《神女在上,我在下》 1. 观衍 “观衍,你将司命星盘交出来,我可饶你一命。”飘渺似从天外来的声音自金光里流泻而出。 潦倒跪伏在清澈池水旁的女人素手擦去嘴角蜿蜒而下的血丝,眼睛半闭,一字未言。 被金光模糊的声音骤然清晰,“一个司命小仙也敢私藏神器,今日你是不交也要交。” 一张大手从空中遁出直往女人身上抓去。 观衍就身一滚,翻到一旁,离池边越来越近,素白衣衫已经有一半浸了水,沉甸甸的拖拽着女人的身体。 “你贵为天帝,却用五大神器封印天道,将上下三界变作一言堂,司命星盘已经被我毁了,想用它补上最后一道封印,你做梦去吧!” 像是被女人激怒,周遭的云雾翻涌,金光笼罩的一团也萦绕上一丝黑气,“既知是我的一言堂,那我赐你永世不能超生也是你的命。” 随即,一团金色神力往女人面上扑来。 观衍眼底泄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司命殿里的花木,便张口将神力吞下,身体顺势一倒,没入了池水。 女人与呼啸的风一同往池下坠落,少顷,人形变成了一团发着光的白蛇,细看嘴里还衔着一只圆盘,有金光试图入水,却在与池水相触的一瞬间,就如风消散。 “呼”余多猛然一睁眼,终于从烦闷的梦中醒来,这梦从她十八岁就夜夜造访,起先她还以为自己是蒙尘遗珠,可遗珠会是个乞丐吗?她也就不再幻想。 “余多,我们快去讨饭吧,我饿了。”看着扯着自己衣服的小孩,余多只来得及抹一把脸,就拿着角落的破碗去了街上。 今日是玄穹天帝的寿辰,街上有许多人,顺着街中心的神庙,四周延伸出各色摊位,大多是卖吃的,也有卖开过光的护身符。 余少眼巴巴看着一个锦鲤形状的护身符,脚步在青砖上生了根。 余多正物色着好说话的施舍者,好容易看见一个面善的娘子,自己讨了一个白馒头,回头想让余少也去讨,一转眼,就看见那小子又在看护身符。 她拿着馒头回去找人,“别看了,咱买不起。” 余少很失望的看了那锦鲤一眼又一眼,“等我长到十五,我要去神庙当和尚,有挂不完的开光物件!到时候我罩着你!” 闻言,余多一边是吃惊,一边是好笑,她点了点余少的额头,“现在和尚都是抢手的活,你别痴心妄想了。” 现今这世道,群妖乱舞,人跟点心没两样,所幸后来各地陆续有神迹降临,有神力庇护,各洲百姓只要不出地界,就不会被伤害。神庙职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余多也看了看那摊位上的护身符,在她眼里,护身符上的金光淡的跟雾一样,有的甚至连雾都没有,肯定是从神庙里低价收出的残次品,于是她低声劝余少:“这护身符看着就没用,你等着,我今晚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说到这,余多还颇为自满的拍了拍胸口,她没说谎,自从做了那梦,她发现自己可以看见“神力”,也可以使用一点神力,只是这东西有些限制,想起手腕上莫名多出的黑线,余多又低落下来,她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使用一点神力,黑线就往上爬一点,后果是什么?余多也不知道,不过看余少的样子,他确实是很渴望有一枚护身符,只做一个应该没事。 余少很好哄,几乎立刻喜笑颜开,他这人藏不住事,转瞬便嚷开:“余多你真厉害,我相信你,这摊位上的肯定是中看不中用。” 这声音太高,将那摊位上许多人的视线引了过来,余多巴掌大的脸也僵住了,她拽着余少要跑。 摊主已经走了过来,蒲扇大的手一手抓住一个,声音洪如钟:“两个兔崽子,胡说什么呢?这些可都是玄穹天帝神庙里开过光的护身符。” 余少梗着脖子就要咬那人的手,“余多说的都是对的!你放开我们!” 那男子不妨事,就被狠咬了一下,怒色染上眉梢,松开余多,抬手就往余少脸上扇去。 看着那厚掌裹挟着疾风往脸上来,余少跟傻了一样一动不动,余多眼里闪过恐惧,她看着那手,仿佛看见了云雾翻腾间的金色大手,直往自己身上盖,她自认没有那仙女的魄力,可临到头,她还是顶到了余少面前。 “你不要打他!”两人自小一块长大,余多听那些读过书的人说,他们这就叫家人,家人要是受了欺负,自己就要为他出头。 巴掌最后也没落在余多脸上,只因为余少身上突然发出白光,这光只有余多能看见,旁人只看见摊主被一道无形的力掀出几米远,周边的摊子也人仰马翻。 那男人倒地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去试探鼻息,脸色瞬间苍白:“他,他死了。” 空气瞬间哗然,女子尖叫骤响:“他七窍都流了血,那两个乞丐难道是妖?” “这里是神庙属地,怎么可能有妖?”有男子嗤笑,眼神落在摊主脸上,脚步后退,连滚带爬的跑了,“他的眼睛又,又睁开了!” 余多紧紧抱住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孩,牵着他的手就要跑:“余少,走,我们快走。” 余少的脸色比神殿刚刚粉刷过的墙还要白:“余多,姐姐,我好晕。” 余多身上一沉,余少已经晕在她的怀里。 余多只能咬牙将他抱起来,眼看众人都忙着逃跑,没人注意两人,就要离开这里,讨来的白馒头早已落在地上,被人踩成乌黑一团,余多肚子空响,她只看了一眼那馒头,转头便奔逃离开。 “妖孽,还不快止步。”一身袈裟的主持带着两个小和尚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前。 两须白眉垂至眼旁,一副世外高人模样,余多心中尚有希冀,至少这些人该听自己的解释吧,世人不都是说神爱世人吗?庙里的和尚也该是如此吧? 穿着破布褴褛的少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语速极快的将前因后果解释出来,更是说两人自小长大,余少绝不可能是妖怪。 主持脸上古井无波,眼落在少女怀里的孩童时,却极快的亮了一瞬,“是妖才好,这月为天帝供上的妖太少,新得的护身符神力都明显不足。” 余多一气说完经过,内心忐忑起来,“这些人会信自己吗?”垂眸看向自己脚上的破草鞋,以往看着还算不错的鞋,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她缩了缩脚,只等着最后的宣判。 “小施主莫怕,我们自会主持公道。”主持慈眉善目,手中一点,缩地成尺,余多两人已经到了神庙里。 余多的心放下一半,神庙里的人总不会骗两个乞丐。 余多从前从未进过神庙,哪里太干净,只远远看上一眼,都仿佛玷污了这圣地。此刻,观那神台上垂目悲悯的神仙,心中只觉怪异,竟有一种这天帝不该如此模样的想法。 “施主,我们需要将你们分开查看,你看如何?”主持觉得这少女不像个善茬,强行分开两人,怕她会闹,如果惊扰了天帝,自己这主持位置怕是要没了。 余多有些迟疑,她看向男孩昏睡的样子,心里担忧:“一起看不行吗?”

主持微微一笑:“男女法子不同。” 余多只能点头,被一个小和尚引向了另一侧厢房。 她很快通过了查验,想要出去却被拦在房里,怀揣着不安等着结果,不知不觉竟昏睡了过去。 一道白色魂灵懵懂飘向前院神殿,指尖凝出金黄神力,莲花神台轰隆作响,一扇古门破开虚空,缓缓向外打开。 “这是哪里?”余多打量着空旷室内,四处摆着刀剑,正对着脸的地方挂着一副画像,她上前几步,却还是看不清画上的脸。 不等她再贴近,一道威严声音如惊雷炸响:“何处来的小鬼。” 被反剪手臂压入牢里的时候,余多还尚且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一个背对自己,面朝墙的挺拔身影,才反应过来那人说自己是魂灵,那不就是鬼吗?自己还没死,怎么就成鬼了? 越想越难过,想到自己竟然比余少先死,余多大声哭了出来,自己连馒头都没吃上一口,就死了,还是个饿死鬼。 像是被哭声吵到,那抹身影站了起来,声音冷的像是含了一块冰:“噤声。” 余多抽泣了一下,嘟囔道:“死了还不能哭?我凭什么听你的。”接着,声音便从从寻常哭喊一直飙到了街坊叫骂的高音,直刺的人耳膜生疼。 玄鉴皱起眉,伸手结咒,闪着光的噤声咒落在余多身上,任凭她怎么挣动,嘴也死活张不开。 余多满心不服气,跑到男子身边,便要推搡对方,抬眼一瞧,脸便烫了起来,这人生的好俊。 生就一双寒水眸,薄唇轻抿,流线似的鼻梁带着整张脸挺立起来,实在是好相貌,只是那双眼此时正紧盯着墙角,不知是在看什么。 余多顺着他目光朝角落里看去,只见墙壁上被用剑刻出几只星宿,有几颗已经亮起,剩下的星宿闪着薄弱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湮灭。 盯着那星图入神,余多忽地心头一跳,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敲醒了她,几幅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脑海炸开,赫然正是眼前这座囚阵的脉络。 余多脱口而出:“你这样不对,顺着星宿运转方向调配,阵法固然可破,可生门半堵,你会被反噬,不如反其道而行,引凶曜、破军星、煞星之力,冲撞原有星阵秩序,强行崩坏阵法。” 玄鉴侧目看向这小乞儿,目含疑惑,却没有多问,抬手挑动星宿,见运转结果确实是对的,才开始破除此地的阵法。 地牢外忽然传来一道轻佻脚步声,余多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眉眼飞扬的公子哥模样的人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身旁的男人:“师兄,你这下凡怎么就误入了师傅在下界的地牢了?” 玄鉴看向少年,眼里含着淡淡的讽意,要不是玄真使计改了自己的传送阵,自己也不会被守门神羁押在这里。 迎着玄鉴的目光,玄真心里有恼意,更多是畅快,你不是天资卓越?怎么还落到这种境地呢?他就是知道玄鉴不善阵法才想出这个计策。 玄真掏出寻物卷轴,展开给玄看了看:“师兄,双生镜的位置已经在图上显示了,师弟就先走一步了,等我找完所有神器,师弟就禀报师傅,请他来救师兄。” 即使余多眼里仍笼着一层薄薄泪意,也看得出这少年眉目间飞扬的得意神色,她唾道:“丑人多作怪。” 身后徒然一凉,余多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能说话了,想起自己刚刚骂的人毕竟是这俊神仙的师弟,偷眼看向男子,只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两人对视几秒,玄鉴率先扭开头,继续破阵。 2. 上神 地牢昏暗,只有烛火摇曳。 玄鉴按着余多所说的办法尝试破阵,却卡在煞星一步,无论如何使力都无法驱动这颗星 余多心中慌急,余少现在应该已经出来了,他要是找不到自己会不会着急?越想越不安,再看那人仍在破阵,门却一点开的趋势都没有。 余多霍然站起,站在门口,手中溢出神力,将那星宿依次排列,不过几息,门就应声打开。 余多率先迈出门槛,想起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余少应该看不见,自己应该找个帮手先帮自己回到身体里,便又走到玄鉴身旁。 “我帮你打开了门,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神庙后院,一处环绕檀香的厢房内,主持猛然朝面前摆着的金钵里吐出一口血,眼里布满血丝:“非人非鬼,非妖非魔,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眼见那缠绕着男孩的红线开始颤动,起身便要逃离这里,刚跑到门口,一个巴掌就兜头扇来,余多脆亮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这个秃驴,竟然敢骗我!余少呢?” 主持自三十岁登上主持之位,从未受过这份屈辱,抬手一拂,大风平地起,就要将余多卷到天上。 余多犹豫了一下,想起手臂上爬到肘部的黑线,忍住放出金光的动作,准备生受了这苦痛,从前跟余少一起讨食,也没少被别人打,她能忍,身体也好,通常第二天就好的差不多了,这次应该也可以。 不等风刮到身上,一道神光闪过,和尚就被掀翻了,玄鉴看了一眼傻站着的余多,越过少女,走到了主持身边:“你是人?身上怎么有如此重的妖气?” 天帝神庙四处栽种着金百合,这花香不知何时与一道黑气缠绕在一起,余多闻着这香里带臭的味道,几欲作呕。 玄鉴却看向前院被帘帐半掩的庄严神像,果然,师傅身体出了问题,不然不会让他们师兄弟两人下凡找神器,神器有灵,自洪荒就存在于世间,一定知道挽救师傅性命的办法。 想着,他敛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主持被抽的满地翻滚,嘴里却只能吐出几声语焉不详的话来。 余多冲进了屋子,想要找到余少。 布满房里的红线,其上的铃铛随着余多的进入开始簌簌响起,清脆铃声灌入余多耳里,她脑袋痛的痉挛,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搜寻,先是落满红色不明物的小几,再是挂满污渍的金钵。 等她看见昏迷不醒的余少时,她的眼里骤然燃起光,艰难与那铃音抵抗。 一步一步靠近男孩,走到近前,才看见男孩脖子上的伤口,外翻的肌理透着血液流尽的苍白,蓬乱的碎发胡乱盖在男孩的脸上,余多怔住,她应该是看错了,这不是余少。 余多跌跌撞撞的在屋里摸索起来,手不慎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将其抱起,放在透光的窗棱处一看,竟然是个白森森的头骨,余多顺着微光看向房里四周无边的黑暗,心寒凉的如同冬日里的冻河。 这就是神庙?供奉神的和尚可以随意杀人,慈眉善目的假面下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她回身抱住余少,男孩身上这件蓝布衣服是一个大娘看他小才给的旧衣,才穿了十几天,就变成了这颜色,余少真是不乖。 余多弯起嘴角,语气轻柔,为余少捋了捋头发,“余少,你睡吧,姐姐陪你。” 怀中小小的身子轻得可怜,落在余多臂弯里,竟比今早吃剩的馒头还要单薄几分。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唇角的笑意却越扩越大,忽然低低呢喃,声音轻而坚定:“不行,姐姐还没帮你赶走坏人,余少,你乖乖等姐姐回来。” 余多的破布衣服上沾染了许多血,配着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犹如妖精,起身走到和尚面前,手中溢出神力,那缕神力钻入男人七窍,转瞬那人就没了生息。 玄鉴站在一旁,手指动了动,想要阻止,却想起自己答应少女的事,只好转身准备离开,在此处耽搁时间太长,他该走了。 余多也没有再管他,抬步就要往屋里走,想要将余少带走,就算死也是一家人,是要葬在一起的,那叫祖坟。 余少的尸体被余多搬回了破草屋,她在地上挖了个坑,自己抱着余少闭上了眼睛,“睡吧,睡着就好了。” 月至西山,余多怀里一轻,她已经因为两天两夜全身没了力气,心里的执念却还是牵引她睁开了眼睛。 只见那里只剩下一层蓝色衣衫,余多惊的半坐起身,想要找到余少,这一动,布里的东西却露了出来,是一条小白蛇。 白色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余多僵了半晌,抬手拖起小蛇,“余少怎么会是一条蛇?” 下雨了,草屋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仿若海上的孤舟。 屋里的余多手中出现一个圆盘,少女眼神恍惚,轻声唤道:“司命星盘?” 那方黑白圆盘雀跃的晃了晃,余多看着土坑里的余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仙子好算盘。”就在白色被托起的同时,余多脑海里挤入一段记忆。 原来,她就是观衍,余少是妖体承载,而她则是神魂本体,这一切都是观衍借命盘布的局,想要逃出天帝的手掌,她只能遁入凡间,而想要完全躲过搜寻,她只能洗去记忆,算出自己十八岁会有大劫,就分出一魂挡劫。 这般行事,唯一的益处,便是洗去了余多身上的妖气,不过她依旧能借命盘之力,再度化妖。 连余多手上的黑线也是她的算计,只有余多身上的神力变强,她才能摆脱必死的命运,凡间神力微弱,只有天界才有充足的神力助余多破咒。 观衍还将天道即将破封,天帝试图再封天道的情形说出,自己必须找到剩下的五个神器,集齐六神器,助天道破封,镇压天帝,才能挽救失衡三界的太平。 种种冲击之下,余多僵立在草屋里,只觉自己这十八年的乞丐生活就像个笑话,那些书生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没想到自己一个乞丐现在也要救世了。 急雨骤停,一道光破雨而出,在一只黑色长舌之前,将余多卷了出来。 余多被冰冷雨水打了一脸,心里的彷徨难过被洗去,耳朵一动,目光转向土坑里,一只绿色蟾蜍正蹲在土坑旁,嘴巴一动一动,仿佛正在嚼着什么。 余多大脑空白,下意识否定内心的猜想。 玄鉴是见过余多对余少的在意的,此时,目光有些不忍,微白的唇轻启:“节哀。” 余多如遭雷劈,这世道竟如此不公,余少唯一留下的尸体竟然被一只妖给吃了?她目呲欲裂,再顾不上更多,念出跟记忆一起涌入脑中的法诀:“掌生判死,定世浮沉。” 一道锐利神 光斩出,径直劈向妖怪,去势极盛,风声仿佛都停止了。 蟾蜍也仓促闪避,那光却在半道跟被突然浇灭了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不光妖怪一愣,玄鉴也不自然的转开了目光。 余多一把捋起衣袖,黑线已经爬到肘部,想起观衍所说,现在自己除非是吸取别人的神力,不然是无法使出法术的。 “杀了和尚的人就是你这小丫头片子?我当是多厉害的人呢?”蟾蜍口吐人言,顺道将一件破蓝布吐了出来。 看着那蓝色,余多的眼睛红了一圈,她扭过头,看向玄鉴,“你现在来找我,肯定是有事相求,你帮我把它杀了,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雷声轰鸣,电光将男人的脸照的透亮,玄鉴点了点头,抽出腰间长剑,利刃指向蟾蜍:“一言为定。” 蟾蜍看得出玄鉴与余多不同,身上带着上界人独有的恶心气息,长舌一吐,便拦住了男人的剑身。 玄鉴腕中剑翻动,一柄剑就化成了数道剑光,“去” 凌厉剑光直往蟾蜍身上飞去,眼看自己被紧追不舍,蟾蜍眼珠一转,假意向左奔逃,等剑光顺着左边而来时,纵身一跃。 避过许多剑,直往余多方向而去,大喊一声:“和尚,你终究不如我!” 血口一张,腥臭气息熏的余多目眩神迷,不防直接被妖怪吞到了肚子里。 玄鉴神色微沉,他这次来找余多,还是为了阵法,神庙里的传送阵也被玄真动了手脚,他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却不敢冒险,如果余多死了,自己只能靠神力赶路,终究没有阵法快。 他收了剑,掏出师傅给的符咒准备将这蟾蜍就地处决,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这妖食人,不能留,即使余多不求,他也不会放过这妖。 蟾蜍舔了舔嘴巴,大喊着赚了赚了,就要跟玄鉴硬碰硬。 符咒已经被驱动,玄鉴并指一挥,就要掷出。 “呱!”凄厉喊声响彻天际,玄鉴凝神看去,待看到那个血人时,忙掐诀在蟾蜍身上笼了一层防护罩。 余多被吞进肚子里时,心口藏着的命盘发出亮光,将她全身裹了起来,一阵暖意过后,余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白蛇。 呲了呲自己的利齿,余多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径直往蟾蜍的肚皮咬去,一点一点用牙磨开了它的肚皮。 血挂在她的头上,快要出来时,她想起外面的那人是个神仙,心里急道快变成人,不一会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划过全身。 余多顶着满头的血,手里抓起身上的肝脏直接扔了出去。 看向那俊神仙,露出一嘴带着血丝的白牙,“又见面了。” 玄鉴收回剑,长身玉立,漫天的细雨都默契的绕过男子的身体,顺着无形的轨迹飘下。 余多想起司命盘上关于这位神仙的判词,脸上笑意加深:“玄鉴,上古战神乾戈转世,今世有两道劫,一道命劫,一道情劫,渡完劫就可归位,我说的可对?” 玄鉴看向少女的眼神认真起来,他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看着远处风雨中矗立的神殿,“玄鉴是玄鉴,乾戈是乾戈,生而不同,转世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 余多迎着冰冷雨水将身上血冲洗干净后,走到玄鉴身边,“我刚刚是在说笑,神仙,我们现在去哪?” 3. 双生 槐树下走出两个人儿来,男子一身白袍,墨发半束,一枚玉簪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那脸骨相极完美,只是表情寡淡,不似凡尘间的人。女子呢?鹅黄襦裙,脸上满是朝气,此刻正笑吟吟的说着什么,瞧着喜人极了。 正是刚从天帝庙传送到双生镜附近的余多两人。 “玄鉴,你真不会那阵法?”余多抬起手遮了遮午时正盛的阳光,腕间一抹白鳞闪过。 玄鉴目视前方,闻言,只颔首。 余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同行了两天,这人一直是寡言少语,问的多了,还会给自己禁言。 事到如今,两人勉强算上一条绳上的蚂蚱,玄鉴要靠她破阵布阵,余多对玄鉴说的则是,自己没了弟弟,他又帮自己杀了那蟾蜍,索性自己无事可干,不如就帮帮他。 到现在,余多还记得玄鉴落在自己脸上那满是探寻的目光,她只笑,生生用笑将对方的怀疑逼到了肚子里。 估摸着自己今天应该还有几句话可以说,余多兴致勃勃的问:“双生镜是什么东西?” 玄鉴脚步未停,一直在观察四周,“是一个神器。” 余多一噎:“我的意思是它有什么用,你们一定要找它。” 玄鉴眼前终于出现自己要找的东西,没再回答,而是上前将那株醒神草挖了出来。 余多看向那锯齿状的草叶,又问道:“这是什么?” 玄鉴这次看了少女一眼,“你是凡人,进入双生镜可能会迷失,有了这草,你就可以保持清醒。” 余多伸手想要接过那草,玄鉴却将其收进怀里:“我先收着。” 余多一歪头,想要提问,却发现自己的上下嘴皮又张不开了,她恨恨瞪向男人,一使劲,就要踩向男人的黑靴子,男人身形微动,已经离余多三丈远。 余多只能追上去,身后大槐树上突然出现一张女人脸:“姐姐,又来一个神,我们把他也吃了吧?” 林间枝叶簌簌轻响,得了应允,镜玉花唇角勾起一抹艳色,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眼底悄然漫开几分垂涎的贪意。 余多试图靠近玄鉴,让他给自己解开禁言咒,一靠近对方,就被一道力弹开,来回几次后,余多也不再尝试,只不远不近的跟着男人。 等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壤变的黏腻,余多低头看向地面,发现入目满是红色后,心道不好,这不会已经进了幻境了吧?她急着想要问玄鉴要出草药,双脚却土壤被死死拽在原地。 想要张口喊对方,嘴巴却不听使唤,余多才想起刚刚自己被施了咒,她只能被土一点点拖进下层。 被土壤压迫着鼻息,余多难受的翻滚,司命星盘又浮现出来,想要裹着余多,保护她,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向这边掠来,慌忙缩小,躲到了女人心口。 镜玉花自土里钻出,枯树一样的手在土里翻找了几下,却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奇怪,明明闻到了司命星盘的味道。” 翻着翻着,脸色变得不耐烦起来,用树根裹着余多在土里穿梭几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间正厅。 一面大镜子立在厅中间,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房间,镜玉花卷着余多就走进了左边的房间。 余多悠悠转醒,睁眼一看,恨不得再闭上眼,这两人在干什么? 红帘垂挂,雕花鎏金炉燃起袅袅的香气,空气中仿若升起实质的魅惑粉色,一个半裸的女人正斜倚在男人怀里。 镜玉花早在余多气息变了就知道她醒了,只是正在吸玄真身上的神力,不想中断。 突然,厅中镜子发出一声响,接着是女人的喊叫:“姐姐,快来救我!” 镜玉花一把坐起,将衣服揽好,化成树形就要遁入土中。 余多余光看见她半个身体都钻进了土里以后,就坐起身,准备变成小蛇离开这里,至于床榻上的玄真,等她找到了玄鉴再说吧。 命盘却任她如何召唤,死活也不愿出来,无奈之下,她只能四处找人能通过的出口。 玄真察觉出女妖已经离开,将神识放了出来,四处一看,只看到余多,此时他只觉得这人挺眼熟,“姑娘,你帮我把那妖怪的咒破了,我可以许你黄金百两。” 余多正摸到那面形状怪异的镜子,闻言,连头都没抬起,之前她跟余少两人相依为命,最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可无论自己找了多少工作,不出半日,一定会被辞退,这么久了,他们只能沿街乞讨,连草屋都是别人施舍的。 如今有人许黄金百两,身边没了那个小孩,她拥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玄真飘在半空,见她不理,以为钱不够,心中不屑,这些凡人真是钻进钱眼里了。 “黄金千两如何?” 余多好容易摸到一处可移动的花纹,对他的话更是充耳不闻,手上使力,镜面中心出现一个漩涡,余多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玄真却看出有些不对,这神器只会储存主人的记忆,卷进去很可能就出不来了,他后退几步想要离开。 漩涡骤然加快,玄真神魂随即也被吸进了镜子里。 树根被剑寸寸斩断,镜玉华的手臂已经被斩去一只,剩下的手臂也伏在身侧已经化作了枯木,她心头烦闷,先前来的那人虽然也是个神仙,却是个草包,她一人就将他生掳了。 可这人…来不及多想,刺骨剑意已经映入眼底,女人将全身化作枯木,堪堪避入土里。 “妹妹!”镜玉花从土里钻出,扶住了树化的女人。 玄真的剑已经染上许多木屑和尘灰,此刻,他正负剑而立,看着妖女逃入的土坑,双生镜落入凡间,被这对姐妹得手,端看这处数不尽的白骨,就知道这两人靠神器害了多少人。 男人眉眼凝出许多霜意,妖就是妖,只在害人一事上多有钻研,一道符咒被召到指尖,沉吟一喝“去。” 霎时间,镜家两姐妹被翻涌的土层“拱”了出来,两人本是一颗槐树上的并蒂花,自从拿到那镜子,就从未受过这种气,现在被玄鉴打成这样。 镜玉花眉眼上调,素口一张,便将双生镜吐了出来,这镜子有两面,一面在两人的房间,一面就在姐姐肚子里,每次遇到强敌,姐姐就会吐出镜子将人困在两人的记忆里,生生磨死他们的求生意志。 巴掌大小的浮雕镜正对着玄鉴的眼睛,男人下意识伸手挡住那折射出的强光,却没 料到重伤的妹妹已经拿着一把匕首往他的心口插去,玄鉴只能放下手去挡。 这一遭,正中姐妹两人的下怀。 姐姐屈指念出法诀:“双面花镜,阴阳相随。” 玄鉴周身便腾起一股力,他心知这次是躲不过了,只是不知道余多去哪里了,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一个凡人就平白死在妖怪手里…想到这,玄鉴搭在剑上的手骤然握紧。 余多趴在床底,怎么想也想不出她为何一睁眼就在听别人的墙角。 软甜女声响起:“仙人,这庭中的槐树果真是妖?” 床榻上的男人身穿一身道袍揽着怀里的女人,大笑道:“怎么?夫人是害怕了?” 女人一笑:“有大师在,我怎么会害怕?” 后续就是些靡靡之音,余多听着动静,一点一点爬出了床底,想要翻过窗去。 那男人却停下动作,警觉的看向窗楞,哪里只剩下半开的木窗,此刻正在微风作用下缓缓移动。 男人披上外衣,“你没关窗?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语气里多是责怪。 女人却是乖顺:“许是忘了,没事,那个病秧子都快死了,谁会来这晦气的院里,等他死了,我就跟你走。” 那道人背影却是一僵,不过瞬息,便大笑出声:“少爷洪福齐天,怎么可能会死?” 女人一撇嘴,却没再反驳,她是齐家的少夫人,入了府才知道,少爷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病人,两人只能分房睡,前不久,她发现少爷房里常有声音传出,进屋却只有少爷一个人。 她疑心是有人勾引自己的相公,便将这事告诉了公公婆婆,只过了两天,公婆便请来了城里供奉城隍爷的道士来,原来在少爷屋里发出声音的是长在齐家许多年的槐树小妖! 惊慌的同时,女人也有些不甘,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少爷不看,对那妖怪却夜夜相会,定是那妖怪使了什么妖术魅惑了少爷的心神。 余多靠在窗下,心口还有些短促,幸好,幸好这人抓了自己一把,不然,肯定就被发现了,想着,她扭头看去。 脸色瞬间僵了,她抖着唇,脚下一转就要跑。 穿着白色齐胸襦裙的少女本来还想对自己新认识的朋友笑一下,却看见余多要跑的样子,她伸出还未化形完全的木手,想要拽住少女。 余多已经迈着早年乞讨练出的速度跑到了前面的花廊里,她只能失落的垂下手,喃喃道:“妖也怕妖吗?” 镜玉华又探头看了看屋子里面,窗户却将她的视线严严实实挡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想起被抓走的姐姐,镜玉华擦了擦脸上的泪,起身跑了出去。 姐姐说凡事要沉得住气,现在她看到了这两人的私情,只要设法告诉齐家人,他们一定相信自己的姐姐是无辜的!人和妖也能在一起,姐姐甚至还将自己辛苦修炼的修为拿出来给那个男子续命。 她又怎么可能去害他?想到这,镜玉华再站不住脚,就要跑到院外。 一双手却扶在了她的肩上,镜玉华心神胆颤,不敢回头。 那道人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耳边,惊的女孩更是木楞:“瞧瞧,又抓了一只坏妖。“ 4. 这里很危险 正逢春日,庭院里立着一棵大槐树,累累白色花穗垂落,恍若冬雪挂枝,只是周围却插着极密的桃木枝,虚虚的笼着槐树,使得白灿的花也蒙上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余多一路跌跌撞撞避着人找到了槐树,她得的记忆不算多,刚好能让她明白一点现状,又能让她一直去找信息,因为她没得到什么具体经验,根本出不了幻境。 在这幻境里,真是一双眼被黑布蒙上,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晃。 刚围着槐树转了一圈,余多就看见桃木枝里多出一个人。 白衣飘逸,映着槐花,这神仙倒像是槐树成精了一样,余多被吓了一跳,心中腹诽起来。 却不防,被一双黑泠泠的眼盯的一僵,抬手捂住了嘴。 余多讪笑两声,几步小跑到玄鉴面前,语调欢快:“神仙,你来了,你快施法,把这幻境破了,我们赶快出去把双生镜抢回来!” 玄鉴听着这一连串问题,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中心大树,蹙起眉头:“这树不是妖。” 被玄鉴只给了一个点头的余多自觉没了面子,闻言倒是很有兴趣看向大树,“那两个女妖为什么是木头?” 玄鉴又开始回答她之前的问题:“这方天地是双生镜的造物,我冲不破它。若想离开,我们只能去解开幻境主人心底那个最深的结。” 余多听着这回答,想起刚刚那个半木头半人的少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犹犹豫豫的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个姐妹都是双生镜的主人?” 玄鉴也顿了顿,发现了这漏洞,姐妹两人,难道他们也要解开两个结? 不等他想出什么,余多却已经扯着他躲到了槐树旁边的假山凹角处。 “大师,我们家齐砚什么时候能醒啊?”这道声音平稳带着些小心翼翼,不难听出他对于这所谓大师的尊敬。 余多找的地方实在算不上好,这里的假山石分布错落,可以藏人的空间自然也小。 余多这人从小就习惯了照顾余少,面对这种总要有人受点委屈的场面,她习以为常的想要自己靠着硬石头,让玄鉴贴着自己,好让俊神仙少受点苦头。 她正要努力将自己塞入石头缝,玄鉴打量了几眼少女脸上的急切,挣开了少女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将余多从狭窄的缝里轻轻拉了出来。 看着余多因为说话声越来越近,变得慌乱起来的神色,薄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半蹲下身,将余多虚抱在怀里,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这里竟然藏着两个人。 余多鼻尖涌上淡淡槐花香,心里有些恍然的想到对方刚刚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应该是那时沾染的吧? 说话声更近了,余多听见了刚刚在那位少夫人房里听到的中年男音。 道士雨丹子将臂弯的浮尘甩了出来,白色浮丝竖起,直指槐树,“齐老爷莫慌,你看那槐树。” 齐老爷从前只听说神像前供奉的人都有些非人的力量,此刻看见这违反常理的景象,更是心悦诚服,对这位大师一定可以救自己儿子的想法更加坚定。 顿时就依言的看向了大槐树,这一眼,吓的他直往后连退了两步,嘴唇更是乱颤起来:“这,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雨丹子抬手摸向自己下巴处积蓄出的半尾胡,“这是吉兆啊,代表迷齐少爷心智的妖已经快死了,这槐树虽然没成妖,但本是一体,到底有些感应在的。” 躲在假山处的余多瞪着眼,看着槐树头上的白花一瞬间纷然飘落,嘴巴也惊的半开。 玄鉴却面色不变,静静等着两人离开。 “玄鉴,你看见了吗?那树上的花竟然一下子全落了!我从前只在好心人散粥的时候,见过粮粥转瞬散尽的光景,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说到这里,余多慢慢低下了头。 本来也看着槐树,全将余多说的话当风声的玄鉴也察觉出少女情绪低落下来,目光扫向少女头上被团成双螺模样的发髻,上面不知何时落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玄鉴原想抬手,摘去本不该在少女头上的花瓣,却在抬手的瞬间便骤然停住,男女毕竟有别,自己刚刚的行为虽是虚抱,可也称得上冒犯了,如今再这样做,岂不是坏了余多的名声。 于是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心中想着君子慎独,唤了一声:“余多,你头上有一朵槐花。” 余多刚刚是想起了余少,她觉得自己很惨,孤单长到十多岁,捡到了余少,两人相依为命七年,现在唯一一个相互取暖的人也死了。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那个听话乖巧的小孩子在自己身边叫姐姐,余多的鼻子越发酸涩,听见玄鉴说的话,也只是在头发上胡乱碰了几下。 白色小花非但没有被拿掉,反倒更深的钻进了螺髻里,看的玄鉴索性错开了眼,全当眼不见心为静。 玄鉴从假山里走出,迈步走到了槐树近前,抬头看向了一枝粗壮的树枝。 余多也终于收拾好心情,跟着过来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一时安静。 “这是那两只妖的本体。”玄鉴先开了口,他可以感知到余多刚刚情绪不高,却不知该怎么宽慰这个凡人。 短短几日,失去至亲,难过才是正常的,于他而言,寿命只是一个数字,神是顺应天地而生的生命,漫长的岁月不过是锦上添花。 如果真的走到了尽头,玄鉴想自己应该会坦然的面对宿命。 不过,玄鉴看向那黑发髻里藏着的花瓣,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将花瓣取了下来,不过小凡人做不到坦然面对死亡也很正常。 “万物都将走向衰亡,可死亡或许是另一种新生。” 听见这话,余多怔住,余少死了,确实是另一种新生了,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么自己看了这些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余少肯定也看见了,他没有离开自己,自己也没有失去他。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痛呢?或许余多心里始终无法顺遂的接受余少那样鲜活的生命竟然只是“自己”谋划下的产物。< /p>余多抬起头,努力的笑了笑,“那我们可以通过这树枝找到她们两个吗?” 玄鉴手中出现一张符咒,幻境无法使用法术,符咒倒是可以一试。 双指夹着符纸轻轻一抖,黄色符纸便开始自燃,燃出的灰烬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空气中引出一条灰线。 线头指向与余多刚刚跑出方向截然相反的地方。 两人跟着印记找去。 齐府是富商大贾,府邸占地极广,院中亭台错落,飞檐翘角具是雕梁画栋。 间或游廊曲折环绕,廊下悬着精致纱灯。池沼引活水穿院而过,锦鲤悠游,处处透着富庶。 看着这院里繁景,余多心中暗自咋舌,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救……求求你,救救我们……看在……同是妖族的份上……” 话音未落,那女音骤然喊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将余多的耳膜震的生疼,脸色也白了下来。 玄鉴的脚步停下,看着余多直愣愣的走过自己,往那扇红色院门走去,伸手拦在了少女身前。 “里面有那个道士,我们先等他离开。” 余多看向玄鉴,心中犹豫是否要将女音告诉玄鉴,可是该怎么解释只有自己听见了那声音呢?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那四个字——“同是妖族。” 余多目光缓缓下移看向玄鉴腰间佩的长剑,她亲眼见过这冰冷剑刃出鞘的样子,寒光乍泄,剑气森然,一瞬便能斩断那绿色蟾蜍的退路,连周遭的风都似被那锋芒逼得凝滞。 此刻剑鞘静敛,锋芒未露,可那份藏于其中的肃杀,依旧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悻悻收回眼,点了点头,“行,那我们等一会儿。” 玄鉴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白色玉简递给余多:“遇到危险,就拿着玉简默念我的名字,我这里有另一枚,不用神力催动,也可以听收到你说的话。” 想起什么,玄鉴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求救,你不要对着这玉简说其他话。” 余多猛然抬头,不明显的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自己难道还会对着个玉简滔滔不绝吗?在玄鉴心里,自己的形象未免也太差了点。 不过她低头看向手心里那枚通体莹白似雪的玉简时,还是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拿着这东西。 即使余多当了这么多年的乞丐,也看得出这块玉一定是很好的东西,日光落上去,玉面甚至会漾开一层柔光,里面似藏着数颗幽幽星辰。 余多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一定很贵吧?” 玄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闻言垂眸望向那枚白玉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这玉简,是我当初降世时,父亲特意为我寻来,用以镇锁我一身戾气,护我神魂安稳的玉料做成的,确实很珍贵。” 余多顿时就将玉推了回去,“那还是你自己拿着吧,我紧紧跟着你就行了,我保证不会跟丢你。” 玄鉴没有接那玉,只是声线微微下沉,“余多,这里很危险。” 5. 噤声 院里景象是寻常模样,余多却闻到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比之玄鉴身上的味道浓了数倍,想起那女音刺耳的尖叫,余多的脚步顿了顿。 “神仙,你感觉到妖气了吗?” 玄鉴收回看向窗棂的目光,闻言颔首。 余多更是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已经从提前男人几步到了男人身后。 玄鉴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终于感到害怕了。 自他下凡遇见余多,就感觉这凡人少女身上处处是疑点,不过眼下他实在没有可以求助的人,自下凡开始,他就再也无法与天界的同僚通神,据说八百年前神仙甚至不能随意下凡,如今已经算上很不错了,他还能使神力。 玄鉴睫毛下垂,余光扫过身后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余多,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瑕不掩瑜,如果后面发生什么事,他再另做打算。 贴着几张猩红墨水写就的黄色符纸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吱呀清响后,是死寂的静… 铁链从背后的肩胛骨穿透少女锁骨,将她牢牢固定在墙上,血洞狰狞,铁链与伤口相接的地方围着密密的结痂,鲜血或许已经流尽,此刻,女妖正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余多的脸色从起先的忐忑,她担心自己一进门,就迎面撞上那个跟自己求救的女妖,如果因为自己没有回应她的求救,她戳穿了自己的身份,玄鉴会怎么做?她不敢想,忧色积在眼底。 此刻,忧色被震惊取代,这跟虐待有什么区别? 风声渐急,带来一丝佛前供奉的檀香味。 玄鉴将余多的腰一提,在侧边几个桌子上借了几次力,两人就已经站在了房梁上。 雨丹子神色紧张的迈进屋里,左右逡巡一圈,又翻倒了几个木箱,发现屋里没其他人后,脸色才慢慢舒缓。 道士放松下来,妖就遭了祸殃。 一柄镌刻着鎏金佛咒的利刃抵在女妖手腕间,这道士天生恶种,刀尖锋利却不用,而是将刀刃反转,用钝刀背在布满划伤的细腕上反复碾压。 钝铁磨破旧伤,细碎的皮肉被生生搓烂,暗红的血珠顺着腕骨蜿蜒淌下,又被佛咒金光灼得滋滋冒烟。女妖腕间皮肉翻卷,疼得指尖蜷缩,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她痛醒了,头却始终没有抬起。 房梁上,余多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望着女妖此刻的模样,忽然想起从前街头所见。有些顽童总爱捉来爬虫戏耍,起初小虫拼尽全力挣扎扭动,直到最后体力耗尽蜷缩成一团,任由对方把玩,等到那些人失了趣味,便被随手捏碎了结。 她还能坚持多久?下一瞬?还是下一息? 鎏金佛印在血液晕染下愈发明亮,雨丹子估摸着这妖日日放血已经快死了,再放最后一次血,就杀了这妖,等到另一只妖也用干净了,就剖腹取出妖丹。 到时候自己一定可以靠这两只妖的内丹让那面法镜认主。 思及此,雨丹子眼里露出贪婪,狂喜,还有扭曲。 血滴在碗里的声音清脆,不过一会儿,血就盖满了碗底。 道士将刀擦干净后,慢悠悠的说道:“你痴心一片,为了齐少爷可以消耗自己的修为,如今你的血齐少爷喝了,身体也好转的很快。” 说到这,雨丹子突然伸手想要抬起女妖的下颌,试图看见女妖的脸。 枯黄的指节就要挨上光洁的皮肤,女妖别头错开。 只露在房梁两人眼前一瞬的脸,也足以让余多两人看出这妖就是镜玉花,槐花妖中的姐姐。 被女妖躲开手,雨丹子阴阴的笑了两声:“又不乖了,那这样,今天少爷的药就停一停,等你什么时候配合了,他就能继续活。” 闻言,余多心中思绪转的飞快,转瞬便猜出缘由——镜玉花分明尚有反抗之力,却甘愿隐忍,不做分毫挣扎,原来是被那道士以齐少爷的病暗中胁迫。 就在余多以为镜玉花会就这样妥协下去,女妖却霍然抬起头。 那脸跟余多在外面看见的脸几乎相同,却比那张邪气横生的脸多了几分清秀,眉眼间压抑着深深的悲痛,唇上有多次啃咬又愈合的细碎伤口。 “你是不是把我妹妹也抓起来了?”本有些狭长的眼此刻因愤怒瞪的既圆又令人见之生怖。 骤然看见那两颗眼珠时,余多瑟缩了一下,她向玄鉴靠近了一点,试图找到点归属感,以驱散突如其来的寒颤。 玄鉴也看见了那双眼,里面的痛和恨让他微微一愣,此刻的镜玉花就如同之前的余多,为着至亲之人的安危牵肠挂肚,他转过眼,没有察觉到余多的靠近。 他为自己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动容费解,却不欲去探寻。 雨丹子却笑了,声音大的连空气里的尘都震颤起来。 “道士收妖,天经地义,倒是你…呵呵”雨丹子言未尽,眼神却极为阴冷的扫过镜玉花的周身。 女妖眼里怒意不减,余多却感觉得出她身上死意浓深。 木门闭合,从门口照进屋里的光影也紧随着消失,仿佛也害怕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消亡。 余多伸手轻轻扯了扯玄鉴的衣袖,仰头示意自己想要下去。玄鉴垂眸,指尖点了点下方错落的桌椅,挑出几处稳妥的落脚处,示意她自行落脚。 余多抬眼看向那面必踩的墙,还有几个可选择的桌椅,心头顿时泛起几分怯意。 这哪里是稍高,约莫有四个她叠起来那般高度,看着便让人眼晕。就算侥幸跳到桌上站稳,稍不留神崴了脚,岂不是要任人拿捏? 她抿紧唇瓣,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犹豫多过果敢。 玄鉴却像是没看出她的胆怯,几个跃步就跳下了房梁。 他也不抬头看,只是静静站在梁下,等着余多。 余多看着那双藏在白衣下摆里的两条长腿,心里开始嘀嘀咕咕,“这人看不出自己比他矮了两个头吗?自己的腿也没有他长,真是可恶!” 玄鉴站在墙角看着那女妖,心中正暗自思忖。他本想开门见山,直接追问这幻境主人深藏的遗憾,可转念又生出顾虑——这般直白的问题,怕是会被幻境察觉,从中作梗。 左等右等,没等他想好该怎么问。 头顶传来余多的惊呼:“神仙!祖宗!快接着我!” 玄鉴的身体快于思想,耳朵听着方向,往左跨了一步,接住了少女。 他的手在余多腰间轻轻一触便即刻收回,待见她踉跄着站稳身形,才定下心神,打算先试着将问题问出口。 不等玄鉴张口。 镜玉花在雨丹子离开房间后又垂落的头,微微抬起一点幅度,透过前额几缕散落的发丝,看向余多。 那眼神透着几丝好奇,却又在余多特意闪避开目光后,又收回眼睛。 镜玉花的声音响在周遭安静的环境里,透着空灵:“他对你真好…” “?”我没听错吧? 余多刚刚正在拍着衣裙上因为刚刚仓促落地沾染的灰尘,听见这话,迷茫的看了看屋里其他地方,试图看见那个被说“被玄鉴对待的很好的人。” 终于,在确认屋里只有三个人以后,缓缓吐出心口的一股浊气,继续低下头若无其事的开始拍灰。 她懂,这里是幻境嘛,幻境出现幻觉也很正常,对,嗯,很正常。 不行,她还是不能忍,她一把松开手里攥着的裙摆,明黄的衣袂如落花随流水般轻轻垂落,翩然飘逸。 “你…”话落在嘴角,余多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自己问这些废话也没用,不如早点出去还可以早点将双生镜收回。 她嘴张着卡了一秒,很快就流畅的接上话:“漂亮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我可以帮你实现。” 镜玉花闻言露出半张脸,透着点血丝的眼睛看向余多,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落寞:“你们帮不了我。” 余多顿时觉得这是对方下发的挑战书,这不就是那个什么?书生们说的?“激将法!” 好容易想起来一个名词的余多高兴坏了,她露出大大的微笑,圆脸用力到有些变形,看起来有些滑稽。 玄鉴看见那笑,捏了捏手指才转过眼神,他不懂,怎么说着说着就笑的这么开心,不懂这笑,不懂余多…… “漂亮姐姐,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做不到?” 说着,像是生怕镜玉花继续婉拒,余多小跑到玄鉴身后,卯足劲将玄鉴往前推了几步。 然后开始面向镜玉花开始倾情介绍,“您还真别不信,这位,这位您知道是谁吗?” 余多学着街上沿街叫卖的大娘那般,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地开始挨个细数玄鉴的好处。 卖糕点的大娘会先夸制作糕点的原料,于是,余多介绍玄鉴,“他是我在神庙里发现的神仙,是从天上来的。” 顿时,镜玉花的表情微不可见的变得有些防备。 余多却以为对方这是被触动了,更是开始绞尽脑汁,接下来呢?大娘会介绍她的手艺。 于是,余多开始大肆赞扬自己:“我可是会很多阵法的,是这位神仙的搭档。” 镜玉花看向玄鉴的眼神更奇怪了,这是个神仙,那说话的少女是个妖,妖给神仙作搭档?看这小妖年岁不大,不会是被骗了吧? 玄鉴被镜玉花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的很不自在,而且随着余多越说越多,总感觉这女妖好像更防备两人了。 直觉有些不对的玄鉴冲余多摇了摇头。 余多正说到兴头上,看见了玄鉴对她摇头,她却不理睬对方,而是转动着眼睛去寻找镜玉花的眼,试图从那里找到认同。 到了最后,便是这场“推销”的重头戏——那就是夸买了自家糕点的顾客都是见过世面,知道好歹的贵人。 她学着市井大娘招揽生意的口吻,语气激昂的说道:“他当时一剑就把一只大蟾蜍吓破了胆,相信我们!我们一定可以帮你达成愿望。” 殊不知,这句话落下,镜玉花已经彻底升起了防备,一剑杀了一只妖?这何等厉害?对方绝不可能是来帮自己的,难道是雨丹子派来套话的人? 彻底觉出味来的玄鉴默默的看向了余多,纵使心中千言万语,此刻从嘴里吐出的也只剩下了两个字:“噤声。” 余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接着松了口气,还好幻境里不能用神力,自己还能说话。 6. 符咒无灵 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浓郁的腥味在空气里逸散开来。 余多不再说话,但眼神还是充满期待。 她见过卖糕点的大姨用这一招几乎天天都能将做好的糕点卖的精光,自己应该也能劝的动镜玉花。 玄鉴却已经知道她刚刚那一说,怕是已经将镜玉花的警惕心全勾了起来。 他转过脸看了看鹅黄襦裙的少女,着重看了看那张粉润的嘴巴,着实想不到有人会只凭一张嘴坏了事。 玄鉴上前两步,将余多挡在身后,开口说道:“我们可以救你出来。” 镜玉花不置可否,只是摇头。 余多没收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也不沮丧,而是抬起一只手:“我刚刚和你妹妹见过面。我们也可以救出你的妹妹。” 相比于略带着距离的玄鉴,余多在某种方面跟镜玉花的妹妹一样活泼。 女人对她多出几分耐心,她微微动了动左臂,锁骨处的伤口抽痛,疼的她一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了。 “是吗?那你先把她救出来,我就相信…”镜玉花说到此处顿了顿,转眼看向白袍后的黄裙。 “我就相信你。” 余多对此很高兴,玄鉴对此也不怎么介意,目的达到就可以,至于这妖相信的是谁不重要。 只是感受到身后人的雀跃,他有些不解,余多为什么总会突然开心起来呢? 思及短短两天对方已经喜形于色多次,与师傅要求他的谨言慎行大相径庭,玄鉴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 两人临离开这间透着阴气的小屋时,余多又落在后面。 她看着玄鉴在门口站定,自己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串干净的槐花,放在了镜玉花面前。 女人嗅到熟悉的花香,紧闭的眼微微睁开些许。 那抹纯洁的白让她想起了从前与齐砚,妹妹三人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齐砚尚未遵从父母之命成婚,最爱折下几串盛放的槐花,轻轻别在她鬓角。 年少笑靥比枝头繁花更盛,只是快乐的日子太过短暂,如今槐花败落,他们也再也回不到过去。 镜玉花缓缓摇头,因为干涩有些黏连的唇开合,“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花已经落了,捡起来也再也接不回去了。” 彼时,余多尚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只是一个接收了前世神女记忆的小凡人,按着凡尘人间的思想行事。 她固执地攥着那簇槐花,强硬地递到镜玉花唇边,“这花可以吃,你看起来很不好,吃点东西,会好一点。” 清甜的槐花香将镜玉花从即将再度陷落的黑暗里强行拉回。 她有些惊讶,张嘴就要拒绝,她是妖,比凡人强上数倍,只要妖丹还在,她都不会死。 余多已经将花轻轻送入了她的口中,接着迅速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玄鉴,压低声音说道。 “事情会有转机,但只有活着才能等到。” 末了,余多为女人掩了掩因为被铁链束缚而有些松垮外衣,给了镜玉花一个坚定的眼神。 门再次被关上,这次屋内却不再晦暗,不知何时被推开一线的窗,漏进细碎天光,裹挟着清润的晚风,捎来一丝属于自由的气息。 玄鉴只在少女折身回去后看了一眼,随即就一直照看着屋外的情况。 对于余多的举动,他心底掠过几分诧异。 自千年前妖族冲破天道桎梏,得以自由往返人间,人妖之间便素来泾渭分明。世人惧妖,不乏妖类用食人来增进修为,两族剑拔弩张。 玄鉴立在门外,指尖微垂,眸光沉敛。 余多很心软,玄鉴心想,这不好,对妖心软,只会被伤的很惨,他们只需要为出幻境努力就好,余多不应该做这些多余的事。 自己该阻止余多,玄鉴的脚步动了动,想要将余多带走。 余多已经小跑出来,乖顺的站在玄鉴身旁。 她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声音里带着甜:“神仙,我们走吧!打倒坏道士!” 玄鉴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在这笑里慢慢消融了,他扭过脸,不看余多:“妖怪最喜迷惑人心,你以后不要再做刚刚那样的事了。” 像是生怕余多在甜腻着嗓音,露着笑反驳自己,玄鉴极快的补上一句:“很危险,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吗?如果你死了,我找神器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余多不笑了,她低低的“哦”了一声,她有些迷惑,自己算不算妖呢?算不算玄鉴心里会迷惑人心的妖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担心的事会发生,她摸了摸身前垂落的两只辫子,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玄鉴面前露出妖身,不然他一定会丢下自己,万一他因为自己骗了他,说不定还会杀了自己。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玄鉴那柄利剑劈成两半,地上则滚落出一颗雪白的蛇首,残存的蛇尾在血泊里不住痉挛抽搐,余多便浑身发冷,狠狠打了个寒颤。 玄鉴却以为是自己说的吓到了余多,有心宽慰对方:“没事,只要妖出现在,我就把它杀了,你不用害怕。” 白蛇本蛇余多勉强笑了笑,有心找找漏洞,“那这幻境里的妖?” 玄鉴随口应道:“她们此刻尚未沾染血腥,何况此处本就是幻境,杀与不杀,并无区别。” 言下之意,便是出了这幻境,便要除掉那两只槐花妖。 不过玄鉴还说沾染血腥这一条了,那自己应该也算在没沾染血腥的那一列吧?余多心里升起渺茫的期望。 直到她无意识转动腕间手链,串着的那片白鳞翻了个面,尚未被体温暖热的冰冷一面,将的她心里唯一的妄想也驱散了。 余多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神庙里亲手杀了一个和尚。 另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那日她是当着玄鉴的面,亲手杀了那名僧人,彼时他为何不曾出手阻拦? 倘若自己本就是妖,当着他的面害了佛门之人,他会不会出手制止?甚至,会不会就因这一桩杀业,亲手了结了自己? 余多咬了咬下唇,抬眸望着前方玄鉴挺拔孤冷的背影,将满心的疑虑尽数压在心底,快步跟了上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自己就拼了命的逃走,玄鉴讨厌妖怪,自己到时候被发现了就自觉离 开,看在同行了几日的份上,他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吧? 余多揣着自己也不信的妄想跟着玄鉴找到了正在调戏一个小丫鬟的雨丹子。 湖心亭立在碧水里,荷叶被风吹动,绿色波澜层层迭起,粉荷芳香。 “大师,您快松手,有人来了。” 望见石桥那头缓步走来的玄鉴二人,秋风心头骤紧,急切地想要抽回被雨丹子枯瘦手掌攥紧的皓腕,眉眼间满是焦灼。 可雨丹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用力,欲将她拽入怀中。 玄鉴两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他也没将两人放在眼里。 “不日我离开齐府,你今日乖乖的,到时候我带你走,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雨丹子已经眼馋齐老夫人身边的秋风许久。 趁着以给齐砚熬药的理由将秋风从老夫人那里强要过来,就是想这次达成自己将秋风得手的目的。 齐砚本就油尽灯枯,命数将近,饮下槐花妖再多妖血,也不过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续命。 现在只是拖着残破的躯壳苟延残喘,挨一日,是一日,等他将齐府的赏银掏尽,就会直接离开。 齐砚死不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来齐府这一遭,雨丹子便是来找这双生槐花妖的。 余多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将雨丹子怀中的女子救出来,玄鉴却抬了抬持剑的手,出声拦下了她。 望着雨丹子即便身陷危机,依旧动作阴邪不轨的手,玄鉴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他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沓厚厚一叠符咒,粗略看去,竟不下两百余张。 余多抬眼瞧着他玉白手掌里那摞沉甸甸的符纸,又瞥了眼那看似空阔的袖口,心底第一次生出感慨,原来能藏能装,竟也是一桩本事。 玄鉴唇间轻声吐出几句口诀,数张符纸瞬间同时燃起火光,携着凌厉之势直扑雨丹子而去。 雨丹子猝不及防,未曾料到他竟会使用符箓之术,眼看焰光转瞬便要灼至面门,他毫不犹豫,一把将方才还许诺要带走护者的秋风狠狠推了出去,替自己挡下这阵烈火。 秋风僵在原地,整个人被吓得怔愣失神。齐府素来安稳平和,除了齐砚身侧的些许异状,她从未见识过这般术法。极致的恐惧攫住四肢,她双脚沉重如灌铅,半步也挪动不得。 余多来不及多想,就要跑到秋风身边,将女人推开。 许是心中太过着急,余多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刺痛,她的身体被一道透着淡白的金光轻轻托起,跑起来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火舌堪堪要舔上秋风衣摆之际,余多终于赶到一把将人拽至身侧避开。可那团燃烧的火球依旧戾气不减,径直朝前扑去。 余多没法子,只能开始喊玄鉴的名字,“玄鉴!神仙!你快让它停下啊!” 玄鉴刚刚也动了动,眼看余多可以应付,就折身掏出剑拦住雨丹子想要逃出小亭的动作。 闻言,他只能开口解释道:“符咒无灵,我无法让它停止。” “?人言否?”余多想要将玄鉴的脑子打开看看,此时却只能逃窜,目及已经开始掏法器的道士,她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7. 齐少寡言 “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雨丹子之前那副故作高深的语调彻底变得不稳起来。 他原本是想趁着两人没注意溜之大吉。 再不济,自己怎么说也是城隍爷面前奉了十几年香火的人,先不说自己现在的灵力几何,真到了危机关头,也能借得了些许神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掏出照妖镜,想要借灵力催动镜面将几人的眼睛射伤。 余多就带着一团火向自己跑了过来,这火不是凡间火,只看那势头,就知道真沾到身上,自己未必还能活。 他想要向后跑,跑到亭子外,玄鉴却跟一座山一样巍然不动。 手里的剑也出了鞘,惊得道士只能跟着余多在亭子里绕起圈,画面滑稽的如同秦王绕柱搬进了这一座小小幻境。 玄鉴也不欲再看见这闹剧,叫了余多一声,“符纸怕水,你将桌上的茶壶水倒在火上,就差不多了。” 余多闻言顿时振奋,不再试图将火引到道士身上,而是端起一壶水,将其扑向大火。 团簇的火焰霎时间被扑灭了半部分,青枝纹路的茶壶里已经半滴水也没有了。 余多求助的眼神又想往玄鉴那边凑。 玄鉴这次不说话了,而是干脆利落的将雨丹子一脚踢进水里,火焰在余多面前晃了晃,还是跑向了水面上不断挣扎的雨丹子。 余多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看着那火在雨丹子杂乱的头发上安了家。 “那火怎么又不追我了?” 玄鉴看向她手里的茶壶,手抬起轻轻摸了摸鼻子,“它也不算全然无灵,它怕水,你手里端着茶壶,它就怕你。” 余多愕然,看向那一直在雨丹子头顶愈演愈烈的火,心里对这符纸有了初层的印象。 秋风站在一旁,看向两人的目光很是惊惧,她颤颤巍巍的说道:“我去找人把大师救起来。” 相比于玄鉴的淡定,余多一把就拽住了秋风的袖子:“等会火灭了,他自己就会上来。” 风声瑟瑟,秋风看着水面上已经消失的人影,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这位小姐,快将大师救上来吧。” 边说边在地上磕了几个头,直到余多答应救起道士,侍女才站了起来。 额上已经红肿一片,余多也不傻,这道士是来救齐家少爷齐砚的命的,如果现在死了,秋风也活不了。 可她看见这猥琐道士,心里就一股无名火,总想着能不能让这人再吃点苦头,余多眼睛灵活的转了转。 少女捏着自己细白的小指,微微倾身凑近玄鉴,眼尾弯着几分狡黠,轻声道:“神仙,你把这道士弄上来吧。” 玄鉴垂眸看向身侧一脸古灵精怪的余多,长睫轻敛,声音压得低缓:“你想我怎么弄上来?” 余多飞快瞥了眼站在一旁,脸色急切的秋风,手掌拢在唇边,用气音嘀咕:“你不是有剑吗?就用剑柄勾住他的衣领,把人拽上来便是。” 玄鉴脑海中一瞬掠过自己持剑拖拽落水之人的模样,清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他向来行事端方,这般粗莽拖拽之举,实在于礼不合。他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地婉拒了余多的提议。 只见他指尖轻捻,凭空燃了一张水属性符纸。淡蓝色的符纸遇风便燃成细碎流光,轻飘飘坠入澄澈的池水之中,顷刻消融无踪。 池水微微翻涌,粼粼波光之下,一道水流缓缓汇聚成型,化作一条通体莹润的水蛇。蛇身顺着水波游至雨丹子身侧,柔软的水流躯体紧紧缠上他的腰腹,托住他下坠的身子,顺着池水往岸边推送而来。 余多见状神色复杂,这也可以?不过在水里这一会,也够这道士受的了,大不了等会自己偷偷踩他一脚。 玄鉴负手立在一旁,衣袂被池边清风拂动,神色淡然,只垂眸静静看着水蛇将那狼狈的道士送回岸上。 余多两步向前,不经意的踩在了道士的左手上,仿佛察觉出不对劲,脸上浮现一抹疑惑。 接着,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怎么回事?这地上怎么这么软?” 边说,边又重重地踩了下去,生生将道士疼得半醒,那左手也多次尝试想要收到主人身前。 秋风看着那场景有些胆怯,她总感觉这姑娘是故意的,她轻声地说道:“姑娘,你踩着大师的手了。” 余多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最后在道士的手上又碾磨了几下,才一脸歉意地收回脚,嘴里说着的:“哎,我没看见,真不好意思了。” 秋风一脸欲言又止,偷眼看了那个端方的白衣男子,试图看出对方的情绪。 却只看见一双清冷毫无感情的黑眸,秋风突觉身上一阵凉意,匆忙收回眼神,无端觉得这公子比那姑娘可怕许多。 玄鉴上前几步,指尖精准挑开雨丹子身上尚且还算干净的一截衣领,稳稳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垂着清冷的眼,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从乱糟糟的胡须,一路落到生着斑纹的额头。 越打量,越觉得眼前这人油滑狡黠,满身市井浊气,不像供神的道士,倒像个披着人皮的精怪,令人心底生厌。 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玄鉴抬手,以剑鞘抵住他后颈,不轻不重地一敲,强行将昏沉的道士唤醒。 雨丹子刚一睁眼,便疼得倒抽冷气。他的左手先前被余多反复碾压,骨头酸痛发麻,皮肉泛着青紫;方才又被玄鉴拎着衣领悬起,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此刻刚回神,便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蔫蔫地耷拉着。 余多蹲在一旁,托着腮瞧他这副狼狈模样,幸灾乐祸地晃了晃脚:“臭道士,可算醒啦。” 玄鉴随手将人丢在地上,收回长剑,语气冷淡无波:“槐花妖之事,你作何解释?” 雨丹子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跟头,可他还是狡辩道:“是那槐花妖迷了齐少爷的心智,我也是受人之托,你们冤枉我了。” 玄鉴不动,也不说话,只用冷得能刮下道士脸皮的眼神看着道士。 余多没有一份好忍 性,她一下跳了起来:“你个坏人,那个大槐花妖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小的,连人形都没化完全,怎么可能害人?你快把她放了!” 道士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知道这么多,可有件事,这两人一定不知道,想到这里 雨丹子换上一副愁容,“你们有所不知,这妖向来喜欢迷人心智,齐少爷就是被槐花妖迷了心智,现在还在床上生死不知。” 玄鉴眸光微动,道士这番说辞,恰好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那槐花妖周身气息干净,并无杀孽萦绕,可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倘若死在她手下的人,实则并未真正殒命,那一切便另当别论了。 雨丹子在城隍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玄鉴的动摇让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更是连声叫嚷:“不信,你们就随我去齐少爷院里看看。” 一路没什么人,秋风在一旁解释着:“府里有妖,不少活契的下人都宁愿赔工钱也要离开,剩下的都是家奴。” 秋风的脸上却很平和,没有对妖怪的惧意。 余多有心打听关于这核心人物齐砚的事,便开始跟秋风谈论。 说起齐少爷,秋风的脸色很复杂,有敬意,有同情,余多甚至看出几分怜悯。 池中金红锦鲤悠然摆尾,溅起细碎水光。秋风望着粼粼池水,眼神缓缓漾开几分怅然,缓缓说起齐府那独苗少爷的往事。 “齐少爷自小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齐老爷一心扑在经商赚钱上,四处延请名医为少爷诊治;齐夫人则整日奔走于各处庙宇,虔诚捐香火、焚香祈福,只求孩子平安康健。” 听到这,不说余多,连素来沉静的玄鉴也忍不住侧目。 “他们就没一个人陪着生病的孩子?”余多直接问了出来,余少每次生病,她都会陪着,只趁着余少睡着才出去讨饭。 生病的人最需要的除了药,就是陪伴,只要有亲人在身边,入嘴酸苦的中药也仿佛添了几分甜味。 秋风的话堵在嘴里不上不下,她歉意的笑了笑,为两位主家解释:“老爷夫人应该是不忍心看着少爷受罪,才会这样吧。” 余多不知其所以然,只能安静听了下去。 “后来,许是上天垂怜,少爷身子慢慢好了起来,只是性子沉默寡言,就这么长到了十七,到了该议亲的年龄。” 秋风说到这里,极隐晦的看了一眼被玄鉴看着的道士,继续说道:“少夫人进了府,少爷话还是少。” “少夫人起先还想要跟少爷相处培养感情,后来就搬出了少爷的院子,任老爷夫人怎么劝都不回去。” 半月前,少夫人突然说府里有妖,还说少爷是被妖迷惑了,才很少说话。 老爷夫人觉得她是疯魔了,没理会她,直到少夫人以命要挟,说如果不请道士,她就将少爷无能的事说出去。 当时庭院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在那里听着,如果不拿出个交代,齐少爷的名声就毁了。 老爷夫人实在无法,只能将道士请来。 8. 公子身弱 火光冲天,流云被染的橘红,这颜色随长风席卷大片天空,苍穹也顺势燃出夸父逐日的孤勇姿态。 齐府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府里的大槐树在火里仍旧巍然不动,翠绿的叶仿佛与火之间有一层隔膜,绿色在焰火映照下显出生机勃勃的朝气。 齐老爷率先反应过来,一挥手,“来人啊,把这树给砍了。” 雨丹子立刻出声阻止,“这树砍了,那两只妖也会跑,不如留下母体,她们必然还会回来。” 齐老爷听得出这话的潜台词,想起儿媳的话,他慌忙叫人去后院将齐少爷保护起来。 一道轻缓透着些力不从心的声音响起:“父亲。” 雪白的发丝轻扬,齐少爷是一个“怪物”。通体雪白,见到阳光皮肤会被灼烧,晒伤后很难修复,所以很多下人是没机会见到少爷真容的。 浅白色唇开合,舌头倒是红艳艳的:“父亲,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雨丹子眼神在齐砚身上扫过,带着齐砚已经自认为习惯的怪异,齐砚垂下眼睛,整张脸在火光下白的透明。 近似话本中吸人精气的妖魔。 齐老爷闻言一顿,他的脚步微不可见的后退半步。 齐砚的睫毛亦是雪白,恍若初雪,圣洁明亮,不过一阵清风吹过,他便立刻抬袖掩住口鼻,低低的咳嗽声自袖间溢出,细碎而隐忍。 齐老爷还是跟着儿子走到了避人的角落… 秋风的声音低微:“不知他们谈了什么,老爷震怒,少爷咳血,不过几日,便一病不起,后来更是昏迷不醒。” 余多对书里的东西带着天然的好奇,不饿的时候会带着余少蹲在茶楼外,听里面先生讲故事。 通体雪白被称为雪人,姿容绝色,却无法见光,先生说那是一种病,台下的人皆是唏嘘,都认为这种人肯定不存在,必然是妖怪。 如今听了这话,齐少爷应该就是生了这种病的人。 秋风的话停在嘴边,她透亮的瞳孔里突然出现几点晶莹的泪来,唇抖着,两个字,翻来覆去张了几次嘴才顺出嘴来。 “…少…爷…” 余多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那是怎样一个人儿啊,从前只听过别人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如今见了齐少爷,方知原来人也可以套进这话里。 余多眼睛发亮,看的痴了,喃喃出一句:“此人只应天上有,竟然比神仙还要俊…” 这话就有些不对了,齐砚是高山雪莲,素瓣凝霜,蕊藏清光,身上自带一种空灵感。 而玄鉴,则是寒潭里斜插的宝剑,可远观不可亵玩,多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剑划伤,那种美带着锐意,将人隔绝于三尺外,无人敢犯。 以至少余多不敢对着玄鉴说这样近乎调戏的话。 玄鉴先于余多两个身位,耳力惊人,听着余多近乎唇语低微的话,眉心拧起,心里暗想,一个小娘子,怎得如此唐突,见了一个男子就这样作态,实在不好。 玄鉴余光扫了扫了两人的站位,右挪了一步,不偏不倚站在了余多的眼前。 余多的视线被挡住,她这次也不恼,而是跟着秋风越过玄鉴走到了齐砚身边。 秋风一拂身,声线犹然发抖:“少爷…你醒了,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齐砚抬手轻掩唇畔,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漫开。如雪绸缎般的白发随着身体颤栗,在肩头倾泻垂落,待气息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上随之晕开几抹薄红。 余多看傻了,余多不动了。 玄鉴带着雨丹子走到齐砚近前。 齐砚看着雨丹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开口却还是敬语:“大师,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只要你将玉花放了。” 余多醒过神,也怒视那道士:“你不是说齐公子是被女妖迫害了吗?现在他醒了,你快把她们放了。” 雨丹子看向齐砚的眼神有诧异,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醒,自己明明给他下了昏睡咒,直到自己离开才会醒的人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玄鉴已经不想再听这道人的胡言乱语,剑刃搭在道士肩头,语气冰寒:“把两只妖都放了。” 雨丹子拉长脖子,试图远离剑身,可惜他不是蚯蚓,不然自己就分成两段遁地逃跑了。 他结结巴巴的开始解释:“这齐公子就是被妖迷惑了,寻常人都怕妖,他却与妖生出感情,这种感情天地不容!” 玄鉴目光在齐砚身上流转,眼里有疑问,更多也是不可置信,他从未听过人妖相恋的说法,此刻内心五味杂陈,只觉他确实是被骗了。 余多恋恋不舍的从齐砚脸上收回自己的眼,手上捏出一张黄符,对着道士就是一句:“你个丑骗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瞧那女妖与齐公子很是相配,妖虽然是妖,却也不是全无神智的物品,互生钦慕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着,余多甚至作势将符纸燃起,在雨丹子面前晃了晃:“更何况,你的心那样丑陋,见色便起意,怎么会懂别人的一片真心?” 秋风的脸色白了白,她其实也曾听过府里许多丫头对这道士都颇有微词,奈何大师是齐老爷亲自请入府中的人,没人敢乱说话,她也不敢。 齐砚轻笑一声,声音清润:“这位姑娘说的对,我并未被玉花迷惑,我们本就是两情相悦。” 玄鉴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齐砚的目光便全然落在他的脸上,“这位公子瞧着面善,可愿听齐某的往事?人心公道,自在其中。” 玄鉴已经就手将道士打晕,他的眼里闪过困惑,他能感知出这人没有骗他,却预感出这位公子的话可能会对他一贯以为的认知产生冲击。 天边掠过一排大雁,一字型的队列看起来规整有序,这场面抚慰了玄鉴内心隐隐的不安,他点了点头。 齐砚也看见了那群鸟,神情带出几丝哀愁,“雁群一同南归,头尾皆是强壮的大雁,人又何尝不崇尚孔武有力的同类呢?” 