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喜修邪魔歪道》 1. 十九号醒了 许南星是被痛醒的。 久违的痛感从胸腔中扩散,如同针扎般侵蚀着四肢百骸。黏腻血腥的气味让许南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她死去的那场车祸中。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冷漠而不耐的男人面孔。 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见她睁眼,便厌恶地挪开目光,像是眼前之物会脏了自己的眼。 “十九号醒了,我的工作结束,以后别再喊我干这种为奴隶医治的脏活。” 话毕,男人拍拍身上的青锦袍,在周围阿谀的陪笑声中快步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许南星的视野里。 随着男人的离去,许南星身旁锈迹斑斑的玄铁大门也随之关上,发出嘭的刺耳声响。 十九号?奴隶? 这是在说我吗? 许南星眼皮抽了抽,吞下喉咙里的血锈味道,艰难侧头看向周围,尝试理清楚现在的处境。 这地方像是牢房,没有窗,一片黑,只有铁门外的烛台闪烁着昏暗的光芒。 痛苦的喘息与呻吟声传入耳中,许南星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个空间不止她一人,她身边满满当当躺着一排孩子,都是八九岁的年纪。 微弱的烛光下许南星看见他们粗布衣上沾满污泥与血腥,捂着胸口在稻草地铺上蜷缩着,看来也是受了和她差不多的伤。 等等,旁边躺的都是孩子,那她呢? 许南星忍着疼将手抬到眼前,那是一只明显属于孩子的手。 心中的离谱猜测被印证,许南星瞳孔放大,一时间都忘了将手放下。 不是吧?!她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眩晕,几段属于原主的记忆涌入了她的大脑。 从这些记忆碎片中得知,现在她所处于一个以修真为主流的玄幻世界,生有灵根者皆可修行。 而她貌似是个以乞讨为生的孤儿,好不容易活到了八岁,就被人贩子拐来卖到了这个地方当奴隶。 她胸口所受的伤,则是被这个地方的人毁去灵根所致,日后再无修行可能。 许南星久久难以回神,她想把这归结成一场梦,可身上的刺痛却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且她现在拥有了一具身体,一具不属于她自己的身体。 许南星在十年前就死了,她是世间少有的九阴之体,本该多病而长寿,可她却在父母的悉心呵护下无灾无病地成长到了十八岁,然后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或许是因为命定的寿命未到,也或许是因为她独特的九阴体质,她死后鬼魂不散,无法正常入轮回道,成为了二十一世纪少有的现代化鬼魂。 作为一只鬼,她没有肉身,也失去了作为人类的五感,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会以意识的形态被她感知,却无法再亲身体验。 她一只鬼浑浑噩噩在人间漂泊了数月,直到管理人间游魂的阴差找上她,告诉她只需安心留下帮人间清扫阴气,十年之后自有转机。 于是她总算找到了目标,勤勤恳恳干好阴气清洁工的活,只求十年后能顺利投胎。 而现在恰恰好好是第十一年的第一天,难道她现在所经历的就是所谓转机? 开局一身伤,还成了个讨人嫌的八岁奴隶。 谁想要这种转机啊喂!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鬼魂呢! 不等她接受现实,这具八岁孩童的瘦弱身体就因承受不住伤痛,强制她昏睡了过去。 . 就这么在疼痛中躺了一周,当所有小孩都能勉强站起来时,他们穿过一条狭长黑暗的通道,被带入了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 洞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流火池,熔岩翻滚,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许南星仍能感受到灼烧的热浪,仿佛再靠近一点,就会被其吞噬。 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灵气护体的人撑不了多久。 可孩子们前方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年龄不一,都是粗布衣打扮的奴隶。 他们神色麻木,哪怕身边来了新人,都不曾侧头多看一眼。 “从今天起,你们就跟他们一起下矿。每天至少采得二十颗灵石!不想挨打就好好干活!” “都打起精神来,别想着逃跑,要不下场就和他一样!” 带头的监工狠狠踹了一脚身边因违反命令,而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奴隶,对新来的小孩们喝道。 许南星这才彻底搞清楚,原来她是被卖到了一处灵矿洞,所谓灵石,应该就和前世修真中描写的差不多,既可以用于修行,又可以用于交易。 难怪要废他们灵根,除了方便管控之外,更是怕他们私自把挖到的灵矿给修炼吸收了。 她被监工分配到和一群个头差不多高的奴隶一组,其中一人是与许南星同一批进来的小男孩,她记得他的编号,小八。 小八生得很瘦,因为天生异瞳,一只眼睛是绿色,同房间的小孩都有些害怕他,不愿与他呆在一处。 而另外的奴隶则是早就来了一段时间的小孩,年龄也在八九岁的样子。 监工让他们带着新来的一起下矿。 大洞穴内四通八达,有多个矿洞口,而许南星他们进入的那一处高度仅不足三尺,连他们这些小孩都得微微弯腰才可在洞内通行。 怪不得这里的奴隶多为孩子,原来是成人的身高不便入洞,采矿效率更低。 洞中昏暗,石壁上的裂纹竟发着绿色荧光,不同于大洞穴内的炙热,这矿洞中十分阴冷,好似有鬼气,旁边的小孩哪怕进入多次却还是被激地忍不住缩缩脖子。 可许南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却感觉神魂一振,原本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似乎都舒缓不少。 这感觉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她当鬼的那十年天天清扫的阴气吗?! 清扫阴气的本质其实就是吸收阴气,身为一只九阴命格的鬼魂,许南星拥有可以无限吸食阴气的能力。 难道这种能力在穿越之后还保留着? 想到此处她不由心跳加速,要是她能做到像前世当鬼时那样驱使阴气,驯服恶鬼,那她或许就不用在这当奴隶了。 一边跟着队伍前进,许南星一边试图将阴气聚集,往身体中引入。 可她发现,这阴气吸入得极其缓慢,且没吸多少,她就感觉身体开始酸软,似乎是承受不住。 是了,她曾经八字纯阴,可这身体的八字却未必是。 虽然吸收阴气的能力保留,且神魂也依然能被阴气滋养,可大量阴气入体,一具普通小孩的身躯又岂能受得住? 看来驱使阴气逃出矿洞的事只能慢慢进行了。 因为身体发软,许南星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她。 许南星抬眼望去,发现扶住自己的是原本走在自己前面的少女。 这少女比她略高,蓬头垢面,额间却有朵鲜红贵气的孔雀斑,与一身脏污格格不入。 此时少女正盯着许南星,目光透露着打量与犹疑。 “谢谢你,我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没站稳…” 许南星打破沉默,对少女挤出一个逞强的笑容,像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少女与其它奴隶不同,哪怕已经在矿洞呆了一段时间,可身上却仍保有一种“活气”, 而且她明明走在少女后面,这少女又怎么能做到反应如此迅速地转身扶她? 普通人就算反应迅速,但在没有声响的情况下,应该很难注意到身后的变故吧。 这少女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短期内出不去,在这矿洞里还是多结几个同伴的好。 许南星觉得这少女就是不错的选择,便表现得无害些试图打消对方戒备。 果然,见自己所帮助的只是个瘦弱懵懂的小女孩,少女放松下来,开口道: “这矿洞虽然诡异了点,但其实没什么危险,你别害怕,跟着我走就好。” “好!”许南星重重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向前走到略宽阔的一处,脚下变得泥泞,许南星身边的奴隶们或蹲或站,徒手在地面或墙壁挖了起来。 此时的洞壁已不再是岩石,而是与地面一样的黑色淤泥,看起来坚硬,下手却黏黏糊糊的,让人感觉一阵恶寒。 他们这群孩子便是要从这些淤泥中找到仅有拇指盖大小的蓝色灵石,很容易辨认,但能否挖到却全凭运气。 许南星一边翻着土,一边悄悄留意周边的人。 奴隶们动作极快,一块地方挖不到就迅速换向另一边,显然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此时已经有幸运的小孩挖到了第一颗灵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腰间口袋里。 “认真点,挖不够数量可是会挨鞭子的。” 旁边少女瞅了眼动作缓慢的许南星,皱了皱眉,忍不住提醒道。 “嗯嗯。”许南星加快了动作,同时轻轻叹息道: “有没有什么能锁定灵石位置的方法?要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挖,以我挖土的速度怕是躲不过一场打了……” 闻言,少女侧头,对上了一双无辜且担忧的眼睛,这个新来的瘦弱小孩像是怕极了挨打这件事。 也对,像这样的小身板,挨一顿鞭子只怕是撑不住… 少女心中怜悯,忍不住将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我之前听到别人说,灵矿周围往往也有纯厚的灵气,若是使用灵气,当是能与灵石产生共鸣,从而锁定灵矿位置。可是若没有灵根……这套方法也就不能用了。 不想挨打只能动作快点……” 说到此处,少女看了看许南星瘦的像鸡爪般的小手,哽了哽。 就这样的一双手,再快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犹豫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凑近许南星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以我的经验,黑泥越浓稠的位置越容易找到灵石。” 黑泥浓稠的地方? 若如同少女所说灵矿周围灵力纯厚,那黑泥浓稠化或许就是灵气聚集的具象化表现。 许南星双手各伸入身侧两边的地面泥土,仔细感受,只觉泥中阴气稀薄,远不比洞内空气中。 左手又比右手处阴气更少。 而左手边的淤泥则刚好是更粘稠的一边。 许南星灵光一闪,闭眼驱动身体刚刚吸收的阴气,行动起来。 既然感受不到灵气,那或许能通过定位阴气稀少的地方来寻找灵矿! 毕竟洞中昏暗,就算是通过寻找浓稠粘土也十分费劲,还是得先锁定大概位置才能减轻难度。 这小女孩的信息可是帮她大忙了! 许南星侧头对正边挖边观察她的少女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配着这瘦小躯体显得更加无害而可怜: “谢谢姐姐!” 果然,她在阴气稀薄处挖到了第一颗灵石。 2. 第一顿鞭子 许南星跟着奴隶们在矿洞里挖了一整日。 从一开始还能勉强站着,到后来蹲得双腿发麻,再到最后干脆跪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这具八岁小孩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 更要命的是,她还得一边挖土,一边分出心神去感受泥土里的阴气变化。 用阴气找灵石的办法确实有用。 可这身体也确实废得很。 她才堪堪靠阴气找到五颗灵石,胸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四肢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 再继续吸下去,她怕不是能当场把自己吸死。 许南星只能老老实实停下来,重新做回一个普普通通、手慢腿短、运气还不怎么样的小奴隶。 等到监工在洞口扯着嗓子喊收工时,她腰间的破布袋里统共也只有九颗灵石。 九颗。 距离二十颗,差得不能说一点半点,只能说毫无关系。 许南星低头看了眼袋子,又看了眼自己被黑泥糊满的手,心情十分复杂。 要不她现在原地去世算了,至少鬼不用挖矿。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出来交货!” 监工的吼声从洞口传来,伴随着鞭子抽在石壁上的脆响。 原本麻木挖土的奴隶们立刻动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排成队,像一群早已被驯服的牲口。 许南星夹在队伍里,悄悄往前看了一眼。 排在她前面的几个老奴隶动作熟练,把布袋往监工手里一递,监工掂了掂重量,便不耐烦地挥手放人。 轮到她时,监工刚接过袋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甚至不用数,只掂了一下,便冷笑出声。 “哟。” 这声音听得许南星后背一凉。 监工打开袋子,往里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恶劣了。 “九颗?” 他抬眼看向许南星。 “你个瓜娃子,是来挖矿的,还是来给老子逗闷子的?” 许南星抿了抿干裂的唇,刚想装出害怕的样子解释一句,腿弯处便猛地一痛。 监工一脚踹了过来。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下一瞬,皮鞭破空而来。 啪—— 鞭子抽在背上,粗布衣瞬间裂开,火辣辣的痛意从背脊炸开,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丝嵌进了皮肉里。 许南星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双手撑着地,指尖深深抠进泥里。 疼,真疼。 她当鬼当了十年,早就忘了肉身疼起来是什么滋味。 现在想起来了,并且不想再想第二次。 “装死?”监工见她没叫,像是觉得没意思,又是一鞭抽了下来,“老子最烦你们这种半死不活的东西,挖不了矿就趁早死,省得浪费粮食!” 第二鞭落下,许南星身子一颤,眼前的石地都变得模糊。 她听见身后有小孩吓得倒吸凉气,也听见有人麻木地移开视线。 没人敢出声,更没人会管。 这里的奴隶挨打,就像路边的草被人踩断一样,是不需要理由的。 第三鞭落下时,许南星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背后疼得发麻,胸腔里的怒气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能喊,不能哭。 哭喊在这时候是最没用的,反而会让监工兴奋起来。 她现在太弱,弱到连抬手挡一鞭子的力量都没有。 许南星干脆趴在地上摆出快晕死过去的模样。 监工像是怕真把这个刚来的小奴隶打死,三鞭之后终于收了手。他用靴尖踢了踢许南星的肩,语气嫌恶。 “滚一边去,别挡着后头的人交货。” 许南星动了动手指,想爬起来。 没爬动..... 监工挑了挑眉,手里的鞭子又抬了起来。 “怎么?还要老子请你?” 许南星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意,努力用手肘把身体撑起来,一点点往前挪。 身后传来奴隶们的吸气声——恐怕这个新来的第一天就要废了。 许南星没有回头,只是咬着唇继续向前。 竟真像监工说的那样,一点点爬到了旁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面子这种东西,她早就在当鬼的那十年看淡了。 既然活了,那就生命最重要,哪怕现在只是个倒霉的小女奴,也不能死在这种人手里。 更何况她十年才等来这么个“转机”,谁知道要是再重开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排在她后面的少女一直紧紧皱着眉。 她就是白日里扶过许南星的那个女孩,额间有一朵鲜红的孔雀斑,哪怕满身脏污,也压不住那点突兀的生气。 她把自己的布袋交上去。 监工掂了一下,没挑出错来,随手挥了挥。 “滚。” 少女没有立刻走,徘徊了好一阵,还是走到了许南星身边。 许南星感到有人蹲下,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对方架了起来。 “别动。” 少女压低声音,语气有点凶。 “再磨蹭下去,他真会再抽你。” 许南星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她把自己半扶半背起来。 监工瞧见这一幕,嗤笑一声。 “倒是姐妹情深。” 少女背脊一僵。 许南星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做了个“别回头”的嘴形。 少女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背着她往奴隶休息的地方走。 身后,监工又接过下一个布袋。 重量明显更轻。 他脸色瞬间沉了。 “又一个?” 鞭子破空声再次响起。 许南星趴在少女背上,微微偏过头,看见那个异瞳小孩被打得踉跄跪地。 是小八。 他一只眼睛漆黑,一只眼睛泛着浅绿,在昏暗火光下像某种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兽瞳。 许南星心头微动。 原来他也没挖够。 难怪白日里那么多人躲着他,他却也没反应。 在这个地方,异类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少女背着许南星走得很快,没多久就把身后的鞭声甩远了。 奴隶休息的地方在洞穴的一处分叉口内。 说是休息,其实不过是个更宽敞些的山洞。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奴隶,每人身下最多一张破草席,许多人连席子都没有,只能蜷缩在潮湿的石地上。 洞顶极高,黑漆漆望不到尽头。 唯有最上方有一处井盖大小的缺口,月光从那里落下来,像一根细细的银线,刚好照在山洞中央。 许南星被放到一处还算干燥的角落。 少女松了口气,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背上的伤,眉头皱得更紧。 “你怎么不哭?” 许南星缓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她。 少女盯着她,像是真的困惑。 “刚来的小孩挨第一顿打,十个里有九个都会哭。剩下那个多半是已经晕过去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倒好,一声都不吭。” 许南星想了想,认真道:“哭了他会少打一鞭吗?” 少女一噎。 “不会。” “那还是省点力气吧。” 少女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南星又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而且我刚才要是哭得太惨,你背我的时候岂不是更丢人?” 少女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小孩……”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她自己好像也没比对方大多少。 许南星看着她,轻声道:“谢谢你。” 少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那群监工。” “那也要谢。”许南星说,“要不是你,我今晚可能真得趴在那儿过夜了。”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起来像是有些不习惯被人这么认真地道谢。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站起身。 “我去领吃的。你别乱动,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管你。” 许南星乖乖点头。 少女转身要走。 “等等。” 许南星忽然喊住她。 少女回头:“又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女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一个躺着的老奴隶睁开眼,看了她们一眼,又麻木地闭上。 少女低声道:“这里的人没有名字。” 许南星看着她。 少女垂着眼,像是在复述一条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规矩。 “只有编号。名字是外头人才有的东西。” 许南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我叫许南星。” 少女抬起头。 许南星脸色苍白,背上还渗着血,明明狼狈得像只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说:“你可以叫我南星。” 少女怔住。 许南星没有说“你也该有名字”这种古早漂亮话。 她只是先把自己的名字递了出去。 像是在这个满是编号和鞭子的地方,偷偷划开一条很小的缝。 少女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小安。” 她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很快补了一句。 “我叫小安。” 许南星笑了一下。 “小安姐姐。” 小安耳尖一红,立刻凶巴巴道:“别乱叫,我也没比你大几岁。” 许南星从善如流:“好的,小安姐姐。” “……” 小安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许南星看着她的背影,唇边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背上的伤还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牵扯着皮肉。 可她的心情反而比方才好了许多。 在这种地方,能遇见一个还愿意伸手的人可不容易。 得好好珍惜才行。 当然,前提是她自己也得先活下来。 . 小安领回来的吃食很简单。 两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菜粥,两块黑乎乎的馕饼。 许南星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沉默了。 很好。 这东西放在前世,狗看了都得犹豫一下。 不过她当了那么多年没有味觉的鬼,如今只要能尝出味道她就不嫌弃。 她忍着背上的疼,慢慢撑起身,就着菜粥咬了半块饼。 饼又干又硬,口感很陌生,她有点不熟练地咀嚼起来,并不可口的味道对于她来说却有点新奇。 许南星没控制好量,一次咽了一大口,差点被噎得翻白眼。 而外人看来,则是一个瘦弱得只剩骨头的小女孩,饿得大口狂吞干饼。 小安把自己的粥往她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南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对上了小安怜悯的目光。 抢吃的?她吗? 许南星默了默,不敢细想她在小安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吃完东西后,许南星靠在石壁上,抬头看向洞顶那一点月光。 山洞很高。 那处缺口离地少说也有上百米。 若她还是鬼魂,飘上去不难。 可惜她现在只是一个灵根被毁、背上还带着三道鞭伤的小孩。 许南星盯着那处月光看了片刻,默默收回视线。 行。 此路暂时不通。 她侧过头,看向正在啃馕饼的小安,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小安,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安咬饼的动作一顿。 “忘了。” “那你都去过哪些矿洞?” 小安抬眼看她,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南星垂下眼,脸上似有泪光。 “小安姐姐,今日这个洞要求的灵石太多了,我挖不够的。”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发出一声伤口被触碰的“嘶”声, 可怜巴巴地道:“再来几次,我怕我还没想明白怎么活,就先被打死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确实挖不够。 假的是她问这个当然不是只为了少挨打。 小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也许是许南星这副小脸惨白、背上带血的样子太有说服力,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矿洞不止一个。” 她压低声音。 “我们今日去的是蓝灵石洞,要求每日二十颗。还有几个差不多的洞,都是蓝灵石,只是有的灵石杂,有的石层硬。” 许南星认真听着。 小安继续道:“还有一个绿灵石洞。” “绿色?” “嗯。听说品阶更高。”小安皱了皱眉,“但那地方不好挖,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挖不到东西。只是因为绿灵石难寻,所以每日只要五颗。” 五颗。 许南星眼睫轻轻一动。 今日她用阴气能找到的极限,刚好是五颗。 如果换到那个洞,哪怕灵石更难挖,只要阴气定位的办法还管用,她至少有机会达标。 再不济,也比在蓝灵石洞里每日硬凑二十颗强。 小安看她这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你不会想去绿灵石洞吧?” 许南星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小安姐姐,你真聪明。” “少来。” 小安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急了些。 “我没跟你说笑。那地方要求是少,可挖不到就是挖不到。普通矿洞挖不够,最多挨几鞭,绿灵石 洞那边的监工脾气更差,前几日才打死了一个。” 许南星眨了眨眼。 “可我今日也差点被打死。” 小安一噎。 许南星又道:“而且二十颗和五颗,听起来还是五颗比较像人能完成的。” “那是听起来!” “嗯。”许南星点头,“但人活着,不就靠一点听起来像希望的东西撑着吗?” 小安怔住。 许南星说这话时仍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样子,可小安却莫名觉得,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在算,在算哪条路死得慢一点,哪条路能多一点活路。 这不像一个八岁小孩会有的眼神。 小安沉默了很久。 “可以换。” 她最终还是开了口。 “怎么换?” “明日出工时,队伍会在洞口分开。只要身量差不多,趁乱和别人换个位置,监工一般发现不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他们不记脸。” “为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都一样。” 灰扑扑的脸,脏兮兮的衣服,往那一站谁分的出来。 更何况对于上面的人来说,奴隶都是一样脏,一样贱,就算换个人去送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安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许南星却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干裂的伤口,轻轻“哦”了一声。 “那同队的人呢?他们不会告发?” 小安摇头。 “没人管,大家都自顾不暇。更何况绿灵石洞里的人巴不得有人跟他们换出来,你要真想去,找到人不难。” 说完,她又忍不住看向许南星。 “但我再问你一遍,你真要去?” 许南星看着她。 “要去。” “为什么?” 许南星弯了弯眼睛。 “因为我运气好呀。” 小安:“……” 她面无表情道:“你今日挖了九颗。” “那是今日运气还没好起来。” “……” 小安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新来的小孩气死。 许南星笑了笑,又很快收敛神色。 她声音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小安抿唇。 许南星继续道:“但我不能一直留在今日那个洞里。二十颗,我挖不到。明天挖不到,后天也挖不到。与其每天等着挨打,不如换个地方试试。” 她顿了顿。 “万一呢?” 万一她的办法管用。 万一绿灵石真的和阴气有关。 万一这条死路里,偏偏藏着一条活路。 小安看着她,最终败下阵来。 “随你。” 她语气不太好,却还是补了一句。 “明早我带你找人换。” 许南星立刻笑了。 “谢谢小安姐姐。” “再叫姐姐我就不帮你了。” “小安。” “嗯。” “小安姐姐。” “许南星!” 许南星扑哧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她又吸了一口凉气。 小安皱眉:“活该。”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把自己那半块没吃完的馕饼掰了一小块,塞进许南星手里。 “吃了。明天别半路晕过去,我背不动第二次。” 许南星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黑乎乎,硬邦邦。 却像这矿洞里难得的一点热气。 她慢慢把那块饼吃了下去。 . 第二日出工时,许南星果然在小安的指引下,换到了绿灵石洞的队伍里。 与她交换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听清她要换去绿灵石洞时,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活人似的表情。 震惊,怀疑,然后是狂喜。 “你真换?” 女孩声音发颤,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许南星点头。 “嗯。”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看一个脑子不太好的冤大头。 “换了就不能反悔。” “好。” “你要是被打死,也别怪我。” “好。” 女孩立刻挤进许南星原本的队伍里,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许南星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想。 倒也不用跑这么快。 她只是去试试,又不是上赶着投胎。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像。 队伍很快分开。 绿灵石洞这边的人明显比蓝灵石洞更沉默。 他们身形更瘦,脸色也更灰败,连走路时的脚步都轻飘飘的,像是一群还没死透的影子。 许南星混在队伍里,低着头,往前走。 没人发现她换了队。 正如小安所说,监工不会记他们的脸。 奴隶们个个蓬头垢面,衣服上糊着泥和血,远远看去的确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走到洞口前,许南星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回头看去。 队伍末尾,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弓着背,艰难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他身上伤得很重,衣服几乎被血和泥糊在一起。 只有那双异色眼睛还干净得刺眼。 是小八。 许南星微微皱眉。 他怎么也在这里? 昨日他被打成那样,晚上又没回休息区,按理说今天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小八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求助,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像一只被打惯了的小兽。 许南星正想再看清些,前方监工已经不耐烦地吼道: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进去!” 队伍被赶入矿洞。 许南星刚踏进去,便感觉一股阴冷到近乎浓稠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钻入她的骨缝,掠过胸口被毁去灵根的位置,最后涌向她的神魂。 她脚步一顿。 和昨日不同。 这个洞里的阴气太重了。 重得不像普通矿洞。 更像是…… 埋过很多死人。 许南星缓缓抬眼,看向昏暗洞穴深处。 周围奴隶个个脸色灰败,像是被这阴气日日啃食,早已习惯了寒冷。 可她却觉得胸口那片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缕阴气自动钻入身体,经过神魂,又慢慢沉回胸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正在凝聚。 极弱极慢,若不是她对阴气太过熟悉,怕是自己都察觉不到。 许南星指尖微微蜷起,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赌对了。 3. 这不是灵石 这个矿洞很不对劲。 许南星刚踏进绿灵石洞,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已经不能说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阴湿、黏腻、带着腐败气息的刺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贴上她的皮肉,又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周围的奴隶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们低着头,动作麻木地往洞穴深处走,没有交流,没有抱怨,只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在洞中回荡,反而让人安心了一点,起码说明身边的不是丧尸大队。 许南星悄悄打量四周。 绿灵石洞比昨日的蓝灵石洞更深更窄。洞壁上没有昨日那种淡淡的绿色荧光,只有大片大片潮湿的黑泥黏在石壁和地面上。越往里走,泥土颜色越深,几乎像被墨汁浸透过。 怪不得这里的人看起来更不像活人。 日日待在这种地方,普通人就算不被打死,也迟早会被阴气拖死。 可对许南星来说,这里的阴气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补。 她努力压住自己因为神魂舒展而升起的战栗感。 不能表现出来。 这里所有人都觉得这地方阴冷难熬,若她一进来就露出一副“回家了”的表情,那未免太不像话。 “都听好了,今日还是老规矩,五颗绿灵石,少一颗一鞭。” 监工扫过洞里的奴隶,冷笑一声。手里的鞭子在掌心一下下拍着,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别想着装死偷懒,真死了倒也省事,拖出去往乱石坑里一丢,连席子都不用浪费。” 有个年纪稍小的奴隶听得肩膀一抖。 监工立刻看过去。 “怕什么?现在知道怕了?昨日怎么没见你多挖两颗?” 那小奴隶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怕重了。 许南星也跟着低头,乖乖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她现在就是一个柔弱、可怜、刚挨过打的小奴隶。 不该出头,也不能出头。 可她的神魂却已经悄悄探了出去。 昨日在蓝灵石洞,她是靠感受泥土中阴气稀薄的位置来判断灵石所在。因为灵石周围灵气更纯厚,便会压住部分阴气,形成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但今天不同。这里就没有“干净”的地方。 黑泥里、石缝里、空气里,甚至那些奴隶的衣角上,都缠着浓厚阴气。 这就奇怪了。 如果绿灵石真是品阶更高的灵石,那它周围应当有更浓郁的灵气才对。灵气与阴气相冲,不该是眼下这种阴气压过一切的局面。 除非…… 许南星的指尖陷入黑泥里,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 除非这里的绿灵石,从一开始就不是灵石。 她闭了闭眼,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气,试图和周围环境产生共鸣。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是阴气,浓得像雾,杂乱得毫无章法。 许南星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下探。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没有眼睛的鬼,在黑暗中摸索那些阴气流动的方向。 很快,她感觉到地下深处有几团更凝实的东西回应了她。 不像灵气,更不像普通阴气。 那几团东西沉在黑泥和石层之下,安静、冰冷,却隐隐透着某种纯净感,像是在一潭腐水中藏着几颗冷玉。 许南星睁开眼。 找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蹲下身,开始照着感应到的位置挖。 黑泥比想象中更难挖,表面湿软,下面却黏得厉害,手指插进去再拔出来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许南星本来就小,力气有限,不一会儿手腕就开始发酸。 更糟糕的是,她越往下挖,泥土里混杂的白色碎块就越多。 起初她以为是石子,直到她捏起其中一块稍大的,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看清它边缘那点不规则的弧度。 许南星动作一顿。 这哪是什么石头,是骨头! 她盯着手里的白色碎片,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吧不是吧, 她现在不会是在别人的骨灰拌泥里刨饭吃吧? 虽然她当了十年鬼,也算是见过不少阴间场面,但见鬼和徒手刨人骨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是工作环境问题,后者是心理承受能力问题。 她沉默片刻,默默把那块碎骨丢到旁边。 刚丢完,身后就传来监工的骂声: “你干什么呢?” 许南星背脊一僵。 监工躬着身子从洞口方向走进来,鞭子随手一甩,正好抽在许南星背上。 她疼得一哆嗦,但硬生生忍着没叫出声。 监工目光扫过来,阴恻恻道: “挖矿还是挑菜呢?一个两个磨磨蹭蹭,手不想要了就直说,老子替你们剁了。” 许南星立刻低头,把手重新伸进眼前那个满是碎骨的泥坑里。 