玄鉴看得出妖气,看得出雁群规整,看不出人心的苦涩。 齐砚讲了一个与秋风嘴里关爱孩子的老爷夫人故事截然不同的桥段,自诞生起,齐府便请来奶娘,齐夫人从不单独与自己的孩子同处一室。 齐砚如同每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在小床上渐渐长大,他的世界从旁侧一方四尺见宽的窗慢慢扩大,他可以出现在院子里,再多的地方,他被勒令不得踏入。 与其说是少爷,不如说是见不得人的“宠物。” 齐父齐母想起来了就来陪陪他,他自小没有撒过娇,他不知道孩子可以向父母撒娇,只会在父母笑时便笑,不笑时便沉默着。 齐砚幼时便敏锐的感觉出父母不喜自己。 偶然听闻母亲因诞下自己伤了根本,从此再难有孕,齐砚心底竟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庆幸。这份念头让他满心惶恐不安。彼时他 已师从先生诵读四书五经,深知这般心思何等凉薄,是大错特错。 他为自己的想法辗转难眠,却不敢对着那些眼底深藏恐惧的下人说自己的心事,憋在心里,那些隐忍的恶意变成了刺向自己的一把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口穿刺。 太痛了,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寂像灭了蜡烛的黑暗,从四周围拢,他不敢睁眼,有时也不敢呼吸,他怕死,怕流水似的孤独。 直到一次偷溜出院子,他本意是想避着人在花园里转一转,却不想齐老爷邀请了生意伙伴来府上,眼看几人已经穿过葱郁的花丛,齐砚无助的在原地打起了转。 他四下张望,竟寻不到一处可藏身的地方。他不敢深想,这位只匆匆见过几面的父亲,会不会因自己私自跑出院子而震怒;更怕自己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被外人窥见,让他颜面尽失,继而大发雷霆。 一缕芳香悄然降临,一双纤弱的手如同从地上捻起一片羽毛,齐砚的视角明明升高,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脚离地面越来越远。 他想喊,却害怕被父亲发现,眼里隐忍的泪水脱眶而出,大滴的泪水如同蚌里的珍珠,闪烁着异彩,从白且透的脸上滚落,在地上洇出点点痕迹。 齐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等朦胧的眼里出现两个小女孩时,才愣了下来,眼睛里的泪自顾自的滚着,他也不去擦。 镜玉花指着小男孩,对着妹妹说:“这人好能哭,你可别学他。” 齐砚后知后觉的开始慌急的抹去自己的眼泪,他的衣服是极好的栖雪缎,极为光滑,饶是如此,也在他脆如白瓷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持久的红痕。 两个小女孩更是惊讶起来:“你的皮肤好嫩。” 年岁渐长,齐砚早已清楚自己并不被人所待见,可那次无意偷听,也让他明晰了自己在齐家不可撼动的地位。自此往后,面对那些眼底藏不住嫌恶与鄙夷的下人,他从不会心慈手软。他身侧常年携着一根软鞭。 虽说是软鞭,鞭身却是以浸过桐油的牛筋混着银丝绞成,外头裹着一层雪白鲛绡,看着温软雅致,落在身上却极是凌厉。鞭梢扫过,皮肉立时便泛起红肿血痕,不致命,却疼得钻心。 他素来面色浅白,动怒时眼尾微垂,白发垂落肩头,明明模样清绝似仙,下手却从无半分留情。 这般下了几次狠手,齐家老爷夫人也没怪过他,他知道那些下人私下还是说他是怪物,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自己没有听见,那就当不存在。 有些既定之事无从更改,那便逼着旁人将厌弃与鄙夷尽数藏起,齐砚的心破了大洞,他的病其实在这种心绪的折磨下越来越不好,可他偏要强撑,你们不是怕我?那我就更要好好活着,日日瞧着你们眼里的惧怕。 这里的你们,包不包括自己的父母呢?齐砚下意识越过这两个至亲之人,不愿深想。 面对这两个槐花树上的两个小姑娘,齐砚也没想留手。 他静静望着树下几人的身影走向前厅,直至最后一角衣袂掠过影壁,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抽出腰间软鞭,扬手便朝着离他更近的镜玉花挥去。 鞭子擦过空气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放缓。 齐砚眼也不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情绪,不知是期待,还是快意,他看着鞭尾落在镜玉花身上。 槐花妖突然呵呵的笑起来,小一点个头的女孩更是嘲笑道:“姐姐,你瞧,这凡人多可笑,竟然还想打你。” 9. 初识 镜玉花抬手轻揉了揉身旁女孩细软的发顶,光洁的指尖微微一收,那根韧性极佳的长鞭便应声断裂。 齐砚方才用了十足气力,现下猝不及防被鞭身崩裂的反震之力一带,身形不由得向后踉跄退开两步。 绣着云头纹路的锦靴在粗壮的树枝上来回点了点,齐砚的身形便不稳了。 好在彻底失衡的最后一秒,一道无形的力拉住了齐砚。 便是再傻,齐砚也看得出这两个小姑娘不是人。 他本就白洁的脸此时透出些许的惧怕,可他硬是装出一副毫不惧怕的样子,眉眼间带出凛然。 “我是这家唯一的公子,你们快把我放下去。” 镜玉花也站了起来,此时,齐砚才发现这女妖竟然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 他的气势渐渐低了,梗着头试图找回一些勇气。 细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恐惧:“你,你别过来。” 镜玉花顺手揪下近旁开的正盛的槐花,白牙露了出来,将甜丝丝的花朵在嘴里嚼的细碎。 边走近色厉内荏的贵公子,镜玉花边笑了出来。 声音如环佩相碰,可齐砚却欣赏不起来。 临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齐砚张望了一下自己与地面之间的高度,眼睛一闭,就想跳下大树。 一道力量却死死束缚住他的脚,他动不了,眼睛也不敢睁。 直到女孩开口说话,气息间吐出浅淡的槐花香气,草木香让他勉强回到了现世。 “你就是那个妖怪少爷?”轻飘飘的语气还带着点好奇。 齐砚的羞恼愤怒一瞬间就将他的头冲昏了。 他猛然睁开眼,也顾不上对面是不是妖了,将发间叉着的碧绿卷草纹发簪霍然拔了下来。 他的速度很快,身体快于思维,尖锐的一角顺遂的刺入了镜玉花的身体。 齐砚的表情却更加惊恐,因为他没有看见鲜红的血,反倒是槐树上落下几朵小而白的花朵。 一只合拢的白花落在少年持簪的手上,齐砚仿佛被烫到了,一把收回手,也不顾会不会被父亲发现了,他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将府里的下人都吸引了过来,他们看见平日里阴沉的少爷此刻正哭的不能自已,像是受了多么大的惊吓。 有壮仆背来梯子,爬到大树上将少爷背了下来,男人却感觉原本有些放松的少爷身体猛然僵硬了一瞬。 齐砚本以为有人来了,那两只妖肯定就会消失不见。 耳边轻轻的风里却向他的耳蜗处送进一道声音,那声音顺着长长的耳道,钻进了他的大脑。 “下次见,哭包少爷” 齐砚的鼻子一抽,泪意又开始翻涌,他好怕,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把那妖刺伤? 可想起那话里调笑的意味,他又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强逼自己不去哭,他才不是哭包。 后面的事出奇的顺利,或许是因为客人已经离开,或许是因为齐砚哭的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父亲没有怪罪他。 母亲甚至罕见的将他抱进怀里,女人衣上香粉的香味混杂着暖意使得齐砚慌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抬头看向母亲眉眼间淡淡的温柔时,齐砚将口中关于槐树上有妖的事咽了下去。 少年人的心气比天高,他自认为可以靠自己将妖赶走,于是他除去温习功课外,开始日日磨砺自己的武器。 他对自己身体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只能将目光放在外在的工具上,左挑右拣,齐砚着人买来上好的百年桃木。 白天磨剑,晚上看话本子里修仙人的招式,将寥寥几句招式背了个滚瓜烂熟。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齐砚对着漫天的白云大喊了一声,将院里海棠树上栖的鸟惊走了大半。 随即,他折身回屋,穿上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战袍,接着想要拿起墙上挂着的桃木剑。 可墙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剑的影子。齐砚眉头骤然蹙起,正俯身四处翻找,却未曾察觉,房门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 “你在找这个?” 一柄刷过桐油、泛着温润光泽的桃木剑,猝不及然递至他眼前。 齐砚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剑,顺手就拿了过去,脱口而出说出一声“谢谢。” 将剑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什么差错后,齐砚在周遭空寂的气息里后知后觉抬起头。 一张独属于女孩的清隽的脸出现在齐砚眼前。 齐砚本能将手中的桃木剑刺出,嘴里念念有词:“上神在此,妖孽还不速速退散。” 镜玉花的脸上出现痛苦,被桃木剑戳中的地方仿佛被桃木剑刺出一个空洞。 齐砚见状,只当法器奏效,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镜玉花看着那笑,缓缓移开了自己遮挡胸口的手,一只血淋淋,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就突兀出现在齐砚面前。 少年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彻底怔住。 少女哈哈大笑出声:“就你这样还想除妖。” 齐砚眼前刺目的血色骤然消散,方才狰狞可怖的血洞也凭空隐去。他慌忙凝眸细看,少女衣襟完好,肌肤光洁,哪里还有半分被桃木剑刺伤的痕迹。 方才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也如同幻境一般,转瞬便消失无踪。 齐砚握着桃木剑的指节微微泛白,后背惊出一层薄汗。他方才分明亲眼所见,可此刻一切如常,反倒像是方才所见皆是他一时臆想。 镜玉花天真的望着他慌乱紧绷的模样,唇角勾出坏笑。她微微俯身,清浅的气息拂过齐砚耳畔,声音轻得像风:“齐大少爷,你拿桃木剑是想同我玩闹吗。” 看着近在咫尺的,甚至看得出细微纤毛的女孩的脸庞,齐砚感觉自己全身被灌了冰,寒意先冻住了他的身体,又冻住了他的大脑,他的眼睛一下也不动。 镜玉花看出他眼里翻涌的恐惧,缓缓直起了腰,脸上绽出纯然的笑:“你帮我一个忙,我不会怎么样你的。” “放精血!?”齐砚听了女妖的要求,身子后退几步,捂住了自己露在空气里的手腕,扯着本来是战袍的宽大衣袖,甚至将脸也埋进衣服里。 镜玉花点了点头,她没有什么逼迫人的自觉,只说自己不是要喝他的精血,只是有其他的用途。 齐砚想也不想的回绝,“不给。” 微弱的光线里,镜玉花的眼瞳骤然一缩,瞳孔凝出冷冽的竖影,周身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妖异寒意,瞬间翻涌浓烈。 齐砚的身影消失了,他的脖子被少女卡在手里。 齐砚艰难的想要挣开少女看似纤弱的手,却百般挣动不得解脱,脑袋放空的时间里,齐砚自动开始回想自自己有意识以来所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 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临了还是想不出什么味道,他上翻的眼里,眼白 露的越来越多,想要去抓少女手的掌也渐渐力弱,随即滑落在地。 镜玉花倒有些意外,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少爷,骨头竟比她预想中硬上几分。她本就无意伤人性命,方才扼住他脖颈,不过是想吓唬一二,逼他顺从罢了。 可转念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心中那点漫不经心便沉了下去。妹妹修行化形三年有余,始终无法凝出完整人身,身躯残缺不全,时而左腿是枯木所化,时而右手仍是木枝,受尽苦楚。 她实力也算不上强,在这个看似狠戾实际单纯的小少爷面前装一装还勉强,虽然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不将她与妹妹供出来,但也知道这人底子应该不坏。 至于去找其他人要精血,镜玉花在心里斟酌过几次,每一次都作罢。 一旦被人发现齐家院里槐花成精的两妖,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镜玉花缓缓松开了扼着他脖颈的手。齐砚本就体力不支,缺氧之下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双腿一软,重重瘫跌在地。 方才被扼闭的气血骤然翻涌,一股滞涩闷痛之气自心口直逼咽喉。他喉间一腥,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头颅微微一歪,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镜玉花全程看着这人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眼神只在地上的血上多停留了一秒,心里喟叹一声,“可惜了这口血。” 齐砚昏之前,已经做好了被这女妖吞吃入腹的准备,心头除了痛反倒多了一丝轻松。 有时候,拿着书在窗前诵读,看着天边自由的鸟,他常常觉得活着比死了难受,人为什么活着呢? 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却在漫漫十多年的摸索中得出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结论。 那就是——他活着可能就是因为齐父齐母需要一个自己的子嗣,仅此而已。 这个孩子不必是他,也不必是旁人,只要身上流着齐家的血脉,便够了。 最令人唏嘘的是,一心只求亲嗣的齐老爷与齐夫人,到头来只盼来了一个自幼身染怪疾的孩儿。齐砚本不必降临这世间,命运却偏偏让他活了下来。 数次重病缠身,游走于生死边缘,都没能将他带走。他就这样孤单地活着,在偌大的齐府里,形单影只的活着,可有可无的活着。 夜色沉沉,齐砚睁开眼睛,身上是厚薄适中的暖被,耳边是一阵清浅匀净的呼吸声… “?”齐砚迅速掀开被子,从床上翻身下去,警惕的看着正酣睡的少女。 这妖为何还没走? 齐砚摸了摸自己披在肩膀上的白发,发现自己的簪子也不见了。 镜玉花悠悠然睁开眼,慵懒地半坐起身,单手轻托着腮,歪头静静望着瘫倒在地的齐砚。 “好吧,如果你同意给我点精血,我可以答应你做一件事。” 说到这,镜玉花眉梢带上笑意,从袖间掏出那把桃木剑递到齐砚脸前。 “譬如,我可以教你如何驱妖。” 她说得坦然真挚,不见半分虚言。可她本身便是妖,又怎会真心传授除妖之法?不过是见齐砚单纯执拗,随口抛出诱饵,存心哄骗罢了。 齐砚被折腾的只想摆脱这女妖,对于她说的话也半点不信,可他看得出镜玉花的退让。 屋内沉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唯有几缕细碎月华自窗棂缝隙斜斜淌入。齐砚借着这微薄清辉,凝望着女妖眼底流转的幽冷微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柄桃木剑。 “好,我给你。” 10. 人妖殊途 “唔…”无血色的唇微微抿起,齐砚的眼底透出痛色,他的袖子被撩开,露出苍白的肤。 镜玉花用刀划开了他的腕,几滴浓稠的血流出,被接在白瓷杯里。 看着那血,齐砚从奇异的痛苦中竟然感到一丝满足,除却齐少爷的名头,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谢了!”镜玉花将血妥善收起,对这白发公子道了一声谢,就要离开。 齐砚点了点头,自顾自的扯了一块布,开始给自己止血。 他的侧脸莹白,或许是刚放过血的原因,肌肤白的几乎透明,好似下一秒就要迎风飘走。 “有些像月宫的仙子。”镜玉花心里暗暗想道。 齐砚没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茫然抬头,皱起眉,为那张不似凡人的脸庞上抹了一层凡俗人特有的嗔怒。 “你怎么还没走?” 镜玉花心里有些不得劲,自己不过是取了他一点血,现在还学会甩脸赶她走了? 她双手一搂,抱在自己胸前,意有所指的说道:“齐公子,你知道为什么旁人都不喜欢你吗?” 齐砚一愣,脸色更冷,目光也别开,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镜玉花却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我告诉你吧,你整天一张别人欠了你几百两银子的脸,谁会喜欢你?” 齐砚脸上浮现红霞般的红,急声道:“胡言乱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被喜欢还不是这异于常人的病,可他怎么可能将自己的伤口摊开给一个妖看? 镜玉花失笑,“来,你笑一下,说不定笑好了,别人就喜欢你了。” 齐砚索性直接缩进淡蓝色的床帐里,不再看那讨人厌的女妖。 镜玉花玩心大起,她自顾自的拉开床帐,单膝跪在楠木床上。 将齐砚从床上拉了起来,拇指食指摊开,在齐砚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矜贵的小少爷脸上就出现了一个人为制造的笑容。 镜玉花很是满意,连连称赞“这样多好看。” 月华流照,将少女脸上的笑容清楚映在齐砚眼中。 齐砚脸上的红顺着肌肤爬到了耳朵,他感觉自己的脸发烫,心口也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的跳。 他以为自己又生病了,心头羞极生恼,恶狠狠的扯下少女的手,故意中伤道:“你笑起来不好看!” 镜玉花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窗棱处露出一个小小脑袋,齐砚没看见,镜玉花看见了,她松开捏住齐砚脸部的手,抽身离开。 齐砚心头松了口气,他还是有些害怕这妖怪,拽过被子,将自己团了起来,漫长的夜色里,他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入睡。 齐砚不喜欢闻见药味,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身体上的疼痛第二天就消失了的话,那自己就不用找大夫。 可随后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很痛苦的事,自从那晚以后,镜玉花每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就会跳的很快。 这天,阳光筛过叶片,温和的光带着温暖的味道照拂在树下小憩的齐砚身上。 眉间有些发痒,他不耐的拨开后,却还是被不断骚扰,他有些愤怒的睁开眼,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睛。 镜玉花手中有几块面团子一样的“糕点”,她声称这是谢礼。 妹妹玉华已经可以化完整的人形了。 齐砚犹犹豫豫的捏起一块点心,正准备放入嘴里,闻言,手上力气一重,本就结构松散的糕点直接碎成了渣。 镜玉花的表情难看起来,齐砚没看人眼色的觉悟。 他只有一个问题想问,“那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镜玉花看着地上掉落的糕点渣,眼里涌动着失望,齐砚毕竟是齐府的公子,他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自己拙劣的糕点算的上什么? 半晌,她抬起头,脸上仍旧明艳,“怎么?你看不上这糕点?你不是怕妖吗?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齐砚摇头,语气迟疑:“这糕点很不错,你…我现在不拍了。” 镜玉花笑的更是开心,与之对应的是越来越沉的眸子,没吃就很不错上了,齐砚果然与其他公子哥一样,谎话顺手拈来,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同这样心口不一的人周旋。 “齐公子,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人妖殊途,你害怕是正常的。” 齐砚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他着急的想要抓住镜玉花身上的白裳,双手拥去,只抓住了一道带着花香的风。 镜家姐妹再也没出现过。 时年,齐砚十五,再过两年,他就要议亲了。 齐母已经开始张罗各家贵女画纸,齐砚拿起每一张,眼看着画上的脸,心里想着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妖。 “阿砚?” 母亲的呼唤,让他的手一抖,强作镇定的将手里的画纸放下,借口自己有些累,将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读起诗经上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齐砚轻轻摇头,温婉娴静的女子固然动人明媚,可性情鲜活飒爽之人,亦自有别样风情。与她共处一室,心底只觉安稳松弛,全无半分拘束。 及至十五岁生辰将至,他心底悄然藏起一桩心事,这份隐秘情愫,唯有自己一人知晓。 槐树下,齐砚站了好多天,除却几片叶子掉落肩上,他想见的人从未出现过。 临至年关,齐砚的身体突然像燃至尽头的蜡,之前的行动自如恍如黑暗来临前的极致燃放,光越亮,离黑暗越近。 躺在床上每日灌下的药汁救不了他,圣贤书里的诗句救不了他,父亲的家财万贯救不了他,母亲日夜诵念的经书救不了他。 呼吸几乎要在某刻停止。 他等来了女妖,嘴里漫开略带腥味的液体,他睁开眼。 镜玉花站在他的床头,手上的伤口正在极速愈合。 齐砚突然笑了一下。 镜玉花没笑,她看着小少爷的脸,最后只潇洒的说了一句:“我是来还你之前的血的。” 妹妹在一旁挥手,她的手是完全的人形。齐砚也对她笑了笑。 妹妹有些羞怯,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轻声道:“我去外面看着,你们两个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屋子里很沉默,只有齐砚目不转睛的盯着镜玉花的脸仔细瞧着。 镜玉花 也没有扭头,坐在床边,突然开了话头:“你是人。” “嗯”齐砚简单回答,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女妖的眼神,于是,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一人一妖相伴两年,镜玉花以血愈身,齐砚活了下来。 可这场病带来的东西远不止异族的爱人,还有齐家父母对于子嗣的担忧。 齐砚的婚事在他悄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镜玉花知道却没有选择告知,人妖殊途是她牢牢记在心上的准则。 她只求自己能救下齐砚,别的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大婚前一天,齐砚才知道自己要成亲,他恳求母亲想要退掉婚约。 在母亲敷着香粉的白似鬼魅的脸上,齐砚看到了与幼时如出一辙的不满,他哑口无言。 纵使知晓未曾谋面的新妇并无过错,可他的心早已独属一人,再也无法坦然从容地与旁人相守相伴。 新婚后,镜玉花再也没有出现过。 齐砚的身体却也一直没有再恶化,他心中猜测她一定是使了什么手段,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时候喂了自己妖血。 这日,他长了心眼,凡是进口的东西一概倒在了窗边长的正好的合欢盆栽里。 自己则照旧去了旁侧的小屋里睡。 黑夜来临,天上的星星开始闪烁,齐砚双手放在身前,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中挂念着某只妖。 镜玉花果然出现。 他将她留下,表明自己的心意,镜玉花却将两人未知的前路说的清清楚楚。 她是那么直白,那么锐利,齐砚说不过她,心口绞痛,吐出一口黑血。 镜玉花慌忙扶住他,却被新嫁妇撞见,她仓皇逃了,齐砚无力支撑,跪在地上。 他做出承诺,只要新妇不说出去,会找机会放她离开,并给她一笔足以让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两。 可惜,雨丹子早就算到了齐府的两只女妖都已结出妖丹。 少夫人不像齐砚,她常出府上街,被雨丹子几番恐吓,便全交代了出去。 说到此处,玄鉴几人已经猜出大概。 余多也不发呆了,她跟玄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对方眼里的疑惑。 这事情的经过也太详细了,齐砚就像站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头顶观看了整个经过的神,连别人的心里都说的清清楚楚。 余多下意识去看雨丹子,发觉对方面无异色,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出来一样。 再看秋风,其站的笔直,也没再说什么替齐家两位老人说什么好话的迹象。 余多身上的寒毛有些耸立,她心知自己的实力几何,迅速向玄鉴靠拢。 幻境在这一刻突然停滞。 齐砚柔柔的笑了,他看向余多:“姑娘好敏锐。” 余多再看那张美人面,心里惊艳褪去,反倒升起一丝恐惧。 这人不是幻境里的虚影吗?怎么好像还能掌控幻境的样子? 她又往玄鉴身后缩了缩。 玄鉴看向男子,眉头紧锁,斟酌几番后,他说出了自己内心对于齐砚这类情况的猜测。 “齐公子莫非是生魂?” 11. 杀了我 “什么是生魂?”余多从玄鉴身后歪头探出,好奇的问道。 玄鉴微微侧头,将余多从自己身后带出,让少女跟自己并肩站着。 随即,看了一眼仍在浅笑的齐砚,开口解释道。 “生魂就是脱离肉身单独存在的魂魄,与死魂不同,其原身仍旧活着,我想齐公子应该就是这种境况?” 虽是疑问的语气,玄鉴的眼神却透着笃定。 齐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杀了我,你们就能离开这里。” 玄鉴打量了几眼四周静止的人与景,手中的剑收紧,“理由。” 齐砚脸上的笑如同洗去墨液的画纸,不过一会儿,就淡的如同白纸,寡淡无味。 “是我拖累了她们姐妹,如果我死了,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循环了。” “循环?”余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几乎是惊恐的伸出手指抖了抖。 “那个道士的袖子里好像有一面镜子!” 双生镜里的镜子意味着什么呢? 道士已经将镜子抓入手中,看出余多的恐惧,他阴阴的笑了一下,“你们也认识这镜子?可惜了,我只来得及掏一个妖怪的妖丹。” 随着另一只手的举起,余多看见一块被血染成红黑色的布料裹着的莹白妖丹。 道士将妖丹捏碎,一股纯净妖力被他吸入鼻腔,眼看神器在他手里越来越亮。 齐砚的手放在玄鉴的剑鞘之前,一字一句的说道:“杀了我,不然,你们只能在幻境里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重生直到神魂俱灭。” 情景危急,玄鉴的手用力到泛白,他下不了手,可解决办法已经摆在眼前,他又不可能放弃。 余多却觉得这大少爷很奇怪,他刚刚还能让幻境暂时停止,现在却又控制不了一个虚幻的道士,最重要的是总是试图让玄鉴杀了他。 齐砚说的拖累又是什么意思?她们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一旦选错,谁也无法承担后果,余多还想看看天界有多好,所谓天帝竟然可以封印天道,更想带着余少看更多以前未见过的风景。 玄鉴已然下定决心,指尖轻扣剑柄,铮然一声清鸣划破沉寂。寒光骤然挣脱鞘身束缚,狭长剑刃裹挟着凛冽寒气破空而出,银芒如骤雪乍现,剑身震颤嗡鸣,锋芒锐气扑面而来,顷刻间便已横于身前。 余多一把拽住玄鉴持剑的手,对他摇了摇头,齐砚的眼里却露出明光,他毅然决然的撞向剑身。 好在玄鉴在幻境变化的最后关头偏离了剑锋,齐砚踉跄了两下后,纷飞白发逐渐消失在迷离的幻境里。 醇厚中药味浓重,余多捂着自己发痛的头出现在一间布置清雅的房内,边揉捏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边四下打量了一圈。 耳朵微动,余多挑了一个临近的木柜躲了进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眉眼绝美清冷,来人正是齐砚。 他以丝帕掩住唇瓣,双眸透着几分涣散空洞,步履仓促凌乱,身形隐隐透着不稳。 余多通过柜子上窄窄的小缝里看着齐砚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位置,心跳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 “总不该这么倒霉吧?” 齐砚的脚步停在红木柜前,伸手就要掀开柜门,手已经抚在柜面上。 余多已经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时,齐砚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少爷收回手想要取下腰间刚刚别上的帕子。 血气翻涌来得猝不及防,丝帕尚未取出,温热的鲜血便自唇边溢出,顺着下颌蜿蜒滑落。 柜中的余多见此一幕,心惊不已。她没想到齐砚的身子早已孱弱至此,咳血这般凶险的模样,于他而言竟已是习以为常。 齐砚本人却很是淡然,一口血让他的动作反而快了许多。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旁侧的柜子上,嘴里轻声说道:“想起来了,在这边。” 余多不敢再看。 齐砚已经拉开另一扇柜门,一道身影恍若木偶从柜子里滚了出来。 齐砚冷漠的垂着眼看着地上因摔痛露出的痛苦神色。 他轻轻蹲下,展开手中染血的帕子,一边看着布料上的血,一边继续轻声絮语:“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杀了我?” 屋外斜阳渐渐西落,屋里的光线被黑暗吞噬。 余多缩在柜子里,眼看地上的男人又被齐砚推回了柜子里,又看着齐砚走出去,她屏息又等了一会,确认齐砚不会再回来后,才从柜子束手束脚的出来。 余多第一步动作就是把柜子打开,果不其然里面昏睡的人就是玄鉴的师弟玄真,联想到道士看见齐砚的疑惑。 再看缩在木柜里睡的天昏地暗的玄真,余多大概猜到了玄真这是替齐砚挡了灾。 她打量了几眼玄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管他,还不等她想好。 木门再次被打开,听着那缓急有序的脚步声,余多下意识又躲进了原来的柜子里,末了也没忘记帮昏睡的玄真关上了柜门。 奇了怪了,所有进卧室里的人都没睡觉的打算,听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余多的手摸上了怀里玄鉴给她的符纸。 或许来人是想排查,也是先去了更靠里面,玄真在的柜子那一处。 余多不敢再借着缝隙朝外窥探,心底隐隐有种直觉,这般偷偷张望,迟早会被察觉。 可现实终究没能遂她心意,即便刻意回避视线,依旧还是被寻到踪迹。 此时正逢黄昏,暮色浸染天地,昏黄微光浅浅漫入柜中。余多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攥紧符纸,凝神随时准备应对外面人的发难。 柜门被打开了,不等余多反应。 玄鉴神色沉静淡然,抬手便轻巧抽走她手中符箓。目光落在少女散乱的发髻上,轻声开口:“是我。” 方才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尽数消散,她几乎是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道:“神仙,你吓死我了。” 玄鉴的眼睛扫向一旁的柜子,没有接话:“里面的人你看到了吧。” 余多点了点头,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玄鉴语气略微急促道:“幻境重新开始了 ,但是情况有些不对,那个道士身上的妖气很重,府里的人比上次更少了。” “你的意思是幻境每开始一次,这里的时间就会往后拨一段,我们破除幻境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余多坐在大槐树上总结道,此时的槐树不说满头的花,连叶少了许多,耸立在院子里,恍如垂垂暮老的老人。 玄鉴在树下站着,他已经放出了专门用来寻人的符咒,估摸了一下时间,他仰面,叫下树上的余多。 “走吧,符纸已经燃尽了。” 余多这次没有胆怯,相比于之前房梁上的恐慌无措,在这颗大树上,她多了几分从容。 对于一切已经尝试过的未知,余多总会在心里告诉自己,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怖,再试一次呢? 玄鉴低头看着路上的青色地砖,突然问出一个问题。 “齐砚为什么会倾心那个女妖呢?” 余多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点了点,将脸点出几点红晕,她收拾了一下自己脑子里的各种想法,才开口回答。 “你为什么会是一个神仙呢?” 玄鉴不明所以的看向余多,看着少女乌黑的发髻,又落至她轻垂的眼睫,羽翼般纤薄的弧度敛住了眼底心绪。 静默悄然蔓延开来,余多接着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我不知道齐砚动情的缘由,也说不清你身负仙身的宿命。或许情爱本就是早已注定的际遇,只等某一个寻常的日子,柳暗花明。” 玄鉴这次皱起的眉头让他平淡的脸上显出明显的疑惑的神色。 “这两者分明没有联系,怎能一概而论。” 余多快走几步,走在神仙前面,随后略带调皮的扭头笑道:“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神仙你怎么当真了?” 玄鉴听着这神仙两字,心中有些不高兴,两人相识数天,现在更是结伴而行,余多最常叫的还是神仙两字,这称呼像一道犹如天堑,将两人分隔开来。 符纸指引的方向赫然是道士的居所,那方死寂的小院,现下更透出几丝不详的气息。 院门大开,里面无甚绿植,更是荒芜至极。 余多两人走进小院,推开了正对院口的房间门。 血腥味仍重,墙上被贯穿挂着的女妖却已经消失。 余多想要小跑上前查看那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 玄鉴已经把住余多的肩膀,轻声对着符纸消失的后厢房道:“齐公子,你出来吧。” 余多看着那像是冰雪做的人两手鲜血的走了出来。 齐砚仍旧挂着浅笑,眼神却有些涣散,那颗略带着白色的瞳孔透着空灵。 余多忍不住出声询问:“齐公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齐砚的手往下滴着血,血滴碰撞地面的声音钝且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在白皙的肤色上也流了红,看起来竟多了几分生气。 “眼睛吗?只是有些看不见了。” 余多后知后觉发现这公子哥身上非人的感觉越发浓重,现在笑起来的样子非但不清澈,反倒透着邪气。 12. 回溯 雨丹子这妖道将自己的屋子布置得阴暗昏沉,透光的窗被罩上厚厚的布料,血腥味与木料受潮的味道混杂,堵在余多的鼻下,让她感觉自己每呼吸一次,喉咙就被人攥了一下。 她顾不得再看齐砚眼睛是否真的瞎了,而是小声嘟囔道:“这里怎么越来越难闻了。” 玄鉴身形不动,恍若未闻。 齐砚却寻声而来,一滴血从脸庞滚落,他缓步靠近两人,字字泣着血气:“我就是这幻境的根本,杀了我,你们就能离开。” 玄鉴估量着这句话的可信程度,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余多察觉到玄鉴的动摇,不可置信地看向这神仙,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之前不是说只有解开镜主的心结,我们才能离开吗?” 玄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只丢下几个字:“幻境里的根基百变,找到它的可能性为万分之一。” 余多更是无言,万分之一的可能原来在玄鉴这里跟零没区别,所以就干脆没提? 玄鉴自小受先帝教导,习得的东西除却法术,剩下的就是师傅耳提面命的“结果至上”。在他看来与其浪费时间找缥缈的幻境根基,不如着眼于看得见摸得着的出路。 齐砚与两人的距离本就短,不过几步,就已然到了玄鉴面前。 余多想起自己曾在树上偷看的关于齐砚的判词,“…双生镜主噬血救凡…公子得以长寿近妖…” 这说明在本来的时间线里,齐砚根本没死,那他如果现在在幻境里提前被杀了,会发生什么? 人妖殊途暂时放在一边,她只知道这一人一妖是两情相悦,她还是倾向于解开镜主的心结,而非果断地杀了所谓“根基”。 余多想要将玄鉴的手从剑柄上移开,玄鉴却刻意错开少女的手,看着齐砚的眼神复杂。 余多还想挣扎一下,挺身挡在齐砚身前,试图用镜玉花动摇他赴死的决心。 “齐公子,你死了,漂亮姐姐怎么办?她宁愿被折磨也没挣扎,就是担心她的血没办法用来给你治病,你不能死!” 余多是真的着急了,原本清亮的声音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嘶哑。 齐砚却连停顿都没有,将余多推向一边,白发凌乱,他只看向玄鉴,轻声道:“杀了我。” 齐砚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是人时被父母强留住性命,他活得不快乐,却还是活了下去。 后来呢?齐砚眼前恍惚,模糊的视野里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槐花妖的枯木手指穿过道士的心口,将那颗还跳动的心脏塞入口中。 尽管不习惯那种触感,却还是用力咽下,只为了让破开的手腕流出更多的血。 只为了—— 留住那个被道士挟持,却自愿赴死的齐砚。 值得吗?齐砚的意识沉浮在镜中的世界,他看得出入镜的人对槐花妖深藏的怨愤,于是,他借着幻境将这些人绞杀。 坐在尸体旁边,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他渴望见到那个略带泼辣的女妖。 可他等来的是意识再次模糊,身边尸体消失,却没等来许久未见的爱人。 他走不出镜子,更等不来镜玉花。 直到后来进幻境的几批人嘴里煞有其事谈论着“掏心妖。” 彼时,齐砚的意识已经鲜少陷入沉睡,他原以为自己这是被上天眷顾,马上就能离开这镜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能够渐渐好转是镜玉花姐妹不断噬人耗损修为,只为续他残命的结果。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苦拖累二人至此? 等来等去,他终于等到了余多两人,他们看起来很想出去,对幻境里的花妖也没什么恶意。 玄鉴最终还是抽出腰间的剑,寒光闪烁,他最后问了一句:“你可还有什么话要留?” 齐砚轻轻摇头,再无半分言语。他心底盼着镜玉花不要怪自己,可亏欠太深,实在没有立场多说半句,只得默然静待结局。 余多趁着众人不备,赶在玄鉴提剑之前闪身进了后厢房,她看得出现在唯一能劝动齐砚的人只有镜玉花。 厢房之内红绸垂落,窗棂上贴着大红喜字,满目皆是婚嫁的喜气。 余多匆匆扫过这片与道士居所格格不入的陈设,目光径直落向房中的拔步床上。 镜玉花身着一身明艳红嫁衣,双手轻叠于腹前,神态安然,竟像是沉沉睡去一般。 任凭余多连声呼唤,榻上女妖始终双目紧闭,毫无苏醒之意。 她咬了咬牙,侧目望向房门,确认周遭无人闯入,当即从怀中取出那面黑白命盘。循着记忆中的法子,她将命盘轻覆在镜玉花心口,又咬破指尖,往盘面滴下一滴鲜血。 可很快,余多就慌乱起来,血珠落定的刹那,命盘剧烈震颤起来,一道刺目白光从中涌泄而出,竟硬生生从镜玉花丹田处吸出了妖丹。 镜玉花脸上的安详神色转瞬褪去,秀丽的眉目间显出痛色,人却依旧沉睡不醒。 看到这血腥一幕,余多忙想将命盘拿下来,嘴里也急呼道:“你快点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司命星盘转瞬便将妖丹吞纳殆尽。 余多的手徒劳地捂着女妖身上的淋漓血洞,不知自己等会该怎么跟齐公子交代。 现在这种情况,齐砚死了还好,要是没死成,该死了的就是自己了。 余多急得额头冒汗,几乎想要将那命盘给直接摔了,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余多郁愤的想道。 明明记忆里观衍就是将命盘放在想要回溯时空之人的心口上,就可以直接回溯时间的,现在这命盘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余多却是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凡人的事实,观衍逆倒时空,尚且需要折损大量神力甚至寿命,而她一个凡人,总不能以全身骨血为代价来达成此类目标吧? 司命星盘护主,不能从主人身上吸神力,只能从其他地方收些利息。 此刻,神器微微颤动,白光一闪,幻境里的几人身形便彻底消散。 玄鉴手中的剑已经半入齐砚的胸口,再进寸许,不管齐砚还想不想死,他都要上西天投入佛祖的怀抱了。 身体像是被专做泡菜的嬢嬢踩在木桶里反复踩了几百回,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痛,余多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四周的小石流水与幻境里的齐府分毫不差,可无端的,余多就是感觉这里的生气更足,从石桥上缓步走来的那个雪似的美人更是勾得余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比雪更冷的声音从余多头顶传来:“你做了什么?” 玄鉴很生气,具体表现在他向来毫无波动的眼睛里多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薄怒,腰间的剑也拔了出来。 余多被凛冽剑鸣吓得脊背一僵,她缓缓扭过头,先是用手把住了玄鉴手里出鞘的剑,确保自己不会被刺死以后,才颤颤巍巍地开始辩解。 “神仙,你也来了?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三连问又急又懵,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灭了玄鉴心头大半疑火。他缓缓收剑归鞘,嗓音仍像浸过寒铁般生涩沉滞:“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被玄鉴用怀疑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余多开始绞尽脑汁地编造自己不知情的证据。 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塑造自己无害的形象,对此余多深谙其道。 乞丐嘛,也是需要证明自己没能力生存才出来讨食的,不然人家为何平白无故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 余多哀凄的收回自己的手,将脸埋入掌心,声音转瞬带上哭腔,煞有其事的哭喊道:“我是小白菜啊地里黄啊,打小就没了爹娘,身无长物只能乞讨,临了唯一的弟弟也没了。” 哭着哭着,余多上气不接下气的继续说道:“现在还要被你怀疑是那道士的帮凶,我冤啊!” 玄鉴从听见小白菜三个字开始,心头就不安起来 ,再接着听余多后面的胡言乱语,眉头彻底皱得狠了,几乎能掐死一只苍蝇。 他竭力忍下心头被余多哭喊声勾出的烦躁,勉强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余多的肩膀。 声线有些不稳的说道:“别哭了。” 余多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她也没抬脸,自顾自将脸藏在自己的手心里,瓮声瓮气的反问道:“你相信我了?” 玄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向那个槐树下极为熟悉的身影,半晌才开口道:“嗯。” 再多的却是不肯说了。 余多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玄鉴的下文,也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快速收回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为的是偷偷将之前被玄鉴吓出的汗水擦掉。 袖口洇开的湿痕在玄鉴眼底晃了一下,他心头那点疑虑终于松动了几分,莫非她当真毫不知情?否则何至于哭得这般真切。 又想起刚刚余多哭喊的话,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余多,适才的异状许是双生镜又变动了的缘故。 玄鉴不愿深想自己为何因余多用衣袖擦泪的小动作而生出烦躁,只当是心境被镜扰得不稳,当下便收摄心神,提步朝槐树下走去。 他准备直接去会会齐砚,最好是干脆在齐砚开口求死的时候,出剑快一些,他也能和余多快点出了这恼人的幻境。 身后脚步声匆匆响起。余多跟了上来,趁他转身之际,又想悄悄用袖口往脸上蹭,试图将方才未擦净的冷汗,连同那一丝不慎泄露的真泪一并抹去。 玄鉴余光瞥见少女的动作,脚步终究还是没有迈出去,他转过身体,放下手里一直紧握的剑。 一只手按着余多擦泪的动作,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帕子递给余多。 余多起先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以为这次她的小命休矣,转眼看见那双似玉做的手递来的帕子,她有些懵懂。 余多瞧了瞧玄鉴的脸色,确认自己从那双冰井似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急切的意味后,半忐忑半兴奋的捏起那方帕子。 随即,将帕子摊开看了看,只看见帕子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鉴”字,帕子离脸近了,余多还闻到一股冷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怪好闻的。 紧接着,余多就想把帕子收进自己怀里,在她看来,这是玄鉴给她的赔罪礼物,自己收下了,也意味着两人终归于好了。 玄鉴是想让余多用那帕子擦汗,谁能想到这人竟然直接把帕子收起来了。 他实在不想说话,心里总有一种隐秘的担忧,他担心自己只要一张嘴,余多会紧跟着开始打开话匣子。 他现在没法用神力,使不出禁言咒,他说的话,余多也不听。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玄鉴收回看着余多放帕子地方的眼,抿起唇,又摸出了一方帕子递给了余多。 余多这次没收了,她将玄鉴的手推了回去,又指了指自己的前襟,意思是这一个礼物就够了。 玄鉴却看不出她的手语,固执的将手帕递到了余多面前。 余多刚刚不说话是因为不敢,她心还有些发虚,现在看着神仙固执的样子,她不打算忍了。 余多再次将帕子推了回去,声音犹然带着一丝哭腔,尾音听起来有些勾人:“一个就够了。” “?什么够了?”玄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明白余多会错了意。 他看了看不远处树下站着的雪塑的人,终究还是张开了贵口:“用这个擦汗。” “哦,哦哦。”余多闹了个大红脸,她现在才明白过来玄鉴的意思。 也顾不上自己怀里已经有的帕子了,自顾自的拽过玄鉴手里的帕子仓促的擦了擦汗。 玄鉴指了指余多发红的眼角:“这。” 余多也不敢解释自己刚刚没哭出几滴眼泪,匆匆忙忙的又擦了擦自己的眼。 玄鉴再次扫过少女的袖口,顿了顿才说道:“你这件衣服等出来以后就别要了。” 13. 心上人 绿叶簌簌飘落,玄鉴低声嘱咐余多,等树下只剩齐砚一人,两人再上前搭话。 余多望着不远处那位白发公子,木然地点头,心底的话几番辗转,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她低头打量身上这件鹅黄衣衫,反复摩挲衣料,全然看不出半点不妥。又悄悄抬眼去窥玄鉴的神色,想从他脸上寻出缘由。 可玄鉴素来面容清冷,素来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看了半晌,也一无所获。 摸着袖口精致的小花刺绣,余多心里满是不舍。 她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即使那些细碎的记忆告诉余多,她曾是天上的仙子,平日里穿的衣服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直到现在,余多都没办法将自己塞入那个深明大义的神女模子里,她没有亲身体会过那些东西,自然无法对那些记忆全盘接受。 这件新衣服是玄鉴买的,因为那里只有三件成衣,所以余多有了三件新衣服… 可是,可是,余多默默垂下眼睛,她觉得这衣服又没脏又没坏,为什么就要扔掉呢? “可不可以…”余多心里反复纠结,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细若蚊蚋地吐出几个字,成功引来了玄鉴的目光。 玄鉴低头看向只及自己胸前的小凡人,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神态竟透出几分懵懂。 可惜余多正忐忑呢,也不敢抬头盯着玄鉴看,不过,此时余多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 她想,这衣服毕竟是玄鉴买的,自己有什么权利来反对他要求她将这衣服扔掉呢? “没什么。”余多就这样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就像咽下一口足以填饱肚子却粗糙的几乎可能会划伤喉咙的粗面馒头。 玄鉴眸色闪动,看出余多的迟疑。 再略一打量余多紧紧攥着衣袖的手,已经明白了余多在纠结什么。 为一件衣服纠结的心事让久居神位的玄鉴为之费解,可眼下离开幻境在即。 他并不想因此让余多分出太多心思放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想到这里,玄鉴背过身,右手解下腰间的锦囊,这是一个储物袋,装着许多凡间财物。 而余多的剩余两件衣裳也在其中。 “这个给你,你那件衣服…”玄鉴说到此处,话断在路上,他自觉自己不是个没有礼节的人。 也知道如果自己说是因为余多用衣袖擦汗的动作才让她将这衣服扔掉的话,可能会伤余多的心。 毕竟余多是个女孩,想到这里,玄鉴继续说道。 “你衣服后摆有些不太整洁。” 余多恍若在梦中一样看着神仙手里仿佛在发光的锦囊。 私心里,她是很想要的,可自己本来就骗了这神仙,再拿走别人的钱也不好。 余多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于是她没接那锦囊。 至于玄鉴所说的话,则让少女喜上眉梢。 余多开心的绕着玄鉴转了一圈,接着露出大大的笑:“没事的,我会新衣服,这个洗洗就干净了。” 玄鉴被余多突然高昂的精神状态惊到,再听见余多的话。 玄鉴的眼深深落在那个纯真的笑上,心里某处突然动了一下,余多一个人长大,还要带着余少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只是洗衣服吗?余多是不是还会更多东西呢? 那些没有父母庇护的岁月里,余多吃了多少苦呢? 玄鉴几乎像是被火苗烫到一般,飞快收回了自己的眼,对于被余多推拒的锦囊,他也有了打算。 这次他直接将锦囊塞入了余多的手心,手指抽离的瞬间,不慎擦到了余多炽热的掌心,玄鉴微微皱起了眉。 收回手后,很快将那只手掩入了宽大的衣袖中,控制不住的捻了捻,仿佛要把那热度就这样磨掉。 余多捧起那锦囊,茫然的仰头看着这人,看着那皱起的眉,明灭的眼眸…还是好俊啊… 余多看着那张脸默默想着。 玄鉴被那直白的目光瞧着,不自在的扭过头:“邀请你同行,我理应为你的衣食住行负责。” 说罢,他再度转头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这便当作给你的酬劳,你安心收下。 “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糟糕!余多感觉自己的眼睛突然变得热热的,她第一次在与别人对视时率先别过了头,只用侧脸对着玄鉴。 她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个绣着竹子的锦囊,将那钱袋子藏在离自己心口最近的地方,就像以前每次藏起带给余少的食物一样,藏的深深的。 “谢谢你”余多极快的咬了下唇,对着玄鉴低声道谢。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细碎金光自她周身飘出,缓缓汇入玄鉴体内,这一幕恰好被他尽收眼底。 纵使面上不显,玄鉴心里还是有些吃惊,这金光分明是功德灵光。 玄鉴自幼在天帝膝下修行,对这功德灵光自然很是了解。 世间生灵身上都有着善恶报,善报换功德,恶报换煞气,神存于世间,除却降世时天道赐予的神力寿命,想要存活更久,神力更强,只能从凡间生灵身上获得念力或是功德。 而念力与功德,更是云泥之别。寻常信徒的祈愿念力稀薄驳杂,十缕尚且抵不上一缕纯粹功德的效用。 不过是一句道谢,余多便自然而然逸出一缕功德相赠。足见她灵魂深处积淀的功德何其浑厚。玄鉴望着眼前眉眼质朴的少女,心头疑云愈发浓重。余多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爷,奴婢这就去为您搬椅。”齐砚身旁的丫鬟敛身一礼,迈着细碎步子匆匆退去。 偌大的槐树下,转瞬便只剩齐砚一人。他抬首凝望着头顶繁密葱茏的枝叶,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余多忙回头告诉玄鉴:“神仙,你看,我们可以过去了吧?” 玄鉴收起心里的团团迷雾,闻言颔首。 “齐公子?”余多的声音将瞧着树入迷的白发男子唤回了神。 不过出乎玄鉴意料的是,转头的齐砚看向两人时脸上没有一丝熟悉感,反倒透着极浓的戒备和疏离。 齐砚抬手,将被风拂乱的白发别至耳后,语声冷淡:“二位何 人?为何擅入齐府?” 旁边安静站着的余多脸上出现恰到好处的惊讶,惊呼出声:“齐公子不认识我们了。” 齐砚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神色稍稍柔和下来。余多年岁模样,与他心念之人相仿,这份相似让他不自觉添了几分宽容。 这目光让玄鉴略微有些不悦,虽然知晓这齐公子对那槐花妖情根深种。 可这样直白的看一个女子,未免也太失态了。 玄鉴微微上前一步,错开齐砚的目光,顺势将袖中的槐树枯枝取出。 看到那树枝,余多有些错愕的看了看青年宽挺的后背,原来自己当时在树上时,他是在树下捡这树枝。 齐砚一眼便辨出这是槐树枝干,面色微变,可转念又疑心二人是故意设局试探,片刻后反倒淡淡一笑,对那枯枝视若无睹。 “公子拿一截断枝来,是想消遣在下吗?” 看也不看那树枝,只淡然道:“这位公子莫非是想用这枯枝与我开玩笑?” 眼见不说出什么跟妖有关的事,齐砚是不会配合的。 玄鉴压下心头的不详预感,他总感觉这次的幻境好像有些不同,明明之前的幻境循环,时间是拨到前面的,可眼下的情况好像有些超出预料之外了。 不过,玄鉴做事向来贯彻“行大于想”,于是他还是提了那个女妖的名字:“齐公子可知槐花妖镜玉花?” 这两只名字都是在道士嘴里问出来的,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 果不其然,听见这名字,齐砚的脸色彻底变了,脸上的笑也转瞬消失。 白瓷似的脸在光下甚至闪过冰冷的神色:“你们要多少银两。” 世人所求,不过钱权两件,齐家于权上少有耕耘,钱倒是众所周知的盈满库房。 齐砚以为玄鉴两人是来敲竹杠的,他眼底闪过阴狠,无论是为了槐花妖,还是齐府的名声,钱都必须给。 有钱能使鬼推磨,齐砚大可以在两人离开后,再派人照着自己画图画将他们两人杀了。 杀人一事虽重,只要自己再遮掩几下,爹和娘也不会多说什么。 想到这,心落在实处,齐砚脸上又多了几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接着,齐砚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在脸前扬了扬:“这些够吗?” 不说玄鉴,余多也被刺激到了,她原本看见现在这个病还没那么重的齐公子还挺为他高兴。 可现在这人竟然用钱来侮辱他们,她余多虽然确实没什么钱,可也不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行的人。 玄鉴呢?人家可是神仙,刚刚还面不改色的给了自己那么多钱财,分明是一副视金钱为粪土的高洁样子。 余多才不会任由自己和玄鉴就这样被齐砚轻视。 “齐砚,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来这是帮你的,你为何要这样折辱我们?” 一边义愤填膺的斥责着齐砚,余多一边探头探脑的看向大槐树,向着大树告状:“漂亮姐姐,你看你的心上人…” 话音未落,一片槐叶骤然破空而来,势如飞矢,直向余多而来。 14. 齐砚的决定 余多的反应能力虽不算差,但那树枝的力道来势汹汹,绝非常人能轻易躲过的。 更何况,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身体是完全僵直的,根本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玄鉴只来得及伸手将余多半拽至一旁,另一只手已然横在她身前,竟是打算硬生生替她接下这一击。 一旁的齐砚起初还想抬头,满心期待去看挥出木枝的是不是自己心念的镜玉花,见状却不由有些错愕。 他深知镜玉花身为妖物,这根木枝力道沉猛,一旦实打实落在玄鉴手上,轻则皮肉开裂,重则伤及筋骨。 此人竟甘愿为那少女做到这般地步? 齐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改观,先前先入为主的偏见渐渐消散,转而开始细细思忖玄鉴二人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 树枝带起的气流将玄鉴的衣袖吹的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在余多的眼中停滞。 好在,这里已经不是幻境,而是一切悲剧未发生前的现实。 玄鉴身上的护体灵光在外力刺激下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过盛的强光甚至将余多的眼睛刺出几滴泪。 树枝呢?早在神光出现的同一刻,就化成齑粉,与清风缠绵悱恻去了。 “你究竟是谁?”明艳女声响起。 余多用帕子擦去了眼泪,眼巴巴的从玄鉴半抬在自己身前的衣袖角落里看去。 镜玉花站在齐砚身前,脸色凝重,她能感觉出玄鉴法力高深。 可自己一没作恶,二没伤人,怎么会被这样厉害的人盯上? 此时,小妖的想法尚且单纯,她还不曾听说过怀璧其罪的典故。 很多时候祸事临头,从不是因为自身有错,不过是旁人另有所图罢了。 雨丹子想夺得二女妖丹,借双生姐妹之灵气以迷惑神器,从而将双生镜占为己有。 玄鉴一心挣脱幻境桎梏,亦要寻回神器。 孰是孰非,皆在人心立场。 余多已经不耐在玄鉴罩出的小角落讨生活了,转而从衣袖后走到了人前。 她实在不拘谨,即使面对的是两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 余多看着齐砚几乎想抠下来那双眼珠子放在镜玉花身上,时刻紧盯着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她自有想法,从仙子记忆里,她知道现在是一切罪恶未发生之时,可玄鉴不知道。 为了不让玄鉴怀疑自己,那肯定自己也不能“知道。” 但想要斩断雨丹子日后的算计,不让他利用齐砚与镜玉花的情谊拿捏镜家姐妹,就必须从根源着手。最好的法子,便是成全二人情意,待到雨丹子登门之时,再伺机夺回神器。 当初她特意催动命盘,将时光拨回齐砚刚得知婚约的节点,为的便是此刻。 余多直言问道:“这位漂亮姐姐,我看你们是两情相悦,为何要刻意回避呢?” 她嘴上虽问着女妖,心里却很是清楚镜玉花不敢正视两人间的感情,无非是担心人妖殊途,可对此,余多也早有办法了。 想到这,她略微有些心虚,命盘将镜玉花的妖丹吃了,别看现在镜玉花还能够使用妖力,可一旦在现世历史改变,她选择接受与齐砚相守的结局,她的妖丹就会消失,妖力尽失。 反之,结局不变,那余多就要遭殃了,她倒欠命盘许多神力,手臂上已经到肘部的黑线会在神器吞噬下慢慢爬升。 换言之,她每被反噬一次,离死就更进一步。 余多不想死,她也知道镜玉花后面自愿堕落成食人妖是为了给双生镜中的齐砚吊命。 那么于情于理,镜玉花也应该会在她的助推下与齐砚互通心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到这话,女妖脸上现出明显的愤怒,还混杂着不知是羞是恼的红晕:“你说什么呢?” 齐砚反倒轻轻一笑,有意引着镜玉花说出更多话。 “玉花,我也觉得这姑娘说的话有失偏驳了。” 镜玉花闻言,心头凉了一片,她还以为齐砚这意思是没那么喜欢自己。 有些人越想保护自己,就越会在自己周身竖起许多刺,那刺扎的别人不敢靠近,自己却也不会受伤。 此刻,镜玉花陡然立起了护身的箭矛。 她语气冷然,透着几丝挖苦:“齐公子不必说这话,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最看重门第,我一个小妖怎么高攀的上?” 一句问话,本该如同镜玉花所预料的那样,齐砚会被刺的拂袖离开。 可雪塑的人笑的开怀,如高原雪莲盛开,虽仍旧冰清玉洁,可也难免染上几分花期正盛的艳色。 齐砚很美,笑起来更美,镜玉花被笑迷了眼,心中对这厮爱恨交加,爱他可怜,长这么大,连个像样的朋友都不曾有。 恨他轻浮,随意喜欢上自己,却难保不会这样轻易喜欢上别人,为着这些烦恼,镜玉花不愿见齐砚。 可更舍不下他,他病了,自己就巴巴的凑上去用妖力,用血来温养他的身体。 可他呢?只会笑!笑得她心里翻江倒海,神魂颠倒,只恨自己不是一个富家小姐,与齐砚做门当户对的夫妻。 最后明知两人该断开联系,可看他在树下等自己,又隐身偷偷去看他。 越想,女妖越委屈,浑然不觉,两滴绿豆大的泪已经顺着素白的脸庞滚了下去,溅起的细碎灰尘仿佛都在为这泪里含着的痛苦呐喊。 齐砚也不笑了,他手忙脚乱的想要用手指揩去那泪痕,想要将女妖搂进怀里安慰。 更想告诉对方,自己是多么喜欢她,想到这,他不禁想起了母亲刚刚告知自己的婚约。 晴天白云下,齐砚心底一震,周身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齐砚不顾镜玉花的躲闪,为她擦干净了眼泪,留下一句:“你等我。” 说罢,便转身面向余多两人,拱手道:“二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玄鉴惯来不喜欢说太多话,如今对这局势摸不清头脑,更是不愿说什么了,鉴于余多喜欢说话的性子,他也任由余多去跟齐砚他们说去了。< /p>说不定还能得到些什么消息。 至于他的护体神力突然出现,玄鉴的眼沉沉落在镜玉花身上,此刻还怀疑是这女妖在镜外作祟呢! 幻境里无法使用神力,可双生镜毕竟是神器,师傅也只给了他跟玄真两个寻物地图,其余的一概没透漏。 神君心想,或许是这神器还有些特殊的地方,全然将刚睁眼时对余多的怀疑抛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已经可以使用神力,玄鉴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些许,对于齐砚竟然不再寻死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他倒要看看,这层层幻境翻出旧日过往,究竟意欲何为。 齐砚要走,镜玉花也没挽留,几乎在齐砚的话音刚落,镜玉花的身影也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些事上,余多毕竟迟钝。 玄鉴却注意到女妖离开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悦。 他暗暗思忖,他们两人这是有嫌隙了?这样也好,毕竟人妖殊途,这两人间的姻缘本就不该存在。 余多却是已经跟上了齐砚,随着齐公子去了他的小院,玄鉴也不再深想,转而跟在了余多身后。 几人踏着青石路往齐砚的院落行去,周遭林木掩映,风过叶隙簌簌轻响,四下安静得只余脚步声。 齐砚走在最前方,背影看着清瘦,步履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他一路沉默,并未率先开口,似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余多虽然也有心事,却已经有了对应的法子,齐府的假山楼阁错落排布,样样精致华美,可看久了也难免乏味。静物再精巧,终究比不上鲜活人事来得有趣。 余多此刻总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路上的沉闷。 少女的眼睛从池边的绿蛙落在玄鉴腰间那柄始终贴身佩戴的长剑上时,顿时泛起几分好奇。 余多脚步微微放缓,刻意与对方并肩而行,指尖虚虚点了点剑鞘,笑意灵动:“仙君,我瞧这把剑形质不凡,想来绝非寻常兵刃,不知它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玄鉴步履未停,垂眸扫了眼腰间佩剑,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的波澜。 这柄剑是天帝赠予的仙器,自他修行之初便相伴左右,于他而言,早已并非只是器物而是知己了。 只是有些事也不必句句详实,若是自己说了太多,余多难保不会有其他的问题来问。 玄鉴对此总是抱着警惕怀疑的态度,他不想听见太多声音,于是,他微微启唇。 在余多充满期待的眼神里,缓缓吐出几个字:“法器而已。” 余多以为这四个字的左右跟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样,起到吸引听者兴趣,催促打赏的意思。 想着这念头,余多捧场的拍了拍手,并且眼睛闪出的属于期待的光更是又足又盛,可谓是竭尽全力的配合玄鉴的下文了。 可惜,玄鉴说了四个字后,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了,他沉默的如同莲座上的神像,缄默的一言不发起来。 一时之间,只留余多孤寂的掌声在空气里挥出一道道无形的声波。 15. 齐砚的谋划 风声萧萧,掌声铃铃,余多脸上的笑渐渐在沉默里僵住。 “然后呢?”余多把手放下了,甜笑也没了,目光自下而上的落在玄鉴脸上,试图听到后话。 玄鉴却只是垂眸沉默,半句多余的话也无。 余多手不自觉叉在腰间,眉梢微挑,正要开口数落他这般敷衍的态度。话音刚起,怀中贴身藏着的锦囊忽然硌了胸口一下。 她猛地记起,自己方才才收了玄鉴的报酬。对方虽答得简略,终究也算回应了问题,这般计较反倒显得理亏。 玄鉴侧过头望向她,眼底难得浮起几分探究,静静等着她发难。 大概的后续他心里也有所猜测,余多肯定会说他敷衍,不过没事,如果敷衍可以只换来余多几句指责,而非长篇大论,他暂时还可以接受。 这样想着,他甚至带着些好整以暇的心态去听这句话了。 可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余多张了张嘴,几番踌躇,最后只含糊道:“你这人……倒也算有趣。” 玄鉴微微一怔。有趣? 天界岁月绵长,旁人对他的评价向来是端方肃穆、沉默寡言,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有趣”二字形容他。 他视线落在少女微微鼓起的腮边软肉,下意识偏过头,只当她是随口搪塞。心口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他强自压下心绪,目光落向前方路途,一路再不曾侧视。 一旁的余多却是满心纠结。拿了旁人的酬劳,连说话都束手束脚,这般滋味实在别扭。她暗自打定主意,要将银钱尽数归还。 可转念一想,这一路她不单帮对方化解阵法,也算陪着解闷,劳苦功高,留下些许酬劳本就理所应当。余下的再还回去,往后说话也能挺直腰板。 她心中百转千回,身旁的玄鉴全然无从知晓。见她一路沉默,他心底反倒泛起几分揣测,暗忖方才的冷淡是否让她心生不快。可他本就不善言辞,思来想去,也寻不到合适的话语缓和气氛。 三人各有各的心事,就这样到了齐公子的院子。 这方院子余多第二次入幻境的时候已经打量了一遍,此刻再看,却注意到院中的大树下那个桃木躺椅有些变化。 她盯的时间有些久了。 齐砚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眼带笑,主动开口解释:“这些都是绢布缝制的假花,你看,好看吗?” 余多连连点头。她年岁尚浅,本就偏爱这般精巧雅致的物事。 玄鉴扫了一眼花椅,并无半分兴致,目光转瞬便移向别处。只是见余多满眼欢喜,才又多打量了片刻,细细端详一番,终究也看不出这花饰除了美观之外,还有别的玄机。 余多心中已然了然。她素来乐于夸赞旁人,再者也有心鼓励齐砚追寻心意,这样的话,也能顺利推进她的谋划。 于是便笑着附和:“这般精巧好看,漂亮姐姐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听闻此言,齐砚眉眼间的温柔愈发浓郁,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齐砚书房,一沓厚厚的银票被搁在桌上。 齐砚将银票尽数推向玄鉴两人,对他们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只要你们配合我同父母演一场戏,这些便都是你们的。” 余多大概可以猜到齐砚想要做什么,又是一番小鸡啄米式的连连点头。 玄鉴心里不舒服起来,这余多怕是被人卖了还有帮别人数钱。 他轻轻用剑柄碰了余多一下,成功将余多的动作止住。 趁着余多去找什么东西碰了她的空档,玄鉴问道。 “你想演什么戏?” 齐砚苦笑一声,扫视了一圈四处的窗与紧闭的门,将自己的筹划一一道来。 听着听着,玄鉴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他心中有惑,却没有打断齐砚说的话。 只在齐砚一气说完,才有些惊讶地问道:“值得吗?” 齐砚只是将银票塞到了余多手里,拱手对玄鉴说道:“齐某不悔。” 厚重书架上摆满了典籍游记,书页间皆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齐砚没踏出过府门,却借着一卷卷书册,领略过四海山河的万种风光。 至于舍弃这齐家继承人的身份值不值得。 齐砚早在幼年时遭尽白眼就已经寻到了答案。 不多时,齐砚的院子里燃起了大火,冲天的火光将整座府邸都照得如同白昼。 噼啪的燃木声混着下人惊慌的呼喊此起彼伏,浓烟滚滚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府中护卫提着水桶奔走扑救,齐砚的身影在火光里若隐若现,所有救火的人都看见了齐少爷。 有人匆匆跑去禀报府中老夫人,齐老爷日前远赴外地洽谈生意,此刻并不在府内。 借着玄鉴神力隐于人群之中的余多,却从齐砚口中得知了另一番实情。齐老爷名义上是外出经商,实则是为齐砚的婚事奔走。齐砚身染奇疾,本地世家大族多有耳闻,寻常门户皆不愿将女儿嫁入齐家。无奈之下,齐老爷只得远赴他乡,不惜重金四处寻访,只求为他定下一门亲事。 望着院中翻卷的灼灼火光,余多悄然转过目光,心中了然,这门婚事大抵是再也成不了了。 余多心里计算着时间,过了几息,火光更盛,连齐砚的身影也看不太清楚后,她拉了拉玄鉴的衣袖。 小声说道:“神仙,可以了,你赶快把齐砚救出来吧。” 玄鉴点了点头,给余多周身裹上一层隐遁神力,又递给了她几道符纸,这才飞身进入火中。 留在原地的余多亦身负要务,她目光锐利,一瞬不瞬地锁定院前那棵老槐树。她笃定,镜玉花一定会来。 念及齐砚此番谋划,余多仍不免心生感慨。 此人竟甘愿以身涉险,借这场大火行一箭双雕之计:一来是想让老夫人看清他拒婚的决心,二来亦是要逼镜玉花直面二人之间纠缠不清的过往与心结。 火焰燃烧着木料的味道熏人,即使离火有些距离,余多还是有些不适的皱起鼻子,不愿意多闻。 一股清香顺着风冉冉而来时,余多精神一阵,捏紧了手中的符纸,看向前方。 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匆匆而来,或许是牵挂齐砚的安危,她竟然没有看见站在下方的余多。< /p>被符纸定住身形的女妖猛然看向余多。 她认出这少女是今天那两个陌生人中的其一,也记得她说过的那句:“心上人。” 余多怀揣着一击得手的小小喜悦,将镜玉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确认那隐遁神光识时务地往女妖那边也靠近些许,将镜玉花同样笼在隐形的圈内后。 余多开始“好言”相劝:“姐姐,你既然不喜欢他,那就让他去死吧,我看的清楚,就是齐少爷自己放的火。” 镜玉花的眼神透出些许怀疑,齐砚在此之前可没有透露出分毫寻死的迹象。 余多又加了一把火:“我今天在齐公子的院里,偷听到不少人都在背地说他是妖怪。” “也难怪…”余多边说,边小心地偷看镜玉花的神情。 “要是我被当成妖怪,我也想去死呢!毕竟别人都是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就在这时,一道缥缈空灵、似近又远的女声忽然在余多耳畔响起::“你就是妖怪,别人要是说了也没错。” 余多被这奇特声音吓了一跳,忙在四周环视,想看她们两人是不是被别人发现了。 那声音又响起:“别看了,我就在你眼前。” 余多手臂上的寒毛开始根根竖起,她记得她前面只有镜玉花啊? 镜玉花被符纸定住了,不能说话,那究竟是谁在说话呢? 越想,余多越有些害怕,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像是被她的动作取悦到了,那声音扬了起来:“就你这样的还是妖?” 余多就在这阴阳怪气的嘲讽里蓦然想起之前的“求救”。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余多浑身汗毛倒竖,难不成…… 思绪流转间,她猛然反应过来,顿时又气又窘。不等她出声反驳,镜玉花借着灵识传音,直截了当地问道:“齐砚,当真是一心求死?” 余多方才心神大乱,脱口便要应声:“自然不…” 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陡然横插而来:“自然是。” 玄鉴听不见妖特有的传音,却听得出余多将要回答的话,在他心里,余多是个凡人,自然是被蛊惑了。 他截住了余多的话头,也点醒了余多。 在玄鉴撇来的略带警示的眸光中,余多后知后觉捂住了自己半张的嘴,她的眼睛再落在镜玉花的身上时,已经不再是那种隐隐透着亲近的目光了。 玄鉴对此很是满意,瞧着余多眼里的戒备,他有些欣慰,余多终于明白妖的险恶了。 他转眸望向镜玉花,神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一片沉痛:“齐公子吸入了大量毒烟,如今已然昏迷不醒,即便侥幸醒来,恐怕也会落下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镜玉花闻言,脸色骤变。她比谁都清楚齐砚本就孱弱的身子,若是再经此一难留下病根,后果不堪设想。强烈的焦灼涌上心头,她当即运转周身妖力,奋力冲撞着身上的符箓,想要挣脱束缚。 玄鉴此时却轻声开口,语气满是疑惑:“你若不在乎他,便不会踏火而来;可既心存牵挂,又为何执意与他保持距离?” 16. 姐妹情深 女妖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仙君,他又怎会懂她心中万般纠葛。 她没得选,齐砚有,他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有一个温柔的妻子,生下儿孙…晚年儿女绕膝…安享岁岁流年… 她心里记挂的是齐砚的安危,周身的妖力沸腾,如同炉火上被热气顶的嘎吱作响的壶盖,黄色的符纸几乎快要被她顶下去。 镜玉花始终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她垂下的眼皮上方露出一点不甚清晰的小痣,痣随着妖力运转不断颤着。 余多在旁看着,心惊胆战,总觉得她一个不注意,那痣就会跃出那层皮肤。 玄鉴却只是一指,就将符纸按了下去,任凭女妖再怎么挣动都无法挣脱束缚。 余多冲玄鉴摇了摇头,她没忘记这一遭只是一场戏,过度的压迫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玄鉴皱起眉,一抹疑惑浅浅笼在眉宇间,恍若远山间的薄雾,他心有不解,世间情感竟然如此让人难懂。 齐砚的决定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而这妖,与那些杀人为乐的孽也格格不入,这样的他们为何会产生感情? 更让他不解的是,镜玉花明明是喜欢齐砚的,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废墟上明火已灭,鸦青色衣摆被风卷起了一个旋,齐砚就站在镜玉花的身后。 他是跟着玄鉴一起来的,玄鉴所问的就是他心中所想,可眼见她宁受符咒反噬之苦也不肯开口。 他开始不忍起来,她的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没有那句嘴上的话,他也明白,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玄鉴看着齐砚轻轻做出的口型,眉头略松,脸上的疑惑敛起,他意识到自己关注的太多了。 无论齐砚想做什么,他都没有兴趣干涉,他只想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那些意料之外的疑惑,不解他都不该有,既然齐砚决定中止这场未完的戏,他也不会强求。 符咒随风飘落,与此同时,余多也看见了女妖身后的齐砚,他的衣摆上还有浅浅的灰烬,絮状的漂浮物盈在齐砚的周身。 让他看起来几乎像月宫的仙人了。 镜玉花被放开的第一刻就准备扭身飞往火被扑灭的房屋。 她却猝不及防与齐砚对上视线。她很聪明,结合着玄鉴之前问的意有所指的话。 她转瞬就明白了今天这一切是一场局。 齐砚就那样站在那里,笑得温柔。 先于愤怒冲上心头的是庆幸,幸好,幸好…不是真的。 泪水成珠线滚落,镜玉花哭的不能自已,她几乎要站不稳,手不住的抹去那些无色的泪。 眉下的那颗小痣被擦的发红。 齐砚扶住她,想要为她擦泪,却被女妖瞪了一眼,泪眼模糊,齐砚被瞪的一顿,却只停了一瞬的动作。 “我们一起走吧?去其他地方。”齐砚说出自己的期许。 镜玉花却摇了摇头,“齐家只有你一个孩子。” 齐砚轻笑,“原来你顾虑的是这个。” 余多在一旁,看得眼睛也有些发热,听到这句,她想起齐砚关于齐家继承人的打算,喉咙有些发梗。 火已经被扑灭,齐母却直到现在都未到场。 大火早已扑灭,齐母却迟迟未曾现身。齐砚本就无意承袭家族家业,昨夜他翻遍族谱,寻出几名年幼的齐氏孤童,一一记在纸上。 借这场人为的大火,他很快便会被诊出“根基受损、命途难久” 届时无论是为家族延续香火,还是遵从他这份“遗愿”,齐父齐母终究会从族中选出合适的子嗣继承家业。 听闻齐砚的打算,镜玉花挣开青年的怀抱,看着那雪白的睫,近乎透明的瞳孔里满满映着她的身影。 她哽咽着问:“那你平白受的那些闲言碎语呢?你不恨吗?” 齐砚在意那些话,不然不会自小在身上带着鞭子,他阻挡不了暗地里滋生的流言,只能强装出凶狠的样子,让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议论。 齐砚刚想回答。 一道雍容的女声响起:“少爷呢?找到没有?” 下人的声音慌急:“禀夫人,暂时还没找到…” 一声清脆巴掌响,染着红蔻的手将那人的脸扇得偏过头。 齐母厉声道:“那还不快找?” 余多看着那男仆的脸被扇得红肿,动作却极快的叫人在火后坍塌的凌乱破屋里翻找。 齐砚俯身在镜玉花耳边说了几句话,才看向玄鉴:“麻烦了。” 玄鉴颔首,手一挥,齐砚周身更加狼狈,一头白发变得脏乱,身上的衣服各处也多出烧露的洞。 很快,齐砚被“找到”了。 妇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满是焦急,“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一个下人躬身回复道:“之前少爷说让大夫住的离他远一些,现在约莫还在路上。” 就这样一句话,齐母脸上的焦急冻结,看向齐砚的脸也有些僵硬,她觉得这儿子实在麻烦。 自己怎么就偏偏生了这么个怪物! 反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明是禀报,实则是在上眼药的下人被打的脸生疼。 齐母翘起手指看了看,嘴里的话耐人寻味:“齐砚再怎么说也是齐府的公子,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在说他错了?” 余多看着被放在一床被子上昏迷不醒的齐砚,又看了看还在立威的齐母,心里有些荒诞的感觉。 这场景就跟她昨晚梦见余少,还没来得及拥抱一下那个小孩,迎面飞来一条小蛇一样离奇又…真实。 余多迷茫,余多迷惑,余多茫然… 玄鉴不解,玄鉴无视,玄鉴转头… 玄鉴开始盯着齐砚院子里那棵紫杉树上的一簇细碎白花。 余多想着想着,开始迫切转移自己的注意,她顺着玄鉴的眼神也看向了那棵绿树。 这种树会开白花吗?如果余多没看错的话,那花长得好像槐花的样子啊。 那么大一棵绿色的树上长了朵白灿灿的槐花,怎么看怎么诡异。 紫杉素来少见繁花,那簇白花形貌竟与槐花别无二致,偌大一株树上独独生出这一捧素白,瞧着格外怪异。 周遭沉寂渐浓,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滞,镜玉花也不由侧目看向紫杉。目光触及那簇白花时,她猛地一怔。她飞快扫过院中人影,见无人留意 此处,便快步走到树下,抬手将那枝花摘下。 下一瞬,一道清脆的声音直钻耳畔:“姐姐,是我,快松开手。” 镜玉花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叮嘱你守在树上不要露面吗?” “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她这一看就愣了,环视一圈院子里的人,确认没人注意那棵树后,才疾步走到树下将花摘了下来。 余多又听见了直接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姐姐,是我,你快松手。”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树上吗?” “我…我有点担心你。” 余多听明白了,她想起来齐砚跟镜玉花的事,现在看,算是成了,看样子,她是很愿意跟齐砚在一起的。 那这样算的话,镜玉花的妖丹应该是回不来了,时间线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原来时间线上命盘所收走的妖丹大概要顺遂地成为养分。 那妖没了妖丹还能活多久? 余多忍不住想要咬一下手指,察觉出余多张嘴的意图后,玄鉴的眉心微不可见的挑了挑,他直接生硬开口。 “余多。” “嗯?”余多放下嘴边的手指,不明所以的看向玄鉴。 “怎么了?” 玄鉴侧头看向一边,“你的手刚刚摸了符纸。” “?所以呢?”余多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在问自己符咒还有没有剩吗?余多摸了摸怀里之前用剩下的符纸,有些不舍。 她不为难自己,不舍,那就不拿出来。 余多摇了摇头,在玄鉴疑惑的目光里坦然说道:“符纸用完了,没有剩的。” 玄鉴极轻微的撇了一下余多胸口露出的一角黄纸,心里嗤了一下,没再说话。 心里却补上一句:“不太聪明。” 余多自以为瞒住了这神仙,心里洋洋得意,也忘了自己要啃手的事,只想着镜玉花能活多久了。 这种身体上的事肯定是苦主自己比较清楚,看着那仍在攥着花不放的镜玉花,余多决定还是要问问当事人的意思。 “你愿意吗?接受这个已经更改的结局?”余多牵着镜玉花的手站在了墙角。 黑色的发丝垂落在女人的颊边,镜玉花的神情模糊,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余多没有急躁,她刻意看了看时常往这边看来的少女,她跟镜玉花长得很像,却有一抹齐刘海,充盈的空气感刘海让她看起来很温怯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女孩,竟然会在姐姐坠入杀人歧路时,毅然决然地跟着她一同走向了那条注定失败的不归路。 世间妖魔横行,各地神庙为了得到更多来自神明的赐福,会对所有恶名在外的妖怪定期清理,即使躲过了一次清扫,下次,下下次呢?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她们先是一同成长化形,后来的艰险坎坷里,她们仍旧结伴同行。 余多的心跳了一下,相濡以沫不应该只用在恋人身上,一切相爱的人都配得上这四个字。 毋庸置疑,镜玉华爱她的姐姐,就像愿意为荷花挡雨的荷叶,任雨声淋淋,仍屹然不动。 17. 道士送上门 街上人影幢幢,一个灰袍道人坐在混沌小摊上打听着闲事。 雨丹子掐着诀,眉头皱得死紧,怎么会突生变数,这分明是大凶之兆。 可双生镜是神器,什么人能拥有神器?自己清修在庙下数十年,也不过一个前院供奉。 有了神器,自己甚至可以成仙! 他被太阳晒得发灰的脸上露出狂热的向往,人之所求,常贪多贪盛。 为着双生镜苛刻的认主条件,雨丹子已经牺牲了太多,只因为卦象凶险就放弃,他舍不得。 临拿起木桌上的布兜,他又向摊主确认了一番。 “齐公子现在果真是重病否?” 小摊贩一边为沸腾的乳白色汤汁加入凉水,一边随口支应道:“我骗你作甚?” 齐府,齐砚做戏周全。 为绝了父母再替他说亲的心思,他只在齐母守在榻边时短暂转醒片刻,气若游丝地交代了几句“遗愿”,旋即被玄鉴一道昏睡咒拖入沉沉黑梦。 齐砚昏睡不醒,总不能真的用大公鸡将人家姑娘接过来。 一纸传书发出去,婚约也就搁置了。 齐家找了许多大夫,齐砚就是不醒。 前院花廊里,几个丫鬟正围着说悄悄话。 绿衣丫头看着正厅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低声道:“我看那道士像是个骗子。” 另一个女孩立刻接话道:“刚刚我去上茶时,他还摸了我的手。” 下人议论纷纷,齐母却捧出了重金。 雨丹子摸着那闪着灿光的金银,眼里流露出垂涎。 这边,余多所说的话,镜玉花起先是不信的,任谁也无法相信自己还没走到未来。 甚至可能觉得当下已经是最好的时候,有人突然跳出来说:“你注定会死。” 何其怪异。 直到命盘露出一个圆润的半边,吐出的半缕妖力透出与镜玉花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女妖应了声,她的脸上出现凝重神色。 余多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接着就准备折身离开。 玄鉴已经往两人这边看了许多回,找神器的路才刚刚开始,不能现在就惹出太多嫌疑。 念着臂上的催命线,余多还是很想要一颗大树靠着的。 玄鉴这个人呢?虽然是个神仙,跟余多实为妖怪的身份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敌人了。 自司命仙的大梦后,余多也问过那些常拜神佛的嬢嬢。 自司命仙那场大梦之后,余多也曾悄悄问过那些常去庙里烧香的嬢嬢: “有没有神仙,原本是妖?” 一听余多的问题,无论是二三十的婶子,还是七老八十的老人都以为余多是傻了。 她们见这乞儿处境凄惨,唯一的疑问竟然是离自己甚远的神佛之说,也乐得回答。 “没有——能成神的,要么本就是神,要么便是人修成神……哪有妖成神的道理?” 余多的野望落空了,自己果然是白做了梦,以前只知道有白日梦一说,现在看…晚上做的梦也未必不“白”。 唉,可惜…余多心里总觉得妖也能成仙,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支撑她想法的事实。 随后,天帝下令,开放人妖两界的屏障。 名义上,是为诸天仙神广开香火、增益修为。 他甚至亲手削弱了天界屏障,使天神得以降下投影,赐福人间,受万民朝拜。 而在这层层“恩泽”之中,妖仙乃至妖神,却被彻底排除在外。 他们不得下凡,不得立庙,不得受人间一炷香。 没有信仰者的供奉,没有香火的滋养,他们被人遗忘。 史册不载,传说不提,连名字都被时间磨平。 于是,那些曾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妖神,便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世界里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过神的寿命极长,除却没有香火供奉的原因,他们的消亡也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天帝使计私自用神器封印天道后,六神器被其扔向人间各处,就是为了不让封印被人解开。彼时主管红线姻缘的狐神强行出手留住了司命星盘。 在命盘里,他看到了天帝封印天道的恶行,也看到了妖族的未来,为了换取三界的一线生机,一众妖神纷纷自愿献祭力量。 妖神自戕,换来天帝对妖仙的松懈,不少妖仙因此活了下来,但仅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内情。 不巧,司命殿的观衍就是其一。 三界众生,本无贵贱。 可天帝为了成就自身无上大道,誓要做这天地间唯一的独裁者。 他不惜抹除妖界,夺尽人界众生信仰之力,硬是踏着亿万性命与漫天谎言,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神座。 “凭什么呢?”余多心里猛地蹿出这句,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看着腕上那道浅浅的黑线,余多忍不住使劲揉了揉一块蜿蜒着黑线的皮肤,浅淡的红浮了起来,她眼底的光也溢了出来。 此刻,她已经不想仅仅去解决自己的生命危险了,无论是为了打倒导致一切不幸发生的反派“天帝”,还是成为一个“神”。 她都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余多以前是不得不当乞丐,可现在她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豪情壮志心中燃,冷言冷语当头喝。 看着余多一个人站在墙角开始傻笑,玄鉴忍了又忍。 还是没等到余多回自己身边。 他心知这凡人头脑灵光、心思活络,偏偏生性跳脱不省心,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早早打定主意寸步留心看管。一来提防日后不慎被她算计坑骗,二来念及之前前后性情判若两人的师弟玄真,玄鉴眉头不住突突直跳。 于他而言,盯牢余多已是分内之事,万万不能任由她恣意妄为、误入歧途。 “那个道士来了。”玄鉴开口道,试图唤回余多的心神。 余多不理,嘴角的笑反而呢?是大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幻听了,听见有人叫她“上神。” “道士来了。”玄鉴远山似的眉皱起,重复了一遍。 余多开始整理自己一下乱了的衣襟,神仙怎么能把衣服穿的那么乱呢? …… 玄鉴伸出了自己的手。 冰凉的手指点在余多的眉心。 少女打了个寒颤,这才彻底醒了。“睁着眼也能睡着?”玄鉴饱含疑惑的声音这次是顺畅的从余多的左右耳钻进了脑子里。 刚刚还在幻想自己未来的神仙生涯的余多蓦然被嘲讽了一句。 宕机了几秒后,迅速反应过来,开始不假辞色的反口道:“我不但能睁着眼做梦,我还梦见你了呢!” 余多本意是膈应玄鉴一番,她等着玄鉴追问,自己是怎么梦到他的,梦到他什么了…等问题。 偏偏,玄鉴像是对她口中的梦丝毫不感兴趣一样,扭头走向前厅。 看样子确实是对那梦不感兴趣。 余多这可不依,忙快走几步,追上玄鉴,开始叽叽喳喳。 “你真不想知道我梦见你什么了吗?我跟你说,很有意思的,你听一下吧?啊,你还是听一听吧…” 余多急的一口气说了数十个字,一边瞅着玄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边不间断的说着鼓动的话。 可玄鉴就是死活不张嘴。 眼看自己的算盘落了空。 余多很是气馁,“得,人家这是真不感兴趣了。” 玄鉴是在气恼,他气余多说话不留神,随意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自己说她做梦,她就说梦见了自己。 如果是其他人说呢?她还会梦见其他人吗? 自己不会拿一个凡人的话当真。 一个少女梦见一个男子,这昭昭心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玄鉴想着,自己不会当真,可余多再对其他人这样说,难保别人不会当真。 若是对方执意让余多负责呢?余多一个弱女子,她能全身而退吗? 此间的天气尽是温凉气候,说不上热。 一直等着玄鉴“回心转意”的余多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 她原本一心琢磨着窥探玄鉴的心绪,这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永远波澜不惊,既然从脸庞无从分辨,那便从别处找寻破绽。 思来想去,她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耳尖,耳廓皮肉单薄,最易受心绪牵动,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情绪起伏。 玄鉴要是生气或者恼了,应该会红一点。 接着,余多就看见了玄鉴的耳朵先是变红,然后是更红,接着突然就开始变白,红色像海水退潮一般急速褪去… “?怎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怎么有一种玄鉴马上要回头看自己的感觉? 刚品到趣味的余多猛然扭过头,装作饶有兴致,细细打量路旁一串串铃铛模样的小花。 玄鉴扫了一眼专心赏花的余多,心里更为这傻凡人担心了。 余多赏的花长的很美,此花生得玲珑娇俏,瓣身莹润近乎剔透,一层层淡紫晕纹晕染其上,模样格外清丽动人。 那花正是马兜铃,花好看,味道却难闻。 余多原本是佯装,此刻却是真想摘一朵占为己有了。 她的指尖刚凑近花瓣,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怪味顺着微风飘入鼻尖,方才被美貌蒙蔽的心神猛地一凛。 她慌忙缩回手,眉头紧紧拧起,方才只顾着借看花掩饰心绪,竟没留意花香古怪。 玄鉴瞧着她瞬间变脸,慌忙后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18. 翻个白眼 齐母出身制香大家,对齐府各处使用的熏香都很讲究,此刻,正厅中央的香炉里,烧的正旺的炭火里温煨着一丸花蕊夫人衙香。 这种香以沉檀为底,又特意添了加倍丁香与麝香,乳香温润裹着龙脑清冽,烟气纤细自炉盖镂纹丝丝漫出,浓润甜馥。 不过这香味太过浓郁,余多每吸一口都要从心里打个颤。 站在少女旁边的玄鉴正认真听着那道士对齐母做下的许诺。 “夫人,依老夫看,齐公子这是被妖迷惑了心神,为今之计只能生擒了那妖,少爷才能醒过来。” 雨丹子胡须下垂,眼里闪着精光。 齐母只在听到妖字时,放在红木把手上的丰腴指头颤了一下,再听道士下面的话,眼角上挑。 “齐府有妖?” 雨丹子一甩浮尘,做出高深模样,“我乃城隍庙下首席奉香弟子,功力自不必多说。” 齐母身上浮锦罗衣落着细碎金光,衣纹折光漾在眸前,掩去眼底沉沉思虑。 良久,茶碗里碧色的茶汤甚至都不再升腾热气,一道辨不出情绪的女声才响起。 “那就劳烦大师了。” 玄鉴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两人谈论间连半句如何生擒槐花妖的法子都没提,这妇人就这样将事情交给雨丹子办了? 她竟然如此信任雨丹子? 一旁的余多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着捂鼻子了,她不喜欢这浓香。 多次借由袖子呼吸滤过的空气后,她再也忍不住,使力拽了一下玄鉴。 玄鉴侧头看少女,眼神询问。 余多做出几个呼吸的动作,却不妨真吸进了一口极香的气体。 这一口将会很疯狂! 余多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头发痒,一个喷嚏蓄在鼻尖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玄鉴早在她双唇微张、似要出声的刹那便骤然绷紧脊背,目光凝在那片粉润唇瓣上,心绪纷乱。 待回过神,余多那憋了许久的喷嚏已是近在眉睫。 初见时余多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朴素衣服的乞女,脸干净,神色却因为担心余少,多少透着一股着急,反倒让人忽略她白皙的肤色。 所以当那抹白色极快的染上红色后,玄鉴反应极快的将余多拎起,身形微动间,两人已经站在了大槐树下。 那口喷嚏真是不等人,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同时,余多的眼角就沁出一滴泪,喷嚏也打了出来。 树上坐着的妹妹出现在余多身边,好奇看着揉着鼻子的余多:“你怎么了?” 余多看着那张肖似镜玉花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早已借机假装好奇问了玄鉴,妖没了妖丹会怎样。 得来的答案几乎是瞬间就让她的心如坠冰窖,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杀死一个妖怪。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如此而已了。 妖丹之与妖犹如人之心脏,妖可以没有心,却不能没有妖丹,一旦失去妖丹,很快就会衰竭。 余多不想杀镜玉花,她更做不到打着为他人好的名义推着对方下火坑。 于余多而言,她略微懂得那些山盟海誓的情感,私心里,却仍旧只认可生命最是可贵。 镜玉花不能死,她还有妹妹,她还有齐砚。 可余多也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她好像只剩下一个二选一的两难境地。 向前,任由镜玉花去死,自己拿到神器,向后,放弃神器,往小了说,自己早死,往大了说,妖族就没了。 天帝贪婪,为了人世念力,可以牺牲妖界,那以后呢?为了变得更强,他还会牺牲谁呢? 如此看来,似乎天秤的另一边——“一个小花妖的性命”更加轻薄,只消一眼,就看得出该牺牲谁。 如果是话本,如果是评书,余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大局这边。 可她真切接触了镜玉花,她的手是热的,她笑起来很好看,她有亲人,有爱人… 最后的最后,镜玉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很重,重到她这只妖死去后,被丢下的一人一妖的余生,自此尽数覆上化不开的暗沉墨色。 余多不敢再想,不敢再看。 直到镜玉花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姐妹,双生…” 看着那双闪着微光的眼睛,余多不自觉念出了这两个词。 温婉声音响起:“余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镜玉华略带惊异的看着自言自语的余多,这个姐姐好奇怪。 余多骤然从那道沉闷的迷幻里挣脱开来,“如果,如果将镜玉华的妖丹一分为二呢?她们可不可以共享生命?” 余多额发飞扬,连带那颗低落的心也随之雀跃。 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她着急忙慌的从胸口取出一道隐身符,就要往齐砚的院子跑。 玄鉴站在少女身侧,将余多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正犹豫要不要问问她怎么了。 就看见这人不管不顾的跑远了。 被留在原地的玄鉴放下微微抬起的右手,他是想留一下余多的。 却没想到这小凡人跑的这么快,她要去干什么呢? 玄鉴有些好奇,好吧,玄鉴已经有些不开心了。 他还记得自己递给余多锦囊时,她脸上开心的表情,还有那句“谢谢”。 此刻呢?只被拿走几锭银子和两套衣服的锦囊正孤零零的蜷缩在玄鉴的袖间。 那句将余多带出正厅,心心念念想要的谢谢,余多也没说。 玄鉴的嘴角有些拉平,他扭头看向正准备溜走的镜玉华。 小女孩察觉自己被这清冷公子看着,动作更加麻利起来,转眼便爬到了树上。 随着树叶簌簌的声音响起,最后一角白色的衣袍也消失在玄鉴眼前。 孤零零站在槐树下的玄鉴看着远处潺潺的流水,突然有一种空寂的感觉。 在这须臾间,他的目光变得空且远。 余多身上有很多古怪,世上之事千千万万,可偏偏让他遇见了她。 他不擅长阵法,余多偏偏无师自通。 余多即将被蟾蜍吞吃入腹时,恰好他出现救了她… 此间一桩桩、一件件,步步铺展,顺遂得近乎蹊跷。 是机缘巧合,冥冥牵系?抑或一如师父往日所言,他生来命数早已写定? 前路漫漫,往后的尘缘劫数,还要一步步亲身踏过。 玄鉴垂下眼,心头思绪万千。 余多匆匆奔到齐砚的小院门前,抬眼便瞧见院内早已有了人影。 自打齐砚剖白心意、同镜玉花坦诚所有心事过后,二人相处愈发缱绻温存,日日腻在一处,甜得好似浸了蜜浆。 不过,此时院子里的人却并非是镜玉花。 待到灰色袍角从墙角出现,余多下意识回身,想要与对方错开。 可在迈出一步后,她的身形顿住:此刻,镜玉花想必还在屋子里,如果自己走了。 万一她被发现了呢? 余多咬了咬牙,揣着符纸先于道士跑进了齐砚的房间。 屋内已经与之前有了细微的不同,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了满屋的苦香。 余多不自在的动了动鼻子,她闻得出一丝血腥气,想起齐砚之前的病。 再看向床边为齐砚擦汗的镜玉花时,脸有些急切,她上前几步。 拉起镜玉花的手:“你快走,有一个道士来了。” 镜玉花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闻言,深深看了一眼齐砚 ,便想拉着余多一起离开。 余多却放下她的手,低声道:“他来的很快,你先走。” 镜玉花皱起眉,点了一下余多光洁的额头,声音带出一点亲昵的责备:“你的妖力那么低,怎么?还想跟那道士过几招?” 余多额头浮出微小的红印,她咬了咬唇,急声说出自己的打算:“这道士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姐姐,你就当帮帮我,你自己走吧。” 听到这里,镜玉花嘴角的笑意消失,她的眼神里闪出某种不明的光泽,想起那个端方公子,她暗想,怪不得余多一个小妖敢冒险跟在一个修士身边。 看着余多的模样,透着初春小杏的青涩,镜玉花摸了摸她头上有些散乱的发髻。 “那我先回去等你,放心,我会替你稳住那个公子。” 余多点了点头,临到镜玉花最后离开,她还是忍不住拽住了她的衣角。 听着逐渐走近的沉闷脚步声,余多不自觉加快了语速:“妖丹的事我很抱歉,只是不知道妖丹是否可以共享吗?” 话音落罢,余多抬手合上木窗,将院中景致与镜玉花一并隔在自己视线之外。 雨丹子循着一股妖气一路走进了齐砚的院子。 一双白多于黑的三角眼落定在园中葱郁绿色大树下的花椅时,眼底不自觉浮出几分阴恻恻的揣测,在他看来,齐砚定然是被邪祟妖怪迷了心神。 曾亲眼看着齐砚于火场默然伫立的下人私下议论,齐少爷近来终日愁眉紧锁,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郁结,一日三餐送来的精致膳食,往往原封不动大半,日渐清瘦。 这齐公子生来锦衣玉食、富贵缠身,自幼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向来顺心顺遂,从未受过半分磋磨,骤然生出这般颓丧憔悴的模样,在雨丹子看来除却被妖物缠上乱了心智,再寻不出别的缘由。 对于那妖,雨丹子也有猜测,如若算得不错,大可能就是那双生妖的其一。 在踏进屋门之前,雨丹子掏出了一把铜钱剑,这剑供奉在城隍庙前案上数十年,如今也该发挥它的作用了。 看着铜钱上泛着的金光,雨丹子眼中闪过志满之意,世人不知,于人类居所生出的妖怪普遍不强。 别说是这把剑,就是几张强神力符纸,也能打得她们魂飞魄散。 只是这番,雨丹子想要的是那妖的妖丹,这剑可以用,但不能用的太频繁,不然真死了,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暗影穿透薄白窗棂,在地面投下一道斑驳虚影。 余多静立门后,五指死死攥着,胸腔里的心突突狂撞,满心绷着难言的焦灼。她垂眸盯着掌间叠放的黄符,耐着心绪细细清点数目,一遍点数下来,方才堪堪按住纷乱忐忑的心神。 雨丹子将手放在屋门上,轻轻推开。 一道难听的吱呀声响起。 余多看着一双穿着灰布鞋的脚踩进屋里后,手上动作极快地将符纸扔出。 只是没想到,雨丹子的反应很快,他根本没有用手碰符纸的打算,一只黄铜色的剑祭出,几张符纸便尽数被捅了个对穿。 眼看符纸上淡淡的灵力消失,余多倒也机灵,没打算恋战,她本来就只是想打雨丹子一个出其不意。得手了最好,没得手倒也不失落。 她回身想从门口直接跑出去。 余多高估了自己,雨丹子手上也有自己的法宝。 一只白色铃铛出现在雨丹子枯黄的手上,几声清脆铃声响起,余多便满脸痛苦的停在了原地。 “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余多面前时,尚且可以转动眼珠的余多毫不吝啬的赏了雨丹子—— 一个白眼。 对于雨丹子这种气量狭小的人来说,鄙视他可比害怕他杀伤力大多了。 19. 余多受伤 很多时候,得罪君子并不可怕,他最多也就用些成语典故骂得你狗血淋头。这时候文盲的效果就显出来了,你不知道那些在历史伟人身上发生过的典故都有什么重大含义,或讥讽,或斥骂… 那些话语背后的刀光剑影你看不见,看不见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不存在。 所以被君子愤怒斥骂的时候,你只管睁着那双无辜的眼,云里雾里的看着对方,等他气消了,嘴停了,你也就没事了。 得罪小人?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众所周知,小人之所以是小人,就在于行事上无所不用其极,其报复手段起效快、使力小,并且很阴损。 余多被雨丹子擒住了,双手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整个人也被迫挺直腰站在那里,而她刚刚翻了雨丹子白眼的两只眼睛就很惨了。 两根不知道被从哪里捡来的细竹竿上下奋力顶着余多的眼皮,可怜人润泽眼球的眼泪在空气里久了也会风干,任凭余多如何想要使劲,被雨丹子符纸定住的眼皮也一动不动。 余多眼睛难受,心里更急,她没忘记镜玉花离开时说的话——“我帮你拖住那公子。” 余多看着视野里的两根几乎重叠的小杆子,很是忧伤,自己孤身一人在这,虽说雨丹子也没看出来自己是妖,暂时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可自己现在连眨一下眼都是奢望,玄鉴是被拖住了,那她怎么从这丑道士手里逃出去? 缚住双手的绳索勒得极紧,血脉流转受阻。余多哪怕只是微微动一下指尖,便传来阵阵刺痛,心里更是烦恼急躁。 她在心里喊了命盘许多遍,才等来意识的猛然恍惚,再睁眼,余多已经站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一尺见方的地界,笼着许多飘着金丝的白雾。 余多碰着白雾,只觉得很是舒畅,全然没发现自己的神魂正在吸收这些东西。 命盘略带着稚嫩的声音猛然响起:“你别全吸了,给我留点!” 余多看着浮在空中的命盘,歪头问道:“你能让我从那屋里跑出来吗?” 司命星盘看着本来盈满整个空间的液状神力被余多吸走了大半,黑白的身体硬生生憋出几点红色。 “我不能!” 超大的男童声音响彻在空间里,余多被吓了一跳。 她不解地追问道:“你不是神器吗?” 命盘不再说话,眼看余多还在吸收神力,更是整个正面翻了过去,只留给余多一个全黑的背面。 下一秒,余多整个神魂便被丢出空间。 耳边只传来一道稚嫩声音:“你还是妖呢?自己不会跑?” 余多来不及回复它,自己现在是人的形态,再睁眼,目之所及都变大了数倍,远处那道士现在看起来跟巨人没什么两样。 “?”余多很快反应过来,命盘这是把自己变成蛇了,她刚刚化形时没发出什么声音,只那两根负责撑余多眼皮的细小棍子落在地上,接连发出了两声轻响。 化蛇的余多跑路比人快了不止半点,前提是她变化的体型得像在蟾蜍肚子里时那么大,现在的她跟地上的棍子比也就粗了五六倍,却还在努力往门槛处爬。 几个呼吸后,余多的余光还是能瞅见那两根细棍,世界上最讽刺的事不是努力没结果,而是明知道努力没结果,却还是不得去不努力。 玄鉴这边,也在面临神生中最大的抉择之一。 时间倒回镜玉花回来的时刻,以往对玄鉴不假辞色,甚至隐约带着点防备的女妖,今天,也不能说是今天,应该是此刻,突然就和颜悦色起来。 看着女妖手里红木色托盘上摆着的几块疑似面粉都没有搅开的糕点,玄鉴只想扭头离开,再不济,离这看着能吃死神的东西远一点也好。 偏偏当事妖并不觉得这糕点差劲,还在介绍自己用了多少花瓣和努力了多久才做出这一份满意的点心。 玄鉴的手不自觉在凉意阵阵的剑柄上敲了敲,神色微不可见的有些紧绷,半晌,才面露难色的推辞道:“我不饿。” 镜玉花像是没看出他的为难,将托盘又往前推了推:“这糕点不饿的时候,也是可以吃的。” 她打得好主意:本来就打算学做些新糕点给齐砚吃,之前的他不怎么喜欢,那就再做些不同的,总有他喜欢的;不过现在齐砚不方便出现在院子里。 那自己也要找一个试吃的人,思来想去,也就玄鉴这个人比较合适,余姑娘人不错,却太过善良,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自己做的糕点不好之处的人。 至于妹妹?她更不可能给出什么中肯的评价了,谁晓得呢,上次齐砚勉强放入口中最后又吐出来的点心,就是镜玉花赞不绝口的成品呢。 所以,妹妹,她也是不相信的。 再加上,自己刚刚答应帮助余姑娘拖住玄鉴,那么,帮她品鉴糕点的人选几乎已经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了。 那当然就是我们寡言少语,不善于拒绝的玄鉴神君了~ 不过他确实很不想吃。 玄鉴侧头规避过来自镜玉花的糕点的无形攻击,步子往后挪了一米,用肢体表达自己的抗拒,并断然拒绝道:“我想齐公子更想第一个品尝这份点心。” 说到齐砚,镜玉花脸上强堆出的笑容微不可见的淡了下来,手中托盘也往下低了许多,原本藏在木板下方的手也露了出来。 那双手上有许多尚未来得及愈合的细小的浅褐色的疤痕,皮肉还透着一点近乎血色的红。 玄鉴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她其实是放心不下齐砚,做这些糕点也不过是想要从紧张的心态里挣脱出来放松些许。 可那糕点也就勉强有个糕点的形状,神仙虽不会像人类那样生病,可真吃了这东西,也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问题出现。 想起跟余多在进入幻境前在食肆吃东西那一回,玄鉴心里有了些想法。 余多吃东西不怎么挑,不过,因为她是人类,在上路前,玄鉴还是请余多吃了一顿堪称丰盛的饭菜。 彼时,余多虽然因为弟弟的事,还有些郁郁寡欢,可面对满桌子的饭菜,她还是吃了许多,在眼睁睁看着余多吃了两大碗米,并小菜若干后,玄鉴不禁对这人刮目相看。 他甚至忍不住动筷子,尝了几口炒得碧绿的小青菜。这菜油下得足,看起来透着诱人的光泽,玄鉴从未碰过人界的饭食。 这一口清爽的小菜入口,玄鉴眉头不觉间有些舒展开来。 味道不错,却也仅仅只是不错。 他放下筷头,抬头看向认真吃饭的余多,阳光清浅,照得出余多眼下的青灰色,她昨夜睡得不好。 因为什么?玄鉴想起那只丑陋的蟾蜍妖怪,手中剑身嗡鸣,他走出神庙时已经将师傅的口信留在了地牢里,想必那些守门将已经开始清扫天帝庙附近的妖。 这糕点看起来虽然不像能吃的样子,但是余多可能会喜欢吧? 玄鉴想到这里,心头微动,没再留意镜家姐妹两人的神色,步履匆匆的走向了齐砚的院子。 这厢,余多的白色鳞片在光线晦暗的屋子里扑腾几下后,还是决 绝的反射了几道鳞彩的光。 雨丹子算得出镜玉花离开的不久,也没打算去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此次来,除却完成自己的夙愿——将双生镜收归己有,另一件事是后来加上的,即帮齐夫人救醒齐砚。 虽说是世外人,本不应该贪图金银珠宝,可雨丹子这人贪,肚子比宰相还大,不止能撑船,还能装钱。 此人也很信奉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治不醒这公子哥,等擒住两只女妖,收服了神器,借由双生镜的内层幻境也能将这齐家整个纳入其中。 到时候,齐家库房里的钱财还不是任由他索取? 至于被发现的后果?雨丹子并不如何在乎。神庙法度、众生非议,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笑的枷锁。事已至此,他只求目的达成,旁人如何追查、如何发难,全不放在心上。就算真相大白,掀起滔天怒火又如何? 一抹异光经由几处光洁的琉璃摆件射入雨丹子眼中时,那抹对未来呼风唤雨的狂热神情,仍旧分毫未减。 余多被提着尾巴拽了起来,麻绳状的身躯来回摆动,细小的尾巴尖悬空在半中央,配上那两颗黑色的豆豆眼。 别说,看起来既可怜,又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可爱。 无奈,本场事故唯二的参与者之一——“雨丹子”,对这条小蛇,并无半分怜惜之意。 “奇哉,怪哉,明明是人,怎么能变成蛇?要是妖,怎么会半分妖气没有?” 中年道士横纵在额头上的皱纹,开始不断加深,在某一个临界点上,骤然舒展开来,像被揉皱的宣纸,突然被浸入水中,角角落落被铺展的同时,又显出某种难看的浮动。 道士复又掏出了那把黄铜剑,这次,剑身指向了白色小蛇柔软的腹部。 余多原本想汗毛倒竖,不过想起自己现在是蛇,只能不断吐着赤红的双叉舌,试图用嘴边两个小白牙吓退丑道士。 这世界上的人在此刻大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不怕蛇的人,另一种是怕蛇的人。 很不幸,小蛇余多多落在了不怕蛇的雨丹子手里。 任凭蛇尾如绳摆动纠缠,蛇舌反复弹射,蛇齿竭力撕咬,剑还是落在了小蛇的肚皮上。 有些刺骨的寒意不需要刻意去体会,最起码,现在余多多的身体不敢乱动了。 她化妖以后的每一处感官都在疯狂地呼喊着:“不要动!千万不要动!动了就会变成蛇干。” 嗯,一条被剑化开的蛇,然后被风干了,接着就死了,死的连勉强赞一句轻如鸿毛都算得上抬举了。 余多不想要这抬举,也不想死,她开始动脑子。 终于在或许算是千钧一发的瞬间,余多猛然想起自己还得了一块神仙的玉佩。 接着,余多悍然无畏地喊出一句自创的召唤语:“小玉佩,出来吧!” 空气寂静,无事发生,雨丹子的手只在余多猛地发出声音时停顿了一下。 而安然躺在不知某处鳞片里的玉佩对于这句召唤全然没有反应。 余多能清楚感觉到肌肤表里被化开的痛楚,痛,还透着点大冬天穿的衣服不多,被寒风穿过的清凉… 这感觉诡异的很,事到如今,余多只能喊出玄鉴教给她的使用玉佩的正确方法。 清凉女音响起,被剑划开肌肤的痛使得少女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发尖:“玄鉴救我!” 话音刚落,余多先是变成了人形,随即飞快捂住了腹部的伤口,那件被玄鉴暗中嫌弃的衣服也在今日此时消亡了。 20. 齐母烧树 羊脂色玉佩飞了出来,其光如晨露映日,在余多看来,这玉佩如同天降神兵一样让她心头振奋。 及至道士想要不信邪,试图再用那把剑刺向余多周身的护体罩时,原本还有些不安的余多见此反倒放下心头惴惴。 原来是道士发力过猛,压根没料到这枚护身玉佩的灵力竟这般强悍。 由数枚黄铜币组成的剑就这样赴了黄泉之路,发出一声清脆“咔嚓”响声。 地上就静静躺了两段断开的金属剑体。 其中的剑尖不偏不倚正指着雨丹子,仿佛铜钱剑临死前仍旧不忘愤愤诘问道:“你为何使那么大力气?” 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剑,道士的脸红红白白,好不精彩,再一抬头看见余多眉眼间压抑不住的笑意,雨丹子的脸色越发沉黑。 几张血红色符纸被雨丹子掏了出来,这是他翻阅了禁书画出的符咒,本来只是想用来要挟双生妖…现在吗?看着被护主的余多,雨丹子的后槽牙被自己咬的嘎吱作响。 以红色为底的符纸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无端发寒,其上用红得发黑的墨迹画出的诡异符文更是森然刺骨。 笔画弯折诡异,墨渍暗沉如凝固的血,符纹隐隐浮动微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视线爬遍全身,教人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余多笑不出了,她盯着那几张符纸,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雨丹子用细且枯的手指夹着脆薄的符纸,纸张声响如裂帛,刺耳得有些让人心惊。 余多小步往玉佩环罩的地方缩了缩,背过身去,试图催眠自己,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几张符纸如同鬼神扑面,径直沾在发着白光的护身罩上。 这玉佩从不是用来挡灾护身的法器,它真正的功用,是搭建起无形的联结。余多话音落下,准确的名字脱口而出的刹那,玄鉴腰间玉佩骤然微颤,那道急切的求救讯息,已然穿透阻隔,直直落进他的感知之中。 滋滋响声回荡在余多的耳廓,少女仰头看向头顶的玉佩,那方玉佩虽说还没有什么损伤。 她心中却已经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自己还是出去吧。 这玉佩是玄鉴的东西,如果被自己弄坏了,自己也赔不起,心头思量许久,耳边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争辩。 一方说着:“生命诚可贵” 另一方只重复着:“你骗了人家,现在还要毁了神仙的东西,你知不知羞?” 余多的腹部伤口愈合的极慢,血色慢慢渗入衣衫,嫩黄色晕开出骇人的红。 伤口撕裂的痛让余多的脑子越发不清醒,模糊间,她只细微喃喃道:“骗人…不好。” 可她又能如何?这一切是“她一手”织就的未来,余多从被迫走上这条路,到试图拥有“神”的身份。 这是凡人少女余多的野望,可现在余多忍不住反复想,这…这是不是也是观衍算到的未来? 自己的每一步都被清清楚楚的算定,无论愿与不愿,自己都走在这一条注定充斥着利用、哄骗的路上? 余多的手猛然捂住仍旧滴滴答答流着血的伤口,巨痛让她慢慢回过神,她不是观衍!她是余多! 余多不想欠别人,不想一错再错…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首挺身,纵使身躯仍在轻抖,伤口阵阵发痛,也毅然踏出玉佩护持之地,直面来人。 “呵”雨丹子眼神打量这怪物,猛然发出一声嗤笑。 对于送上门的猎物,他自然不会放过。 头顶上莹润玉佩仍旧尽职尽责地散发出保护神光,全然不知自己所保护的人已经离开了此处。 这边,玄鉴早在接到余多的求救时,就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可齐家院中大槐树的方向却突然燃起浓黑的烟气。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止住,“离开”这里,是他需要完成的第一个目标,而救余多——此刻,玄鉴心中出现了一杆无形的秤。 人逢两难,总会暗自权衡,即便不愿承认,犹豫与比较也真实存在。 天平的两端永远不会是平衡的,这是一个零和博弈的问题,总会有人在这场比较里遍体鳞伤,黯然退场。 余多好动活泼,又是在齐砚院子里,未必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脱口而出了那句求救,可那个妖道呢?他早就盯上了镜家姐妹,如果自己这次不折返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那两只妖真的被生擒,不光他们会非常被动,这方幻境也有可能再次回溯。玄鉴眼中神色沉沉,眸底翻涌着凝重的思虑。前路吉凶难料,袖间玉佩残留的急促感应已然消散。 这条小路上也开着几丛粉紫色的马兜铃,花期正盛,余多冒失嗅花的样子仿佛在男人眼中再次浮现。 少顷,挣扎从玄鉴眼中消失,只留下无尽的沉静,白袍青年断然沿着脚下的小路折返回去。 心口仿佛有一丝牵绊断裂,他刻意不去想余多真的遇到危险的可能。 不会的,雨丹子的目标是槐花妖,他不可能出现在齐砚的院子里……一定不会的。 纷飞的白色袍角在空中荡起层层白色浪花,远空辽阔。 玄鉴将速度提至极致,衣袍与气流剧烈摩擦,破空之声凌厉如唳,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风声在耳畔呼啸不止,沿途草木被强劲的气流扫得纷纷倒伏。他心神紧绷,周身灵力暗自运转,明明不断说服自己不必忧心,可心底那抹隐隐的不安,却如同藤蔓般肆意蔓延。 槐花树下,齐家仆役往来奔走,慌乱地将一支支火把、一桶桶燃油接连朝着树干抛掷。火油泼洒在虬曲的枝干上,遇火瞬间腾起滚滚烈焰,赤红火舌顺着枝桠疯狂窜动,浓密的花叶转瞬便被火海吞噬。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冲天而起,正是先前玄鉴远远望见的那片黑雾。 老槐树身躯剧烈震颤,枝干簌簌发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妖异声响传出。仆役们心下惊惧,不敢上前半步,只远远伫立,手中紧攥着剩余的火把,满眼惶恐地望着被烈焰包裹的古树。 玄鉴呼吸微促,望着火树缓缓松了口气。在齐府凡人眼中,这古树分明正被烈火焚烧,可落入他神目之中,景象全然不同。想来是齐砚此番并未旧疾发作,镜玉花也无需再耗损自身修为,为他 维系性命的缘故。 她也有余力造出这番幻境。 远处四角亭子里坐着位雍容的妇人,旁侧紫檀木椅上铺着一层凉垫,中央的空地上放着冰鉴,里面冰着几颗红澄澄的荔枝。 齐夫人没有往浓烟生发的地方瞥去一眼,只淡淡吩咐道:“这树长的太大了。” 身旁的秋风手一抖,应声道:“是,是太大了,该烧。” 这是不想要下人乱传的意思。 镜玉花毕竟只是小妖,树上只燃着火,枯焦的黑木却连半分想要落下的迹象都没有。 时间久了,肯定会被看出来。 玄鉴只是一瞬就下定了决心,为今之计,只能耗费神力将这老槐树连根拔走,稳妥的法子有,可他不能再耗时间了。 了了环视一圈,他早已发现道士不在这里,再想起正厅里,齐母答应的那样爽快,原来是因为她本就没将雨丹子生擒妖怪的话放在心上。 从一开始,她就打算将妖直接杀了。 所以放火烧树是齐母的主意,那齐砚那边…玄鉴不敢多想。 祭出佩剑,使出全力,玄鉴的黑发随着力量的波动随风飘逸,在树根离地的瞬间,半束在头顶的玉簪颤抖着骤然破碎。 漫天黑发盖住了青年白玉似的脸,光洁的脸上隐约闪过几丝急切。 心口有些发慌,神君索性关闭五感,将内心的情绪全数锁住,只一边维持着幻境,一边将大槐树挪到了装着玄真的乾坤袋里。 甚至来不及将两只妖放出来,玄鉴一道神力挥出,天空瞬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间,紫电雷光将幻境劈碎。 “火”被打散,原本槐树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坑。 齐府下人早在雷电劈来时就躲进了长廊里,亭子里的妇人听见了雷鸣,手中茶盏一时不稳,整个碎在了地上。 瓷器易碎,秋风叫了粗使丫头收拾,上来的丫头脸稚嫩,手上也不麻利,因为慌乱,被锋利的切面割开了手 皮肉被割破,细窄的伤口立刻渗出血珠,转瞬汇成细流,沿着手背滑落。她慌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去擦拭,反倒蹭得血迹愈发斑驳,疼得指尖微微发颤,怯生生地垂着头。 秋风下意识看了一眼夫人,急声斥道:“还不快些收拾了下去!” 齐夫人抬手扶了扶鬓角,声音带着些风雨散去的松懈:“行了,别为难她。” 亭外海棠零落,槐树没了,齐府没有妖,齐夫人看着远处厚厚的黑云,朱红嘴角勾出笑。 凛冽长风迎面扑来,将玄鉴来不及束起的墨丝吹得肆意翻飞。他脚步不停,向着齐砚的院落急赶,掌心长剑隐隐震颤,低鸣不止。 黑水似的眸子盯着前路,他竭力忍住心头的不安,丹田因短时间内过度透支神力,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隐痛,丝丝缕缕的酸涩顺着经脉蔓延周身,每一次运转神力,都牵扯着内里酸胀发疼。 可他不能停,余多只是一个凡人…… 他脚下步速再提,衣袂猎猎翻飞,周身翻涌的神力压着丹田的剧痛,每一步踏在地面都似带起隐隐风声。 21. 我不想死 帷幔低垂,雕梁错落,本该静谧典雅的屋内此时却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痛苦嚎叫声。 雨丹子看着一步步走出庇护的余多,头一次认真打量了几眼这怪物。 化人时连半分妖气都看不出,这不知来路的少女让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无人会对一个受伤的凡人起太多防备,即使她看起来与平常的人很不一样。 就这样,余多一步步走近了道士。 一脸轻蔑的雨丹子看着这人慢吞吞的动作,更是扯出嘲讽恶意的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骤然回返的符纸从光罩上脱落,眨眼间便飞到了余多身前。 少女涣散的瞳仁落在符纸上时瑟缩了一瞬,她对符纸腐蚀玉佩的画面心有余悸,面对这符纸的突袭,她下意识便想闪躲到一旁。 这一动却牵连了腹部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余多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险些栽倒,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蓄起的对峙姿态顷刻间溃不成形,脸色一瞬褪得惨白。 禁术符咒对人也能造成伤害,如同被火灼烧的痛感顺着每一个翕张的毛孔钻入大脑,与神经末梢相连时,余多痛得浑身发抖。 被汗水糊住的眼睫奋力睁开,努力看向房门的方向,心头有些埋怨地想道,“这神君净骗人了…怎么…” 痛感一阵阵的席卷少女的身体与大脑,她的想法也断断续续的铺张:“怎么…还不来…啊啊啊!” 灼烧皮肉的符纸见了血,竟然试图开始往伤口里钻动,不过几息过去,余多身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洞,伤口起先不深,随后,却慢慢开始扩大延伸。 余多的眼中开始出现泪水,她好痛,为什么,为什么,都走到这里了… 她不要死! 少女因这恍然出现在脑海里的话惊醒,骤然挣动的睫羽如同枝头破茧的蝶,甫一张开翅膀,便先掉落下亮且闪的磷粉。 雪白泪痕被一只纤细而软的手狠狠擦去,泪痕被擦去的瞬间,在那张尚且带着些稚嫩的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余多腕部黑线之前因为吸收命盘空间里的神力已经退至肘部下大约五厘米的地方。 现在却又开始缓慢往前攀爬,余多的腹部兀自渗着血,少女苍白的脸上却挽出一丝独属于少年人倔强的笑。 她舍不得用神力去修复身上的那些伤口,只是接连拽出几张仍卯足劲往血口里钻的诡异符纸。 裸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狰狞难看,翻出几片黏连的皮肉,痛到极致,只剩下了麻木,余多反手将不断挣动的符纸攥成一团,随即将其在雨丹子面前全部撕破。 咒符吸足了血,被撕开的瞬间,汹涌的血如同春日的雨,滴答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余多看着被神力困在原地的道士,眼里润着许多如同孩童般天真的笑,接着她一步一步靠近雨丹子。 每一步都轻且略微磕绊,可她还是在不断靠近满脸惊恐的道士,被黑暗一寸寸吞噬的角落里留下几个小小的血脚印。 雨丹子看着这个面容清美的少女向自己缓慢靠近,她身形的每一步、嘴角上扬的每一次弧度都在他眼中放大,随之不断加剧的恐惧不安也在啃噬他的心。 在最后一声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响声后,余音在静谧屋内消散殆尽。 雨丹子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恐惧,他做了所有面对未知危险时避无可避的人都会选择的动作。 脸上凝满惊惧的道士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乌黑的唇不断颤抖,即使如此害怕,他仍旧抵不过身上的神光桎梏。 面对余多这份刻意压制的神力重压,他不能动,也动不了。 余多原想对这丑道士恐吓一笑,还了方才这道士对自己露出的嘲讽笑意。 不过,既然他识时务地闭上了眼睛,余多也懒得浪费露出邪恶笑意的力气。 她刻意不去注意因竭力催动神力而不断颤抖的手臂,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是随便一个笑都可能让她松懈下来,然后,再也无法支撑这具受了重伤的身体。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余多在心里给自己鼓着气,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以防止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闭上眼睛。 “呼”小小的呼气从少女的口中呼出。 余多右手仍旧仿佛在承受着重压一般颤抖着,她只能抬起左手将雨丹子身上的看不出颜色的布兜扯了下来。 “噼里啪啦” 被拽开束口绳的袋子里一连串掉出许多东西,余多的目光在地上逡巡了几圈,直到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进入视野,她才忍着痛弯下了身体。 她身形微微俯落,弯腰想要去捡地上的黑木匣子,心思尽数系在匣身之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道士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随着时间如风中的沙般转瞬流逝,余多腕上的黑线已经渐渐爬到了肘部,她身上的神力也开始断断续续地明灭起来。 受这份神力衰减波及,禁锢雨丹子的神光枷锁,也正一寸寸缓缓松脱。 杀机在沉寂中缓缓蛰伏蔓延,余多却对此浑然未觉,仍旧俯身专注摸索着那只黑木匣,一心想要启开匣盖,取出内里封存的神器,双生镜。 另一边,彻底挣脱神光桎梏的雨丹子敛去所有气息,刻意压下脚步声响,身形如鬼魅般缓缓后撤。他悄无声息俯身,五指攥住地上半截断剑的剑刃,森冷寒光顺着残破的刃口漾开,锋芒凛冽。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掌心,雨丹子眼底褪去先前的惶恐,翻涌着阴鸷狠戾。他死死盯住余多毫无防备的后脊,手臂悄然抬起,将断剑举在身前,那柄残破的断剑在昏暗光影里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寒芒。 只待少女心神全然沉溺于木匣之时,他便要骤然发难,一击毙命。 终于,余多的手已经轻轻放在黑色的木匣上,少女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肌肤,落在黑色 的木板上时,无形中对比出一种极致的诡异。 趁着余多打开木匣的动作,雨丹子眼中飞快闪过狠戾神色,接着,他手中的剑如疾风擦过空气,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雨丹子开口发出阵阵阴暗“桀桀桀”的笑声。 余多听见了道士的笑声,身形却一动不动,雨丹子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手了,脸上的笑意越发肆意,夸张的几乎扭曲的脸让其即使是在暗色的空间里都明显的让人见之难忘。 预想中的皮肉被刀尖刺穿的“噗嗤”声没有响起,反倒是雨丹子开始痛呼。 余多有些时候单纯的要命,对于生死却看得很重,或许在余少还活着的时候,她活的浑浑噩噩,觉得死离自己很遥远。 可现在,经历了余少的死,齐砚的“死”,她对自己的命很看重,即使全身受了伤,精力也难以支撑她在打开木匣的同时,一直时刻盯着身后的道士,她仍旧分了心神为这个不安因子做好了后手的准备。 想起神器的卓越之处,余多早在被命盘踢出来的时候,就将其从腰间移到了后心处,话本子里都说这里最容易被偷袭。 现在果真被雨丹子偷袭了后心的余多深以为然,这人可真笨,难道他没有偷听过话本子吗? 还是说,他太想让她死了,所以选择了一个这样的位置。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余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着被命盘束缚住的雨丹子笑出了更加邪恶的“桀桀桀”笑声。 “没想到吧?”余多吞下了后半句略微有些不合时宜的“你也有今天。” 雨丹子举着从剑尖断下的半截剑体,又气又怒,气的是这余多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心眼却如此多,让自己频频栽了跟头。 怒的是,自己好不长记性,应该在余多弯下腰捡东西,自己身上的神力桎梏消散的时候选择赶快跑出去。 再不济,道士的眼神不自觉往床帐里若隐若现的身形身上看去,恨得脸都有些生疼,“再不济,也可以挟持了齐砚,自己也好借此离开这里。” 最恨的还是那个始作俑者,这个正在自己耳边发出喋喋不休笑声的少女,雨丹子被层层褶皱眼皮藏住的眼珠里满是对余多的愤恨。 余多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她现在终究还是人,失血过多的晕眩伴着使用过多神力的后遗症让她几乎快要站不稳,可她还不能倒下。 余多仍然记得自己身后…没有可以帮助她的人,即使现在命盘能控制住雨丹子,可余多也有些心虚,命盘其实没那么听话,现在它出手,也不过是因为被雨丹子戳痛了。 如果自己再倒下,命盘难保不会倒戈,她心头莫名有些酸楚,自己竟然如此凄惨,难道我做人就这样失败?连那看起来很守信的神君也对自己的求救置之不理。 身体因体力透支和受伤过多而产生的困意开始拖拽余多的意识,即使她很不想倒下,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是开始不受控制。 22. 何时醒来? 人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是否有意识呢?她能够发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注定没有归途的黑暗的路吗? 余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在她即将摔落在地板前的最后一刻,扑面而来了一阵风尘仆仆的清风,鼻子嗅出几缕独属于玄鉴的干净的霜雪的淡冷味道。 少女沉沦下坠的意识此刻在混沌里猛地挣动了一下,可浑身的疲惫与伤痛如沉泥裹身,终究没能冲破那层迷蒙的昏沉。万般阴郁漫卷心头,唯有一丝微弱的天光,艰难地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神君……来的真慢……” 模糊的呓语轻得像一阵风,话音落尽,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 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味道,她终于放心地昏睡过去,满身的血迹在此刻都仿佛随着少女骤然轻缓的心情敛起了几分颜色。 寒意如水,密密的刺入雨丹子的骨髓,冷得从心底升起绝望,他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玄鉴下颌收得很紧,迎着光的半边脸姑且还残存着冷静,隐匿在暗处的半张脸恍惚已经与阴影融为一体。 堪堪在男人破门而入时不小心与其对视了一眼的雨丹子已经被那双黑沉如井水的眼里凛冽的杀意摄住全部心神。 半恐半醒间,雨丹子模糊间总觉得自己这次可能不说把神器占为己有,只是活着回去好像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他犹自咬着牙,这次是他大意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想到这,他眼里狠厉杀意闪过。 余多的脸被玄鉴从自己怀里小心地翻了出来,接着他小心翼翼的将余多从怀中轻轻放平,少女仰面躺着,苍白的脸颊上横亘着几道未干的血痕,触目惊心。 一丝暗红的血沫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濡湿了颈侧的衣襟,在黄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印记。 她眉头紧紧蹙起,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随着极浅的起伏微微颤动,每一次吐息都似牵扯着周身伤势,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 玄鉴垂眸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几分焦灼。他抬手探向少女腕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紊乱微弱的脉象让他心头一沉。 他来之前还怀有微末的希冀,余多只是一个凡人,即使被雨丹子抓到,他念在同为人类的份上,应该也不会为难她,可他没想到,雨丹子竟然这样丧心病狂,将她伤得这样重。 少女腹部的伤口,肩膀处,腿部的几个血淋淋的伤口更是让玄鉴心中涌起许多压抑不住的杀意。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为余多疗愈伤口,他思及此。 他轻轻将余多半抱起来,指尖凝起一缕清润神力,小心翼翼渡入她体内,目光牢牢锁着少女的神情,静待她能睁开眼,哪怕只是动一下睫毛也好。 人类很脆弱,即使余多很特殊,也没办法这么快就醒来。 玄鉴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想看见余多睁开眼,然后如往常那般鲜活的对自己笑,叽叽喳喳的绕着自己说话是很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落寞的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少女,伸手想要将她脸上散乱的发挽到耳后,又在即将触碰到那抹青丝时极快的收了回来。 余多是女子,她尚未婚配,自己这样做,是唐突了她,他不能伸手,便只能驱动一缕清风,吹去那缕盖住余多小片脸颊的发丝。 皂色的靴子绕过地上散乱的东西,几步就到了雨丹子身前。 一柄剑架在道士的脖子上,玄鉴的手很稳,剑更锋利,只是主人“不小心”的一动,雨丹子的脖子就出现一线血迹。 雨丹子张口结舌,他想要解释,那余多是妖,不!是怪物!自己就算杀了她,也是情有可原。 他看得出这青年不像是人,却更不像妖,便想赌一把,如果自己赌赢了,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是个怪物,你仔细看看她!她不是人!” 冰冷的剑锋贴着颈侧皮肉,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雨丹子的声音因为恐惧微微发颤,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图挑拨离间。 玄鉴垂眸,目光扫过他额头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又淡淡落回榻上气息微弱的余多身上。 “怪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线冷得像寒冬封冻的冰湖,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却悄然收紧,锋利的剑刃又往皮肉里沉了几分。 颈间的刺痛骤然加剧,雨丹子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缩颈躲避,却被玄鉴脚下轻轻一碾,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她身上藏着异质,本就非人非妖,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探她的本源。” 雨丹子强忍着剧痛,语速飞快地辩解,眼底满是算计,“我本是替天行道,除这乱世妖孽,你身为修行者,怎可护着她?” 玄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替天行道? 若真是心怀天道,又怎会不择手段抢夺神器,残害无辜,以旁人的情缘来当算计的筹码? 他懒得再听这道士的诡辩,腕间微微一转,剑身在雨丹子颈侧划出一道更深的血痕,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是人是妖,轮不到你来评判。”玄鉴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淬着凛冽的杀意,“你伤她分毫,我便取你性命,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雨丹子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鬓发。他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的神君或许根本不在乎余多的身份,他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想为那少女复仇。 慌乱之下,他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铜钱碎片,心中猛地生出歹念,脚下暗暗蓄力,想要趁玄鉴不备骤然发难。 可玄鉴早已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等他动作,脚下便狠狠踏在他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雨丹子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疼得浑身痉挛,再没了半分反抗的力气。 玄鉴冷眼俯视着瘫在地上的雨丹子,手中的剑眼看就要挥下,彻底了断了这个作恶多端的道士。 玄鉴厌恶极了这罪恶之人,此刻,比起那些将贪婪写在脸上的妖怪,他最看不得的还是雨丹子这种道貌 岸然之辈。 想起真正被迫害的齐砚与镜玉花两人,玄鉴最后还是将手中的剑收了起来。 雨丹子眼看自己被放了,以为玄鉴是改了主意,不打算惩治自己。 他高兴地爬到玄鉴脚边,试图抓着玄鉴的衣摆,甚至作势要磕头。 那副急切的神情落入玄鉴眼中,与他之前说余多是妖的丑恶嘴脸隐隐重叠,他的手骤然收紧,被剑柄上的花纹硌得生疼。 他一脚踢开雨丹子,同时放出一道束缚术,抬步轻轻抱起地上的余多,临离开此处之时,玄鉴留下一句。 “你的罪恶不该只那么容易就揭过去,该来的总会来…” 玄鉴放出了自己随身空间里的镜家两姐妹,交代了这道士的意图,最后一拂袖,将地上散落的物品全收入了锦囊里。 半空中早在主人走进屋子就不再发光的玉佩此刻也颤颤巍巍的跟在玄鉴身边,试图蒙混过关。 抱着余多大步走向东厢房的玄鉴仿佛没有看见这玉佩,只是一味的往床边走。 他有些烦躁,这玉佩没什么灵智,可也不应该护不住一个凡人。 除非是余多自己走出了保护圈,可她为什么要走出来呢? 看着仍旧紧闭着眼的少女,神君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真的一刻也不能离开你。” 经过余多受伤昏迷这一遭,玄鉴也不急着出幻境了。 他白天跟着被唤醒的齐砚隐身在齐府里谋划为齐老爷过继嗣子的事,或者去看看被两只妖困在树上的雨丹子,晚上则守在余多旁边给她灌输神力,为她疗伤。 顺便讲讲齐府里发生的事。 “…这次幻境有些长,已经过去十几日了,齐砚他们马上要离开齐府了。” 玄鉴看着窗外的暮色,抬手点亮了床头的烛火,明灭的火焰不但清楚映出玄鉴的影子,还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玄鉴很不适应每天晚上的“汇报”日程,可镜玉花告诉他,这样可以刺激余多,让她早点醒过来。 所以,即使不习惯,他还是会将一天发生的事压缩成一两句话说给床上昏睡的余多听。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余多还是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 玄鉴心里从一开始的急,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堪称病态的慌,白日里,他总要折返厢房四五趟,俯身探一探榻上少女微弱的鼻息,确认她尚在呼吸,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入夜之后,更是屡屡从浅眠中惊坐而起,披衣走到余多床头,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也因为这样,齐砚的院子本来人就少,不住人的东厢房又常常传来异响,这个齐家嫡子的院子,来往的人就更少了。 到了现在,除了槐花妖,玄鉴,齐砚,齐夫人身边的秋风,就再也没有人来这里了。 赤红烛泪顺着灯柱缓缓淌落,在烛台上堆叠,凝成凹凸不平的蜡层。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焰猛地一颤,又一滴滚烫的烛泪坠下,溶进底座的烛堆里。 看向那堆红蜡,良久,玄鉴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似的问句:“你莫不是忘了要帮我破阵了吗?” 23. 空气安静,蜜饯甜蜜 被烛光映照的暖而红的房间里,空气安静,静谧像一种无形疯长的蔓生植物,慢慢在仅有两人的空旷房间里蜿蜒生长,紧密缠住每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 玄鉴端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在此刻宛如一座石膏雕像,挺拔的像是一竿只折不弯的竹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在想破阵的事?” 少女因缺水而干涩的沙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时,玄鉴还在思考今晚要不要给余多,多输送一点神力。 猛然听到这声音,玄鉴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空白起来。 他还以为…以为余多或许会在齐砚两人离开齐府,幻境消散后才会醒。 与余多醒来的高兴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另一种情绪——早在最初做出抉择时就已经深埋心底的,此刻再也盖不住的“恐慌”。 他几乎有些低微的,哀求的想,“怪我吧,余多…” 一声更为沉哑的声音紧随着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不受控制的从玄鉴口中吐出:“是我的问题…如果我早些来,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略微磕绊的话语实在与这个惯常寡言少语的神君不太相符。 说这话的神君,脸上的表情是余多从未见过的失落,她忍不住想要笑出声,好缓解对方明显有些不对头的情绪。 不过她的伤没好全,笑声成功从胸腔汹涌而出,奔向喉咙,却在唇口处换成了痛呼,刚刚的气流不幸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余多笑不出来了,疼痛后知后觉的钻进她的知觉,让她的脸上出现痛苦神色。 玄鉴反应很快,手中溢出神力,就想为余多的腹部渡去,将她那有些崩裂的伤口愈合。 余多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感受着温暖的神力进入自己的身体。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一瞬,只觉体内流转的神力异样得蹊跷。玄鉴渡入的清润力量,仅有三成缓缓渗入腹部的伤口滋养创面,余下七成,竟不受控地朝着丹田深处涌去。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怎么会不受控制的吸收玄鉴的神力? 不过,眼下还是得看看玄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状。 