很好,怕鬼的人被迫当鬼,嫌骨头恶心的人被迫刨骨头。 所谓转机,真是很有转机。 她咬着牙,忍着掌心被碎骨硌出的刺痛,一点点往下挖。 越往下,那团能量的回应就越清晰。 像是黑暗里有一盏小小的灯,正在等她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许南星心头一跳,她把周围黑泥拨开,一抹透亮的绿从泥中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只有半截拇指大小的不规则晶石,通体泛着幽绿,颜色很漂亮,却不是普通灵石该有的清透。 它内部夹杂着细细的墨色纹路,像是有一缕黑烟被封在里面。 许南星把它握进掌心,下一瞬,晶石轻轻一震。 那震动很微弱,若换成旁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可许南星感觉到了,它在回应她。 或者说,它在回应她体内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阴气。 许南星眼底亮了一瞬。 果然,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绿灵石。 若真是灵石,它怎么会和一个灵根被毁的人产生联系? 这分明就是阴石。 诞生于尸骨之下,生养在阴气之中,怪不得普通奴隶难以寻找,怪不得这洞里的人都被阴气侵蚀得半死不活。 许南星握着手里的阴石,突然意识到。 若她每天都能挖到这种东西,或许根本不需要等死。 甚至有一天,她能从这里走出去! 她心跳快了一拍。 许南星很想试着吸收这枚阴石。 她能感觉到,这里面的阴气比矿洞空气中的阴气纯净得多,且隔绝了怨念。如果矿洞里的阴气像混着砂砾的脏水,那这枚阴石里的能量就像被过滤过的冷泉。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东西或许比灵石更有用。 可周围已经有视线落了过来。 这个洞里太久没人这么快挖出绿灵石了。 那些奴隶虽仍低头挖着泥,眼角余光却像饿狼一样黏在她手上。 羡慕,嫉妒,不甘,还有一点让人不舒服的贪婪。 许南星立刻收起心思,把阴石塞进腰间布袋里。 她不能在这里吸收,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个地方的人已经被逼得不像人了。一个能让他们少挨打的绿灵石,足够让他们扑上来咬她一口。 许南星换了个偏僻些的位置,继续照着感应去挖第二颗。 她必须表现得像是走了狗屎运。 不能挖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会被怀疑,太慢会挨打。 哎,做人真难。 做穿越成奴隶的小孩更难。 许南星一边挖,一边用余光打量附近的人。 大多数奴隶都在漫无目的地扒泥。他们找不到正确位置,只能全凭运气。有些人明明离阴石已经很近,却因为挖得不够深,很快就换了地方。 这种感觉就像看着一群人闭着眼睛抽盲盒。 偏偏抽不到还要挨打。 许南星正想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小八。 他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刨着泥。 他的速度比旁人快很多,手指几乎像某种兽爪一样,能轻易撕开那些黏腻的黑泥。 许南星眯了眯眼。 她看见小八的指 甲变长了。 灰黑色,坚硬,边缘锋利。那不像人的手,更像狼爪。 而他手背上,似乎还覆着一层极短的灰色绒毛。 许南星心头一动。 妖族?半妖?还是某种血脉觉醒? 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小八忽然抬起头。 那双异色眼睛隔着昏暗洞光望向她。 一黑一绿,干净的眸子里充满了警惕。 像一只早就被石头砸怕了的小兽,只要有人多看一眼,就会立刻缩回洞里。 许南星立刻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只是无意间扫过。 等她再用余光看去时,小八的手已经恢复了普通小孩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看错了。 许南星垂下眼,心中却暗暗想到—— 如果以后真要离开这里,小八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帮手。 . 收工时,许南星一共挖到了四颗绿灵石。 她没有选择藏起来,她清楚以现在的她根本藏不住。 第一天进绿灵石洞就能挖出四颗,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如果她再少交一颗,被搜出来就麻烦了。 她把布袋交上去时,监工原本已经抬起鞭子。 显然在他眼里,新来的小奴隶第一日进绿灵石洞,大概率一颗都挖不出来。 结果布袋一入手,他动作顿住了。 他掂了又掂,随后眯起眼,把袋子打开。 四枚幽绿晶石躺在里面,沾着黑泥,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监工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哟。” 他看向许南星:“新来的?” 许南星低着头,小声道:“嗯。” “第一天?” “嗯。” “挖了四颗?” 许南星缩了缩肩膀,像是怕他不信。 “我,我就是运气好……” 监工盯着她看了片刻。 许南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藏东西,也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不是误打误撞。 她强忍着背上的疼,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更害怕一些。 一个刚挨过打的小孩,脸色惨白、走路都不稳,甚至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这种人能有什么问题呢? 监工最终嗤笑一声:“狗屎运。” 他把袋子丢到一旁,抬脚踹了她一下。 这一脚不重,却刚好踹在她膝盖上。 许南星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还差一颗,按规矩该罚。”监工晃了晃鞭子,“不过老子今日心情好,先记着。”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 “明日再少,连今日的一起补。” 许南星立刻点头:“知道了。” 监工看她这副怯懦模样,似乎失了兴趣,挥手让她滚。 许南星转身离开时,才慢慢松了口气。 四颗不够达标,但能让她少挨一顿打,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她走出交货队伍时,回头看了一眼。 小八排在队伍最后,布袋瘪得几乎看不出重量。 许南星看着他那双低垂的异色眼睛,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大概一颗都没挖到。 明明有那样一双像狼一样的手,却偏偏每次都挖错地方,这运气也真是绝了。 果然,不多时,身后就传来监工的怒骂: “空的?” “小杂种,你拿个空袋子糊弄谁呢?” 鞭声响起。 许南星脚步停了一瞬。 随即,她继续往前走。 她现连自身都难保,更救不了他。 她自己才刚刚从鞭子底下爬出来。 可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八被打倒在地,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不像人,像狼。 许南星收回视线。 她忽然觉得。 自己或许该想办法让这小孩活下来。 4. 馒头和水 小安是在奴隶休息区外找到许南星的。 她来得很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馕饼,一看见许南星还能站着,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挨打?” 小安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许南星坐在石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头,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没挨打很让你失望一样。” “少胡说。” 小安蹲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我听说绿灵石洞今日有个新来的,一天挖了四颗。不会是你吧?” 许南星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没有否认。 小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许南星脸色比昨日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背上的伤还没好,整个人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快死了的小孩,第一天进绿灵石洞,挖了四颗。 小安沉默片刻。 “你真是运气好?” 许南星点头。 “嗯,我跟绿色有缘。” 小安:“……” 这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 但她看着许南星那张乖巧的小脸,最终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得有点不能说的本事。 不然早死了。 小安把手里藏的半块馕饼递过去。 “吃不吃?” 许南星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饼,又看了看小安。 “小安姐姐,你怎么总分我吃的?” 小安面不改色。 “我吃不下。” 许南星低头看了一眼。 这饼已经干巴了,应是前两天偷偷留下来的。 上面有小口小口的咬痕,看得出来持有者十分珍惜。 在这种环境里,身上能留有紧急备有的食物是十分难得的。 她心里有些触动,伸手接过了这份善意。 “谢谢。” 小安别过脸。 “别总谢来谢去的,听着怪别扭。” 许南星弯了弯眼。 她刚要说话,休息区旁边的伙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奴隶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 每日下工后,所有人都要去伙房领口粮。若去晚了,粥底会更稀,馕饼也只剩最硬最小的那几块。 小安站起身。 “走吧,再不去就没吃的了。” 许南星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她背上的伤因为今日挖泥又裂开些许,走路时疼得一抽一抽。 小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放慢了步子。 伙房修在休息区旁边的中型洞穴里。 还没走进去,许南星就先闻到了肉香。 肉脂的香味浓郁而温暖,让奴隶们本就空空的肠胃痉挛起来,产生一阵隐隐的绞痛。 在这种环境里,肉香也是一种残忍。 洞穴被木制栅栏分成两边。 左边是奴隶领餐的地方,一个破粥棚,两个小厮,一个负责舀粥,一个负责从麻袋里掏馕饼和馒头。 右边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监工们坐在木桌旁,桌上有热汤、烤肉、油亮的鸡腿,还有刚出锅的肉饼。 火光照在他们油光满面的脸上,也照在左边奴隶们凹陷的眼窝里。 许南星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地方的设计真是恶毒得很有水平。 不给吃,却偏偏要让香气飘到你鼻子底下。 让你清楚地知道,人与人的差别有时候不是一墙之隔,而是一道破木栅栏。 栅栏右边,一个胖监工撕下一块鸡肉,故意在一群奴隶面前晃了晃。 有几个年纪小的奴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胖监工哈哈大笑。 “想吃?” 没人敢说话。 他把鸡肉往地上一丢。 “来,谁抢到归谁。” 话音刚落,几个饿得眼睛发红的奴隶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有人被踩倒,有人伸手去抓,有人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胳膊。 右边的监工们笑成一团。 “看见没,狗都比他们吃相好看。” 许南星冷眼看着。 心里却并不平静,人不该被分成三六九等,更不该被当成狗一样戏耍。 可她现在弱小得连那块鸡肉都抢不过,更别说掀桌子。 小安站在她身边,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看习惯了。 只是在那几个奴隶被打得头破血流时,她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许南星领到一碗稀粥和一小块馒头。 她刚准备跟着小安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队伍中间,横趴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背上全是鞭伤,粗布衣被血黏在皮肉上,看着已经分不清衣服和伤口。 排队的人却像没看见一样,一个接一个从他身上跨过去。 偶尔有人踩到他的手,他也只是指尖微微抽动一下,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许南星看了片刻,低声道: “这人还活着吗?” 小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活着吧。” 她语气平静。 “死了会被拖走。还在这儿,就是没死。” 许南星:“……” 这判断标准真朴素。 她本想从旁边绕过去。 她现在自顾不暇,没兴趣在这种地方当圣母。 可就在她经过那人身侧时,对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费力睁开眼。 一黑一绿。 许南星脚步一顿。 小八。 他那只绿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在看见许南星时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她。 许南星低头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这小孩命也是真硬,被打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小安显然也认出了他,低声道: “是昨日和你同一批来的那个?” “嗯。” “别看了。”小安拉了拉她的袖子,“这种伤,我们帮不了的。” 许南星当然知道。 她的犹豫也不全是出于善意。 那双异色眼睛,疑似狼爪的手,还有他明明挖得快却总挖不到灵石的诡异运气。 这小孩身上有秘密。 而她若真想出去,需要厉害的伙伴。 许南星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小八。 算了,就当积德。 她忽然拉着小安,加快脚步往前走。 小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也是,这才正常。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指望别人回头。 那些曾经向他伸过来的手,最后不是为了打他,就是为了把他推得更远。 他早就习惯了。 小八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接着,身体被拖着往旁边挪。 伤口摩擦地面,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睁眼,却没力气。 耳边传来小女孩压低的声音。 “你轻点,他不会被你拖死吧?” 另一个声音没好气道: “是你说要拖的。”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沉。” “他比你还瘦。” “那可能是我太虚。” “你还知道?” 小八眼睫颤了颤。 这声音…… 是刚才走掉的那个女孩。 她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被拖到角落,终于不再挡着队伍。随后,有清凉的水沾上干裂的唇。 他下意识吞咽。 水流进喉咙,冲淡了满嘴血腥味。 许南星蹲在他旁边,拿着一个缺口的葫芦瓢,观察了片刻。 “他不会真死了吧?” 小安皱眉:“别胡说,死了还会咽水?” “哦。”许南星松了口气,“那还行。” 小八费力睁开眼。 视线里,小女孩蹲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背脊也挺不直,看着比他好不了多少。 可她手里拿着水,旁边还放着一个馒头。 她真的回来了。 小八怔怔看着她,像是不明白眼前这一幕为什么会发生。 许南星见他醒了,把葫芦瓢放下。 “你还能走吗?” 小 八没有说话。 许南星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眉头微微一皱:“你不会是哑巴吧?” 小安在旁边轻轻踢了她一下。 许南星看她:“怎么了?” 小安压低声音:“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许南星很无辜:“我已经很客气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小八,语气放软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若还能走,我们就扶你回休息区。若不能走,你就先在这儿躺着。馒头和水给你留下,你自己想办法活到明天。” 小八的眼睛动了动。 活到明天。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好话。 可在这个地方,愿意让他活到明天,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石磨过,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馒……”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立刻闭上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许南星却神色如常。 “馒头?” 小八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怕自己太贪心,又立刻低下眼,像是在等她反悔。 许南星把那小块馒头放到他手边,又把水也往旁边推了推。 “行,那你慢慢吃。” 说完,她站起身。 小八愣住。 她这就走了? 不问他为什么被打,不问他的眼睛,也不问他是不是怪物? 许南星拉着小安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小八抬眼。 许南星认真道:“你要是明天还活着,下矿时离我近点。” 小八怔住。 许南星补充:“你挖土挺快的。” 小安:“……” 她就知道。 这两天相处下来,这小孩虽然看着弱不禁风,可脑袋却是灵光的,不是会舍己为人的性子。 救人救到最后,果然还是要算点实际用处。 小八却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许南星。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还有用。 不是扫把星,不是怪物,不是拖累。 是有用。 哪怕只是挖土快。 他握紧手边的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南星却已经转身走远。 男孩见无人再看他,终于抓过身边的馒头,趴在地上就大口大口啃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捡到食物的小兽。 . 当夜,许南星没有立刻睡。 她侧躺在草席上,背后的伤口疼得她无法平躺,只能蜷缩着身体,将那枚从绿灵石洞里偷偷摸过的碎骨握在掌心。 那不是她故意带出来的。 是挖矿时卡进她指缝里的。 她原本想丢掉,可在离开矿洞时,却发现这枚碎骨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阴气。 那阴气没有散。 像是有什么残留的东西,还不肯从骨头里离开。 许南星闭上眼,试着用神魂去触碰那缕阴气。 下一瞬,她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很远很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别……挖……” 许南星猛地睁开眼。 洞顶那缕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紧接着,一丝冰冷的黑气从骨缝里渗出来,顺着她掌心钻进指节。 那一瞬间,许南星眼前闪过一幕极模糊的画面。 黑泥,断骨,密密麻麻被埋在石层下的人影。 还有一只沾满血的手,从骨堆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一颗幽绿色的灵石。 许南星呼吸一滞,画面很快散去。 那枚碎骨仍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太累之后的错觉。 可许南星知道,不是。 这矿洞下面,不只有阴石。 还有死人。 很多、很多不肯散的死人。 她缓缓收紧手指,把那枚碎骨攥进掌心。 绿灵石洞里挖出来的,或许根本不只是矿。 而她若想离开这里,恐怕也不能只靠挖矿了。 5. 转运了? 小八果然没让人失望。 平日里许南星费半天劲才能刨出来的绿灵石,到了他手里,只用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被挖了出来。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挖对地方。 许南星蹲在不远处,装作自己也在认真扒泥,余光却一直落在小八身上。 男孩低着头,瘦削的肩背绷得很紧,像是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就会辜负她方才那句“你帮我挖灵石”。 他的手很快,速度比成年健康的男性甚至都快。 那些黏腻又沉重的黑泥,在他手下被撕开时,几乎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许南星眯了眯眼,果然又看见他指尖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截灰黑色的利甲。 极短,却锋利。 手背上还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灰色绒毛,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沾了泥。 小八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已经习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使用这点异样。 许南星心里啧了一声。 这小孩藏得还挺熟练。 也不知道是妖族,半妖,还是这个世界里什么奇奇怪怪的血脉。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实能帮上忙。 许南星故技重施,每当小八挖完一颗灵石,她便借口自己手疼、累了、挖不动了,让他去接着自己挖了一半的坑往下挖。 小八不疑有他。 甚至每次听见她说“我有点挖不动了”,都会立刻抬起头,认真地点一下脑袋,然后埋头继续替她刨泥。 乖得让许南星都有点不好意思骗他。 当然,也就只有一点点。 毕竟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灵石还是要挖的。 第三颗绿灵石被挖出来时,小八终于怔住了。 他捧着那颗幽绿色的晶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许南星,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我……” 他张了张嘴。 许南星心头一跳。 这小孩不会是发现自己被她引导了吧? 她立刻抢在他开口前,睁大眼睛,一脸真诚地惊叹道: “你也太厉害了吧!” 小八一愣。 许南星继续夸,语气真挚得不能再真挚: “我就说你肯定很有本事!你看,我到现在还一颗都没挖出来,你都已经挖到三颗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她确实没有亲手挖出灵石。 毕竟每个坑都是她挖到一半,就让小八接手了。 小八被她夸得耳尖发红,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连那点利甲都差点忘缩回去。 “我……我之前没有这么好运。” 他说得很小声。 从前他不止没有好运,甚至称得上倒霉。 他去哪里,哪里就出事。 旁人丢了东西,会说是他克的。 有人摔倒,会说是他害的。 连监工赌钱输了,都能把火撒在他身上,骂他是扫把星。 所以小八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不是运气好的人。 他甚至不太像一个能给别人带来好事的人。 许南星却像完全没听懂他的低落,只认真点头: “那可能是转运了。” “转运?” “嗯。” 许南星一本正经道: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你之前倒霉那么久,现在开始好运,也很合理。” 小八愣愣看着她。 这种话毫无道理。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忍不住想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绿灵石。 这东西很小,却沉甸甸的。 像是某种证明,证明他也不是只会给人带来霉运,证明他或许也能帮上别人。 小八把绿灵石放进袋子里,抿了抿唇,重新蹲下去挖,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这一次,他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快了。 许南星看得心情复杂。 这小孩还挺好哄,也挺可怜...... . 到收工之时,小八一共挖到了六颗绿灵石。 许南星自己则亲手挖了两颗。 其中一颗,她趁小八不注意,悄悄藏进了衣服内侧破开的夹层里。 她必须试试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吸收。 剩下七颗,两人对半分。 小八把自己袋子里的灵石倒出来,认真数了数,然后把其中三颗推给许南星。 许南星看着那三颗灵石,又看着他。 “你真给我?” 小八点头。 “说好了,分你一半。” “你自己不怕挨打?” “我还有三颗。”小八低声说,“三颗……应该不会打太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是已经默认挨打是无法避免的,只是重一点和轻一点的区别。 许南星沉默片刻,把其中一颗又推回去。 “你拿四颗。” 小八立刻摇头。 “说好一半。” “你不会数数吗?”许南星面不改色,“七颗的一半本来就不好分,四舍五入,你四我三。” 小八愣住。 他显然没听懂“四舍五入”是什么东西。 但许南星已经把灵石塞回他袋子里,语气理直气壮: “再说了,今天主要是你挖的。你多拿一颗很合理。” 小八低头看着袋子里的四颗绿灵石,手指轻轻攥紧袋口。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也隐约察觉到,自己今日能挖到这么多灵石,或许并不全是因为自己突然转运。 每次许南星让他继续往下挖的地方,最后都能挖出灵石。 这太巧了。 可他没有问。 她不说,他就不问。 就像她没有问他的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们都各自藏着秘密。 而现在,这些秘密暂时让他们活了下来。 这就够了。 交货时,两人各交上了绿灵石。 监工掂了掂小八的袋子,又掂了掂许南星的袋子,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古怪。 “这都是你们今天挖的?” 许南星低着头,小声道: “嗯。” 小八也低着头,不说话。 监工眯起眼,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要知道,大部分人一天能挖到两颗绿灵石就已经算运 气好了。 许南星把肩膀缩得更紧,苍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惶恐。 小八则更简单。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此时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兽。 两个都不像有本事藏东西的。 监工嗤笑一声。 “倒是走了狗屎运。” 他把灵石袋丢到一边,没再抽鞭子,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吧,明日要是少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许南星松了口气,拉着小八赶紧离开。 直到走远,小八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抬起头。 “我们今天……没挨打。” 许南星看他一眼。 “嗯。” 小八眼睛很亮。 “真的没挨打。” “对,没挨打。” 许南星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好像有点不厚道。 毕竟在这个破地方,不挨打居然已经算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道: “所以你看,活着还是有点好事的。” 小八认真点头。 “嗯。” 许南星随口一句话,他却像是记进了心里。 . 当夜,许南星没有睡。 休息区里到处都是奴隶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偶尔有人在梦中痛哼,还有人低低咳嗽,像是下一口气就要断掉。 她蜷在自己的草席上,背对着所有人,悄悄取出了白日里藏下的那颗绿灵石。 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许南星把它握进掌心,调动胸口那点由阴气转化而来的能量,慢慢将其包裹。 下一瞬,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暖意。 很矛盾。 明明是阴气,却不像矿洞里的阴气那样阴冷刺骨,反而像一股被过滤过的清泉,从掌心流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汇入胸口,又被神魂轻轻吞下。 许南星眼睛微微睁大。 果然能吸收! 这绿灵石里蕴含的并不是普通灵气,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的阴气。 比矿洞空气中的阴气干净得多。 矿洞里的阴气混着怨、恨、死气,吸得多了,哪怕她神魂能转化,身体也会受到侵蚀。 可这颗绿灵石里的阴气不一样。 它没有那么多杂质,进入身体后,几乎没有带来明显的负担。 只是量太少。 一颗绿灵石吸收完,也不过让她胸口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稍微凝实了一点。 但已经足够让许南星高兴了。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失去光泽的晶石外壳。 这个世界的人采这些“绿灵石”到底是做什么? 若是阴气与灵气相冲,普通修士应当用不上。 温家费这么大力气,毁掉奴隶灵根,把人塞进满是尸骨的矿洞里挖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收藏好看。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用途。 许南星心里隐隐有了不太好的猜测。 可眼下,她知道得太少,实力也太弱。 弱到只能先把疑问吞回去。 她把失去能量的石壳碾碎,混进身下泥土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6. 被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日,许南星和小八的配合越来越熟练。 她负责感应,小八负责挖。 有时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这里硌手”,小八就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蹲过去继续往下刨。 两人每日基本都能交够四颗,偶尔还能藏下一两颗。 这在绿灵石洞里已经算极其难得。 也因此,他们很快就被盯上了。 起初只是目光,阴冷的、黏腻的、带着嫉妒与不甘的目光。 每当许南星把绿灵石放进袋子里,周围就会有人悄悄看过来。 有些人看她,有些人看小八。 还有些人看他们腰间的袋子。 许南星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在矿洞里,吃不饱会死人。 挖不到灵石也会死人。 当活路只剩一条时,别人手里的东西,就很容易变成自己的希望。 果然,在第五日收工前,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时许南星刚把最后一颗绿灵石放进袋子里。 小八正蹲在不远处,替她挖一个已经定位好的坑。 周围其他奴隶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洞□□货。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挡在了许南星面前。 那是个比小八高出大半头的奴隶。 约莫十二三岁,在这群长期吃不饱的孩子里,已经算得上高壮。只是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他死死盯着许南星腰间的袋子。 准确地说,是盯着袋口隐约露出的那一点绿光。 周围原本还在挖矿的几个奴隶,动作也慢了下来。 有人悄悄抬头,有人眼神发直。 绿灵石,真的是绿灵石。 许南星抬起头,像是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一样,小声问: “……有事吗?” 高个奴隶嗓音嘶哑。 “拿来。” 他说着,直接伸手去拽她腰间的袋子。 动作又快又狠。 许南星像是没反应过来,被扯得踉跄了一下,袋口骤然松开,两颗绿灵石一下滚进黑泥里。 幽绿色的光,在昏暗矿洞中格外刺眼。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无数道视线猛地落了过来。 贪婪的、嫉妒的、发红的。 高个奴隶呼吸一下重了。 “你们居然真能挖到……” 他眼睛发红,声音都开始发颤。 “凭什么?” 许南星立刻蹲下去捡,声音发慌: “别抢……这是今天要交的……” 她手指刚碰到灵石,就被高个奴隶一脚踩住。 “啊!” 许南星痛得缩了一下。 高个奴隶却像没看见。 “你们少交两颗又不会死。” 他死死盯着那两颗绿灵石,眼神越来越狠。 “老子昨日一颗都没挖到,被抽了五鞭。”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后背那些还没结痂的鞭痕,仿佛又烧了起来。 “今日再交不上去——” 他咬着牙。 “老子会死。” 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下一瞬,他眼里的恐惧又迅速变成了怨毒。 “你们既然这么会挖,明日再挖就是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他们能挖到,就活该被抢。 许南星低着头,眼底情绪淡淡。 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道瘦小身影忽然挡在了她前面。 是小八。 他身上还沾着湿冷黑泥,指节磨得破皮出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单薄骨架。 可他还是站了出来。 “不许碰她。”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高个奴隶像听见什么笑话。 “扫把星。”他嗤笑一声,“你也敢拦我?” 小八没说话。 只是抬起那双异瞳,死死盯着他。 矿灯昏黄。 那双颜色怪异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渗人。 高个奴隶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厌恶。 “妈的,看得老子晦气。” 他啐了一口。 “难怪老子最近一直挖不到灵石,是不是你这个怪物克的?” 小八身体骤然僵住。 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许南星站在后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指节发白。 高个奴隶却还在继续: “怎么,跟着她挖了几天矿,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话音刚落。 小八猛地扑了上去! 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高个奴隶毕竟年纪更大,力气也更足,反手一拳就砸在小八肩上。 小八被狠狠掀进泥地里,后背撞上石头,发出沉闷声响。 可他几乎立刻又爬了起来,像只被逼疯的小兽,再次扑了上去。 周围渐渐有人停下动作。 没人劝,更没人拦。 矿洞里抢灵石太常见了。 抢得到,是本事。抢不到,是活该。 甚至连不远处的监工都靠着石壁看热闹,咧嘴吹了声口哨。 “打。” “死一个今晚还能省口饭。” 四周响起低低哄笑,小八再次被按进泥里。 高个奴隶狠狠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侧。 “你算什么东西?!” 黑泥飞溅。 小八嘴角一下见了血。 高个奴隶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直接去抢许南星腰间的袋子。 “给我!” 许南星像被吓坏了一样,死死护住袋子,眼眶一下红了。 “别抢……” 她声音发颤,像是真的快哭了。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小八的手上。 下一瞬,她瞳孔微微一缩。 小八扣在泥里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变长。 灰黑色利甲缓缓从指尖钻出。 手背浮现出细密绒毛。 他左眼那点幽绿色越来越亮,近乎妖异。 空气忽然变冷了,矿洞深处,不知为何传来细微窸窣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 高个奴隶动作微微一顿。 莫名觉得背后发寒。 而泥地里的小八,则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他看起来几乎不像人。 