说起来,对于玄鉴来晚的事,实在没办法说自己不介意,可她只是勉强称得上玄鉴的帮手,余多有些犯愁。 出于对神君的信任,即使现在她受了很重的伤,也大概能猜出玄鉴当时应该是有更紧要的事。 他本来也不欠她什么,两人充其量只是搭伴的关系,她也不习惯看别人这愧疚的样子,更何况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来自于玄鉴。 在她的印象里,玄鉴该是端坐九天、不染尘俗的神君,清冷孤高,万事不萦于心。 可此刻他流露的情绪,却鲜活地带着凡人的焦灼与歉疚,像神坛上遥不可及的仙人,忽然踏落凡尘,俯身对她轻声说道:“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莫名有些惊悚呢?余多默默地想。 再看向低着头,专心为自己传输神力的玄鉴,余多眼珠子一转,突然开始往回缩自己的右手。 并开始三番五次地叹气。 果不其然,玄鉴不好强行拽住她的手,只能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余多,脸色满是疑惑。 余多落寞地低头,“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你也不用救我一个拖油瓶。” 闻言,玄鉴脸上出现紧张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出声反驳:“你不是。” 余多这下是真的有些想笑了,不过,这次她长了记性,没有笑的那么大声,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眼中倒是笑意颇盛。 她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调笑追问道:“不是什么?” 玄鉴一时被反问的愣住,他张口结舌,却也看出余多是在故意逗他,他默默闭上了嘴,转身走向了屋中的桌子。 余多看这神君一声不吭的转身拂袖,看架势有些像是生气了。 忙暗暗叹自己不该这样多嘴,连声叫道:“哎,神君!玄鉴,我开玩笑呢?!你快回来,我还有话要说。” 玄鉴闻言脚步微顿,转瞬便又抬步,径直走向屋中那张木桌。 桌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褐漆面,上头搁着一只白瓷大盆。他俯身轻轻掀开瓷盆盖子,一股温润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米香缓缓漫开,盆里是一碗隔水温着的清粥,温度恰好。 这些日子余多沉眠不醒,全靠他渡入神力勉强维系生机,可肉身终究是血肉之躯,待她一旦转醒,定要吃上一口热食,才能慢慢把亏空的气血补回来。 余多乖顺地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吞咽着温热的白粥,腮帮子随着咀嚼轻轻鼓起,像只安分进食的小兽,瞧着软乎乎的,竟莫名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玄鉴端着瓷碗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底无端漫上来一丝细碎的悸动,顺着血脉一路攀到掌心,惹得指尖微微发痒。他下意识按了按掌心,试图按捺住这股没来由的躁动,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少女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那处缠着层层厚布,是镜玉花特意仔细裹好的。先前被血色符纸灼伤的创口正在慢慢愈合,新生皮肉滋生时,麻痒难耐,为了防止余多无意识抓挠撕裂伤口,包扎的系带收得极紧,将纤细的手腕箍出一圈淡淡的痕迹。 他望着那片紧绷的布料,心头微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松上几分,又怕贸然触碰,反倒惊扰了此刻难得安静的少女。 思量片刻,碗中的白粥已经只剩下浅浅的碗底,玄鉴终究下定了决心,松一些应当也没什么事。 眼看最后一勺已经被余多吞下。 最后一口白粥被余多在嘴里温存了很久,分明是没什么味道的粥,她眼却时不时地看向桌子上摆放的瓷碗 她还没吃饱,想再吃一碗,最后一丝米香从口腔里彻底消失后,余多抬起眼睫,语气透着些渴求:“可以再来一点吗?” 玄鉴正伸出手,想要为余多松一些绷带,闻言,有些为难,他抿了抿薄唇,眼神落在少女雪白的腕上。 半晌,玄鉴语气艰涩地说道:“那个槐花妖说你刚醒,不宜吃太多,伤肠胃。” 都说久病成医,不光齐砚略微懂一些医理,连镜玉花 一只槐花妖都对余多的伤很是了解,将一应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告诉给了玄鉴。 并将照顾余多的事全权交给了玄鉴,所有人都默认这件“差事”该属于玄鉴,连神君本人也没什么异议。 “哦”余多失落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索要。 她不习惯开第二次口,因为心里大概清楚不会有什么结果。 生长在墙角的苔花何曾没有羡慕过被人精心浇灌的盆栽花? 无论是充沛的净水,温暖的阳光,还有…精心的照顾。 早在捡到余少,抱着小小的孩子守在街角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昏黄的暮色沾染云朵的余多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如果生来就没有,那以后也不会有,不是不配,只是或许这就是命,万般不由人。” 望着余多眉宇间漫开的几分失落,玄鉴指尖微顿,伸手替她将腕上紧绷的绷带稍稍松了些,缓解皮肉被勒出的滞闷。 随后他垂眸,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几颗裹着深褐糖衣的硬糖。糖衣打磨得圆润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是凡间铺子最寻常的蜜饯果糖。 他将糖果轻轻放在余多摊开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肌肤,男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吃糖。” 玄鉴的声音依旧清浅,带出几分安慰意味,说完便收回手,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女摊放着糖果的手背上,悄悄等着她的反应。 余多看着手里的糖果有些发愣,她没吃过这东西,比起可以填饱肚子的馒头包子,这些“小孩子”吃的甜食都会被她留给余少。 再追溯幼时孤身一人的记忆,她就不怎么记得了,或许她也曾心安理得的吃下糖果。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颗糖果后,她没有将这颗透着半化糖浆的糖果放入嘴中,但糖果的甜美滋味已丝丝缕缕漫入鼻尖。 余多喉间不受控制地泛起痒意,唾液悄悄涌了上来,可她终究没有把糖送进嘴里。 而是将第一颗糖递了出去。 “给你” 看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糖果,玄鉴竟然有些慌乱,他只是不喜欢说话,却不代表他很迟钝。 余多直勾勾盯着糖果的眼睛,时不时像小兔子啃胡萝卜一样动一下的脸颊,都能让他清楚感觉到少女掩饰不住的对于糖果的渴望。 比起余多对糖果的百般隐藏的喜爱,玄鉴心中微微一动,无端将余多喜好这些蜜饯糖果的偏好记了下来。 玄鉴将糖果推了回去,“不必。” 余多极快地收回了手,将糖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玄鉴只看见余多侧脸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时不时,那个小山丘便移动到了脸颊另一边。 看着余多放松下来的神情,玄鉴眼里渐渐也涌上一股暖意。 接着,他将怀里改造好的东西递了出来。 “给你。” 余多正惬意地眯起眼,享受这口未曾谋面的甜蜜滋味,那模样,活像一只这太阳下晒太阳地慵懒的大猫。 24. 我不要 “我不要。”直接而果断的回绝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玄鉴的手僵硬一瞬,只以为余多是因为这玉佩没有护住她,所以她也不想再碰。 压下心头的愧疚与不解,他继续解释道:“我分了一缕神魂在其中,再遇到危险,它可以保护好你。” 余多听着这话,想起自己当时是担心损坏玉佩,自己走出的保护圈,略微心虚,再捋清玄鉴说的话,对这玉佩更是抗拒。 不愧是神仙,连魂魄都能分割,不过把这东西带在身上,自己但凡化妖什么的,那不是很不方便? 更何况…这玉佩自己要不起。 余多抬起头,杏眼眯成一条缝,笑着说道:“仙君,这玉佩太贵重了。” 轰然一声在玄鉴的大脑中响起,他的脸上先是出现惊讶、错愕,最后定格在愤怒。 怪不得,怪不得这玉佩没有损坏,余多却受了重伤。 她到底是舍不得这玉佩,还是觉得两人之间合该算得很清楚?自己的帮助原来对她来说只是负担? 生平第一次,玄鉴想要笑出声,为着自己的多管闲事,为着这“不知好歹”的凡人女子。 看着手里隐隐泛着青色光芒的玉佩,玄鉴反手将其收了起来,再开口,说出的话透着九天霜雪的寒意。 “不要便罢。” 被猛然冻得一个激灵的余多心头莫名一紧,看着手中的蜜饯,想要叫住仙君。 屋中却转瞬之间只剩下少女一人清浅的呼吸声。 “?”余多不解的放下手中的糖纸,这是怎么了? “哎,真没想到,以前只知道这人不喜欢自己太多话,现在变得更奇怪了,自己分明才只说了两句话,这人就不耐烦了。” 看着被极快带上的木门兀自在去者略大的力道下吱呀作响,余多近乎悲痛的想:“走就走了,把门关好啊!这天虽然不冷,但是要是受凉了也很麻烦啊!” 来去匆匆的玄鉴在自己屋里枯坐了半晌,脑中先是出现一脸血痕的余多,昏迷不醒的余多…接着就是那个说“我不要”的倔强的余多,掏出怀中改造过的玉佩。 修长指节轻巧使力,温润质地的玉佩就被翻了个面,瑞兽麒麟左下角的脚蹄处被刻了一个小小的“余”字。 许久,玄鉴喃喃自语出声:“不要便不要吧。” 这一路自己多盯着便好了。 玄鉴自小拥有的太多,对于早已握在手里的东西从不会分出太多心神。 唯独对她……对余多,这个偶然遇见同行的少女,他不知不觉上了心。 现在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在某人断然的拒绝下被撕的粉碎,他才猛然发现余多原来一直守着一道看不清摸不到,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底线。 她没有把他当朋友,仅仅只是这一生萍水相逢的“同行者”。 他想笑,却连扯起嘴角都有些艰难。 是夜,庭中月色如水,树影深深。 玄鉴自顾自想了许多,充斥在脑海里的各色想法让他无法安眠,索性不再尝试入睡,鬼使神差之下,他披衣去了余多的厢房外。 半敞的房门大咧咧地出现在玄鉴面前时,神君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没看见门闭合就离开了。 玄鉴忙将门给关上,临到头,他还是忍不住走进屋子,看看余多睡得好不好。 少女睡得安详,只是嘴里时不时嘟囔些什么:“臭道士,你给我等着…” 想起那道士现在仍在槐花树里吊着,玄鉴便打算明日拜托镜玉花将其带来,毕竟,想到这里,玄鉴眼里不由自主浮现一抹笑意——不能让余多白把这“梦话”说了。。 翌日,天气晴好。 “余多!” 今日镜玉花专门穿了件齐砚送她的红色衣裙,余多打远一看,心里打了个突,这衣服怎么跟幻境外那女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你这衣服?…” “蜜饯好吃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余多与镜玉花对视一眼,选择退了一步。 “好吃,怎么了?” 镜玉花笑得得意,眉梢都带着几分对余多的赞扬,接着伸手将余多的手牵了起来。 “我说肯定也是好吃的,不然也枉费了那个修士为了给齐砚他父亲托梦损耗的灵力。” “损耗修为?托梦?”余多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抓着关键词询问。 镜玉花一愣,显然是没想到玄鉴竟然还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圣人。 她生就一颗玲珑心,看得出那修士对余多很好。 再加上余多也是妖,道士重伤余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此时,自然是恨不得将玄鉴所做的事掰开了揉碎了给余多讲清楚。 只是刚开了个头,“你不知道呀?玄鉴为了救你,不但日夜给你输送灵力,而且还……” “齐砚在找你。” 一道瀑布撞石的清冽声音响起,恰好堵住了镜玉花随后的话。 余多听得正起劲,猛然被玄鉴横插夺“听”,顿时有些气哄哄,她对昨天两人的对话没什么反思,只以为是寻常的没说到一块。 所以,看着玄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照旧快人快语:“你倒是让她把话说完啊!真讨厌。” 话音刚落,余多就睁大了眼,玄鉴这次倒是没让她闭嘴,而是连看也没看她,转身拂袖离开。 整个过程快得余多都没来得及叫住他。 更让余多目瞪口呆的是,她默认已经被女妖报复过的道士被镜玉花甩到了屋中的空地上。 还没等留住镜玉花详细问问,又一个惊天消息砸了下来。 齐砚他们这几天已经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了?今天他们就要离开? 余多急得抓耳挠腮,不是,那神器双生镜呢? 看着地上被绳子绑得结实的雨丹子,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以后开口。 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把神器藏哪儿了?” 地上的道人十分颓废,往日打理得很好的胡子此刻既杂乱又长得如同荒草一样茂盛。 闻言,道士哈哈大笑,最后骤然收声,冷硬说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他当然知道是被玄鉴拿走了,可他凭什么告诉这个怪物。 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冷硬的地板,再看看床上少女躺着的软枕锦被,道士心里更是不忿。 木门轻响,刚刚沉默离开的玄鉴端来了一碗肉沫粥,莹白饱满的米粒熬得软烂绵密,表层铺着一层煸炒至焦黄喷香的碎肉丝,其间点缀着几缕翠嫩青菜,鲜润的色泽衬得瓷碗愈发素净。 一连吃了数天镜玉花做的失败糕点的雨丹子闻着这香味,原本黯淡的眸子都亮了起来,他没法走动,就用身体在地上扭动,试图靠近那碗粥。 玄鉴拧眉看着地上乱动的道士,目光落在对方沾满灰尘的脏乱道衣上时,更是嫌恶地转开了眼。 “定”字一出,言出法随,雨丹子只能不甘地移动自己的眼珠。 未等多享受玄鉴此次亲自喂饭的待遇,雨丹子便嘶吼出声:“把这碗粥给我,我就告诉你们那个双生镜怎么用!” 玄鉴的手顿了顿,碗中白米仍然升腾着牛乳色的雾状气体,持着瓷勺骨节分明的手却不再寸进。 玄鉴将粥搁在了余多手上,这次他很小心,整个过程都没有碰到余多的手,仅有的一次是在余多接过瓷勺时,她伸出的手指伸的有些长了,玄鉴手中的勺子都递出去一半了。 玄鉴又转手收了回去,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用帕子包住瓷勺,递给了余多。 少女不明所以地拿着帕子…和勺子,有心想问他这是闹哪一处,眼神落在仙君那双仿佛含着冰凌、又刺又冷的眼睛上时,嘴里的话一个顺溜,乖怂的闭上了嘴。 乌云一样的黑影压在头顶的时候,雨丹子还在死死盯着余多手里捧着的那碗粥。 为了方便照顾余多,玄鉴最近穿的都是靛青色的常服,不便挂剑,便只挂了一个青色玉佩。 此刻,这玉佩下垂坠的长长的流苏在雨丹子脸上打着转,丝缕的流苏像是一道迷幻的网,将雨丹子的注意网了回来。 下一瞬,雨丹子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余多没有在别人一直紧盯着吃东西的癖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想起来自己那个命盘,不知道那个空间是不是也能把人收进去呢? 玄鉴将雨丹子封禁妥当,回身落座在远隔床榻的木椅上,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光影半遮他的眉眼,若是余多不刻意抬眼细看,根本无从辨清他面上分毫神色。 春日的风里有时会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极少见的还会混杂一点瓜果成熟的清香。 迎着带香气的风,玄鉴公事公办的嗓音被连带着飘到了余多的耳朵里:“双生镜已经找到,我随时可以撕碎这方幻境。” “随时?”余多胸腔里那颗本来还算安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这要真是幻境还好,撕碎了就撕碎了。 关键这不是啊? 余多不敢想玄鉴发现这里不是幻境后会不会怀疑自己,看了看手里秀色可餐的粥,少女咽了咽口水。 “齐公子他们都要走了,到时候幻境自己就破了,还是别浪费灵力了吧?” 25. 妖心纯善 呜咽的风顺着檐角落下,又随着各处的声音向着满是缟素的前堂席卷。 棺木颜色黑的发沉,垫木下放着几个烧着黄纸的火盆,几个齐家的女眷跪坐在那里烧着纸,墙角站着几个丫鬟,眼睛红肿的秋风站在她们中间。 “秋姐姐,夫人今是不打算来了吗?” 齐砚的丧事是由管家一手操办,今日算是头七,齐夫人一直没有露面。 听到这话,秋风隐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仔细看,她的手指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过一样,红色的血淤如云层叠在指上。 “你瞎说什么!” 带着些急促的话一出口,将身边的小丫鬟吓一跳,她没想到一向和善的秋风会突然这样说话。 齐府愁云惨雾,齐府后门却与府里不同,天蓝气晴,这样的好天气,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离家出走的日子啊! 应着齐砚与镜玉花终成眷属的好兆头,余多换上了新衣服,湖蓝色的料子让她看起来既温婉又透着空灵,镜玉花为她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 妹妹送了她一个木簪子,尾部雕着细细的花纹,饱满的花穗衬着黑发愈发亮眼。 “再见了!”少女黄莺似的嗓音落在初春的时节里,带着满满的生机。 镜玉花笑得开怀,身侧的齐砚带着垂着纯白纱巾的幂?,雪白的发丝和那张张扬的脸被一概遮掩住,即使如此,那道始终望向爽朗女子的眼神却是谁也无法忽略的。 自从今早起,玄鉴就变得很奇怪,用余多的话讲,就跟锯嘴的鸭子一样,一个字也不往外崩。 余多左右看了看,试图拉过玄鉴,无论怎样,山水一程,相逢就是有缘,好好告别是每个人在这场相遇里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玄鉴为人太过冷清,身上也没什么烟火气,像是属于人那一窍还没被打开,余多操心极了,她不想这人以后开窍了,会想起这段往事,再懊悔当初没有好好告别。 不过,仙君正闷闷不乐,原因全在余多早上全力反抗自己,他不明白,这事都了了,余多还要留下。 刚刚余多往齐砚身上看的那眼,被他瞧个正着,果然…还是喜欢齐砚的脸… 看着少女脸上止不住的笑,玄鉴侧过脸,发出近乎气声的“嗤”。 正打算将玄鉴叫过来的余多看着手中抓空的衣袖,脸上呆愣了一下,早上不是还好吗?这是怎么了? 不等她再多想,玄鉴垂着眼,看着地上青石砖被坚硬石子和风磨出的积年累月的痕迹,低声道:“何事。” 还说话就好,余多松了口气,她没忘记早上自己提出那句打商量的话后,玄鉴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在余多快要顶不住、准备再扯几句借口时,换回白衣的神君一甩袖,沉默地离开了。 余多将早上的事抛之脑后,指了指旁边的三人,“仙君,去告个别吧。” “谁?”玄鉴反问道。 什么谁?余多有些摸不着头脑。 玄鉴又开始抬头望天,时不时动一下放在剑柄上的手指。 他比余多高出许多,再扬起头说话,声音传到余多耳边时,尾音还带着从胸腔传出的振动,莫名有些低沉,像是不高兴似的。 “谁是仙君?” 余多这下是真懵了,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怀疑自己发烧了,不然怎么听见有人问自己是谁? 还谁是仙君,他不就是仙君吗? 余多张了张嘴,准备就这样直接回答,“你就是仙君。” 话还没出口,一旁一直看着两人的镜玉花笑出了声。 先于那双手而来的,是一股槐花的清淡香气,镜玉花搂住了余多。 声音里带着调笑,“小余多,可不能再叫仙君了哦~” 说着这话,镜玉花扶了扶余多头上有些歪了的木簪,接着附耳在余多耳边说道:“要叫玄鉴。” 接着,镜玉花又低声补充了几个字,相比于前面正经的玄鉴两字,这几个字显得有些亲近,“或者阿玄,阿鉴…” 无人看见的地方,玄鉴的眼不经意往余多脸上看了许多次。 余多恍然大悟,原来玄鉴是觉得自己叫的太客套了。 那这样的话,叫玄鉴好像有些生疏,那选阿玄还是阿鉴呢?余多开始纠结起来。 站在一边默默望天的玄鉴突然开始说话:“玄鉴是师傅起的法号,不是本名,不过母神为我起了一个表字。” 说到这里,玄鉴的耳朵隐约飞出一点红,藏在发间,无人看得出来,“景澄” 镜玉花笑看了余多一眼,眼里带着鼓励,少女心领会神,叫了一声:“阿澄。” 玄鉴这下彻底转过了头,先是看向齐砚,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符纸,“可以护身。” 转而看向镜玉花,语气比之前的生硬缓和了许多:“好好做妖,不要随意杀人,不然我不会手软。” 余多大惊,这句话好像不适合告别吧?她找补道,“他的意思是他很关心你以后的修炼。” 镜玉花笑的更起劲,心里暗想,这仙君口不对心,不知何时才会发现余多这人的缺窍,可真有意思。 她大方的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 玄鉴看向黏在姐姐身边的镜玉华时,眼中的冰融化了大半,人非草木,岂曰无心? 妖亦然,镜玉花走投无路,妹妹有路选,却还是自愿走向了荆棘载途。 罕见的,玄鉴没有对小妖说什么不要误入歧途的话,而是直言道:“心本善,找到自己的路,好好走下去。” 言下之意是不要太黏着姐姐,镜玉华应该去找自己的路,修行一途不沾人血的路很难,但她生性纯善,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有自己的归途。 偏见无法打破,玄鉴还是无法以对待人类的方式对待妖怪,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他能做到的所有。 左右这里是幻境,两只妖好容易得了个圆满的结局,玄鉴也不会作那个扫兴的人。 小孩都比较敏感,尚且没有长到后来那么高的镜玉华感觉得出眼前这个青年眼中深藏的一丝悲悯,她无端有些害怕。 透 过那双好像包容着许多东西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一些零碎的,悲伤的,无从求证的画面,心口一阵抽痛。 她怯怯的点了点头,接着就藏进了姐姐的身后。 “才不要离开姐姐,姐姐就是姐姐,姐妹就是姐妹,合该在一起。” 清晨的日光将三人的背影拉得很长,余多的眼睫也被金黄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待到三人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上,余多拍了拍玄鉴的臂膀,“阿澄,我们走吧。” 玄鉴一怔,甜脆的声音带走了他片刻的心神,不等他撕碎这方“幻境”。 眼前天光骤然坍缩,混沌席卷而来。 玄鉴在彻底进入黑暗时,竭力往身侧余多在的地方看了一眼,模糊间,少女的身上仿佛出现白光。 一晃神,玄鉴已经站在了一片荒地。 他下意识地持剑横在自己身前,眼神在各处寻找余多的身影。 想起那白光,玄鉴心头疑虑深深,自己分明还没有动手,幻境怎么就破了,而且,余多呢? 余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现在在哪里? 玄鉴眉心跳了跳,心头有些失神,过往种种不对之处如光羽片片掠过心头。 不过,还是先找到那两只妖怪,神器已然握在手中,纵使只是幻境之内的器物,可依照雨丹子先前所言,这面双生镜脱离幻境后,仍能动用三次力量。 忆起道士留下的启用之法,玄鉴并拢右手两指,抵在锋利剑刃轻轻一划,皮肉应声裂开。一滴泛着鎏金柔光的神血缓缓凝出,本就肤色清浅的他,唇色愈发苍白失了血色。 他抬手将那滴神血落于镜面,刹那间光华轰然炸开,镜面上层层叠叠漾开如水波纹。玄鉴直觉有些不对,这威力好像有些过大,不像仿品,反倒有些像真正的神器。 可怎么会呢?心里念着找到女妖和余多的心思,玄鉴没有深想,只是无论他怎么驱动双生镜,这本该照出所有玄鉴心中所想之人的镜面都没有镜玉花两妖的身影。 镜身震颤不休,似是排斥搜寻二妖的念头,玄鉴只得作罢,转而心念落于余多身上。 这一回灵光流转极快,一抹湖蓝色单薄身影顷刻映在镜中,可画面里的场景,却叫他心头一紧。 余多所在的地方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多是在镜玉花从地下挖出的房间里进入幻境的。 此刻的余多正脸朝下,孤零零的在一个冰冷的土坑里躺着。 看到这一幕,玄鉴先是凝神记下了余多身边的东西,又借着双生镜的传声作用,指尖抵着镜面,低声反复呼唤她的名字。 “余多?余多……” 镜中画面安静得教人心慌,几许泥土裹住余多单薄的肩头,不见少女半点动弹,仿佛失了气息。 玄鉴一边赶路,一边指尖紧紧贴住冰凉镜面,神血化作的金光顺着纹路不断向内渡去,试图透过幻境阻隔传递一丝暖意。 可土坑之中的少女依旧毫无回应,连肩头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真切。 26. 第 26 章 正午的阳光强烈地让人睁不开眼,小道两旁的柳树下投下几片不大的阴凉。 “好热啊!” 余多腮帮子被热成了桃粉色,一边用手为自己扇风,一边好奇地往树边的玄鉴看去。 玄鉴找到余多的过程很快,不过土坑里却没有关于两只槐花妖的线索,甚至连之前土里埋着的隐约可见的白骨都消失了。 一切好像只是玄鉴虚幻的梦,不等他仔细寻找那两只妖怪,玄真就趁着他无心看顾随身空间,借着师傅给的符纸逃了出去。 无奈之下,玄鉴只能收好疑似正品神器的双生镜,召出附近的土地神,交代他此处有异状,务必烧香告知。 寻物图鉴亮了两处神器,一是汇灵书,二则是无相钟。 他无从得知玄真会去何处。 对这个半道来的师弟,玄鉴很是头疼,两人不是没有如同寻常师兄弟那样相处过。 不过,在那件事件发生后,玄真就一再疏远玄鉴,什么都争抢着去做,玄鉴一让再让,可寻找神器不是儿戏。 玄真太过胡闹了,想到此次,男人眼底出现一抹暗色。 再次对比了图鉴上的两个方位,汇灵书刚好离此处更近,思忖片刻,他袖手收起卷轴。 “我们走吧,最近的传送点就在那座山后。” 白如尺素的手遥遥一指,余多的目光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腿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这也太远了些吧… 远山如黛,轻薄云雾飘渺,丝缕萦绕在山顶上,一眼望去,那山仿佛压在了她的心头,只是看着都已经有些累了。 细长柳枝轻扬,末尾的绿叶悠悠然的在余多面前摇晃。 余多眯了眯眼,迈着小碎步挪向玄鉴,“阿澄啊,你看这山离我们是不是太远了些?” 玄鉴抬手在额前挡了挡阳光,清水似的眸望向高山,确实不算近,不过最近的传送阵确实在那座山后的文昌君神庙里。 他们只能往那边去。 “嗯” 余多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神仙应该可以用神力赶路吧?” 话说到此处,玄鉴眼神微微一动,显然已经明了余多的意思。 “可以御剑。” 寒水剑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两指宽的剑身看的余多有些无措,这真的能载人吗? 这要是没站稳,一脚踩空,自己还活不活了? “啊哈哈哈…”在玄鉴的沉默里,余多的干笑声也越来越小。 “我突然觉得走着去也不错,这样比较自由。” 余多嘴上说着自由,眼里对于掉下剑摔成肉泥的恐惧都快溢出来了。 玄鉴不置可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山后有神庙,这里倒还算安全,没有什么妖怪跳出来大喊。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 不过,一刻不停的走路还是让余多有些招架不住,不用抬脚看,她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脚已经有些浮肿。 终于,当她亲眼看到山上裸露的怪石和比羊肠小道还要细、还要曲折的路时。 余多彻底折服了,“我不想走了。” 看着身后走了一路,脸上还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汗的玄鉴,余多悲愤地想,神仙了不起哦。 玄鉴看了看余多脸上的疲色,默默召出了自己的佩剑。 凉丝丝的云雾打在脸上确实比在烈日下晒着好受一点。 如果没有风就好了,第三次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后,余多犹豫的开口:“我能背过身吗?” 风灌入少女的嘴里,使她发出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玄鉴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薄云,没有听清余多说的话。 思量片刻后,玄鉴凑近余多,两人飞扬的发丝在半空盘旋缠绵。 “你说什么?” 一缕不同于凉风的暖意袭向余多,她不自在的往旁边侧了侧头,耳尖氤氲出淡淡的红。 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原以为玄鉴会停下飞剑,再调整位置。 “啊!” 骤然腾空,余多双脚无助地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踢了几下,先于腰间被大手紧紧抱住的踏实感先冲进余多脑海里的是空白。 湖蓝色的衣摆像开的正盛的山茶花般在半空绽放出层叠的花瓣。 余多的脸埋入了一片透着干净香气的衣料里,脸下的胸膛里一声声沉稳的心跳顺着少女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头。 听着这心跳,余多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被空中寒气吹的有些发冷的身体也渐渐暖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余多睡了过去。 怀里的身体发软的时候,玄鉴就已经将原本虚抱的手紧了许多。等余多彻底睡着,他就不得不双手使力,才能堪堪不让余多的身体下滑。 他忍不住想要看看睡着的余多,却在低头的最后一刻强硬控制住了自己。 余多是在细碎的声音里渐渐清醒的,支起身子看向糊着一层窗纸的方格棂窗时,只看见黑压压的天色,其余便看不清了。 屋内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几只凳子和一方桌。 晚风绕过树桠,呼啸声恍惚间有些像书卷翻动的声音。 这是一座小庙,院子不大,正中央的神庙却也不失威严,红木立柱,檐上蹲着看不清形状的瑞兽。 循着人声步入神庙,余多只一眼就定在了文昌神的金身上,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这神君手中的法器除却书外,还有一柄玉如意。 如意在前案板上的灯光照耀下,隐约裂出一条缝。 世人对神总是很敬仰的,余多即使没去过其他神庙,也知道这种情况应该不能出现才对,至少要补一下吧? “你醒了。” 一道身影从隔开前后室的黄布后走出。 玄鉴身后原本还跟着一道身影,却在察觉出余多的存在后,飞快地消失在两人眼前。 不同于那道身影的慌张,玄鉴脸色有些凝重。 “我们明日就启程。” 余多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玉如意坏了,没有人去养护吗?” 闻言,玄鉴一愣,却没有看神像,只是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见状,余多知道这里面是有隐情,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即使心里觉得玄鉴可能不会回答她,自从从双生镜里出来后,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玄鉴原本有些松缓的态度,有了些改变。 可就在刚刚,余 多说出玉如意有裂缝后,玄鉴周身徒然竖起名为警惕的尖刺。 余多心里清楚,自己本不该追着这件事刨根问底,可那柄玉如意像根细细的丝线,缠得她心头七上八下,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在意。 冥冥之中似有一缕微弱的声音盘旋在耳畔,反复提点着她,这枚如意不是寻常物件,干系重大。 她顿了顿,还是压不下心头急切,轻声开口:“这柄如意有什么作用吗?” 玄鉴抬眼,清泠的眸光极轻极快地扫过少女面庞,只一瞬,便又淡淡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主天下才子仕途。” 世间神庙林立,遍布人界山河,香火不分地域绵延不绝,却不代表诸国疆界、王朝礼制就此消弭。 就拿余多从前沿街乞讨的那段日子来说,她纵然日日辗转街巷,却不只认得各处香火缭绕的神祠,也牢牢记得本朝天子的名号与威仪。 寻常百姓口中也时时念叨赋税徭役,纵使庙堂神明庇佑苍生,人间自有君王执掌江山,神权王权两分,从来不可混为一谈。 她自小听路人闲谈,早便分得清神坛与金銮殿是两重天地,神明管福禄寿运,帝王掌疆土万民,纵使神庙无分国界,人间江山,终究各有归属。 才子仕途,短短四个字,却又是多少人苦苦哀求不得的荣华? 余多心里一惊,已然知道这件事的重大。 “文昌君也修复不了吗?” 两人都知道余多这句问话背后的含义,是修复不了玉如意,还是无法再管束仕途路? 玄鉴摇了摇头,“文昌君在凡间历劫。” 余多哑然,只能继续出主意道:“不如去找你师傅?天帝总有办法吧?” 兜来转去,余多终于把话题移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她实在想知道那个敢封印天道的天帝究竟是什么样的神? 除此之外,余多不自觉地摸了摸放着命盘的地方,她还想知道双生镜是不是已经被交给天帝了。 玄鉴只抬手淡淡一拂,一缕清浅仙力无声扫向廊角,藏在阴影里的人影顿时身形一滞,再也藏不住踪迹,被迫现出身来。 “出去。” 青面神侍心头一紧,慌忙垂首应下,脚步仓促地躬身退离,转瞬消失在殿门外。 周遭静了下来,玄鉴缓缓侧首望向身侧的余多。 那双清冷眼眸深处似盛着万千心绪,可凝神细看,又只剩一片空濛漠然,辨不出半分情绪。 “今日早些休息。” 话音落得轻淡,余多心底骤然一紧,无端生出几分慌乱,生怕方才自己追问玉如意的异样心思,被他看穿。 她下意识抬眼,近乎急切地去寻找玄鉴藏在冷淡表情下真实的想法。 仓皇抬头后,却只抓住门槛处转瞬消失的一抹白色袍角,如云朦胧。 玄鉴行至殿门守着的神侍身边时,脚步倏然顿住,目光遥遥落向院外苍劲古木,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起伏:“守好神庙。” 头戴布巾的神侍忙点头,他听得出玄鉴言外之意,天帝身体有殃的流言,即使是深山里的他都有所耳闻。 面对这个极有可能继承位子的未来天帝,他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27. 鸿鹄志 霪雨霏霏,大滴大滴的雨珠从高空急速掉落,在早已积起的浅浅水洼里开出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隐在启朝京城西角的文昌帝庙在昏暗的阴雨里亮起微黄的烛光,如黑夜幕空中的启明星般为人划出一片亮光。 这雨下得又急又大,不少人被困在了庙里。 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将在七日后开始,因着这个原因,不少参加科考的书生这些日子都爱来文昌庙里祈福。 庙里安静,仅有几个小道士时不时在殿中走动,应该是奉了主奉的命令,手上都捧着热茶水,为在庙中躲雨的人添茶暖身。 这样安静的地方,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注意到。 所以一声轻佻嘲讽在空荡殿中响起时,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也配与文昌君一个梓里?” 戴着冠的男子面容普通,被人看着,颇为自得的摇晃起脑袋,非但不压低声音,反而是高声说了下去。 那双细长的眼直直盯着正在往鎏金香炉里插着贡香的一道清瘦身影。 “剽窃他人诗作的小偷,知道要脸面的人都该自己滚回去了!” 孤零零站在香案旁的身影恍如未闻,出声的人却是看见那人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站在这人身旁的人头上仅有一方布巾,比起那冠,看得出家境差出了许多,他急于捧这公子哥的脚,以期待落榜也能留在京城,谋个差事。 “王兄说的是,有些人啊!就是道德败坏!诗经有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我看啊,某些人连鼠类都比不上!” 那人语气激愤昂扬,字字铿锵,倒仿佛亲眼撞破了林安抄袭的场面,甚至像是林安窃取了他苦心所作的诗文一般,满是愤懑不平。 林安静静立在原地,半句辩驳也无,只看着案前香炉上,静静燃着的三只香,其上细碎的灰絮一截截簌簌往下坠落。 不少文人也听出了个大概,顿时将目光放在了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窃窃私语如同夏日蚊鸣,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扑向中心的林安。 “我看他不像那种人…”有不知情的人有些不忍的开口道。 参加过京兆尹宋云主办的诗宴的人却登时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什么?他抄的可是宋大人亲侄子宋鹤的诗!宋鹤自小就身负神童之名,他一个穷酸地方出来的,能做出“鸿鹄志”那样宏伟的诗?” …… 林安听着周遭的声音渐渐都转成了一边倒的奚落讥讽声,手心被指甲掐出的痕迹越来越深,手心皮肤薄,几近见血。 他想说自己没有抄!他有证据!那篇《鸿鹄志》还有一篇序,只要他将序的内容说出来,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这诗只能是自己写的…只有自己才能写出来… 可他不能,手心的刺痛唤回了他的心神,紧紧攥着的手骤然松开。 可他想不起来那篇序的内容了,绝望在心上疯狂蔓延,他不明白,明明前一刻还能想起来的序,短短几秒,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现在他都能想起来那场宴会上所有人看向他的不满,嘲弄…讥讽,一切的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他不会认,也不会放弃科举,他自小四岁启蒙,虽没有神童之名, 却也日夜苦读,阿姐一个人拉扯着他长大不容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阿姐,他都不会放弃这个自己一步步努力得来的机会。 檀香烟气向上缭绕,燃尽的香灰簌簌跌入炉中。 “林安。”一道温润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恰逢一道惊雷轰然炸破天际,满堂之人下意识齐齐望向殿外。 立在廊下的那人缓步走入,一身暗纹紫绫官袍曳地,衣身织满成对孔雀衔绶的雅致纹样,腰间金玉玉带整齐垂落,腰侧悬着鎏金鱼袋,行走时细碎金光随动作轻轻晃动。 “三品官服!”有对朝堂官服了解的人低声呼道。 赵澜生只淡淡斜睨去一眼,就惊得出声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雷光转瞬即逝,男人的眉眼轮廓却在那一瞬间被照的清楚。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人难免不会为有颜色的脸失神许多时间,赵澜生有一双线条柔和的桃花眼,看人时,不笑尚且有三分情,再配上那原该是极温润的,透着几分血色的殷红唇色。 许是雨天,温度略微低了些,寒气积在殿中,红唇也变得苍白,仿佛深冬里凝结的霜雪,连那一点朱砂色也化作了寒烟,只余下淡淡的粉白,宛如初降的薄雪覆在玉上,透着说不出的冷寂。 于是,那张近妖的脸就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阴冷,只是一个眼神就将为那张脸失神的人吓得后退。 赵澜生连余光都没再分给那人,只是走向香案旁的林安。 看到他走到近前,林安忙抱拳行礼:“赵御史。” 闻言,赵澜生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几片细白花瓣,语气裹着几丝怅然:“林公子,你我是同乡,不必如此客气。” 话音落下,他眼尾轻轻一挑,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殿内一众看似安分静坐、实则个个竖起耳朵窥探动静的人,语调微微沉下,暗含无声警告:“令姊与我乃是旧交,看在她的情分上,你唤我一声赵兄便可。” 林安顿时抬头看向男人,目含感激,却还是撇清关系道:“赵大人已经离乡六年,从前的情谊终究算不上什么,林安不敢冒犯。” 垂目望着时年十五的少年,赵澜生的目光渐渐有些远,看着林安,却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六年前进京赶考的少年。 他们很像,一样倔强,带着可笑的,不知所云的赤诚,他心中透亮,一眼便看穿林安心底的顾虑——是不愿他与一个背负抄袭污名、声名尽毁的人扯上半分干系。 至于藏在底下更深一层的缘由,他心念一转便了然。近日左丞上书辞官归乡,相位一时空置,朝野震动,而赵澜生,正是最有机会补位上位的人选之一。 不等他再出声说些什么。 不远处那个王姓公子已经眼巴巴的凑上前。脸上带着极力隐藏却又藏不住的阿谀奉承,他躬身行礼,半弯的脊背如同罗锅,看得赵澜生眼里闪过明晃晃的厌恶。 王召弓着身谄媚道:“赵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小的?家父是五品巡将,专管城防的一个小将?” 赵澜生见过太多这种人,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烦,要是以往,他不但不会理会,甚至还会吩咐人送这位王姓公子的父亲一份厚礼。 可想起今日自己要做的事,他还是收起了心头升腾起的不耐烦,沉默半晌,眼看这公子哥半弯的腰已经开始摇晃。 他才施施然开口,语气迟疑:“原来是王公子啊?” 王召这才直起腰,脸上堆起笑,连声应道:“是,是我,赵大人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 岂料,赵澜生话锋一转,“五品巡将?莫非家父是王则王大人?” 听着赵澜生甚至叫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王召微不可见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与有荣焉的说道:“家父正是王则。” 王召全然没有看出赵澜生那浮着一层春水的眼里深藏的冷意。 赵澜生双手拢于身前,面上浮出几分愈发真切的茫然,出口的话语却字字尖刻,毫不留情。 “王则王大人今晨刚遭弹劾,罪状是强夺百姓商铺,怎么,王公子竟一无所知? 王召的脸色骤然失去血色,他刚刚壮起的胆气也瞬间消散,他甚至连再问问这消息的真假的心思都没有,转身踉跄着朝殿外狂奔而去。 被他留下的布巾男见状,原本想跟上去,却又想起赵澜生说的话,心思转了几圈,对着赵澜生讨好的笑了几下,换来赵澜生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脸色后,识趣的走到了文帝庙的角落处。 林安不自在的扣了扣自己的手,踌躇的问道:“赵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澜生颔首,接着在林安不解的眼神里继续说道:“你姐姐来了一封信,那信差找不到你,恰好我在云来客栈,听那信使的语气很急,便差人去城里各处找你。” 男人话说的这样明白,林安顿时有些急,忙问道:“赵大人,那信呢?” 赵澜生略微新奇地看了几眼少年脸上的急切,他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不受把控、心绪外露的失态。 竟已时隔这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何为心急如焚。 他一边分心想着这些,一边回答林安的问题,“那信差将信放在了掌柜那里寄存,也去别处找你了。” 林安点了点头,又对着赵澜生抱拳行了一礼,接着就要跑出殿外,滂沱大雨还未停,他这一去,极容易受寒发热,很可能因病无法参加七日后的科举。 他站在殿外犹豫了一会儿,又回身向小道士借伞,雨具却早已被人借完,眼看林安只能冒雨跑出殿外。 一个小道士递给了他一件袍子,支在头上也能挡些雨,林安连忙道谢,伸手自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想要酬谢,小道童执意不肯收。他不再推辞,将铜钱快速塞到对方手中,裹好外袍便快步踏入雨幕。 28. 旧日木马 雨滴渗入少年手上撑起的衣袍里,吸了水的衣服越来越重,林安的手已然被冻得有些发白,随着重量增大,他的胳膊也有些发颤。 文昌庙的房梁上,两个人正在做梁上君子。 余多看着林安跑出去,而来找他的赵澜生却站在原地不知在看些什么的样子,有些不解。 她捂住嘴,凑近玄鉴,小声道:“他身上没有什么水,说明他有雨具,为什么他不帮帮林安呢?” 地面站着的赵澜生耳朵轻轻一动,他刚刚好像听见了一道女声,收回望向殿门外的眼,他垂下头,阴影打在他的眉骨下方,将他的表情藏起。 这殿里没有女人,赵澜生无比肯定这一点,他的记忆很好,从刚进殿的同时,他已经将门里的人记得大概,就连脸都可以一一对上。 那么,那个人只能在…… “唔” 余多话音刚落,玄鉴却突然将她往外探的头用掌心轻轻推到了稍后的方位,仿佛犹嫌不足,他脚下微动,揽着少女的腰,几步便到了临近的一根房梁上。 少女只来得及轻轻发出一声的惊呼,就被带着凉意的掌心捂住了嘴。 她甚至能感觉到玄鉴指节上薄硬的茧子。 玄鉴低下头,对少女,摇了摇头,目光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余多不适应口鼻尽数困在他掌心的感觉,闷得人很不舒服。 余多连忙不停点头,示意自己不会随意说话,一边眼尾频频往下瞟,催促他挪开手。 玄鉴掌心贴着她温热柔软的唇瓣与脸颊,温热触感漫上心神,一时竟微微失神,心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念:好软。 余多见玄鉴明明看到了自己的眼神,却还是没有挪开手的打算,怒从心起,胆从怒中升,张开嘴,作势就要咬仙君的掌。 幸而,在齿关闭合的瞬间,玄鉴收回了掌,看着樱粉色的唇和其间隐着的贝齿,担心余多咬伤自己。 明明掐个定身诀就可以解决的事,神君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中指指节,不偏不倚地卡在了余多的齿间。 余多咬的不狠,却还是在玄鉴毫无疤痕的手上留下了上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余多已经不再使力,玄鉴却没有立刻挪开自己的手,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手…怎么自己…”思绪磕磕绊绊,大脑也有些混乱。 余多自己挪开了脸,她转过脸的瞬间,明明打算不管自己咬的多重,都不打算道歉的。 可眼神还是在那道咬痕上掠影浮光般看了一眼。 心头也有些愧疚,好像咬的是有一点重了。 香案前,赵澜生凭着直觉抬头望庙顶上看去,却一无所获。 “听错了吗?”说着不确定的话,男人眼中却出现几许兴味。 估摸着林安差不多该拿到信了,赵澜生抬步走向了殿外。 等候在殿门外许久的马夫见到赵澜生,急忙从马车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马夫手中举起油纸伞,迎向赵澜生。 “大人。” 赵澜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不过短短数步路程,倾盆骤雨再度打湿赵澜生本已半干的靴面。 乌黑靴料被雨水浸透,颜色沉得发深,顺着靴身蜿蜒淌下细碎水痕。 赵澜生冷声道:“信差死了吗?” 马夫一低头,手中的伞仍旧很稳,“死了。” 听到这话,因为林安在殿里说的话有些不高兴的赵澜生,心情才有些转晴。 客栈这边,即使有厚衣阻挡,还是有些雨水渗进了林安的衣服里。 他受了一些寒意,进门先打了一个打喷嚏,随后,才快步走到掌柜处。 “掌柜的,信呢?” 案前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掌柜闻言抬起头,打量了几眼眼前的少年后,才抽出一封信递给对方。 林安看了看封口完好无损的火漆,指尖捻开封缄,缓缓展开信纸。 纸上墨字温婉熟悉,是姐姐独有的笔迹,开篇便是:“吾弟亲启。” 他垂眸细读,字句娓娓道来,先宽慰他不必挂念家中,又说家乡连日暴雨泛滥,街巷积水漫过石阶,良田大半被淹,邻里人心惶惶。姐姐写道家中房舍根基稳固,家人尽数平安,粮食储备充足,让他安心在外求学,切莫忧心分神,万不可贸然返乡徒增危险。 通篇行文平和柔软,处处皆是安抚之语,没有半句哭诉难处。 可林安指尖摩挲着纸页微凉的纹路,心底无端浮起一丝异样。 姐姐素来性子直爽,遇事从不会刻意遮掩,若只是寻常水患,定会同他细说家中狼狈;可这封信通篇只报平安,对灾情轻重、族人近况一笔带过,字里行间刻意藏着压抑,仿佛在刻意隐瞒什么东西。 他反复将信纸从头读至末尾,眉头缓缓蹙起。越是再三宽慰,他心里那股不安反倒越发浓重。 不等他深想心头隐隐约约的疑窦,掌柜的叹息如同将死之人弥留时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阴阴冷冷的钻入了林安的耳蜗。 “这是你订房的钱,今天你就搬走吧。” “搬走?”林安呐呐重复。 掌柜的手枯瘦,搭在年份久了的算盘上透出几分暮气沉沉。 见掌柜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林安吞下了嘴边的询问,只是试探地问道。 “这下的这么大的雨,要不,再让我住一晚?” 掌柜随手在算盘上拨出一个数,圆滑算珠相撞声响起,黑木算盘便被推到了林安面前。 抓着掌柜退回的房钱,林安看着算盘上的钱数,牙关慢慢要紧,随着颧骨凸起,在情绪几乎要冲到头顶的当口。 林安转过了身,接着慢慢爬上二楼,往日走起来这木楼梯,虽说也有些无伤大雅的声音,倒是没觉得怎样。 现下,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楼下还有两三散客围坐一桌,带着热气的饭食被端上桌子,伴着欢笑声。 林安一步步数着自己上楼的阶数,心口急促的跳动也慢慢平息。 这里不留他,总有地方留他,到时候自己可要吃上一大碗阳春面,对了,再加一个鸡蛋,好久没吃鸡蛋了。 二楼空寂,只有从门缝处探出的几缕烛光,走廊小道尽头的窗户没有闭合,混着湿气的风呈直捣黄龙之势灌入楼里。 林安后知后觉有些冷。 “遭了!自己可不能受寒。”少年匆匆进入自己的屋子,换下湿衣。 跟着赵澜生回到赵府的余多两人正躲在屏风后。 做官的应该都很忙,这样的雨天,寻常人都坐在家里与家人一起闲聊了。 赵澜生连吃饭都有人来拜访。 来人身份应该不低,余多透过模糊的屏风可以看到,俊美男子脸上虽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 却将刚刚夹起的一片白藕放了回去,白嫩的藕落入盘子的同时,余多眼睁睁看着那双木筷也断在了男子手中。 “把桌上的菜换了。” 说着,赵澜生换上常服,走向待客的书房。 玄鉴也带着余多跟着人到了书房。 窗外竹影错杂,风声萧萧。 屋内,各处都点着灯,将书房各处照得透亮。 “这人好生精明。”余多眼看穿着一身墨色锦缎竹叶纹的常服的 赵澜生明明已经关上书房门,却又在片刻后打开,看了看院中各处容易藏人的地方后,复又返回。 玄鉴点了点头,看着余多目不转睛的盯着书房后,意识到她看不见自己的点头,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余多全然没在意玄鉴刚刚回了自己,而是在想,这人看着不像那种善于助人的大善人。 那他为什么要帮林安呢?派人帮信使找林安,又帮林安说话,却没有“雨中送人”。 这是为什么呢?真是想不通。 她犹自发着呆,没感觉到身后的玄鉴身上骤然挥洒的一点怨气。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暖意,玄鉴轻轻俯身在余多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们穿墙过去。” 余多不自在的拉开身子,有些想要离玄鉴远一些。 玄鉴却像是不经意似的,将被余多在文昌神庙里咬出牙印的手轻轻放在了剑鞘上。 余多瞬间心虚的转开眼,也忘了拉开距离的想法,任由玄鉴熟门熟路揽上了她的腰。 “你穿过墙吗?” 余多从前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可此刻她正亲身经历,眼睁睁看着坚硬冰冷的灰色墙体朝自己缓缓逼近。 不同于高山大河与生俱来的磅礴压迫,这人为砌造的墙体粗粝厚重,裹挟着被固体包裹住独有的凝滞滞闷,压抑感层层裹上身来。 砖石纹路在视野里不断放大,墙体并非硬生生冲撞过来,而是像流水般柔软化开,割裂周遭的光影。周身皮肉仿佛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钝痒,明明没有半分痛楚,却让人发自心底生出惶恐。 她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子,呼吸不由得放轻,任由自己一点点融进这片灰白冰冷之中。 玄鉴仿佛感觉到怀中少女心中的紧张感,摊开一只手盖住了少女的眼睛。 余多被眼前骤然的黑暗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眨了几下眼睛。 玄鉴掌心略微有些收拢,被余多闪动的眼睫轻触几次后,顿觉发痒。 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那双偏薄的唇形却略微有些收紧,放在余多眼上的手先是极快的收紧一瞬,才慢慢松了些许。 “澜生,你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一道意气飞扬的声响骤然打破屋中沉寂,那人一身锦缎华袍配色鲜亮张扬,金线绣的流云纹样顺着衣摆铺开,步履间环佩叮咚,满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鲜活锐气。 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只雕花木盒,眼底盛着掩不住的雀跃。 赵澜生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只低声吐出一字:“找我有何事?” 他对宋寻风口中的好东西没有半点兴趣,要不是对方父亲是京兆尹宋云,留着他还有用,他早就…… 思绪骤然断在木盒里形状粗糙的木马上。 宋寻风得意洋洋的看着赵澜生,将手中的箱子又往前递了递。 “澜生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木马吗?只不过最后丢了。” 眼看赵澜生还是没有反应。 宋寻风的声音慢慢有些低了下来:“所以我就找木匠,学着做了一个,送给你。” 木箱被递到赵澜生的怀里,坚硬的木质棱角咯在肚子上,没有什么痛感,只是有些不舒服。 赵澜生很快就回过神,嘴角勾出一点淡淡的笑,桃花眼也牵动了一片春水,为那张脸更添上了几分颜色。 他伸出手接住了木箱,上扬的眼尾有些泛红,对上宋寻风的眼,缓缓说了一句:“我很喜欢,谢谢你,寻风。” 被颜色迷了心智的宋寻风很快就将刚刚略微有些冷淡的气氛忘了干净。 29. 老练字画 京都繁华,熹微晨光刚亮起来,早市便一字摆开,吆喝声混着果子、豆浆的香气在空气里肆意招摇,诱得过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从怀里掏上几个铜板,好解一解馋。 “那个宋寻风找赵澜生,就为了求一副字画?那字画是什么宝贝不成?” 刚迈出赵府大门的余多看着门前行人寥寥的路,索性也不压着声音,茫然地问出了声。 玄鉴幼时在父母身边,跟着父亲学过字,打下一个好基础,后来跟着天帝,教习他的仙子仙人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 就单从赵澜生拿笔的姿势,玄鉴就看出这人也练过不少年的字,等到第一个字在纸上出现,白纸黑字的映在玄鉴眼里,他才感觉出有些不对。 寻常凡人寿命多不过百年,可能活到六七十就已算得上长寿,他没见过凡人写字,可他见过玄真写字。 有些人有天分却不努力,有些人努力却没天分,极少数人是既努力又有天分。 玄真就是,他练了整整二十年才得了天帝的一个“好”字,可那些字跟赵澜生写的这些字比起来就像是稚童之与成人,不是不好,只是不能比。 一比就低到尘埃里了。 赵澜生才二十多岁的样子,这一手字却好得不成样子,墨痕沉凝入骨,笔锋遒劲锋利,甚至隐隐能让人感觉出几分久在红尘的厚重阅历。 很是怪哉,可玄鉴也确实看不出赵澜生身上有什么异状。 想起寻物卷轴上那个独属于汇灵书的光点,却时时与赵澜生的行路轨迹照得上,玄鉴便总觉得颅骨一阵发疼。 这实在说不通,神器也没长腿,怎么能跟着赵澜生一起移动呢? 思来想去,余多的身影却先跑出了玄鉴的视线。 他只能将心头的疑惑按下不想,只模糊间下了定论,大概那神器是在赵澜生身上,才会如此吧! 余多早便饿了,昨夜两人只草草吃了几个准备好的干粮,便出了赵府,找客栈去睡了,大早上,天不亮,两人就又进了赵府,观察赵澜生,这一阵折腾,给余多饿的不行。 不过余多不太懂神仙为什么能不吃饭的逻辑,是以每次自己吃些什么东西,总会特意留出一半,她本意是留给玄鉴。 玄鉴却是不懂,他也从来不碰那些干粮,每次余多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就会将另一份再往仙君那边推一推,眼巴巴盯着玄鉴。 无声催着玄鉴将这人之生命源泉——食物,吞咽下肚,好好活着。 玄鉴不爱吃,也约莫记得干粮的数量,见余多没吃饱,便把食物推了回去,后来两人再遇上吃饭的事。 那可真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照旧要推辞一番。 最后结果就是玄鉴不吃,余多也不吃,原本刚好够余多的干粮在这推辞里慢慢积累。 直到现在,余多随身藏着的小包里还有两个大馒头。 她不舍得吃,也不舍得扔,更担心玄鉴那天饿着,一路带着馒头从大周朝背到了启朝。 现在好了,余多看着摊上琳琅满目的各色早食,心里也是欢欣雀跃的,“今晚就将馒头全解决了!” 至于早上吃什么,余多左右看了几眼,选择了一处专卖蒸糕的早点摊。 她闻着红豆馅的甜味,脚就不动了,确认这里也有馒头后,心满意足地冲身后的玄鉴挥了挥手。 “这边!” 玄鉴也站定在摊子前,从怀里取出那个余多很眼熟的锦囊。 男人依旧是低声询问余多吃什么。 余多的大脑几乎被甜香的蜜豆冲昏头脑,她想吃蒸糕,裹着点白糖的豆馅配上稻香满满的米糕,舌尖仿佛都传来那个销魂的味。 “我想吃馒头。” 玄鉴的手一顿,目光在余多脸上扫了几眼,刻意定在余多时不时动两下的眼珠上停顿了许久。 半晌,清冽声音响起:“来两个蒸糕,要甜的。” 余多一怔愣,再一听老板的报价:“馒头一个铜板两个,蒸糕两个铜板一个。” 双手就摆了起来:“我不要蒸糕,馒头,馒头就行。” 早点老板支这早点摊子十几年了,早看出余多也想吃蒸糕,看身上布料也不算差,何必省这个钱,目光又在器宇轩昂的玄鉴身上扫了几圈,顿时有些领悟。 启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嫁了人,即使是明媒正娶,也无法对夫家的财产有什么使用权,看情况,这个样貌颇好的少女该是因为这样才不敢多花钱吧。 想着多揽些生意,也好让夫妻关系和谐些,老板麻利地将蒸甜糕递了出去。 眼看余多拿好了蒸糕,老板笑吟吟的补上一句:“小娘子放心,你这夫郎对你好着呢!你想吃什么,肯定是不会吝啬钱财的。” 一语惊醒一双人。 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照旧你碰一下我的肩,我踩一下你的脚走着。 余多两人周边却因为太过安静和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气氛被自发隔出一片空地。 余多的脸被蒸糕的热气打得有些湿润,配上那双茫然费解的眼神,更显出几分无辜可怜。 让那老板顿时有些不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看两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玄鉴先从那两句惊天霹雳的话里回过神,匆匆取了钱递给老板,待到钱货两清,便虚揽着余多走到了街的另一边。 两个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就这样以落荒而逃的姿态走远了。 等到玄鉴找到一处汤铺,两人这才坐在木凳上。 这汤铺的位置不算好,开在巷子口靠里,要不是玄鉴心中慌乱,找地方急了些,说不定也会错过。 不过,这铺子门口有一棵大树,正好能挡住许多嘈杂声,也安静许多。 两人走进铺子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也全然没有注意树下蜷缩着一个人。 “要喝碗粥吗?”玄鉴皱眉看着余多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咬着蒸糕,鼓起的腮帮只嚼了两下就平了下去。 这样吃饭,很容易被噎到,玄鉴竭力忘记刚刚那个掌柜说的话,只紧紧盯着余多的脸。 余多被玄鉴从混沌里强拽了出来,她嘴里刚刚咽下了一口糕食,脸上还透着点自然的红晕。 “看起来有些呆…” 玄鉴思绪飘远一瞬。 “不…要一碗吧。”赶在拒绝之前,余多改了口风。 从来没想过,拒绝竟然会有那样可怕的后果。 “跟神君被错认成小夫妻了怎么办?”余多翻来覆去的懊悔自己刚刚的拒绝,早知道就直接拿着吃了。 玄鉴也不敢再看余多的脸,他感觉自己可能生病了,不然怎么会老是想起来“夫郎两个字”,还…总是想看余多的反应。 他扫了一眼描着红色墨水的木牌,上面写着清浆白粥、粟米油粥、糖豆粥、七宝素粥、寒食杏麦粥、栗香糯粥等各色粥品。 比宋寻风一个木马换了一副极品字画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出现了。 怎么有这么多粥,该选哪一种? 不等他纠结出选择,粥铺的老板,一个瞧着有三十多岁的妇人,突然走到了门外。 再进来,手边扶了一个瘦得可以媲美竹竿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的踉跄。 余多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正是昨天文昌神庙里那个林安吗? 她看的明目张胆,不光搀扶着林安的妇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玄鉴也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林安。 余多再转脸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这是达成了一致,要好好挖掘一下这人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余多只知道赵澜生可能跟神器汇灵书有些关系,却也能感知出赵澜生对这个叫林安的少年有些不同。 目前只有两个人可以参考,一是昨晚书房里的宋寻风。 另一个人就是今早试图登门拜访却被回绝的宋寻鹤,一连两天,两个宋家人都找上了赵澜生。 而林安,这个跟赵澜生好像有些关系的人,恰好又是一个据说抄袭了宋寻鹤诗作的人。 要说这里没有半点的猫腻,余多是不相信的,玄鉴也不信。 玄鉴也不纠结选什么粥了,点了碗白粥,又点了碗七宝粥,素的,稠的都有,余多可以选择,剩下的,他也没什么想法,总归是要进人肚子里。 至于进谁的,都一个样。 余多很快做出了选择,选了素粥,她也有些私心,接连吃了两个蒸糕,肚子已经有点撑了。 玄鉴再一次拒绝了递到身前的糕点,这东西放冷了就跟一块死掉的年糕一样,看着嫌多,吃着又发硬。 为了不浪费,余多只能含泪吃了两个。 另一个原因是,七宝粥内容丰富,玄鉴吃了应该不会饿着。 “小公子,小公子?…”一连几声下去,昏昏欲睡的人才勉强清醒过来。 林安怀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脸上犹然带着一点疲惫。 昨天出了客栈,一连问了剩下几个客栈,不是满员,就是要价高昂,付了房钱,他便只能饿肚子了。 而且住店也只能住几天,根本剩不下什么回家的盘缠,家里遭了灾,他自然也不会向姐姐再要银两。 30. 沽名钓誉之辈 想来是因为启朝靠南边,即使同样是春天,不同于较为干涩的周朝,这里的空气温暖起来的同时,还渗着缠缠绵绵的湿气。 在树下枯坐了一晚上的林安没怎么休息,夜里没有日光,气温也慢慢下去,他担心这一睡,第二天醒了十有八九是要病了。 只能趁着天刚亮那一会儿气温慢慢回升的时间,小憩片刻。 粥铺掌柜一开店门,便瞥见巷底蜷着个清瘦书生。 这条巷子深且避风,夜里常有乞丐来这里睡,她素来不曾驱赶,只是这少年面皮稚嫩,熟睡时眉眼温顺,竟和自家孩儿几分相像,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恻隐,上前轻声将他唤进铺中避寒。 一碗带着热意的米粥下肚,林安使着因为米粥而回温的手指使劲将碗里残余的几粒米拨到了嘴里。 再吞下几口茶水,林安方才摸出三个铜板,凑够了木牌上对应的银两。 “两位认识我?” 骤然被林安发问的余多下意识点了点头,玄鉴虽然没动作,眼里透出的观察却瞒不了人。 “我昨日在文昌庙见过你。”余多大大方方地认下了这句话。 林安看了余多一眼,很快就将眼神移到了玄鉴身上。 他尚未婚配,也还没有议亲,不过想起姐姐送自己离开时特别叮嘱的话,心底突然有些羞赧。 姐姐说,无论自己这次是否能考取功名,家里都会为他提一门妥善的亲事。 故乡多水,青石板上常有少女小心提着裙摆走路,裙裾随风晃动,连带着少年人的心事摇荡起来。 林安暗自发誓,“我一定可以取得功名,荣归乡里。” “你的背篓好像有些脏了?”余多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林安,思索片刻,便先开了口。 林安想起里面的书,担心弄脏上面的墨迹,很快就放下背篓,翻看起里面的东西。 他彻夜无眠,身体本就虚弱,才刚起步大脑就眩晕了几瞬,脚步像是踩在流云上,险些踉跄倒地 所幸玄鉴及时扶住了他。 也因此,这位单纯的书生就坦然地说出了自己是来京赶考的。 “那你的知识一定很渊博了?”余多照旧是极为羡慕这些读过书的人。 既羡慕他们可以安稳地读书,更羡慕他们那个背后稳稳托底,可以依靠的家。 林安腼腆地笑了笑,想起什么,刚刚红润起来的脸又变得有些难看。 他嘴唇动了几下,显得有些怯懦,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没有剽窃别人的诗作。” 他想起余多是在文昌庙见过的他,昨天发生的事,他也记得清楚。想到这,林安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话赶话说道这里,余多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 她侧头追问,“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人,那他们为什么不相信你呢?” 问话越深入,林安的神情越恍惚,他看着木桌上日积月累擦不掉的污渍,混着一圈圈被打磨出的纹路,回到了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夜晚。 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熙攘繁盛。两盏朱纱大灯笼悬于檐下,暖融融的光晕铺洒开来,将整片门庭照得亮如白昼。 京中人无人不晓宋云宋大人素来豪爽慷慨,此番特地设下雅宴,广邀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齐聚府中,名义上是切磋文墨、比试才学。但凡能在诗赋书画之中拔得头名,便可获赠百两白银作为酬赏。 明眼人心中皆透亮,这场雅宴看似文人盛会,实则是宋大人为其子宋寻鹤铺就状元坦途,借机打探各地举子深浅。只是一众满心憧憬前程的书生心思单纯,哪里能看透内里门道。 林安穿着姐姐花费了一个月,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青底鹤纹袍步入了宋府。 官宦人家布置大都齐整,入门有高大的影壁,隔着这道墙,丝竹管弦呕哑,如入仙境。 林安一路看着从未见过的景致,看得兴致勃勃,直到被引着坐在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方才感觉出一些异样。 他的位置是不是有些不对,这位置未免也太过惹眼,不等他再找人问,引着他坐下的下人已经匆匆离开。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右看了看,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在一众坐着的人里站着,比在一堆坐着的人里坐着更加显眼。 眼看已经有几道打量的目光往自己这边看来,林安只能仓促落座在矮桌前,正对着他席位的是一个极为风雅的公子,周身萦绕着一股轻盈的书卷气。 林安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对其他人不感兴趣,也有自知之明,像这样的人,家世一定不平凡,自己贸然攀谈,很有可能会被当做攀龙附凤之人。 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就好了。 他想起前几日在文昌帝君庙中祈福,灵光迸发写下的那首诗作,心底忐忑稍稍平复,静静端坐等候宴会主人的到来。 在主人家到来之前,宴上的位置也陆续被填满。 这一阵子,林安也找了几个下人询问,这位置安排的是不是出了问题,被问到的人大都摇头,闭嘴不言,少数的只扫了一眼林安的衣服便直接走开了,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直到一道朱红身影缓步走进场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引了过去,林安辨不出那道披风的用料,却也知道烛光下仍旧能发出那样璀璨光芒的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料子。 这样一件披风却被落座的主人随意脱下就甩给了身边随侍的下人,林安看得仔细,披风下摆缝着什么纹样,应该是用黑线缝的,擦在地上时,被染上了一道白灰。 “脏了。”林安可惜地想。 等他转过眼,想要看看那人的脸,来不及躲藏,硬是跟正主对上了眼。 林安下意识扯出一个释放友好意味的笑,却换来对方一眼淡得跟白水一样寡淡的眼神。 等那人彻底坐下,林安才咂摸出一丝不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可比一切作用在□□上的痛苦难受多了。 非要比喻的话,就是教习先生明明在课上讲过同一篇策论,隔了一周,先生却在课上抽人再问这篇策论。 分明清楚记得先生讲策论时的摇头晃脑,甚至连往日不怎么注意的先生鞋上的卷草纹的鞋面纹样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他当时到底讲了什么。 在这样磨人的困惑里,林安终于迎来了他满心期待的文人诗宴。 宋云一身深色衣袍,眉眼间皆是混迹朝堂多年磨出的圆滑通透。 他先是含笑环视满堂,对在座各地赴京举子轮番夸赞,句句温和妥帖,将众人的才学,千里赴考的辛苦尽数称颂,哄得满座书生心头熨帖。 一番客套铺垫过后,他话锋轻轻一转,顺势提起今日雅宴比试诗书画赋的规矩,又引出自己富有声名的侄子宋寻鹤,直言此次比试只是切磋,宋寻鹤虽然也会参与,但也只是一个普通参与者,各位都可尽情大展身手,不必留什么情面。 他又不经意提出试题是由大儒李白意拟出的,以此向在座的人展示此次宴会的公正之处。 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寒门举子颜面,又不动声色为宋寻鹤积攒了声望。 说罢,他抬手示意下人奉上笔墨纸砚,笑意更深地静候众人一展才思。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林安好容易收回了自己苦思冥想的心思,却又在不小心抬起脸,惊鸿一瞥上首的男人时,骤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人面熟了。 他是——赵澜生,姐姐曾照拂过的一个穷书生,说是照拂,其实也只是在其进京赶考时,混在凑盘缠的几人里出了几个铜板。 临行前,姐姐曾叮嘱他,如果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赵澜生,看在同出一个乡里的份上,他不会坐视不理。 幸而,林安自入京以来,安安分分温习功课,常常去一些书房看些家乡没有的书,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参加了几场客栈老板举行的诗会,写了几首诗而已,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 他也索性将那人忘到了脑后,至于赵澜生的脸,林安为何会知道呢? 倒也不是姐姐私藏了这位几年前高中的 状元郎的画像,而是因为蜀地但凡见过这位俊公子的人,都能绘声绘色地描绘出他的脸。 什么貌若潘安,瓜果盈车都已经被比得老掉了牙,让林安记得最深的是,他姐姐一边在暖黄的烛光下细细地为他缝制这件白鹤衣服时,随口说出的形容。 赵澜生啊,他长得确实好看,落在我们这片穷地方,跟白鹅进了杂鸭群一样,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但是他身上有一点是只有我们这里的人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林茉抬头看了一眼正看着她的林安,“是心气,他眼里没有能碍着他的东西。” 