许南星心头一沉。 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她忽然开口: “小八。”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他耳中。 小八动作一顿。 “看我。” 他猛地抬眼,看到许南星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像个被吓坏的小姑娘。 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坚定。 小八呼吸忽然乱了一瞬,像被什么猛地拽了回来。 是啊,不能暴露。 若被发现……他会死。 以前他并不在乎,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朋友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翻涌暴戾忽然被硬生生压住。 他指尖剧烈颤抖。 下一刻。 那几乎彻底长出的利甲,被他一点点逼了回去。 也就在这一瞬,许南星垂下眼,悄悄调动体内这几天积攒的阴气。 阴冷气息顺着脚下黑泥缓缓蔓延。 悄无声息,像一条无形的蛇。 先缠上脚踝,再一点点往上爬。 高个奴隶忽然觉得冷。 与矿洞里的阴冷不同,像有人把冰水灌进了骨头里。 他动作猛地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他低 头,却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长了。 黑泥里,那团漆黑影子正一点点缠上他的腿。 高个奴隶呼吸骤停。 寒意疯狂往身体里钻。 脚踝,小腿,腰腹。 四肢一点点失去知觉,耳边甚至隐约响起低低哭声,像有人贴在耳边呜咽。 “妈的……” 他脸色一下白了。 “有鬼?!” 攥着小八衣领的手骤然失力。 小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抓住了机会,猛地翻身! 砰! 他一头撞进高个奴隶怀里。 高个奴隶踉跄后退。 小八红着眼扑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又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将人狠狠按进泥里! 高个奴隶挣扎着想反抗。 可身体却冷得发麻,连手指都不听使唤。 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 那个平日里被骂“怪物”的异瞳小孩。 那个被监工一鞭子抽倒都不敢反抗的小八。 居然把人压在了地上。 高个奴隶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惊恐。 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冷,冷得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而离他最近的只有小八。 “怪……怪物……” 他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果然是怪物……” 小八身体猛地僵住。 就在这时,许南星忽然跑了过来。 像终于从惊吓里回过神一样,声音发颤: “小八,别打了!” 小八抬头看她。 许南星眼眶泛红,小声道: “他……他好像不动了……” 周围奴隶看着她这副模样,根本没人怀疑到她身上。 她看起来太弱了。 弱得仿佛别人轻轻一推,就会碎掉。 于是所有目光,又重新落回小八身上。 忌惮,惊疑,厌恶。 小八慢慢松开手。 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还好,没有彻底变出来。 许南星走到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该交货了。” 小八怔怔看着她。 她没有怕他,也没有问他刚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任由许南星拉着他离开, 直到排进交货队伍里,才低声问: “刚才……” “他为什么突然没力气了?” 许南星低着头,语气很认真: “可能是遭报应了吧。” 小八愣住。 许南星一本正经补充: “他们不是都说你是扫把星吗?” “那抢扫把星的东西,倒霉不是很正常?” 小八:“……” 他明知道这话不对。 可看着许南星那张无辜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 “我不是扫把星。” 许南星点头。 “嗯。” “也不是怪物。” “嗯。” 小八沉默片刻,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刚才没有想……”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没有想什么? 没有想变成怪物?还是没有想杀人?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许南星却像听懂了。 她低声道:“你刚才打得挺好。” 小八一愣。 许南星认真看着他: “没用那个,也打赢了。” 小八怔怔望着她。 胸口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 却第一次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 7. 小福星? 从那日之后,许南星开始有意无意地“犯懒”。 她挖土挖到一半,忽然停手,皱着眉甩了甩手。 “这里骨头太多,硌手。” 说完,她便抱着自己的破布袋,慢吞吞挪到另一处去挖。 旁边一个瘦得眼窝深陷的奴隶看了她一眼。 若是从前,没人会在意她挖过的坑。 可这几日,绿灵石洞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运气好得古怪。 她挖过的地方虽未必一定有绿灵石,但总比他们胡乱刨泥来得有希望。 那奴隶犹豫片刻,还是挪过去,接着她方才挖了一半的坑往下扒。 没过多久,他指尖碰到一块硬物。 他动作一顿。 下一瞬,一抹幽绿从黑泥里露了出来。 那奴隶呼吸都停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把那颗绿灵石从泥里挖出来,紧紧攥在掌心。 周围几道视线立刻落了过来。 许南星像是完全没发现这边的动静,还蹲在不远处认真挖泥。 那奴隶看向她。 小女孩低着头,背影瘦小,脸色苍白,怎么看都不像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一颗绿灵石。 他攥紧手里的石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绿灵石藏进了自己的袋子里。 这只是开始。 第二日,许南星又换了个地方。 她先是在某处挖了几下,随后小声嘟囔: “这边好冷啊……” 说完,她就像怕冷似的往旁边挪开。 有个年纪稍大的女奴隶听见了。 她叫阿枝,是绿灵石洞里待得比较久的人之一。 阿枝不像那些容易冲动的孩子,她很少开口,但却把周围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看许南星,又看了看那处被她挖过的黑泥,沉默片刻,走过去接着往下挖。 半刻钟后,她挖出了一颗绿灵石。 阿枝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把绿灵石收进袋子里,抬头看了许南星一眼。 许南星正蹲在另一边,费劲地和一块大骨头较劲。 像是什么都没注意。 阿枝眼底闪过一点若有所思。 . 几日下来,绿灵石洞里的情况渐渐变了。 从前到了收工时,大部分人的袋子都是空的。 能挖到一颗就算运气不错。 可自从许南星来了以后,或者说,自从许南星和小八开始在洞里走来走去以后,能挖到绿灵石的人竟慢慢变多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两个。 后来变成三五个。 再后来,连那些平日总是空手而归的人,也偶尔能挖到一颗。 这并没有让绿灵石洞变得轻松,毕竟五颗的要求摆在那,挖不够依旧是要挨打的。 可至少不是全然看不见希望了。 就是这一点点希望,就足够让人在快要烂掉的泥里重新动起来。 奴隶们看许南星的目光也开始变了。 嫉妒,狐疑,试探。 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们开始在她挖过的坑边停留,甚至有机灵的会悄悄跟着小八换位置。 还有人会在许南星皱眉说“这边不好挖”的时候,立刻往反方向去。 许南星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公开说过什么,只是继续装作一个运气好、身体弱、胆子小的小奴隶。 小八倒是看得一头雾水。 这日,他帮许南星挖完一颗绿灵石,低声问: “他们为什么总看你?” 许南星手里正捏着一块碎骨,闻言抬头,露出一个皎洁的笑。 “可能是因为我好看?” 小八:“……” 他认真看了看她。 许南星确实长得好看。 哪怕满身泥污,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也能看出五官生得很精致。 可这里是矿洞。 在这地方,好看好像不是被看的主要原因。 小八憋了半天,还是道: “不是那个看。” 许南星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看?” 小八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那些人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之前想抢他们灵石时那样充满恶意。 也不像看他时那种厌恶和害怕。 更像是……等着她做点什么。 许南星见他皱着眉苦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别想了,挖矿吧。今天还差两颗。” 小八点头,又乖乖低下头去挖。 只是他心里隐约明白。 许南星肯定做了什么。 他能挖到灵石,和她有关。 其他人能挖到灵石,大概也和她有关。 她很特殊。 可小八终究还是没有再问。 就像她不问他的眼睛和手。 他也不问她为什么总能找到绿灵石。 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规矩。 . 第七日收工时,绿灵石洞的上交数量比往日多了一倍。 点货的监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虽然那笑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 他把一袋袋绿灵石倒进木箱里,数了又数,啧啧称奇。 “今日倒是怪了,一个个都转运了?” 旁边的监工也凑过来看。 “是不是这片矿层挖开了?前几日不是还说产量越来越低?” “管它呢。”点货的监工把箱子盖上,“能交差就行。上头最近催得紧,要是再交不上去,倒霉的是我们。” 他说着,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奴隶。 “明日继续往今日那片地方挖。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剥了他的皮。” 奴隶们低着头应声。 许南星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垂着眼。 很好。 监工没有怀疑到人身上,只以为是矿层产量变高。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只要整个绿灵石洞的产量都上去,她和小八就不再显眼。 甚至她偶尔多藏一颗,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绿灵石洞里的人不再对她和小八采到的绿灵石虎视眈眈,反而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曾被点明的小团体,没有人会主动揭穿她“运气”的异样,反而变成了互相维护的利益共同体。 对于这个阶段这已经很足够了。 . 当晚领饭时,许南星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半勺粥。 负责舀粥的小厮也是奴隶出身,平日里最会看人下菜碟,弱的克扣点,凶的多给点。 今日他给许南星舀粥时,手腕却轻轻一抖,多落了一点。 许南星抬头看他。 那小厮没有看她,只飞快把下一碗递给后面的人。 许南星垂眼看着碗里的粥,心中了然。 看来今日他也从绿灵石洞里得了好处。 旁边的小八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 他的碗里也多了半勺。 他沉默片刻,把自己的碗往许南星那边推了推。 “你吃。” 许南星莫名其妙看他。 “你不饿?” “饿。” “那你给我干什么?” 小八低声道: “你太瘦了。” 许南星:“……” 她看了看小八那副同样没几两肉的身板,真诚发问: “你觉得你自己很壮吗?” 小八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说话了。 许南星把他的碗推回去。 “自己吃。吃饱才有力气挖矿。” 小八犹豫。 许南星补了一句: “也才有力气保护我。” 小八立刻端起碗,认真喝粥。 许南星看得想笑。 这小孩还真好用。 不远处,小安端着自己的粥走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两人旁边坐下,目光在许南星和小八之间转了一圈。 “我怎么觉得,你们绿灵石洞最近热闹得很?” 许南星空出一只手挽住小安的胳膊,露出亲昵的表情, “小安姐姐是听说什么啦?” 小安见状无奈摇了摇头,放软了语气。 “我今日听蓝灵石洞的人说,绿灵石洞最近出了个小福星,谁跟着她挖,谁就能少挨打。” 许南星差点被粥呛到。 “小福星?” 小八也抬起头。 他显然也被这个称呼震住了。 小安忍着笑看许南星。 “说的是不是你?” 许南星面无表情。 “不是。” 小安:“哦。” 她拖长声音,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许南星认真道: “我比较像倒霉蛋。” 小安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这人刚来第一天就挨了三鞭,第二天又自己跑去绿灵石洞,怎么看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福星。 可偏偏她去了以后,绿灵石洞的人真的开始少挨打了。 小安压低声音: “你到底做了什么?” 许南星捧着碗,轻声道: “我什么也没做。” 小安盯着她。 许南星抬起眼,挂上一个标准的乖乖笑脸。 “可能真的是大家运气变好了吧。” 小安看了她半晌,最终轻哼一声。 “行,你不说就算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 绿灵石洞里的奴隶开始默认许南星的位置,也似乎有了默认的规矩。 没有人再去招惹许南星和小八,有几个胆子大的女奴隶甚至会提前替她占一处稍干净的位置。 若有人新来绿灵石洞,不懂规矩,想抢许南星的坑,旁边的人会先一步低声提醒: “别动那里。” 新来的奴隶不服。 “凭什么?” 提醒的人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八,又看了看许南星,声音压得更低: “想少挨打就听话。” 这话传到许南星耳朵里时,她正在挖泥。 她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又继续低头扒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八却抬头看了那边一眼。 他眼底有些疑惑,也有些警惕。 许南星轻声道: “别看。” 小八立刻低头。 许南星把一块碎骨挑到旁边,慢吞吞道: “他们愿意听只是因为有好处。哪天没好处了也可能会翻脸。” 小八点头。 “嗯。” 许南星看他这么乖,不由觉得这话对他说好像有点多余。 小八这孩子大概不会因为没好处就翻脸。 一开始她不过是给了份水和馒头,他就愿意任劳任怨地帮她挖土。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太容易被骗。 不过没关系,以后她看着点就是。 8. 庞德 绿灵石洞里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 矿洞里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今日少挨两鞭,明日还能喘气,后日死的是谁,全看命硬不硬。 但比起许南星刚来时那般日日提心吊胆,绿灵石洞里确实慢慢生出了一套不必说出口的规矩。 越来越多人学会了跟着许南星挖矿。 若许南星皱着眉说哪边泥冷,附近的人便会多留心那一片。若她才挖几下就抱着袋子换地方,聪明些的奴隶便知道,那处多半没什么东西。 最开始还有人觉得只是巧合。 可一年下来,再蠢的人也慢慢看出门道来。 这一年,绿灵石洞的产量确实高了不少。 从前十个人里有八个空着手出去,剩下两个也不过勉强挖出一颗。如今运气差些的,隔几日也能摸到一点绿光。运气好些的,甚至能在监工手底下少挨几顿鞭子。 而她和小八每日交上去的绿灵石数量都控制得很小心。 她总会在挖的多的时候藏上一两颗。 隔上几天,又会故意少交一次,挨上一鞭两鞭。 疼自然是疼的,她原本光洁的背上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可受点皮肉伤总比被监工盯上的强。 小八起初不懂许南星的做法,见她明明有灵石却不交,着急地提醒:“会挨打。” “嗯。” “很痛。”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交?” "总不挨打会惹上麻烦的。" 许南星低着头,把两颗绿灵石塞进衣服内侧的破缝里,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矿洞昏暗,她那张脸本就白,挨完鞭子后更没什么血色,可她神情却很平静。 小八听不太懂,他只知道许南星被打一次又得疼上个几天。 于是他在交货时把自己的灵石偷偷往她袋子里塞。 许南星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差点被他气笑。 “你干什么?” 小八抿着唇:“我替你挨。” “你替什么替?”许南星压低声音,“你皮比我厚?” 小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皮肤和骨头几乎没有多余的油水。 他神色暗了暗,又生出了点自卑,似乎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不能够肉厚抗揍一点。 但过了会,许南星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我比较能忍,对挨打更有经验。" 许南星一时间五味杂陈,难得怔愣了片刻。 最后强硬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带了点凶。 “好好交你的。” 小八不动。 许南星只好补了一句:“你若也被打坏了,谁替我挖矿?” 小八这才把手收回去,无措地看着许南星拿着分量不足的灵石袋子去领罚。 . 藏下来的绿灵石,大半进了许南星身体里。 起初她还需要刻意调动体内那点阴气,像剥壳似的,一点一点将绿灵石里的力量引出来。 后来次数多了,她胸口那片被毁去灵根后留下的空处,竟渐渐生出一股细小的循环。 流速很慢,像一条藏在身体深处的暗河,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又绕回神魂。 外界阴气靠近时,这股力量便会自行运转,将其中混杂的怨、浊、死气慢慢滤去,只留下能被她吸收的那部分。 这感觉对许南星来说并不陌生。 她当鬼那十年去清扫阴气时就是这样做的。 只是那时她没有肉身,阴气来多少吞多少,压根不用担心把自己撑坏。 如今隔着一具活人躯壳,她每次反而要小心翼翼的。 好在这具身体也渐渐适应了,与她的神魂越来越契合。 她长高了不少,却仍旧苍白瘦弱,站在人堆里像随时能被风吹倒,可她能承受的阴气比一年前多了许多。 她开始能听到洞里一些奇怪的声响,跟之前触碰骸骨时听到的声音有点相似。 一开始只是风声似的哀鸣。 后来,变成了含混不清的人声。 有时她经过某一面石壁,会听见里面有人低低的哭泣。 她蹲下挖泥指尖触到碎骨时,耳边也会随机刷新一声尖叫。 越往洞穴深处,那些声音越杂。 像一群被埋进地底的人,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岁月,仍在不甘心地拍打石壁。 应该是这个洞穴中的残魂怨气? 许南星记得她曾经当鬼去清扫阴气时,也偶尔会听到类似的声响。 但那可从未像如今这样又密又杂啊,时不时吓人一跳不说,都快把人烦死了! 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与这些杂音共处,学会了自动屏蔽。 . 这一年里,小安依旧在蓝灵石洞。 她每日上交标标准准的二十颗蓝灵石,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这个数量刚好够让监工挑不出错,也不会好到惹人盯上。 许南星有几次问她怎么做到的,小安只说熟能生巧,挖多了运气也更好了。 许南星听完,笑着点头。 “那你运气还挺懂分寸。” 小安白她一眼。 “总比你这个小福星好听。” 许南星:“……” 这三个字到底是谁传到蓝灵石洞去的啊? 小安也听说过绿灵石洞最近的变化,但没细问。许南星也没再追问小安是如何做到每日二十颗灵石。 谁身上没点东西。 只要不害人,便继续装作不知道。 这种微妙平衡,一直持续到一年后的那个出工前。 那日出工前,洞口没有站着平日里那几个监工。 取而代之的,是个身材肥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锦袍,衣料在昏暗火光下仍泛着细腻光泽,腰间挂着玉佩,手上戴着两枚金戒,连靴面都绣着繁复的金线。 这样一身打扮,若放在外头城里,倒像是哪家酒楼里养尊处优的富贵老爷。 偏偏他站在满是泥污与血腥味的矿洞口,身后是蓬头垢面的奴隶,脚边还有昨日没来得及冲洗干净的血痕。 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捏着一串油亮的珠子,慢悠悠地拨弄着,另一只手拎着一根细长皮鞭。那鞭子不像寻常监工用的粗鞭,细而韧,尾端还缠着一小截金属倒刺。 男人笑起来时,露出一颗镶得发亮的大金牙。 许南星隔着人群看过去,只觉得那金牙比火把还晃眼。 “都哑巴了?” 男人一开口,声音倒不粗,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可原本还有些低声说话的奴隶们,几乎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全安静了下来。 连旁边几个监工都低下了头。 许南星听见身后有人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庞德……” 那声音极小,像怕名字本身把人招过来。 小八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许南星侧头看他。 小八垂着眼,手指无意识蜷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他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被这个人折磨过。 庞德拨珠子的手停了停,视线懒洋洋扫过众人。 他的眼睛很小,被脸上的肥肉挤着,笑时几乎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却一点也不浑浊,反而精得很,像一把藏在油腻皮肉里的小刀。 许南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他不像那些只会挥鞭子的监工。 那些人坏得浅显。 眼前这个人,给许南星的感觉则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难。 一个监工捧着木牌上前,弯腰道:“庞管事,这是各洞近半年的出矿数。” 庞德没接。 他只抬了抬下巴。 那监工立刻把木牌举高些,低头念给他听。 念到一半,大概是有个数字说错了,庞德忽然抬手。 啪—— 细鞭抽在那监工手背上。 监工疼得一哆嗦,木牌险些掉地,却硬是不敢叫出声。 庞德笑眯眯道:“舌头捋直了再念。温家养你们,是让你们办事,不是让你们在我面前现眼。” 那监工额上冒出冷汗,连声应是。 奴隶队伍里更安静了。 许南星却敏锐地扑捉到了庞德口中的“温家养你们”这几个字。 温家是什么? 听庞德的意思,这些监工是温家的,那难道这一整个矿业都是温家的产业? 庞德不姓温,但权利似乎很大,那许是所谓“温家”的外姓走狗。 许南星觉得,庞德的位置或许类似现代大公司里的CEO。 庞德慢吞吞听完,终于伸手接过木牌,肥厚的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这段日子,倒是出了不少能干的。” 他咧嘴笑了笑,那颗金牙在火光下亮得刺目。 “能干好啊。矿洞里最缺的,就是能干的人。” 他说着,抬手往人群里一点。 “蓝灵石洞,那个额头有红斑的小丫头,出来。” 小安一顿。 许南星眼皮微微一跳。 小安从队伍里走出来,低着头,额前那朵红色孔雀斑在火光下仍旧鲜明。 庞德上下打量她两眼,像在看一件货。 “听说你每日都能刚好交够数?” 小安声音很低:“运气好。” “运气好?” 庞德笑了一声。 他笑时脸上的肉跟着颤,金戒磕在珠串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好啊,今日就让你换个更需要运气的地方。” 他说完,又陆续点了几个人。 有绿灵石洞的阿枝,也有其他洞里近日出矿多的奴隶。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许南星和小八身上。 那目光在小八那只浅绿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许南星苍白的小脸上。 “你们两个,也出来。” 许南星乖乖低头走出队伍。 小八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 庞德看着他们,嘴角挂上一个慈爱的笑。 可许南星能感觉到,那笑里没有半点喜意。 只有一种把人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摆弄的兴致。 像是看见了几只还没死透的虫子,正好可以拿来试试新药。 许南星数了数,被点出来的人一共三十几个。 有认识的,也有她从未见过的。 阿枝和几个常跟着她挖矿的人都在其中。 她大概明白了。 这些人最近都没怎么空手交货。 庞德挑的,是各个矿洞里最能挖矿的人。 庞德把木牌随手丢回监工怀里,肥厚的手指拨了拨腕上的珠串,笑眯眯道: “今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他笑起来时,嘴角那颗大金牙在火光下晃得刺眼。 “那地方矿石大,品相好。上头催得紧,正缺几个手脚利索的。” 没人敢说话。 有个年纪小些的奴隶抖着声音问了一句:“庞、庞管事,我们今日还回原来的洞吗?” 庞德脸上的笑没变。 他甚至很和气地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下一瞬,细鞭抽了过去。 那孩子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脸上立刻多出一道血痕。 庞德弯下腰,金戒抵着那孩子的脸,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是没那么多问题的。” 那孩子抖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庞德这才直起身,接过身旁监工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 “新洞规矩简单。” “每人每日只需交两颗。” 9. 黑气 两颗? 众奴隶们面面相觑,眸中有惊讶,却没有一个露出喜色。 矿洞里从没凭空掉下过好事。 更别说这颁布规则的是庞德。 庞德带着他们往矿洞更深处走。 说是带,其实他走得很慢。身材肥大,锦袍又厚,才走了一小段,便有监工弯着腰上前扶他。另一个监工捧着水囊,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许南星夹在人群里,默默看着。 这人武力未必有多高。 可在这座矿洞里,他一句话便能让监工跪下,让奴隶送命。 比起那些只会挥鞭子的蠢货,这人有更大的权利。 这条路许南星从未来过。 越往里,火把越少,石壁越黑。 脚下的地面也变了。 绿灵石洞里到处都是黏腻的黑泥,踩下去会陷半寸。这里却是坚硬得近乎发冷的黑土,鞋底落上去时,会发出轻微沙响。 像踩在磨碎的骨粉上。 小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她没有看许南星,悄悄说道:“我听蓝灵石洞的人提过一次,矿洞深处有个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全须全尾出来。” 许南星看了小安一眼,对方神色有些凝重。 她伸手捏了捏小安的手以示安抚。 小八走在另一侧,闷声道:“我走前面。” “不用。”许南星道。 小八看她。 许南星压低声音:“你走我旁边,真有事也好交流。” 小八顿了顿,点头。 “好。” 三个人便这样慢慢靠到一处。 到了这种地方,分开才最危险。 . 庞德终于停下。 前方出现一个低矮洞口。 那洞口并不宽,黑沉沉地嵌在石壁里,像一张没有牙的嘴。洞旁石壁上刻着几道暗淡旧符,颜色已经快要融进黑石里。 火把往里一照,只能照出入口处一小段路。 再往里些,光便被吞了。 庞德没有靠近。 他刚停下,旁边两个监工便熟练地退开,给他让出干净地方。另一个监工从怀里掏出帕子,铺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庞德这才慢慢坐下,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洞口一眼。 “这里叫黑骨洞。” 他语气轻飘飘的。 “走进去五十步有个岔路口。都给我往不同岔路散开挖,谁敢挤在一处偷懒,出来后我亲自给他松松皮。” 有个监工站在洞口边缘,脸色有些发青。 庞德瞥见了,笑道:“你怕?” 那监工立刻低头:“小的不怕。” “那你站前头去。” 监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往洞口前站了一步。 黑骨洞里吹出的冷风刮过他脸,他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庞德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事,终于满意了些。 “瞧见没有?”他朝奴隶们笑,“监工都替你们探过了,死不了。” 他抬了抬下巴。 “进去。” 没人敢再拖延。 奴隶们一个接一个走入黑骨洞。 许南星刚迈进去,便觉得喉咙像被冰冷的细砂刮了一下。 这里的阴气比绿灵石洞重太多。 绿灵石洞里的阴气是潮湿的、黏腻的,像从黑泥里缓慢渗出。这里却更刺骨而干燥,一股混着一点烧焦气息的石灰味涌入众人鼻腔。 她鼻子觉得难受,身体里那道阴气循环却轻轻一震,似乎加快了些。 小安忽然侧头看她。 “你脸色怎么更白了?” 许南星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 小八也看了过来。 许南星镇定道:“可能是被吓的。” 小安明显不信。 洞外的监工已经开始催促: “快些!都往里走!” 刚入洞时,通道还能容两三人同行。 再往里走了几十步,眼前地势骤然变窄,数条岔道从主路两侧分出去,像一棵倒插进地底的枯树,枝枝杈杈伸向看不见的黑暗。 有的路还能两人并肩,有的只能侧身挤入。 火把照在石壁上,只照出一片暗绿矿痕,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壁里撑裂出来。脚下黑土坚硬,夹着细碎白色颗粒,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轻微沙响。 洞口外,监工的声音远远传来: “分开!都挤在一起能挖出什么东西?” 奴隶们被迫散开。 来自其他矿洞的人不认得许南星,也不信她,很快各自钻进岔道。 只有两个生面孔恰好与他们同道。 阿枝看了许南星一眼,没有多说,带着两个绿灵石洞的人也跟了上来。 许南星、小安、小八自然走到一处。 他们面前是一条斜斜往下的窄道。 三人刚往里走了几步,身后的火光便暗了许多。 有人开始搓胳膊。 “冷……” “谁在叫我?” “别说话,哪有人叫你?” “真的有……” 声音压得很低,却在狭窄甬道里被放大了几分,听得人心口发毛。 许南星停了一瞬。 她听见的更多。 笑声。 哭声。 断断续续的咒骂。 还有指甲刮过石壁般的细响。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贴着耳骨钻进去,像有很多人趴在石壁后,隔着一层黑土看她们经过。 小安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别回头。” 跟在后面的一个奴隶本来已经忍不住想往身后看,听见她的话,生生止住。 许南星看向小安。 她在黑骨洞里显得太清醒了。 不是不怕。 小安自然也是怕的。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可她没有被那些声音拖走。 她额间那点红斑在暗处浮着一层极淡的暖光,阴气靠近她时,会微微散开一点。 这变化极其微弱,若不是许南星如今对阴气格外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小安的灵根,怕是还在...... "啊!有鬼!!!” 这个念头刚闪过,许南星就听隔壁甬道一声尖叫传来。 同时,前方石壁忽然渗出一团黑气,速度极快地向她袭来。 她迅速向右闪避,躲了过去,急道一声“小心!” 可跟在她后面的生面孔奴隶却吓呆在了原地,黑气便猛地撞进了他身体。 那人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头,眼白里爬上血丝,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向着人多的方向转身。 许南星脸色一变:“躲开!” 那人已经扑了过来。 他动作僵硬,却比平时快得多,十指弯曲如爪,径直抓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奴隶。 那奴隶吓得腿软,连退都忘了。 小八冲了出去。 许南星低声道:“打晕,别杀。” 小八没有回头,只重重应了一声:“嗯。” 他身形瘦小,却快得惊人,一头撞进那人怀里,把人撞得偏了一下。那人嘶吼着扑过来,小八矮身躲开,一拳砸在对方腰腹。 可那人像是不知道痛,反手抓住小八肩膀,张口就要咬。 小八眼底那点绿骤然亮了。 许南星心头一沉,出声提醒。 “小八。” 他动作一顿。 可已经来不及完全收住。 他的指甲长了出来,灰黑色,锋利得几乎能划开石壁。手背上浮出极短的灰毛,像泥色里藏着一层兽类绒毛。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眼看就要望过来。 就在这时,小安动了。 许南星看见她眼底闪过一点淡金色。 她额间红斑轻轻发热,周围阴气被短暂隔开一圈。那些正要看向小八的人眼神恍了一瞬,像被洞里的冷气迷了眼。 随后,他们便移开了视线。 一个奴隶喃喃道:“太暗了……” 另一个人扶着石壁,脸色发白:“他动作怎么这么快?” 没有人看见小八的爪子。 或者说,看见了,也在脑中变成了别的东西。 许南星没有被影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安抬眼,刚好也看向她。 两个人目光短暂相撞。 小安的眼神很冷静,却盖不住那一丝紧绷。 她知道许南星看见了。 许南星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转头向小八低声道:“按住他。” 小八立刻收回手,改用手肘抵住那人的脖颈,膝盖压上对方后背,把人死死压在黑土里。 那人挣扎了几下,终于昏了过去。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甬道深处又传来一阵细细的笑。 这一次,不止一处。 左边石缝,头顶裂口,脚下黑土缝隙,接连有黑气渗了出来。 “鬼!有鬼!” 有人情绪失控地尖叫起来。 声音一起,更多黑气像被惊动了,从暗处游来。 许南星耳边的哭笑声陡然尖锐。 那些声音不再隔着墙壁,而像贴着她耳边喊。 许南星胸口一冷。 体内那条阴气循环转得更快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气。 一团,两团,三团。 它们似乎没有理智,像被饿了很久的野狗一样乱窜着,只循着活人的热气扑咬。 一团黑气绕过小八,直直冲向阿枝门面。 小八来不及回身。 情急之下,许南星抬起手。 隔空向那团黑气伸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但在抬起手的那一瞬间,她体内循环的阴气迅速向手部凝结。 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黑气游动的方向,像黑暗里一条滑腻的蛇,从她指尖前方掠过。 她伸手拽了一下。 那团阴冷混乱的黑气竟然猛地一顿,像是被扯住了后腿,在空中摆动挣扎。 阿枝睁大眼。 那团黑气就在她面前三寸处停住,扭曲成一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勒住。 许南星指尖发麻。 胸口那道循环在她的强行驱动下高速运转,阴气顺着经脉涌出,冷意一寸寸爬上手臂。 她咬住牙,手腕往旁边一带。 黑气被硬生生拖偏,撞进石壁。 石壁上发出一声短促尖叫,黑气却消失了。 原来体内循环的阴气可以这样用呀。 许南星盯着那些乱窜的黑气,神色专注得近乎陌生,像终于在一片乱麻里抓住了线头。 小安看着黑气消失的地方怔在原地,她反应过来朝许南星看去时,对方竟又照葫芦画瓢地用同一方法解决了剩下的两团黑气。 她知道许南星有古怪。 很早之前就知道。 初见时,许南星明明刚被打得爬不起来,眼里却没有真正属于孩子的慌乱。后来绿灵石洞产量忽然提高,别人说她运气好,小安也没信过。 可那些都只是猜测。 直到这一刻,她亲眼看见许南星站在黑骨洞深处,抬手扯住了阴魂。 眼前的少女瘦得厉害,肩膀薄薄一片,仿佛洞里的阴风再重些,就能把她整个人刮倒。 她额角渗出细汗,汗珠沿着苍白的鬓边滑下去,几缕散乱发丝被阴气掀起,贴着脸颊轻轻浮动。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慌张。 也没有平日里故意装出来的无辜。 她手上仍抓着团可怖瘆人的黑气,嘴边却勾起了张扬的笑容。 小安手指微微蜷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真正看透过许南星。 10. 不信我的可以自己离开 “别愣着。” 许南星的声音把小安拉了回来。 她没有回头,指尖仍微微发颤。 “有人看小八,就掩护一下。” 小安抿紧唇。 “知道。” 又一团黑气扑来。 许南星这次没有硬拽,只将阴气往外一压。黑气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擦着众人头顶飞过,撞向另一侧石壁。 小八则在同一时间扑向被黑气钻入身体的奴隶。 他动作越来越快,眼底绿意也越来越明显。 小安眼底金光闪过,将周围几人的视线一次次轻轻拨开。 “看火把。” 她冷声对后面的人道。 “别听声音,也别回头,谁乱跑,谁死得最快。” 阿枝听出她话里的分量,立刻扯住身后那个快要崩溃的小奴隶,低声道:“听她的,靠近些。” 许南星没空看他们。 她的头越来越疼。 每一团黑气被她拖开时,耳边都会响起尖利哭声,像有细针扎进头骨。她能控制它们,却没办法让它们安静。 这些声音又乱又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剩恨意在洞里翻滚。 一团黑气猛地从脚下钻出,冲向小安。 许南星眼神一冷,抬脚踩住那团黑气的尾端。 黑气在她脚下剧烈扭动。 许南星脚尖一压。 阴气从她脚底渗出,将那团黑气钉在黑土上。 她额上冷汗更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小八余光看见,立刻想过来扶她。 “别碰我。” 许南星咬着牙,声音发紧。 “先把人解决。” 小八脚步一顿。 下一瞬,他转身扑向另一个失控奴隶,手肘砸在那人后颈,把人干脆利落地打晕。 甬道里的混乱终于慢慢停下。 几个被黑气入体的奴隶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活着的人挤在一起,个个脸色惨白。 黑气没有完全散去。 它们躲进了石缝里,仍在暗处窥伺。 许南星缓缓放下手,身上的的阴厉散去,又变回了那个虚弱乖巧的小女孩。 她指尖冰冷,几乎没有知觉。 胸口那道循环也被她强行催得生疼,之前积攒的阴气能量在这场战斗中消耗了大半。 小安走到她身边,神色紧张。 “你还能撑吗?” 许南星抬眼看她。 小安眼底的金光已经散了,只剩下没来得及收回的震惊和担忧。 许南星露出小女孩的依赖神态,有点刻意地虚弱咳嗽两声,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地往向小安:“怕是不能了,要不小安姐姐你背我?” 闻言,小安反而松了口气。 “还有力气撒娇,我看你是好的很!”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向前把许南星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才放下心来。 “好啦,赶紧开挖吧,这里不能久待。”许南星正色道。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 他们是来挖矿的。 若空着手出去,庞德照样不会放过他们。 许南星闭了闭眼,强压下耳边那些残余哭笑声,将手按上石壁。 黑骨洞里的阴灵矿,比绿灵石洞里的更好找。 这里阴气太重,矿石里的力量却更凝实,她只要稍微催动体内的阴气能量,就能感受到无数个能量点再向她回应。 它们藏在黑土深处,像一颗颗沉在寒潭里的石心。 许南星很快感应到最近的一颗。 她指了指脚边偏左的位置。 “小八,挖这里。” 小八立刻蹲下。 黑骨洞里的土比绿灵石洞硬得多,普通奴隶用手刨几下便会指甲翻裂。小八却咬着牙,一点点撕开黑土,指尖血很快混进土里。 小安蹲在旁边,帮他把碎土拨开。 阿枝看了一眼,没有问,只低声让身后两个小奴隶守住两侧。 没过多久,一抹墨绿色从黑土中露出。 小八把矿石挖出来时,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颗比他们平日挖到的绿灵石大了近一倍,颜色也更深,绿中泛黑,里面像有一缕烟丝缓缓流动。 许南星伸手接过。 冰冷的触感贴上掌心时,她胸口那道循环猛地一颤。 好东西。 她几乎立刻确定,这东西里的阴气,比绿灵石洞里的纯得多,也烈得多。 庞德让他们每人每日只交两颗,不是因为宽待。 而是这里的矿太难挖,能活着挖出两颗的人本就不多。 许南星把矿石放进袋子里,又很快感应到第二处。 “那里。” 她指向另一条岔道。 阿枝脸色微变:“还往里?” 许南星看向来路。 那边已经有黑气重新游动,退回去未必更安全。 “往里绕。” 阿枝沉默片刻,咬牙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 小八走在最前,许南星和小安在中间,阿枝带着剩下的人跟在后面。 他们一边躲黑气,一边挖矿。 路越走越窄。 火把的光也越来越弱。 等到每个人勉强凑够要交的数量时,许南星回头,才发现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岔道太多。 每一条都像刚才走过,又都像从未见过。 身后一个奴隶声音发抖:“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人回答。 小八看向许南星。 小安也看她。 许南星没有立刻说话,转而望向甬道尽头。 那里黑得没有半点光,火把照过去也只剩下一片湿冷暗色。 许南星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 耳边那些断断续续的哭笑声还在。 可比起先前,这附近的黑气反倒稀薄了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划出了地盘,组织弱小阴物的靠近。 她闭了闭眼,顺着体内那道阴气循环往外探。 四面八方都是阴气。 可左侧深处,有一块地方明显“空”了一截。 那些乱窜的东西似乎在避开那里。 许南星睁开眼。 “往左。” 看着深不见底的甬道,奴隶中有人质疑: “你确定?” “不确定,如果不信我的可以自己离开。” 许南星声音有些哑。 “但继续站在原地,肯定会死。” 没人再说话,比起自个离队去探险,跟着这个能控制黑气的古怪小女孩显然安全的多。 甬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只能侧身通过。头顶不断有碎石掉落,砸在人肩膀上,疼得人直吸气。 火把也快烧尽了。 那一点昏黄火光,在黑骨洞深处显得脆弱得可怜。 许南星一路都在听黑气的游动,以及那些东西顺着阴气爬行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渐渐地,那些声音远了。 再往前走一段后,众人终于来到一处略宽些的岔道。 四周石壁上有大片暗绿色矿痕,黑气却比别处少得多。 像是某种东西残留下来的气息,震住了附近阴物。 几个奴隶几乎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先……先歇一会吧。” 没人反对。 他们实在走不动了。 . 岔道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们所停留的这个甬道说是宽一些,也不过能让七八个人勉强坐下。两侧石壁凹凸不平,暗绿色矿痕蜿蜒其上,脚下是冷硬黑土,混着细碎白色骨粉。 这一趟下来,众人早已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了。 几个跟着她们进来的奴隶靠着石壁缩成一团,阿枝也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按着装矿石的袋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半截快要熄灭的火把。 那火把只剩一点猩红火星,映得人脸一阵明一阵暗。 有人小声问: “我们还能出去吗?” 没人答。 黑骨洞里没有天光,也分不出白日黑夜。可从进来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太久,久到腿脚发软,外头收工的时辰多半早就过了。 他们没按时出去,也没人进来找,这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许南星靠着石壁坐下,掌心里攥着一颗刚挖出来的阴灵矿。 这颗矿比绿灵石洞里的大一圈,颜色也更深,墨绿中缠着细细黑纹,像有烟雾被封在里面。 她盯着那颗矿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襟内侧摸出一颗先前藏下的绿灵石。 小安看见她的动作,眉心微动。 “你要做什么?” “试试。” 许南星把绿灵石放在黑土上,指尖覆了上去。 体内那道阴气缓缓流转。 绿灵石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蓝绿色火苗从石面冒了出来。 火苗不大,只有指节高,安安静静地燃着。 没有热意。 反倒透着一种渗进骨头里的阴凉。 几个快要睡过去的奴隶猛地惊醒。 “火……这是火?” 小安也看向许南星,神情复杂,却没出声。 那火实在诡异。 蓝绿交杂,像坟地深夜里会飘起来的鬼火。 可奇怪的是,火苗亮起后,附近那些贴着耳朵钻的哭笑声竟慢慢淡了。原本徘徊在石缝里的黑气,也像畏惧什么似的,缓缓退远。 众人沉默片刻,慢慢朝这边靠近了些。 许南星没有拦。 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阴火燃起时,她竟觉得很安静。 像漂在冰冷水底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一块能落脚的石头。 这种感觉并不让她害怕,反倒熟悉得过分。 她垂下眼,伸手拨了拨火苗边缘的黑土。 这一夜总得有人醒着。 阿枝他们累得狠了,确认阴火能驱散黑气后,便靠着石壁陆续闭上眼。有人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却没人再敢离开火光范围。 许南星坐在靠边的角落,没有睡。 小八坐在她左侧,抱着膝盖,眼睛还睁着。 小安坐在右侧,手里握着半块随身携带的干粮馒头,半天没咬下去。 三人中间隔着那簇蓝绿色阴火。 火光映在小八异色的瞳孔里,也落在小安额间那点红斑上。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 她停顿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为什么能制住那些黑气?” 小八也抬头看向许南星。 白日里的画面,他一直记得。 那些黑气钻进人体时,连人都不像人了。可许南星一抬手,却能硬生生地让这些东西停下。 比起黑气本身,这反倒更让他忘不掉。 许南星拨着阴火边缘的黑土。 她知道小安迟早会问。 从她出手压住那些黑气开始,就已经藏不住了。 不过也无所谓。 人总会自己替未知找到解释。 她只需要顺着他们相信的方向说下去。 11. 三人的秘密 于是许南星抬起头,水汪汪的杏眼中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我也不太清楚。” “进矿洞之后,我就总能感觉到一些东西,有时还能听到一些哭泣声。我能捕捉到一种令人生寒的能量,明显不是传说中温润的灵气,称之为阴气应当更合适。” “后来进了绿灵石洞,我发现那些绿灵石里也有阴气,好像能被我吸收。”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至于今天能拽住那些黑气……我也是第一次试。” 她说得不紧不慢,听起来甚至有些无辜,像真只是误打误撞活下来的普通小姑娘。 可小安看着她,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总觉得,许南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并不危险,只是……太冷静了。 很多别人会害怕的东西,她都像是早已见过一般。 片刻后,小安低声道: “我以前听我娘说过,民间有些人天生能见阴灵,也有人能与死者通感。乡野里一般叫阴媒、通灵人。那些人没有正式修行,却会被阴物亲近。” 许南星顺着她的话点头。 “可能差不多吧。” 当然差得远。 她这能力和阴媒通灵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从旁人眼里看,她能感知阴气,吸收阴气,还能压制残魂黑气,说成体质特殊,反倒最容易让人接受。 况且这解释还是小安自己想出来的。 比她现编可信多了。 小安看着那簇阴火,语气有些担忧。 “这种体质未必是好事。” 许南星托着下巴,看着火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未必是坏事。别人听不见的,我能听见。别人看不见的,我估计以后也能看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这至少比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任人宰割的强。” 小安抬头看她。 许南星无需解释,小安自然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在这矿洞里体质邪门一点又有什么要紧,能让人活下去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小八忽然低声道: “南星,你很厉害的。” 许南星转头看他。 小八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比别人强点的也就只剩打架了。” 许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手背上的灰毛已经退下去,指甲也恢复原样,只剩几道被黑土划出的血口。 白日里虽然小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众人的记忆糊弄了过去,但他半妖特征暴露时,那些人一闪而过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楚。 恐惧、戒备、恶心。 和她以前看过的那些“厉鬼传闻”没什么区别。 人总是这样,害怕异类,又喜欢围着异类看热闹。 许南星收回视线,看向小安。 “那你呢?” 小安似乎早猜到她会问,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碰了碰额间红斑。 “我会一点幻术。” 许南星看着她。 “一点?” 小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脸。 “比普通人多一点。” 许南星忍不住笑了。 小安耳根微微发热,低声补充: “是我娘教我的。” 她语气有点低落: “我娘会很多幻术。小时候她总跟我说,只要幻术用得好,就算手里没有刀,也能让别人看不见你,抓不住你,甚至忘了你。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幻术? 让人看不见、抓不住、甚至遗忘。 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和电影里见过。 可现在,却有人坐在她面前说那是她母亲教她的东西。 许南星不由感觉有点魔幻,这个世界也在她眼中变得更立体,更真实了一些。 小安继续道: “我娘去世后,我出来找亲人,路上被人贩子抓了,后来卖到这里。” “找父亲?”许南星问。 小安点头。 “我娘说我父亲是个大人物,我找到他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说这话时,少女语气中带上了点难得的骄傲。 小八神色有些羡慕,祝福道: “出去以后,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许南星也点了点头。 “只要能出去,我肯定会找到他的。父亲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小安话里流露出坚定和向往。 阴火映在她脸上,让额间那点红更深了些。 但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先出去再说吧。” 她转而看向小八:“小八你呢?还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以前。” 半天没得到回应。 正当许南星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小八有些低哑的声音传来: “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怪物。” “说我出生克死了娘,眼睛也不干净,还说我身上有野兽的东西。” 许南星和小安都没有插话。 小八低头握紧了拳,又松开,最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以前的事不提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的” 许南星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问过他的名字。 那时小八不肯说,只让她叫自己小八。 现在想来,大概是不想再跟过去有丝毫牵连。 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再提,那些过去大概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小八继续道: “后来我在路边讨吃的,庞德看见了我的眼睛……他给了我吃的,说带我回家。” 许南星眼神冷了些,小安也欲言又止。 小八的语气却很平静: “我那时候实在太饿了,就跟他走了。” “他家很大。” “到处都是金色的东西。柱子上有金粉,灯架是金的,桌上的杯子也是金的。我以前从没见过那么亮的地方。” 许南星脑海里浮现出庞德那颗晃眼的大金牙,确实像他会住的地方。 “然后呢?”小安轻声问。 小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我关起来。” “他让我变出爪子给他看,让我扑那些绑住的人。还让监工拿火烫我,看我会不会变成狼。” 小安脸色变了。 许南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黑土。 小八继续道: “后来他看腻了,也发现我除了爪子眼睛特别点,并没什么厉害的能力,就把我丢进矿洞了。” 他抬头看向她们。 “庞德好像是温家矿脉的大总管。那些监工都怕他。他不怎么自己动手,可他说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做。” 许南星垂下眼。 这是她进矿洞以来,第一次真正听见矿洞之外的信息。 庞德,温家矿脉的 大总管,金碧辉煌的宅院,喜欢折磨异类。 许南星把这些一点点记进心里。 以后说不定会用得上。 说完这些后,三个人又沉默下来。 阴火安静燃烧。 许南星掏出自己带的半块干粮。 其实已经硬了,边角还沾着黑土。 可她还是下意识掰成三份,递给小安和小八。 小八愣了愣:“你吃。” “我不饿。” 小安不信地撇了她一眼。 许南星随口补了一句: “刚刚吸了点阴气,顶饱。” 小安:“……” 小八:“……” 这话是活人能说出来的吗? 小安和小八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许南星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馒头又干又硬,甚至有点发苦。 可她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做鬼那十年,她没有饥饿,也没有饱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忘了“吃东西”是什么感觉。 所以虽然重新拥有身体已经一年了,她还是总舍不得浪费食物,哪怕只是干巴巴的馒头。 毕竟能吃东西的感觉多好呀,是该珍惜的! . 后半夜,几人商量着轮流守夜。 许南星先守。 小安原本想说自己不困,可她白日里用了幻术,又在黑骨洞撑了太久,脸色已经隐隐发白。 许南星道: “睡吧,轮到你我叫你。” 小安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闭上眼。 小八也靠着石壁坐下。 他睡得很浅,哪怕闭着眼,手仍搭在膝边,像随时都能暴起扑人。 阴火烧得很慢。 蓝绿色火光在黑土上铺开一圈,再远些便全是黑暗。 许南星坐在角落,静静听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石缝里偶尔有黑气游过,却不敢靠近阴火,只在边缘徘徊。 许南星本以为自己会听见很多声音。 可这会儿,反倒安静得过分。 那些哭声和尖叫不知何时退远了,可许南星却开始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 她慢慢抬起眼,向四周看去。 她们休息的位置在一段较宽的甬道中间。右边是来时的岔路,左边往前约五十步,是一条死路。 阿枝之前去看过,那边只有一面封死的石壁。 可此刻,死路尽头却站着一道黑影。 许南星心中一惊,本以为是黑气又来了,刚想催动阴气压制,却突然发现,那东西好像是一个近乎完整的人影! 这黑影太完整了,如果说那些黑气像残破情绪,眼前这道影子,则像仍保留着意识。 甚至…… 像正在看她。 黑影很淡,像一层墨雾被揉成人形,长发垂落,身形纤细。雾气散了又聚,隐约露出一张女子的面孔。 五官看不真切。 可许南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隔着黑暗望着她。 许南星手指微微收紧,准备随时调动阴气以防对方突然攻击。 可那道影子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早已看了她很久。 她们就这样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空灵的女声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还带着一声戏谑的轻笑。 “你这个小孩……” “居然能点燃阴火。” 12. 女鬼的交易 许南星没有立刻出声。 她死死盯着那道黑影,指尖悄悄收紧。 蓝绿色阴火还在她身侧烧着,火苗不高,映得黑土泛出一层幽冷的光。那道影子就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尽头,身形像被一团墨雾勉强揉成人形,长发垂落,面孔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可许南星能看见她。 那张脸虽然不清楚,却确实是人的轮廓。 女人的轮廓。 比起那些只会乱窜、只剩恶意的黑气,眼前这东西居然还会跟她交流。 小安被她的动静惊醒,撑着石壁坐起身。 “怎么了?” 小八也睁开眼,几乎是瞬间清醒,手已经按在地上。 许南星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道黑影,低声问: “你是谁?” 小安皱了皱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死路尽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沉沉的石壁,几缕蓝绿色火光照不到的暗色,还有一点被阴风卷动的骨粉。 小安的神色变了,她想起来他们刚聊到的许南星灵媒体质,或许许南星这是......通灵了? 小八也看不见。 他看了一眼许南星,又看向那条死路,眼底浮起戒备。 那道黑影没有回答,但往许南星靠近了些。 说是走过来的,不如说“飘”更合适。 这黑影没有脚步声,衣摆也没有触到地面,整个人像是被黑暗推着向前浮来。她每靠近一点,阴火便跟着轻轻晃动一下。 许南星心口一沉 她不敢再等,体内那点阴气顺着经脉涌到指尖,像一缕冰线,朝那黑影缠去。 白日里,她就是这样扯住了那些黑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阴气刚碰到那道影子,便像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 别说抓住和缠住,是直接没了踪迹。 那女人甚至没有抬手,只是轻轻一笑,许南星放出的那点阴气便散了。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许南星指尖一麻,险些没稳住呼吸。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省省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吧。” “我和那些没脑子的黑气可不一样。” 许南星眼睫动了动。 果然,那些黑气已经没有完整意识,只剩怨气和本能。 可眼前的这个“鬼”,能说话,能思考,还有远超于自己的能量。 也就是说,若这只“鬼”真想动手,方才就不会只是靠近。 许南星慢慢垂下手。 她将脸上的戒备一点点收回去,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乖顺神色。 “前辈,是不是我们在此处打扰了?” 她弯了弯眼,声音也放软许多。 “若是如此,我们这就离开。方才小辈无礼,给前辈赔个不是。” 小安看向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不见那黑影,只看见许南星上一刻还绷得像要咬人,下一刻便乖巧得像个误闯别人家门口的小孩。 变脸快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女鬼似乎也被她逗笑了。 “方才还想拿阴气压我,现在倒叫起前辈了?” 许南星低着眉眼,态度很诚恳。 “打不过,自然要懂礼貌。” 女鬼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倒是比旁人讨人喜欢一些。” 听着这夸奖,许南星心里却没放松半分。 会笑,会逗人,还会看她反应。 这只“鬼”比黑气难缠多了。 她余光扫过阴火。 火苗还在烧。 那女鬼靠近后,原本模糊的五官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些。仍旧看不真切,可那眉眼轮廓确实比最开始凝实了一点。 许南星垂下眼,脑子快速运转。 阴火对那些黑气有驱散效果,对这只“鬼”好像却是吸引。 看来这阴火对这只“鬼”有益。 她先前在黑骨洞里听见过不少声音,可从未真正见过这样会跟人交流的魂影。偏偏阴火点起来后,这魂影便出现了。 这火......或许能让她显形,还能滋养她。 许南星心里默默把这点记下。 小安等了半天没见许南星再开口,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许南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女鬼朝小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悠悠道:“他们看不见我。” 许南星心中又是一沉。 她能看见这女鬼,小安和小八却看不见。 这意味着若真出了事,其他人连对手在哪里都不知道。 许南星转头看向小安和小八,简短道:“有个前辈。” 小八立刻握紧拳头:“在哪?” “你看不见。”许南星道,“别乱动。” 小八抿紧唇,坐直了些。 小安眼神落在许南星脸上,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许南星重新看向死路尽头。 “前辈既然现身,应当不是只为了夸我两句吧?” 女鬼低低笑了声。 “你们走错路了。” 许南星心头一跳,礼貌道: “前辈知道出去的路?” “知道。” 许南星没有急着追问路线,只问: “代价呢?” 那女鬼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只觉这小女孩真一点也不天真。 雾气似的身影在阴火边缘浮动了一下。 “以后你每次进黑骨洞,都给我带阴灵矿。” 许南星眼底微微一动。 阴灵矿?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原来监工口中的绿灵石,在这女鬼嘴里叫阴灵矿。 女鬼继续道: “再替我点一盏这样的火。” 她的视线落在那簇蓝绿色阴火上。 火苗跳了跳,女人朦胧的脸也跟着清晰了一瞬。 “我告诉你哪里有矿,哪里有黑气,哪条路能出去。” “如何?很划算吧。” 这交易对现在的许南星来说,确实很划算。 他们困在黑骨洞里,找不到路,手里火把又快灭了,四周还有随时会扑过来的黑气。若有一个熟悉这里的鬼魂指路,能省下很多麻烦。 甚至日后再被庞德赶进来,也能多一条活路。 可许南星没有答应。 她看着那女鬼的轮廓。 阴火一亮,她便显形。 阴火越旺,她的脸越清楚。 若每日给她点一盏阴火,再带阴灵矿过来,谁知道会养出个什么东西。 眼前这个魂魄现在似乎被困在黑骨洞里,可若有朝一日,她能借阴火凝实到离开这里呢? 许南星不喜欢眼前有个庞德。 更不想亲手养出第二个控制不了的麻烦。 她抿唇,惨白的小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前辈给的确实很好。” 女鬼看着她。 许南星继续道:“可惜小辈命薄,胆子也小,这样大的交易,我怕是做不了。” 女鬼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你不想出去?” “想。” “你不怕那些黑气?” “怕。” “那还拒绝?” 许南星张大眼睛,认真点头: “父母教过我,太好的东西可是不能乱收的。” 那女鬼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又笑了。 “我可以替你压制黑气。” 她声音绕在许南星耳边,像冷雾贴着皮肤滑过。 “也可以告诉你阴灵矿埋在哪里。” “靠你自己,能护得住几个人?方才若再多两团黑气,你身后这些人还能剩几个?” 许南星没有说话。 这女鬼说的没错,她今日控住那些黑气,已经消耗得厉害。 再来一次,未必撑得住。 她抛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正好踩在她需要的地方。 路线,矿石,黑气,活路。 小安和小八看不见那女鬼,只能看见许南星坐在阴火旁,安静地望着死路方向。她脸上看不出慌乱,却迟迟没有回话。 小安皱眉,低声道:“她在跟你谈条件?” 许南星“嗯”了一声。 “什么条件?” “以后每次进来,给她带矿,再点火。” 小安看了一眼那簇蓝绿色火苗,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下来。 “不能答应。” 许南星弯了弯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女鬼听见了她们的话,笑意彻底淡了。 许南星重新看向她,仍是那副乖巧样子: “前辈好意,小辈心领了!但路我们还是自己找吧。” 黑影周围的雾气停了一瞬,阴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阿枝那边有个奴隶在梦里抖了一下,又很快没了动静。 女鬼再次缓缓向前飘近。 这一次,她身上的冷意压了过来。 小八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虽看不见,却本能地挡到许南星身前半步。 许南星伸手拦了他一下。 女鬼的声音从阴火那头传来: “既然不做交易,那就把这盏火留下。” 许南星抬眼。 女鬼的面孔在蓝绿色火光里朦胧浮动。 她笑着,语气却冷了许多: “留下我就放你们离开。” 许南星问:“若我不留呢?” “那就留下来陪我。” 黑骨洞里忽然安静了,连远处石缝里那些细碎哭声都像被压住了。 许南星知道,这女鬼可不是在说笑。 她不一定能立刻杀光他们,可要拖住他们,让黑气一点点把他们耗死,应该不难。 许南星看了一眼阴火。 那火已经烧了许久,只剩一簇,不大,也说不上多旺。 留下这点残火,换她们离开,能接受。 但长期供养,绝无可能。 许南星伸手,将阴火下方那颗还未彻底烧尽的绿灵石往前推了推。 “好,我们可以把这盏火留下。” 女鬼看着她。 许南星补了一句:“但只有这一次。” 女鬼低笑: “小气。” 许南星诚恳道:“穷。” 小安:“……” 这种时候她是怎么还有心思回嘴的。 小八却只盯着许南星的脸。 他听不见女鬼说什么,也看不见对方在哪,只能看见许南星脸色越来越白。 13. 活着出来了 最终那簇阴火被留在原地。 女鬼的影子停在火旁,轮廓比方才清晰了些。 许南星没有再看她,转身去叫醒阿枝等人。 “起来。” 阿枝几乎立刻睁眼。 “出事了?” “该走了。” 阿枝看了一眼那簇阴火,又看向许南星,没问为什么。 能在矿洞里活到现在的人,最该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众人很快收拾好矿袋。 有人不舍那簇能驱散黑气的火,低声道:“不带火吗?” 许南星道:“带不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阿枝扯了一把。 “走。” 小安走到许南星身边。 “她放我们走?” “暂时。” “知道路吗?” “不知道。” 小安脚步一顿。 许南星看她一眼:“找。” 小安沉默片刻,点头。 小八:“我走前面。” 他们离开那段宽敞甬道时,许南星没有回头。 身后,那簇蓝绿色阴火越来越远,女鬼的身影也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可很快,那带着轻笑的女音又贴着许南星耳边响起: “你们这个方向是死路。” 许南星没有应声,但脚步顿了顿,选择了反方向的一条窄道。 女鬼笑了:“这条路有黑气。” 许南星下意识回:“哪条没有?” “答应我,我可以告诉你最近的路。” “多谢前辈。” “也可以让黑气不碰你。” “前辈真厉害。” “那你还拒绝?” 许南星踩过一截碎骨,认真道: “我命薄,不太受的起。” 女鬼似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声音终于远了些。 他们继续往前。 没有阴火后,黑骨洞里的冷意立刻重了许多。 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黑气重新游了出来,像嗅到血腥味的虫子,在甬道两侧蠢蠢欲动。 小安走在中间,眼底金光时隐时现。 “看前面,别听声音。” 阿枝拉着身后的人,低声重复:“看前面。” 一个奴隶忽然停下,眼神发直,嘴里喃喃道:“我娘在叫我……” 许南星猛地回头。 那奴隶正要往岔道深处走。 小八比她更快,伸手抓住那人后领,把人拖了回来。 “醒醒。” 那奴隶还在挣扎,眼睛里已经泛起红丝。 许南星指尖一动,阴气从她掌心掠出,勉强压住那人身后那团黑气。 “打晕。” 小八一记手刀落下。 那人软倒,被阿枝和另一个奴隶合力拖住。 许南星呼吸乱了一下。 她已经很累了。 没有阴火,她能压住的黑气更少,时间也更短。 女鬼的声音又响起:“你看,多狼狈。” 许南星没理她,她抬手扶着石壁,顺着阴气流动的方向往前走。 黑骨洞里的阴气虽然混乱,却并非完全没有规律。 越靠近洞口,空气里会有极淡的风。 不是暖风,也谈不上活气。 只是死水里裂开的一点缝。 她要找那点缝。 又走了不知多久,小八忽然低声道:“有光。” 众人同时抬头。 前方岔道尽头,隐约透来一点火把的黄光。 是外面监工用的普通火! 身后有奴隶险些哭出声。 “出口……” 许南星没有放松。 越靠近洞口,她越要像一个被吓坏、走了一夜、侥幸活下来的普通奴隶。她扶住石壁,压下胸口翻涌的阴气。 小安想伸手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出去再说。” 小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收回手。 小八也放慢脚步,没有再贴她太近。 女鬼最后一次在她耳边开口: “小姑娘,你会回来的。” 许南星望着前方那点火光,没有回头。 她当然会回来。 只要庞德还要矿,她们就躲不过黑骨洞。 . 一行人终于到了黑骨洞洞口,一步之隔。 缀在最后头的那几个奴隶早已快站不住了。 他们嘴唇冻得发青,接触到洞外岩浆传出的热浪,不由得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还有几人被黑气袭击过,虽没彻底发疯,眼神却一直有些涣散,被旁边的人拖着才勉强出了洞。 许南星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因为一路过度激活使用阴气能量,这会只觉胸口那道循环不停翻涌着,她废了好大劲才平息下来。 此刻她额前发丝被冷汗打湿,眼神涣散的样子,倒不需要再刻意扮演虚弱了。 洞口外传来监工说话的声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出来,怕是早死干净了吧。” “黑骨洞里死了也麻烦,过几日还得叫人进去拖。” “拖什么拖,烂在里头不正好?那地方晦气得很,我可不进去。”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 “庞管事昨儿还说,这批都是最近能挖的,若一个都出不来,倒可惜了。” “可惜什么?奴隶罢了,再挑就是。”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小八从黑暗里踏了出去。 洞口的几个监工同时愣住。 小八身上全是黑土,衣服被石壁刮破了几道,半边脸也蹭着血污。他那只浅绿色的眼睛在火把下显得格外森冷,看得离洞口最近的监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许南星和小安也走了出来。 再后面,是阿枝和几个绿灵石洞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黑骨洞里走出,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却都还活着。 监工们半晌没说出话。 直到最后一个奴隶被扶出来,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还真出来了?” 许南星垂着头,没看他们。 像一个在洞里被吓坏、靠运气熬到天亮的小奴隶,连站都站不稳。 旁边的监工终于反应过来,扬声喊道:“庞管事!人出来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庞德很快被人扶着过来。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锦袍仍旧干净,手里捏着珠串,连靴面上的金线都没有沾到泥。走到洞口附近时,他还皱了皱眉,用帕子捂住鼻子。 “吵什么?” 监工低着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惊异。 “庞管事,他们……出来了。” 庞德拨珠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洞口这一行人。 目光锁定了最前面的小八。 小八低着头,站在最前,像是习惯了挨打的样子。可他身上有打斗痕迹,手背上全是血口,衣角还沾着黑骨洞深处的骨粉。 庞德的目光在他那只异色眼睛上停了一息。 “小杂种,命还挺硬。” 小八没说话。 许南星能感觉到他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咳了一声。 小八听见了,肩膀绷着,却没有动。 庞德又看向小安。 小安脸色也白,额间那点红斑却还鲜明。她低着眼,衣服脏乱,呼吸略沉,乍看和旁人一样狼狈。 可庞德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半圈。 这小丫头状态太好了些 。 至少不像刚从黑骨洞里熬了一夜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许南星身上。 许南星站在小安旁边,半垂着脑袋,脸色白得几乎和死人没差。她手里攥着矿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像是走到这一步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庞德眯起眼:“你也出来了。” 许南星低着头,声音颤抖:“托庞管事的福。” 这话说得乖顺,连一丝怨气都听不出来。 庞德笑了一声,那颗大金牙在火光里一晃:“托我的福?” 