那一晚,品着这句话,林安没睡着,白天去割猪草,被镰刀割到了手,只能向书塾告假,被阿姐好一顿骂,被骂的脑袋混沌,将那些话也抛到了脑后。 直到刚刚,林安清楚看见在宋大人说到京城神童宋寻鹤时,赵澜生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那样尖锐的眼神,配上那样优越的脸,混着点一路上听说的世人称赞的关于赵御史的好才华,林安顿悟,这人确是赵澜生无疑了。 照他看来,这人分明不是什么鹅,看着男人脸上的淡漠,再看看周边人的喜形于色,林安不自觉正襟危坐,小心将袖口不慎沾染的灰迹弹了个干净。 再看那个正举杯与人对饮的赵大人,林安心里默默补上那句未尽的话。 “他分明是鹤才对。” 鹅尚且会分几个眼神看看地上笨拙走动的土鸭,可生就一双可供自由飞翔的翅膀的白鹤,却可以随时飞走,就算短暂在小地方停留了几日,也早晚会展翅飞走啊。 满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席间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沉吟半晌,终于敲定了此番赋诗的考题。 “此题便是——鸟。” 话音落下,席间当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疑惑。 有人蹙眉低声自语,实在不解区区一个鸟,格局狭小,能生出多少笔墨文章。 唯有稳坐案前的赵澜生,听见题目的刹那,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从容抬手举杯,以杯沿掩住面上转瞬即逝的异样,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首一扫,淡淡落于林安身上。 那一眼轻浅如游鱼浮水,纵然彼时林安恰好抬眼望向他,也未曾感觉出什么。 不多时,席间便有人直言心中不满。 敢当着受人万般敬重的大儒直言质疑,此人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寒门书生,林安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那人是荆州巡抚家的长子秦则意,自来了京城,便很快就做出许多畅销于文人雅士间的诗作,于是便有了小诗仙的美名。 此人作诗素来偏爱山河万里,云巅沧海这般雄浑壮阔的意象,如今考题偏偏拘于小小禽鸟,考察细微,对他来说实在无处下手,心中不满当即按捺不住,起身拱手直言心中困惑。 满座举子纷纷侧目,安静等着大儒回话,宴席方才热闹的氛围,一时凝住了大半。 不等李意白出言解释,坐于林安对面的宋寻鹤端起桌上的酒杯,先对着李意白拱手敬了一杯,姿态不卑不亢,行动间尽显礼节,很是收到许多称赞目光。 随后他又命人斟了满杯清酒,一手举杯,一手示意秦则意也端起酒杯,随即噙着淡淡温润笑意说道:。 “秦兄此言未免偏颇。飞鸟与人同属天地生灵,亦有生老离别、哺雏栖巢,自有一番悲欢烟火,怎可因身形小巧,便视作微不足道之物?” 说到这里,秦则意突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草草便将杯中酒饮尽,又是向李意白施礼致歉,随后更是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打定主意不再多说什么了。 眼看没人再有异议,李意白便也不再做解释。 林安却没错过秦则意时不时看向宋寻鹤的不满眼神。 殊不知,这位小公子是看出了门道,宋寻鹤分明是拿自己当了靶子,再看在座的那些举子看着宋寻鹤时露出的恶心眼神,他就想吐。 所谓神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秦则意愤愤想道。 31. 剽窃 参加诗宴的人形形色色,却俱都是各地择优选上来的举子,纵使彼此之间水平参差错落,可要真说谁的诗做得难堪入耳,确实是没有的。 随着清澈酒液从壶中一杯杯灌入杯中,李意白案上的诗作也越来越厚,一曲笙歌尽,所有人都递上了自己的诗。 林安不会喝酒,何况心里还装着事,也无心喝什么茶水,以防止关键时刻贻笑大方。 于是他便只能做些小事,好让自己时刻急促跳动的心冷静下来。 在案上的饭菜里逡巡一圈后,他选择了一个白色小巧的糕点。 只是刚如此,牙齿与柔软糕点相碰的同一刻,他突兀想起来自己是不是该把那篇前序也写出来? 京城的作诗习惯不同于蜀地,常常以裸诗为上,前序后序虽然也有,但常常都被当做添头,没什么实质用处。 所以,他快速写好了自己的诗后,笔墨悬在纸上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写下前序。 白色糕体软糯,舌头最先品出米香,接着是淡淡的奶香,牛乳昂贵,可在京官府上,也不过待客常备的糕点。 咽下口中食物的同时,林安再度将那篇前序抛到了脑后,浑然不觉上首的赵澜生曾向他看来一眼。 男人红色披风下衣服的颜色也不怎样黯淡,三瓣裂叶的茱萸花纹爬在暗紫的衣料上,恣意招摇,涡云样式的枝蔓飘逸灵动,本该显得繁杂的花纹,舒展在年轻正盛的身体上,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意味。 赵御史不喜别人说他长得好,言语可能无法抬到明面上,眼睛却无法被轻易管制住,诗宴上总有人频频往他这边瞧。 起先他不愿搭理,转着手上小巧的镂空香囊,这东西是他改造过的,里面没有燃香,他很喜欢盘弄这东西。 念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了坐在宋云旁边的李意白,清楚看到他面色大变的同时,嘴角勾起满意的笑,漫不经心的后仰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刺得喉咙先是发热,随后是绵长的后韵。 半阖的眼里尽是雀跃,“让我看看你的选择,是道歉,然后灰溜溜的滚回去,还是拒不认罪,被打压到死在这里?” 正在夹第二块点心的林安没感觉出什么异样,还在感叹这东西确实不错。 查看各个诗作的当口,前面的丝竹声已经换成了势头锐利的十面埋伏,铿锵顿挫的乐声将氛围渲染的亢奋的同时,参宴的书生也都有些醉醺醺。 等到乐声于最高处戛然而止,还有人茫然抬头,声音含糊:“怎…怎么了?” 无人应答,空气中仿佛充斥着某种沉重的混浊,乃至于其凝滞成固态,令人呼吸不得。 “啪”酒杯掉在地上的脆响声刺耳,空气开始缓慢流动。 花白胡子的李意白也站了起来,他面容严肃,发黄的眼珠里带着盖不住的愤怒。 “我想问问在座的,可有谁…”话尾隐在案上摇曳的烛火里。 那双看过太多事情的眼睛在每一个疑惑望着他的人身上扫过,最后字字珠玑道: “抄袭了别人的诗作?” 宛如热油锅里里骤然滴落的冷水,溅起油点四射。 这话里隐含的东西,惊得所有在等结果的书生都乱了起来。 “是谁?谁抄了别人的诗作?” “真大胆啊!…” “该严惩!” …… 群情鼎沸里,林安只觉这事实在匪夷所思,先不说诗作都是由个人叠好,确保无人看得见内容后才递交给奴仆,再由仆人交上。 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得见别人的诗。 更何况,不是林安自傲,都受邀参加这种诗宴了,还选择剽窃的话,未免也太失格调了。 “安静。”宋云沉声震住了场子。 李意白随即继续开口:“我已经知晓抄袭他人诗作之人的名姓,那人还不愿意自己出来吗?” 夜色沉沉,除却被烛火灯笼照亮的宋家前院,一切都被黑夜覆盖上了一层晦暗。 一时之间,只有空气流动伴着人群里或细或粗的呼吸声。 书生们开始左右顾盼,大家都想揪出躲在人群里品行不端的人来。 像是被这一幕取悦到了一般,含着点畅快的笑声由小渐大,慢慢在整个场子里传开。 听见这笑声,宋云先是沉目扫视全场,他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还有人笑得出来,这里是宋家的主场,还轮不到别人来这里撒野! 直到中年男人找到大笑那人,眸中的神色顿时变得闪烁,今日这事谁都不能笑。 可如果是他,是赵澜生… 他不敢多想,有些事相比于被提起,大家都更愿意遗忘,至于这遗忘是自愿还是被迫,谁在乎呢? 如今的赵澜生今非昔比,皇帝跟前的红人,太子都要捧着的人物,更何况,宋云思及前几日早朝上的闹剧。 即使是被人当众戳了早年间的伤疤,赵澜生依旧是不咸不淡,不过是几个回合,就将对方暗地里扣下赈灾银两的事抖了出来。 此人太过聪明,宋府不能与之作对。 他想的繁杂,知道赵澜生他惹不起,索性全当没听见,只等着他安静下来,自己再将这揪出抄袭之人。 不过,赵澜生可不愿意让别人写就这场戏的底本。 刻意压缓的声音字字清晰,却透着股主人心情不佳的低沉。 “既然已经知道有抄袭者,何不直接公布出来,在这里卖什么关子?” 李意白也看向说话的赵澜生,相比于宋云的沉默,他显得有些怪异,对上眉眼俊秀的赵澜生,罕见的多出几分温和之意。 他摆手解释道:“这抄袭一事,事关举子清白,还是由那人自己出来查看诗作,万一是那些下人搞混了也未可知。” 赵澜生垂着眼,语调有些尖锐,“怎么?李大儒这是改邪归正了?还为抄袭的人着想起来了。” 一句话气得李意白胡子乱颤,脸皮也开始发抖,乌色的唇上下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再说话。满院的私语声也渐渐低微,所有人的眼都在两人身上逡巡,却无人敢出来说些什么。 赵御史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即使这位李大儒门下有众多桃李。 宋云连忙上前半步,打圆场的笑意半掉不掉地僵在脸上,拱手对着赵澜生温声劝解:“赵御史息怒,李大儒也是慎重行事,唯恐错怪诸位举子,毁了寒窗数年的名声,并无偏袒抄袭之人的意思。” 赵澜生抬眼,狭长眼尾扫过宋云,眼底却半点波澜无存,反倒漫不经心地摩挲起掌心那只镂空香囊,金属镂空碰撞出细碎轻响,落在静得可怕的院中格外清晰。 “慎重?”他轻轻嗤笑一声,话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诗宴之上,众人诗作尽数收齐,李大儒既然已然断定存有抄袭,便是铁证在手。藏着掖着逼旁人自投,看似周全,实则是拿一众举子的名节做戏,这般慎重,赵某可不敢恭维。” 林安坐在席间,嘴里清甜的糕点突的就没有味道了,神仙打架,遭殃的指不定是谁,他心口有些不安没来由地涌出一点慌乱。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所做的诗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甚至偷眼往上首的赵澜生脸上瞧,试图从上面摸索出什么,好让自己安心。 那人现在正斜倚在坐榻上,暗红披风松松搭在肩头,暗紫衣料上的茱萸花叶在烛火下流光暗涌,明明一身张扬华贵,眉眼间却裹着一层寒凉淡漠,仿佛眼下这场扰攘的诗宴闹剧,不过是他闲暇时取乐的戏台。 赵澜生这个人太邪性,听着声音是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扭曲,只是嘴里的话越发刻薄。 “李大儒不必再卖什么关子了,快些揭晓谜题吧,我听着那些车轱辘话都嫌累。” “赵御史此言差矣。” 僵持片刻,李意白总算稳住气息,沉声道,“科举举子前程全系一纸清名,若贸然当众点名,万一其中存有误会,便是毁人一生。让当事人主动上前核对原稿,才是公允之道。” “公允?”赵澜生眉峰微挑,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落在李意白怀中那叠诗稿上,“李大儒手中握着证据却不示人,空口一句有人抄袭,满堂书生人人自危,无端蒙上嫌疑,这便是你口中的公允?” 话音未落,那张被光照得半亮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的笑:“还是李大儒所说的公允其实不过是遮掩之词,所谓剽窃诗作不过是你为了某些人夺得桂冠设下的圈套?” 只言片语,其中意味不可谓是不锐利,不但惊得满座哗然,更是将李意白气得再也站不稳,猛然跌坐在位置上。 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向赵澜生,却因怒火攻心,嘴里吐不出半个完整的字来。 即使本来心中对李意白还极为信任的举子书生,此刻也纷纷以狐疑的目光暗暗思量起来。 面对这满场或明或暗的质疑目光,李意白最终还是摊开了手里始终紧握着的两份诗作。 细碎纸声响起,林安手中的筷子一时没拿稳,竟然噼啪落在了地上。 32. 庙中灵感 入夜的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虽不凛冽,却沁人肌肤,林安握着手里的筷子,一时被这不过刚从手上掉落几息就变的冰凉的木头惊了一下。 苍老带着几许疲态的声音像是古门下钟鼓的轰鸣:“敢问宋寻鹤宋公子与林安林公子可否上前来与我对峙?” 寒意如水,漫过林安的鼻腔,他当然知道宋寻鹤是谁,而同时与这位京城贵公子相提并论的林安,排除重名这个极小的可能的话,自然就是他自己了。 被青色袍子裹住的脊背微不可见的颤栗起来,整齐包在布巾里的发丝也开始躁动,像是要就此脱离这个“剽窃”的举子。 宋寻鹤站了起来,木案被推开的声音呕哑,刺耳的像是林安幼时曾听过的隔壁大娘临上吊断气前最后发出的喘息。 声音里含着的悲切和理不清的哀戚,自林安第一次知道她为何上吊后便萦绕不散——她唯一的孩子被嗜赌的丈夫卖去了外地当侍奴。 当时,林安便被打开了第一层关于这残酷世界的大门,他能做的太少,只是小心为妇人盖上一层外衣,再跟着姐姐去将她埋葬。 或许当时他便知道世事无常,人力实在难以违抗。 木质的板子蹭过地面的声音此时与那道叹息重合在一起,无一不在对这个尚且天真的书生嘲笑道:“轮到你了。” 这一领悟,让林安手足无措,甚至不想上前,他想逃,可逃到哪里呢? 放眼望去,行走于各个桌椅间的侍从都是宋家的人,那些举子的眼神也牢牢地盯在他的脸上。 “瞧,他的脸红了…” “宋公子自小就出口成章,怎么可能抄他的?” …… 一边倒的絮语顺着四面八方钻入林安的耳朵,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坐在众人前方的赵澜生嘴角却勾着一抹淡淡的笑。 “我看现在下定论,有些早了吧?” 一道带着些不满意味的话横插进来,他没想着藏自己的声音,是以,这句话一出口,便将所有阴私的耳语压到了水面下。 说话的人是秦则意。 林安匆忙看向那个为自己说话的人,像是要抓住一个足以将自己拉出泥潭的木板。 等他彻底看清那人是谁时,他又有些颓废,原来是他,林安心里清楚,秦则意帮自己说话,只不过是想膈应宋寻鹤罢了。 林安的眼眸,便是烟雨浸染的水乡里,也算得上格外清亮。漆黑瞳仁澄澈通透,始终盛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毕生所愿,便是凭着一卷诗书、满腹才学,为自己挣出一方立足天地,并且笃信自己定能如愿。靠着这份刻进骨血的坚韧,他一路辗转,终于踏入繁华京城。 秦则意也看见了林安抬头看来的目光,不同于林安的一眼即收,他看的仔细,也被那双眼里的光亮烫了一下,他私心里当然也是希望是宋寻鹤抄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的诗。 可理智却很清楚的明白宋寻鹤这人恃才傲物,根本不会屑于抄别人的诗作,所以,他也在心底附和是林安抄了宋寻鹤。 想起宋寻鹤为了在李意白和一众举子面前有个好名声,竟然拿自己当垫脚石,如今有了这机会,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可林安眼里透出的希冀,秦则意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番刚刚众人写诗,交诗的进程里有没有可供做手脚的地方。 这仔细一想,心底反倒更是一沉,这诗宴的整个过程实在是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有人插得进手。 眼看秦则意只是随意说出一句开脱的话,便没了下文,那些本来还等着他说出些什么东西的书生也不再安静,转而继续讨伐林安。 “我没有剽窃。”清朗声音响起,竟然是宋寻鹤。 李意白深深看了一眼混混沌沌的林安,转而看向宋寻鹤,“你所做的诗选取的鸟类为何?” 被询问的青年坦荡回答:“鸿鹄,也名天鹅。” 李意白颔首,“做出此诗的启发为何?心境如何?” 宋寻鹤先是对着看他的众人微微点头,接着便将自己做出此诗的缘由说了出来。 “这首诗作,源于前几日我湖畔闲游的一番感触。今日听闻先生出题,旧事陡然涌上心头,思绪涌动,落笔便一气呵成。” 说到此处,他眉眼间浮起一抹悠然追忆的笑意:“那日湖上忽降细雨,同行之人皆慌忙躲入船舱避雨,我却觉得烟雨中湖光别有韵味,便独自留在船头。” “恰逢湖畔有放鸭的渔舟经过,群鸭聒噪喧闹不休,唯独一只白羽水鸟静立水面,一声不啼,姿态孤高。我心中好奇,便意欲出资将它买下。” 有些人已经听得入迷,坐在李意白对面的赵澜生已经开始单手扶额,百无聊赖地玩起手里的镂空香囊,一上一下的抛起再接住,动作带出几分潇洒。 宋寻鹤的眼神不算隐蔽,赵澜生感觉得出来,却不打算回应,宋寻鹤这种人让他很是讨厌,无论哪里都看不顺眼,要不是自己想着利用他,根本不会看他一眼。 心中不爽,手上的力气也大了点,手中的香囊却像是不服气一样,任由他左右拨动,都死死黏在他的手上,半点也没有一个死物的自觉。 赵澜生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再拨动手里的东西了,转而饶有兴趣的观察起傻站着的林安。 宋寻鹤看赵澜生没有回看,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转而与李意白继续讲下面的事情。 “那老翁却摆手拒绝,我起先是以为嫌我价格出低了,便又加了一两银子……” 这陌生声音前面说的话,林安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盯着案上的碧绿小菜,脑子里乱乱的。 直到“加了一两银子”的声音入耳,林安才猛地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鸭子哪里值一两银子,这贵公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要是阿姐听了这话,保管要…” 林安缓缓抬起头,认真听起宋寻鹤说的话,试图找到漏洞,却无法从一个人要买鸭子,但是主人不买,最后鸭子不是鸭子,而是天鹅,也就是鸿鹄的故事里听出任何一点点关于这首诗的东西。 他找不出这故事之于鸿鹄志的意义,也无从辩驳宋寻鹤这番说辞里,究竟何处不能生出作诗的灵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无一句可以吐出。 林安怔怔立在原地,双唇微张,却说不出只言片语。可他双目清明,一切都看得真切,他看得出李意白对宋寻鹤所讲际遇的赞许,看得出那些举子落在自己身上满是鄙夷的目光。 看得出,那些目光落在宋寻鹤身上时,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待到李意白转而开口问询于他,林安一时竟茫然无措,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脑海里翻涌而出的,只有寒夜孤灯下,烛火将他身影长长投映在窗棂之上的模样;还有他埋首书卷太过入神,待到想起进食时,早已凉透结块的米粥。 想起十八年寒窗里所有的不易,情到深处,喉口竟然被堵住了,万般言语尽数涩于口,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立下鸿鹄志的缘由。 他暗自回想宋寻鹤口中买下天鹅的奇遇,又琢磨起自己那段唯一能摆上台面、或许能博得李大儒青眼的经历,不由得紧紧攥住掌心。衣袖柔软的布料摩挲着肌肤,细碎的汗毛微微竖立,心头忽起一丝忐忑。 他缓缓抬起头颅,目光不敢落在任何人面上,只茫然穿过层层重叠的人影缝隙,试图在拥挤的空隙之间,寻得一丝可供喘息的余地。 “前几日,我去往文帝庙上香……第一缕青烟升起之际,耳畔忽闻一声清越啼鸣。我辨不出是何种禽鸟,心中却陡然浮现鸿鹄二字。回到客栈之后,这首诗便自然而然在心底成型。” 听罢此言,李意白眉头紧锁,额间沟壑纵横叠起,神色凝重万分:“那你当时可将诗句笔录下来?” 林安慌乱地摇了摇头,语气局促不安:“彼时夜色已深,便未曾动笔,本打算次日再写,不料又受人相邀,前去赴了诗社之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这番说辞实在牵强无力。 蹩脚的理由不仅听得李意白轻轻摇头,周遭众人议论之声也如起潮时涨起的湖水,一浪高过一浪,仿佛 不将他这个窃取诗句之人驱逐出去,这喧嚣便永无平息之日。 “肃静!” 素来语调平和的李意白陡然拔高了声音。相较于镇定自若,坐看局势越发混乱的宋云,他似乎更为在意在场众人的心绪,急切地想要压下这场骚动,仿佛唯恐局面失控,生出什么事端来。 方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众人,被这一声呵斥惊得纷纷缩回身子,原本凑在一起的人群各自散开,重新归坐原位。 乱如鸡棚的嘈杂声响终于再次回归安静,李意白眼角的细纹却凝固在靠近额头的高度,苍老的痕迹一旦停住,无论其才学多高,声望多盛,都无法抵抗时光这样强势的力量。 可时间不能带走的东西太多,多到李意白再也不敢入朝为官,他有悔啊!无边悔恨席卷心头,唯有死死抓住手中的宣纸,他才仿佛抓住了可以支撑住自己的东西。 勉强站住身形,他看向林安,语气迟疑,“你是否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听到这话,林安猛然抬头,他眼里再度放出了光,语气又急又乱:“是的,我从未,从未离开过这里!” …… “然后呢?”余多迫切地追问道。 玄鉴看了看林安脸上的苦涩之意,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想必林安最后应该从剽窃的事件里脱身了,只是过程想必不比发现自己的诗作与他人重合的经过轻松多少。 林安抹了一把脸,眼中闪动出几滴折射着亮光的眼泪,声音也有些微哑,“李前辈替我做了担保,我被赶出了宋府。” 这短短十几个字的话被林安说得吞吐,前半句的情绪远比后半句重太多。 余多默默收回了自己好奇的目光,她好像知道林安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复杂了。 果然,下一句话里,林安便讲了后续,“他原本是本次科举的阅卷人,然后就可以安稳返乡,因为为我担保,被罢免了这个位置,前不久返乡途中,遭了匪患,下落不明…” 稍浅的眼窝还是没有留住那几滴晶莹的泪珠,“啪嗒”打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听的人心里也泛起几许悲伤。 余多想要开口安慰,玄鉴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摇头示意,让她先不要出声,等林安自己把这些情绪给消化掉之后,再说其他。 三人围坐在桌前,气氛低沉,只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响在空气里,原本在后厨忙活的老板也时不时探头出来。 桌上的粥还温着,只是不再冒热气。 亭午时分,街上的摊子半点没少,余多两人从人群中小心穿过,身边时不时跑过几个垂角儿童,他们个头才到少女腰间,拿着玩具追跑打闹。 余多看了几眼孩童手中的拨浪鼓,木柄随着孩童摇晃的动作轻轻转动,圆润的木珠一前一后错落敲击,声音断断续续,软乎乎地飘在街巷风里。 “刚刚为什么不能说话呢?他看起来很难过,都哭了。”余多略微不解道。 玄鉴并未即刻作答,转而向她问起另一桩事:“方才你已然腹中饱胀难咽,为何仍要强撑着喝完最后那口粥?” 余多双臂环抱于胸前,只当他是赞许自己惜物,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剩了可惜,纵使吃不下,也该尽数咽下才是。” 玄鉴没有与她争辩这般做法是否可惜,只淡淡开口:“凡人饮食过饱极易积食伤身,你想要生病吗?” 余多满心茫然,她竟从不知积食也会致病。素来她常常食不果腹,从未体会过饱腹之后的不适。 她轻轻摇了摇头,环抱的双臂缓缓垂落,微微低下头,模样恰似自知做错事情的幼猫,蔫蔫地没了方才的神气。 玄鉴看到她这幅模样,原本想说的话也尽数忘了,只觉得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神君眼底隐隐出现无措,“他不喜欢余多总是让出自己的食物,不喜欢她总是那样善解人事,不喜欢她不开心也会笑,不喜欢她垂头丧气的样子…” 可他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呢?面对天阶法术尚且游刃有余的神君,在面对这个名为“余多”的难题时,也再也无法舒展眉心。 33. 知错能改 “没事的!下次我会注意点,不会再多吃了…”余多只反思了一会儿,转瞬就又恢复过来。 不知道的事情如今知道了,不能做的事改了就好,她余多是什么人? 知错能改之女子也。 总而言之,一番对话下来,被劝诫的人浑不在意,先开口的那位,心底反倒生出诸多思虑。 玄鉴很少见孩子,唯一见过的真正需要他加以管教的人也只有玄真一个师弟。 面对玄真的错处,他可以勒令其改正,若不改正,便使出一点武力。 神君低头看向已经开始左顾右盼的余多,黑色的发旋像一朵小巧的花开在少女的头顶。 玄鉴头疼地拂了拂额,以往对着玄真无往不利的手段落在余多身上,便怎么也相称不起来了。 说教?余多很是“好学”,全盘接收,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大抵是不会公然反抗这些确有益处的话。 武力?先不说余多没有犯错,玄鉴自问也做不到对一个凡人下手。 看来,对于余多这个凡人少女,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想的入神,玄鉴一时不查,便被一个孩童迎面撞了上来。 这一撞力道不小,险些将玄鉴撞到地上。 所幸玄鉴下盘稳,很快便稳住身形,却在站定的前一瞬,伸手捞向跑得慌急的孩子。 街上人群熙攘,他不便动用神力,防止引起慌乱,可他出手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专门被人训练出来偷盗的小偷。 眼看那孩子转眼要从视线里跑出,玄鉴身后刮过一道风。 玄鉴怔愣看着那个湖蓝色娇小身影从各处意想不到的落脚处穿梭,很快就将那偷走他钱袋的孩子给擒住了。 玄鉴也很快跟了上去。 “把钱袋交出来!”余多一手拽着十岁大孩子的衣领,一手指着他就喊了起来。 那孩子别过脸,牙关死咬着,就是不回话,任凭余多百般讨要,他就是半点反应也无。 周遭渐渐围起一圈人,眼看人越来越多,玄鉴也快走到这边。 男孩右手猛然一挥,一包白色粉末便被扬到了余多脸前。 有被坑害过的人惊呼:“是生石灰!这东西伤眼,严重点,甚至可能会瞎眼!” 余多本能去捂住自己的眼,抓着男孩的手就松了些许。 男孩一个扭身,便从余多的手中挣脱出来,左手掏出一包红色粉末,作势要往人群中撒。 陌生男人的话刚落下去没几秒,人人都记得这孩子身上的粉末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也都是纷纷作鸟兽状散开,生怕沾上哪怕一点点的未知之物。 人群自发为这孩子散开一条小径,灰布衣服的孩子也毫不客气,一路上,肘击加脚踢,硬生生将口子越撕越大。 唉,可惜了,今日惹上的这茬子,可不是平日里被摸了几个子儿、拉不下脸面追他的富家少爷。 余多挡得及时,虽然还是感觉有粉末顺着风钻进了眼睛里,却还是可以睁开眼。 看着前面的毛贼,少女漂亮的猫眼里罕见地没了往日的平和,反而升起了一簇簇火红的小火苗。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可别忘了,我余多自小在街巷里摸爬滚打,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 这男孩为什么别人不偷,只偷玄鉴,还不是看玄鉴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看着就不像是会不顾忌颜面,去追一个小偷的人。 就是看玄鉴好欺负,才选了他下手! 私心里,余多虽然仍觉得她跟这不食人间烟火——连馒头都不吃的人有很大的距离,感觉不只是不食人间烟火了,而是要上天啊,不对,玄鉴不是人啊! 余多边追着毛贼,脑子里回过味了,惭愧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虽然心里还是叫玄鉴“神君”,实则却早已将这冷漠还有寡言的男人当成了跟自己一样的人。 “?”余多这下真的顿悟了,脚下却很是不由本心的往前追赶着。 “神仙走的这么慢吗?”余多疑惑起来,自玄鉴被摸走身上的锦囊,到现在自己追着这个毛贼,少说也有半柱香了,玄鉴呢? 有那么长一双腿的玄鉴呢? 想着这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余多脚步骤停,整个人也悬空起来。 “!”余多茫然地扑腾了一下自己悬在半空的两只脚。 “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什么声音?”少女小巧的耳朵动了动,警觉地回头看去。 看到那个依旧穿着一身不染铅尘白袍的男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后,余多才放下心——最后还是没放下。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被放到地上的余多愤愤地指责着玄鉴,她刚刚分明听见一声很低但确实存在的“笑声”。 而且很熟悉,就是眼前这个正在询问毛贼的男人发出的声音! 余多仰起脸,继续追问玄鉴刚刚是不是笑她了,玄鉴避而不答,眼里的笑意却如被花瓣惊扰的春池,漾开层层涟漪。 眼看玄鉴打定主意不理她,余多转了转眼珠子,想起镜姐姐之前交给她的法子,清了清嗓子。 “阿澄~,你刚刚是不是笑我了?你不说的话,我以后就讨厌你!”前面的话,余多尚且可以夹着嗓子娇美地喊玄鉴的字,后面带上真情实感,言语里的气愤顿时就压不住了,声音也回到了本音。 风轻云净,玄鉴是算着毛贼跑的方向,选了一个好地方,也就是巷子口截住的他,所以此处没什么人。 听了余多刚说的话,玄鉴眼里的笑意更重,水波笼着的眼里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往深处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嘶吼挣扎,想要冲出来,冲出来将… “嗯?”玄鉴眼里的东西一瞬清明,低头看扯着自己衣服的少女,轻轻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声。 余多见他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心头火更盛,她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样明白了,这个玄鉴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玄鉴眼里闪过心虚,他确实是笑了,不过只笑了一下,他觉得被神力控在半空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是这样形容吗?玄鉴摇了摇头,有些怪异,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 p>控制了这边的想法,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边。 余多刚刚的声音好生古怪,莫名惊得他浑身发麻,后面的话半句也听不见了。 可余多不是凡人吗?怎么可能只是一句话就让他有这样大的反应? 好奇怪,盯着余多因为生气越发鼓起的细白脸颊,玄鉴自顾自想着一些乱糟糟的东西。 “唔”玄鉴被痛意惊得彻底从自己的世界抽了出来。 余多倒是喜上眉梢,脸上笑盈盈的,连对小贼说话都带着三分耐心。 “钱袋在哪里?” 玄鉴看着玄黑鞋面上多出的半枚格格不入的灰脚印,再看看对着小贼笑脸盈盈的余多,心头一跳,没来由对这小贼有些不满。 空气里多出雨水将至的潮湿土腥味,玄鉴猛然一捏自己的掌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自己生出心魔了?玄鉴不解地想道,不然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总是走神的境况? 幼时曾听闻母神说,神沾染的红尘牵绊过多,便会生出心魔,心魔不但对修行神力有害,对神魂也是重创。 想到此处,玄鉴闭目一瞬,随后给自己念起了清心诀。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几天,如非必要,不会再与余多说话,直到这些异常情况不再出现为止。 此刻,神君还侥幸地想着自己能挣脱命运的齿轮,全然不知,以后的他是多么懊悔这段静默的日子。 更不知,命里的红线,早在此刻,便开始慢慢显露,只等无知的猎物被丝线尽数制住后,才猛然发现自己早已挣脱不开了。 “我最后再问一遍,钱袋在哪里?”余多声音也不雀跃了。 任她怎么问,这男孩就是不说话,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余多还不是泥人。 “不说是吧?”余多诡异的笑了一下,接着便作势要去脱男孩的鞋子。 玄鉴一惊,忙扯住少女的袖子,两人的手不经意擦过,玄鉴的身形一顿,心里自发开始念起清心诀。 随即,余多指法诀脱手,男孩的鞋子便掉了下来。 玄鉴随即松开了余多的袖子,倒也不是让余多自由去干些什么,而是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确认余多手里是一捧扎起来的狗尾巴草后,玄鉴忍不住眨了眨眼,脸色也奇怪起来。 想明白余多想要干什么之后,玄鉴的脸色更加怪异,并且选择又一次抓紧了余多的袖子。 这下,少女便半步也挪不动了。 “神君有何贵干?”一次被抓着,余多么希望当回事,第二次被抓住,心头本就旺盛的火燃得更急了,几乎要把每一个惹余多不高兴的人转瞬烧成灰烬。 玄鉴被反问的一愣,随即想说些什么,转而又想起自己刚刚想好的事情——即在自己变正常之前,先不与余多说话。 于是,他又闭上了淡色的唇,高挺的鼻静静矗立在脸上,映下的眼睫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余多看不出他的想法,毕竟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别略微大了些,余多离他近一些,便看不见他的脸。 心里不耐烦更甚起来。 34. 别偷了 玄鉴指尖无措地攥紧,心底藏着的那句话,几番辗转都不愿宣之于口。 耐不住余多再三追问,他面上掠过一丝几近难以察觉的局促,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一字:“脏。” “什么?”余多作势没听清的样子,反问出声,脸上倒真像不知道那回事一样认真。 偏偏她不知道把上扬的嘴角往下拉一拉。 玄鉴比余多高出两掌,一览众山小也不过如此,自然将她脸上强忍的笑看了个正着。 心头更是艰涩起来,甚至带上点孩童般的恼怒。 恼什么呢? 不是恼余多笑他,而是一种怕被余多觉得自己好像不太沉稳的一种窘迫。 这窘迫让他有些难以自持,甚至想要转头就走,也好让忍笑的余多不必再忍耐。 干脆大声的笑出来。 玄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会这样想? 脱别人的鞋确实算不上雅观,自己制止完余多就罢了。 何须想这许多事呢?平白生成诸多烦恼。 这真不像他! 含着缠绵湿气的风绕着神君的白袍打了几个转。 玄鉴的睫上被湿气润得黑亮且沉,鸦羽一样的睫毛颤起来,宛如白玉上一点墨。 余多不笑了,她看的有点失神,这样好的容貌放在一个神身上,。 怎么想,怎么让余多觉得可惜。 突兀的从心里闪出一个念头来—— 若神君是个凡人就好了。 至于是凡人后面的事,余多没去想 她神经在这些事上总是显得粗放,也可以说是简单,全因为她心里看的太清楚。 这假设从第一步就不成立,玄鉴是个神,货真价实的神。 神不是人,所以玄鉴不是人,所有后面的再想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有这时间想些什么莫须有的东西,余多更愿意想想那个双生镜和接下来的神器的事情。 好歹这些还有盼头。 毕竟…想起些什么,余多的眼神开始飘忽。 毕竟——双生镜,玄鉴还未曾将其交给天帝,她还有机会。 “咳”一声轻咳后,玄鉴背过身,手中挥出一道符纸。 余多对这些符纸很感兴趣,尤其是看到符纸上还画着什么人形的图画,心头好奇之意更重起来。 玄鉴却不依她,径直将她连带着拽了过来。 余多还要扭头。 玄鉴略一思索,眉心拧了起来,心头一番较量后,还是不愿意让余多去看别人的脚。 于是,他找了一个余多曾好奇过的问题来答,好将余多的心拉回来。 “我的剑名为雪刃。” 这话题确实比捉弄小贼、让其交出钱袋有趣得多。 听到雪刃两字,余多心里大惊,她明明记得命盘里记的是:“雪刃是上古战神乾戈的本命法器。” 玄鉴说他不是转世,可他的剑为什么跟战神法器一个名字。 感受到余多渐渐安静下来,玄鉴眼里除去欣慰,还是不可避免的多出几分怀疑。 他没忘记余多身上种种不对,可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玄鉴心中的谨慎也不可避免的渐渐被消磨大半。 可余多在一些事物上的好奇实在有些过于超过了。 玄鉴并非忘记了双生镜一事上的怪异之处,相反,他记得很清楚,想起那口土坑里看到的槐树根以及余多随身小包里果真多出的木簪。 神君心口疑云越发浓重,却还是被主人强行压下,玄鉴苦笑,自己到底还是受了“同行”的影响,不愿将余多往坏的地方想。 曾因为骗了小仙子一颗糖被玄鉴打的半个月下不了床的玄真若是能听见自己师兄这心声,怕是会当场吓晕。 “剑的名字是师傅取的,他说雪刃,意为见血不染,净如雪刃。” 余多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心头念着这话,却总觉出许多不对来。 “到底哪里奇怪呢?” 余多开始翻搅脸旁的发丝,将一绺直直的头发绕的弯曲。 “那那个战神的剑叫什么?”余多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她总觉得玄既然不认为她是战神的转世,合该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法器跟乾戈的法器混为一谈才是。 闻言,玄鉴手心一热,手中的剑竟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玄鉴只得一握剑柄,将这异动强压了下去,随后,才茫然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余多侧目往上看去,眼里满满是对玄鉴的鄙夷——不想说就不说,还说自己不知道。 你看我信吗? 被平白无故斜了一眼的玄鉴有些莫名,却还是解释道:“上古神的事迹被天道单独封存,除却天帝,无人可以翻阅。” 余多看他神色认真,这才勉强信了。 此时,被两人忽视许久的小贼也终于扛不住,开口求饶。 “还…哈哈哈,还给…哈哈哈…你们……别让它们挠了……。” 余多闻声想要转头,玄鉴手指微动,几个黄色小纸人便麻利地为小贼穿上了鞋子。 只是穿鞋子占用了时间,便没法在少女扭头前跑回神君身上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余多看着地上零散站着的几个小纸人,目露奇色。 纸人的身体边缘被剪的齐整,看起来还有些呆萌,尤其是被少女紧盯几秒后,小纸人手中原本捧着的狗尾巴草接连开始颤抖,绿色发黄的草籽落了一地。 “它们是在害怕我吗?”看出小人的颤抖后,余多看向玄鉴问道。 青年额发轻扬,刻意避开少女好奇的目光,只着手召回自己的符纸,随后才回道:“它们没见过生人。” 听了这话,余多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也顿时散开。 都说物似主人,那小纸人没怎么见过生人,那玄鉴之前第一次见她时,态度那么冷,是不是也是没见过什么生人呢?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的余多冷不防笑了一声,圆眼笑成了月牙。 玄鉴只撇了她一眼,便知道这小丫头没想什么好事情,循着心里那点微末的直觉,他径直按着小贼的交代摸出了自己的锦囊。 若说狡兔三窟,那这小贼着实算不上什么熟手了。 摸出一堆杂物后,才堪堪从最深处找到锦囊的玄鉴眉毛几乎都要打成一个结。 他原想让纸人代劳,可偏偏不知怎的,那纸符以往没怕过什么人,如今碰上余多,便跟个呆傻之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任他如何驱使都没反应,无奈只能收回。 可看着这一地杂物,掏出来容易,放回去却真是难事一件。 什么糖纸,布兜,木头玩具……堆在地上,跟小山丘没什么两样。 再看看小贼不大的口袋,神君抿起了唇,握着锦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些东西也不能干放在这里,可怎么将不匹配的剑与鞘合在一起,他不知道。 当然,也不想知道。 余多笑够了,便也凑了过来。 她眼尖,一眼瞧见一堆吃喝玩乐的杂物里隐着一张皱皱的纸。 怎么说呢?不相配的东西出现在一起本就蹊跷,再加上余多刚刚听了林安的故事。 对于纸张便更为敏感。 她一手将那纸张打开,在看到起先的第一个字时,透着点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瞬,不过她仍记得自己不该认识这些字。 随即便神色极为自然地将纸张摊在玄鉴面前,语气透着点祈求地说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玄鉴心头放松下来,即使早晚要将东西“还”回去,可若是可以不立即做,好像感觉好了一点。 细腻平滑如肤的纸拿在手上时,玄鉴便知道这东西的主人必然不属于地上小贼。 随着纸上文字跃然眼中,玄鉴原本舒展的眉又皱了起来,眼中神色难辨。 鸿鹄志 梓萱年少抱清章,万里风尘赴高堂。 不恋池边闲浅水,愿冲云汉逐天光。 寸心自有青云路,傲骨堪经雪与霜。 待得一朝舒羽翼,扶摇直上傲穹苍。 这诗的名字竟然不偏不倚跟林安曾说过的诗名对上了,这真 的是巧合吗? 地上那小贼见二人取走钱袋,却依旧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方才鹌鹑似缩作一团装可怜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 “财物你们也拿走了,赶紧放了我!” 十多岁的孩子,说话的口吻跟混迹在市井间的混混毫无两样,即使被抓住偷东西也半点悔意也无。 “嚯,你倒是挺有本事。我多半点不走心的捧了他一句,本意是让这位小偷消停一会儿。 谁料这话反倒正中少年下怀,像是被戳中得意之处,纵使双手被神力禁锢,他仍在地上拼命挣动,硬生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个头本就矮小,站起后也没高出多少,可这举动反倒凭空给了他几分底气。少年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搬出靠山:“你们可知我大哥是谁?” 玄鉴一言不发,只随手一挥,解开束缚少年双手的灵力,跟着抬手一扫,满地杂物便尽数堆进他怀中。 余多也没兴趣听一个小偷的大哥是谁,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张平顿时怒了,脸涨得通红,他打量了几眼玄鉴身上的衣服,看出他身家不凡,可之前也没在京城见过这人。 科举在即,他原本想摸几个人,没想到今天第一单就栽坑里了。 既然不是本地人,又穿着上好料子的衣服,那大概是从别的地方来京城的考生。 “你们是来赶考的学子?” 他几番挪步试探,方才还步步紧逼的两人却全然无动于衷,张平心头愈发憋闷——分明是压根没把他张平放在眼里! “这纸有什么稀奇的,在我大哥那,都是用来擦屁股的。” 张平自满地瞅着仍旧看着纸在讨论什么的两人,极其刻意的加重了擦屁股三个字。 闻言,玄鉴手一抖,险些便将纸张就势扔到地上。 索性余多问出了他心里所想的事。 “这张也…擦过吗?” 被这问题问的莫名地张平神色由红转向紫,他怎么也没想到,听了自己说的话,这两人竟然问自己这种问题! 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他看着是会把…的纸保存着的人吗?! “你说的什么屁话!擦过我还会把它放进我的百宝袋里吗?” 男孩尚在变声期的声音一旦破音便像公鸭嗓的音调难听地刺耳。 原本虚握着手里的纸、随时准备将其扔在地上的玄鉴,也缓缓加大了力道,把纸张握得紧实了。 “你大哥谁啊?这么厉害,比你还厉害?”余多也松了口气,背在身后一直揉搓、沁出许多细汗的手也慢慢松开。 “都大哥了,你说呢?” 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喜欢用反问句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很欠揍。 余多松开的手又缓缓握成了拳头,耐着性子问出所谓大哥的名字和住处后,便……。 玄鉴转身就要离开,余多却没有紧接着离开。 张平原本也打算走,他走的不是什么寻常路,而是巷子尽头一处墙角。 余多跟着男孩一路走到深处,才看出门道。 怪不得他会往这边跑,原来这里有一处被杂物遮住的狗洞,他身体小,自然可以轻松钻出去,可身形大一些的成人便无法钻进去了。 “慢着。”清甜女音响起,吓得张平一抖,半钻进洞口的身体也险些卡住。 “你有事?”狼狈钻出洞的张平高抬着脸,试图用鼻孔看余多。 余多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 “别偷东西了以后。” 张平莫名,脚下一转便俯身往洞口钻去,半边身子探进洞内时,心里冷笑:“不偷,不偷靠什么活?真当谁都跟他们一样?” 余多左右环顾一圈,确认玄鉴并未折返,这才取出怀中攒着的报酬,轻轻搁在狗洞入口,低声道。 “去干些别的营生,总比偷好。” 我没得选,你有,那就好好度过这宝贵的一生吧,即使平平淡淡。 洞内忽然落下重物,张平一愣,又狼狈地退了出来,满头灰土沾得发丝凌乱,望着地上的银钱怔在原地,半晌才含糊咕哝一句:“搞什么……哪儿来的这般烂好心? 35. 杏花笑颜 少女的步伐意外的有些轻快,脚边的蓝色衣摆随着雀跃的动作在空气中荡开一层层浪花似的跌宕潮水。 巷口,玄鉴守在那里,看着余多一步步蹦跳着从巷子里出来,负在身后的手指缝隙间隐约露出一点黄色,是刚刚被他放出去偷听的纸人。 他本意是想随时照看着余多,却没想到她回去是为了… 想到透过纸人看见的事,玄鉴的眼里透出一点不解。 人的每一个选择造就了他当下的境遇,路是自己选的,因果自负,旁人又何须贸然插手,强行扭转他人既定的轨迹? 就像方才那个小贼,从他打定主意靠偷窃苟活的那一刻起,便踩进了满是晦暗泥泞的歧途,过往犯下的错,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抹去,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即使是神,当思绪落在“神”之一字上时,他那透着冷白的手指也缓缓曲起,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甚至透出一点青色。 显然神君的心绪远不只他现在所想的平淡。 “我们走吧?”余多倒是没想那么多。 抛弃人必备的吃喝等四样需求,她现在对于钱财虽然还是很看重,但到底是更愿意掏出自己可能暂时用不到的银两帮助一个“孩子”。 余多吃不饱过,所以更明白肚子空空,胃部好像被火燎着一样的饥饿有多难忍,比起吃不上饭的痛苦,这点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成为一个小偷的羞耻感也不怎么重要了。 至于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没有说出来的原因,余多的眼睛仿若不经意间落在白衣青年手中紧攥的东西一瞬,眼里带着点惋惜和一丝莫名的同情。 “怪不得是纸人,脑子确实是空的。” 玄鉴以为不会被发现的纸人,早在余多走进巷子深处时就暴露了。 试问正常的偷听不应该离远一点,然后只带着耳朵认真听不就行了吗? 那纸人倒好,一动就簌簌作响,满是纸张特有的脆响,想不发现都难。 余多默默扶了扶额头,“真傻,完全不像是玄鉴画出来的纸人。” 日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撒下来,澄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身上暖意融融。而神君也终于决定不再独自思考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索性直接开口发问,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露自己方才窥见她悄悄留下银两的实情。 “你很同情那个小贼?” 余多一愣,没想到这神君还挺直接,看来这人对自己的符纸很是自信呢? 余多心里有些好笑,抬头看玄鉴时,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酒窝,笑意如蜜,盛在酒窝里,透出几分独属于青葱少女的甜。 直到她看出玄鉴眼底明晃晃的不解,内心仿若被一块磨圆棱角的石块轻轻磕了一下,泛起一阵钝钝的酥麻。 “他还小呢,就开始偷东西,我看着有点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 玄鉴点了点头,眼底的疑惑仍旧浓深。 “帮了这一次,下一次呢?” 余多低下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小草,翠绿的汁液从断开的草叶流了出来,恍若一滴青翠的泪。 “我看见了就要帮,如果只这一次他就回到正途上当然好,如果不行,至少可以让他这几天可以吃饱一些。” “仅此而已?”玄鉴袖袍被微风吹起,露出的手骨清且白。 困惑褪去,神君垂下眼睑,想起粥铺里将碗中米汤喝得干净的少女,眉上划过淡淡的忧愁,“余多是心软嘛?难道?” 他不再说话,余多的心思却活络起来,她有些好奇,好奇一个未知的答案。 如玄鉴所问,若今天他依旧被窃贼摸了钱袋,他便只拿回钱袋,其余的便不归他管了。 幻境里要将害人的妖杀掉,是为神的职责,借由齐家的手将道士交至官府,是玄鉴所认为的其该有的惩罚,可对这盗贼。 偷东西不也应该是神明鄙夷的行为吗?他为何毫无反应呢? “阿澄不是神吗?你觉得我不该同情他吗?” 神明吗?跟同情有什么关系呢?玄鉴有些茫然,甚至想要避开余多投来的眼神。 良久,只听几声麻雀鸣啾。 就在余多以为他不会回答以后。 一道仿佛碎在冰里一样寒凉的声音传来:“个人有个人的因果,我从不参与凡人的因果,选择怎样的路都是他们的自由,那后果也合该自己去背。” “至于…同情,都是神了,没有七情六欲应该也正常吧?” 堪比六月飞雪的罕见情况,竟然就这样如渴时饮水一般寻常地发生在余多身上。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块琉璃,折射着阳光里细碎的光尘。 她刚刚听见了什么?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玄鉴第一次说出的疑问句吧? 不过,神跟人长的那样像,有七情六欲才更正常吧? 这样想着,余多也这样说了,换来玄鉴迷茫的眼神,看来,这位神明即使已经入了凡世,对许多事情还是不怎么懂。 余多思索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墙边一枝斜斜探出来的杏花,轻声唤他:“阿澄,你看那枝花好看吗?” 青年顺着那截皓腕看去,枝头繁花舒展,粉白瓣心缀着嫩黄细蕊,楚楚生姿。 即使从前见过许多珍贵的天界灵花,可眼下这株沾着人间烟火、蓬勃鲜活的杏花闯入眼底,却也由衷承认它动人。 他微微颔首。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落在余多眼中,惹得她低低闷笑一声,片刻后才敛去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觉得花漂亮,证明你是有七情六欲的,所以,别老是怀疑自己啊,阿澄。” “是这样吗?”玄鉴看着余多的微笑的脸,默默想道,“那觉得你笑起来格外可爱,这也可以证明我有七情六欲吗?” 时间在两人留在石板上的两排并立着的大小不同脚印里偷偷流逝,终于,他们找到了在京城西南角的一方简朴院落。 这位大哥住的地方,实在与市井传闻里‘头子’ 之类的形象格格不入。 屋顶青石瓦虽经长年日晒雨淋褪了深黛色泽,蒙着一层浅淡灰苔,可每一块砖石都砌得严丝合缝,打磨规整,半点不见寻常贫民屋舍的粗陋破败。 且不说整座石屋敞亮开阔,开间舒展丝毫不显逼仄,二人立在门外等候半晌,越看越心生诧异。 院墙是整块青条石垒起,墙根仅生着几丛细弱野草,并无贫民窟常见的杂草淤泥;两扇实木大门厚重扎实,虽未刷鲜亮朱漆,却打磨光滑,门环是成色不俗的黄铜,连灰也看不太出,像是有人时常打理。 余多微微偏头,悄悄碰了碰身侧玄鉴的衣袖,低声耳语:“我原以为会是破庙烂屋,没想到这般齐整,看起来还挺不错。” 玄鉴目光淡淡扫过院落飞檐,檐角雕花隐约可见,只是磨损大半,依稀可以看出这屋子往日的风光。他指尖微蜷,声线清浅:“只是盗贼的大哥,应该也无法在这里拥有一间齐整院子。” 这里的物价确实惊人,余多想起客栈一间房只是租住一天竟然都要半两银子,嘴里都泛起淡淡的苦涩。 再抬眼看眼前的房屋时,心境自然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郁闷。 原本在旁边单独划出的小菜地里忙活什么的妇人,将垄上最后一把野菜就地剁碎扔进田里后,端起竹篮就走进了小院。 临关上门,她结结实实地看了两人一眼,表情带着点不耐烦,下撇的嘴角也预示她的心情不怎么样。 直到余多俏生生的脸完全映入她那双因为苍老已经有些发黄的眼眸里,她的精气神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她将原本到嘴的驱赶声咽了下去,全然忽视了少女身后站着的男子。 李婶在擦了擦沾了尘土的手,几乎是殷切地小步跑向余多。 “这位姑娘,你找谁?是找我们家李应天吗?” 李应天,这名字确实是余多两人要找的所谓“大哥”。 余多点了点头,李婶更热情了。 只是这热情只对着余多一个人,带着少女走进门里的同时,她若有似无的将玄鉴挡在了门后。 眼看玄鉴就要被彻底关在外面,余多也有些站不住,她收回被紧紧握在有些粗糙的妇人手里的手,露出长辈青睐的温婉不失活泼的笑。 “大娘,这位公子是我的…哥哥。” 说着哥哥两个字,余多在李大娘看不到的地方冲玄鉴眨了眨眼,她对这些年长些的孃孃很有一套。 余多看得出李大娘对年轻姑娘的热情,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发现,为了打消妇人对玄鉴的排斥,一个合适的身份至关重要。 “若是父亲?”先不说玄认不认,余多都有些心虚。毕竟玄鉴看着就很年轻。 那就只能是兄长了。 “哥哥,快进来啊?”余多的话果然让李大娘看着青年的脸色好了许多,也让开了堵着门的身子。 只不过对着玄鉴时,眼里的笑意比之春水上的冰还要薄,要不是余多在旁边,玄鉴感觉自己好像随时都会被赶出去。 36. 婚配否? “姑娘,你吃。” 李氏小心翼翼从老旧木柜里捧出一碟泛着浅黄的白糕,郑重推到余多手边,眼底只装得下少女,半分余光都没分给一旁静坐的玄鉴。 嗯,瞧这架势,在她心里,玄鉴这位清冷公子大抵确实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玄鉴倒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都毫无情绪,可能他本来就不吃人间的饭食,即使被区别对待,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反倒是余多,她偷眼看了看被妇人刻意隔开一个位置、请坐在离自己有些远的玄鉴,原本伸出拿糕点的手一顿,从原来的只打算拿一块,换成了两块。 “哥哥,你也吃。” 李氏的脸色有些僵硬,却没说什么,只拉起余多的手开始询问起她的家事来。 “姑娘,你家几口人啊?婚配了没有啊?你喜欢睡高枕还是低枕?…”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余多脸色越发奇怪,自小在街巷里摸爬滚打,她怎么会不懂“婚配没有”这四个字在老一辈人心里是什么分量。 怪不得对自己这么热情,感情是想要自己做儿媳妇? 余多心里顿悟,却没有立刻反驳妇人,她心里有一番思量。 再怎么说,面对自己心里的“准儿媳”,和一个陌生人,她总归会将自己想说的话区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余多可没忘记这妇人刚刚在门口对两人的忽视。 “嬢嬢,我家里只有两口人了,就是我和我这哥哥,只有婚配,双亲不在,我自然是全看我这哥哥安排。” 说着,余多转头对挺直着腰坐在椅上直愣愣想着什么的玄鉴递了一个眼神。 玄鉴摸了摸鼻尖,略微有些不自然的冲殷切扭过头的李氏点了点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自然也没说话,落在李氏眼里,是对自己刚刚怠慢他的不满意。 妇人松开少女的手,站起身,转身拿东西的间隙,将原本放在余多脸前的糕点盘子往玄鉴面前推了推。 走到桌子边后,又虚起眼打量了几下玄鉴的衣着,确定是个能识字的人后,她扯出大大的笑。 这次,笑容结结实实是对玄鉴露出来的。 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位小哥,瞧你这样子,像是个读书人,不知道可喜欢什么诗词歌赋?” 玄鉴一愣,转瞬想起自己和余多两人来此的打算,原本将要回绝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淡淡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热切,眼里却带出点好奇,这好奇既让妇人看得清楚,却又不至于做作。 神君这幅娴熟的模样顿时让余多开了眼,这人装起模样来,竟然还真像一回事。 无形之中,余多心里升起一点异样的防备,倒也不是对玄彬的什么偏见,只是长久以来培养出的敏锐,不过,即使余多早早就领会到玄鉴的娴熟技艺,却仍旧在之后的事里忘记了这点微末的预兆。 毕竟谁会想到如今这个只是用点头来骗过凡间老妇人的青年,往后会用磨练的更加出神入化的演技来为自己骗的一位“娘子”呢? “那便好办了,我家里正有许多书呢。” 仿佛找到讨好未来亲家的门道一样,李氏极为高兴地扭身回了里屋,翻找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外间的两人听到。 余多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妇人不会立刻出来以后,才对玄鉴说道。 “神君,你刚刚的样子差点把我都唬到。” 她本意是夸奖玄鉴反应快,却没想到他正有一个问题要问。 神君眉间出现一道小小的褶皱,不深,却也有些显眼,恍如白玉上一道划痕,碎了整片玉佩的高洁。 “她为何问你是否婚配?” 这君子模样的神仙确实是不懂人间的俗事,可也知道随意问一位女子的婚配不应该是一件平常事。 循着心里一种道不出说不明的恼意,他以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余多倒是洒脱,坦坦荡荡的说出了这妇人为何对自己这般看重的原因。 “她问我是否婚配,是看我年纪合适,想要我做她的儿媳,至于为什么看见一个姑娘就这样,想必李应天身上有什么不可说的问题。” 疑惑像一张怎么也理不清的网,一点点的积累,刚刚弄清那妇人为何询问余多是否婚配的事,转头就又听见什么“不可说的问题。” 那究竟是什么问题呢? 看着余多说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玄鉴心里忍不住对自己有些埋怨,都怪自己下凡前不知道好好了解一番人世娑婆,导致现在自己有这样多的疑惑。 要是以往,他便一股脑的问了,可这问题落在一个陌生男主身上,他便不想问了。 没来由的,他不想问这个可能会让余多将注意力放在陌生男子身上的问题,至于原因……原因… “哎,可让我找出来这么多书。” 带着薄薄细尘的书被砸在玄鉴脸前,阳光照到地方,那些灰仿佛活过来一般直往四处飞扬。 玄鉴先是往后仰了仰身子,眼看那土还要往脸上扒,索性直接站了起来。 余多也有自己的事忙,她先是将险些惨遭“毒手”的糕点往桌子里面拉了拉,确保糕点不会被污染。 立刻也站了起来,但她不是往外站。 而是紧接着就扶住了李氏手里的书,这一扶,可把李大娘心里那点暖意烘托的更强。 看着余多的眼神满意的不得了。 这屋子又不大,玄鉴也不会没礼貌的四处瞧,这幅尊老爱幼的场景就一滴不落的全进了神君眼里。 明明没有吃东西,玄鉴却总觉得舌根处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心情更加不爽利起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端起高有两拃的书,随即便将书放到了正中央。 李大娘顺势坐了下来,嘴里不住的道谢:“多亏了你们兄妹俩……” 车轱辘话说的翻来覆去,感谢的话来回三四次,才终于让余多插进嘴。 “大娘,李应天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名字就跟李大娘的某种开关一样。 余多嘴里“天”的尾音尚未从嘴里散开,李氏就阴沉下脸。 “李应天早死了!” 或许巧合就是喜欢成堆出现,这样才显得气盛庞大。 一道略微混不吝却肆意的声音也紧接着响起。 “娘,怎么我一不在就说我死了?我这不活的好好的?” 屋内三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院门,青年一身半旧短褐,裤脚沾着泥点,肩头搭着粗布汗巾,眉眼带着市井里磨出来的桀骜,看那身上的壮实肌肉,想必他就是那李应天了。 李氏方才还沉下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把:“你还敢回来!整日在外游荡偷鸡摸狗,半点安分日子不肯过,我不如当你早没了!” 张平躲了一下,嬉皮笑脸蹭到桌边,目光先落在余多身上,随即瞥见一旁立着的玄鉴,神色顿了顿,直觉这人不简单,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嚣张。 余多站起来,挽起嘴角,“李大哥好。” 不等李应天说些什么,李大娘脸上的倒是再次笑开,也收回了拍打李应天的手,只是回道:“好,好,都好。” 说着这些话,也没再 看李应天,只是开始介绍起余多。 “这位是余姑娘,年纪比你小两岁,十八,人家还没婚配呢” 显然,这话落的重音在后三个字,“婚配”更是重中之重。 李应天也听出门道,原本警惕占了大多数的眼神,顿时也出现一些无奈和无措起来。 想必他也了解自己母亲内心的想法。 也不怪李大娘操心他的婚事,毕竟,想起自己少时交好的邻居和兄弟的孩子都满地爬了,自己还是孤身一人。 李应天也难免有些失落,可想起自己是为何人办事,即使是成亲,到时事情败露,也只是牵连了无辜的人。 躁动的心也生生压了下来。 未免被自己的母亲唠叨,这些年,他除去节日,也不常回家,只是,没想到,自己老娘如今还长了本事,竟然还将人家姑娘带进了家门。 好奇驱使下,他抬眼望向身前少女。一张巴掌大的清秀脸蛋,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眸直直望来,撞得他心口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 “这姑娘……生得真好。” 他自以为目光隐晦,殊不知这番直白打量,尽数落在满心欢喜的李氏,以及心头本就郁涩的玄鉴眼中。 李大娘见状,眉眼笑得舒展开怀。 玄鉴的手指却开始无意识敲打脸前的桌子。 此时,他是越看这青年越觉得有些不舒服。 “长得不如何,配不上余多。”玄鉴心里淡淡想着。 “那谁又配得上呢?”这当口,神君开始想些不找西东的事。 指尖叩击桌面的声响轻细,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像细碎冰粒敲在青石上,无端压得空气发紧。 李氏只当玄鉴是读书人习性,全然没察觉他眼底压下的冷意,趁热打铁拉了一把李应天的胳膊,往余多身侧推了推:“你瞧瞧余姑娘,性子温顺,心肠又善,方才还帮扶咱家,哪里寻这般好的姑娘。” 李应天被推得踉跄半步,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方才直白打量余多的目光慌忙躲闪开来,耳尖唰地烧得通红。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哪里有资格拖累这般干净温柔的姑娘。方才那一眼心动,转瞬便被沉甸甸的顾虑压了下去。 李氏半点没察觉儿子的为难,只顾着自顾自絮叨:“余姑娘无父无母,性子安稳,又懂体恤长辈,若是你们俩能成,往后家里也能添几分烟火气。” 这话字字扎进玄鉴耳中,叩击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清脆的撞击声陡然拔高,惊得李氏下意识顿住了话音。 她茫然回头看向玄鉴,疑惑发问:“小哥可是觉得屋内沉闷?若是坐得不适,不妨到院中小坐片刻。” 玄鉴淡淡收回抵在桌面上的指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淡漠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无妨。” 简单一句搪塞,便将李氏的疑惑轻轻揭过。她也没再多深究,转头又拉着李应天不停念叨婚嫁的好处。 余多静静站在一旁,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她瞧得出李应天眼底藏着的难言之隐,也瞥见玄鉴周身隐隐散出的低气压,心底悄悄揣了几分思量,适时出声打断妇人喋喋不休的劝说。 “大娘,我与兄长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向李大哥打听。” 李氏一愣,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隐约察觉二人来意不简单。李应天闻声猛地抬眼,方才的局促尽数褪去,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警惕,脊背不自觉绷紧。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他语气收敛了方才的嬉闹,多了几分疏离戒备。 37. 少年青涩 屋内安静得没有半分杂音,只有余多几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替回响。 “也不是什么大事。”余多笑着答,脸上的表情如稚鸟无辜。 李应天的眼在少女的脸上逡巡几圈,看不出什么差错后,再出口的声音少了些紧绷。 “你问。” 余多轻轻点头,桌下的手轻轻拉了下玄鉴的衣袖。 两人同行日久,即使余多不说,玄鉴也知道她的意思,只是之前她可未曾在说话前给出这种近乎“提示”般的动作。 想必接下来的话可能不是什么寻常言语吧? 想到此处,玄鉴的眼睑轻轻垂下,没再一味地盯着桌上的“李白诗选”看。 “李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位哥哥平生对功名没什么追求,却唯独喜欢诗,今日恰好从一个乞儿那得了一首诗。” 话到此处,李应天神色又略微变了变,他想起自己平日做的事。 更想起前几日房中无端少去的几页宣纸。 他本以为是被风吹到了那个旮旯角落,常丢东西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可能现在找不到,不刻意再找,说不定何时何地那东西就顺遂自然地出现在你眼前了。 他认得字,却对那些诗不感兴趣,从前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丢了几页纸,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没想到… 想着可能出现的变数,和甚至算得上恐怖的后果,少年原本明朗的眉眼间出现一丝极浓的阴狠。 至于乞儿,为了更多的消息,他确实招揽了不少人,不过里面却没什么所谓乞丐。 难道是这两人知道了什么,故意来炸自己? 汗水隐隐从粗布褂子渗出许多痕迹,李应天的手从原本自然垂落的姿势到渐渐抱在胸前,这动作寓意良多。 至少之前那种毛头小子的青涩此刻被主人尽数收起。 正午日头慢慢攀高,琉璃似的碎云也氤氲出各色极尽温柔的颜色,不是晚霞,却胜过霞色。 玄鉴依言取出怀里妥帖折好的宣纸递给了李应天。 只是刚刚打开那纸,原本凝重神色的少年轻微的吁出一口气。 这诗他记得,是赵澜生写的,不过他那天因为手下的人偷东西被人扭到官府,所以也没怎么将这首诗放在心上。 赵澜生写的东西那么多,他也不可能全部记住,除却将那些未曾被第三个人见过的诗高价卖给第三人之外,也不乏有些诗是赵澜生随手写出来,却不打算卖的。 那天事多,他记得不怎么清楚,但这诗据说好像已经被卖过了。 他当时接过诗时,赵澜生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诗不怎么好……不过也能一看……” 这人很是自负,为他做事这么久以来,只听他贬低那些买诗的人蠢,虽然看不出他对自己才学的炫耀,可还真是头一次听他说什么“不怎么好”。 于是,他虽然没记得后面的话,这两句却记得清楚。 不过,既然已经被卖过了,那便好说了。 风声不知何时和缓起来… 被请出院子的余多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仍是没说什么,只脚下一转,径直往宋府里去了。 李应天的态度不算配合,话兜来转去说来说去,最后只给了两人一个有效信息,说他平日喜欢抄些东西。 恰好这东西他还记得是谁写的,正是宋府表公子宋寻鹤,其他再多的就没什么了。 赶在自己老娘回神之前,李应天将两人送了出去,对着关上的门待了半晌。 心头隐隐约约的不安还是让他有些失了章程。 他为人一贯警惕,不然也不会当一个中间人,今日上门来的这两人实在蹊跷。 “啪”瓦片碎裂的声音清脆。 李大娘追出屋门时,只看见大门旁的墙上少了几块陈旧碎瓦。 那个不孝子又走了,大门也没锁着,偏偏非要翻墙。 妇人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嘴里念念叨叨,便扫着碎瓦,心里还盘算着那个离开的少女。 “应天应该是喜欢的,我看那姑娘也不错……就是那哥哥……跟个冰人一样,离近了怕是要冻死个人……” “你要多笑笑,方才那副神情,险些把老人家吓着了。”余多跟在身侧,一路对着“哥哥”絮絮念叨。 玄鉴缄默不语,只是缓步前行,每一步起落的间隔规整得近乎刻板,步幅不大。 若细细留意便能察觉,他刻意调整了步调,恰好同余多的节奏保持一致。 余多步子不大,速度却也算不上慢,不过一刻钟过去,两人已经到了宋府,门外立着两个守门的奴仆,看有人来,两个奴仆里便分出一人上前询问。 “大人,门外有人找。” 一身灰色绸布的管家急匆匆地进了书房,嘴里扬声说着话。 紫檀木的书桌上,正拿着笔在画一幅图的人蓦然抬起头,因为这猛然的抬头,手中的画笔骤然失去控制,毛笔尖上残存的大半的墨也不再乖乖蓄在笔尖,而是顺着松手的力道点滴垂落在画上。 赵澜生拿过桌旁的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紧接着便看也不看桌上的画,转身出了书房。 被孤零零留在桌上的画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寻常的画像讲究尊者大,卑者小,按常理来说,凤凰在这幅图里是当仁不让的尊者,可火红色的鸟却只占了整幅图的四分之一。 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百只鸟尽数是中等大小,若是有人仔细数过,便会惊恐发现这图加上凤凰只有一百只鸟,最后一只鸟呢? 视线拉远,画上陡然腾出一道白雾。 一道儒士似的文雅声音响起:“错了错了,这里画错了。” 静谧无人的书房里,一只悬在半空的线装书籍赫然摊开,正中伸出一只手,现下这手拿着被书房主人丢下的笔在画上删删改改。 窗外竹叶声瑟瑟,带出几许春日不多见的寒意。 一只白毛雀自半空落在书房的木格窗上,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小雀儿从一线洞开的窗纸口钻进了书房。 此时的书房很是安静,一切异象仿佛都不曾存在过。 白色的鸟滴溜着黑色的小眼睛,在屋内扫了几圈,先是落在了灯台上,红烛台下烛泪点点。 它 啄了几下烛泪,确认不能吃后,才又落在了桌上。 鸟儿的眼睛也自然的落在那幅图上,只一眼,就吓得小雀全身的毛炸了起来。 “唧唧,怪物!”白雀也不贪食了,舒展翅膀,就要从来时的地方出去。 不想,进来容易出去难,它抬头扫视四处的环境,数个巨大的书架,罗列紧密的古董花瓶,屋顶上的数根粗壮的房梁…… 一切的一切都陌生的让鸟害怕,更不用说刚刚黑豆眼看到的“怪物”。 想到那怪物,白雀急了,恰好此时,有光顺着某处的缝隙尽数倾洒,除却光还有自由的风。 于是,循着这点外界的气息,雀鼓足了劲,舒展开自己雪白的翅膀往那点光亮撞去。 “砰”一道不如何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团白色不明物体顺着云绸料子的衣服滑了下来。 撞的晕头转向的白雀眼看着坚硬的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从前使用自如的翅膀儿却怎么也动不了。 柔和带着点怯的少年声音响在雀儿的耳边:“这是…一只鸟?” 近在咫尺的磁性声音也紧随着响起:“是一只鸟,看样子还不怎么聪明。” 白雀没撞上地面,被人的手掌拖起时,它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起人类好像会吃鸟,心又提了起来,比被老鹰盯上还要害怕。 再一听托着自己这人说的话,鸟心里又急又气,怒急攻心,还没松完那口死里逃生的气,就头尾颠倒,只朝天杵着两根细细的橘红的脚,尖尖的脚趾还牵着几缕宣纸的纸丝。 林安全程看着那只鸟从被救起到晕厥的全过程。 原本对赵澜生所说的不太聪明还没什么感触,一直看到后面,则已经深以为其说的很对了。 “确实是一只笨鸟。” 赵澜生勾起一抹笑,这笑里的东西太多,可对于很感谢这位同乡哥哥收留自己的林安来说, 除了觉得暖心,心里更是感激以外,也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我让管家收拾出了一处院子,这几日你就住下吧。” 赵澜生攒着手中的雀,径直走向了正对着进出口的书桌,眼睛落在桌上铺展的画时,微不可见的一顿。 随后,一手将画卷了起来,拉开一旁的柜子扔了进去。 林安不经意往那柜子里一扫,瞥见柜子里已经积起数十卷画轴。 不由感叹道:“大人果然不负状元之名,竟然做了如此多的画,古有卖油翁的熟能生巧,而大人这可不只是唯手熟尔了,妙手定然也有许多吧!” 这话大半是对赵澜生的真诚赞扬,至于余下的小半,林安说这话时急急忙忙,像是生怕断了就再接不上。 余下的小半自然还是林安对其收留自己的感激了。 