许南星肩膀缩了缩,像是被他笑得更怕:“庞管事让我们去好地方挖矿,我们不敢偷懒。” 旁边一个监工嗤了一声。 “好地方?你倒会说话。” 庞德却没笑。 他盯着许南星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矿袋拿来。” 许南星立刻把自己的矿袋递过去。 监工接过,倒进木盘里。 两颗墨绿色的阴灵矿滚了出来。 比寻常绿灵石更大,颜色也更深,落在木盘里时发出沉沉的声响。 庞德眼睛微亮。 他没说话,又示意其他人交矿。 小八,两颗。 小安,两颗。 阿枝,两颗。 跟着他们出来的几个绿灵石洞奴隶,除了一个伤得太重,只交出一颗,其余竟也陆续交够了数。 监工的脸色变了又变。 旁边另一个监工忍不住低声道:“庞管事,这批……带出来不少。” 岂止不少。 昨日被赶进黑骨洞的几十个人,除了许南星这一行,外头零零散散只出来了三五个。 那几个人根本没敢往深处走,进去后就在外层岔道徘徊了一夜,脸色青白,手脚发僵,身上连矿袋都瘪着。 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踩了什么运气,带出一颗阴灵矿。 其余全是空的。 而许南星这一行,不但活着出来,还真带回了矿。 庞德盯着木盘里的阴灵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许南星低垂着眼,她能猜到庞德在想什么。 黑骨洞这么难走,阴气这么重,进去的人连外层都不敢多待。他们这一批却过了一夜,还带回了矿。 这可不是几个普通小奴隶能做到的。 但矿是真的,他们要的东西就在木盘里。 只要他们还有用,庞德就不会立刻把她们打死。 庞德拿起一颗阴灵矿,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矿石冰冷,带着一点幽暗绿光,映得他肥厚的手掌都泛出青色。 他忽然笑了: “不错。” 监工们顿时松了口气。 庞德把那颗矿丢回木盘里,金戒磕在矿石上,发出清脆一声。 “今日算你们过关。” 几个奴隶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还没等他们真的松口气,庞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明日允你们去普通矿洞休息一天,后日继续。” 四周空气像被冻住了。 那个只交了一颗矿的奴隶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抖了半天,却不敢开口。 庞德看见了,像觉得有趣:“怕什么?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没人敢回答。 庞德目光重新从许南星、小安、小八身上扫过。那眼神像手,油腻腻地贴着皮肉摸过来。 “你们几个,命好,手也巧。” 他笑了笑:“下次可别叫我失望啊。” 许南星低头应声:“是。” 小安和小八也跟着低头。 庞德这才摆摆手,让人把矿收走。 “带下去。” 监工们押着他们往休息区走。 许南星转身时,感觉到庞德的目光还停在背后。 14. 默契 回到奴隶休息区时,洞里原本昏沉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不少奴隶抬起头。 起初只是看见监工押着人回来。 等看清回来的是许南星、小安、小八,还有阿枝那几人后,角落里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们回来了?” “不是进黑骨洞了吗?” “过了时辰还没出来,我还以为……” “他们交矿了吗?” “交了。我刚才看见木盘里有矿,还是黑骨洞的。” “真的假的?” “那个小福星也在里面。”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短暂安静了一瞬。 许南星听见了,眼皮都没抬。 只自顾自靠着石壁坐下,闭了闭眼。她实在是累狠了,只想赶紧坐下歇会。 小安在她旁边坐下,调侃道:“你现在名气不小。” 许南星有气无力道:“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确实。”小安道,“矿洞里有名,一般死得快。” 许南星睁开眼,看她。 “小安姐姐,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不错。” 小安面无表情:“我没安慰你。” 小八一回来就去替三人领来了粮食和水,此时分到两个女孩手里,三人都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不再说话。 此时抓紧时间补充能量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 许南星望着洞顶那道缝隙透下来的月光,迟迟没有睡着。 休息区里已经安静下来。 白日里那些议论声渐渐散了,只剩下奴隶们沉重的呼吸,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侧躺在草席上,背对着大半个山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小块干硬的血迹。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黑骨洞深处那道女鬼的影子。 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想,可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许多地方都不太对劲。 那女鬼身影虽然模糊,但却不似寻常奴隶小婢。 她袖口很宽,衣摆飘着,头发似乎挽得很高,轮廓复杂。即便只剩下一团黑影,也能看出几分生前的讲究。 许南星前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古人,但古装剧、仙侠剧到底看过不少。 矿洞里的奴隶为了干活,衣袖窄,头发乱,多数人连把头发扎起来的绳子都没有。那女鬼的影子却不一样,像富贵家人家的夫人,或者至少曾经是个不缺人伺候的人。 可这样的人又怎会沦落到葬身矿洞,且执念深厚到如今神志都未散去。 许南星当了十年鬼,见过太多死魂。 大多数魂魄都留不久。 有些人刚死时执念极重,嚎得惊天动地,可不出几日,便熄了气焰,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了。 也有些人死前太虚弱,魂魄散得快,连完整形状都凝不出来。 能在世间久留,还保有神志的鬼,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死前怨恨太深。 另一种,是自身力量足够强。 那女鬼大概两者都有。 更麻烦的是,她多半和阴火有关。 许南星清楚记得,那女鬼靠近阴火的时候身体更凝实了。而后续他们离开寻路出去时,身边没有阴火,就只能听见女鬼的声音,而见不到那个黑影。 这女鬼可以依靠阴火凝实自身? 而且听那女鬼的口气,自己能点燃阴火是让人惊讶的事,也就是少有人能办到。 如果真是如此,阴火,以及能带来阴火的自己,对女鬼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她应不会轻易对好不容易能点燃阴火的自己下手。 如若遇紧急情况,阴火将成为许南星跟女鬼交易的最大筹码。 至于那个女鬼的身份,她现在还猜不透。 只知道她熟悉黑骨洞,知道阴灵矿,能压住黑气,生前身份多半不低。或许还和这座矿洞背后的势力有牵连。 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如今还不好说。 许南星翻了个身,心中暗暗决定下一次得找机会跟女鬼套套话,若确认对方无恶意,也不是不能稍微交易一下...... . 第二日出工前,监工又来了。 所有奴隶被赶到洞口排队。 经过昨日黑骨洞的事,不少人看许南星这一行人的眼神都变了。绿灵石洞里原先跟着她受益的人还好,其他洞的奴隶看她时,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许南星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监工拿着名册站在前面,声音冷硬: “昨日进过黑骨洞的人,今日先回原洞采矿,后日再进黑骨洞。” 人群中有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监工便接着道:“今日点到名字的新人去黑骨洞” 刚松下来的气息又僵住了。 监工冷笑一声:“庞管事说了,黑骨洞的矿急,但人死太快也麻烦。如此轮班也可让你们养着点命,后日谁敢装死,拖也拖进去。” 没人敢说话。 许南星垂着眼,心里却稍稍定了定。隔日去好歹能给她留些时间做准备。 . 回到绿灵石洞时,许南星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黑泥,碎骨,阴冷潮气。 这些东西放在前几日还令人厌烦,可和黑骨洞一比,绿灵石洞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里的没有随时会窜出来的黑气。 小八走在她旁边,低声问:“今天多挖?” 许南星点头:“能挖多少挖多少。” 小八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一年里,他们已经配合得很熟。 许南星负责感应,小八负责下手。 旁人只看见他们在洞里换来换去,偶尔蹲下,偶尔起身,像是在碰运气。可小八知道,许南星每一次停下,都不是随便停的。 今日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刻意留许多位置给旁人,也没再装作手疼偷懒。她只选阴气最纯的地方,挖到一半,便让小八接手。 第一颗绿灵石被刨出来时,许南星没有放进袋子。 她背对着众人,用掌心压住那颗灵石。 一缕阴气很快从灵石里被抽出,沿着掌心钻入经脉。 绿光暗下去,石壳变灰。 她把空壳捏碎,混进黑泥里。 没人注意到。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许南星吸收得比从前快了不少。 绿灵石里的阴气进入身体后,很快被胸口那道循环卷走,滤去杂质,沉入经脉。 昨日在黑骨洞里被抽空的冷痛逐渐缓解下来,反而感觉吸气之间格外顺畅。 她脸色仍白,却不像早上那样虚浮。 小八一边挖,一边时不时看她。 许南星察觉到他的目光,奇怪 道:“我脸上有东西?” 小八摇摇头,犹豫了会,把刚挖出来的一颗灵石递给她: “这个也吃。” 许南星:“……” 这是真信了她昨天那一嘴吸阴气能当饭吃的玩笑话了? 她面色古怪地接过了。 半日下来,他们挖到的绿灵石比往常多了近一倍。 许南星当场吸收了一半。 剩下的,她自己藏了两颗,又让小八藏了两颗,打算明日带进黑骨洞以备不时之需。 . 收工时,许南星和小八只交了三颗。 监工接过袋子,脸色立刻沉了。 “三颗?” 许南星低着头,声音颤抖:“想是昨日在黑骨洞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今日身上混身发软……没找到。” 监工冷笑一声,扬起鞭子。 许南星没有躲,低头抗了下来。 虽然疼,但力道比她想象中轻,甚至没出血。 小八也挨了两鞭。 监工嘴里骂得难听,手上却明显收着力。 许南星伏低身子,听着鞭梢抽开衣料的声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庞德果然交代过。 明日还要让他们进黑骨洞挖矿,监工不敢真把人打坏。 两鞭换四颗藏下来的绿灵石,还有她体内刚补回来的阴气。 很值了。 . 晚上,小安也回来了。 她今日仍回蓝灵石洞,交够了数,没挨打。 许南星原本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只一眼,她便察觉出不同。 小安脸色仍白,衣角也沾着蓝灵石洞里的碎泥,可她周身那股气息比昨夜从黑骨洞出来时充盈太多。 那可不是普通人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精神。 更像是被掏空的水囊,重新灌进了水。 寻常人看不出来,但许南星的阴气却能感应到小安身上那股“干净”的能量。 小安身上那层护住她的气息,比昨日厚了些,连额间那点红斑都像暗暗润过一层光。 许南星看了她片刻,便明白了小安今日在蓝灵石洞里,多半也做了和她一样的事。 小安的灵根没废,只是被藏起来了。 小安抬眼,正好撞上许南星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从绿灵石洞里藏了阴灵石。 一个从蓝灵石洞里补回了灵力。 谁也没有提前商量,可这一眼,便都懂了。 小安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许南星也跟着弯了弯眼。 小八端着领来的水和馕饼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对视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许南星接过水,神色自然:“没什么。” 小安也接过馕饼,面不改色: “她刚才看起来不像快死了。” 许南星慢吞吞喝了一口水:“谢谢夸奖。” 小八看了看许南星,又看了看小安,没听懂,但还是把馕饼分成三份递过去。 三人坐在角落里,把那点干硬的东西一点点吃完。 吃完后,小安才压低声音问:“明日进去,还是照昨日那样?” 许南星摇头:“不能照昨日那样,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15.矿洞外的人 再次踏进黑骨洞时,许南星感觉比上一回平静了不少。 冷还是冷的,那股阴气从洞口灌出来,像一把细细的刀,刮过喉咙,钻进骨缝。火把一进洞,光便矮下去一截。 但毕竟已经了解了黑骨洞中的大致情况,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这一次被赶进黑骨洞的人比上次更多。 除了前日活着出来的那一批,庞德又让监工补了十几个新人进来。 大多数人一进洞便瑟瑟缩缩的,连火把都拿不稳。 可其中有三个人格外显眼。 他们年纪比许南星这些孩子大不少,少说也有十五六岁,个头高,肩背宽,胳膊赤着,肌肉绷在皮下,瞧着不像矿洞里那些饿得发飘的奴隶。 三人都穿着灰色短马甲,腰上扎着粗布带,裤脚卷到小腿处,手掌宽厚,指节上全是老茧。 许南星一眼便确定他们不是这片矿洞的人。 他们这里的奴隶多是瘦小孩童,挖灵石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日复一日地趴在黑泥里刨。 这样一双胳膊,不像是刨灵石刨出来的,反而像常年搬石、凿岩、拉车。 监工站在洞里那个分叉路外围,鞭子抽在石壁上。 “都散开!别挤一块儿!” 上次从黑骨洞活着出来的几个奴隶下意识想往许南星这边靠。 阿枝也看了她一眼。 许南星没动。 小八站在她左侧,小安站在她右侧,三人还没开口,监工已经发现了。 “你们几个,又凑什么堆?” 鞭子指了过来。 “分开走!” 小八肩膀一紧,下意识看许南星,等她指令。 许南星垂着头,没说话。 监工显然是得了交代,专盯着他们三人看,硬是把他们分别赶向不同岔道。 小八被推向左边。 小安被赶到另一条更窄的甬道。 许南星则被指到中间偏右的那条。 三人目光短暂一碰。 许南星轻轻点了下头。 小安立刻明白,转身进了岔道。 小八却站了一瞬,直到监工怒骂一声,他才低下头,握着火把走进左侧黑暗。 许南星收回视线。 她身后,那三个高壮奴隶也被赶进了和她同一条甬道。 甬道不算宽,勉强能让两人并肩。黑土比上次走过的那条更硬,火把光照在地面上,能看见许多细碎白色颗粒,像骨粉混在土里。 三人中最壮的那个走在前头。 他回头看了许南星一眼,眉头皱起。 “小个子。” 许南星抬头看了一圈,后知后觉道:“是在说我吗?” 那人嗤了一声:“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是小个子?” 另外两个高个奴隶顿时笑出声。 许南星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那壮汉挥了挥手。 “你跟在我们身后,别乱跑给我们惹麻烦。” 许南星看着他,表情更无辜了些。 三人里另一个面相温和些的见状,倒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小妹妹,这洞危险。你跟着我们,多少还有条活路。” 许南星心里觉得好笑。 面上却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哥哥们。” 叫她“小个子”的那个壮汉哼了一声,像是很受用。 “我叫阿虎。待会儿看见什么都别叫,别拖后腿。” 许南星:“嗯嗯。” 有人愿意走前面探路,她当然没意见。 她落在几人后面,边走边打量。 这三人确实和她所熟悉的奴隶们不一样。 他们身上有肉,虽然衣服旧,却不像常年饿着。手臂上有擦伤和旧疤,但不是鞭伤,更多像被石头划破、被重物压出来的伤。 许南星心里打着算盘,慢慢开口:“阿虎哥哥,你们看起来都好强壮呀。平日做的一定是很厉害的活吧!” 阿虎脚步一顿,往许南星瞧了一眼,只见这瘦弱的小姑娘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目光全是欣赏。 从未被人这样直接地夸过,阿虎不由挺了挺胸膛:“我们可和你们这边不一样。” 许南星很配合地问:“哪里不一样?” “你们这儿挖的都是灵石,算轻省活。”阿虎道,“我们干的是力气活。” 许南星眼睛亮了亮。 “好厉害呀。” 另外两个高个又笑。 面相温和些的那个道:“也没他说得那么夸张,就是山另一头的矿区,石头硬,洞也深。干久了,自然比你们有力气。” 山另一头? 许南星心里一动。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离开过这座矿洞。 外面是什么样,山有多大,这矿究竟是谁在管,她知道得太少。 平日里奴隶们连饭都吃不饱,没人有心思聊外面的事。就算聊,也多半是被拐前的破碎记忆,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眼前这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明显能在不同矿区间走动。 许南星立刻露出羡慕好奇的表情: “山那头?哥哥们还能去山那头呀。我还从来没出过这边矿洞呢。” 阿虎被她这语气一捧,脸上得意更重。 “那是自然,我们干得好,哪里缺人就调我们去哪儿。” “那外头是不是很大?”许南星问,“路上会不会遇见妖兽?会不会看见城?” 阿虎笑了:“你当我们是出去游山玩水呢?这整座山都是矿,哪来的城给你看。” 他身后那人接话:“不过矿区倒不止这一个。山里有三四处,都是不同洞口不同矿石。你们这边全是小孩,挖得细。我们那边多是硬石矿,要凿要搬,可是很要力气的。” 许南星听得认真。 “那你们住哪儿?也住矿洞里吗?” 阿虎皱眉。 “谁住矿洞里?我们住山腰棚屋。虽说破了点,但有床有被褥,还管饭” 许南星露出一点惊讶:“还有床?” 阿虎像是终于找回了几分优越感。 “当然。我们又不是你们这种最底下的小奴隶。我们从小就是矿上养大的,没家没亲人,吃矿上的饭,干矿上的活。” “那你们不出去看看嘛?” “我们出去干什么?跑出去了还不一定有饭吃。” 他说得理直气壮。 另外一个人也道:“在矿里干活还有肉吃,出去了还不定有这口服嘞!” 肉,床,山腰,不同矿区。 这些都是许南星从未听到过的信息。 这些人也是奴隶,却和她们不是一种奴隶。 许南星他们是被耗在阴气洞里的废料。 这些人是能干活的牲口。 牲口也分贵贱。 许南星懵懂的“哦”了一声,天真地问:“那这些矿洞都是谁的呀?” 阿虎挠了挠头。 “谁知道。” 那个面相温和的想了想,道:“好像是温氏的。听管事们说过一嘴。” 温氏。 就是上次庞德提到的温家吧。 许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能坐拥一座山的矿,这温家想必在这片大陆也是有头有脸的存在。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点点头,露出听见大人物名号后该有的茫然和敬畏。 “温氏听起来好厉害。” 阿虎哼了一声。 “反正不是我们能管的。好好挖矿就行。” 他说 完,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起来: “不过这黑骨洞,也没传得那么吓人嘛。” 另一个高个奴隶左右看了看。 “是啊,走这么久也没见什么鬼。” “那些人胆子也太小了。” 许南星低着头,唇角动了一下。 她走在几人身后,指尖藏在袖中。 一缕阴气从她脚下游出去,贴着黑土和石壁散开。 那些原本想靠过来的黑气被她压住,像几条被按进石缝里的黑蛇,挣动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她为了听这几人说话,已经压了这些黑气一路了。 这就是他们所以为的“顺”。 许南星觉得信息听得差不多了。 再跟着这几个人走,黑气得她来压,矿也不好藏。 不划算。 她慢慢收回了那缕阴气。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 很快,左侧石缝里渗出一团黑气。 起初只是一缕,像湿冷的烟。 阿虎还没注意到。 许南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有鬼!” 三个高个奴隶同时回头。 那团黑气已经朝阿虎扑了过去。 阿虎骂了一声,反应倒快,抬起火把便砸。 黑气被火光扫过,散了一瞬,又从旁边绕回。 “什么东西!” 另外两人也慌忙后退。 他们虽然不似普通小奴隶那般吓得腿软,却到底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黑气从他们身边擦过时,几人脸色都难看了许多,眼神也有一瞬恍惚。 许南星看着他们。 黑气能扰乱他们心神,却钻不进去。 这和上次那些奴隶的情况可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体壮,阳气重,又没长期被阴气侵蚀。比起这片矿洞里那些瘦得像一把骨头的孩子,黑气想附他们的身,要费力许多。 阿虎挥着火把,回头吼: “小个子,别乱跑!躲我们后头!” “我怕!” 许南星声音都抖了起来。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往旁边一条分叉路跑。 “喂,小个子!回来!” 阿虎喊了一声,却被另一团黑气逼得往后退,根本顾不上追她。 许南星一头钻进岔道。 跑出一段后,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 她停下来,扶着石壁喘了两口气。 当然不是累的。 装一装而已。 确认那三人没跟上来后,许南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把。 普通火焰在黑骨洞里烧得很吃力,火苗被阴风压得只剩一点黄光。 她直接将火捻灭。 周围瞬间暗下来。 几团黑气察觉到火光消失,立刻从石缝里探出头,更肆无忌惮地朝她游来。 许南星不慌不忙地蹲下,从怀里摸出一颗藏好的绿灵石,又取出昨夜藏下的细木条。 木条顶端被她用石片削出一处浅浅凹槽。 她把绿灵石卡进去,用撕下的布条缠紧。 做得很粗糙,但足够了。 她握住木条,闭了闭眼。 体内那道阴气循环缓缓转动。绿灵石里的纯阴被她一点点引出来,贴着神魂擦过。 像火折子擦纸。 下一瞬,蓝绿色火苗从木条顶端冒了出来。 它没有普通火焰的热,光却比火把干净得多。 幽蓝,偏绿,照在黑土和骨粉上,像给这条甬道铺了一层冷光。 那些原本靠近的黑气立刻停住。 随后,它们像被烫到一般,迅速退回石缝。 许南星看着手中的阴火火把,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16.温如语 阴火没有烧得太旺。 比上次那簇小些,却稳稳附在绿灵石上。 蓝绿色的火苗伏在木条顶端,像一只睁开的冷眼,照亮前方窄窄一截甬道。 许南星握紧木条,沿着甬道往深处走。 没有旁人在侧,她动作快了许多。 黑骨洞里的阴灵矿比绿灵石洞里的更好感应。 许南星找准最近一处,蹲下就开始挖起来。 这的黑土硬得硌手。 她没有小八那双利爪,只能用尖石一点点撬。 撬了半晌,指甲边缘又裂开一道口子。 许南星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挖。 疼归疼,这阴灵矿还是得挖的。 第一颗阴灵矿被挖出来时,墨绿色光泽在阴火下映得更深。 她没有准备用这灵矿交货的意思,直接塞进衣服内侧。 第二颗,第三颗。 挖到第三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笑。 “你原来躲在这里呀,让我一顿好找。” 许南星手上动作没停。 那道声音又绕着她耳边响起: “带着几个壮小子说说笑笑,我还以为你改了主意,打算找人护着你呢。” 许南星继续挖土,没有理。 阴火照亮身侧石壁,一道模糊黑影在火光边缘慢慢浮出来。 女人的五官比上次清楚了一点,却依旧像隔着雾。她垂着长发,袖摆宽大,整个人绕着阴火火把飘了一圈。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这火怎么比上次小?” 许南星拿起插在身边地上的阴火把,默默换了个位置。 女鬼跟着飘过去。 “你故意的?” 许南星仍不答。 女鬼似乎并不恼,反倒绕着她手里的火看了又看。 “用阴灵矿做火心,拿木头做柄。粗陋了些,倒也能用。” “你一个小孩,懂得倒不少。” 女鬼半天没得到回应,似乎觉得有点没劲,可停了半晌又忍不住开口: “跟我合作吧。” 许南星眼皮都没抬。 “我能告诉你哪里有矿,也能让那些黑气不靠近你。你这样一块一块挖,挖到什么时候?” 许南星挖出半截矿石。 女鬼道:“我还知道出去的路。” 许南星将矿石拔出来,擦了擦上面的黑土。 第四颗。 她把矿收好,又换了个方向。 女鬼跟了上来: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许南星没答。 女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甬道深处忽然钻出几团黑气。 它们像被什么牵引,绕过阴火边缘,从许南星背后扑来。 许南星指尖一动。 阴气从脚下散开,先压住最前面一团,再顺势一扯。 那团黑气被她拽偏,撞到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另外两团还没靠近,阴火火苗忽然一跳。 蓝绿色光往外荡了一圈。 黑气被逼得退开。 许南星甚至没站起来。 她继续蹲在地上,拿尖石撬土。 女鬼安静了片刻,冷笑: “看来有了火,胆子都大了。” 许南星将尖石插进土缝里,用力一撬。 黑土裂开。 又一抹墨绿露出来。 女鬼看着她动作。 “你这手法太慢。” 许南星不理。 “往右两尺,那里有一颗更大的。” 许南星还是不理。 女鬼绕到她面前,挡住半边阴火光。 “小姑娘,你若再装聋,我就真生气了。” 许南星终于抬头看她一眼。 “前辈若真想生气,何必提前告诉我。” 女鬼一怔。 许南星低头,把刚挖出的矿石收进怀里。 “我知道你不会伤我。”她道,“至少现在不会。” 女鬼眯起眼,只听少女轻飘飘地道: “我要是死了,就没人给你点阴火了。” 黑骨洞里静了一瞬。 随后,那女鬼笑了起来。 “聪明得讨厌。” 许南星当没听见。 她又挖了两处。 一处空的,一处有矿。 看来她的感应也不是每次都准。 女鬼一直跟着她,起初还端着几分冷意,后来不知是不是太久没遇见能看见她的人,又或者阴火让她心情好了些,她竟开始自顾自说话。 “从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许南星动作一顿,但很快又继续挖。 女鬼像没察觉,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些暗绿矿痕里。 “那时候,这片矿脉里没有什么阴灵矿,只有些寻常玉石。质地倒也不错,剖出来时青白透亮,拿去雕佩、刻印,都算体面。” 她笑了一声,笑意却不怎么好听。 “后来他们嫌玉石不够值钱,便想养出更有用的东西。” 许南星手里的尖石终于停住: “养?” “活人埋进去,死人埋进去,怨气、血气、阴气,一层一层往里填。” 女鬼的声音飘在阴火边缘,听不出喜怒。 “这么多年下来,玉也就成了你手里这种东西。” 许南星低头,看向掌心还没收起来的阴灵矿。 墨绿色的矿石静静躺在那里,内部像有一缕烟缓慢游动。 她忽然觉得那颜色有点脏。 虽然她对这阴矿的来历早有隐约的猜测,但当这猜测被人亲口确认时,仍让她心下震惊。 她看着手里的绿色矿石,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把矿石收了起来。 她不喜欢这东西的来历,但她现在需要它。 “他们是谁?”许南星问。 女鬼低头看她。 许南星抬起脸,眼神干净得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女鬼静静看了她片刻:“终于肯理我了?” 许南星眨了眨眼:“前辈说得有趣。” 女鬼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耳朵坏了。” 许南星道:“刚才忙着挖矿。” 女鬼冷哼一声,还是答道: “温氏。” “这座山里的矿,都是温氏的。” 温氏?之前庞德无意中提到的温家吗? 许南星心里将这两个字慢慢咬了一遍。 面上却仍是那副懵懂模样。 “温氏很厉害吗?” 女鬼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在这一带,自然厉害。” “那前辈也是温氏的人?” 话出口的瞬间,周围阴气忽然沉了一下。 阴火轻轻晃动。 女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许南星像是毫无察觉,低头继续清理手边的黑土。 “我只是觉得前辈知道得这么多,随口问问。” 女鬼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开口。 “你这小孩,问题倒不少。” 许南星把挖出来的矿石收起。 “我胆子小,多知道一点,好活命。” 女鬼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难得带了真切的寒意: “想活命,就少问温氏的事。” 许南星识趣地点点头,垂下的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亮色。 了解温氏,知道阴灵矿,甚至知道黑骨洞曾经的样子。 提起温氏时,怨气比那些黑气还重。 这女鬼和温氏的关系,看来比她想的还深。 要真想了解更多,恐怕还是得从这女鬼入手。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 阴火火把驱开了大半黑气,甬道里只剩下细碎的哭声贴着石壁游走。许南星找了三处矿点,又挖出两颗阴灵矿。 除去要用来上交的两颗,她身上总共已经藏了五六颗。 再往衣服里塞,便有些不妥了。 这些阴灵矿本就比绿灵石洞里的矿大,光泽也更深。若带出去时被监工搜到,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此时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出洞的时间,她不能把这些矿石全带走,也不能立刻全吸收。 阴灵矿里的力量比普通绿灵石烈得多,一次吸太多,她这具身体未必撑得住。更何况她还要留些做阴火火种。 许南星停在一处狭窄石缝前。 那石缝嵌在石壁下方,外面有半块凸起黑岩挡着,若不弯腰仔细看,很难注意到。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 里面空间不大,却刚好能塞几颗矿。 许南星正要把矿放进去,身后女鬼忽然开口: “就藏这里?” 许南星动作没停。 “前辈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女鬼慢悠悠道,“只是告诉你,这地方不算隐蔽。今日没人看见,明日未必。矿洞里总有些老鼠,鼻子比狗还灵。” 许南星把一颗矿放进石缝,又停住。 女鬼绕着她飘了一圈。 “你费劲挖了这么久,若被别人摸走,不可惜?” 许南星抬眼看她。 “前辈想说什么?” 女鬼笑了。 “我可以替你看着。” 许南星没说话。 女鬼继续道:“我虽没有实体,挖不了矿,也点不了火,可叫那些没脑子的黑气守在附近,还是做得到的。” 石壁里传来几声细碎的哭笑,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有我在,寻常奴隶不敢靠近。监工若来了,我也能引几团黑气过去,让他们换条路走。” 许南星看着石缝里的阴灵矿。 这话确实让她动心。 她想暗中积攒阴灵矿,就必须有个固定地方藏东西。 总不能每次都冒险带出去,也不能 每次一挖到就吸收干净。 若能在黑骨洞里有一处藏矿点,她以后进出时,便能慢慢把这些东西攒起来。 这是底牌。 可让温如语替她看守,也等于把这处底牌交给了对方。 许南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已经放进去的那颗矿又拿了出来。 女鬼看着她。 “怎么,不信我?” “信不信不重要。”许南星道,“交易总得先说清楚。” 女鬼挑了挑眉。 许南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黑土。 “前辈若真心合作,至少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女鬼笑意淡了些。 “一个名字而已,有那么要紧?” “要紧。”许南星道,“我总不能日日带矿来,替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鬼点火。” 女鬼看了她许久。 阴火火苗在她们之间轻轻晃着。 许南星没有催,但她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只听对方开价。 要合作可以,但条件得说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女鬼终于开口。 “温如语。” 许南星眼睫轻轻一动。 姓温,果然。 她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只低声重复了一遍。 “温如语。” 女鬼,不,现在该叫温如语,听见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神色像一瞬间冷了下去。 “满意了?” “只是知道名字,还不够。” 温如语看向她,语气里多了点危险。 “你还想知道什么?” 许南星道:“前辈要阴灵矿,要阴火。这些东西对前辈有用,对吧?” 温如语没有否认。 许南星继续道:“可它们对前辈到底有什么用,会不会让前辈离开黑骨洞,会不会让前辈强到随手杀了我,这些我都不知道。” 温如语轻轻笑了一声。 “你怕我?” “怕。” 许南星答得很快。 “所以才要问清楚。” 温如语看着她,似乎又被她逗乐了。 “你倒坦诚。” 许南星道:“我胆子小。” “胆子小还敢跟我谈条件?” “因为前辈有求于我。” 这句话一出,黑骨洞里忽然静了静。 温如语脸上那点笑彻底消失。 周围黑气从石缝里探出,又被阴火压回去。 许南星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哪怕再冒险,这话也必须说清楚。 温如语若真能自己做到,早就不必和她废话。 她知道阴灵矿在哪里,却不能挖,更无法自己点燃。 困在黑骨洞这么多年,她等到的第一个能点燃阴火的人,就是许南星。 这才是许南星此刻还能站着谈条件的原因。 温如语静静看她。 良久后,她无奈笑了一下。 “是,我有求于你。” “阴火能让我凝魂,锁住我日益消散的力量和神志。”温如语道,“但没有肉身,没有祭阵,没有魂器,我离不开黑骨洞。” 许南星看着她。 “前辈说的话,我怎么知道真假?” “你没法知道。”温如语答得很干脆,“你只能自己判断。” 许南星沉默片刻,这倒像实话。 温如语又道:“我需要阴火维持神志。黑骨洞里的怨气太杂,久了,连我也会被磨掉理智。你见过那些黑气了。” 许南星当然见过。 那些东西生前多半也是人,可如今只剩下一团团发疯的怨气。 温如语看向石壁深处: “我不想变成那样。” 这句话出来时,她的声音第一次少了几分戏弄。 “从前这里没有阴灵矿,只有玉。温氏把人埋进来,养矿,也养怨。最开始死的是买来的奴隶,后来是犯了错的仆从,再后来……” 她停了停,语气有些发狠: “后来,连族里碍眼的人,也能埋进来。” 许南星心头微动,明白了些什么。 温如语口中那族里碍眼的人,恐怕就是她自己。 温如语抬起袖子,虚虚指了指许南星身后的石缝。 “这处地方可以藏。再往里三丈,有个废弃窄洞,洞口被塌石挡住一半,寻常人进不去。你藏那里更好。” 许南星:“那前辈的条件呢?” 温如语道:“你每次进黑骨洞,在出去之前,给我留下一盏阴火。” “点阴火可以,但不能给你留下。我只能保证我每次来洞里时点一束更旺的阴火火把,你要跟着我蹭阴火,我没意见。” 许南星皱了皱眉,虽然温如语的话多半可信,但要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留下阴火,她总归不放心。 温如语怎会不知道眼前小孩在想什么,她无奈笑了笑,最终道: “成交。” 17.只欠东风 接下来的三个月,黑骨洞成了许南星最常去的地方。 温如语果然替她看住了藏矿的地儿。 那处废弃窄洞藏在一片塌石后面,洞口低矮,寻常人弯腰也未必挤得进去。温如语又故意使几团黑气在附近游荡,久而久之,监工和奴隶都绕着走。 许南星每次进黑骨洞,都会自己吸收两颗,再往那里藏下几颗阴灵矿。 而温如语的魂体在阴火的滋养下也确实凝实了不少,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露出原本清丽的脸庞。 三个月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信任更谈不上,但到底熟了些。 温如语被困在黑骨洞太久,难得看见一个能同她说话的活人,哪怕嘴上嫌弃,也总忍不住多说几句。 从甬道里哪处黑气有异常,哪个监工最讨厌,今天奴隶又死了几人,到自己过去的修为有多高...... 许南星也不多问,只安静地听着,到关键处也会回应几句。 这也正是温如语对许南星颇有好感的地方,这小姑娘懂分寸。 时间长了,许南星也从温如语嘴里听出一两句有用的。 比如黑骨洞往外的路线,比如山体深处那条废旧运矿道,再比如夜里哪里的守卫最少。 温如语说这些时,并未觉得许南星真能逃出去。 在她眼里,许南星不过是个有些古怪的小矿奴,能点阴火,能控几团碎魂,却仍旧被监工一鞭子就能抽趴下。 她说得随意,许南星听得认真。 每一个岔口,每一段废道,每一个换守时辰,她都记了下来。 . 阿虎那三个人后来也常被调进黑骨洞。 第一次挖完矿出来,看见许南星也好端端地从另一条甬道出来,阿虎惊得嘴都合不上。 “小个子,你居然没死?” 许南星抱着矿袋,脸色苍白,十分无辜地看他。 “哥哥不是说跟着你们能有活路吗?” 阿虎一噎,他身后两个高个奴隶又笑了半天。 后来再碰上,阿虎仍旧一口一个“小个子”,语气倒比先前亲近了些。 许南星也不反驳,有时还会仰着脸夸他几句: “阿虎哥哥力气真大。” “阿虎哥哥挖矿好快。” “阿虎哥哥昨日带回来的那块矿,比我们几个的加起来都大。” 阿虎被哄得很舒坦。隔几日,竟从他们山腰棚屋那边给她带了半只鸡腿。鸡腿用油纸包着,已经冷了,却是真正的肉。 许南星拿到时,沉默了片刻。 阿虎见她不说话,皱眉:“怎么,不吃?” 许南星抬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给我的?” 阿虎哼了一声:“上回你不是说没吃过肉吗?拿着吧。别叫监工看见。” 许南星认真点头:“谢谢阿虎哥哥。” 阿虎转身走时,背影都比平时挺了些。 小八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南星把鸡腿分成三份,跟小八和小安分着吃。 小八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闷闷地道:“他为什么给你?” 小安咬了一小口鸡腿,淡声道:“因为她嘴甜。” 许南星:“因为阿虎哥哥人好。” 小安看了她一眼。 许南星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肉。 鸡腿冷了,肉也柴。 但这可是许南星穿越来后吃的第一口肉,那油脂的香味在她舌尖跳动,吃得她热泪盈眶。 小八慢吞吞把自己那份吃完,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以后也会给你带肉。” 许南星看了小八一眼,忍不住摸了摸眼前狗狗样男孩的头,温声道:“等出去就不止有肉了。” 小八点头:“嗯。” . 三个月里,小安和小八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小八的个子抽高了一点,动作比从前更快。黑骨洞里的危险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使用血脉力量,起初他还因此很是紧张,后来在小安幻术遮掩下,渐渐也放松下来,能力逐渐收放自如。 他仍旧厌恶自己手背浮出灰毛的样子,可至少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因为怕被人看见便僵在原地。 小安的幻术也比从前熟练了许多。 她不再只是遮住小八半妖特征,有时还能借幻术扰乱黑气入体之人的视线,让他们错开攻击方向。 她额间那点红斑越发鲜明,偶尔在阴气浓重处,会像被一层暖光护住。 许南星知道小安应该也在持续偷偷吸收蓝灵石。 她自己则积攒了越来越多阴气。 绿灵石洞里的阴灵石,黑骨洞里的阴灵矿,还有那些被她一点点压服的黑气,都在把她往某条没人教过的路上推。 她仍旧看着瘦弱,挨鞭时也照样会流血,可她已经不像初入矿洞时那样只能硬扛。 有时监工的鞭子落下来,她能在皮肉绽开前,用阴气护住骨头,只留下一些用来唬人的皮外伤。 . 真正开始出乱子,是在第三个月底。 庞德来过几次矿洞后,规矩一日比一日苛刻。 绿灵石洞原本交五颗,后来变成六颗,蓝灵石洞那边也加了数。 黑骨洞更不用说,能活着出来的人,就要继续进去。今日交了两颗,明日便让你交三颗。 若有人倒在洞里,庞德也只嫌晦气,不许监工进去拖,说让他们烂在里面养矿也好。 监工们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们怕庞德,便把这份怕全撒在奴隶身上。 鞭子抽得更狠,口粮少得更快,死的人也多了。 从前矿洞里的奴隶大多麻木,想着只要能活着,忍忍也就罢了。可最近不同了,他们连活着的希望都在被剥夺。 许南星能感觉到,那股死水一样的麻木底下,开始生出一点暗流。 有人夜里压低声音说话: “再这样下去,迟早都得死。” “黑骨洞那边昨日又死了三个。” “听说庞管事还要再加数。”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真打不过几个监工?” 这话一出,周围便安静,说话的人也很快闭了嘴。 没人真敢动,奴隶们被打得太久,饿得太久,怕得太久。哪怕心底有火,也只敢让它在黑暗里烧一小会儿,等监工脚步声传来,又慌忙踩灭。 许南星听见过几次这样的对话了。 她知道时机要到了。 薪火已有,只欠东风。 . 那日从黑骨 洞回来,温如语难得没有说废话。 她飘在阴火边,看着许南星把两颗阴灵矿藏进窄洞里。 “你最近问路问得有点勤啊。” 许南星没有回头:“我怕迷路嘛。” 温如语笑了声:“你从来不问已经走过的路。” 她靠在塌石旁,黑雾似的袖摆垂下来。 “许南星,你想出去?” 许南星终于抬头:“谁不想?” “想也没用。”温如语道,“这座山外有禁制,洞口有人守,山腰有巡逻。你带着两个小孩,还想从庞德眼皮底下走?” 许南星眨了眨眼:“前辈不是说有条废旧运矿道吗?” 温如语一怔。 许南星语气无辜:“那不是前辈告诉我的?” 温如语看她许久,忽然笑了:“你还真记住了。” “前辈说的话我都有认真听的。” 温如语笑意慢慢淡了,她看着许南星,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瘦得可怜的小姑娘。 过了很久,她道:“那条路塌了一半,不好走,尽头也有人守着。” “若他们顾不上守呢?” 温如语没有说话。 许南星便也没有再问,只是把阴火火把熄灭,藏好木条,转身离开黑骨洞。 身后,温如语的声音追上来:“你若真死在外头,我可就再等不到第二个能点阴火的人了。” 许南星没有回头,但语气中却带有坚定的笑意:“那前辈记得保佑我。” 温如语冷笑:“我只会看热闹。” “那前辈就看个大的。” . 流言是从两日后开始的,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说的。 有人说,是伙房那边偷听到监工谈话,也有人说,是某个被庞德抽了半死的监工喝醉后漏了嘴。 总之,那话像一缕阴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各个矿洞。 “听说上头嫌我们这批奴隶挖了太多年,身体都坏了。” “再留着,也挖不出多少矿。” “黑骨洞最近不是缺人养矿吗?” “他们要把我们活埋进去,换一批新人。” 大伙本来还将信将疑,但最近死掉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提起了庞德说过“烂在里头养矿也好”。 这谣言一下子就做实了大半。 恐慌便这样在奴隶之中发了芽。 到了第三夜,矿洞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睡得着。 许南星蜷在草席上,听着不远处几个奴隶压低声音。 “不能等了。” “明日他们若真挑人去黑骨洞怎么办?” “逃?往哪逃?” “总有人知道路吧?” “就算不知道,乱起来也比等死强。” 洞里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开始捡起尖锐的石头。 许南星坐起身,对身边两个同伴低声道:“就是今晚了。” 小八的呼吸一紧。 小安面色严肃:“你确定?” “他们已经怕到要动手了。”许南星道,“今晚不动,明日被监工发现苗头,就动不了了。” 小安沉默片刻:“出去的路怎么办?” 许南星抬眼,看向矿洞深处:“我知道。” 18.破笼而出4 夜半时,第一声惨叫从蓝灵石洞那边传来。 紧接着,是铁器砸地的声响。 有人嘶吼,有人怒骂,还有监工暴怒的喝斥。 火把倒下,滚进泥地。 原本死寂的矿洞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奴隶从休息的洞穴和甬道里冲出来。 有人攥着石块,有人握着断木,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了监工的鞭子。 压了太久的怒火终于烧起来。 最开始,他们甚至占了上风。 守夜的监工数量本就不多,且大多犯着困。 他们根本没料到这些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人会突然扑上来。 一个监工刚举起鞭子,便被七八个人按倒在地。 石头一下接一下砸下去,那监工甚至没反应过来动用自己的修为,鲜血就很快流了一地。 四周响起压抑已久的狂喜。 奴隶们发泄一般地往监工身上踹,仿佛这些年挨过的鞭子终于找到了地方还回去。 可这样的优势只持续了片刻。 矿洞里的监工虽然算不上真正强大的修士,却终究踏入了修行。 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裹挟着灵力的鞭影猛地抽出。 啪—— 冲在最前面的奴隶直接被抽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另一名监工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劈下,顿时鲜血溅满矿道。 刚刚燃起的气势顿时泄了下去。 随着惨叫接连响起,越来越多奴隶开始后退。 他们拿着石块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又回到了没挖够灵石等着挨打的时刻。 恐惧重新爬回所有人的脸上。 他们忽然发现,即便监工只有十几个,他们依旧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呜咽。 分不清是哀鸣还是尖笑。 所有人同时一僵。 下一刻,阴风席卷而来,火把疯狂摇晃。 矿洞最深处,一团团黑气自黑暗中钻出。 监工们脸色骤变:“黑气!” “黑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的监工甚至开始慌忙后退。 黑骨洞的东西,他们可比奴隶更清楚。 那些玩意儿平日里便让人头疼。 更别提此刻一下冒出来这么多。 奴隶们也吓坏了,不少人直接惊叫出声。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黑气并未伤害他们,反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径直扑向监工。 惨叫骤然响起。 一个监工被几团黑气同时钻入身体,当场跪倒在地。 另一个刚想挥刀驱散,便被数团黑气缠住手臂。 火把掉落,长刀脱手。 矿道顿时乱成一片。 监工们再顾不上奴隶,纷纷开始驱赶黑气。 而那些平日里凶狠暴躁的黑气,此刻却像有了目标一般,死死缠着他们不放。 奴隶们呆呆看着这一幕。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人忽然发现,那些黑气后方,站着一道瘦小身影。 许南星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幽深得惊人。 阴风绕着她盘旋,那些凶戾的黑气经过她身边时,竟没有伤她分毫。 反而像在等待命令。 矿洞越来越安静,直到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阿枝怔怔看着,忍不住轻念出声: “是小福星……” 阿虎也愣住了。 他和兄弟几个这几天为了方便挖矿,刚好留宿在了矿洞内,没想到恰好遇上这一场变故。 虽说他们是被迫卷入暴乱,但庞德可是宁错杀也不放过的主。 这地方他们已经待不下去了,只能跟着其他奴隶一起拼命。 阿虎看着那个平日里还会笑眯眯喊自己哥哥的小姑娘,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许南星抬起手。 远处正准备逃跑的一名监工忽然被黑气扑倒,重重砸在地上。 矿洞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再没有人怀疑,这些黑气是否在听她的话。 随着洞内守夜的监工们被一一制住, 奴隶们的兴奋也开始逐渐消退。 他们望着满地鲜血,望着那些倒下的监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场暴乱本就是仓促爆发,许多人甚至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根本没想过真把监工打倒之后该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出去的路,也不知道矿洞外面还有多少守卫。 若是被庞德抓回去…… 不少人光是想到那个下场,便忍不住发寒。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脑中或多或少怀疑:他们这样卑贱的奴隶真的能重获自由吗? 后悔和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轻轻握住了许南星的衣袖。 许南星侧过头,只见小安站在她身旁,额间红斑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一缕无形波动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快被恐惧压垮的人忽然感觉胸口松了一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子里混乱的念头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没人察觉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终于能冷静思考。 “我们当然可以重获自由!” 突兀的女声传来,所有人都再次看向许南星。 少女脸庞再不复以往的乖巧柔弱,那平日沉静的眸子透出让人生畏的坚定。 阴风吹起许南星的发丝,黑气在她身后狂舞,此时的许南星倒有点像真正的“恶鬼”,但没有奴隶觉得她这样子可怕。 “你们看看地上。”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矿洞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监工会流血,也会疼,会怕,会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人,扫过那些沾满鲜血的鞭子和长刀。 “以前我们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可现在,他们一样躺在地上!” 人群沉默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看向那些监工。 忽然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这些曾经让他们连抬头都不敢的人,此刻狼狈得和他们挨鞭子时没什么区别。 许南星继续道: “留下来,等庞德过来,等更多监工过来。” “结果是什么,你们都知道。”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许南星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 “相信我的就跟我走,我不能保证路上不会有危险,但我可以带你们走上正确的方向。”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虎忽然一把抹掉脸上的血。 扯着嗓子大吼: “怕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难不成回去等死吗?” 他猛地指向许南星。 “老子信小福星!” 矿洞一静,但很快,阿枝也咬牙站了出来: “我也信。” “要不是小福星,我早就被打死了。”< /p>后面有人跟着喊: “我也信!” “我跟她走!” “反正留下也是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坚定。 无数灼热的目光汇聚在许南星身上,里面有希望的光。 许南星没有推辞,转过身,声音干脆利落: “跟我来!” 小八第一个走到她身后,小安紧随其后。 阿虎带着几个弟兄提着石块大步跟上。 越来越多奴隶跟在后面。 黑暗中,一支从未出现过的队伍缓缓成形。 他们不知道前方究竟有没有生路。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相信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少女。 . 矿道里一片昏暗。 众人跟在许南星身后,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远处仍不断传来其他洞穴的喊杀声。 暴乱还在继续,可许南星知道,那些都已经和她们无关了。 真正的生路不在主洞口,而在温如语提过无数次的那条废弃运矿道。 “小八,前面。” “嗯。” 小八跑在最前面,瘦高的身影几乎融进黑暗。 这三个月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一吓就缩起来的孩子。 矿道低矮,许多人不得不弯着腰前进。 后面不断有人跌倒。 许南星记忆里不断浮现温如语说过的话:塌石,断道,废弃矿车,还有那些容易走错的岔路。 她一次都没有走错。 “小福星。”阿枝忽然压低声音,“真的能出去吗?” 许南星脚步没停:“我不确定。” 阿枝愣了一下。 许南星继续往前走:“但继续留在矿洞里,一定出不去。” 阿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是。” 队伍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跑在最前面的小八忽然停住,他鼻翼轻轻动了动,轻道一声:“有风。”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矿洞里怎么会有风? 可随着不断向前,越来越多人感受到似乎有微凉气息从前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矿洞里常年不散的腐朽味截然不同。 那真是外面的风! “是出口……” “我们快到了!” 众人压抑许久的希望终于冒出头来,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许南星却没有放松。 她记得温如语的话,这条路尽头有人把守。 她不知道守卫有多少,也不知道暴乱是否已经惊动了出口。 但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 前方矿道开始变宽,石壁上甚至出现了人为修整过的痕迹。 这是运矿道,真正连接外界的运矿道。 空气越来越流通,甚至能隐约听见外面树叶摩擦的声音。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弱亮光。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是月光! 队伍顿时沸腾,有人开始往前冲去。 “小心!”许南星忽然喝道。 可已经晚了,前方亮光忽然一晃,冲去前面的那个人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许多火光亮起,一支支火把自出口外侧出现,将整个矿道照得通明。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停住,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火光之中,一道肥胖身影缓缓走出。 暗金色锦袍,满脸横肉。 是庞德...... 19.破笼而出5 火光把矿道照得通明,那点从出口漏进来的月光,被一支支火把压了下去。 肥胖的身影从火光后走出来,露出花纹繁杂的暗金色锦袍和挂在腰间的翠色玉佩。 庞德捏着珠串,手上的金戒指与玉珠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哟。”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脸上带着笑,语气中却透着阴狠,“这是要去哪里啊?” 没人应声。 方才还因看见月光而沸腾的人群,此时已混身紧绷,面色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庞德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他们。 当看见站在许南星身边,背脊绷紧,利爪已收不回去的小八时,他眼里的狠意更深了些。 随后,他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目光锁定在许南星身上。 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女站在人群最前,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粗布衫,发丝被方才奔逃时的风吹乱,脸颊上沾着黑灰,看起来像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小东西。 可庞德看着她,脸上露出抓住把柄的笑意:“原来是你。” 矿道里一片死寂。 许南星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庞德身后,快速数了数,庞德带来的人总共有二十几个。 这些人和矿洞里的监工不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呼吸平缓,手按刀柄或剑鞘,周身灵气凝而不散,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甲。许南星放出去的阴气刚靠近,便被那层灵气挡了一下。 而矿洞里的监工身上虽然也有灵力,可大多浮在表面,像勉强披了层皮。 她心口微微一沉,意识到这些才是真正的修士,比矿洞里那些只会挥鞭子的监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庞德见她不说话,笑了一声:“怎么?方才不是挺威风吗?带着一群贱奴往外冲,真以为自己能走出去?” 许南星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体内阴气连接至衣襟内侧,钻进沉甸甸的矿袋,牵动她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绿灵石。 暴乱之前,她把能带的都带上了。 原本是为了留着路上补充阴气,现在看来,该到用的时候了。 她忽然侧头,声音短促:“上。” 小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冲了出去,与最前方的一名修士缠斗在一起。 许南星没有再给庞德开口的机会,体内阴气猛然散开。 矿道深处,黑气像被唤醒的野兽,一团团从石缝挤出,带着尖锐哭笑声,朝庞德一行扑去。 火把疯狂摇晃。 庞德脸色一变,迅速退向后侧。 他身边的修士反应极快,最前面几人同时拔剑,灵力震开,硬生生替他拦住了第一波黑气。 小安站在许南星身后,眼底金光一闪。 下一瞬,矿道里黑气骤然翻倍。虚虚实实,真假混杂。 修士们加快速度朝黑气挡去,却接连挡空,面色难看了不少。 “幻术!” 有人低喝。 一名修士发现了后面的小安,就要摆脱身边的黑气向她攻去。 小安脸色一白,忍着没往后退,她咬着牙,在那修士身边制造出更多幻影,拖慢对方识别真实黑气的速度。 趁这一瞬,小八已经找到机会摆脱第一名修士,扑到庞德面前。 庞德身侧一名修士横剑挡来,那剑光落下,带着冷冷灵气。 小八避不开,索性不避。 他的手指骤然变长,灰黑色利爪从指端探出,狠狠扣住那柄剑。金属与利甲摩擦,发出撕拉声响。 修士面露厌恶,急欲砍断这非人的利爪,却发现无济于事。 小八另一只眼里的绿光彻底亮了,他细密灰毛从手背一路蔓到腕骨,以超越常人的速度一脚踹向那修士膝侧。 那人被踹得退了半步,很快又提剑上前。 一人一半妖在狭窄矿道里撞在一起,震落一地石壁碎屑。 许南星见形式不妙,把体内阴气循环催动到极致,抬手一挥,招来更多黑气朝修士群扑去。 奴隶们终于反应过来,阿虎大吼一声,提着抢来的刀冲向前方。 “跟他们拼了!” 阿枝也拉着几个绿灵石洞的人退到许南星身后。 人群再次动起来。石块,短刀,断木,一股脑砸向火光中的修士。 可差距太大了,这些修士只分出一半人,便拖住了黑气和冲上去的奴隶,另一半人仍护在庞德身边。 庞德站在后方,看着眼前一片混乱,脸上的惊色慢慢褪去。 很快,他竟哈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还当真出了个什么小福星。” 他看着许南星,眼里浮出一股恶意浓重的兴奋:“原来是身上有点小把戏。会招几团黑气,会装神弄鬼,就真以为自己能翻身做主了?” 许南星没有理他,紧咬着牙关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些黑气上。 修士们的灵力比监工强太多,黑气一次次扑上去,又一次次被震开。每一次撞击,都有尖叫声反噬回来,震得她头骨发疼。 庞德却一步步朝她走来:“通灵?还是哪来的乡间邪术?” 他笑着摇头:“不入流。看来你最多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了。” 许南星抬眼看他,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 庞德挥了挥手,下一瞬,一名护在他身侧的修士忽然出手。 许南星只感觉一股灵力迎面砸来。 她来不及避,胸口像被铁锤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矿袋从衣襟里飞出,落在地上,袋口裂开。一颗颗绿灵石滚了出来,幽绿色光芒撒了一地。 小八猛地回头:“南星!” 他这一分神,肩膀立刻被修士剑柄砸中,整个人撞上石壁。 小安眼底金光一乱,幻象破了一瞬。 “许南星!” 许南星喉头一甜,咽下那口血。 庞德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满地绿灵石,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那颗金牙:“哟,还偷了这么多灵石。” 他蹲下身,神色瞬间变得狠戾,一把捏住女孩的下巴:“你配吗?” 那手掌肥厚,指尖戴着冰冷金戒,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许南星的骨头。 阿虎看见这一幕,怒吼着想冲过来:“放开她!” 还没靠近,便被旁边修士一鞭抽开。 阿虎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边肩膀全是血。 庞德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盯着许南星的脸,少女皮肤在火光的照射下仍然苍白。 他笑了笑,指腹在她脸侧蹭过,像在看一件脏了的瓷器。 “小脸倒长得精致,就是太白了,少了点红色。” 他兴奋地打量着新得到的玩物,从腰间抽出一把宝石匕首,将刀尖抵在许南星的脸上。 他想从那双黑玻璃似的眸子里看到恐惧,可他却发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还带着点嘲讽。 庞德正要发怒,却感觉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一僵,冰冷的刺痛感从他指尖向整条胳膊蔓延。 散落在地上的绿灵石也忽然亮了起来。一颗接一颗,像被什么唤醒,光芒从石芯里透出,其中阴气丝丝缕缕涌向许南星。 庞德慌忙松手,可那股寒意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钻,他半条胳膊都失了知觉。 他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他尖声喊道:“这小妮子有鬼!上!给我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修士们闻声而动,剑光和刀影同时亮起。 被黑气缠住的人强行震开黑气,没被缠住的则直接冲向奴隶群。 惨叫声瞬间炸开。 一个奴隶刚举起石块,胸口便被长剑刺穿。另一个想从 旁边逃,被刀光斩在背上,鲜血泼在石壁上。 阿枝拖着受伤的人往后退,却眼睁睁看见身旁两个奴隶被灵力掀飞,砸在地上再没动静。 许南星从地面站起身,散乱发丝遮住半张脸。 她吸收了那些绿灵石里的阴气,体内阴气一下子冲到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缘,经脉发疼,胸口发冷。 她拼命催动黑气去拦那些修士,可修士的灵力太强,这种程度拖不了他们多久。 奴隶倒下得太快了,方才还挤满矿道的人,眨眼便少了一半。 小八被那修士缠住,身上的兽化越来越明显,却仍脱不开身。 小安用幻术干扰修士,嘴角已经溢出血。 不行。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她体内的阴气能量虽已到身体极限,却不够应付如今情况,远远不够! 许南星手指慢慢攥紧,她知道再吸下去,这具身体会被透支。 她毕竟不是鬼了,她有血肉,有经脉,有骨头,这些东西脆弱得可怜。 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闭上眼,将体内循环催动到极致,不再尝试过滤,不再把怨气、死气、杂质一点点剔除。 她回忆着前世当鬼时清扫阴气的状态,阴气来多少,便吞多少,干净的,不干净的,平和的,暴戾的。 只要带着阴,只要还剩一丝死气,全都吸收进来。 下一瞬,矿道中爆发出一股庞大的阴风。 里面裹着怨气、死气、腐朽的血腥味,还有无数破碎哀鸣,一股脑向外涌去。 风撞进矿道,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修士们脸色大变:“退!” 可已经迟了,那股阴风越过奴隶,越过黑土,越过横在地上的尸体,疯了一般灌入许南星身体。 许南星猛地睁开眼,瞳色深得吓人。 周身阴气爆开,像一圈无形巨浪朝周围扫去。 正举剑砍向奴隶的修士被震得倒退数步,手中长剑嗡鸣。 几个瘦弱奴隶承受不住这股冲击,直接昏死过去。 连小八都被逼得退了半步,抬手挡住眼前阴风。 小安看向许南星,眼底第一次露出惊惧。那不是对许南星的害怕,只是对绝对力量的下意识敬畏。 许南星站了起来,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沾着血。 这一具瘦弱的身体里,忽然塞进了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黑气绕着她疯狂翻涌,那些本该混乱无序的怨魂碎片,此刻全部朝她低伏。 庞德终于慌了:“拦住她!” 他转身就要往后跑。可刚迈出一步,一股阴冷气流便从地面窜起,狠狠打在他腿弯。 庞德惨叫一声,肥大的身体扑通跪倒在地。 金戒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声响。 他抬头时,许南星已经站在他面前。 火把熄灭了大半,矿道里只有零星火光和满地绿灵石残壳发出的幽光。 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他。 庞德第一次从这个瘦弱的小奴隶身上感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寒意。 许南星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宝石匕首,将锋刃抵上庞德颈侧,那里肥肉鼓起,血脉在皮下跳动。 庞德整张脸都白了:“你敢——” 刀刃贴紧了些,他的话顿时断在喉咙里。 许南星歪歪头,仍然俯视着他,嘴角却露出一个灿烂天真的笑容: “庞管事你这身体太过肥硕,须得放点血,才看得顺眼。” 庞德喉结滚动,身体已经抖得无法自制,此时的少女在他眼中像只真正的鬼。 许南星看着他那张被火光和冷汗映得油亮的脸,刀背横过来往上拍了拍,轻笑出声,语气甜腻地问: “庞管事,现在,谁配?” 20.破笼而出6 庞德终于怕了。 “别、别杀我。”他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肥硕的脸上带了谄媚,“你想要什么?灵石?吃食?我都能给你。我可以放你走,也可以让你们几个以后不用下矿。你不是会这些鬼东西吗?我让你做管事,给你单独的屋子,给你——” 许南星静静听他说了几句,只觉得这人可笑的很,他们之间的帐,又岂是这么点小恩小惠就可两清的?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开口打断:“庞管事,这些便是你的遗言吗?” 庞德瞳孔一缩。下一瞬,匕首划开他的喉咙,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慌忙用肥厚的手掌死死捂住颈侧,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淌。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不知是还想骂人还是想求饶,最后只剩下混着血沫的喘息。 最终臃肿的身体往旁边一歪,重重砸在地上。 暗金色锦袍很快被血浸湿,翠色玉佩撞在石头上,碎出一道裂纹。 矿道里死寂一片。 还醒着的奴隶们呆呆看着地上的尸体,甚至惊得忘了呼吸。 庞德死了! 那个在矿洞里说一不二,把奴隶当虫子,把监工当狗的人,竟然真的死了! 死在他们面前,死在许南星手里。 连那些修士也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他们被派来护住庞德、镇压暴乱,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矿洞里的小奴隶真敢当着他们的面割开庞德的喉咙。 直到庞德肥胖的身体彻底不动,其中一名年岁较大的修士才猛地回过神,怒喝道:“杀了她!” 剩下的人同时动了,刀剑灵光朝许南星袭来。 小八眼底绿光暴涨,几乎是拖着伤扑向许南星。小安也在同一时间抬手,额间红斑亮起,金色幻光试图拦住最前面的几人。 可许南星比他们更快。 她抬起眼,周身阴气再一次爆开。 这一次的阴气不再只是冷,而是带着千斤般的重量,将整座矿洞积攒多年的怨、血、死气全压成一团,狠狠砸向四周。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长剑脱手,直接晕了过去。后面的修士急忙稳住身形,可脚下黑土里已经钻出更多黑气。 这些黑气和先前不同,那些散乱脆弱的怨魂碎片被许南星身上涌出的浑厚阴气裹住,竟像被硬生生灌进了灵魂。 它们逐渐凝实,隐隐泛出墨绿光泽,哭声和笑声也不再杂乱,而是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修士们急忙增强护体灵力,可黑气撞上去,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被弹开,而是顺着灵气薄弱处往里挤,像腐蚀木门的潮水,硬生生啃出缝隙。 “护住心脉!” 有修士慌忙大喝。 可话音刚落,一团黑气已经钻进他肩侧。 那修士猛地一僵,眼白中爬出红丝,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一剑挥出,本该砍向许南星,却斜斜劈向身旁同伴。 “你疯了!”那同伴狼狈避开。 更多黑气趁乱扑上去,钻进修士们的身体。 一个修士跪倒在地,双手按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另一个抓着自己的脖子,不断往外呕出发黑的血。还有人双眼发直,嘴里喃喃道:“别过来……别埋我……别埋我……” 他们到底是修士,没有像普通奴隶那般立刻被黑气完全占住身体。 可灵气一乱,心神一破,手里的剑便再也分不清该指向谁。 场面彻底乱了。修士们开始互相误伤,黑气则顺着缝隙钻来钻去,逼得他们顾不上追杀奴隶。 那些原本已被吓得僵在原地的奴隶终于回过神,拖着昏迷同伴就往洞外爬,敏捷一点的甚至已经跑得不知所踪。 许南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 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该很厉害。那些黑气听她的,修士被她震退,庞德死在她脚下。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具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些没有过滤的怨气、死气、阴气像无数细小的刀,在她经脉里乱刮。胸口那道循环早已被撑到极限,每转一下都疼得像要裂开。耳边全是亡魂的哭喊,尖锐得几乎把她的神智也拖进去。 她不能久留,必须趁着新一波增援没到赶紧撤离。 许南星抬手按住胸口,强行压下涌到喉间的血,转头看向小八和小安:“走。” 小八已经冲到她身边。 他身上全是血,手背灰毛还没退,利爪上沾着修士的血和黑气的冷雾。他看向面色惨白的许南星,伸手扶住她。 小安也赶过来,她脸色惨白,唇边还有血痕,额间红斑亮得近乎灼眼。 “你不能再用阴气了。”她紧张道。 许南星笑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出去再说。” 小安看着她,眼神沉了沉,最终没有再劝。 矿道尽头还有月光。 那些修士被加持后的黑气附身,早顾不上她们。剩下的奴隶能跑的已经在往外冲,不能跑的躺在地上,生死只能听天由命。 许南星看了一眼阿枝,她正拖着一个昏迷的小奴隶往出口方向跑,脸上全是血和灰,却还活着。 阿虎也没死,他半边肩膀被抽得血肉模糊,却还扯着一个高壮奴隶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回头骂:“都傻了?跑啊!” 许南星收回视线。 她路已经带到,能不能活着出去,接下来得看他们自己。 她刚要迈步,身侧阴风忽然凝了一瞬,一道熟悉的黑影在矿道边缘浮出来。 温如语站在黑气里,身形比平日模糊,像随时会被阴风吹散。她没有阴火可借,只能借此刻矿道里暴涨的阴气勉强显形。 她望着许南星,开口时声音竟比平时缓和许多:“你要走了?” 许南星停下脚步,看了温如语一眼,点头:“嗯。” 温如语垂在身侧的袖摆和黑气缠在一起,面孔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却仍旧落在许南星身上。 “出了这座矿洞,我便跟不了你。” 许南星喘了口气,她其实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了,可她还是看着温如语,问:“前辈想跟我出去吗?” 温如语沉默下来。她们之间少有如此直白的对话,直白到她反而无法立刻开口。 远处修士惨叫声不断,黑气撞在灵光上发出刺耳声响,奴隶们脚步杂乱地往外奔逃。可在许南星和温如语之间,竟短暂地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温如语笑了一声:“你现在自身难保,又拿什么带我出去?” 她的语气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讥诮,“没有魂器,没有肉身,我离不开这里。你现在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想带我?” 许南星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轻笑道:“谁跟前辈说没有魂器就出不去了。” “你有办法?” 许南星看着她,“以前的我没有,但现在的我可以暂时让你附在我的魂上。” 温如语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小安猛地看向许南星:“你疯了?” 小八也皱紧眉。他听不懂魂器和附魂是什么,却听得出这不像是好事。 许南星没有看他们,只继续道: “我现在吸了太多阴气,神魂的力量承载一道残魂绰绰有余。你若愿意 把大部分力量交给我,只留一缕魂息,我可以带你出去。等出去后,我再给你找魂器。” 温如语盯着她,像是重新认识她一遍: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若撑不住,我会散,你的神识也会大大受损。” 许南星眨眨眼,“但赌一把前辈不亏不是吗?比起永生待在这洞里,前辈至少有机会出去看看。” 温如语说不动心是假的,她困在黑骨洞太久了,久到她曾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点点被磨成那些黑气的一部分,久到她口口声声说要出去,却在真正能出去的这一刻,生出一种荒唐的迟疑。 “我带前辈出去,也是有条件的。”许南星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温如语眼睫微动:“说。” “你的大部分力量将归我所有,你不能试图夺舍,不能干扰我神志。在找到魂器之前,你只能附在我魂上,这期间我们将是命运共同体,你需要尽你所能帮助我,给我指点。你若想反噬,我轻易便可把你撕碎。” 许南星说这话时,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温如语这会反倒露出了然的笑,这小妮子,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随后,她抬起手。 