这少年郎之前没这样文绉绉地夸赞或许这也算是“拍马屁”,此刻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赵澜生微微低着头,将少年那副青涩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只点头笑了一声。 这没怎么当回事的反应却像是给了林安鼓励,他笑容大了一些,他也害怕赵澜生会因为他不熟练的拍马屁技艺不高兴。 38. 妖? “两位找谁?” 余多摇了摇头,对这奴仆的问题不答,她们两个人这次走这里,也只不过想看看正门有地方走没有。 来人又看了看少女身后的男子,眼看两人都没拿出拜帖,也扭头走了,心里想的却是“看这两人穿的也不差,想来是仰慕宋公子的名声前来宋府一看吧。” 这话不是托词,宋寻鹤本就在京城名声甚广,自前些日子的诗宴后,更是风头无两。 只是那些想与公子结交的人,这些日子,他们也是见多了的,只有在府门前徘徊的人,也并没有少上多少,渐渐的,两人对那些时不时在府门前停留的人只问上一句干什么,便不再做什么了。 这次的两人要说什么不同,其实也是有的,重点全在那女子身上。 这几日慕名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男子,何曾见过女子来瞻仰风采?两个门房自顾自对视一眼后,眼里俱都是明晃晃的问号。 这边,玄鉴两人已经绕到了院后,这里虽然也有人看护,可到底是松懈了许多。 不过,依照余多看,这松懈与否也不如何重要了,望着眼前需要仰头才能勉强在眼里装下的高大白墙,余多顿时有些气馁,甚至有些犹豫自己倒不如留在此处等着玄鉴。 她实在不想再在那柄细剑上颤颤巍巍了! 玄鉴也仰头看了一眼那墙,也有些哑然,这一路见来的民房筑的墙,都未曾见过这样高的。 “走吧,我带你上去。” 想着之前余多穿墙时的胆怯,玄鉴还是选了飞剑,日头下闪着白光的剑已经静静立在余多身侧。 少女却半分眼神都不欲分给这剑。 没别的意思,只是纯烦而已。 剑有灵,感觉出少女的烦躁,默默曲起了剑身,竭力隐藏起自己的锋芒。 玄鉴低头不解:“怎么?” 余多笑了笑,解释道:“我觉得我们两人不能一起去,万一里面有什么异状,也没个人接应,不如我就在此地等着吧?” 玄鉴的脸也被光照的透亮,余多几乎可以看见细腻肌肤上细小的绒毛,衬的神君宛如少年。 玄鉴闻言颔首,只从怀里掏出玉佩,不容拒绝的塞到余多怀里后,便纵着剑越过了墙。 余多摸了摸玉佩,她对这玉佩不怎么熟悉,但仍旧可以感觉出这东西好像跟之前很不一样了,只有哪里不一样? 对着光细细照过后,余多忍不住看了看眼前的白墙,她的眼闪着些光泽,像是已经透过墙看见了那个总是沉默的神君。 指腹轻轻在玉佩的角落摩挲,摸着那个小小的余字,她突然微微笑了笑,恍如采到心怡花蜜的小蜂,只一株花就满足的不得了。 “别笑了,快点躲起来!” 略微熟悉的男童声音响起,不及余多闪身躲藏,一道黑雾已然在宋府后街的巷子里逐渐凝聚成型。 仿佛感觉到此地有人在,黑雾只幻化出一道人影的上半身,那双略带着阴郁的眼便往余多这边扫了过来。 余多下意识屏住呼吸,脚下却因为一时的极度恐慌,怎么也没迈开步子。 幸而怀中命盘感应到危机,光华一卷,瞬间将她纳入空间。 可几乎在同一息,一道蛰伏已久的金光竟随她一同闯入,如游鱼般径直钻进她的体内。 司命器灵见状,险些直接退出神器空间:“怎的偏挑这时进来!” 如今,玄鉴还尚未对余多动心,她要是真靠这术法吸了外面那神君的神力,被发现了,她们两个就都完了。 它急得绕着少女打转,几次伸手想将金光强行扯出,却每每落空,根本无从下手。 余多跌坐在命盘空间柔软的云气里,尚未从那阴郁目光的惊悚中回神,体内那道金光却忽然自行舒展开来。它不再胡乱冲撞,而是如藤蔓般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泛起一阵温凉交织的麻意。 紧接着,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不是画面,而是感知。 她“看见”一只女人的手,修长,拇指与无名指间带着长久持物所存的细微茧子。 那只手轻轻搭在一名闭目沉睡的男子腕间,不过一息,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光便从男子体内渗出,顺着指尖,如溪流归海,无声汇入那只手的掌心。 而那男子--却没有脸!原本合该长着脸的地方此时却只有一道模糊白光。 记忆的碎片里,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清晰的“方法”:以自身为引,以触碰为桥,感其神韵,纳其光辉。 这是……从玄鉴身上吸取神力的法门? 余多猛地睁开眼,心悸之余,竟有一丝隐秘的慌张。原来那金光并非失控,而是早已刻在她魂魄深处的本能? 它静静蛰伏在命盘的空间里,直到感应到玄鉴这尊神仙已经对她态度软化,不再警惕,才迫不及待地钻入她体内,只为指引她吸取神力这一步。 “你没事吧?”司命器灵见她脸色忽红忽白,焦急地问。 余多压下心绪,摇了摇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玉佩。玉佩温润,角落那个“余”字微微凸起,像是被一朵绒羽触摸心底,她突然有些胆怯,她要去吸取玄鉴的神力吗? 要继续做一个见不得人的一个她不愿意做的“小偷”吗?余多的陷入纠结,愈想,心中愈是难受,她皱了皱自己的鼻子。 突然的动作却让身旁本来松了一口气的器灵有些无措,这动作太过熟悉。 观衍也常常这样做,在遇到越拿不定主意的事时,鼻子便皱的越高,它以前还笑她这样做,也不害怕脸上长出皱纹。 她当时回答什么来着?它已经有些忘了,岁月荏苒,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事,现在猛然想起来却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器灵勉强收回神,再想想那金光是什么东西,心里明了个大概,浑不在意的提点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得先活下去,才能去想其他的。” 说着,一道凉丝丝的白雾落在少女露在袖外的腕上,那道黑线仍旧牢牢攀附在上面,像一个丑陋无比的疤痕。 墙内,玄鉴立于宋府庭院的樟树阴影里,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面容沉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才跃墙而入时,他已察觉到一丝异常。这宋府里的气韵,看似寻常门第,内里却缠绕着一股极淡的妖气。 他缓步前行,神识如水漫过庭院。假山、鱼池、回廊……一切皆在眼底。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一座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悬一匾额,上书“鹤栖阁”三字,笔锋清逸,却隐隐透着一股孤高之气。 便是此处了。 玄鉴抬步踏上青石甬道,鞋底碾过风干的樟树叶,细微声响消融在庭院的寂静之中。周身萦绕的妖气随着他不断靠近鹤栖阁,一点点浓稠起来,无声包裹整座院落。寻常凡人嗅不出分毫异样,可落在神君眼中,那股阴冷气息清晰可辨,绝非山野小妖身上粗浅的戾气。 他并未贸然推门,神识化作涓流,顺着门缝缓缓渗入阁内。屋中陈设清雅,书架林立,案几上整齐码放着诗稿与画卷,墨香氤氲满堂。视线扫过案头,那篇轰动诗宴的《鸿鹄志》平铺宣纸之上,字迹飘逸,正是宋寻鹤的手笔。 阁内空无一人。 玄鉴眉峰微敛,心中暗自思索。妖气扎根鹤栖阁,难道有妖物藏匿在此,依附宋寻鹤藏身京城?还是这名备受世人推崇的举子,早已与妖邪暗中勾结?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他缓步靠近廊柱,打算静静等候院落主人归来。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传来舒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鉴身形一晃,瞬息隐入粗壮樟树投下的浓黑阴影,周身神力尽数收敛,呼吸沉寂,如同一块与生土相融的寒玉。 “吱呀”一声,鹤栖阁木门被缓缓推开,宋寻鹤踏入院 中。一身素色儒衫,眉目俊秀,唇边噙着温和笑意,依旧是那副风流才子模样。他径直走向书案,伸手想要拿起《鸿鹄志》诗笺,指尖堪堪触碰到纸面,动作骤然一顿。 宋寻鹤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转头,指尖轻轻摩挲宣纸纹路,温和的嗓音在小院悠悠响起:“不知是哪位贵客,悄然潜入我院中,何不现身一见?” 阴影之中,玄鉴不动声色,冷眼观察。他尚不能确定对方底细,打算静观其变。 久久得不到回应,宋寻鹤低低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望向玄鉴藏身的樟树方向,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悄然浮起一层晦暗青芒。 “不必藏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内潜藏的妖气骤然翻涌,四周微风静止,花木枝叶微微震颤。阴冷黑雾自地砖缝隙缓缓升腾,环绕在宋寻鹤周身,原本儒雅的皮囊之下,妖力再也没有遮掩。 玄鉴心中了然。 萦绕整座院落的妖气源头,从来不是躲藏在此处的妖兽,正是眼前这名满京城的举子宋寻鹤。 玄鉴自阴影中缓步走出,白衣沐浴碎落的日光,神色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眸子清冷深邃。 宋寻鹤望着现身的玄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从容拱手,依旧维持着文人礼节:“原来是阁下登门,倒是寻鹤失礼了。只是不知,阁下潜入我院,所为何事?” “我来寻诗宴一事的真相。” 玄鉴声音清淡,“诗文雷同,究竟是谁窃取谁的笔墨。” 宋寻鹤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不过文人之间诗词切磋,些许流言,何须阁下这般上心?” “仅仅是切磋?”玄鉴目光落在案上的诗笺,“你借凡人身份周旋朝堂举子之间,暗中流转诗文,以妖气浸染笔墨,意欲何为?” 宋寻鹤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褪去,周身黑雾愈发浓郁,儒衫下摆无风自动。他向前踏出一步,青芒在眼底流转:“阁下见识果然广博。世人贪恋才情名望,我便化作凡人,以诗文为饵,收拢人心。” “妖乱将至,你以诗网罗举子,图谋甚大。”玄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神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涌动,随时可以出手。 “天地轮回,人族神仙,各有命数。”宋寻鹤语调平淡,带着一丝漠然,“神仙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又何必阻拦我辈寻求生机?” 玄鉴摇了摇头:“生灵求生无可厚非,可你蛊惑凡人,搅动京城士林,一旦妖气彻底爆发,无数无辜之人会被牵连。” 两人之间气氛陡然紧绷,一神一妖对峙于鹤栖阁庭院。樟树上飞鸟受惊,振翅远遁,偌大一座小院,只剩下两股气息相互抗衡。 宋寻鹤并不打算立刻动手,他深知来人力量强横,硬碰硬难以占到上风。他视线微微偏转,望向院墙方向,似是想起墙外等候的余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阁下孤身入内,墙外还有故人等候吧?” 玄鉴心神微凛,下意识想起墙外的余多,手中玉佩似有所感,隐隐泛起一阵温热。 仅仅片刻,他迅速压下心中转瞬升起的牵挂,重新将目光锁定宋寻鹤,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不必将旁人牵扯进来。你我之间的事,在此了结便可。” 宋寻鹤朗声一笑,黑雾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逐渐缠绕手腕。“了结?哪有这般容易。既然撞破我的谋划,今日想要安然离开,怕是不能如愿。” 话音未落,翻涌的黑雾化作无数细碎羽刃,朝着玄鉴疾射而来。玄鉴身形轻旋,白光自周身铺开,稳稳挡下攻势两股力量相撞,掀起一阵狂风,案上诗稿被气流卷得四散飞扬。 散落的宣纸漫天飞舞,其中一张轻飘飘落在玄鉴脚边。纸上并非诗词,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尽是近期入京赶考的各地举子。玄鉴一瞥,心头沉下,宋寻鹤布局已久,卷入其中的读书人远超预料。 39. 世事艰难 此处地界是文昌帝君的管辖地,若是他还未转世历劫,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妖敢出现。 只是今时非同往日,之前的种种束缚也在他离开后如云散在风中。 只是玄鉴追着剽窃诗文所发现的妖怪就图谋甚多,这广阔都城里那些他尚且没有看见的妖怪又有多少? 仙君手腕一转,寒光剑已然在手。 抬头看向那不再借人皮遮遮掩掩的妖时,青年轻启唇:“那便战。” 清泉伶仃撞上碎石,雪来一出,空气的温度骤然跌下几个度,寒气绕着金色神力。 白金两色绕成的剑气,在被玄鉴挥出的同一刻骤然变成嘶吼的龙,龙角尖锐,直取宋寻鹤的脖颈。 玄鉴竟是想一击毙命! 可宋寻鹤在京都筹谋已久,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甚至对着这个自己送上门的修士,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把折扇临空飞出,他没有选择与玄鉴直面相对,而是借着折扇在空气中扇出的力道跃到院中,风过处,草木花朵纷纷倒伏。 玄鉴出手的剑气凌空斩出却是一空,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刻印痕。 一击不中,玄鉴也从樟木树前移步到了院中,手中的剑不住嗡鸣。 他想再斩出剑光,宋寻鹤却已然发起反击,只见那把平平无奇的白色折扇被其骤然打开,其上笔走龙蛇写就了几行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句诗被宋寻鹤缓缓念出,霎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变得灰暗,周边的樟树叶动声,草虫鸣啼声也仿佛被人一指摁灭。 空中飘起细碎的雪花,玄鉴的口鼻呼出因温度极低而变成白雾状的空气。 持剑仙君眼见小院变作浩瀚山地,万里晴空变作寂冷雪日,只巍然不动。 心中却对宋寻鹤身上寄居的妖怪多了几分猜测,如果他想的不差,想必借诗化界的妖怪也只有诗虫一族了。 可这种妖分明不喜占人身体,最出格也不过是寄居在凡人书房中,终日与诗书做伴,严格来说,其实也算不上妖。 想的细致,他眉目安静,像是被风雪的寒冷吹去了反抗的意志,恰在这时,被雪盖着的厚厚的地上骤然挣出一只头上生角的白鹿,胜雪之白的毛发被风吹起,忽略这无边无际的雪地的不真实感。 这鹿可谓是天地灵物了。 透明折射白光的尖角直刺向玄鉴的胸膛,隐在风雪中的宋寻鹤不觉已然开始提前握住扇柄,或许这场打斗胜负早在玄鉴被发现时就已经决出了。 诗虫这样想着,不自觉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清脆一声响。 冰寒几乎要刺入身体,与空气相接触的衣料已然沾染许多白雪半化所滞流的水痕,白色的料子渐渐变成略微发灰的颜色。 就在尖锐鹿角刺破玄鉴胸膛的刹那,仙君耳朵微动,辨清风吹来的方向后,单手抓住了急速向自己刺来的鹿角,手中用力。 冰凌似的鹿角便骤然碎成粉末,转而又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变成黑色墨水,洇入雪地,仿佛不曾存在过。 眼看雪鹿被玄鉴一手打碎,宋寻鹤脸色微变,虽然不如何好看,却尚可以接受,既然雪鹿刺不死这修士,那就试试这个! 折扇再次被打开,一只白熊从扇中奔驰而出,体型由小及大,转瞬便长至四米多高,一只爪子比街边炸油条的铁锅还要大。 它体型大,行动却也迅捷,刚刚出现在玄鉴面前,便张口血色大嘴,一只爪子迎面往仙君身上袭来。 玄鉴脚下一点,想要借力跃到半空,躲过白熊这一击的同时,试图将手中的剑插入熊的后颈,一旦命中,这头壮硕的熊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可这次,他没等到这个机会。 雪地骤然下陷,破开的地面像巨兽的大口,意图将所有东西都吞入腹中,白色衣角翻飞,玄鉴不受控制的下滑,好在他反应极快,手中的剑刺入旁侧的地面,试图靠这阻力停止下滑。 可雪花虽小,却极为蓬松,一剑下去,只见雪花飞扬,迷离人眼,剑也始终勾不到一块坚硬的土地。 下坠趋势不断,却始终没有与之相抵消的足以让他停止下滑的力,玄鉴不再犹豫,反手收回雪来,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纸。 金色神力注入符纸,单薄纸张瞬时迸发出极强的冰寒之气,比之白雪更甚许多,足以将厚实却极为疏松的雪层冻成冰,冰面坚硬,也足以支撑。 孰料,冰层刚一凝结,玄鉴堪堪站稳的同时,一只雪色长蛇猛然窜出,雪花四溅,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玄鉴一时不察,着了道,牵连着青色脉络的手背赫然多出两个雪洞,不等他将蛇斩断,冰雪凝成的蛇已然化作无形,白色的冰雾也顺着两个小小的血洞钻了进去。 宋府院外,余多扶额望了望已经升到当空的日头,有些怅然地叹气:“怎么还不出来。” 玄鉴不在旁边,命盘也显得活跃许多,“不在不更好,要我说,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锁命线在你身上越久,你的记忆会回来的越慢。” “别到了最后,你记忆还没恢复完,就因为黑线爬到顶,嘎嘣一下死了。” 童音稚嫩,话里的意思却刻薄,余多心有揣揣,却尚且可以接受,原因嘛,是想到了之前在命盘空间里吸收的淡色雾气。 余多心里暗笑,这神器不会以为自己不知道它也能吸收神力吧?反正它总不会看着她死,真到锁命线爬到顶了,她不信它会见死不救。 至于…是否要吸取玄鉴的神力,余多也有了打算。 过去的岁月里,她也没少捏着手边的一点点吃食,同余少过日子。毕竟,讨食也很看运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总要未雨绸缪才能勉强在这严峻的世间过上一点安稳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低落,头一次对自己之前妄想成“神”的想法有了怀疑。她真的可以吗?以这 具凡人身体,以被锁住命数的时运。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辨不清敌友的神器。 正午的日头烈,余多不觉有些热,热风吹开她的落英,浅黑的发丝缭绕的缠过她雾蒙蒙的眼,是的,她并不信任命盘里的器灵。 这不知该不该算一个好事,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笑里却全是苦涩,自余少一死,属于神女观衍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越多的信息涌入她的大脑,可她却越发迷茫,视线扫过刚刚黑影出现的角落。从前,她或许只以为自己幻视了,虽然也会害怕,可到底是蜉蝣不知朝暮,像只坐井观天的青蛙,稳固而封闭的心智不会受到什么冲击。 可现在,她知道人力之微小,往之前看,齐家诺大家业,主人家却被一个掌握些法力的道士玩的团团转,再看林安,即使林安不觉得自己遭遇古怪,可余多仍旧从其口中所说的“剽窃”嗅出些许不平常的味道。 右腕上的黑线独有她与神器看得见,左手上的蛇鳞手链也在光下闪出五彩的颜色。 余多心里长叹,做人时,尚觉生活虽然辛苦,可仍旧可以忍受,现在成了妖,怎么反倒觉得更加无望了?悲也惨哉! 不等她再对自己这惨烈人生做一些感悟,宋府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余多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起来,细尘因这振动随风飞扬,幸而,这地面平复的也很快。 余多却心叫不好,这玄鉴在里面不会把人家家给掀了吧?至于玄鉴被危险困住这想法倒是一刻也未曾出现过。 院中,宋寻鹤的青色外袍已然沾上许多绿色碎叶,深绿的汁液染得外袍斑驳。 被剑架住脖子,这位不知何时被妖怪取代的京都状元才俊公子,倒也算得上有气节,“阁下可否高抬贵手?” 这讨饶的话确实算得上彬彬有礼了。 可被问的人呢?眉目不动,此前被寒意侵袭而显得愈发润白的脸此刻被日光一照,显出几分红意,看着更像人,而非神座上高高在上,无欲无情的神了。 宋寻鹤求饶的快,玄鉴却不置一词,雪来的剑尖还沾着点黑沉沉的墨色,这一遭走的有些险,他有些不怎么高兴,这妖图谋不轨,先是举子名单在前,后又拿余多威胁。 “说吧,你的同伙。” 樟树叶香,不知不觉间,绿叶的清香间勾连着墨水味,如溪水汇入大海,润泽无声。 玄鉴冷眼看着地上看似伏诛的宋寻鹤,一道蓝色水符挥出,空气里丝缕的黑色被水打湿,尽数从空中落地,转瞬落入土中。 地上的贵公子却分毫没有被发现偷偷使计的恐慌,他粲然一笑,温润脸上因这幅度较大的笑显得狰狞。 玄鉴不喜这声音,皱起眉头,一声“闭嘴”还未说出,地上的墨迹沉入土里,地上的人也仿若被水化开的墨,一点一点沉入水中。 水可绕石入溪,剑同样无法阻拦宋寻鹤的消散。 时至最后,那人只无声说出两字:“再见。” 40. 贪得无厌 妖气从地上悄无声息地直冲余多面门时,这女孩还正傻乎乎的探头往宋府门口瞧,试图找出一个空子,好冲进去接应玄鉴。 只是这官府确实是官府,连换班都是一换一,也就是说无论何时,门口总会留一个人守着。 眼看这相对容易的口被堵住,余多不自觉跺了下脚,像是要跺掉一个无形的坏运气。 遁逃至府外,因对玄鉴怀恨在心,试图通过伤害少女而达到报复目的的诗虫此刻也恰好从土里钻出。 仰视看着这个着实弱小的凡人,一道即将报复成功的喜悦笑容尚未绽放,一个鞋面上绣着细碎淡紫丁香花的阴影就猝不及防的踩到了自己身上! 雾蒙蒙的妖气骤然被吓得散开,原本拢成一团的形体如同摩西分海散成两道泾渭分明的黑色气体。 宋寻鹤就这样被挥散开了,心头怒火更甚。 在场的除却两只妖,还有一个命盘器灵。 星盘看着这团发黑雾气的一举一动,半晌,神器空间里凝出一只淡金色的手,凌空做了一个洒水的动作,简单的动作透出许多情绪。 余多也感觉出自己周边突然有些发凉,循着异常温度低头,恰好和合成一团的黑气对视。 抱着省妖气的想法,宋寻鹤只化形了一只眼睛,谁懂跟一只眼睛对视的痛苦? 着眼于那颗堪比天选之子的眼睛时,余多两颗黑得像夏黑葡萄的眼睛不自觉向斗鸡眼聚拢。 三只眼默默对视,少顷,余多一声尖叫:“有鬼啊!” 女子音调偏高,骤然发出一声吼,惊得那颗眼珠在雾气里四处乱窜起来,画面堪称滑稽。 宋寻鹤率先反应过来,在宋府里被玄鉴几次粉碎冰雪动物,现在还被一个人类给吓到,新仇旧恨一同翻涌,那颗本就带着血丝的眼睛瞬间涌出更多红色。 声带气得扭曲,声音透着极端的愤怒与嘶哑,整片区域陡然妖气横生,“拿命来!” 黑雾吐出一口墨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少女洁白的脸上,黑白两色激烈碰撞,直刺得玄鉴眼睛有些痛。 玄鉴猛然将手中的佩剑掷到黑气缭绕的地上,宋寻鹤早已做好逃跑的准备,眼见黑气已然落在余多脸上,奸计得逞,也不想多留,黑雾一淡,便要再次遁地离开。 他以为雪来只有被玄鉴握在手里时才可能发挥出它该有的威力,毕竟扇上的诗中,玄鉴手中的剑从未离手,诗虫便觉得这剑虽然也厉害,却终究是凡剑,他妖种特殊,根本不会被寻常的剑伤到。 至于剑灵?宋寻鹤更是从未往这一层揣测。如今世间灵气虽日渐充盈,庙宇林立,可器物孕育灵识何其艰难。即便是苦修数十载的修士,万人之中,也难寻一位拥有剑灵的持剑之人。 这一念之差,细窄的剑与风擦身而过,剑脊线条平直,凌厉寒气淡淡覆盖在剑体周身,随着剑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空气中甚至开始扑簌落下细碎霜花。 六边棱形的霜花在空中飞舞,日光灿然透过冰晶折射出白光,余多不自觉以手挡住自己的眼,以躲避那强光。 “啊!”宋寻鹤被钉住来不及遁入地层里的黑色雾气,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余多还没来得及探头看向宋寻鹤凝成的黑雾,玄鉴已经开始为她挥散脸上的墨水色,可那墨却越描越黑,只扩散却不掉色。 玄鉴原本掏出的干净帕子用到最后黑成了一团,余多脸上被黑色占据的位置却反倒大了许多,并且不知道是不是余多太过紧张的缘故,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痒。 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痒,她想要伸手去抓,却刻意止住了自己的动作,那团黑雾看起来就奇怪,无论自己脸上的是什么东西,如果自己真的抓了,想必不但解不了痒,还有可能越来越痒。 玄鉴也意识到不对,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原想直接将帕子扔掉,可想起刚刚这帕子到底沾过那妖的黑墨,万一被无辜的人捡走,恐怕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 这种可能性之前他半点不会考虑,全因为他从未见过张平那种随身带着“百宝袋”的小偷。 猛一想到那个带着许多杂物的男孩,玄鉴只觉无言,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想到此处,原本捏着素色帕子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又被主人放到了随身带着的锦囊里。 “你的脸有什么感觉?” 略宽的背逆着光,挡在少女身前,带着冰雪清淡的话落在耳边时,余多还在遏制自己去抓脸的手。 听到玄鉴问的话,余多微微一愣,不知怎么,突兀想到自己刚刚从观衍学到的吸取神力的法术。 她心里所想的还不止这样简单,原本平静的心湖好像也因为那点黑色墨水形状的东西变得可以轻易被撩起波澜。 看着那张透着焦急的清雅的脸,余多有些失神,接着她做了一个早就想做的事。 她抬起自己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动作极轻微,像是担心吓到一只小兔子的猎人一样,慢慢地、轻轻地——戳了一下玄鉴蹙起的眉头。 “原来也是柔软的啊?”余多偷摸地想,她原本以为玄鉴经常皱眉,那眉头天天皱起来,会不会变得硬硬的,就像…就像山脚处天然裸露的岩石,跟玄鉴皱眉时做的担忧表情一样…很拒人千里…很让余多不开心… 余多的世界总被她经营得快快乐乐,像麦芽糖一样的甜蜜,即使有些难过,也总能被藏在甜蜜下面,即使未来的路注定磕磕绊绊,甚至如天堑难攀,至少现在,她可以笑着说些顽皮的话。 比如,“哎呀,我没事,只是有点痒了!倒是你,总是皱眉,越来越像一个小老头了!” 看着玄鉴松开的眉,余多偷偷在心里想,所以啊,她也不希望玄鉴总是思虑太多,她不值得他那样的忧虑。 少女兀自笑得开心,玄鉴却感觉得出她的手偶尔会小幅度上扬,像是要去抓挠,可总在要抬起的一瞬被硬生生压下。 他看得出余多在骗他,可他不知道余多为什么要骗他。 他想问,看着余多的笑,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生平的第一次,他体会到一种为人父母的隐秘担忧。 余多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呢? 算算时间,两人已经同行一个月之久,在他心里,余多早已被引为… 青年垂目看着身前的少女,默默继续想到——早已被引为朋友了。 品着心里那股不知是何滋味的朋友二字,玄鉴也沉默下来。 他不再言语,却反手将雪来缩小,随后,催动体内的神力,将引出的神力尽数灌入了雪来剑体内,瞬间,剑身便笼罩起层层淡淡冰雾。 “冰可止痒。” 小冰剑被递到少女面前,余多惊讶看着脸前的小剑,眼中的笑真实起来,随后,想起之前的御剑囧事,她的脸色又尴尬起来。 “这剑能变小?”话里的试探意味,不必多说,玄鉴也听的清楚。 他摸了摸鼻子,微微点了点头。 余多不笑了,“那也就是说也可以变大了?” “可以。”玄鉴回答的干净利落,余多却一瞬间就憋出怒气冲冲的一句。 “那之前在天上飞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它变大一点?” 玄鉴又是一摸耳尖,随后解释道:“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余多几乎要气笑出声。 她之前一直忐忐忑忑,不想在细窄的剑上同玄鉴挤,便选择留在宋府,现在却还要遭这种罪。 越想越难过,越难过,想的便越多,她又痛恨起自己来,早知道便先问一问了! 否则,何至于受这种罪! 少女失落的垂下头,周身萦绕的低落,连玄鉴都感觉的清 楚,眼看余多周身气势萎靡,如同一个吃不到胡萝卜的小兔子。 玄鉴有些无措,却也觉得心口有些发软,这样的余多也让他觉得有些…有些融化,她真的好可爱。 天际飞过一排人字形的大雁,寒来暑往,春天是候鸟回来的季节,雁鸣清越,将神君的飘飞思绪唤回了身体里。 余多也握着笺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因为这墨汁,她的话也比以往直接许多,“我现在很难过,必须找到那个妖怪,暴打他一顿,才能解我的气!” 玄鉴被两重声音叫回,闻听余多的话,他点了点头,望着走在自己身前的少女莹白的侧脸,再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顿时脸连着脖子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自己…刚刚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真是不成体统!”他愤愤想着,眼却不自觉一次又一次往少女露在自己眼前的脸上瞧,恨不得囫囵吞下那张小小的脸,让它变成自己眼眸里的纹路,每时每秒都要将少女盯着才好。 “你想我派人回蜀地一趟?” 兽耳鎏金香炉向着空中缓缓吞吐着袅袅的香气,赵澜生的话不咸不淡,让人无处窥出他的心绪。 林安现在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请求是否过分,但是他知道这要求不该由此时的他提出。 想起自己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给自己提供足以安睡的地方才找到赵澜生,这位受着家乡人资助从而在京城步步高升的御史大人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要求。 于是,在一种侥幸心理,或者说算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心理驱使下,他还是问出了他心口早已盘旋日久的请求。 也就是恳请赵澜生调拨人手返乡一趟,打探故土灾情。想确认长姐传来的消息真假,是否如她所言,地方灾乱虽十分严峻,好在已然逐步稳住,得到了管控。 思及故土,思及长姐所说的她及家乡人对赵澜生赵大人的资助,林安心头的信心没来由越来越盛,他觉得,赵澜生应该会派人回去查看情况。 林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青布衣袖被扯出浅浅褶皱。他清楚庙堂局势暗流汹涌,蜀地灾情牵扯地方官吏政绩,贸然遣人私自查探,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干预地方政务的话柄,于赵澜生御史的身份十分不利。 可故土乡亲安危悬于一线,长姐寄来的书信字句难辨真假,夜夜辗转之下,他实在无法安下心来。 赵澜生指尖轻轻叩击案几,香炉飘出的烟气朦胧了他眼底神色,许久没有应声,平地只余风声。 “蜀地路途遥远,沿途乱象丛生,寻常差役前去极易暴露。”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若是动用府中亲信,消息一旦外泄,便是一桩麻烦。” 林安心口一沉,方才燃起的期许骤然冷了大半,喉头微微发涩,低声道:“林安明白其中难处,只是家中亲眷尽在故土,日夜忧心,只求能得知一句实情,不敢劳烦大人兴师动众。” 赵澜生抬眸看向他,望见青年眼底藏不住的焦灼,沉默片刻,他缓缓颔首:“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乔装商旅前往蜀地,暗中查访灾情实情。只是往返路途耗费时日,你切莫心急,静候消息。” 林安大喜过望,当即起身深深一揖,脊背弯得笔直:“多谢赵大人!大恩,林安永世不忘。” “不必急着道谢。”赵澜生摆了摆手,语声淡了几分,“此事只能暗中行事,不可向外吐露半句。倘若风声走漏,不止探查之人身陷险境,你我二人,都要遭受弹劾。” 林安连忙郑重应下,将这番告诫牢牢记在心底。悬在心口多日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一想起很快便能知晓家乡境况,连日萦绕心头的惶惶不安,终于消散些许。 青年看不见的地方,赵澜生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然合拢,手掌间的香囊被挤压的紧实,坚硬的金属面在柔软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狰狞花纹。 41. 为天地立心 “你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赵府梨花苑中,雪白花瓣片片飘落,林安托着旧故的情谊,留在赵澜生的府里,心里虽知道需要去沉下心翻看些书,手却不听使唤,只想打开姐姐前些日子递来的书信。 他很是小心,既是对长姐的相思情深,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不安,手中的信纸虽多次翻看,却在他的小心里仍旧簇新簇新的。 今日天气晴好,他照旧去院中读些策论,未料,不知怎的,又控制不住地看起那信。 这信他看了许多遍,内容也烂熟于心,看到末尾的名姓时,耳边骤然响起赵澜生的声音。 穿着青衫的少年人当即慌忙站起,拱手请男人坐下,却被摆手拒绝。 林安其实有些怕赵澜生,可他也知道自己这怕有些没来由,偷眼看向男人,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看出他的窘迫,赵澜生微微笑了笑,这笑容里的意味除却安抚,还多出几许满意。 满意什么?林安有些不解,直到目光落在小桌上的策论,被风无意吹得敞开的一页,赫然是赵澜生极为出名的一段赈灾论。 启朝科举策论多考据民生,民生之事事关朝廷安稳,是以,会有许多专供考生的策论集合被书社推出。 恰好,林安买到的这本里有赵澜生的策论。 修剪妥帖的大手抓起那本策论,赵澜生侧头问道:“你可看过了?” 林安自坐下起就没有翻开多少书里的内容,自然也谈不上“看过”。可他之前…在未被指认剽窃之前却是在诗社里听过其他文人讨论赵澜生的此篇策论。 古来,赈灾大多是朝廷批银,历经上下几级层层剥削,真正落在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面对这种情况,民情自然怨愤,即使被强行压下,可问题没有解决,就会一直存在。 久而久之,便常常有灾民上山为匪,即使灾情结束,也不会选择下山,上山落寇人也得吃饭,山上种不出粮食,就下山抢。 被抢的百姓也不可能任由自己辛苦种的粮食被抢,去报官,官府集结兵力也需要钱粮……此种循环几乎已经变成看不到尽头的衔尾蛇。 以尾为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恰逢赵澜生科考那年,考官是个早年间经历过饥荒的老官员,主持完这场科举,便要荣退。 在离开前,抱着忧国忧民的念头,他在策论上出了如何赈灾这一题,暂且不说考场上诸学子面对这一题的百种神情,主考官巡视考场时,也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个好苗子。 观察几人身上的衣料,有江南雨乡的绸缎布衣,西北大漠的翻领窄袖,东部雪地的马蹄袖箭衣…… 多是水灾,旱灾等天灾多发的地方,久病成医,灾地的读书人又怎会忘记家乡的顽疾?是以,相比于京城寻常书生,他们有更多直面灾难的记忆,更不可能忘记那种无力和痛苦。 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连蚍蜉撼树都无法类比,只因人类渺小只可与尘土相比,仔细想想,死了几个人对世界来说算什么呢? 人类全死了,对这偌大世界来说都没什么影响,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又全在同类间的相互帮扶,引物生情,天灾前,易子相食,民不聊生的画面在这些学子心里深深刻印,他们心中怎会不生痛? 这种如蚁噬心的痛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如何从灾难里活下来,活得好好的,至少能喝上热乎乎的汤,可以没有太多的米,只需要在寒冷到来时,身体是热的就足够了。 怀着这样炽热至诚的想法,当年收上来的试题,涌现了一大批百花齐放的赈灾法子。 先是三仓法,常平仓,意指官府丰年低价收粮、歉年低价卖,平抑粮价;义仓,按户等抽粮存县仓,专备荒年。社仓,全然由民办,村社自管,青黄不接时贷粮,秋收加息偿还。 这方法虽好,可到底还是太依赖人性,谁能防住各地官府收上来的粮食可用够用?甚至是不会被挪用? 更好些的则是“以工代赈”,洪水过堤,山洪冲桥,那就给灾民发钱发粮,用力气去换粮食补给,既让流民有了活干,也防止人有力气生事。 ……种种法子都蕴含着那些绞尽脑汁为百姓真切着想的赤诚之人的智慧与共情。 这些方法都太好,好到主考官无法排出优劣,就在老人捋着胡子,皱着眉头,试图决出手中试卷高下之时,身旁的一个副考官突然跌坐在地。 及至摔在地上,他都未曾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呆愣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子,见状,主考官心头微紧,以为是有了旷世神作出现。 毕竟副考官是他年轻时收的门生,时至今日,他也有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年的阅历,如果只是看见一篇凡品,他断不可能如此惊讶。 是以,他定是看到了足以称之为开天辟地的法子! 主考官珍视地放下手头的几张卷子,呼吸略微急促,匆忙走到副考官身前,试图从他手中拿到那份使他惊讶的以至于跌倒的卷子。 一拽,卷子在那张已然不再年轻的手上死死粘着,只微微变形,却没被抽出来。 主考官轻轻拍了拍门生的肩,颤声说道:“枝盛,给我。” 孰料,那叫做枝盛的门生竟然摇了摇头,并试图将手中的试卷藏起来。 这动作让一个三十多的中年男人做起来实在滑稽,主考官也察觉出有问题,可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他素来稳重的门生做出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同枝盛做这样的拉扯动作,眼神示意周边的侍卫将门生拦住,自己则拿起试卷端详其上书写的文字。 纸张刚刚拿在手上,他先是被龙飞凤舞却又内敛秀华的字震到,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欣赏。 直到彻底看清卷子上面的内容,他的脸色从震惊到惊骇再到释然…… “实在是石破天惊!石破天惊啊!”时年已至五十五的老人一边感叹,一边捋着自己略微枯黄的胡子。 低头看自己的门生时, 眼中甚至有晶莹闪动。 这份沉甸甸的策论,他没有再让任何考官看到,即使是自己的门生,也细细嘱咐过,不让他往外透露。 光明而体面的房子里,主考官看着被一份尚未实行的策论吓得面色灰白的弟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主考官看着窗外的晴朗长空,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枝盛啊,你还记得我曾讲过的为官者当做到什么吗?” 穿着豆绿色考官袍的弟子仍旧恍恍惚惚,却还是依言答出了老师曾教过他的话:“为官者当爱民如子。” 闻言,小老头轻轻一点头,手中不住摸着那份足以震惊朝野的卷子:“是啊,爱民如子,那读书人呢?做读书人当如何?” 霎时,蟾宫内的桂花仿佛转瞬盛开,花香盈进鼻腔,冲入混沌大脑里,鬓发间隐约有着白色的枝桠仿佛明白了什么。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年少时跟着那个年轻先生的言语:“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见状,主考官颔首,语气缓而重:“我决意将此卷排为第一,呈奉圣上,你意如何?” 虽是疑问,枝盛却了解自己老师的脾气,他是真的认同这卷上的内容,可他内心也清楚,这纸上写的东西一旦被采纳,撼动的不只是官员的利益,还有太多太多。 他们真的能承受被报复的代价吗?枝盛欲言又止,却终究在老师的眼神里读出了所有。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给第一试卷专用的黄色裹布,沉默而郑重地将主考官手里攥着的试纸装了进去。 时间沉默流转,临踏出考院的前一刻,那个原本有些退缩的枝盛,突然快步小跑到老师面前,俯身低声耳语:“弟子一刻不曾忘记老师教诲,若圣上发怒,弟子愿一力承受,只希望老师多照应弟子的家人。” 不等主考官反应过来,原本一直在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恍惚间,老人仿佛看见了那个一身清傲气,跪在自己身前的孩子,年幼孩童摇头晃脑的用清澈童音念着:“为天地立心…” 有水滴了下来,从记忆里挣脱,老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老泪纵横,带着细小褐色斑点的手摸向袖中时,果不其然,摸了个空。 枝盛早已将其摸走,独自去面圣了。 赵府,风声萧萧,赵澜生的手摩挲着那本策论书,看着纸上自己写就的策论,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既不算全然的欢喜,又不是厌恶,如果非要形容,可能是一种遗憾吧。 林安不敢再盯着赵澜生看,他一拱手,低声回道:“赈灾之法,从天地下手难矣,是以,您选择从人身上找法子。” 说到此处,林安有些惴惴的看向赵澜生,担心自己说的话冒犯到男人。 赵澜生却没说什么,只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42. 另有隐情 得到男人的肯定,少年人也不再迟疑,将自己对于赵澜生所提出的赈灾法子一气说了下去:“人又被分为两派,一为民,二为官。” “民者,尽收揽天下工匠之才,录入官方名目,提前预防,为各处易被冲淹受灾的地方筑堤、在江淮修圩垸、南方开陂塘蓄水御旱。薪酬则从官府授领。” “官者…官者” 前半段一气呵成的话在此刻犹如古琴弦乐的片刻凝涩,昭示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可能并不似是世人所能预料的离经叛道之语。 赵澜生却面色如常,甚至有闲心翻阅起策论书中其他的策论名言,只这一次,他未曾再抬头看向林安,之前像鼓励的点头也仿佛是少年的错觉。 林安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 “官者行酷吏,灾时对所有贪墨灾银的官员,通一钱者,黥为城旦,借灾扰市,与商通奸者,剥皮抄家…” 林安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与之相反的,是他看向赵澜生的眼神,他仰慕对方,是一种对敢于只身挑战权威的崇拜。 扪心自问,林安自知自己做不到,只是面对一个几乎被诬陷成功的诗文剽窃案,他都难以支撑,更何况赵澜生彼时是被选做第一,递交圣上,参加殿试的状元之才? 他的眼神不加遮掩,如月辉日光般明显,赵澜生怎会察觉不到。 男人放下手中已经被翻回本来页数的策论,掀起衣服后摆,动作略微轻浮地盘膝坐在米黄的垫子上。 “你记得很清楚,那如果是你呢?”这位时至今日,已经是自己当初策论中所针对的大官,就这样施施然地示意,这个年轻人,询问他会怎么做。 “是…是我?”林安不太明白赵澜生的话,他的语序有些杂乱,倒映出此时内心的不安,他太容易不安了,或许游子都是这样,阔别故乡的每一刻,内心都在渴望回去,回到那个属于自己,永远不会排斥自己的地方。 对这慌乱少年,赵澜生突兀有些怜惜,可这点怜惜很快就如清晨碧荷叶中心一滴晃晃悠悠的露珠,在朝阳升起的一瞬便消失无踪。 红色小几上的书页被风吹动,赵澜生的手也摸上了腰间的香囊球,纵横交错的花纹轮番在他手里滚动着。 眼看林安只是不断的张合口,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来,赵澜生闷声笑了起来,笑声打破了林安周遭的不安,他一挠头,傻傻跟着嘿嘿笑起来。 浑然不觉,赵澜生笑声虽畅快,眼中笑意却没半分,再听到林安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后,流畅笑声曾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这个好像也不怎么聪明。”男人心里暗自想到。 “好了,我问的你呢,不是问你赈灾之法,而是若你是九五至尊,你会如何看这个法子?” 一听这话,林安也不笑了,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会冲上来,狠狠捂住眼前这位赵大人的嘴。 看到少年这副模样,赵澜生反倒从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笑意,他也确实笑了,这次却笑得含蓄自然。 “莫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传出去什么,不是你说出去的,就是我了,不过我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所以,只要你不说…。” 未尽之意留了个空,林安仓促点了点头,接着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想赵澜生的问题。 庭中一时不闻人声,只有鱼儿跃出水面时溅起几滴透亮的珠子,入水时,又响起几声脆响。 赵澜生耳边却传来一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儒雅声音:“这孩子不错。” 男人猛然皱眉,手中的香囊也脱手而出,垂坠的流苏飘荡在空中,淡紫的下摆悠悠荡荡。 林安是信任赵澜生的,对一个人的感官复杂,却不代表多种情绪不会被揉杂成厌恶或警惕,尤其是男人问出这话的时机选的如此合适,偏生是在两人探讨完那人的杰作后。 优秀的人让人仰慕,仰慕催生信任,林安信任赵澜生,所以他不会说出去,在在场两人都不会说出去的情况下,人才会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林安摇了摇头,若他是…他不会选择采纳这方法,太过尖锐,恐怕得不偿失,当朝皇帝现在虽在位十数载,可赵澜生应试时,那位登基也不过三四年光景。 无论是收拢官员,还是树立威望,稳定朝堂,这法子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见状,原本听见那儒雅声而略微阴沉的男子也微微勾起唇,朗声道:“你挺坦诚。”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使林安闹了个大红脸,他太年轻,听不出各类言语背后所蕴含的真实想法,自然也无从得知这句话后,赵澜生堪称险恶的打算。 “哈哈哈哈。”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赵澜生索性仰头大笑,林安傻愣的看着男人放声大笑,心头震撼,他甚至看到对方眼角溢出点晶莹的液体,小小的水滴里,折射着庭院里的花草和…站在男人身旁的林安。 少年突然有些胆寒,好像水露中困着的才是自己,而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的人只是一具世间最后仅存的躯壳。 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噤,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像是感受到他的不安,赵澜生余光瞥来一眼,接着说道,“所以他也不同意。” “不同意!?”林安茫然看去,只见原本总是冷冷淡淡表情的赵澜生突然露出十足恶意的笑。 “是啊,他不同意,可不同意是不行的。”鬼怪般阴郁的低语如蛇虫般灵巧钻入林安大脑里,他呆立当场,不明白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密辛。 脊背的寒毛根根耸立,冷汗顺着额头蜿蜒盘旋。 林安勉强勾起笑:“赵大人是在说笑吧?” 赵澜生不置可否,而是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安身前,姣好的脸上是毫不加掩饰的引诱:“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得不同意吗?” 他不想,林安脸上的表情将这三个字彰显得明晃晃。 命运 的大手却不容他拒绝,向着这个早就被挑好的祭品揽来。 …… “玄鉴!你找来的帮手呢?怎么还不来?”穿着浅粉襦裙的余多此刻的样子有些滑稽,她半蹲在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上,一只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冰寒小剑挡在脸上。 玄鉴立在大石旁,身板挺直,细看两人的位置,不难发现青年所站立的地方恰好在少女最易滑落的方位,一旦余多不小心跌落,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将她截住。 余多倒没想这么多,她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了,她现在怀疑那墨水有毒!不然她的脸怎么会越来越肿? 摸着自己受难最深的右脸,感觉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余多难受极了,甚至想到自己会不会恢复不过来,以后俊仙君四处去找神器,身边还跟着一个肿着馒头脸的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好笑! “噗”成功被自己幻想的画面逗笑后,她反倒心情开阔了一些,甚至乐颠颠地拽了拽玄鉴的袖子,拿起脸上的小剑,示意玄鉴看她肿起的脸。 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玄鉴后,余多以为这人应该也会笑,毕竟确实好笑,没想到,玄鉴只扫了一眼她的脸,眉就又皱了起来,活像一个生气的怪老头。 一点温凉落在少女的脸上,仙君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这脸毕竟还是自己的,余多感觉得清清楚楚,手指的温度,细微的指纹仿佛在顷刻间放大。 惊得余多立在原地,只知道盯着玄鉴的脸看。 看着少女傻愣的表情,玄鉴反倒轻轻笑了一下,眉梢却还是有些垂落,余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她刚刚,好像看到玄鉴眼里闪过一抹…“疼惜”? “这什么跟什么啊!”余多心里怪叫一声,慌忙别过脸,想要躲过玄鉴灼烫的眼和存在感十足的手。 一向顺着少女的神君这次却意外的固执,他又伸出一只手,轻轻锁住少女的下巴,像是看不清那处伤口,他索性俯身凑近少女,温热鼻息毫不掩饰的喷洒在余多脸上。 余多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轰然一声红了个彻底。 “幸好,幸好,我的脸还肿着,红了应该也看不出来。”余多这样清醒着。 却因为想着这些安慰自己的话,错过了玄鉴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的笑。 看着指尖上明显红了一个度的脸,玄鉴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侧头轻咳一声,眼睛却在两人身旁的水面上顿住。 河水清澈,眼下正缓慢的流动着,因着水面的特性,玄鉴两人的身影完整倒映在水面上,宛如一对正打情骂俏的新人。 玄鉴却直直盯着水面里的自己,连余多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以为玄鉴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水面里的玄鉴却突然换了张脸,现出一副温雅面容,柔和似春日烟柳拂水,可偏偏这般柔顺的眉眼,却透着一股“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的苍茫气韵。 43. 泽水 “泽水。”玄鉴周身原本尖锐的敌意骤然收起,抽回执着符纸的手,他对着水面上出现的那张脸微微颔首示意。 只是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来者分明是个女子,被玄鉴认出后,却依旧没有变换水面上的身体,于是顶着一个女人头的男人身体,映在水面里,怎么看怎么奇怪。 余多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长得好奇怪。” 名为泽水的水神闻言一愣,明显没想到会有人这样说,直到她跟着少女的眼神落在水面上的自己,方才回过神。 浅蓝水袖一扬,河面瞬间荡起两米高的水瀑,如珠玉般的细小水滴噼里啪啦地扬起,随后又落入水中。 自那涟漪水幕里,渐渐走出来一个面目温和却不柔弱的女子。 余多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衫,衣摆与袖口皆绣着素白浪花,走动之时,浅蓝衣料随风漾开,纹样恍若活了一般,衣上似有无数水珠流转,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微光。 女子缓步踏过湿润的青石,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水汽,垂落的发丝沾着点点湿意。她察觉到余多的目光,侧过头望来,眼瞳清碧如深潭静水,语调平缓无波:“小姑娘,在看我的衣裳?” 余多微微一怔,回过神后稍稍收敛视线,没有贸然答话,下意识往玄鉴身侧轻靠了半寸。 玄鉴目光淡淡落在女子衣袂的浪花纹样上。 这并非凡俗织绣,乃是以水系神力凝入丝线,只要她心念一动,衣上浪花便能化作真实水流。 女子瞧出余多的好奇,轻轻抬了抬手,袖口白色浪花微微起伏,几滴水珠悠悠浮起,悬在半空,又悄然消散在风里。 “是不是很有意思?” 说着,她指尖于虚空一点,一抹蓝色便被无形的力量送到了余多额间。 余多忍不住想要后退,玄鉴却半揽住她的细腰,低声在她耳边低语:“这东西可以祛除脸上的妖气。” 余多便不动了,不知是因为脸上很快弥漫开的清凉,还是腰间那抹无端让她有些忽视不掉的热意。 泽水看着自己这位侄子的举动,眼里闪过惊异,没想到,玄鉴这小子还学会亲近小姑娘了。 玄鉴却不觉自己的举动好似有些过界,只是定神看着余多渐渐恢复的脸。 看着青年目不转睛盯着少女的样子,泽水心头玩心大起,原本凝起的水灵力足以祛除少女脸上所有的妖气,但是关于祛除妖气,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想到不久后,玄鉴需要做的事,泽水眼中笑意更盛,隐在衣袖中的细指轻轻一动,几缕原本已经钻进少女身体中,活跃的追逐着黑色妖气的水蓝色灵力像是受到某种召唤。 很快就顺着少女体内循环往复的脉络逸散到空气中,像是感觉到什么,玄鉴突然往泽水那边看去一眼。 自己这位姑姑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刚刚他分明感觉出周边力量有些波动,但他到底对水神所亲和的水灵力不够了解,即使明知有些不对,却也无法找到具体不对的地方。 他心中所想,泽水大抵都很是清楚,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会让自己暴露的话,所以,周身围绕着祥和气息的女水神对着回首的青年露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 看见姑姑这表情,玄鉴直接转过了头,心头原本不确定的猜想直接变成了笃定,她刚刚绝对做什么手脚了。 想到这,他颇为头痛。 他自小长在父母身边,后虽然不得不搬到师傅的宫里,可这位姑姑却也没因此疏远自己。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玄鉴恨不得她疏远疏远自己! 无他,唯被坑多次尔,年少轻狂时,玄鉴还不是现在这幅仿佛即使被雷劈,也只是一副淡淡样子的脸。 只是在经历了被泽水骗九重天合欢树上栖息的白鸟儿是大荒白鸟,吃了也不碍事,他信以为真,直接就将树上的鸟窝都一起端了。 五只鸟整整齐齐被烤熟吃完后,被天兵抓到主殿的玄鉴百口莫辩。 等他想要指认那个万恶之源时,才发现泽水早就顺着九重天云海飘回了西界。 当天,玄鉴被以“残害凤族”之名,被天帝狠狠甩了五十重鞭,即使有天珍地宝好生将养,玄鉴也一个月没在地上走过。 连带着天帝东殿的侍女都少做了几双鞋。 至于被自己这位姑姑坑害的其他事,玄鉴已经记不清,也不想记了,托泽水的福,即使天帝即将卸任,他也落得如此下场。 天帝无子嗣,随意图将帝位传给自己的两个弟子之一,玄鉴这边支持的神明也不算多,原因他小时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玄鉴还曾亲耳听见司命殿的仙子背后说自己是个混世魔头,即使现在做出一副君子样子,内里还是那个坏得冒黑水的熊孩子。 熊孩子玄鉴此刻跟着两个女子走在热闹的街上,科举的日子已经寥寥无几,仔细数数,竟然就在三天后。 街边原本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的摊子,也冒出许多据说是从文昌庙里出来、受了文帝君点灵的祈福符纸及锦囊。 潦草走过几个摊子,余多忍不住停在一个摊位前,眼睛直直盯着一个老虎模样的锦囊看。 “这小老虎缝的不错,多少钱?”温和嗓音响起。 发愣的余多转头看去,正看见泽水指着那用黄色和红色丝线缝制的老虎锦囊,向老板问价。 见余多看着自己,泽水做出一个与她平素对外伪装出的端庄模样截然相反的动作,她冲着少女眨了眨眼。 余多有些被惊到,她下意识看向了解泽水的玄鉴,却看玄鉴已经掏出银两,买下了那个小老虎。 余多突然忘了自己为何看向玄鉴,她有些失落地看向青年手中握着的小老虎。 心里暗暗叹息:“早知道,就留几个铜板了,好歹能买下这个小老虎。” 时间洗不去痛苦,虽然也谈不上触物生情,可看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还是让她有些怅然。 余多还是不 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也没来得及戴上自己制作的护身符,她没有骗余少,她真的可以做出比那些护身符效果更好的符纸! 脑子里飞快回想着观衍储存在记忆里的符纸描画画面,余多的心情越发低落。 最想得到的人已经没有了,生者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景澄啊?愣着干什么?快点把小老虎给多多啊?!” 泽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这个看似精明,实际却傻得跟猪有一拼的侄子。 在泽水的连声呼唤下,玄鉴才从余多那汪沉淀着许多难过的碧水眼中回过神,他的兴致随着那种失落慢慢也沉了下来。 “给你。” 那只色彩鲜亮、透着喜气的小老虎锦囊递至余多眼前,她却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双手横在身前轻轻推着,连连摇头不肯收下。 泽水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声音柔和:“多多,拿着吧。你看这小老虎多可爱,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余多惊得险些跳起来,暗自觉得这话不大合适。 泽水这一番玩笑驱散了几分她心底的阴郁,她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小老虎。 轻轻咬了咬下唇,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小老虎的爪子,紧接着,微微一拽,便将整只老虎握在手心里。 接着,极为认真的看着玄鉴说道:“谢谢你。” 随后,余多更是对着泽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姑姑!” 这动作给泽水笑的合不拢嘴,心里直夸,自己这猪侄子眼光还挺不错,拱了这么个招人喜欢的大白菜。 被亲姑姑比成猪的玄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痒,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嘀咕自己。 玄鉴眉峰微蹙,不动声色扫了泽水一眼,已然猜到这位姑姑心中定然又盘算着什么。泽水却若无其事望向街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间浪花绣纹,一派悠然自得。 余多将小老虎锦囊攥在掌心,柔软布料传来暖意,心底那层沉沉的哀伤稍稍散开几分。她低头端详锦囊上红黄交织的丝线,指尖轻轻摩挲虎头纹路,低声喃喃:“若是余少还在,想必也会喜欢这个。” 话音轻浅,恰好落进玄鉴耳中。他望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下意识想要开口宽慰,一时却寻不到合适言辞。 泽水适时开口,状若无意道:“我看这京城,不止有妖啊。” 她目光慢悠悠掠过往来赶考的士子,水色眼瞳里敛去几分漫不经心,袖上绣着的白浪纹样随动作轻轻起伏。 玄鉴神色微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长街,低声问道:“姑姑察觉到什么?” 泽水没回他,直看着远处一个卖糕点的摊子,拉着余便跑向了那边。 被落在后面的玄鉴不明所以,耳边却传来泽水的传音:“有人盯着,先别说太多。” 玄鉴内心一凌,手中符纸凭空出现,泽水的声音也紧接着又传来一道。 “你傻啊!” 44. 恨 新出炉的豆饼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叫卖声入耳,余多看着摊位上各色罗列的糕饼,感觉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摆着糕饼摊的大叔很热情,尤其给余多推荐了一款他最新研制出的口味。 “抹茶味车轮饼?什么是抹茶?” 余多好奇地咬了咬指尖,歪头询问道,这动作有些幼稚,可如果只看少女眼里纯然的饥饿和好奇,那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拉着余多的泽水看出余多眼里的迫切,二话不说为余多买了两块刚刚做好的焦黄色硬外壳的车轮饼,一块抹茶,一块红豆。 车轮饼这东西外面焦脆,内部却填着各色香软糯的甜馅,传统馅料有红豆,桂花…好吃是好吃,却还是太过甜腻。 但抹茶就不一样了,加入适量的蜂蜜,也能带来香甜的滋味,但是茶叶本身的清苦也没有被全然掩盖,这两种味道叠起来,不分伯仲,又互相成就。 老板介绍得头头是道,余多一边小口咬下手中小巧模样的糕饼,试探性地咀嚼了几口嘴里的食物,余多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吗?”泽水摸了摸少女垂下的发髻,一边问道。 余多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糕点分成了三份,其中红豆的被她推到了泽水脸前,另一块,则是将被自己咬过的小心掰下,干净的一部分大些的递给了玄鉴。 看到余多这样做,水神的表情一变,脸沉的像是风雨欲来的傍晚,紧接着,一个毫不留情的责骂就砸到了玄鉴身上。 “你就缺这口吃的?” 这一声斥骂,吓得余多手一抖,几乎要将手中的糕饼落在地上。 玄鉴只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抹茶饼,浅绿色的馅料滚在黄褐的外皮里。 “看起来,很不错。” 这人竟全然将姑姑的话给忽略过去了。 不过,想起之前深夜里,即使自己多次拒绝,余多仍旧固执递到眼前的食物,玄鉴有些失望地想。 “应该没什么其他意思,她只是不想自己独享食物。” 神君为自己接过对半分得的食物找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理由。 泽水眼睁睁看着自己侄子果然接过那块糕点,并且极其自然地,在少女面前慢条斯理的咀嚼,然后咽下的动作,只觉得脑门上冲了一股热血。 “怎么能如此不开窍!她从未见过谁家夫郎跟娘子抢食吃的!” 不等她将余多递给自己的糕点送还给少女,并为余多再多买几块糕点。 原本正垂着眼睛,安静站在余多旁边的玄鉴俯身在少女身边耳语了几句。 泽水就看见余多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紧接着,余多竟然走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手里那块还没捂热的红豆糕饼拿走。 要只是拿走还没什么,她竟然把拿走的糕点又给了玄鉴! 眼看着玄鉴将红豆馅的糕点也吃了,饶是泽水背地里撺掇玄鉴干了不少坏事,也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孰料,玄鉴两口吞了红豆饼后,转身又从摊位上选了一大袋子的糕饼,并将其塞到了余多怀里。 余多抱着糕饼,笑弯了眼睛,“谢谢你啊,阿澄!” 接着,少女小跑到泽水面前,将怀里的糕饼递到水神眼皮底下,开心道:“姑姑吃,这个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才好吃。” 百无聊赖的嚼着嘴里的糕点,泽水在心里给玄鉴传着音:“没看出来啊?” 走在余多身侧的玄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从没抬头看向泽水,姑姑的话却也没忘记回。 “你在说什么?那件事你查清楚没有?” 听到这话,泽水诡异的沉默下来,她避而不答,只是将话题又扯到玄鉴为何下凡的事情上。 “你为何要下凡?你母神临死前分明为你留下遗言,在千岁前不可下凡。” 玄鉴也不再回答,让泽水松了口气的是,这话虽然有些尖锐,却好歹不会让玄鉴再多问下去。 有些事,玄鉴可以知道,但不能是现在,想到自己探查到的细枝末节,泽水眼里闪过审慎,这事牵扯甚广,甚至连玄鉴自己也脱不开关系。 “你叫我来,不会只是帮多多祛除妖气吧?” 泽水不是来跟玄鉴吵架的,她很快转移了话题,免得玄鉴再去想那件事,他太聪明,也太敏锐,万一任由他从她的态度入手,联想到自己身上就糟了。 还不知道玄鉴会做出什么事,越想越头疼,泽水身上的衣袍都掉了一个色,水蓝变成了浅蓝,这色彩变化极其自然,如同潮起潮落,除却一直暗中观察她的玄鉴,无人看出差别。 剩下的唯一一人,就是明面上左顾右盼,内心里也长着心眼,留意着泽水的余多。 “真神奇。”即使已经知道泽水是掌管启朝一方江河的水神,神很强大,余多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如果是自己变成了神,一个凡人…不对,一条凡蛇,变成了神的话,可以去干什么呢?也能随意变换衣服的颜色吗? 余多有些憧憬,有些期待,更深的潜意识里,涌动着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野心,虽然不至于到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谵妄,但也可以赞一声少年轻狂。 …… “认同它,归属它,你将拥有无限的才学。” 细碎紧密的低语声像是魔咒,一个一个的蹦到林安耳中,他感觉自己的头被这些如同鬼怪诅咒的声音胀得生疼。 他想呐喊,嘴却张不开,他想挣扎,手脚却死死垂落,迷惘间,他想起一张浓艳的脸。 朱红的唇微微张合,他仔细去听,以为会听到神明来救的圣明之言,却在听到一句妖邪的话后,眼睛猛然睁大,脸庞几乎要扭曲到不成人形。 林安听见,他说:“归顺我!不然,就只能死!” 林安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如同刚刚逃脱猎网的兔子,它跳啊,跑啊,只尽情地纵跃着,全然不顾寄体的痛苦……林安冥冥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姐姐…她还是喜欢在耳边带上一朵白茉莉。 清香的茉莉花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几乎要从这场 醒不来的噩梦中惊醒,随后,沉入另一场香甜的梦里… 可还没等他彻底陷入美好的妄想里,转瞬,就又被拉回到黑色可怖的噩梦里。 “你干什么?”宋寻鹤看着赵澜生将自己刚刚点燃的安神香折断,恼怒地质问道。 赵澜生看着那个披着宋寻鹤皮囊的妖怪,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宋寻鹤却像是被其轻飘飘的一眼给激怒了,索性一步一步靠近赵澜生,眼睛死死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官人。 “赵澜生,你别忘了,是你让我把他吃了的,作为代价,我帮你把林安拿下。” “你别忘了,我之前跟林茉接触过,林安是没有父母,可他姐姐倒是对他挺好,想要让他自己接受汇灵书,只能从他姐姐身上下手。” “可你呢?水灾淹了蜀地,林茉快病死了,你杀了信差,也不愿意让任何与林家相熟的人进入京城,你想怎么下手?”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还想不想摆脱汇灵书!” 宋寻鹤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赵澜生却始终一字未言,直到宋寻鹤说到汇灵书三字,他才冷冽地向正剧烈喘着气的宋寻鹤看去。 直看得宋寻鹤汗毛倒立,半晌,赵澜生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曲起尖锐的弧度。 他垂眸扫过地上断成两截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像极了蜀地水灾那日,浑浊浪涛里浮沉的尸骸。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淬了冰,“林茉的病,拖得越久,林安知道后只会越慌。人在慌乱时,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低头。” 宋寻鹤嗤笑一声,脸上那张属于清俊文士的皮囊微微抽搐,显出底下妖异的本相来:“破绽?你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用噩梦磨他的心神,连他姐姐最后一面都不让见——这叫找破绽?这叫赶尽杀绝!汇灵书认主,需要的是心甘情愿,你把他逼疯了,逼死了,不过是一具枯骨,怎么认主?” 赵澜生终于抬眼,目光如针,刺得宋寻鹤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所以才需要你。” 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断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妖物,你既看了他的记忆,便该知道林茉是他唯一的软肋。水灾是天意,信差是意外,但林茉的命,却是真在我的手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拖着,但不让她死。让林安先在梦里见到他姐姐,每见一次,都鲜活一分,随后又眼睁睁看着她在病痛里煎熬。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宁愿舍弃一切,也要换她一线生机。” 宋寻鹤瞳孔骤缩,随即又狞笑起来:“好算计。可你就不怕他恨你入骨,即便认了汇灵书,也反噬于你?” “恨?反噬?”赵澜生嚼着这几个字眼,半晌,只淡笑着走出屋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神器不是谁都能拥有的,都是命!” 窗外,一只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划破长夜。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一间许多人住着的屋子里,林茉鬓边的枯萎白茉莉,在湿冷的夜风中,无声地坠落在地。 45. 我向你保证 是夜,空气里渐渐纠缠出许多薄雾,堆堆叠叠的盈在半空,两个人若是这时候在外面碰上,三米开外的地方,即使相熟,八成也认不出对方。 “咚”打更人仍旧在大街小巷里尽着职责。 打更的老人刚刚走过的地方透出一点暖黄暖黄的灯光,将雾气穿透,趁着这点光,老人探头往糊着白色窗纸的门户里望了望。 这一眼吓得他猛然后撤,原本因年老日渐沉重的身体,突然就轻盈起来,只恨不得转瞬跑出几十米远… 可惜,妖比人强上太多,诗虫放下手中已经吸取一半才识的人,翻身跃出窗户,几步就将老人截停。 等看见是个老人时,眼里闪过明显不耐,手中溢出黑墨,就要杀人灭口。 苍老发黄的瞳孔瞪大到极致,黄白色的虹膜里出现许多血丝…他快死了。 “哎”临到头,诗虫还是收了手,查看一番这人的记忆,发现他关于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后,逐渐将黑墨收了个干净。 最后确认一番后,诗虫将昏迷的老人随意扔在墙角,转身离开。 “今晚还有几个人…哎,真烦…” 巷角黑暗,唯有烛火映照的地方显出几分温暖。 客栈的四角桌边,余多三人围坐。 “做神仙可真方便。”眼看泽水只是一挥手,屋门以及窗户就被一层水蓝色灵力笼住。 余多感叹道。 玄鉴敲了敲桌子,将余多移开的眼又唤回桌上后,方才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好像刚刚敲桌子的不是此人一般。 余多对这些反应迟钝,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泽水好笑的看了一眼玄鉴,心里只想,倒是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今天跟着我们的是人是妖?”玄鉴看向泽水,语气透着不解。 