黑影的身形开始散开,她主动把自己的魂气与力量拆开,力量柔和地往许南星身上涌去,这些已被提纯净化过的鬼魂力量让许南星身上暴动的阴气稍微平静了一点。 魂气则被她一点点压缩,最后只余下一缕幽暗的魂光,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的声音在矿道里响起,这一次,没有了调笑,也没有了冷嘲: “许南星,别让我白信你一次。” 许南星抬起手,掌心阴气凝出一线,缠住那缕魂光,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乖巧皎洁:“前辈放心,我说到做到。” 那缕魂光撞入许南星眉心,刹那间,许南星只觉得神魂边缘像被冰针刺了一下。另一道魂息贴上来,陌生、冰冷、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怨与倦。 她眼前恍惚了一下,随后听见温如语在她神魂深处说道:“别晕。” 成了!许南星压下那阵眩晕,心中浮上喜悦。 温如语的声音已经不再从外面传来,而是贴在她神魂边缘,近得几乎像她自己的念头: “往左,不要走正出口。外头远处有人来了。” 许南星抬眼,看向小八:“走左边窄路。” 小八没有犹豫,直接背起她。 许南星身体一离地,才发现自己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小安抬手按在许南星后心。一股干净的灵力从她掌心缓缓渡来,带着与矿洞阴气截然不同的暖意,灵气虽然不能助于许南星修炼,却能勉强护住她乱得快要裂开的心脉。 许南星侧头看她。 小安脸色冷得吓人:“闭嘴,别说话。” 许南星原本也没力气说话,便顺从地闭了嘴。 矿道越来越窄,风却越来越清楚。 带着泥土、草木,还有夜里山林的湿意。 许南星伏在小八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听见身后有人惨叫,也听见阿虎在远处喊“这边”,听见阿枝带着哭腔催人快跑。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奴隶能活着出去,也不知道那些发疯的修士能拖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同伴都还在,而她,真的要重新获得自由了。 前方忽然一亮,月光从狭窄出口洒进来,落在小八满是血污的侧脸上。 小八冲出矿洞的那一刻,跟夜风撞了个满怀。 许南星被风吹得睁开眼,她看见了天和天边那一望无际的星海。 心旷神怡。 21.初入世间1 从矿洞出来后,小八背着许南星一路狂奔。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草木横生的小路下山。夜里的山风很冷,枝叶不断刮过他的脸和手臂,他却连停一下都不敢。 温如语的声音一直在许南星脑子里响: “往右,那边有人。” “避开直道,前面有火光。” …… 她说得又快又冷静,倒不像刚刚才把自己的魂息交到许南星手上,反而像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指路。 许南星趴在小八背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坚持转述温如语的话。她能听见小八急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小安跟在旁边,时不时扶一把她的手臂,免得她从小八背上滑下去。 山间的夜风吹在脸上,和矿洞里那种阴冷潮湿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里有清爽的草木味,还混合着一种很陌生的、活物才有的气息。 许南星本来想睁眼看一看,可她的眼皮沉得厉害。那些没来得及过滤的阴气仍在她身体里乱窜,经脉像被细针一寸寸扎过,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许是难得运气好,这一路竟再没遇上追兵。 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山林里的鸟叫声断断续续响起,小八才终于在一片草场边停了下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却还是先把许南星小心翼翼放到草地上。 许南星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最终没能撑住,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在小八背上昏睡过去。 . 许南星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场上。 刚睁眼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矿洞里。 可很快,她就被强烈的阳光晃了眼,她感觉到了身下草地柔软又微刺的触感,闻到了青草被太阳晒过后淡淡的清香。 许南星怔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有死,也没有被抓回去,她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许南星慢慢坐起身,身后是起伏的山和一大片树林,树影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发出沙沙声响。眼前则是一片辽阔草场,草场上开着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的五彩小花,有的像小铃铛,有的像碎星子,颜色鲜亮得几乎不真实。 远处零零散散有几户房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一缕,混进浅蓝色的天光里。 而视线最尽头的地方,朦胧地能看见一座金色的城。 那城离得很远,只露出一截模糊轮廓,却像被太阳镀了一层光,连城墙边缘都散着淡淡光晕。 这童话般的景象让许南星精神振奋起来。 穿越这么久以来,她总算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也总算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虽然浑身仍然疼得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但许南星觉得问题不大,至少人是自由的。 “醒了?” “你终于醒啦!” 温如语的声音在许南星脑子里响起,与现实中小安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许南星被这双重声音吵得额角一跳,刚想说话,小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这两日明显也没休息好,脸色有些白,眼下还带着淡淡青色,衣裙上全是草屑和泥点。可看到许南星坐起来,她还是先松了一大口气。 “你昏睡了两天你知道吗?”小安蹲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查看,“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许南星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我看起来这么短命吗?” 小安冷冷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许南星顿时闭嘴。 温如语在她脑子里轻笑:“这小姑娘倒比你懂事。” 许南星:“……” 前辈你现在住在别人魂里,能不能稍微客气一点。 小安没听见温如语的话,只皱着眉继续探她的脉。可她到底没正式学过医,只能用灵气探入许南星体内,试图帮人顺顺经脉。 她察觉许南星体内气息乱得厉害,却不清楚具体糟到什么地步。 “你现在怎么样?”她问。 许南星闻言才开始认真感受自己身体的状态。 不感受还好,一感受,她就很想重新躺回去。 她全身经脉仍然如针扎般疼,胸口那道阴气循环不见了,那些被她一股脑吸收来的过量阴气竟然自行归于丹田,沉沉压在那里,像一片被强行塞进身体里的黑色深潭。 只是这潭水并不平静。 里面混着各种死气、怨气和残破杂念,杂乱无章,阴冷刺骨。若不过滤直接催动,她确实还能再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但这具身体恐怕也会彻底废掉。 更令她意外的是,在那些阴气的包裹中,她曾经空荡荡的灵根处,似乎有一点东西在生根发芽。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她印象里原主的灵根,倒像是在废墟里长出了一株黑色幼苗。 微弱,却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许南星怔了片刻。 温如语似乎察觉到她的变化,声音也微微一顿:“你体内多了一枚种子。” “种子?” “暂且这么叫吧。”温如语道,“你那处原本确实废了,可你强行吞了矿洞那么多阴气,又把我的一部分力量收了进去,反倒像是在废根里重新养出了一点东西。” 许南星眨了眨眼。 她这算什么?废土重建? “别高兴太早。”温如语很快泼了盆冷水,“它现在只是个雏形,脆弱得很。你若再像昨夜那样乱来,不等它长成,你自己先死。” 许南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小安见她半天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怎么样?” “说不上好,但能活。”许南星没有逞能,苦笑道。 小安的神色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不远处,小八正抱着一堆野果从草场另一边回来。 他这两日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附近找能吃的东西,又不敢走远,每隔一会儿就要回来看看许南星还在不在呼吸。此时他刚走回来,正好看见许南星醒着坐起来。 小八脚步一下停住了,他盯着正说话的许南星看了半天,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直到许南星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小八。” 小八眼圈瞬间红了。 他抱着那堆野果走过来,动作僵硬得不像平时。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手上的一堆野果全放到许南星面前。 那些果子滚了一地,青的红的都有,还有几个沾着泥。 小八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语气笨拙又不容拒绝:“吃。” 许南星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他:“我刚醒吃不下。” “吃东西才能好。”他认真道。 许南星无奈。 她其实现在浑身都疼,体内还堵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阴气,根本感觉不到饿。但为了让小八安心,还是从地上捡了个青绿色的果子过来。 那果子拿在手里硬硬的,像没熟。 许南星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酸得五官扭曲的准备,没想到咬下一口后,酸甜味竟然沁人心脾,汁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连身上的疼痛都好像缓了一点点。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这好像不是普通野果。” 小安闻言也拿了一个过来,咬了一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这里面有灵气。” 许南星看向她。 小安道:“虽然不多,但确实有灵气。市面上买一个可不便宜。” 许南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自己咬了两口的青果,忽然觉得这片草场也不是普通草场。 至少普通草场里应该不会随便长出能卖钱的果子。 她转头看向小八,真心实意道:“听到没,小八,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扫把星了。” 小八一愣。 许南星晃了晃手里的果子:“随手找的果子都有灵气,这叫天赋异禀。以后我们要是没饭吃,就靠你找果子养活我们了。” 小八原本还沉浸在对许南星的担忧里,闻言倒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耳朵有点红,低声道:“我还可以找更多。” 许南星笑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有点傻,但她莫名觉得很安心。 她慢慢吃完那个果子,身体稍微有了些力气,才抬头看向小安和小八:“现在我们自由了,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由两个字说出口时,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在矿 洞里时,他们每天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怎么挖够灵石,怎么不被打死。至于以后,根本不敢想。 如今突然从那个地方出来,天大地大,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小八摇摇头,面上有些茫然:“我没地方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期盼地看向许南星:“南星,我可以跟着你吗?你去哪我就去哪。” 许南星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她对这块大陆还是初来乍到,有人一块总是好的。更何况小八早已经不是简单的“有人一块”,他是和她一起从矿洞里爬出来的人,是她可以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 “可以。”许南星道,“不过先说好,我现在也很穷,还病弱,跟着我可能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小八摇头:“我可以找果子。” 许南星:“……” 倒也不用这么快进入谋生状态。 小安看着他们,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可很快,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额间的红斑,声音轻了些:“我要继续去找我父亲。” 许南星看向她。 小安抿了抿唇:“就不能跟你们继续一路了。” 这句话她应该在心里想了很久,说出口时仍然有些艰难。 许南星其实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选。 小安和她们不一样。 她不是完全没有来处的人。她母亲临死前让她去找父亲,这件事在她心里扎根了太久。哪怕许南星不觉得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一定可靠,可对小安来说,那仍然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条路。 “一出来就要去吗?”许南星问。 “嗯。”小安点头,“你醒了,我今天就打算出发。” 她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确认许南星安全醒来。 现在许南星醒了,她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小八有些不舍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小安看了他一眼:“我可以。” 她说这话时背脊挺得很直,像矿洞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小姑娘终于又捡回了一点从前的骄傲。 许南星没有劝。 她只是从衣襟里摸出三颗已经用过的绿阴石。阴气被耗尽后,这石头不再有先前那种幽冷的光,只剩下微微泛绿的玉石质地,握在手里温凉温凉的,倒还挺好看。 这是她从矿洞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许南星把其中一颗递给小八,又把一颗递给小安,最后一颗自己留着。 “认识一场,做个留念吧。”她道,“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小安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绿石,指尖慢慢收紧。 她郑重地收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许南星一下。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也很短。 许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小安已经松开了她。小姑娘耳根有些红,却仍然板着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别死。”小安道。 许南星眨了眨眼:“这祝福还挺别致。” 小安瞪她。 许南星立刻乖巧点头:“好,我努力不死。” 小安又看向小八:“你看着她。别让她乱来。” 小八认真点头:“嗯。” 许南星:“……” 你们是不是对我的自觉有点误解。 温如语在她脑子里凉凉道:“没有误解。” 许南星决定暂时不理这个住在自己魂里的前辈。 小安走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 她没有回头太多次,只在走到草场尽头时停了一下,远远看了她们一眼。 许南星坐在草地上,朝她挥了挥手。 小安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沿着另一条路离开了。 草场上的风吹过来,五彩小花低低摇晃。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被晨光和草木吞没。 小八一直看着她消失,才低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许南星把那颗绿石收进衣襟里,望着小安离开的方向。 “会的。”她道。 她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安慰。可她就是觉得,她们迟早还会再见。 22.初入世间2 小安走后,许南星虽然浑身仍然疼,但此地离矿山太近,终究不能久留。万一遇上矿洞里的监工,或者温家追出来的人,又是麻烦。 她现在的身体再来一次前两日那种爆发,估计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能先把自己送走。 所以她和小八在附近灌木收集了一兜子野果,便朝那座金色的城出发了。 那是他们目之所及最近的、像是城的地方。 许南星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而“见人”才是让她最快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至于温如语,她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用她的话来说,许南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修炼,而是找个能让她安安稳稳养身体的地方。 “你体内阴气太杂,若不好好调理,不出三个月,你就能把自己熬成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许南星听得眼皮一跳:“前辈,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温如语道:“能。你现在还没死,已经很吉利了。” 许南星:“……” 这金色的城看着就在视野之内,似乎离得不远,可真正走起来才发现,他们靠近得极为缓慢。 许南星很快意识到,这片大陆的距离不能用眼睛判断。 那座城太大,还发着光,所以看起来近。可她和小八穿过草场,又翻过一片矮坡,甚至走过了几个最开始根本没出现在视野里的村落,那座金色的城仍然挂在远处,永远像差那么一点就能走到。 一路上,她和小八靠着野果撑了几日。 等野果吃完了,他们就进村找些简单的活干,换点吃食和借宿。 小八力气大,能帮人搬柴、挑水、翻地。许南星身体弱,做不了重活,便帮人洗菜、择草药,或是替忙碌的大娘照看一下三四岁的孩童。 村里人见他们两个年纪还小,又穿得破破烂烂,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忍心的接济一下。 也有人骂他们小叫花子,嫌他们晦气,挥着扫帚把他们往外赶。 这种时候许南星就拉着小八赶紧跑,和村民起这种无谓的争端只会浪费心神,讨不着好。 能换到东西就换,换不到就走。反正被骂两句不会少块肉,真要动手,她现在这副脆皮身体才是真的亏。 小八倒是每次都气得不行,尾巴似乎都快要炸出来。 许南星只能一边拉他走,一边教育他:“忍一忍,咱们现在是贫穷但身残志坚的流浪儿童,不是山里出来打劫的妖怪。” 小八闷声道:“我不是妖怪。” 许南星立刻改口:“好,贫穷但坚强的半妖少年。” 小八:“……” 这一路走走停停,许南星也逐渐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情况。 这个世界并不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些修仙,动不动便有几千几万岁的仙人。 至少普通人不是。 这里人的平均寿命比现代长一些,老得也慢一些,可并没有夸张到随随便便活个几百年。修真确实可以延缓衰老,但低境界修士能多活个十年八年已经不错了,更多时候只是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一轮。 真正能活很久的,是那些境界极高的大能,至于到底能不能活到几百上千岁,许南星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那样的人对普通村民来说,和传说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修士,也不是随地都有。 至少这些小村子里很少见到真正厉害的修士。偶尔有,也大多已年入中旬,境界不高,年轻时出去闯过几年,最后发现天赋平平,便又回了村里,帮人看个病、驱驱邪,在小地方也能混个不错的名声。 许南星从几个收留过他们的大娘口中得知,村里的年轻修士大多都去了一个叫镜修城的地方。 那可是修真圣地。 大娘说起镜修城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敬畏。 “有灵根的年轻人,哪个不想去镜修城看看?那里有镜修学院,有好多大门派,有各国来的天才。要是能被哪个圣人看上,这辈子就不一样喽。” 另一个大娘一边摘菜一边笑:“哪有那么容易?我们村前几年也去了几个,最后不还是回来两个。说是学院里的饭都贵得吓人。” “贵也得去。”先前那个大娘道,“不去一趟,谁甘心?” 许南星在旁边低头洗菜,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镜修城,镜修学院,大门派,圣人。 这些词一点点拼凑起来,终于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模糊轮廓。 温如语知道的东西倒是比村民多许多。 但她被困在矿洞太久,对如今外界变化并不完全清楚,可镜修学院的名头她也听过。 “那地方确实适合你。”温如语道,“书多,人多,怪人也多。你和那小男孩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若去一般门派,恐怕入门第一日就会被人喊打喊杀。” 许南星很会抓重点:“所以镜修学院不会?” 温如语沉默了一下:“也会。” 许南星:“……” “但怪人多了,人家也未必顾得上你。再说,镜修学院以实力说话,你要是实力出众,自会有人把你的特点合理化。”温如语补充, “最重要的是,你这身体要想活得久,恐怕少不了天灵地宝来滋养,而那学院可是整个大陆资源最多的地方。” 许南星觉得温如语这次说的倒是在点子上,她这破破碎碎的身体可不是靠自己能自愈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得空时尝试把丹田中的阴气过滤提纯,一丝丝地把其中混杂的死气怨气逼出来。 这法子有用,但对于那磅礴如深潭的阴气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效率极低。 温如语也教了她一点最基础的调息法。 不是灵修的调息,而是恶鬼残魂用来稳固魂息的法子。许南星照着学,效果不算好,却也能勉强让那些乱窜的阴气不至于时时刻刻扎她经脉。 也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许多时候走半日,许南星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小八起初总想背她,被她拒绝了几次后,便只好沉默地陪她慢慢走。 每到夜里,若是无人愿意借宿,她们就找破庙、柴房,或者村外没人住的草棚歇脚。 小八睡觉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睁眼。许南星也睡不太沉,倒不是她不困,而是身体里那堆阴气总在夜深时更活跃。 就这样走走停停,第七十一天的时候,那座金色的、散发着光晕的城墙,终于真正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一日天气很好。 远处云层被日光照得雪白,城墙高 得像一道横在天地之间的金色山脉。墙面并非真的由黄金筑成,而是由一层“气”构筑成的光雾,金光在其上缓缓流转,好似透明,却又看不清墙内的任何事物。 随着靠近城墙,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骑着长角灵兽,兽蹄踏过地面时留下一串浅浅灵光;有人御着一柄宽剑从半空落下,衣摆翻飞,引得不少小孩仰头惊呼;还有穿着各色华贵服饰的年轻修士结伴而行,腰间挂着令牌,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些人走到金色雾墙前,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便直接踏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光雾之后。 许南星站在城外,仰头看了许久,心中不无震撼。 这一路上,她在村民口中听了太多关于镜修城的传闻。 可直到真正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这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矿洞里的黑暗、鞭子、血和腐烂味,像是忽然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眼前这座城太亮了,亮得几乎刺眼。 小八也怔怔看着那层金色雾墙,半天没有说话。 他衣服还是破的,头发乱糟糟,脸上虽然洗过,却仍然带着一路风尘。许南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站在气派恢宏的城门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许南星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八。”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马上要被赶出去的样子?” 小八认真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像。” 许南星叹了口气:“没关系,至少我们走到了,先进去再说。” 她学着方才那些修士的样子,抬脚便往金色雾墙里走。 下一瞬,她像是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大果冻。 那光雾微微一荡,随即毫不留情地把她弹了回来。 许南星整个人往后一仰,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 喂,什么意思。 她不要脸的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哈哈哈,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镜修城吧?” 许南星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蓄着长胡子的白发老翁。老翁身着白色锦衣,手提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此刻看着她狼狈坐在地上的样子,笑得胡子都在抖。 “没有入城令牌,要从城门排队登记才能进去。”老翁笑眯眯地抬手,往旁边一指,“喏,在那边。” 许南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转角果然有一座真正的城门,此刻门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队尾几乎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那些人比起刚刚直接穿过雾墙的修士,看起来普通了不少。虽没有像她和小八这样穿着破烂的,却也不像之前那些人,不是锦衣华服,就是气质脱俗。 许南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努力维持住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 她朝老翁道了声谢,认命地带着小八往还在不断变长的队伍末端走去。 站到队伍里后,她才终于抬眼望向城门上方。 那里刻着三个大字。 镜修城。 字迹苍劲,金光流转,像是有人将一整片日光封进了石里。 23.初入世间3 许南星和小八顺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的队伍很长,但行进速度倒是不慢。守在城门口的修士穿着统一的玄色衣袍,腰间悬着一块金边令牌,手边放着厚厚几册登记簿。每来一个人,他们便会让对方取出身份户籍文书,扫一眼,再问几句来历和进城目的。 除此之外,进城人携带的东西也要检查。 有商队推着满车药材过来,守卫便掀开封布,拿一枚小小的铜镜照了照。那铜镜落在药材上,镜面泛出淡淡青光,守卫确认无误后,才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也有背剑的年轻修士入城,他们面上带着朝气,眼里全是对镜修城的向往。走到门口,还没说话,守卫便问了一句:“去学院的?” 年轻修士们连连点头:“学院快到今年招生时间了,来碰碰运气。” 守卫便在册子上记下几字,让他们过去了。 许南星一路看着,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规则。 看来这镜修城虽然看着仙气飘飘,真正进城时倒和现代车站安检差不多。 她和小八越往前走,心里越没底。 他们没有户籍文书,没有亲眷作保,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上唯一像样点的东西,就是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颗已经耗尽阴气的绿阴石。 但那东西显然不能拿出来。总不能跟人家说,你好,我们是刚从温家黑矿里逃出来的逃奴,身上还有点不方便见光的阴气,麻烦放我们进城。 不清楚温家在这片大陆的地位,也不确定外界修士们对矿奴的态度,她可不敢把真实来历说出来冒险。 小八显然也有些紧张,他站在许南星身侧,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越靠近城门,他那双异色眼睛便越引人注意。前面已经有人回头看了他两眼,目光不算恶意,却也带着打量。 许南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别怕。” 小八看向她。 许南星小声补充:“真被赶出去,我们就换个地方排队。这城这么大,肯定不止一处城门。” 小八:“……” 这办法有没有用不知道,但这么一打岔,小八倒真感觉放松了点。 终于轮到他们时,坐在桌案后的守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修,眉眼端正,神色不算凶,却也没什么多余表情。他看了看面前两个脏兮兮的孩子,目光在小八那双异色眼睛上停了一瞬。 “户籍文书。” 许南星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露出一点茫然又可怜的神情。 “不在身上?”守卫问。 许南星嘴角往下弯了弯,声音又轻又细:“没有。” 守卫倒没有立刻皱眉,只问:“多少岁了?” “十岁。” “他呢?” “小八也十岁。” 小八抿着唇,没有反驳。 守卫又问:“父母呢?” 许南星眼睫垂了下来,声音竟带上一点哭腔:“父母都走了。我们四处流浪,听说镜修城里有出路,就想来看看。” 说完,她抬起眼睛期待又胆怯地看向守卫。 这具身体本就生得苍白瘦弱,这一路又吃了不少苦,眼下还带着淡淡青色。她这样一抬眼,倒真像个可怜巴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流浪小孩。 守卫看了她片刻,神情没什么变化,却也没有赶人。 他低头翻开登记簿,像是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哦,去照微堂的是吧?” 许南星其实不知道照微堂是什么。 但她听出守卫有松口的意思,立刻乖巧点头:“嗯。” 守卫拿起笔:“名字。” “许南星。” “小八。” 守卫抬头看了小八一眼:“没有大名?” 小八摇头。 许南星也跟着摇头:“他就叫小八。” 守卫没再多问,在册子上写下两人的名字。这种流浪来镜修城的小孩并不少,只要没什么危险,镜修城都允许放行。 许南星这七十来天早已留意到,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她前世认得的繁体字很像,虽然有些字形略有差异,但大体能认。她写得不一定好看,读却没有太大问题。 她借着站得近,悄悄看向那本登记簿。 前面几行写着不同人名,后面跟着身份和来历。有的名字后写着“医修”,有的写着“器修”,还有的写着“剑修”。再往后则是进城目的,备注的都是“商行”,“学院”,“探亲”,“送货”这类字样。 守卫写到小八时,笔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在他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半妖。 小八也看见了那两个字,肩膀微微绷紧。 守卫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又在许南星名字后面写下两个字。 凡人。 后面备注:照微堂。 许南星盯着“凡人”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一动。 这些守卫能一眼看出小八是半妖,却看不出她体质特殊,也看不出她体内藏着一潭乱七八糟的阴气。 这意味着,大部分修士或许也看不出来。 至少在她不动用阴气的情况下,旁人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瘦弱凡人小孩。 许南星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先前最担心的,就是一进城便被人指着喊邪修,然后被一群修士追着砍。现在看来,这种场面应该不会轻易出现。 就是不知道她真正驱动阴气时,这些修士能不能察觉出异样。 也不知道阴气能不能像灵气一样,运转那些普通修士的术法。 若是不能,她以后在这座修士满地走的城里,恐怕还是得继续当个体弱多病的凡人小孩。 这可不太妙。 不过小八的“半妖”身份能被一笔带过,也让许南星稍微安心了些。 看来在镜修城里,半妖即便少见,也并非不能出现。守卫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嫌恶,只是照例登记,说明这里至少不像小八曾经待过的村子那样,把他当怪物看。 守卫写完后,从旁边取出两块薄薄的木牌,盖了个印,递给他们。 “临时入城令,三日有效。三日内若无人作保,也没有正式去处,就得出城。” 许南星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守卫道:“进城后沿主街往前走,若是去照微堂,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看到挂白灯的院子就是。” 许南星继续乖巧点头,实际上只听懂了一半。 第三个路口左转,挂白灯。这路她是记住了,但照微堂是什么她一头雾水。 两人拿着三日期限的入城令,终于踏进了镜修城。 穿过城门的那一瞬,许南星先闻到了一股混杂的香气。 刚出炉的灵米糕冒着热气,甜香从街边摊子上飘出来;隔壁铺子里烤着不知道什么兽肉,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更远处有药铺开着门,草药清苦的味道混进风里,反倒衬得整条街更鲜活。 许南星站在城门内,脚步顿了一下。 街道宽得惊人,青石路面被打磨得很平,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有木制的,也有悬在半空微微发光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普通 布衣百姓,也有腰间佩剑的修士,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灵兽跑过街角。 小灵兽像一团长了耳朵的白毛球,跑起来一弹一弹的,身上还背着个小小竹篓。 它跑得太快,差点撞上小八的腿,又急忙刹住,仰头看了小八一眼。 小八也低头看它。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那白毛球忽然抖了抖耳朵,嗖一下钻回了旁边店铺。 店里传来女子无奈的声音:“团团!又乱跑!” 许南星看得有些痴迷,这镜修城果然名不虚传,是她两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场景。 甚至比曾经仙侠剧里的场景更让她感觉奇幻鲜活。 吵闹,明亮,繁华,还带着香味。 可比这些更先吸引她的,是空中远处悬挂着的那片金色楼宇。 许南星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路看见的是一座金色城墙。 可直到真正踏进镜修城,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团在远处亮了七十一日的金光城,并不在地上。 