泽水捧着一碗茶水,回答得奇异:“非妖,但也不算完全是人。” 余多不解歪头,“那究竟是什么?”她只心里疑惑,却没发问出口。 玄鉴的脸色却变得凝重,甚至有些难看,缓缓吐出一词:“半妖?” 泽水点了点头,“确实是半妖。” “真是恶心。”玄鉴罕见的直抒胸臆,可见是真的很厌恶这物种了。 泽水赞同的看了玄鉴一眼。 余多却默默缩了缩桌下的脚,一时不防,却是不小心碰到了不知是谁的脚。 她忙抬头看两人。 只见玄鉴仍一脸沉思的想着什么,泽水倒是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姑姑,余多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想将中途卡在泽水脚旁的自己的脚挪开。 只是这一次更尴尬的场景出现了,她想往外挪,里面的脚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想要往里蹭,好将出去的空间让出来。 两人就这样卡住了,余多闹了个红脸,便想避开,等泽水挪开,自己再往外缩。 人生无常,余多还没动作。 便听见坐在右侧的玄鉴侧头认真的看着她,然后在余多茫然的眼神中缓缓问出。 “你想站了起来吗?” 余多不解,余多红脸,余多尴尬。 人尴尬的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己说的话的,余多虽然是条蛇,也跳不出这个怪圈。 她茫茫然的抿了抿唇,半晌,开口说道,“我刚刚碰到的是你?” 玄鉴无声的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是我…然后呢?” 神君非常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是想站起来还是出去吗?” 余多桌下的脚如同百年老树根一般僵住。一只脚稳稳踩在地面,能清晰感知到近旁那只属于旁人的脚,而自己的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进退维谷,半分也不敢挪动。 少女又羞又恼,慌忙收回悬着的那只脚,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踢你的。” 玄鉴垂眸望着她露出来的发旋,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没事。” 说着,他将方才被余多屡次磕碰的青色鞋面,轻轻往桌外挪了半寸。 恰好就落在余多的视线之内。青布鞋面上,几道灰蒙蒙的鞋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深浅交错,格外扎眼。 余多目光一滞,脸颊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泛出薄红。方才慌乱之下,她竟接连踹了他好几下。 她局促地往凳子里缩了缩,双手不安地攥住衣摆,连头都不敢抬:“怎、怎么印子这么深……都怪桌子底下太暗了,我完全没看清。” 玄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惯常的清冷模样,淡淡开口:“一点痕迹而已,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那道灰印依旧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反倒衬得余多更加窘迫,只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桌底躲起来。 泽水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笑容渐渐变得怪异,那样子,活像是看见侄子成功嫁出家门的娘家姑姑。 余多感觉得出两道明晃晃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脑子转得飞快,得想点转移话题的东西说上一说。 他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 半妖?对,是这个。 眼睛又转出一圈,余多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放在两腿上的手一握,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自己对面空空的座位,目光在墙上落定。 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神再没动过。 “半妖是什么啊?半人半妖吗?”余多问道。 闻言,泽水不笑了,脸上出现明明白白的厌恶。 不过,他仍旧解释道:“半妖是人妖两族交融而生的混血。拥有妖的体魄与法力,却脱不去人的血肉七情。月圆之夜血脉躁动,妖纹浮现,稍有不慎便会被妖性吞没。” “最可怖的是…”话头止在半路,泽水略带着绿色的眼瞳里闪出怜悯的色彩。 “半妖不被天道承认,出生便克父克母,六亲缘浅,命途多舛。” 这话听得余多倒吸凉气, 却更觉出几分怪异,这描述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坐在余多旁边的玄鉴看着余多的脸色变了几遭,原本平缓的表情突然裂了条纹,眼皮猛然一跳。 “六亲缘浅。”余多喃喃重复。 玄鉴眨了眨眼,密音入耳法术生效。 泽水的耳边传来,略微急促的声音:“你快想些其他的新奇东西说说,余多家里只剩她一个了。” 泽水闻言微怔,水色的眼瞳掠过一丝恍然,方才那番关于半妖的谶语,原是戳到了少女的痛处。 她指尖无意识捻过袖口绣着的浪花纹路,飞快转了话头,方才那股讲说命数的冷肃消散大半。 “也不全是这般定论,不过是世间流传的妄言罢了。”泽水轻咳一声,刻意抬高些许语调,试图把沉重的氛围拨开,“天道哪会事事都钉死一个人的祸福,多少半妖,也照样安稳度日。” 余多还陷在方才那几句话里,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克父克母,六亲缘浅,命途多舛。一字一句,竟像照着自己的境遇描摹出来。弟弟惨死,到最后,世间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她垂着眼,唇角压得平平的,没有应声。 玄鉴坐在身侧,余光将她落寞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密音传音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已经敛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可放在膝头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他怕再听下去,那些宿命说辞会在余多心底扎下根。 “传闻夸大其词。”玄鉴接过话,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余多耳中,“祸福由人,出身从来定不了一生。” 泽水连忙顺着往下接:“正是这个道理。我见过不少混血,有的善驭草木,有的能通流水,各有际遇,哪能一概而论。” 余多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怅然,低声呢喃:“只是……听起来,和我太像了。” 这话一出,席间骤然静了一瞬。 泽水神色微窘,暗暗瞥向玄鉴。 玄鉴目光落在余多的侧脸,眉心浅浅蹙起,没有反驳,只是语调放得更柔和:“那只是俗世对异类的偏见,不是你的命。” 余多勾起浅浅苦笑,“我的命算什么?” 这句半是讥讽半是苦涩的话,让泽水两人都皱起了眉。 泽水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玄鉴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玄鉴则是提起了那枚玉佩:“余多,你还记得我给你的玉佩吗?” 余多仰头看向玄鉴,逆着光看人总免不了眯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玄鉴的动作,像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于是,玄鉴的心更软了几分。 他语声放得很轻,仿佛是对着怯生生的小猫低声许诺:“这枚玉佩是福玉,能予你福气。我向你保证,往后你定会越来越幸运。” 说着这话的玄鉴认真得过分。 余多怔怔地看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只刚刚脱笼的兔子一样,每跳一下,都带着她整个人都轻轻飘地浮在半空。 46. 为什么是我 水墨味飘散在内室,混着赵澜生最常用的熏香,味道不算难闻。 负手站在床前的男人,心绪却不怎么平静,甚至觉得鼻尖嗅闻到的味道让他反胃。 黑雾卷着晚风潜入屋内,宋寻鹤清淡如月的眉眼由黑雾一点点凝聚出来。 看到紫袍的男人站在床前,他直截了当地嗤笑出声,毁了那张风光霁月的公子脸。 “怎么?舍不得?”含着浓郁恶意的声音随着诗虫靠近赵澜生的脚步,一点一点钻进男人的耳中。 挺直腰背的大官巍然不动,负在身后的手却顺着脊背滑至耳际,两指一并,一道原本无形的丝线骤然在月光下闪现。 对光折射出黑沉的墨色。 “找死。”漠然的话音落地。 宋寻鹤的脸上骤然被一道金色的力量划出伤口,又因为是妖,没有流出血,反倒溢出许多黑气。 这力量是驱动汇灵书所得,神器一出,即使宋寻鹤有心想躲,却也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金光朝自己折射而来。 心头怨恨翻涌,凭什么,凭什么!神器明明是他先发现的,凭什么却认赵澜生为主。 现在赵澜生无法承受神器的力量,他原以为终于轮到自己了,可! 怨毒的眼透过紫色袍角,诗虫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的林安。 ……被这毛头小子抢了先! 现在赵澜生仍旧身怀汇灵书,他打不过他,但是给他添添堵还是可以的,想到这里,宋寻鹤心中快意些许。 缓慢摩挲着脸上的伤,宋寻鹤意有所指的说着自己最近的发现:“你猜前几日宋府上来了什么人?” 赵澜生眉眼一落,下抿的嘴角也昭示他的情绪不稳,不等宋寻鹤再说些什么,他骤然开口打断:“你吸的那些东西呢?” 宋寻鹤被打断,也不恼,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至于那两个奇怪的人,诗虫眼里闪过兴味,不,准确的说,一人一妖… 那该是赵澜生考虑的事,想到这里,他的眼里闪出雀跃的火花,说不定,等它们两败俱伤,自己就能直接拿到汇灵书了。 他瞧着那个出手的剑客倒是修为高深,至于那个小妖,宋寻鹤没看出来什么,却也仍旧对两人可以重伤赵澜生抱有极大的期望。 这期望甚至胜过自己现在这具皮囊被赵澜生滑破的愤怒。 直到将自己所吸的东西交给赵澜生。 宋寻鹤身形出现在宋府里,一路上零星只有几个人,宋府尊卑有序,下人很少抬头看主人家的脸。 只有一个常跟在宋寻鹤身边的小童,从鹤阁里出来迎接公子时,不可避免的抬头看男人的脸。 这一眼吓的他脸色煞白,口齿不清的惊恐问道:“公子,你的,你的脸怎么了?” 宋平是宋寻鹤母家的陪嫁所出的家生子,富商人家出来的侍从大都见多识广,即使明知自家公子这幅样子不对。 他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恐慌,着急忙慌地将手中的素白斗篷盖到宋寻鹤身上,搀着他就要回房。 只不过,他搀扶着男人的手仍旧不可遏制地发着抖。 宋寻鹤方才后知后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处裂纹,男人无声咧开一个笑:“被发现了。” 宋平不解抬头,“公子?” 血色渗出,宋平的身体渐渐委顿,如同开到盛时极致糜烂的红色茶花飘零落地,硕大的花头还未落地,就被一只手抓住,黑色雾气丝缕渗入侍从体内。 宋平又站了起来,只是双眼无神,麻木声音缓缓吐出:“夜晚天冷,公子早些进去吧。” 起先的声音还有些不甚适应的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指甲的啁哳难听,后面就慢慢好了起来,直到公子两字出现,被同化的怪物声音已经跟宋平没什么区别了。 …… “你确定吗?抓到宋寻鹤就能找到林安?” 余多小小声的问着玄鉴,泽水倒是不知所踪。 仙君拉着余多的衣袖,唇线绷得紧直,他其实更倾向于直接去找赵澜生,只是汇灵书这神器的能力过于克制他的剑,符咒更是无法与其中不知道积累了几万年的器灵相比。 总而言之,抓住宋寻鹤的危险性比赵澜生小一些,接下来只希望泽水的猜测没有成真,否则… 想到可能出现的结果,玄鉴只觉心中烦闷,若是,赵澜生的谋划真的成功了,那林安还能回家吗? 大抵潜心学习过的人都明白,学习后的成就感确实让人神往,可人一旦拥有唾手可得的捷径,他还能回去吗? 玄鉴不敢赌,所以愁眉不展,余多不了解玄鉴的愁绪,却也有自己的烦恼。 昨日她睡的单间,命盘里的男童,说什么都非要她去吸取玄鉴的神力,她不肯,他竟然直接要挟她!如果自己不去吸取神力,它就要揭发她是妖的事实。 余多是实在想不明白,作为一个被寻找的神器是怎么有底气去揭发自己的。 只是,余多偷眼往玄鉴的脸上瞧了几眼,确认他们看向自己后,方才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她手上的黑线即使没有使用神力,也在缓慢增长,照这个势头下去,她总有一天不得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只要她还想活着。 “唉”气声一般低微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飘散。 “怎么?”玄鉴仍旧目视前方,宋府快到了。 却还是极为敏锐的感觉出余多发出的叹息。 余多一愣,忙摇头,后发现玄鉴没看自己,所以大概对自己摇头的动作也看不见。 只能补上一句:“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担心林安,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余多一直很佩服读书人,后来接收了观衍的记忆,他从大字不识的文盲猛然成了会识文断字的知识分子,看着那些从前就瞻仰的瑰丽词句,自己也能从中体会到其中的意味。 那种敬仰反倒更深,或许文学诗词对人的影响既有潜移默化的,也有开门见山的,经受开门见山灌输的余多没有自傲。 也对林安想要考取功名,光耀门 楣的愿望很是共情,毕竟古来自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说法。 文人之毕生梦想不正是如此吗?留名青史,岁月长歌。 可眼前局势诡谲难测,再联想玄鉴先前提及的“诗虫”之说,余多心头原本那点关于启朝科举的明朗,已然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霾。 前路未卜,这原本该是鲤跃龙门的坦途,此刻瞧来,却更像是一场不知深浅的豪赌,只因为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赵澜生为何要挟持林安,更不知道在科举这节骨眼上出现这种事,后果会多么严重? 更让她不解的是,为何是林安?因为那首诗?可…说句不好听的,作诗的人那么多,佳作也有,放在有着满天星辰的京都里,他真算不上最耀眼的那一颗,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 床幔在无际的夜色里寂寞飘摇,床上半躺着的少年,只不过几日没见太阳,脸部就已经出现灰白颜色。 林安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床边不知何时立起一个梨花木的鸟架,双柱螭首式的模样,铜鎏金的底座映着月光,反射出一种阴冷的光泽。 一只胖胖的白雀正立在鸟架上,橙红色的鸟喙尖头上一点粉,边上放着两个小瓷缸,一个里面盛着水,另一个装着金黄的小米粒,只是,两个器具都是满的。 不知道是吃饱了,再续上的,还是没吃。 白雀的头时不时转着,像在找什么。 赵澜生从没被月色笼罩的黑影里站起,几乎是黑色身影出现的同时,白雀的头凝固不动了,林安也慢慢睁开眼睛。 他没看见赵澜生,却一直注意着那只白雀,说不清的情绪在他脑子里盘旋,现下,看着那鸟掩耳盗铃的反应,那股情绪不盘旋了,直接开始俯冲。 终日沉默的林安用枯槁的嗓音问着赵澜生,这个造就如今局面的一切推手。 他没有问赵澜生想干什么,这不重要,起码在他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之前,赵澜生想干什么确实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林安喘了口气,将心头的郁闷稍稍吐出一点,好让自己好受一点,最后,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今日天漏如注,挟着足以撕裂天幕的惨白电光,将宫阙映得忽明忽暗。内廷早早传出谕令,着百官免朝,各司衙署皆掩于雨幕之中。 赵澜生身上却仍旧穿着一身齐整的三品官服,顺滑的布料自然垂坠在地,他端的仍旧是一副圭角不漏的俨然姿态。 分明听到了林安的问话,张口却是一句:“你喜欢这衣服吗?” 林安不明所以,甚至觉得这位前辈是不是失心疯了。他心中愤懑,却只觉无力,连半句辩驳都不欲出口。 赵澜生继续自说自话:“我倒是不怎么喜欢这衣服,样子不怎么好看。” 他垂眼扯了扯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白色丝线绣出的浪花朵朵齐整。雨仍未歇,雷声骤然炸响。 白光照亮了男人冷肃的半张脸,“可给别人,我又觉得不值。” 47. 你疯了! 赵澜生的话落在林安耳里,震得他心尖钻痛,“不值?” 那给谁才值? 少年的目光落在身上的锦被上,布料质感上乘,绣着栩栩如生的各色花样,他躺在这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不属于一个偏远小地方出来的读书人的床上。 厚实的被子裹住每一寸温度,他却只觉得冷。 扪心自问,他自觉不算一个追求名利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挟持? 最可笑的是,这个所谓的前辈还想让自己做他的傀儡… 林安心里翻江倒海,却没掀起屋内哪怕一寸的风波。 赵澜生不在乎林安的想法,只是自顾自作着自己想做的事。 他从腰间扯下金丝香囊,伴随着轻轻一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制品被分出上下两个半圆。 没有俗套的白光情节,位于下方的半圆内部安静的躺着一本书状的微小部件。 两根泛着苍白的手指捏起那本“书”。 近乎诱哄的男声不间断的说着什么。 林安想要捂住耳朵,却浑身提不起力气,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幼时… 尖叫声,喧闹声,哭喊声…四面八方都是水,混杂着大量泥沙的雨水从峭壁上直冲而下。 小小的林安站在高至胸前的水里嚎啕大哭,泪水滚入黄褐色的水里,几乎是落入水面的一瞬间,便被同化为黄色。 他找不到父母,找不到姐姐,急得大哭,哭得抽噎,想要张嘴哭喊,却被泪水,雨水堵住喉咙,于是,他只能哭,天真以为,哭能将疼爱他的父母喊出来。 全然不知身后不远处的家——被洪水冲塌的土房子早已淹没在天灾里。 而那对父母,只来得及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推出房屋,便被倒塌的房梁盖住,被无情洪水冲着,不知道裹挟到何处去了。 林茉从洪水里挣扎破出时,首先听到的就是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顾不得将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少女红着眼,一点一点推着水,游到林安身边。 所幸林安比较幸运,与林茉一起被推出去的时候搭上了一块木板,也没飘出多远,就落脚在了一处小土坡上。 坡上人多,声音嘈杂,林茉循着那声音,终于站到土坡上时,上面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像是稚童引水倒灌蚂蚁窝,黑乎乎的蚂蚁被急速的水流裹挟出来,有的扒住了高处的土,侥幸逃生。 随着蚂蚁越来越多,土坡上也越来越挤,蚂蚁可以一层叠一层,人却没办法这样,土坡已经站不下更多的人。 人群渐渐开始骚动,抱怨声四起,那些在天灾前无法遏制的恐惧,冰凉雨水带来的寒冷,压的人摇摇欲坠,恶意开始在无形之中蔓延。 林茉不安地打量四周,最后,还是抱起林安,抄起男孩脚下的木板,准备带着弟弟离开这里。 她对家附近的地势很熟悉,为了耕种土地,有更稳定的收入,父母跟着村里的人都习惯将家安在盆底里,这里有长久积累的肥沃土地… 也有极易被洪水淹没冲刷的地势,所以林茉知道,要想真的逃过这一劫,她们必须往周边的山上去。 即使这一路艰难得超出她的预料,少女还是抹了一把脸上密布的雨水。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湿透,紧紧贴在脸侧和头顶。 林安不想走,他害怕那些湍急的水,也害怕被冲走。 他仰起脸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姐姐,最后还是低下头,压下嘴边的呜咽和退缩。 从姐姐一个人出现时,小小的孩子就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什么,他想哭,却又转念想到,自己刚刚哭了那么久,也只等来姐姐,哭没有用,那他能做什么呢? 男童的睫毛被水打湿,黏连在一起,林安努力睁开眼睛,仰头看向林茉,看着林茉一边走,脸上一边接连不断的滑落成串的水珠。 林茉的头顶出现一片阴影,怀里的弟弟也开始乱动,她忙出声安抚:“别怕。” 林安软糯的声音响起:“姐姐,我给你挡一下雨。” 林茉隐在木板下奋力划着水的手因为寒冷瑟瑟发抖,细碎的伤口在手上出现的越来越多,她有些冷,也有些困,可她不能睡,盯着怀里的弟弟看了几眼。 林茉又仰头看了看被怀里男童撑起的不知什么时候找到的,或许是在水里摸出来的半块巴掌大的油纸盖在自己头上。 林茉低下头,努力拉起笑,低声喃喃道:“谢谢安安,姐姐马上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嘴上这么说,头顶一刻不停的雨水,乃至流速不减的洪水,让林茉心头涌出几分不安,她确实知道哪里安全,可她们两人真的能到安全的地方吗? 时间足够吗?她的力气已经越来越小,每一次滑动水波都消耗着她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热量,她不敢说她累了,身体每一处却都在向她反映,她已经游不动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林茉低头看了一眼林安,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该留在土坡上的,至少那里暂时还算安全。 少女一手撑着木板,一手托起怀中男孩的后脑,竭力四处打量了一番,直到看见某处地方,林茉的眼睛才亮起来。 土坡很快就爆发了推搡,地方有限,并且随着水位升高,原本还勉强能挤挨站下的人群也不得不聚拢,最糟糕的是,从水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越挤越急,很快一道粗实的男声响起:“挤什么?没看见老子的东西在地上放着吗?” 众人的眼神移到争吵的中心,主角是一男一女,男的五大三粗,一个人站着两个人的地方,脚边还放着一个包裹,包裹布是深色的,即使被水打湿,也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不过,想来两人发生争端,应该是那人因为拥挤人群不小心踩到了男人的包裹。 另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此刻正被妇人抱在怀里,孤儿寡母。 围观的人有心谴责大汉,便有人说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看,不如就各退一步,让她们道个歉算了。” 劝的人诚诚恳恳,汉子却不领情,直截了当得吐出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劝和的人鞋边,雨水带着那唾液缓慢游移。 恶心的那人脸一瞬就红了,“你!” “你什么你?”大汉挑衅地看着那人,拳头攥起示威的在自己脸前晃着,膀大腰圆的男人看着就不好惹,那路人即使生气,却也不敢硬碰硬,最终只咽下这口气,再不管这件事,扭头从人群出去,竟是跳进水里,游走了。 汉子见碍事的人走了,凶狠目光环视一圈,见再没人敢出声,拎起脚边的包裹,就走到了妇人面前。 有人紧跟着那汉子看向妇人,这一看,不少刚刚没怎么注意这对灰头土脸母子的人都瞪大了眼。 没其他原因,只是那对母子生得太过出挑。雨水顺着妇人散乱的鬓发往下淌,冲开了满脸的泥污,竟露出一段瓷白如玉的下颌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是清丽,一双桃花眼被水浸得通红,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暴雨里被洗透的两丸墨玉。 怀里的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颧骨微凸,可那眉眼间的轮廓,竟与妇人如出一辙——同样的眼尾微垂,同样的鼻梁秀挺,像是一笔一画拓印出来的骨相,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清隽。 这哪里像是寻常乡野里讨生活的苦命人?分明是落难至此的画 中仙。 先前还缩着脖子的妇人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开裂的嘴唇往下淌,却冲不淡那眉眼间的清傲。 她没理会四周陡然变得惊艳又复杂的目光,只是将怀里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略尖的细瘦指节掐进孩子单薄的肩头,掐得孩子瑟缩了一下,却咬着毫无血色的唇,一声未吭。 汉子早就发现这颗隐在尘中的珍珠,特意留了个心眼,时刻注意着这对母子的动向,果然就让他找到了找茬的由头。 此刻,他耸动着两根粗如毛虫的眉毛,粗声粗气的喊道:“说吧,踩了我的东西,你们想怎么赔?” “你、你讲点道理……”妇人声音发颤,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死死咬着她的衣襟。 “道理?”大汉嗤笑一声,蒲扇般的手掌猛地摸向妇人肩头,“老子从水里扒出来的活路,凭啥让给你们这些软脚虾?敢不赔,老子就把你们娘俩直接踹下去喂鱼!” 人群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土坡本就泥泞湿滑,再多推搡几下,只怕真要跌进身后翻涌的浊浪里去。 有人别开眼,有人低声啐了一口,终究是沉默。天灾面前,人命轻贱如草芥,谁也顾不得谁了。 那大汉的手掌带着一股腥膻的泥腥气,眼看就要攥住妇人单薄的肩头。怀里的孩子却在这时猛地一颤,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样,从蜷缩的温暖的怀抱里探出勇敢无畏的触角。 赵澜清抬起脸,雨水顺着他清隽的眉骨滑落。那双与妇人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竟没有半分孩童的惊恐,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般的冰冷。 “别碰我娘。”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大汉只觉得浑身冰凉,那孩子的两只黑眼珠像地狱来的恶鬼,他有些禁不住地胆寒。 他的手顿在半空,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因这挑衅彻底被激怒。他脸色一黑,蒲扇般的手掌改抓为推,带着一股要将这碍事的小崽子直接拍进泥水里的狠劲,猛地挥了过去! “澜生——” 一直强忍着泪水的妇人终于失声尖叫,她想也不想便侧身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准备用自己瘦削的脊背去硬抗那个用了十成力气的大掌。 怀里的男童却挣扎起来,硬是赶在巴掌之前,将母亲一头拱出了巴掌落下的地方,他自己却没那么幸运,被迫接住了裹挟着硕大雨滴,腥臭味道的完完整整的巴掌。 男孩尚未长成后来的高大模样,身形单薄,像一株风雨里摇摇欲坠的幼竹。那蒲扇般的大手砸下来时,他连退后半步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用瘦削的肩胛骨扛住了这一击。 伴随清脆响声,赵澜生也再站不住,他脸朝地跌进泥土里,手指抠挖进土层,满脸脏污,他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大到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身边围着的每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至于那些人脸上的同情怜悯,赵澜生只当看了场戏,戏里的丑角在卖力表演,却终究只是表演。 只有一个,也只有那一个人疯了一样冲上来。 “安安!”妇人从被推开的地方扑回来,双臂将他整个护进怀里,自己却用后背替他挡住了大汉紧随其后踹来的膝盖。 她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甜腥,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只将脸埋进孩子湿透的发顶,眼泪混着雨水砸在他颈窝里,“你傻吗……你傻吗……” 赵澜生想让她走,却怎么也张不开嘴,那个巴掌还是让他受了不小的伤。 大汉很快停了下来,他还是惦念年轻美貌的寡妇,他心里想的美,寡妇没有男人,自己可以当她男人,她也不看看这世道,女人就得有一个男人护着! 不然,犯得上被自己打吗? 48. 撒谎 汹涌水流里裹着黄浑的泥沙,及至林茉找到一处地势高些的山脚时,少女和怀里的弟弟都累得不轻。 林安没怎么划水,手臂却也僵直着难受,林茉更是直接躺在了地上,半晌才平复心头急促的起伏。 这里离那土坡不算远,却比较隐蔽,林茉是先看见一棵树钻出水面的顶枝,想着半路上攥着树枝歇歇脚,这一游近,身子回转,眼睛就瞥到树枝附近不远的山坡。 天地之广,万物无情,一场洪水夺去了世代积累的财富和房屋。 林安蜷缩着身体,眼睛木木地盯着水里飘着的杂物,林茉搂了搂他,像是要从自己的身体里挤出热量,温暖他。 “活着就好…活着”林茉喃喃着,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落下泪,爹娘没了,她就是顶梁柱,她不能哭。 任由鼻尖的酸意随着冷风和时间一点点消退,林茉松了臂弯,刻意避开弟弟的眼站了起来,语气听不出什么难过的情绪:“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林安摇头,手去抓姐姐的衣角,手没落空,林茉叹一口气,只耐心说道:“早上我们都没吃什么,暂时不可能再去其他地方了,只能在这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救。” 林安松开了手,却踉跄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姐姐:“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茉一摇头,拒绝了本就瘦弱,一经这水灾颠簸就更像豆芽菜的弟弟,找的理由也妥帖:“你太矮了,我还得看着你。”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老人常说看脚就能看出孩子长大以后能长多高,林安有一双大脚,可年龄还称不上是“长大”,一米四多的身高在这个年龄也算不上矮。 只是他跟着林茉,她确实要分出注意力照顾他,于是,林安缩回手,乖顺地蹲在地上,再度蜷缩起来,眨着两只眼睛看着姐姐的身影钻进绿影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夜晚沉寂,天上只挂着一只弯月,一点星子,两个发着光的物体交相辉映。 玄鉴两人已经到了宋府后门,余多歪头打量这堪比寻常百姓家正门一样华丽的宋府后门,等月光笼罩着的玄鉴的影子投射在自己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后门?” 余多仰头问道。 玄鉴伸出左手,曲起中指刮了刮鼻尖,目光沉静,却只落在余多身前的空地上,“你不想御剑。” 余多起先还是有些茫茫然,半晌脸红了一片,瞅着玄鉴身前的锦囊,支支吾吾吐出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玄鉴默然,径直走到门边,这实际意义上的天仙一般的人物,右手抽出剑,光明正大地在余多面前,将门后的门栓往上一挑,伴随着一线白色灵力溢出,觉察出有异动的守门人眼睛直勾勾起来。 推开门走进宋府的余多紧跟着进来过一次的玄鉴摸到了鹤栖阁,夜晚静谧,余多为人时,视力薄弱,看东西都不如何清晰,放眼纵目往院子里看,只觉黑影曈曈,看不出什么来。 玄鉴原本还算得上轻松的表情变得阴沉,他感觉得出这院子里的妖气不但更重了,甚至还杂着些阴邪之气,此处怕是生出了什么变数。 说时迟那时快,一丝黑墨已经顺着地面蜿蜒爬上了余多的脚腕,只需轻轻一握,余多就会被拖走… 命盘在少女脑袋里放声预警,余多的脸色被刺耳声音惊得发白,却始终没有低头看去,她心中有几分猜测,对这命盘,也对“她”自己。 无神力时,她无法自救,此刻在玄鉴面前,命盘为了不暴露她的蛇妖身份,也决然不会促使她化形,可她总要有一份自保之力。 观衍算的那样多,那总该为她留一个只需自己就可保命的方法,只是此计不仅有用,还险峻异常,余多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仙君,心头多出几分愧疚。 她还记得槐花妖那一劫里,自己落难玄鉴的表现,她将其归咎为玄鉴贵为神仙的悲悯,与神怜世人为妖所害时降下的神力一般——伟大而普世。 现在呢?她同样如此认为,如果真有什么差错,玄鉴或许会像上次一样难过几天,却并不会引发什么严重后果吧?余多不自觉咬起嘴边一小撮皮肉,心里不确定地想着。 至少这是她从现如今与玄鉴在危难里打交道的唯一一次贫瘠经验中得出的结论。 迟则生变,余多心知玄鉴毕竟是九天上来的神仙,平日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可她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换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实在等不及了,她不能等到真的到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再去找救命的法子。 心一横,余多率先装作不经意,腿一软,脚就顺从地崴了一瞬。 “简直是天降良机!”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心理想法,更是余多内心揣测的关于黑线的想法,都送上门了,怎么不算天赐良机呢? 顺遂的流畅的,余多甚至感觉的出来自己的脚上的勒力一瞬变大,手臂脱力,自然垂落,身体开始倾斜,这种不容拒绝的力几乎像是天然蛛丝一样丝滑,余多心头欣慰。 “不错不错。” 蓦然,一道恍若日光般强烈的目光递来,余多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就环了一只手,伴随着声线略微紧绷的艰涩声音:“你在干嘛?” 余多手一抖,眼睛不自觉往侧边看,本意是躲避玄鉴看着平淡却十足压迫的深色眼珠。 湖面平静,深层部分却不但翻滚着惊涛骇浪还仿佛禁锢着某种凶狠的野兽。 “你在干嘛?” 男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平了下来,刚刚那副压抑样子像是假象,余多信以为真,眼珠转了回来,强忍住刚刚被吓住的不适,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刚刚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 末了,余多小心与玄鉴对视,慢吞吞却诚意十足地补上一句。 “天太黑了。” “撒谎。” 玄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少女,脸色看不出与以 往有什么不同。 沉静外表里,躁郁的内心只纠结出两个字来。 余多在撒谎,玄鉴无比确定,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的指尖紧紧抓着一缕淡黑色的、近乎快要消失的墨水线。 早在他觉察出不对的同时,藏在心口的玉佩也开始阵阵发热,玉佩是一对,一个在自己身上,另一个被自己送给余多,谁出现危险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将神识笼在余多周身,果然,很快就发现一缕妖气缠在余多身上,这妖气不强,甚至算得上弱,他刚刚松口气,准备将那缕黑色妖气取下。 却先“看见”了余多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身子倾斜,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意外?还是故意? 玄鉴内心的天平已然向后者倾倒,那余多为何要假意摔倒? 突的,玄鉴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难道余多也能察觉出脚踝上缠绕的妖气?她在顺着那妖怪的行动? 是这样吗?玄鉴探寻的目光如同尖刺,从余多的眼直挺挺地往她的躯壳里伸,他想看透她的心,想知道余多是否真是这样想的,如果她真是这样想的… 一抹温凉触在下巴处时,玄鉴如暴风雨般肆虐的心思如同被晴日强行驱散,他回过神,眼皮下落,自缝隙那一点,看清自己脸上的一根细愣愣的手指。 余多眼看玄鉴回了神,忙不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自然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少女自认为自己已经给出了理由,玄鉴也没说什么,只是开始发呆,余多如此想着,便全当玄鉴可能是触景生情了,想到什么其他事了,半点没想到自己已经暴露。 温凉远离,仙君负在身后的手也从原来的收紧骤然放松,像是侥幸从盛放着甜蜜饵食的捕鼠夹逃离的灰鼠,虽然已经从糖衣炮弹中远离,收拾起的尖牙利齿仍旧记挂着那点甜。 可这甜虽诱人却也害命。 看了看离自己几步远的余多,玄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不慎松开的黑色妖气于空气中碾碎。 接下来的路堪称畅通无阻,两人只在宋寻鹤的房门处遭遇了阻拦。 那人起先正常无比,看见余多两人,只一味阻拦,眼看拦不住,嘴里发出机械的近乎鬼语呢喃的驱赶:“别进去,少爷在温习功课,别进去,少爷在温习功课…” 一遍说完了,又重复一遍,连句子里每一个字眼落下的时间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这下余多也不用玄鉴提醒了,僵硬扯了扯嘴角,少女颤着声音说道:“你是人是妖?” 宋平不答,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别靠近…”之类的胡话。 玄鉴抽出腰间的剑,平抬于身前,剑光闪现的同时,余多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以为下一秒就会有鲜血淋漓的场面。 直到,重物坠地的扑通声响起,余多也没听到有什么液体喷溅的声音,后知后觉睁开眼后,余多看向地上的人,惊得倒退两步。 “他怎么是空心的?” 49. 他不会喜欢妖 寒夜星子零落,黑暗里涌动某种不详色彩。 被玄鉴一剑劈倒在地上的宋平,身体扑通瘫倒在地上,却不显沉重,而是像一片因写错字被丢弃在地上的废纸,轻飘飘。 渐渐的,更奇异的情况出现,原本穿着浅灰色布衫的“死”人变成黑白两色,颜色改变,实打实的“人”也逐渐化成虚幻气体,消失在两人眼前。 余多倒吸一口凉气,再抬头看向院中时,早没有之前那样虽闲适的心境。 玄鉴看着余多脸上的恐惧,不知抱着怎样的想法,声音低沉如鬼魅,森寒之气几乎要生生将余多吓的头皮发麻。 “真可怜,死的什么都不剩了。” 余多胳膊上的寒毛都被玄鉴突如其来的低语惊的发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解析死状了? 余多记挂着刚刚被风吹散的尸体,总感觉自己自那以后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一股粉尘味,会是骨灰吗? 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余多不知不觉的往玄鉴的方向靠去,边挪着碎步,边不受控制的左右看起来,生怕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后撞过来,把自己也变成刚刚那人一样… 玄鉴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嘴,只是牢牢锁着余多移向自己的每一步,心中的怒火已经滔天。 仿佛有一团风时时刻刻在堆高那场火焰,玄鉴清清楚楚的听见那风在说:“原来知道害怕,害怕还故意崴脚,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离开我?不想再面对这些妖异事?” 火在这股邪风的作用下越烧越旺,咄咄逼人的言语也越来越过分:“离开我?离开我回去做什么呢?一个凡人能怎么回去?哦,不对,她不只是凡人…” 余多还在自己吓自己,全然没抬头看玄鉴,自然也看不到仙君往日和煦如春水的眸底此刻雷鸣阵阵,如雷雨天的海面,随时会将落单船只卷入深海。 玄鉴甚至勾起一点笑,嘴角上拉,却连假情假意的温柔都欠奉,风还在呼啸:“她还是个喜欢好皮相的凡人,怎么,违背自己当初的诺言是找到合心意的野男人了?” 这样想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根根收紧,指尖扣进掌心,刺痛席卷他的心神,他的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 余光察觉身边玄鉴不知为什么突然开始发抖的少女,又是一个茫然,余多猛然抓住男人的手臂,隔着柔软布料,她只感觉手下的人体紧绷,像在承受某种无法接受的痛苦。 少女急的小声呼唤玄鉴的名字,“玄鉴!仙君!你怎么了?” 草丛里的蟋蟀顶着春日晚的寒凉,开始放声鸣叫。 接连呼唤玄鉴都叫不醒人的余多急的满头汗,顾不上擦汗,接连又唤了几声:“阿澄?阿澄?你怎么了?” 天可怜见,玄鉴终于有了反应,醒过了神。 察觉手中的手臂不再僵硬,余多久想松手,却不料被玄鉴一个动作给搞懵了。 “软的。” 捏了捏手中的脸,玄鉴煞有其事的评价道,心里一道声音近乎重合的跟着“软的”接上“真的”两字。 玄鉴认真的看着手心里托着的脸,不由自主的捏了捏又揉了揉,眼里还残留着近乎疯魔的黑暗,脸上的笑却完全消失了,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刚刚产生了心魔。 余多感觉自己的脸又传来别扭的痛感,也不管玄鉴是否恢复过来,直截了当的狠狠踩了玄鉴一脚,紧接着一道被刻意压低的指责声音响起:“你干嘛捏我的脸!” 玄鉴的手被小上许多的手生硬扯开,临离别,那点腻白的脸肉因为外力挤压而翻出几乎靡烂的桃花瓣似的红意。 玄鉴被迫收回手,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状态不对,做的事更是错上加错,心头生出窘迫,最该有的后悔却半点也没出现。 男人垂下的眼睫长且密,将眼里的东西藏的严严实实,他藏着对眼前这个同行许久的凡人的欲念,至于这欲念是今日突然产生的,还是之前那些日子里积攒的…他不知道,也无所谓。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余多了,一分一秒都不行,蓦然,他有了一个堪称离经叛道的想法,余多为什么不能长在他身体里呢?这样他们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他也不用去苦恼余多如果想离开该怎么办了。 仙君的脸在黑夜里仍旧皎皎清正,一身月色长袍正气凛然,谁也不会想到这仙人心里此刻正在想着什么。 余多也不知道,少女贴身放着的命盘却察觉出什么,想动几下提醒这迟钝的快要被连心带身被俘虏的傻子。 可在这位神君面前,却一动不敢动。它还不能暴露,至少不是现在,命盘计算着时间,盼望余多能在观衍推算出的轨迹里与玄鉴渐行渐远,即使这过程可能痛苦。 可这神器的器灵却很是冷酷的想着:“世界上已经没有妖神了,以前的没了,以后也不会有,妖与神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所以,那团无形的器灵虽然透过空间窥见了玄鉴的隐秘欲望,却嗤之以鼻,在它看来,玄鉴此刻对余多产生的微末感情一切都成立在余多是人的情况下。 而余多一旦盗走所有神器,她蛇妖的身份也必定会暴露,玄鉴会喜欢一个凡人,也可以喜欢一个凡人,却唯独不能对一只妖产生感情。 想到这位战神转身的神君,这一世转世父母的经历,司命幸灾乐祸的想着,他必定不会喜欢一个妖怪! “你到底怎么了?” 含着担忧的清甜嗓音响起,玄鉴才缓缓掀开眼帘,瞳孔仍旧深黑,余多只与他对视一眼便看向了男人腰间垂挂的银剑。 并慢慢收回了原本在玄鉴鞋边示威般站着的鞋,她刚刚踩过玄鉴,为了让他引以为戒,不再蹂躏她的脸,余多那一下是真下了狠劲,原以为玄鉴会即使不会抱脚痛呼,至少也会彻底回神。 没想到…目不转睛盯着剑看到的余多心有余悸的想着,刚刚玄鉴的眼神好吓人啊,简直就像茶楼说书人曾讲过的吃人的妖怪一样,像是要把自己给嚼吧嚼吧下肚。 余多感觉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以前她还会细心呵护,把它们都安抚下去,今天被吓了好多次的她此刻已经有点麻木了,甚至有闲心想着:“起就起了,反正也没什么。” 七拐八拐的想着些杂事,余多成功忘了玄鉴刚刚看她的眼神,心里的底气慢慢又开始足起来。 头也抬了起来,色厉内荏的看着玄鉴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以后不准掐我的脸!” 玄鉴看着炸毛的兔子,很有闲心的反问:“为什么不能捏?” 余多被此人的厚脸皮惊到失语,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对着玄鉴指指点点,半晌才口不择言的说着:“凭什么你就能捏我的脸?我也要捏你的!” 此一招以退为进,本该是绝妙的法子,既能在对话里站上风,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让某些理亏的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余多原以为自己这一招不说多有用,至少玄鉴也该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捏她的脸。 没想到,玄鉴竟然说出了那句话。 余多骇的睁大了眼快戳到神君下巴上的手指也弱弱的收了回来,嘴唇怯弱的说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只是模糊听懂了玄鉴的意思,她都吓得半死,她那敢说其他的?只能试图用“我听不见”搪塞过去。 玄鉴垂眸看着敢说不敢做的某人,不紧不慢的重复自己刚刚说的话:“我说,你想捏回来也可以。” 说中文,那张细腻的不似肌肤的俊脸伸到余多脸前,像是生怕余多够不着一样,只在余多眼前一晃,就更深的低下了头,那张风光霁月的脸也紧随着凑到余多肩膀处。 如风轻柔的声音顺着少女的肩流入耳蜗:“就停在这里吧?” 随是疑问,神君却直截了当的停住,甚至还调整了一下 位置,好让自己可以闲适的靠在余多肩颈里。 感受着一股股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子处,余多暖白的肤色氤氲出一片烟霞红。 神君一双丹凤眼盯着那片红,手也伸下去,拉住了余多垂在身侧,此刻正细微颤抖,甚至腾升出几分热意的手。 慢慢的,像是想看那红还会不会变一样,玄鉴如同在做一个慢动作一样,将余多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手指滑入指缝,两人的手十指相扣。 玄鉴曲起指节,余多的手也被带着做出屈伸的动作,她的手落在了玄鉴的脸上。 余多从玄鉴低头那一刻就彻底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觉自己一定在做梦,不然,这所谓捏脸之事到底怎么会发生?! 将她跑到万里之外的心神唤回来的是指腹传来的触感和温度。 不合时宜的心声又冒了出来:“还以为玄鉴的脸看着冷冰冰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温度,没想到还是有的。” 她的手被带着捏起玄鉴的脸,她继续想了下去,“还挺好摸。” 玄鉴的手突然停住,人也站直起来,腰背挺起来的同时,神君将余多藏在了身后。 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是我出现的不巧了,打扰了两位。” 刚刚玄鉴没有放开余多的手,此刻两人的手还紧紧连着,余多甚至惊恐感觉的出来,玄鉴的手指还在细微的动作,两人的手指贴着,温度渐渐融合,渐渐的,余多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玄鉴的手。 “宋寻鹤。”对诗虫的调侃,玄鉴只淡淡回应一句。 宋寻鹤从院墙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墨色锦袍上绣着深绿竹叶,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路过串门。 他目光在玄鉴及他身后的少女身上上轻轻一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公子好雅兴。"他慢悠悠地开了口,折扇轻敲掌心,"深夜庭院里,与佳人相伴。” “只是,你们怕是选错了地方,这里是宋府,不是街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出。” 余多被他这话刺得猛然回神,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玄鉴却握得更稳,五指收拢,将她整个手包裹进掌心,连挣脱的余地都不留。 “宋府又如何。"玄鉴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宋寻鹤身上,"主人都被妖怪吞了,还讲究这些?” 宋寻鹤折扇一顿,脸上的闲适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地上那摊宋平消散后留下的灰白粉末,发出细微的碾磨声。 “你知道我是妖又如何?就算你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宋寻鹤随即又慢悠悠地摇起了扇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吞了?"他挑了挑眉,目光在玄鉴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两人仍十指相扣的手上,"公子说笑了。我若真有那本事,第一个吞的也不是宋府——"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折扇抵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多一眼。 余多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玄鉴身后缩了缩。这一缩不要紧,玄鉴直接抬手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揽,动作干脆利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宋寻鹤看见这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有意思。"他低低笑了一声,折扇啪地敲在掌心。 宋寻鹤侧过身,折扇指向院中那棵已经半塌的老槐树,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树也是只大妖怪,树下有了不得的东西。” 玄鉴眸光一沉,手从余多腰间收回,却仍牵着她不放,五指扣得更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地下?" "嗯。"宋寻鹤收起折扇,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宋府底下埋了东西。你们若还想查什么,明天酉时,城西义庄见。" 50. 妖都嗜杀 不知何时,玄鉴的身上竟然吸附了许多墨色雾气,夜太黑,余多两人也未曾注意到这情况。 从未跌过这种闷头亏的玄鉴无心想自己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高大男人护住怀里少女的手恰在此时微微收紧,或许,神君心中已经明了这理由。 清明一世,难得糊涂,雾气丝缕渗入四肢百骸,玄鉴手中的剑也开始颤抖,他有些握不住,却始终没有放手的打算。 原本只用三成力就可握住的剑,他使出十成,将剑稳稳地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余多的不安,玄鉴反手握剑再次刺向树下诗虫,左手顺势将余多一推,恰好将其送入赶来的水神身边。 不待姑姑再说什么,玄鉴只叮嘱一句:“你们先走。” 余多想留下,却被泽水直接带走。 被仙人夹在臂怀里悬浮在半空中,余多的脑子里交替闪过温热的极好的触感,和最后一眼里所看见的玄鉴握剑颤抖的手。 迎着空中轻薄的风,余多还是憋不住问道:“玄鉴一个人可以吗?” 泽水挂心着她们商量的对策里最重要的人,心思全然没放在玄鉴一人对敌的情景上,猛然听见这一声问,脸上一时空白。 直等到余多再重复一遍,她方才清了清嗓子,尽量平和地说道:“玄鉴之前确实没下过凡。” 余多一时急躁,忍不住挣动起来,借力往身后看去,可她们已经飞了几里地,现在回头,也只能看见城内四落的零散灯火,而不见宋家富丽堂皇的院子了。 凉气袭入衣袖,余多经不住打了个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那他是不是打不过?我们还是去帮他吧?” 话落,像是生怕泽水不回头,少女眼巴巴地补上一句:“行不行嘛姑姑?” 之前还因为余多觉得玄鉴制服不了一个妖物,心里闷笑的泽水,被这一声姑姑叫得羞愧难当,也没了再逗逗余多的想法,将自己对玄鉴的了解,以及刚刚战况的分析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总之,玄鉴下过妖界,对各种妖怪都很熟悉,你不用担心他。” 余多听得似懂非懂,确认过玄鉴确实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后,盘旋在脑子里的东西就变成了:“玄鉴去过妖界。” 她在心里偷偷问道:“妖界在哪里?” 本该配合出现的命盘却一声不吭。 她不死心,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并强硬提出命盘的名号:“那个什么命盘,我问你妖界在哪里?” 稚嫩男音响起,“我不是什么命盘,我有名字,我叫思命。” 余多无力叹气,“行,我知道你叫思命了,那你能告诉我妖界在哪里吗?” 孰料,那命盘非要她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是那两个字。 余多单方面切断了一人一物之间的联系。 也错过了命盘喃喃自语的抱怨:“你说的肯定是司命,可我叫思命啊?再说了,这个名字还是你起的,我再也不想搭理你了!” 一双金瞳死死盯着空间里几乎要凝成水的神力,半晌又补充一句:“也不让你吸我攒的神力!” 余多从命盘嘴里问不出东西,便在泽水身上打起主意,“姑姑,妖界在哪里?我可以去吗?” 泽水一愣,衣袖上的水波随主人心意游动,渐渐褪了蓝色。 水神垂眼看着脚下白云,觑着云层下隐约可见的人间烟火,许久没吭声,像是在沉思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距离赵澜生的府邸越来越近,余多也没等到泽水的回答,她几乎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被泽水选择性地忽略。 两人没有直接进入赵府,而是遁入了一处距离赵家很近的小院。 院子里没种什么树,只是几盆栀子花摆在廊下,开得正盛,栀子清甜的香味飘在院子里,令人心旷神怡。 余多默默站在泽水身旁,等着接下来的安排,她并不太清楚泽水之前的离开是去做什么,但这并不能证明她不好奇,可有些事泽水不说,她也不方便去问。 感受着泽水长久的沉默,余多有些懊悔,踌躇着是否上前解释一番自己也不是非要知道这个答案。 虽然她仍旧很好奇,但她下意识想着,自己可以问玄鉴。 等等,余多回神,自己为什么认为问玄鉴,他就一定会回答自己?这是什么道理?余多更加懊恼了。 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与玄鉴终究不是一路人,所以也不该这样依赖玄鉴后,余多也下定了决心,打算告诉泽水,自己也不是很想知道那答案。 当务之急是,想着接下来的事,余多往黑洞洞的屋子里打量几眼,仍旧没看出泽水选择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姑姑,其实…” “妖界已经…” 她几乎与泽水同时开口。 眼看泽水要说的是妖界,余多忙闭上了嘴。 泽水顿了顿,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串联出了后文:“妖界已经不能算是妖界了,自千年前天道失踪,天帝便一直将矛头指向妖界,几次派兵征战妖界,那里已经是一片死地,只剩下些逃不出去的妖族还留在那里。” “逃不出去?”余多倒吸着凉气开口重复道,她想到了某种可怕却又离奇的可能,她求证般地向泽水看去。 泽水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神,带着些神明特有的撇清嫌疑的怜悯地说道:“妖界与人界的结界也在天道不知所踪的同时,一同消散了。” 余多傻愣愣地接上水神后面的未尽之意:“所以妖跑到了人间?” 泽水虽未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像是怕吓到这个年纪尚小,还不知道一些残酷事实的凡人少女,泽水右手反转,又凝出一滴透明水球递到余多面前。 “吃了这个,你会好受一点。” 余多的脸色在那番话后,实在说不上好看,泽水只以为她是害怕才白了脸,便想借着水里蕴含的柔顺灵力帮她舒缓心情。 却全然不知,余多这是被恶心到了,原来人间被妖族祸害的原因除了那些 本来就坏的妖,还有因为天族征战被迫离开故乡的妖怪。 仔细回想泽水说天族征战的话,脸上没有一点反对不赞成的意味,最多也是些怜悯,余多心知泽水可能不是那种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可她也不应该对这种恶事是这种态度。 她斟酌着言语,眼尾下垂,仿佛是孩童在撒娇追问母亲,今晚的课业能否少做一些一样自然地问道:“姑姑觉得这些仗该打吗?” 泽水微微皱起细眉,她不是白活了这许多年,即使余多没有说出自己的什么想法,也从这句本该中性的疑问句里听出少女的质疑。 看着眼前巴掌脸的少女,泽水张了张嘴,几乎是劝慰的说道:“妖生性嗜杀,如果天界不出战,他们早晚都会进入人间,到时候人界只会更乱。” 余多彻底低下了头,“妖生性嗜杀”像一颗被磨尖又淬炼了百遍的铁钉,死死钉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是一个低头,就仿佛感觉快要死去。 “嗜杀。”她不自觉将心里念了百遍的词念了出来,语气平平,字里行间却粘稠得像是沼泽。 她不觉得自己嗜杀,可她却不能对泽水说:“不是所有妖都喜欢杀人。” 因为她还想活着,她是妖,她想活着,所以她不能袒护妖,可她就是妖啊!余多想捂住自己的头,想尖叫,想把一切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她不能,因为她现在是“人”,人应该高兴,不论是神仙们去打杀妖族,还是斥责妖族嗜杀,人都应该感恩戴德,跪地谢恩。 余多冷冷地想着,裹在衣裙里的身体颤抖,面上却克制着不露出什么破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冰凉空气,等一轮虫鸣又开始的时间里。 她调整好了自己,也抬起了头,“姑姑,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眼看余多不想在妖族的问题上深究,泽水也没有再提起,只是极偶尔的一瞬,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痛恨妖族,可为什么呢? 不等她细想,那点念头就像风中掠羽,转瞬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从蜀州带回了林安的姐姐林茉。” 余多不解,“林茉?” 泽水估摸着时间,加快速度解释了一遍,为何要将林茉带到京城。 “所以林茉在,林安才有可能保持本心?”余多恍然大悟,脚步也自然地往屋子里走去。 泽水却拦住了她,语气晦涩着说道:“她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休息,我们等玄鉴来了,再一起行动。” 屋内,林茉睡在塌上,春日夜晚虽然寒凉,可也不至于盖着厚被子,可即使盖着厚被子,林茉的脸色也没有因为这些保暖措施变得稍微红润一点。 她仍旧是苍白的,甚至算得上是死寂的。 即使在梦里,她仍旧是想着自己的弟弟,那个许诺定会取得好成绩,风风光光回乡,接自己姐姐进京享福的林安。 林茉其实没想着进什么京城,蜀地是小地方,林安出息了,她也不会强迫他回来。 51. 秘密 回来干什么呢?当官都挤破头往肥沃有油水的地方钻,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会让好不容易得了功名的弟弟在穷地方过活。 想到这里,年至二十八九还未婚配的林茉突然想起一句话,常言道,出息的去外面闯,没出息的守在家里,留在父母身边尽孝。 现在,眼看林安要出息了,她想着,父母还在这里,自己不能走,总要有人陪着他们,偶尔说说话,也不枉此生做了亲人。 她的思绪不混乱,理得很清楚,这大抵是因为自从那场洪水后,自己总是日夜想着自己和弟弟两人的未来吧?再有多少次的畅想,都不及如今这局面让她满意。 毕竟她于赵澜生有恩,听说今年的主考官与赵澜生颇有交情,她在林安临行前也交代过他,走投无路可以去找赵大人。 至于为什么是走投无路,其中也有很大部分的原因在林安身上,这小子脸皮薄,要直截了当的说进京去投奔赵大人,他再苦再难都不会去,她看的明白,自己这弟弟看着性子软弱,可心里的那股气不比当年的赵澜生差。 如果真到走投无路了,他想起来自己这叮嘱,也就不至于那么犟了。 她想到弟弟,想的东西仔细又审慎,全然将自己的定位放在了母亲这一位置上,再兜兜转转想到自己,她不常揽镜自照,可如今自己这年纪,即使脸如何显年轻,怕也是嫁不了人了。 她想得开,最重要的是自己一个人也能扛起生计,她想着自己织荷包绣花的手艺,在村长这一片乃至镇上,那也是很有市场的,手里攥着钱,真到有相中的男人,且问上一问,可愿上门? 若是不愿,她也不强求,愿意的话,和和美美也是一家… “林茉,林茉?”有陌生的声音在叫她,林茉抬手想摸一摸耳边的茉莉,这花的花瓣层叠长得漂亮,她很钟意,就是花柄有些短,不注意的话,总是掉下来。 她且记得今早还摘了朵开得最美的花插在鬓边,可别掉了。 正要抬手,却觉嘴里流入甜丝丝的液体,她便转而去摸自己的唇,大脑控制着手要举起来,却半晌也没见身体的反应,她愈急,却如同盘古开天地一般,世界突然在她眼前从混沌变得清明。 床上的女人原本昏睡不醒,泽水凝出一滴晶莹水珠喂进林茉嘴里后,多余便紧跟着看见女人做出吞咽动作,眼睫也开始微微颤动。 “她动了。”余多忍不住上前,牵住林茉垂在床边的手,她想的简单,林茉的身体裹在被子里,自然不会冷到哪里去,可她的手在被子外面,定然有些冷了,她先给她暖一暖手,免得她醒了觉得冷。 站在原地不动的泽水将余多下意识的反应全看在眼里,突然有一种危机感,小余多这么会照顾人,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会跟玄鉴抢她。 泽水活的岁月长久,看过很多对有情人,有的分分合合,有的长长久久,可细究那些人的姻缘,蜜里调油的大多是那些为人本就妥帖善良的,人的底色决定了很多,她看好余多,却对自己的侄子抱以忧虑的想法。 玄鉴身上光环太重,即使他长的好,可一个冷冰冰的神仙自然是比不上一个知冷知热会低头的伴侣,余多会选择他吗? 泽水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却又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再怎么样这也是余多与玄鉴两人的事,自己在这里想再多,也没什么用。 真是那什么不急那什么急。 是余多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姑姑,她醒了。” 泽水顺着袖子的纹路,将右手的袖子收起小半截,露出整只右手,随后,将右手放在了林茉眼前,面对床上女人的警惕,她只露出如水静和的笑,无形中瓦解了林茉心里的第一道防线。 “来,把你的手递给我,我先给你祛除完身体里的魇气。” “魇?”林茉清且扬的声音里满是疑惑,她防备地盯着泽水看,至于一边坐着、在她醒来后就放开她手的余多,林茉倒是没什么想法,她只直觉泽水看起来更神秘一点。 神秘等于未知,未知等于麻烦,她干净利落地为泽水贴上了麻烦的人的标签,所以她没打算配合,即使泽水笑得像是诱哄三岁小孩离开父母身边的奶奶。 无害而亲和。 泽水眼看林茉始终一动不动,只得收了手,恢复素日里面对外人的清冷模样。 眼看泽水变了脸,林茉竟然松了口气,她下意识想到,这姑娘现在这样子比刚刚硬笑起来好多了。 泽水双手挽了个结,将自己早早记录的、赵澜生府里水面上曾停留的林安身影的画面一一调了出来,再将那些画面投递到自己在林茉眼前铺就的水幕上。 交替变幻的画面看的林茉脸一白又一白,前面的白是对泽水露这一手的恐慌,启朝的地界是文昌帝君管辖的,他的法力高强,即使下凡历劫,这方地界也能勉强维持运转。 可以说,除了有些妖怪就想跳出来狂舞作死,也确实会祸害到凡人,通常这种情况也很快被神庙供奉者给剿灭,不会轻易扩散。 是以,林茉这一辈子遭的水灾比见过妖怪的次数多更多,她唯一一次见妖怪还是水灾哪一次,说起来,赵澜生也见过,她的思绪有一点飘远,却很快又收了回来。 毕竟她面前这两人还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也可能是妖,林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要想出对策。 她的眼神盯着水幕里的一幅幅场景,最终,涣散的瞳孔在某一幕画面出现时,猛然聚焦,过于认真的神情让余多也将目光从她的隐在被子里的身体移到了水幕上。 那一幕场景很惊险,是林安毫无征兆的在屋内晕倒,被几个下人抬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场景,这一幕的提取,全依赖于不知谁在地面上泼出的一滩水洼。 那片水洼将林安出现在屋子里,又意外晕倒,接着一群早有 预谋的下人从屋子四处出现,靠近林安并将其掳走的画面映照了下来。 泽水眼看自己的目的达到,挥袖收了水幕,这次,不用她再开口,林茉又急又慌的问道:“林安现在在哪里?” 泽水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直盯得林茉心里越发慌乱,眼看林茉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岌岌可危,身体里残留的魇气也有趁宿主不备临时反扑的架势。 泽水飞快地撇了一眼余多。 电光火石之间,余多突然明白泽水的意思,果断将林茉的手又抓了起来,林茉察觉到余多的动作。 林茉对她的防备没那么重,下意识扭头看她,并张嘴欲问她要干什么。 趁这嘴张开的短短瞬息之间,泽水眼疾手快,单手将手中捏好的水球投掷到了床上的林茉嘴里。 清楚感知到嘴里的液体,林茉扭头,下意识想要将那水吐出来,却不想水珠早在入口的瞬间便消失于她的身体里。 “你给我喂了什么?”林茉再也不想战战兢兢的害怕,直接对着泽水就是一句质问。 要不是她总感觉四肢无力,只恨不得从床上下来,对着泽水就是一巴掌。 这样想着,她又下意识动了动早在醒来之后就总感觉无力的手,这一次,手上却突然有了力气。 “你给我等着。”眼看林茉还没反应过来,泽水的水球是在救她。 林茉这抬手架势又很熟练,余多的眼皮惊得不停跳动,最后,也是上前一步,挡在泽水身前,跳起来,将林茉的手拉了下来。 “姐姐,你先别急,听我解释。”余多一句话说的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林茉这一巴掌真落下来,泽水没什么事,林茉却先被震得退开老远。 少女话里藏着的真切担忧,林茉听得清楚,眼看余多脸上认真的表情,林茉看了看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泽水。 半晌还是收了手,依靠着床柱坐了下来,声音也缓了下来。 “好,我听你解释。” 泽水看余多悄悄递来的求助眼神,心里又估摸了估摸时间,突然开口解释道:“长话短说,林安被赵澜生挟持了,不知道是想利用他做什么,但是林安应该是没被说服,所以赵澜生派了妖怪将你绑架,想借你要挟你那个弟弟…” 越听泽水的话,林茉的表情越奇怪,不像对林安的担忧,反倒像是在看一个说书人在绞尽脑汁地编故事。 见状,泽水停住了话头,她也不傻,看林茉这样子,是很信任赵澜生,那不相信她们这些陌生人也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她那个傻弟弟根本不知道自己姐姐和赵澜生之间还有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这秘密让林茉觉得赵澜生不会挟持自己的弟弟,哪怕已经亲眼看到也仍旧不愿意相信,真傻,泽水心里想着,脸上却还是淡淡的笑着。 心里凉薄的想着:“个人有个人的命。” 竟是不愿意再多费口舌去解释什么。 52. 手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泽水已经不打算让林茉做一个明明白白的工具人,既然她不想听,也不想相信,她也不会勉强。 余多就不这样想,她的脑子有些乱,忘不了泽水之前关于妖的论调,她不想再去想这件事,就想着劝劝林茉,让她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说出来对谁都好,尤其对被赵澜生拿捏的林安最好。 余多劝人也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先从林茉这个姐姐的立场上想,她藏着的那件事可能不方便说出来,她也能理解。 少女侧坐在林茉榻边,也没再去给林茉暖手,免得林茉警惕心更重。 起手就是一句:“林茉姐,我之前见过林安,他是一个挺乐观的人,我也清楚你可能跟赵澜生有什么渊源,觉得他不会害林安。” 林茉的脸避着光,黑色发丝有些枯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余多说的话也无动于衷。 “可是,就我之前看到的林安的处境,他在京城过的并不好。“ 余多一字一句说着,很认真,却没有刻意去观察林茉的表情,床榻上始终一动不动的女人却在光下微微偏过一点头。 林茉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弟弟在京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家书上也没说什么。 “他先是被诬陷抄袭别人的诗作,然后就被客栈给赶了出去,我最后一次遇见他,是一家粥铺的门外,他在一棵树下面睡了一晚上。” 话说到这,余多抬起头,跟林茉对视,她的眼神清澈,一看就不是在编瞎话骗林茉。 林茉愣住,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不愿意将那个秘密说出来。 只在余多期待的眼神里,一狠心,将脸又埋进黑暗里,像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可怜又可恨。 “那是他倒霉。” 眼看话说到这份上,林茉还是不愿意透露什么。 泽水已经开始给余多摇头,示意她别再白费力气。 余多也有些气馁,她已经把林安的不堪处境给林茉说的清清楚楚,可她不信,她也没法子了。 可余多到底也不愿意放弃,她总觉得林茉知道的东西可能跟汇灵书有关,不然,赵澜生一个边缘地界出来的读书人是怎么得到神器的? 靠心灵感应?余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总不能是靠脸得到汇灵书认可的吧?余多不合时宜的在心里腹诽着。 晚风穿过窗纸,一股脑钻进屋里,带动着屋里近乎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窗纸薄且脆,在风的作用下开始哗哗作响。 余多注意力开始偏移略有些失神的想着,这窗纸沾的不牢靠,冬天可不行,会让屋里的温度存不住。 不过,比较薄的窗纸透光度应该不错,白天比较亮… 延伸的思绪漫无目的的分叉,其中一条岔路上的东西让余多猛然回神。 对了,那封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林安是收到那封信以后才被赶出客栈的,虽然没有什么东西直接指名那封信跟林安被客栈排挤之间的关系。 可余多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那封信一定是某些东西的转折点,赵澜生也必然利用那封信达成了什么目的,只是她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推不出什么东西。 星子一样闪的眼睛在昏黄灯下闪出奇异的光泽,余多紧盯着林茉,手心因为紧张溢出许多汗水,她顾不上擦,只急促的说道。 “之前林安收到过一封家书,但是那封家书是赵澜生通知他去取的,信差呢?既然是下雨天,为什么不是信差亲自去通知?” 余多没收过信,也不知道下雨天,信差会不会再把信送到主人的手上,亦或者是送到驿站就走。 可她清楚记着一件事,信差都把信送到客栈了,为什么不干脆送到寺庙,两处地方隔的也不远,林安之前因为抄袭案很受排挤,不能去诗宴,那能去的地方也就不多了。 客栈老板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人,有钱收自然也会关注自己的顾客,他会不知道林安在哪里? 知道还是不说,是懒得说,还是被谁敲打不让说? 这些猜测都是余多的凭空想象,她按耐住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紧接着又问出极为关键的一句:“那个信差是蜀地的,与你相熟?” 竟是前面几个问题都被抛之脑后,只关注现在说的这句话了。 林茉先是思索少女前面说的话,没琢磨出什么门道,后面再听余多的问题,心莫名一抖,紧闭的嘴风也漏了:“是蜀地的,跟我是邻居,不过,他前一阵子去京城送信,我托他帮我捎信后,倒现在也没回家。” “或许是被京城的差事绊住了脚,或是去其他地方送信了。”临到末尾,林茉自顾自的为旧不归家的信差找了个理由,内心却已经有些慌乱。 可信差不回家跟林安被赵澜生为难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勉强按下了心口的不安,只看着床边的少女,不知是期待还是憎恶少女接下来的话。 果然如此余多好像有些懂了,却总感觉缺少了一个最为关键的信息,赵澜生为什么不让信差去找林安? 信差,信,信差,信… 余多焦虑的绞起手指,两支手紧紧缠绕在一起,时而扭成两个结的麻花,时而散开成几个竖条,她有些想不通。 不让信差跟林安见面,却告知了信的存在,信上的内容是林茉给林安的家书,信外呢?林茉难道还托了口信? 不对,口信也可以写在纸上,纸那么轻,多写几张也不会多花钱。 算了,余多还是问了林茉,她是不是还给林安递了口信。 林茉摇头。 余多的思绪又撞进了死胡同,手指因为受力不均匀,有些地方被绞的发白,有些地方却因充血而发红,一时间,两双白而细的手红红白白,看的人忍不住心疼。 泽水原本在旁安静站着,她已经不在意什么秘密了,反正按照玄鉴的说法,只要林茉在就行。 不过,眼看余多这是要把手糟蹋的不像样,她忍不住往余多身边走去,想要宽慰余多,不要纠结有些事,更别不小心伤害自己。 无论如何,人总比事重要。 刚迈出一步,泽水的耳朵就听见了什么 ,脚又收了回来,老神在在的站在灯烛旁,眼里闪过趣味笑意,大侄子回来了,自己也不用去关心了,这种机会得留给更需要的人。 冰雪清冽又浅淡的味道顺着门被打开而钻进来的晚风一同萦绕在余多周身的同时。 一个挺拔的身影也出现在少女身旁。 略微沙哑的嗓音响在空荡的房间里,这声音又在各处器物上回荡,荡出一波波震颤着的音调,不经意地就荡进了余多的耳朵里,好像还想往更深处钻。 余多赶在勾人声音往更深处钻之前,很快扭头,这一扭只感觉还不如不扭,这人站着就比自己高上许多,这会自己坐着,玄鉴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发大了。 余多想看见玄鉴的脸,就只能仰起脖子,这脖子毕竟是人的脖子,仰的久了就酸了,即使酸了,余多也没看清背着光的玄鉴脸上的表情。 隐在暗处的脸,她看不清,玄鉴却可以清楚看清,迎着光的泛着莹润光泽的小脸。 还有那张巴掌大脸上的疑惑。 她想看见什么?玄鉴开始不自觉揣摩余多表情的含义,却不知,余多这副表情没什么意义,仅仅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下脸上自发做出的空白。 玄鉴自然也看不出其他,忽略内心的烦躁,青年的眼皮下垂,盯在早就注意到被余多绞的惨不忍睹的手。 “手。” 玄鉴的目光落在余多的手上,含着点不知名的冷光。 余多被这目光刺的浑身一抖,后知后觉的低下头,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成样子。 知觉也慢悠悠的回过味来,方才感觉到手指已经被攥的发麻,并且随着那目光停留的越长,她甚至如同幻觉般感觉到一种热意。 “啊,我不是故意的。” 余多脑子一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傻傻的回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的听着很像敷衍的言语。 话一出口,余多便心道不好,果然看见玄鉴的表情变得怪异,隐约有点笑意出现在那双含着春水薄冰的眸子里莫名让人意动。 玄鉴没说话,只是伸手,掌心朝上,悬在余多面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把手给我。 余多愣了一瞬,下意识想把那双红白交错的手往身后藏,可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原是玄鉴眼里的春水因为她突然缩手的动作又渐渐凝固成了冰,这冰不是冬天厚雪里很难克化的冰层,却也足以让余多有些胆怯。 不知为何,自从宋家院子那一会时间里,玄鉴靠在她肩头的动作后,她就有些害怕玄鉴了。 她慢慢把手递过去。 玄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度比常人低一些,触上去像一块浸了山泉的玉。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发白的指节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松了太久的劲儿,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玄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别绞了。” 他说完这句,目光才从她手上移开,转向床榻上的林茉。 53. 相识于洪水 林茉不认识玄鉴,却看得出他气度不凡,并非什么等闲之辈,只因玄鉴入屋后,身上犹然带着股肃杀之气,她不是什么勇敢无畏的人,怕死。 自然对可能会带来死亡的玄鉴更加胆怯,眼见玄鉴向她这边看来,林茉慌忙回避开他的视线。 泽水站在旁边,时不时抚摸一下袖口的布料,余多早已从玄鉴哪里抽回了手,为了不让自己与玄鉴离得太近,也站了起来,环视一圈,默默走到了泽水身边。 站在水神旁边的少女乖顺低着头,全然不见之前与玄鉴一起游历时的活泼,玄鉴也不在意她避开自己的动作。 他还有其他事要做,泽水已经知道他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汇灵书,姑姑有时候很聪明,不知道她会不会猜出他这一遭的目的。 捏捏额角,玄鉴摇了摇头,猜出来也没事,泽水不是那种为了私仇给自己侄子下绊子的人。 想起什么,青年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他知道泽水还是恨天帝,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传言,他早就解释过那个传言,泽水不信,还借此发脾气,将母亲留给他的玉簪收走了。 还说什么等他有了妻子,再还回来。 当时他只觉怕是一辈子拿不回来了,现在吗?大概还是有机会的。 灯烛晦暗,少女的影子被光投射在地面,玄鉴看着那影子,仿佛也看到了影子的主人。 “姑姑,你收拾了?” 站在泽水旁边的余多百无聊赖,左右张望一圈,刻意避开玄鉴所站的地方后,也无处可看,只得盯着泽水身上的衣服看。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余多观察能力很强,她老早就注意到泽水身上的衣服,知道这衣服是仙衣,主调是蓝色,蓝色也分很多种,什么天蓝色,水蓝色…… 她对神仙好奇的紧,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跟玄鉴不一样的神仙,自然就看得多,看得久了,衣服颜色也记着大概的数量。 这一次,她又开始看那些时不时变化的蓝色,她早就找到规律,泽水身上的衣服颜色会变,却也跳不出蓝色这个基调。 这一次却不一样,余多紧紧盯着泽水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土黄色,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后, 心思琢磨不出这黄色的意思,又担心泽水是因为受伤才沾染上这颜色。 半晌,犹犹豫豫地戳了戳泽水的袖子。 “怎么了?”泽水感觉被碰了一下,扭头关切地看着少女问道。 余多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其实她因为之前那番话,不可避免地跟泽水有了单方面的隔阂,如今,眼看泽水对她的态度还是如常,难免有些羞愧。 更觉得自己肩负提醒泽水身上不对的责任了。 “姑姑,你的袖子上怎么多了一块颜色?”余多咽了咽口水,才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词。 泽水闻言,摊开自进屋起就一直交叉放在一起的双手,被盖在右手下的袖子展露在余多面前。 大片的浑黄平铺在泽水的袖子上,余多看着那片黄,不知为何,突觉一阵窒息,像是一片奔腾的河水悍然突破岸堤,站在河边的人来不及逃跑,只能在恐惧的支配下踉跄瘫倒… 然后,眼睁睁看着混杂着大量泥沙的河水哗然扑到脸上,紧接着又灌入口鼻,呼吸的权利被夺走,余多的脸因为这幅想象憋得通红。 泽水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悍然劈入余多被洪水摄取住的意识。 “醒醒。”伴随着泽水轻灵的声音,她将染了大片黄水的袖子也重新藏了起来。 余多方才从那场震撼恐怖的迷梦中醒来,她的嗓子有些干,脑子却越发清明,凭着直觉和看到的仿若亲临的那场幻境,她急促问道。 “蜀地发了洪水?” 被少女紧盯着索要回答的泽水微微一愣,与玄鉴对视一眼后,方才回道:“是,那里的雨季太久,有一条河决堤了。” “洪水。”余多喃喃道。 “那林茉身上的伤?”余多求证似的看向泽水。 眼看余多这一副仿佛知道了什么的样子,泽水联想到她刚刚追问林茉的话,脑子里极快闪过一道灵光,却没及时抓住那根尾巴。 只得认真看向余多,语气有些叹惋:“她的腿断了,是被水里的石头挂住后,为了脱困,自己挣扎折断的。” 余多得了这回答,直冲向林茉的床前,又仔细看了看林茉身上的厚被子以及下身显得过高的被子,半晌,才慢慢抬头看向沉默扭头的林茉。 “洪水已经过去了几天,受灾的地方小,所以地方官员没有上报朝廷,可你还是担心林安收到什么风声。” “所以托人来给林安送信,只为了安抚他,让他安心考试。” 林茉忍不住向外侧了侧头,余多说的对。可她说的这些话有什么用呢? 余多紧紧盯着林茉耳上的绿珠耳环,眼睛发亮,自顾自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但是信使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你受伤了,又托人送信,你可能嘱咐他让他什么也别说,但是他未必不会说点其他的东西。” “譬如近来雨水反常,连绵不绝,家中田地被大水淹没,几乎看不见田埂……赵澜生不愿让他回去,为何拦着?他是要将林安困在京城。” “他打算利用林安?” 余多不再看那枚色泽黯淡的耳环,而是扭头看向玄鉴。 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猜测:“他想要利用林安做什么?” 林安一个小小书生,说好听些是才学过人,进京赶考的未来大官;说得直白,便是无权无势,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空白未来。 虽说后生可畏,但也不至于到赵澜生亲自“绑架”让他画押许诺什么好处的地步。 旁人或许不知其中有什么猫腻,可知情神器存在的余多几人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一切信息的指向都在告诉他们一个不怎么好的源头:“汇灵书。” 一直没开口的玄鉴,也收回鼓励余多说完自己猜测的目光,转而看向林茉——这个定然知道赵澜生为什么单单盯上林安的女人。 从余多说出“利用”两字开始就坐不住的林茉,这一次也没再说什么泛泛之言。 余多眼看她要长篇大论的样子,忙搀着她,要往她身后抓些被子,让她靠着。 玄鉴看着余多忙活的样子,眉心一拢,不知抱着什么想法,第一次动用了神力,在一件完全可以人力完成的不足为道的小事上浪费了积攒的力量。 余多手上的被子已然在外来的力道里落在林茉的身后,林茉是被泽水从水里带到京城的,即使早就看见过非人之力可以到达的场景,此刻面对玄鉴的弹指一挥,还是忍不住有些惊恐。 泽水见状,却是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这一声轻笑,当即引得玄鉴抬眸,朝她望了过来。 泽水忙收了笑,正色道:“那就快些说,说短些,把重要的话说出来就行。” 林茉点了点头,眼睛落在虚空里,将自己脑海里翻涌的回忆一一拨开,从中抽取出早就想忘记,却迟迟没忘记的过去。 那场水灾里,她跟弟弟相依为命,靠着掰山坡上的嫩叶,两人才艰难活下来。 雨后来还是停了,林安虽然没闹着离开,林茉也看得出他早便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只是雨停了,洪水却还在土层上流动,他们不敢冒险下水。 林茉便想着去山上把那些不粗不细的树枝折断,利用藤条什么的,把那些树枝绑在一起,做一个木筏。 想着容易,做起来难,她们收集不了太多粗一些的木枝,到头来,拼尽全力的寻找,也没找出足够承载两人离开的木头。 林茉有些气馁,本就不怎么饱的肚子又开始哀哀戚戚的哭嚎。 心头烦躁,便没注意到林安不知什么时候往山坡的后面绕走了。 等她回神,发现林安不见以后,先是急切地叫他的名字,再就是沿着弟弟留下的脚印找了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林安是找到了,可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和孩子。 那妇人靠着一块半埋进泥水里的大石,气息微弱,身旁的小男孩正用瘦小的身子,拼命为她遮挡斜飘过来的冷雨。雨水打湿了男孩单薄的衣衫,他却一动不动,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那两个人的长相即使隔了十多年,林茉也没忘记,简直就是天仙一样。 天仙落难,他们这些凡人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即使看出那男孩搀扶的女人命不久矣,林茉也没打算伸出什么援手。 甚至有些阴暗地想着,最好还是死了好,这山坡上能吃的叶子果子少,多一张嘴,就少一点食物。 她当时牵着林安就要离开,看也没再看那两人。 林安却时不时地扭头看,想说什么却很懂事地没开口,他不算大,却也被这灾难带走了为数不多的童真。 他既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了得到什么东西或是达成什么目的,在姐姐与父母面前撒泼打滚,也不能不懂事地跟姐姐哀求,我们帮帮他们。 在生存面前,每个人都只能顾上自己。 二人之间只剩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林茉挽住林安的衣袖,林安终究没有再回头回望,二人一言不发,转身往山坡前面走去。 风卷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掠过荒坡,脚下的杂草被积水泡得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林茉从前踩过这泥路的时候,没生出过跟今天一样的烦躁,心里再劝自己如何心硬,可一旦真遇上这事,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她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那样难受,生平第一次,林茉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去学堂学习那个仁义礼智信,如果自己不曾学过这些东西,今天回头这一遭本不必走。 “姐姐,那个哥哥好像也晕倒了?”林茉正想着怎么把地上如同烂泥一样已经晕死的女人扛起来,身旁的林安就又给她带了一个坏消息。 那个男孩也晕过去了。 “服了。”林茉看了眼懵懂无知、个子低得跟一根豆芽菜似的,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弟弟,半晌将心头的不快死死压在嘴里。 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烦闷,她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泥土寒气的浊气。 算了。 扛一个也是扛,扛两个也是扛,林茉不再犹豫,弯腰攥住那妇人的胳膊,咬紧牙关,一点点将人拖向她和林安用枯枝树叶搭出来的简易窝棚。 好不容易安置好妇人,她又折返回来。 “过来搭把手。”林茉偏头对着林安低声吩咐。 “姐姐,他刚刚还说了梦话。”林安本意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林茉心头却记挂着切实的口粮问题,对弟弟的童言稚语没什么表示。 自然也没注意到,林安变得低落的心情。 昏沉之间,那男孩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唇瓣干裂起皮,紧接着又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细碎含糊的呓语。 话音太轻,混在远处水流哗哗的响动里,转瞬便被风卷走。 林茉压根无心留意这些。她蹲下身,指尖按了按妇人颈间微弱的脉搏,心底沉沉一叹。人尚有一丝气息,可她们本就捉襟见肘的食物,这下要被分作四份。 腹中饥饿的绞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尖锐地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 “不行,不能坐吃等死,我去山上再转转,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吃的还没发现。”林茉只靠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 要往山上去,她得做好准备,对着林安嘱咐了几句,她便自顾自离开了。 她嘴上存着一些侥幸心理,祈祷前几天薅走的嫩芽可以在一夜之内再长回来,心头却还是被 沉甸甸地压着。 那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昏迷,是极容易发热的,山间的风本就阴冷,又没有足够的食物。 最重要的是——林茉早在扛着女人走来的路上,就已经隐约感觉手里的温度不对。 她已经开始发热了,紧接着,林茉又开始叹气,她又想起刚刚不慎从女人身上看见的红痕,她被人打过,这是显而易见的。 发热加上内伤,这人真能活下来吗? 林茉在山里转了大半个时辰,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 前几日能吃的嫩芽早已被采光,连那些苦涩的草根也被翻了个遍。她只找到几颗干瘪的野果,攥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靠在一棵枯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是停了,可这鬼天气一时半会儿也放不了晴。山坡下的洪水还在咕噜噜地响,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趴着不肯走。 "算了,回去吧。"她自言自语,将野果揣进怀里,拖着步子往回走。 等她回到窝棚前,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林茉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靠近。窝棚是用枯枝和芭蕉叶搭的,缝隙很大,她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况。 那男孩半靠在土墙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似乎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 他面前是林安,此刻嘴正张合着说什么。 林茉侧耳听着。 "你别动,我姐说你伤了内腑,不能乱动。"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 男孩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眼睛看向林安。 林茉在缝隙外头愣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是一个明明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的少年,可那目光却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好像他现在正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早已习惯,甚至听天由命的坦然。 林茉无端有些讨厌这个孩子。 他太不像一个孩子了,要知道,一个人跟大众所认为的样子不同,那他便会被打上异类的标签,此时此刻,在林茉眼里,他就是一个怪胎。 "你姐姐呢?"男孩开口说话,声音意外地清亮,却还是因为干渴有些燥意。 "她去山上找吃的了。"林安老实回答,拿过角落的一只木碗往男孩那边推了推,"你先喝点水,别太多,我姐说一次喝太多会吐。" 男孩没接,目光越过林安的肩膀,看向窝棚外。 林茉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担心自己被看见。 随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那么虚弱,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 可那目光偏偏就停在了她藏身的方向,虽然隔着枯枝的缝隙,虽然他大概什么也看不清,可林茉就是觉得,那双眼睛看见了她。 "你姐姐是个好人。"男孩说。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没敢说林茉之前不想救他们的事。 窝棚里安静下来。 "咳——"窝棚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那个妇人。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在昏睡中不安地翻了个身,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男孩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他强撑着挪到妇人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可动作却稳得出奇。 "我娘在发热。"他说。 "我姐说她本来就有伤。"林安凑过来,"你……你别太难过,我姐说她会想办法的。" 男孩没说话,只是把妇人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梦中人。 林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又翻了上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果,干瘪、发皱、咬一口大概能酸掉牙。她攥了攥,转身走回窝棚。 "醒了就别躺着了,帮我生火。"她把野果往地上一丢,语气硬邦邦的,"那些叶子不能生吃,得煮一煮。" "好。"男孩答应道。 林茉没再看他,蹲下身开始拨弄那堆湿柴。火很难生起来,她用一片干树皮引火,吹了半天,熏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勉强点着了一簇小火苗。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男孩沉默了片刻。 "赵澜生。" 林茉在心里念了念这名字,不算拗口,就是有点难懂,她点了点头,交换了自己和弟弟的名字。 “我是林茉,他是我弟弟,林安。” 赵澜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小堆火,分食了那几颗煮过的野果。味道确实酸涩难咽,可没有人抱怨。 林茉把最大的一半给了林安,剩下三份里,她又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给了那个妇人——虽然妇人还在昏睡。 第二天,那个妇人死了。 林茉以为赵澜生会哭,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背着母亲去了后山,一去就是一个上午。 林安想跟上去,林茉没同意,家人死了,赵澜生肯定还是难过的,让他跟母亲两个人待在一起,也好道个别。 这一去就是一天,赵澜生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抓着条两指宽已经处理好的小鱼,别说直盯着鱼不放的林安,林茉也有点眼热。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 赵澜生兀自坐下生火烤鱼,不一会儿,鱼香味就飘了出来。 林安嗦着指头,空咽口水。林茉不想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要拉着他走。 赵澜生突然开口:“鱼马上好了,我们分着吃。” 林茉这才看清火光下赵澜生红肿的眼,林安也看见了,他没什么顾忌,把嘴里的指头伸出来,指着少年对着姐姐就说:“哥哥的眼睛好红,他也生病了吗?会死吗?” 54. 神器 沾着可疑水迹的手指依然反着太阳初升时的金灿色彩。 林茉不敢看赵澜生脸上的表情,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一巴掌将那根指头打了下来。 “胡说什么!” 林安委屈巴巴地闭上嘴,无措地低头看脚。 “哈哈哈。”出乎意料的笑声响起,竟然是赵澜生在笑。 林茉更觉这个少年是受刺激了,暗叹口气后,犹豫着缓声安抚道:“节哀。” 人的一生有时就像草叶上的一滴露,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太阳暴晒,消亡。 听了这单薄两字,赵澜生的回应是,扬起手里已经烤好的鱼:“已经好了,吃吗?” 林安早就快吞不下嘴里的口水,闻言,更是直接从林茉手中抽走自己的手,小跑向赵澜生,生怕慢一步,鱼就没了。 靠坐在床榻上说着这些往事的林茉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开心。 余多不想打断她的美好回忆,却不得不为今天晚上的计划准备好足够的时间。 她原想自己上去打断这个长篇大论。 却不想一道冷漠声音先于她的动作响彻在空荡的房间里,言语是胜于声音百般的残忍。 “不要浪费时间,你说的越早,越详细,你弟弟逃脱的希望就越大,反之…”玄鉴没将话说完,眼神里的警告却已经明明白白传达出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茉打了个激灵,匆匆掩了掩鬓边的头发,没再追忆洪水里共患难的往昔。 转而说起那个应该算是神秘的物件。 “林安喜欢看洪水里飘过的东西,如果非要说秘密的话,想必也只有那个挂饰了。” 林茉尽量详实地描述那个似微型诗书的挂饰,或许是当初记忆太深,如今再想起,才恍然发现自己原来记得这样清晰。 “挂件是林安从洪水里捞上来的,很小一个,放在手心里连一半的位置都占不到…林安当时非要说那挂饰在发光,我忧心食物的问题,没当回事。” “赵澜生却很细心地听他讲了许多,再后来,那挂饰就成了赵澜生的,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以为是林安送给他的,直到后来,我们分开,林安再也没提起过那挂饰…” 说到这里,林茉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痛苦,“后来林安在家里磕了头,关于洪水的记忆就没了,那个挂件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呢?”余多知道一定还有后话,不然,林茉为什么会把一个随手从洪水里捡到的小挂饰放在心上,甚至在她和玄鉴的刻意引导下,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挂饰”这件极为具体的东西?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林茉的脸色慢慢变得奇怪,“后来,赵澜生进京赶考的前一天约我见了一面,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个要求,以后林安去了京城,他会竭尽所能地帮他。” “你信了?”余多忍不住问道,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行,一个大男人如果真要得到什么,何至于求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身上,除非那件事他自己做不到。 可他自己做不到为什么就笃定林茉做得到呢?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林茉避开余多因为太过接近真相而让她有些难堪的清明眼神,“我答应了他说的事,那是因为他当时已经是蜀州数一数二的才子,那次进京赶考,他必定能得到官位,可林安,当时连四书都没背全。”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为了他好。”这样喃喃自语了几遍,她的表情才好了一些。 屋里其他三人都对林茉突如其来的神经质视若不见,泽水是不关心,玄鉴是不在意,余多则是不忍心。 林茉一个人拉扯林安过得很苦,她求的说多也不算多,可说少吗?那也未必,为着那点微末的前程,林茉必然会答应赵澜生说的事情。 而赵澜生肯定也是吃准了林茉性子上的弱点——林安,才会在林茉面前提出要求,而非林安。 “他让我取一点林安的血给他,我给了,然后他给我留了五十两银子,就进京了。”林茉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形猛然委顿,精气神也少了一大截。 想必也意识到自己当初答应赵澜生的要求,最后大概是将自己的亲弟弟给害了的事实。 余多拍了拍林茉的背,没说什么。 有些事只能自己走出来。 玄鉴已然了解来龙去脉,所以汇灵书本来的主人该是林安。 不过,眼下这情况,神器是在赵澜生身上,那就是赵澜生利用林茉给的血,强行抹除了林安与汇灵书的联系,自己契约了那神器。 几年过去,林安到了京城,事情本来应该没什么变化,赵澜生却又开始发癫,强行想将汇灵书还给林安,甚至为了不让林安因为姐姐的一封家书离开京城。 不惜脏手害了一个信差。 那么,诗虫,宋寻鹤在这整件事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 玄鉴想不清楚,眼下却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想了。 昨日,林安就已经被赵澜生要挟,开始放血温养汇灵书,按照神器改换主人的时间推算,如若今夜他们不能打断这个进程,林安必定会与汇灵书强行绑定。 玄鉴想到幼时在母亲膝下听到的关于神器的传闻,手指微微收紧,神器只是沾染了“神”这一字,可认主后,却会反噬主人的心性。 从双生镜的嗜血到汇灵书还未展现的弊端,无论从哪一方面端看所谓神器,玄鉴心里都满是厌恶,他甚至在这分浓稠的厌恶里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个疑问。 “师傅为何要收集这些神器?”问号像一粒种子,悄悄埋在玄鉴的心底,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发芽长大成树。 挥散心底不合时宜的疑问,玄鉴转向泽水,拱手道:“麻烦姑姑了。” 站在水神身边的余多尚且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懵懵懂懂地看着玄鉴动作,直到泽水双手于虚空之中画圆。 一个水灵灵的大水球就出现在屋里,泽水收在袖中的手将水球朝着林茉的方向轻轻一推,林茉便连同那张床出现在了水球里。 余多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自想着:“乖乖,这么厉害。” < p>随即又盯起那张木床四角上的几片湿迹。猜想这水迹大概也是泽水将林茉连床带人一起运来的缘故吧? 她想得入神,全然没发现,玄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站到了她的背后。 等余多回过神,只见泽水正看着她笑。 不明所以的余多挠了挠头,又左右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妥,只得下意识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她心里就是一个大惊,“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刚刚还在奇思妙想的余多不敢往深里想,强行打住脑子里疯狂的乱想后,方才在泽水目光的鼓励里,缓慢地扭过了头。 看清身后人是玄鉴的余多心里松了口气。 “哦,原来是玄鉴。” 这口本来要送掉的气息在主人的醒悟下又猛然一提。 “什么?是玄鉴?” 余多想起了宋府院子里的尴尬场景,什么掐脸,什么摸脸…都是意外!玄鉴一定是被那个妖怪影响到了,才会做出那种举动! 余多这样想着,心里才松快一点,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才扭头道歉。 这道歉也没抬头,低着头看着脚尖,扭扭捏捏道完歉以后,余多以为这就翻篇了。 下一刻,突然就被玄鉴拦腰抱起,被强制束缚在男人怀里的余多先是茫然,随后挣扎,想要离开。 裹着淡淡冰雪味气息的声音传来:“别动,在天上。” 长风浩荡,吹得余多耳畔发麻。她下意识攥紧了玄鉴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还是害怕飞在这天上,这跟鱼可以游在水里,却不能游在案上一个道理。 余多害怕脚踏不在地上的感觉。 “放我下来!我要去水球里面!”她压着嗓子低喝,怕惊动旁人,又怕被这高空的风灌了满嘴凉意。 玄鉴垂眸看她,眼底映着月色,竟比平日软了几分:“你刚刚不知想什么入神,泽水便先御了水球在前面,若失足,泽水姑姑未必来得及接。” 余多一噎,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分神想到的事,是…。她不想再想,只觉心烦意乱,只能抿了抿唇,不再挣扎,将脸往他肩窝侧了侧,避开刀子似的风。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赵澜生的府邸。”玄鉴答得简洁,“今夜子时,是他以林安之血温养汇灵书的最后关头。若错过,神器认主便成定局。” 余多心头一紧。她想起林茉那句“我是为了他好”,想起少年赵澜生分享的烤鱼,再想起如今那个为了前程不择手段的赵澜生——人心若被神器浸染,竟能偏执至此。 “那林安……”她顿了顿,“他会有事吗?” “只要打断祭炼,神器反噬,首当其冲的是赵澜生。”玄鉴语气淡漠,却于此时微微侧身,替她挡去一股更疾的夜风,“至于林安……他本就不是合适的器主。 余多怔了怔,忽然觉出他话中深意——汇灵书最初认的是林安,赵澜生强行夺去,如今又要还回,其间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归还”那么简单。 55. 水下 这一路出乎意料得顺遂。 几人悄声落在赵府院里时,庭院里四处点着灯笼,朦胧灯光下,穿着整齐的侍从正来来往往值着夜班。 余多大致扫了几眼院里的场景,便专心致志地盯起脚下的石子路,变强实在是一个势在必行的进程,可照玄鉴的敏锐程度,自己拙劣的手段是万万不能再使了。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让自己落入险境,也能逼迫命盘里的器灵把化形之法交给她呢? 很难办…余多忍不住叹起气,这边走不通,那另一边呢?余多盘算起自己如果“不得已”离玄鉴远一些,然后不是“故意”落入险境的几率有多大。 黑夜寂寥,玄鉴走在前面开路,他背在身后左手,右手持着剑走在前面开路,他没有再用神力,今天晚上已经消耗不少法力,稍等,说不定还要有大战,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不欲动用神力。 泽水只靠水球维持隐身和行动,自己坠在最后,防止被发现后,来不及离开。 跟着明显高级一些的侍人往后院慢慢移动,不一会儿,一座修建得极为雅致的庭院出现在几人面前。 “我们怎么进去?” 院子前守着侍卫,要想从正门进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有没有其他路呢? 余多咬了咬嘴角,迟疑地打量着那些看起来怪怪的前院守卫,“他们看起来不像正常的守卫。” 一个个微微驮着背,站也站不直的样子,越看越怪,简直像是身后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那东西迫使他们直不起身子。 挠了挠被自己幻想吓出来的鸡皮疙瘩,余多戳戳在自己前面的玄鉴,“我们要不翻墙?” 玄鉴的后腰一紧,被轻轻戳了一下的地方隐约升腾起一股痒意,那痒意从腰骨飞速窜到心口。 玄鉴那把窄腰突然往旁边侧了侧,恰好空出一点方便他回头看清余多的距离。 接着仙君静静低敛眉眼,声音被压得低沉:“翻墙会有声音。” 余多没注意到男人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开始想不会有声音的法子。 泽水拍了拍余多的肩,示意自己有办法。 “从外面水里游进去?”余多小声地惊讶发言。 赵府的几个小湖都是互通的,这里所有的水为了保持流动,阀门都是由一处地方掌控,定时换水。 可她不会游泳啊!照实说了自己的顾虑,余多有些歉意,随即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又有些期待,“难道自己可以孤身行动了?” 玄鉴静静听着两人在说话,直到听见余多不会游泳的事,才稍稍抬头,将目光放在少女乌黑的发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泽水很直接:“要是林茉能自己游,那个水球就可以让你用了,它可以带你穿过去。” 言下之意,就是她也没办法了。 余多到没觉得自己很重要,一定要去,细数几人的作用,余多更加放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她想留在外面等他们三人。 泽水闻言,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反而看向了玄鉴。 余多一脸莫名,眼看姑姑没有支持她的打算,也只能眼巴巴看向玄鉴,她是真觉得自己去与不去都是一样的。 玄鉴白玉似的脸在黑夜里只能看出几分优越轮廓,余多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想也知道肯定是面无表情的。 她眼看玄鉴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不自觉有些急切,直接上手拉了拉玄鉴的袖子:“行不行嘛阿澄?让我一个人留在外面吧?” 方便夜晚行事的黑袍被少女拉扯得变形,玄鉴感受着那道全然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道,心头多出烦躁。 为什么要一个人?一个人留在这里?一个凡人,等被什么妖怪一口吞吃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心里的想法沾着浓稠恶意,玄鉴手上却只轻轻扯回自己的袖子,甚至像是怕余多再来拉扯,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 负手而立时,人会不自觉将腰背挺得更直,于是,玄鉴更高了,站在余多面前,他的影子完全笼住了少女。 全然不知某种危险已经靠近的余多还在哀求地看着玄鉴,直到… 一声尖叫响起,余多探头看去,脸色蓦然发白,被眼前看到的画面恶心到想呕吐。 两盏明亮如同黑夜里成群捕猎的狼兽眼瞳一般的灯笼高高悬挂在院前。 灯下,一个侍卫手里抓着挣扎不断的女人,头颅要掉不掉挂在脖子上,嘴在动,咽喉一下一下地涌动,鲜血从女人身上迁移。 玄鉴也看着那一幕,神情不变,手中的剑有些急躁,却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他们现在还不能暴露。 余多扭头不看那一幕,迎面撞上泽水关切眼神,再想起自己刚刚想孤身留在这里的说法,半晌,讪笑着打商量道:“要不我忍一忍,我还是跟你们去吧。”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 夜凉,水更凉,余多的心顶顶凉。 脚下黑色的水让人望而却步,只是看着,余多就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这下去,不会被直接淹死吧?” 在她之前,加上泽水和玄鉴一共三人已经下了水,泽水是水神,下水就化出鳃,双脚一动,便如鱼一般在水里快速移动。 玄鉴倒是任由湖水淹没,布料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长发如瀑,飘在水里像无数黑色水藻。 余多看着那些飘动的头发,心里更胆怯了。 有一队侍从自不远处假山绕了过来,眼看就要被发现,余多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队里打头的一人擦了擦眼睛,看了看湖边,奇怪,刚刚好像看见一个人跳进水里了。 他压不下那个好奇心,回头问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跳进湖里了?” 那人被问得脸发白,颤颤巍巍地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眼睛,随后不确定地回道:“应该没有吧?我没看见。” 侍卫长全程目睹这个怂货的一举一动,闻言,不气反笑,一巴掌呼在那人背上。 “老王,我 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黑?” 老王委屈,他那是怕黑,是怕死!眼看身后的兄弟也是一脸嘲笑,老王也不再支支吾吾,索性将自己听到的传闻讲了出来。 “我婆娘不是在厨房干?她昨天告诉我、赵府有鬼!”老王生的不咋样,脸皮却白,再加上刚刚的提心吊胆,脸更是白得吓人。 配上惊恐表情,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可没人信他,不少侍卫都刻意发笑。 老王这下不满意了,心里一急,就将媳妇告诉自己的离奇事情告诉给了同僚:“前几日,府上来了贵客,可始终没露面,但是人总得吃饭,我媳妇因为粥做得好,被提拔成了贵客专用的厨娘。” 说到这,老王脸上的惧意稍稍褪去,反倒多出几分自豪。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天生喜欢志怪异闻,急忙追问。 老王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她一连几日去送饭,都能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而且是对话!” 说完这句,老王还四处环视了一圈,生怕被什么东西发现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有人嗤笑:“有人说话有什么稀奇的?嘴长着,除了吃喝,不就是说话了吗?” 老王却瞪着眼,眼球几乎要突出了,死死盯着发笑的人,表情瘆人:“可是那屋里只有贵客一个人。” 空气静了,往日听惯了的虫鸣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觉得手脚发寒,从手臂到身上起了一层寒毛。 有人颤巍出声:“就不能说是他自言自语?” 老王转而盯着说话那人:“一个人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还有,你是谁?” …… 胸臆间的空气被周遭寒水层层榨尽,犹如千斤巨石覆压胸膛。 余多想张嘴呼吸,却只呛入满口腥涩,那一串串自唇边逸出的气泡,恰似命数将尽时最后的残喘。 水流裹挟着失重感席卷而来,四肢百骸皆不受使,唯能眼睁睁看着粼粼波光在头顶渐行渐远。 朦朦胧胧间,余多感觉自己看见了一个周身萦绕着金光的神女,那眉眼,那弯唇…都与十八岁梦中的神女一模一样。 难道要被淹死了吗?怎么会看见“自己”来接自己了?余多呛着水,渐渐无力地闭上眼睛。 温软贴在唇上,生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清润香味进入余多的呼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只有牢牢锁住这个“可以让自己吸气”的地方,自己才能活下去。 少女大脑昏沉,眼睛无力紧闭,自然也看不到,自己此时的姿态多么怪异,多么“占人便宜。” 水下光影浮动,月光停驻在两人周围,黑发飘动,肆意舒展,几道小气泡从两人的唇边逸散,向上飘去,在斑驳水波里漾出一串琉璃碎珠。 玄鉴为怀里的少女一口一口地渡着气,肺腑里的热气被他尽数奉上,他只睁着那双静水似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余多,水流穿过指缝,就这样突然地,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雀跃。 56. 情动 湖面水汽氤氲,男人紧紧抱着少女从水面破出,淋漓水滴撒地,发出清脆响声。 站稳身形后,青年第一时间拢出一团暖色神力,将少女的衣衫熨干,轮到处理自己时,仅剩的一点光点神力燃烧殆尽,也不过将他的外衣熏了个半干。 玄鉴没有再去管衣服,而是迅速从只有几片荷叶遮挡的岸边离开,湿漉漉的里衣黏在身上,体表的感觉并不算多好受,可黑夜里的人却对此毫无反应。 泽水从一处暗角探出身子,向玄鉴招手。 “烘干衣服能浪费多少神力?” 一身干爽的泽水对着自己这个傻愣的侄子很是不屑。 “还是傻!”说着,她就要亲自给玄鉴捏法诀。 男人却在神力即将到来时闪开身来,闷闷丢下一句:“不用。” 听见这话,泽水真以为自己这侄子傻了,往他脸上细瞧。 见泽水看过来,不知为何,玄鉴的唇略微动了动,随即像是怕被发现什么,更是直接转开了脸。 这下,泽水的表情古怪起来,她刚刚没看错吧? “不是这进展这么快吗?才多久…” 水神在心里大惊小怪,也不想再等,眼看余多的眼睫还是紧闭着,想着有些事得趁早说,不然,就晚了! 心里这样想,话到嘴边还是打了磕绊:“你,你们…” 暗骂自己不会说话,心里升起对侄子长大的欣慰,又有些苦涩,这一切本该姐姐也能看到… 玄鉴很冷静,不吭不响地站着,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 而刚刚已经从玄鉴嘴角的破口看出些什么东西来的泽水,一看到这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转眼间,就感觉心口腾起怒火。 “你怎么这么孟浪!” 玄鉴抿了抿嘴上的伤,垂眼看着怀里似睡非醒的少女,盘算着余多也该醒了,随即抬头看向泽水:“姑姑这是什么话?” 泽水看着这人脸上一脸纯然的表情,敏锐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可孩子要趁早教育,她又正在气头上,更是没有多想,想也不想地就把心里的话都抖了出来。 “你还敢问我?我问你,你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月亮悄悄从云后探出头,仿佛也要参与进这场批斗会,痛斥这个占人便宜还不敢承认的男人。 泽水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没担当的侄子,只恨自己没替姐姐教养好孩子,让他成了现如今这个没有担当,不敢负责的人。 玄鉴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仿佛是被说中了,额边一缕湿漉漉的发落在唇边,一时间,黑色发丝流离垂落在艳红色唇瓣上,红黑交错艳丽非常。 泽水有些晃神,她这侄子跟自己姐姐长得实在太像了。 “你得负责,你亲了人家就得给她名分。”泽水顿了顿,到底是缓和了语气,全看在那脸上的情分。 除此,也有些忐忑,从这两天的情形来看,她看得出玄鉴的情意,却看不出余多对玄鉴的男女之情,她即担心也怕,怕玄鉴无法得偿所愿。 也怕余多因此离开,那样的话,玄鉴会做出什么事? 泽水不确定,但他肯定不可能真的就让余多走,玄鉴的年岁放在神仙漫长的岁月里跟刚成年的孩子差不多大。 少年的情谊如明火,暖时极暖,可一旦反扑,便只能害人害己,她甚至想不出两全的对策。 树影婆娑,泽水甚至生出许多悔意,早知如此,就不该一时着急恼火,戳穿了这场面,该再等等才是。 “哎,都怪自己太急!” 成型的树影突然被打散,碎成一地不成形状的黑影,看起来怪异难看。 余多醒了,却不知道自己醒的是不是时候,其实她早便醒了,在玄鉴反问之前便醒了,可她不敢睁眼。 只因为她以为是梦的场景好像是真的?! 余多僵硬站在草地上,只恨柔软的草叶不能变成刀尖,干脆把自己扎死算了! 想起水下的事,余多突然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平静一会儿后,才从指缝里传出她美化后的说辞:“姑姑,是我,是我以为那是梦,所以,所以才…” “才咬了玄鉴。” 随即,余多的身形又微微驼起来,仿佛试图就此钻进地里,事实上,她当时还有些清醒,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鬼迷心窍。 . 水影随月光黑黑亮亮,就在这静谧的夜里,伴着虫鸣,有两人猛然浮出水面,打破了这份寂静,纵使浮出水面,玄鉴的手还是牢牢抱住了余多的腰,如两尾即使死去也不愿分开的锦鲤。 刚刚在水下,他肺腑里的空气已经被余多“掠夺”干净。 如果再不补充新的空气,两人都会溺死在水里,于是玄鉴便揽着余多往上游,只是余多不会游泳,一旦没有空气渡入,她便开始挣扎,想要逃离无处不在的湖水,可她挣扎的动作又太剧烈,让玄鉴寸步难行。 青年抬眼看了一眼两人距离水面的距离,只有几米远,只要快一些,很快就能游到,便单手抓住余多的两只手,强行带着她往上游。 可他却低估了余多对水的恐惧,眼看快要抵达水面,玄鉴低头看了一眼余多,却猛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挣扎。 顾不上近在咫尺的水面,玄鉴松开禁锢多余的右手,想要抬起少女的下巴,将肺腑里最后一口气渡给她。 那只色如珠玉的手刚一松开对少女的桎梏,怀中少女便猛然抬起双手,不管不顾地将恰好向自己低下的俊脸捧到脸前。 原来,她是在使诈! 两瓣唇软软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之间漾起层层细微涟漪,两瓣唇是一片绵软相贴的触感。玄 鉴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却没因为这惊愕张开唇瓣。 余多按照之前朦胧的感知去碰那张能救命的唇,却死活都碰不到那温润清甜的气息,她憋气憋得两颊泛红,只觉自己要晕死过去。 那么多苦都熬过来了,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破湖里,想要活着的想法占据了她所有的头脑。 “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再次呼吸,再次活下去?” 余多就在这种急切下,张开了自己的嘴,用比唇更柔软的舌头,去舔/弄那张能给她希望的唇,她心烦意乱地祈祷:“求求你,求求你,我想活,给我一口吧,就一口。” 她心里这样想着,藏着想法更深的背面却并非如此高尚,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会再让“那东西”逃了,她一定要把他所有的氧气吸干!最多,最多,给他留半口。 “啊,我真是高尚。”余多的心朦朦胧胧间这样赞扬自己,活像囤到足量甚至有剩余冬粮的松鼠,自满又鲜活。 玄鉴被唇上的触感控住全部心神,以往灵光的脑袋此刻却生起锈,全然没想到余多这般急切的索求,背后的目的是找到一口可以满足呼吸的氧气。 他的唇紧闭不开,余多急得眼角沁出眼泪,表情也变得可怜兮兮,玄鉴回神,看见她的难受模样,手略微颤抖地抬起,想要将那滴刚一出现就融入水里的泪滴裹在手心。 手伸得再快,也没有泪滴与水相融的速度快,他只来得及触到一点暖意,那抹暖又很快消失殆尽,如同幻觉。 “唔” 低沉声音溢出喉咙,玄鉴吃痛地张嘴,原来是等不及的余多恼羞成怒咬破了他的唇角。 一些血逸散在清澈见底的水里,还有更多被两人的舌卷着混入口腔,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嘴里。 得逞的余多没管那点血腥味,只一味地吸取着,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小窍门,只要她的舌使力重一些,那张嘴便会突然吐出更多让人欢喜、让人存活的气息。 于是,她便愈发使力,搅动着那风云,在这无边的空茫欢愉里,玄鉴先是被冲昏头脑,只一味供奉着这牵动自己心神的小妖,他无法拒绝这甜蜜。 一只游离的小鱼披着银色鳞片,摆着灵活的尾,好奇地看那两个不知羞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它越游越近,直到连粉红的舌尖都能隐约窥见,才停下扭动的身体。 斜刺里,头顶上突然射出阴冷目光,惊得鱼儿迅疾奔逃,临消失在水草里,懵懂的鱼眼又细细瞧了一遍那两道交缠的身影。 玄鉴被水流的异动惊醒,沉沦在唇舌交缠里的思绪堪堪回神,水漓漓的眼先是将余多的脸虚虚拢在心上,将那副清纯不染半分欲念的表情看得仔细。 才掀起薄红的眼皮冷冷扫了那呆鱼一眼。 无声的“滚”字全然在那双冷眼里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57. 石头 余多磕磕绊绊地讲完了自己记得模糊的大概经过。 泽水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失语的麻木。 这这…这真相刺激得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余多仍旧埋着头,也不去看泽水脸上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很精彩,她是真没想自己会那么大胆。 就这么占了玄鉴的便宜,还…还咬了玄鉴,少女周身萦绕着一股消沉难过的气息。 玄鉴突然轻轻咳嗽一声,像是被晚风吹的着了凉。 余多慌忙抬头,她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玄鉴之前从来没有生过病,现在却被自己连累得开始打喷嚏,她愧疚得不行,发热的手指不知怎么,轻轻扯住青年的袖子。 语气带着罕见的绵软,语调轻轻上扬,发出近乎撒娇的软语:“玄鉴,你没事吧?” 被拉住的对象听见这句略微粘腻的话,眼睫扇动,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随即举起那个没被拉住的袖子,挡在嘴边,又像是真的受了风寒,接连咳嗽几声后,才慢悠悠地叹息道:“我没事。” 这声音低沉虚弱,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余多越发愧疚,不知该怎么补偿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法子。 直到现在,余多才惊觉自己竟然这么不了解玄鉴,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对什么东西有什么偏好?她一概不知。 罕见的,向来没心没肺的余多心里生出许多懊恼,早知今日,自己便多关注关注玄鉴了,她想得入神,全然没发现身前的男人皱起眉,似有不满的样子。 泽水觉出不对,环视四周,没发现什么人往这边靠近,为防止自己这侄子“伤心”,只能出来打圆场。 “他既然说没事,那我们便赶快行动吧?时间不等人啊。”最后一句,既像是在说当下的事才最该着急,又像是在点拨某个人,某件事。 余多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她的动作隐蔽,直到手触及那份蛇鳞独有的冰凉,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泽水身后。 轻润的眼睛左右转了转,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塞到了走在自己旁边的玄鉴。 暖意触之即离,玄鉴的手虚虚抓握着那东西,像是对余多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的样子,隐蔽处的手指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摩挲猜测起那是何物。 光滑的体表,圆润的棱角,却又不软,玄鉴垂着眼,心里闪过许多可能,最后还是没想出是什么东西,于是,趁着余多突然快步跟上泽水动作的空挡。 玄鉴极快地将那东西举在眼前,对着还算明亮的月光仔细看了看,“唔,原来是一块石头。” 虽然这东西摸起来光滑细腻,握在手里很是舒服,通体发白,在月下闪着莹莹的光泽,可这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块石头的事实。 “只是一块石头。” 玄鉴的手紧紧握着石头,脸隐匿在黑暗里,只有小半边脸出现在光里,心里虽然“只是一块石头”这样的想法,手却握得紧紧的,生怕被这夜风吹走,再寻不见。 他的表情因为自己诚实的动作冷淡下来,心头生出几分厌弃,想到余多对他没有半分情意,他顿了顿,伸出一双形状极好的手凌空描摹了番自己的脸。 眼睛微微抬起,盯着那个即使走路也雀跃的身影,唇形优美的唇轻轻张合,无声说到:“只这一张脸她最喜欢。” 没事,余多喜欢这张脸也不错,这张脸是他的,喜欢他的脸,就是喜欢他,玄鉴几乎疯魔的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划上等号,随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余多却总感觉身后毛毛的,后背也有些发凉,想起庭院门口的血色,少女抖了抖身子,为了得到些安全感,原本是打算如同以往一样往玄鉴身边靠。 身子还没往那边倾斜,意志就强行扭转了她惯性的做法,余多想起自己刚刚还把玄鉴的嘴咬破了,现在自己最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毕竟,玄鉴无论从那面看,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余多只当他是天边的月,远远看几眼就好,像现在自己靠观衍留给自己的破阵记忆,强留在玄鉴身边,就已经离月亮过近了。 余多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放轻声音地跑到了泽水身边,她不想让泽水知道她是害怕才往她身边凑,所以,绞尽脑汁的找了个话题,与泽水小声讨论。 “姑姑,林安会有事吗?” 泽水疑惑扭头,不知道余多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要知道之前三人谋划林安的事,大多是玄鉴在说,自己也没说多少。 等转头的余光瞟到侄子脸上不阴不阳的表情时,泽水突觉有些不安,她了解玄鉴,他的表情一向不好变化太多,可刚刚那一眼,浓稠粘腻的占有欲牢牢锁在身边少女身上。 这份怪异的感觉被泽水埋在心底,或许她确实该跟玄鉴单独聊一聊了,直到现在,她还觉得玄鉴变得太快,即使知道玄鉴是喜欢余多的,她也没闲的去找玄鉴喜欢的理由。 喜欢这种东西如果有理由就不叫喜欢了,那叫耍流氓,满足私欲。 可他的喜欢变得太快了,泽水想起河边初次看清玄鉴眼底对余多的欢喜时的感觉,是那种满足的,内敛的,几乎像一个长辈在注视自己尚未成长的孩子,那时,他愿意等。 等这个迟钝的后辈知道什么是喜欢,然后慢慢地,用自己完全的准备亲手带着她走向自己。 可泽水对比起玄鉴刚刚的眼神,阴暗几乎像潮水,叫嚣地将少女扯下深渊,不知什么时候,玄鉴的规划转了个大弯,他现在不想等了。 他想强硬地让余多只属于他,两人就此生生世世不分离。 这种喜欢太偏激,也太自私,泽水的细眉拢起,因为想得入神,甚至没来得及回答余多的问题。 稳健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玄鉴出现在余多身旁,唇角轻轻上扬,嘴边血红的痂子还在唇边,他就这样弯唇在余多身边解答了她 的疑问。 “他不会死。”神君独有的冰雪气息裹着不知为何低沉的悦耳声音钻进余多的耳朵。 余多总觉得自己的耳朵会因此发痒,是以,不自觉轻轻往泽水身边靠去。 殊不知她的小动作被玄鉴看得清清楚楚,男人的嘴角持续向上拉着,仿佛看到了什么让自己极为愉悦的画面,而本已经结痂向好的唇角也再次开裂,血滴从伤口渗出,如一滴血泪。 玄鉴像是不知道痛一样,深红的舌从口中伸出,先是将那滴血舔进嘴里,随即又抬手按了按那道细小的咬伤。 于是,那道受苦受难的伤口就不情愿地又流出更多的血,玄鉴也突然低低地“嘶”出声响。 不偏不倚,那响声刚好被余多听进耳里,她本来就很少对玄鉴的伤感到愧疚,现在又听见这吃痛的声音,原本摇摆在泽水与玄鉴两人身边的身体也彻底倒戈。 余多紧紧挨在玄鉴身边,从怀里取出前不久泽水带着她去街上挑的帕子,柔软的布料上绣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黄色的花瓣纤弱,却又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 余多就抓着这小花帕子,想也不想的垫脚去为玄鉴擦嘴边伤口上的血液,嘴里还轻声嘀嘀咕咕着什么。 玄鉴收回看那朵小花的目光,看向余多说话的嘴,清清楚楚听见刚刚在水里轻薄自己的少女念叨着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把嘴咬破了。” 玄鉴对此,心里嗤之以鼻,什么是又?自己只咬了一次,上一次,是一个不知道感恩的小凡人咬的。 小凡人恰好擦完伤口,不再垫脚,余多扭了扭有些酸痛的前脚掌,后知后觉的发现玄鉴在看自己,脑子一热,嘴快道:“你看我干什么?” 玄鉴闻言收回眼,眼尾下垂,像是被余多这句话伤到的样子。 见此,余多只恨不得给自己的嘴来上几下,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没事,你看吧,你看吧,我刚刚是嘴瓢了,我不是故意的。”余多慌里慌张的解释自己刚刚的失言,试图将玄鉴从莫名难过的气氛里拽出来。 闻言,玄鉴却没什么反应,眼尾仍然怏怏的垂着,薄薄的眼皮上隐约出现一抹浅红,嘴角的伤口倒是不再流血了,可血色仍旧在玄鉴的唇上留下几许擦不掉的颜色。 不知不觉,余多竟看出了神。平日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淡淡的易碎感。 像是神龛里供奉的无情无欲的神像,岁岁年年冷眼观世,却突然有一天对来参拜的某位小姐生了情,动了心。 从此无情成了表象,滚热的心脏在内里时时呐喊尖叫:“弃了这繁重的外壳,踏进那纷繁红尘,管它是是非非,我偏要尝尝这情爱的滋味!” 神入了世,为了引诱自己心爱的姑娘,自愿脱去冷清寡淡的外衣,用眼泪,用鲜血…蛊惑那茫然无知的凡人。 从此,泪是牵丝,血是红绳,一寸寸,将少女的心神缠缚入这万劫不复的温柔乡。 58. 陌生男子 静静立的两人周身划分出一道将天地也隔绝在外的分割线,内里虽没有情意绵绵,却也已经出现了不知何时悄悄生长出的暧昧因子。 同天地一起被两人孤立在外的泽水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嘴角的抽动,这两人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有多重要! 年长玄鉴许多的姑姑不经意扫过青年的脸,那张从来就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好像变得柔和了一点? 泽水对自己的侄子很了解,说是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她从脑子里搜刮出许多关于玄鉴的记忆,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玄鉴肆无忌惮的笑容了,对着余多却总是有笑。 笑意藏在眉梢,藏在眼底,分明不明显,却能一眼让旁观者看出他的心在为眼前那少女跳动。 情爱果真能有如此威力?泽水对这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产生了一丝丝好奇。 她等的了这两人的卿卿我我,宽大衣袖中水球里的林茉却等不了。 她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却能够感觉到泽水现在一直是静止的状态。 静止在赵家庭院在她心里无异于危险,她将手放在水球上,接着试探性地拍了拍水球壁体,惊的水球荡起一阵阵波澜… 泽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随即出声打断了那两人的粉色气泡:“夜深了,早把人找到,早点回去睡觉。” “哦,哦。”余多匆匆忙忙收回盯着玄鉴看入神的眼,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这是咋了?日日瞧着这脸看,也该看习惯了,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将余多懊恼的表情尽收眼底,玄鉴眼里闪过一丝淡笑。 “好了,快走吧。”泽水无力拉回两人注意。 空气静谧,一时之间,整片空间只余几点虫鸣,与碎叶被人踩踏的清脆声响。 泽水三人明明前后走着,间隙也不大,甚至玄鉴全程将余多的身影看在眼里,一点也没丢出眼眶。 可迅速腾升的白雾还是转眼间就将原本明晰的身影裹住,然后消失。 察觉到一晃眼,眼前人就消失了的玄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牙关咬紧,嘴边的伤口再次在外力作用下开裂渗血。 不过,这血仿佛也认主了似的,只渗出一丝淡粉色血,便在主人的不耐下,极快地开始愈合伤口,不过,像是顾忌到什么,只堪堪愈合一半,就减缓了速度。 玄鉴生而为神,且不说修习那些上乘功法、自幼食用的仙果灵液,单是肉身的强度与伤口愈合的速度都比凡人快上数倍。 强压下心头突起的暴戾,玄鉴将佩剑紧紧握在右手里,左手掐诀,一团冷色火焰就扑闪在空气中,驱散黑暗。 用火照亮前路,玄鉴皱起眉,连原本的青石板路都变成了碎石铺地的土路,他竟然半点没发现什么异样,剑鞘上的花纹咯着手,玄鉴回想起师傅交代他的东西。 汇灵书,其器灵与其他神器器灵不同,它的器灵是由历代主人的神魂凝聚而成的,换言之,无论是计谋还是积累百世的才学都非常人所想,即使是天帝,也没有把握将其抓住。 当时玄鉴的反应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准备听天帝说剩下几件神器,直到一道重如千山压顶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他才抬头与师傅对视,须发皆白的老者对着他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玄鉴前倾身体,才听清老人说的那句话:“但你不同,你不在乎任何人,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抓住他。” 彼时,玄鉴还不明白不在乎任何人的力量,任何人包括自己,天帝笃定他会为了完成他交给玄鉴的任务而来,是因为玄鉴无牵无挂,冷漠非常人所及。 他是有好恶,可这些好恶根本影响不了他要做成一件事的决心。 可玄鉴变了,他预料到了吗? 他依旧不在乎自己,可他却有了在乎的人。 想到天帝交代他的必胜的法子,玄鉴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算什么方法? 他甚至不敢用剑强行打散周身萦绕的雾气,生怕,剑一出手,下一瞬便插在谁的胸口,他担负不起那个后果,也无法承受那份痛苦。 - “你是谁?”余多也走散了,她也挺害怕,但是,前面的路意外地短,甚至抵达的地方也是明亮的,透着温暖的光芒,她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走到出口,余多看见一个人,一颗树,一间屋子。 屋子质朴,树也憨厚,只是树下的人却是长得极为聪慧的样子。 那人正直壮年,身影挺直,周身带着勃勃生机,仿佛初生的太阳,此刻,来了客人,他也没起来迎接,只是自顾自坐在树下,一手持黑子,一手持白子,黑白落子纵横在棋盘上。 余多见那人没回答自己的话,也不生恼意,只脚步慢慢地挪向那人旁边,随后,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他自己跟自己对弈。 眼看,白子在黑子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余多兴味地点评:“黑子要赢了。” 听到这话,那男人才抬起头,一张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就找不见人的脸对着余多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随后,将左手手中的白棋轻轻下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随后在余多意外的眼神里,将棋盘上大片的黑棋都吞吃殆尽。 余多耸下肩膀,对着结果很意外,却不沮丧,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讲错结果的失望。 一道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很是相配的平淡声音随后响起:“你不失望?” 余多摇头,随即想起男子背对着自己,想来也看不见自己摇头的样子,便自然地开口说话:“这有什么失望的?输了就输了。” 听到这话,那男子伸入棋盒的手收了回来,发出几声爽朗笑声:“好一个输了就输了,眼看胜局就在眼前,却被推翻打败,从此再无翻身可能,你还能说出输了就输了的话。果然是不可小觑之辈,你这姑娘有大智慧啊!” 余多咬了咬唇角,对着神神叨叨的人嘴里说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听见他说的 “你这姑娘”时,才皱了皱脸,又仔细盯着盘坐在地上的男子几眼后。 再次确认他年岁也没多大,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啐道,明明也没比我大多少,老叫我姑娘,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全然不知自己不满的样子有多明显。 男子再次发笑,随即问道:“我一个人下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来陪我下?” 余多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不下。 男子作势起身,脸色阴沉下来,看着还真挺像一个说不清道理的坏人。 见状,余多也不瞒着了,在那人朝自己抓来的瞬间,慌忙用响亮的声音解释道:“我不会下棋,你要是逼我的话…” 察觉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她睁开一只因恐惧而紧闭的眼睛,偷眼看去,眼看他默不作声,索性将后面的话一气说了出来:“你要是逼我的话,那我也可以跟你下,但是我真不会下棋。” 那男子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不像前几次略微带些柔意的笑,而是皮笑肉不笑。 “你不会下棋?” 余多老实点头,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准备在下次那人向自己抓来时提前跑路。 “你不会下棋,为什么说黑棋要赢?” 余多尴尬挠头,随即悻悻然道:“我看的啊,那棋盘上黑棋那么多,白棋那么少,而且你手边的盒子里垒起一堆被吃掉的白棋,不就说明白棋被吃的差不多了,那黑棋肯定是快赢了才会是这局面。” 男子被堵得一噎,不再说话,而是一甩袖子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余多捏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又想去看他下棋,熟料,她刚俯身看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一道淡淡的白雾就笼住了全部棋盘。 男子竟是一点也不想让余多看见那黑白棋子的游戏。 眼看没东西可看,余多就起身,打量起身后的屋子,草木搭成的房子,看着就简陋,也不知道下雨能不能抗住。 余多绕着屋子转了几圈,又转回男子身边,那盘棋还是没有下完。 余多摸了摸肚子,计算着时间,自己也该饿了,即使她现在一点饥饿感都没有,还是从怀里摸出攒下的糕点。 摊开一层帕子,又剥开帕子里的油纸,四块排列整齐的桂花糕露了出来。 余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丰盈的桂花香充满口腔,随即捧着食物站在男子身边,开始盯起那团白雾。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余多也没离开的打算。 直到余多察觉到那人的目光第三次落在手中的桂花糕上,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将手里的糕点递到男子眼前。 “你要吃吗?” 那人只一味盯着糕点,对于余多的问话,却是一字不回。 余多以为他是不吃,于是将帕子收回来,又吃了一块后,仔仔细细数了数糕点的数量,接着,就作势将糕点往怀里搁。 看着这一幕,男子的眼神才动了动,眼珠紧跟着那糕点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