它悬在天上! 云海之上,群峰之间,一片巨大的金色楼宇静静浮着。楼宇之间有长桥相连,飞檐高挑,金瓦映日,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座宫城托到了半空。 它周围有云雾缓缓流动,朦胧中能看见修士御剑从云层边缘掠过,也有几艘细长云舟从下方升起,朝那片金色楼宇驶去。 许南星仰着头,半晌没说出话。 小八也看呆了,低声问:“那是什么?” “金阙。”旁边有人路过,听见小八的问题,笑着答了一句,“镜修学院的金阙。外地来的吧?第一次见都这样。” 那人说完便走远了。 许南星仍然望着天上的金阙。 原来这才是她在草场尽头看见的那座“金色城”,而且这竟然是镜修学院,这也太夸张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村里的年轻修士无论如何都想来镜修城看看。 就算成不了学院学生,但能接机上这金阙待一次,也是件很有逼格的事啊!恐怕够一些小修士吹几年的牛了。 小八很快被街边的香气拉回注意力。 他看向一旁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许南星也饿。 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点跟村民换的馕饼,方才排队又排了许久,此时闻到这些热乎乎的吃食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走向包子铺。 “老板,这个怎么卖?”许南星指了指笼屉里的白胖包子。 老板笑呵呵道:“灵肉包子,两个铜板一个。素馅一个铜板。” 许南星摸了摸衣兜。 她和小八这一路在村里干活,攒下来的钱总共只剩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已经是他们目前的全部身家。 她沉默了一下:“那素馅的来两个。” 老板拿油纸包了两个素包子递给她。 小八看着那包子,明显想说什么。 许南星已经把其中一个塞到他正欲说话的嘴里:“吃。” 两人蹲在路边,很珍惜地把包子吃完。 素包子的味道其实很好,里面不知道包了什么灵菜,咬下去有淡淡清甜,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许南星在阴气侵扰下时刻发寒的身子都舒服了一瞬。许南星吃得很慢,几乎舍不得太快咽下去。 可吃完之后,她摸着空荡荡的衣兜,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妙了。 他们还剩一个铜板。 24.初入世间4 一枚铜板。 这笔巨款,在镜修城里显然什么都买不起。 许南星和小八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看见卖糖水的,三铜板一碗;卖药丸的,最便宜也要一块低阶灵石;连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编小篮子,都要五个铜板。 她终于深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镜修城是很好,但镜修城也是真贵啊! 温如语在她脑子里幽幽开口:“欢迎来到修士城池。” 许南星面无表情:“前辈,别说风凉话。” 温如语道:“我只是提醒你,修行之路第一步,往往不是悟道。” 许南星问:“是什么?” “赚钱。” 许南星:“……” 很好,非常真实。 为了赚钱,许南星和小八尝试问了几家店铺招不招帮工。 第一家是卖点心的。 掌柜看见他们两个破破烂烂的小孩,连忙摆手:“不招不招,我们这儿忙得很,你们这年纪,端个盘子都怕摔了。” 第二家是药铺。 药铺伙计听说他们想帮忙择药,倒是多看了许南星两眼,问她认不认药草。 许南星犹豫片刻,诚实道:“认得不多,但我可以学的。” 伙计叹了口气:“那就不成了。镜修城药材贵,弄错一株都赔不起。” 第三家是灵兽铺。 小八刚走到门口,里面几只小灵兽同时竖起耳朵,齐刷刷盯着他。 店主看了看小八,又看了看那些忽然躁动的小灵兽,沉默片刻,很礼貌地把他们请了出去。 许南星被请出门时,还安慰小八:“没事,至少这里的店家都不会骂人。” 小八闷声道:“它们怕我。” “说明你有威慑力。”许南星认真道,“这是优点。” 小八呆呆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拐不过弯。 两人兜兜转转问了好几家,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镜修城商户规矩严,不招来历不明的孩子,也不支持招童工。哪怕他们愿意少要些工钱,也没人敢收。 最后,倒是一家卖香囊的女掌柜看他们实在可怜,给了他们一人一杯热水。 那女掌柜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浅蓝布裙,鬓边簪着一支木簪,眉眼温和。她把热水递给许南星时,忍不住问:“你们两个是刚进城的吧?” 许南星双手接过水杯,点头:“嗯。” “父母不在了?” “嗯。” 女掌柜叹了口气:“那你们怎么还在街上乱找活干?这种年纪,外城铺子不会收的。再说你们又没户籍,谁敢随便招?” 许南星抬头看她:“那我们能去哪?” 女掌柜道:“去照微堂啊。” 又是照微堂。 许南星终于重视起这个名字。 “照微堂是什么地方?”她问。 女掌柜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去照微堂的?” 许南星眨了眨眼:“守卫也这么问我们,但我们刚来,不知道那是什么。” 女掌柜看她这副样子,倒是没怀疑,只耐心解释道:“照微堂是镜修学院设在城里的慈善学堂,专门收留你们这样无父无母、未满十六岁的流浪孩子。那里管吃住,也教识字、算账和一些基础活计。若是有灵根、有天赋,将来还能参加学院考核。就算没有灵根,学点本事,日后在城里找活也容易些。” 许南星撑着小脸乖巧地听着,眼里全是认真和向往。 女掌柜忍不住继续解释:“当然,也不是白养着。照微堂里的孩子平时也要帮忙干活,洗菜、种灵田、照顾灵兽、打扫院子,都是要做的。但比你们在街上乱晃强多了。” 许南星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面色流露出一丝担忧。 听起来倒是很好。 可世上听起来很好的地方,她已经不太敢轻易相信了。 原身当初被拐进矿洞之前,那些人说的恐怕也是“带你去有饭吃的地方”。 女掌柜看出她的迟疑,声音放缓了些:“你们若不信,可以多问几个人。照微堂在镜修城很多年了,不是什么拐孩子的地方。再说它背后是镜修学院,没人敢拿它的名头乱来。” 许南星抬眼:“多谢姐姐。” 女掌柜笑了笑:“别谢我。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过两条街,看见门口挂白灯的院子就是。你们去了报上名字,自会有人安排。” 许南星再次道谢,带着小八离开。 不过她没有立刻去照微堂。 而是带着小八绕着外城又走了一圈,去问了几个路人和商贩,确定了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这一切做完,许南星终于决定去看看。 她确实不能继续在街上乱晃了,三天到了没处待会被赶出城不说,她身体也会支持不住。 她身体状况还是很糟糕,这路途走走停停七十天,已是极限。若是接下来的日子不把体内的阴气慢慢过滤提纯,她后面来还能活几年都是个问题。 再说小八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 若照微堂真如那些人所说,哪怕只是暂时落脚,也比他们继续流浪强得多。 两人按照女掌柜指的路往前走。 镜修城外城很大,街道纵横交错,但每隔一段便有指路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不同地方的名字,指尖碰上去时,字迹还会亮一下。 许南星看见“照微堂”三个字亮起时,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又走过两条街,前方果然出现一座院子。 那院子比街边店铺宽敞许多,却不算奢华。白墙青瓦,门口挂着两盏素白灯笼,灯笼上用浅金色墨迹写着“照微”二字。院墙里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不整齐。 不远处还有饭菜香气飘出来。 他们停在门口,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进去。 许南星刚想先绕着院墙走一圈再观察一下,门内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总算来了。” 许南星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照微堂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老翁。 老翁身着白色锦衣,手里拎着拂尘,长胡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神情和先前在城墙外给她指路时一模一样。 许南星愣了一下:“是您?” 老翁笑道:“不是老夫,还能是谁?” 许南星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八也立刻站到她身侧,眼神警惕起来。 老翁看见他们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方才在城外就能把你们拎过来了,何必等你们在外城兜兜转转,问了大半日路?” 许南星有点惊讶,这老伯一直在观察他们入城后的行动? 她问:“您一直知道我们会来?” “像你们这样的小孩,老夫见得多了。”老翁抬手捋了捋胡子,故作神秘地看了许南星一眼,没继续往后说。 许南星:“……” 老翁却像是没有看见她微妙的表情,只笑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院门。 “进来吧。” 许南星看着他,没有动:“那您是?” 老翁道:“老夫姓白,是照微堂的院长。孩子们都叫我白长老。” 白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八,语气仍旧笑眯眯的:“许南星,小八,是不是?” 许南星眼神微动。 白长老抬了抬手中的拂尘:“别这么看我,城门登记册会送一份到照微堂。守卫既然给你们备注了照微堂,老夫自然知道今日会有两个孩子来。” 他说得坦荡,许南星却没有完全放松。 白长老也不催,只在门口等着。 院子里孩童读书声仍在继续。 “天地有灵,万物有根……” 有个孩子念错了字,被夫子敲了一下桌面,旁边立刻响起几声压低的偷笑。 饭菜香气从后院飘来,混着淡淡草木香。 这一切都与矿洞中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许南星看到身边小八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点向往。 她心中坚定下来。 他们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若照微堂真如她打听来的那样,那这里或许是他们进入镜修城后,能抓住的第一块落脚石。 至于以后如何,先进去再说吧。 许南星抬起头,对白长老露出一个乖巧恬静的笑。 “那就麻烦白长老了。” 白长老看着她那张苍白瘦弱的小脸,又看了看她笑起来时过分无害的模样,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 “照微堂别的没有,饭还是管够的。” 许南星跟着白长老踏进院门。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她抬头看见院中石壁上刻着两行字:照见微尘,亦有星火。 白长老走在前面,像是随口道:“凡入此门,不问来处。只要不作恶,不偷懒,总能有口饭吃。” 许南星望着那两行字,轻轻眨了下眼。 不问来处。 这对此刻的她来说,实在算得上难得。 她攥紧衣襟里那枚失去阴气的绿石,跟着白长老继续往前走。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而远处云海之上,金阙仍悬在天际,淡淡金光越过层层屋檐,落在照微堂青白色的院墙上。 许南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知道这座城会带给她什么。 但至少这一日,她和小八终于不用再睡破庙和草棚。 他们在镜修城里,有了一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 25.初入世间5 许南星和小八在照微堂一住,便是六年。 照微堂的日子,比矿洞好上太多。 膳堂每逢灵米粥出锅,香气能飘过整个后院,把孩子们从被窝里熏醒。许南星刚来那几日,每天卯时不到便自己睁了眼,侧耳听着院里的动静,等那股香气终于飘过来,才肯起身。 她生得苍白瘦弱,刚来时又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偏偏脸长得精致,安静坐着的时候,很能骗人。几个年长些的姐姐见她字写得歪歪扭扭,以为她从前从未读过书,便总是格外耐心地教她握笔。 这倒正好弥补了许南星的短板。 她认字认得七七八八,可要让她拿毛笔写,实在称不上好看。最开始那几月,她写出来的字跟被爬虫没什么区别。幸好照微堂里多数孩子都没上过什么学,大家的字都歪歪扭扭,谁也没资格笑谁。 小八在这方面则像是天生缺了根筋。 夫子在上头讲天地灵气与五行基础,他在下面听得两眼发直。夫子讲到第三遍,他已经困得开始点头。 点着点着,额头磕到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全堂都看了过来。 夫子捏着戒尺,面无表情:“小八,出去站着。” 小八迷迷糊糊站起来,往门外一站。 站着站着,又睡着了。 许南星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他,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 . 照微堂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下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许南星。 照微堂里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早几年在外头混过,性子比旁人刺头些。在外时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进了照微堂后虽然被管得规矩了不少,骨子里却仍有些不服。 他们见许南星一来便得了哥哥姐姐们不少照顾,心里很是不满。 一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走路都像随时会晕,凭什么哥哥姐姐偏心她? 于是某日课后,几个人把许南星堵在了角楼后头。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竹筐,地上落满枯叶。 为首的男孩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故作凶狠地敲了敲墙:“新来的,你很会装可怜啊?” 许南星抬头看了看他们。 几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凶的也不过十岁出头,身上穿着照微堂统一发的旧衣裳,脸上还带着没脱干净的稚气。 她心中觉得好笑,本懒得同这些小孩计较,但更不愿就这样被欺负了去。 于是她忽然阴测测地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 几个孩子一愣。 许南星慢吞吞道:“干坏事,会招鬼报应哦。” 那几个孩子先是一静,随即恼羞成怒。 “你吓唬谁呢?别装神弄鬼!” “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是这么说,可就在这时,角楼后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明明是午后,日头还亮着,几人却觉得后颈一凉,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墙角那些枯叶无风自动,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为首的男孩咽了咽口水,仍硬着头皮道:“少、少骗人!” 他举着木棍想往前走。 下一瞬,几人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厉鬼般的嘶吼。 那声音贴着耳朵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进他们身体里。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当场脸色惨白,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到地上。 “鬼啊!”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南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慢慢收回指尖那一缕阴气。 温如语在她神魂里幽幽道:“你就欺负小孩吧。” 许南星一本正经:“前辈,我也是小孩。” 温如语冷笑一声。 那几个孩子被吓破了胆,转头便去找管纪律的哥哥姐姐告状。 他们哭着喊着说许南星会招鬼,说角楼后头有鬼声,还说她肯定是不祥之人。 许南星被叫去前堂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发着抖:“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把我堵在角楼后头,说要教训我。后来忽然自己跑了,我也吓坏了。原来……原来他们是想这样说我吗?” 说完,她眼泪便掉了下来。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气得当场跳脚。 “你胡说!” “就是你!你明明说干坏事会招鬼!” ...... 许南星被他们吼得肩膀一缩,看起来更可怜了。 管纪律的姐姐皱起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那几个孩子越急越说不清楚,一口一个“她有鬼”“她不祥”“她装的”,反倒坐实了他们欺负人的事。 后来又有几个老实些的小孩站出来,说自己从前也被这几个人抢过糕点,甚至还被关过柴房。 事情便再无悬念。 那几个孩子被罚去扫了整整七日茅房。 自那以后,他们看见许南星就绕着走。 照微堂其他孩子也渐渐知道,许南星看起来柔弱归柔弱,可若真欺负到她头上,也未必讨得了好。 . 许南星的日子反而安宁了不少。 白日里,她跟着夫子读书习字,偶尔去灵田帮忙。小八则大多被分去干搬柴挑水这种力气活。他力气大,干活勤快,虽然上课总犯困,但一到干活时便格外认真。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讨好人。最开始有些孩子怕他的眼睛,后来却发现他其实很好说话,喊他帮忙他几乎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觉得他吓人。 只是每次上课睡着被罚站时,大家还是会偷偷笑他。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南星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 说是恢复,其实也不过是不再随时像要断气。她体内那些从矿洞中强行吞来的阴气仍然沉在丹田里,磅礴得像一口黑潭。每到夜里,阴气便会翻涌,经脉疼得她睡不着。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躺在女孩的大通铺里,几乎夜夜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她发现,照微堂后院有一片废弃灵植园。 那地方原本是划出来种植装饰性灵植的,只是照微堂人手不够,能顾好前头的灵田已经很不容易,后院这片便荒了下来。里面长满杂草和不知名的野灵植,只有几条窄窄小路勉强能走。 这地方无人打理,也少有人来。 许南星便常常趁夜里去那里打坐。 温如语教了她稳固魂息和梳理阴气的法子。她照着一点点练,将丹田里的杂乱阴气抽出一丝,再一点点把其中的死气、怨气和残破杂念剥离出来。 那些杂质被剥出来时,像是有人拿细小的刀在经脉里刮。许南星疼得满额冷汗,却不敢停下。 她不敢直接将这些气散入空中。 这里是镜修城,是镜修学院脚下。万一被哪个路过的大能察觉到异常,她一个小孩,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她将那些剥离出来的死气和怨气,一点点注入了后院无人打理的野灵植中。 最开始,那些灵植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过了几个月后,许南星突然发现,其中几株叶面上结出了一层淡淡白霜。 那白霜摸上去冰凉,却不会化。 再后来,白霜越来越多,整片废弃灵植园都像是比别处冷了一些。夜里月光落下来时,那些野灵植泛着幽幽冷光,倒像是生在雪地里。 许南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阴气和这些灵植之间多了一点微弱共鸣。 她猜,这些灵植或许产生了某种质变。 为了验证这一点,她摘了几株最常见的野灵草,趁白日去外城一家药铺,请药修老板辨认。 那药修老板原本没太在意,随手接过来看了两眼,神色却渐渐变了。 “这是野艾蒿?” 许南星乖巧点头,撒了点小谎:“我在山里随便摘的,看着不像普通野草,就捡来了。” 老板皱着眉,掐下一点叶片,又取出一枚小铜炉烧了烧。炉中很快飘出一缕极淡的寒香。 他脸色更古怪了。 “形貌像野艾蒿,根茎脉络也像,可药性全变了。”老板喃喃道,“寻常野艾蒿温润滋补,可这株却是寒凉阴性。若与几味药配好,倒能解不少火热毒症。” 许南星眼睛微微一亮。 老板还在看那株草,越看越觉得稀奇:“以往这类毒症,少不得要用雪莲一类的寒性灵药。雪莲多贵啊?若这草药效稳定,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许南星,提醒道:“不过这东西也不能乱用。若单独炼丹,寒性太重,恐怕也能炼成慢性寒毒。” 许南星很认真地点头:“嗯嗯。” 老板竟出价两颗低阶灵石买下了这毫无成本的阴艾蒿,还让她以后要是摘到类似的都拿过来。 许南星捏着那两颗低阶灵石走出药铺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两颗灵石,这可是两颗灵石! 她在照微堂做一个月的杂活也才只有五颗低阶灵石的月例。 温如语在她神魂里凉凉道:“出息。” 许南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头,十分坦然:“前辈,你不懂穷人的快乐。” 从那以后,许南星便更常去后院废弃灵植园。 她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随手往野灵植里注入阴气,而是从照微堂的小书房里翻出一本《野草药大全》,每日得空便抱着书去后院,一株一株地辨认。 哪一株只是普通杂草,哪一株能入药,哪一株药性温和,哪一株本身带毒,她都尽量记下来。 她只挑那些原本就能入药的灵植注入阴气。 每当某株灵植叶面浮出淡淡白霜,她便小心拔下来,趁着休沐时带去药铺,请那位老板帮忙检测药性。 一开始,老板还会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误打误撞摘来的。后来次数多了,见她拿来的灵植虽然种类杂乱,却每每都带着阴寒异变,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每次收下后都要感叹几句。 “这株寒性不够,入药勉强,半颗灵石。” “这株倒是不错,能解火蛇毒,两颗。” “这株你可别自己乱碰,寒毒太重,拿来炼毒倒是比入药好用。” 老板看她年纪小,身体又不好,偶尔也会多提醒几句,教她怎么灵植的保存,药性辨认的方 法。 许南星每次都听得眼睛发亮,全部一一记下。这可是能赚钱的路子呀! 照微堂里没有人注意,后院那片无人问津的荒草地,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灵植园。 就这样一点点攒,到第三年冬天,许南星终于凑齐了二百颗低阶灵石。 许南星把灵石倒在床上数了三遍,确认一颗不少后,心情复杂得像是上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银行卡里有五位数存款。 她早想好了这笔钱的用途,趁休沐日去了外城最偏的一家灵器铺。 那铺子不大,里面卖的也都是低阶法器。避尘珠、暖手炉、传音符匣、低阶护身玉牌,摆得满满当当。 许南星在角落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可供残魂暂居的低阶魂器玉佩。 玉佩不大,颜色也不算漂亮,灰白色,边缘还有一点细小瑕疵。按老板的话说,这东西只能温养低阶残魂,若魂魄强些,住进去还嫌挤。 但它已是最便宜的魂器。 正正好,二百颗低阶灵石。 许南星捏着那块玉佩,听着温如语在神魂里骂骂咧咧:“你就让我住这个?” 许南星:“低阶魂器也是魂器。” 温如语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这东西还没有我从前一只耳坠值钱。” 许南星很诚恳:“前辈,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也没有耳坠。” 温如语:“……” 她冷笑:“我不住。” 许南星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灵石,语气十分温柔:“前辈,你先委屈一下。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换更好的。” 温如语没说话。 许南星继续道:“真的。到时候买最贵的,买带金边的,买能自己发光的。” 温如语冷冷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许南星眨眨眼:“那前辈住不住?” 温如语又骂咧了一会。 最终,她还是住了进去。 魂息从许南星神魂里抽离的那一刻,许南星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终于从她魂魄边缘松开。那块灰白玉佩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震,表面浮出一点极淡的黑雾,很快又隐没进去。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佩,刚想松口气,便听见温如语的声音又在神魂里响起。 “太小了。” 许南星一愣:“前辈,你不是已经进玉佩了吗?” “进了。”温如语语气仍然嫌弃,“但你我之间的魂契还在,我自然还能与你说话。”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佩,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也就是说,温如语终于不用一直贴着她神魂住了,而且她们之间的联系仍没有断。 这倒比她想象中更好。 有了魂器后,温如语偶尔还能从玉佩里浮出一道极淡的魂魄虚影。 刚开始只是模糊一团,后来随着许南星继续用阴气温养玉佩,温如语的虚影也一点点凝实起来。 有时夜里许南星在后院灵植园打坐,温如语便会从玉佩里飘出来,坐在一旁的断石上,嫌弃这片灵植长得歪七扭八,嫌弃镜修城的月亮没有她从前见过的好看。 许南星听得习以为常。 反正前辈嫌弃归嫌弃,真到关键时候,说的话还是很中用的。 至于那块低阶玉佩到底配不配得上温如语前辈的身份,那就不是现在的她该考虑的事了。 毕竟人要活着,鬼也要住得现实一点。 . 一晃六年过去。 许南星从最开始那个一吹就倒的瘦小孩子,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 她看起来依旧比同龄人苍白,身形也算不上强健,站在人群里总显得有些病气。 可她体内却发生了极大变化。 这六年里,她一点点把体内那些杂乱阴气彻底过滤提纯。 最开始,这件事慢得几乎让人绝望。她每夜疼到天亮,也不过能剥出极细一缕杂质。可日子久了,再磅礴的黑潭,也总会被一滴一滴滤清。 到她十六岁这年初春,丹田里那口沉冷黑潭终于变得纯净起来。 它不再时时翻涌,只是安静地沉在丹田之中,幽深、冰冷,却终于属于她。 也是那一夜,许南星重新感受到了六年前那颗“种子”。 那东西已经长成型了。 它扎根在她原本空荡荡的灵根处,如同一株漆黑的根脉。它不吸纳灵气,也不与天地灵气有半分呼应,可当月色落在她身上时,它却会微微发亮,将周围极淡的阴气牵引入体。 许南星很确定这不是普通灵根。 若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或许该叫阴灵根。 许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凝着一点极淡的阴气,安静地绕着她指尖游走。 她脱离了随时暴毙的危险,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好了。 这具身体被毁过灵根,又强行承受过太多阴气,底子早已破碎。她如今能活,靠的是六年一点点梳理。 可若想活得更久更舒服,想真正修炼,她还需要更多东西。 她已经到了该离开照微堂的时候,而能给她这些的,只有镜修学院。 26.学院大选 春分时节,天气微凉。 照微堂后院那棵老梨树开了满树白花,风一吹,花瓣便扑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雪。 许南星和小八离开照微堂的那日,天色还很早。 院子里却已经站了不少人。 今年年满十六的孩子一共有七个,但只有许南星和小八两人决定去镜修学院参加大选,其余人则准备在城里找活计。 许南星没多少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这些年攒下来的三百多颗低阶灵石,还有几株没来得及拿去药铺交易的阴草药,都被她收进了芥子囊里。 那只芥子囊是她去年买的,低阶货,里面空间不大,放不了什么重物,但装些衣物药草已经够用。温如语对此评价是:“寒酸。” 小八的行李更少。 几件衣服,一个水囊,再背上一把他这几年攒钱买的砍柴刀。 这砍柴刀虽然只是旧物市场淘的老物件,但到底也是低阶灵器,小八很是爱惜。 夫子们和白长老站在院门前。 照微堂里的孩子们也都挤在旁边看他们。 有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眼泪汪汪地抱着许南星的袖子,舍不得放手。 “南星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许南星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回来啊。”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真的。”许南星认真道,“我还有东西种在后院呢,跑不了。” 旁边几个孩子本来还难过,听见这话,顿时露出一点茫然。 他们不知道后院那片荒草地有什么值得惦记。 许南星也没解释,只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白长老站在一旁,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这几年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白发白须,手里一柄拂尘,像是照微堂门口那两盏白灯笼一样,风吹雨打都不挪地方。 他看了看许南星,又看了看小八:“去吧。” 许南星和小八朝他行了一礼。 夫子也叮嘱道:“没入选也不丢人。镜修学院的大选本就是千里挑一,若不能入院,回来找老夫写一封荐书,外城几家书铺、药铺,总还是能去试试。” 许南星乖乖点头:“多谢夫子。” 小八也跟着低声道:“多谢。” 夫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若真进了学院,上课可不能再睡了。” 小八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敢保证。 许南星替他开口:“夫子放心,他会努力睁眼的。” 夫子:“……” 小八:“……” 院子里原本离别的伤感,倒被这话冲淡了些。 . 镜修学院的大选设在金阙下方的登云广场。 从外城过去,要穿过三条主街,再顺着一条宽阔的白石大道一路往里走。越往内,街道便越开阔,来往修士也越多。那些平日里在外城已经算得上体面的铺子,到了这里反而显得寻常起来。 许南星和小八一路往前,终于走到那座悬在云海之下的金阙附近。 六年来,她每日都能在照微堂抬头看见它。 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离金阙这么近。 金瓦重檐,长桥相连,楼阁层层叠叠立在云海上方,偶尔有云舟自下方升起,穿过金光,缓缓停靠在空中平台边。 庞大的金色楼宇投下淡淡光影,落在登云广场上。 广场极大,铺着平整的白色石砖,四周立着数十根高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不同流派的纹印。此时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远远看去,像半个镜洲的年轻人都赶来了这里。 许南星站在广场边缘,心里不由生出一点震撼,注意力也被形形色色的人吸引。 有一群少年少女穿着统一的青白劲装,袖口绣着云纹,显然是某个镜修城之外的宗门弟子;还有许多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身后跟着仆从,连发冠上的玉都透着灵光;也有背剑的散修独自站在人群外,衣裳洗得发白,剑鞘却擦得很干净。 更远处还有些中年人,他们年纪明显比旁人长些,身上带着江湖气。 镜修学院大选不看年龄,不问来处。 只要天赋过关,通过考核,便能入学院进修。 所以这里什么人都有。 “我们真的要去学院吗?”小八忽然开口。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巴巴的小孩,身形修长,肩背也挺拔了许多。异色眼睛依旧显眼,却不再总是躲闪。只是此刻,他看着广场上那些灵气外露、气势不凡的应试者,神色还是有些担忧。 “可是我们灵根……”他没再说下去。 许南星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的灵根早在矿洞时便被斩断。小八是半妖,应还有属于妖的那部分修炼方式。至于她,虽然已经长出了新的阴灵根,可那东西到底能不能被普通测灵石测出来,她自己也不确定。 “无论如何都要去试试。”许南星坚定道,“怎么说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小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广场上原本闹闹嚷嚷,忽然,云海深处传来三声沉闷钟响。 咚—— 咚—— 咚—— 钟声落下的一瞬,整个登云广场都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请欲参与学院正式考核的应试者,前往广场左侧报名,并测试灵根。请欲报名旁听课程者,前往右侧登记缴费。” 那声音清晰回荡在整个广场,却不见人影。 许南星抬头看了看,没找到人,但也赶紧根据指令动了起来。 镜修学院的学生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正式弟子,需通过考核,入院后修习各派课程,也有机会被教习、长老,甚至圣人收为亲传。 另一种则是旁听生,不必考核,只需缴纳价格不菲的学费,便能去听部分公开课程。 许多无灵根的世家子弟,或是只想学些理论见识的富家子,多会走右边那条路。 听到指令后,广场上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约莫五成的人往左侧涌去,准备参加正式考核。两成的人往右侧走,多半是报旁听课程。剩下三成则留在外围看热闹,其中有家长,也有来凑热闹的学院弟子。 许南星和小八反应不慢,很快跟着人流到了左侧。 左侧广场中心不知何时升起一座略高的白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灵石,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洁如玉,内部隐隐有灵气流动。石台旁坐着一个玉面中年人,他五官柔和,气质却自带威严,手边放着一册厚厚的名簿。 白色灵石另一侧,站着一个紫衣妇人。 那妇人生得美艳,眉眼含笑,身姿风流,正笑盈盈地张罗着下面的人排队。她声音不大,却能压住周围所有杂音。 “都排好,别挤。插队者直接取消资格。” 她说这话时仍然笑着。 可原本还想往前挤的几个人,顿时老实了许多。 许南星和小八排进了队伍前中段。 他们刚站稳,后面便又有人挤了上来。 人群推推搡搡,许南星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撞到前面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衣料极好,裙摆上绣着细密金纹,发间簪着繁复的金玉珠钗,身上有淡淡灵气流转,一看便是被家族好生养出来的子弟。 许南星刚想道歉,那女子已经回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许南星一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身上怎么一点灵气都没有?”她语气并不客气,带着几分天然的挑剔,“是凡人?” 许南星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便有人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排在许南星后头的男子闻言,探头看了她一眼,立刻附和道:“还真是个凡人。那在这儿排队占什么位置?要不要脸?” 旁边有人跟着笑。 “就是啊,小姑娘,旁听弟子在右边排队,你来错地方了吧。” “镜修学院正式考核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别到时候第一关就哭着回去。” 嘴上说 着,许南星后头那男子还伸手来拨她的肩,似乎想把她直接推到队伍外。 他的手还没碰到许南星,领口便被人一把揪住。 小八站在许南星身后,手指扣着那男人衣领,异色瞳孔冷冷看着他。 男人感受到了抓着自己衣领的强劲力道,脸色一变,立刻讪笑起来:“兄弟,有话好说。我也只是好心劝说嘛。” 许南星回头看了小八一眼。 小八这才松手。 那男子被松开后,立刻后退半步,整理着衣领,不敢再上手。 附近几人看了看小八的身板,又看了看他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声音也都低了不少。 但远一点的人却仍在议论。 “一个凡人,一个半妖,也敢来报名考核?” “照微堂出来的吧?我看他们身上有照微堂的牌子。” “怪不得。估计是年纪到了,想来碰碰运气。” “也别说太早,有些人未修炼前本就灵气不显,说不定她是有灵根的,只是没测过呢?”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许南星耳中。 她没什么反应。 这种嚼弄是非的声音,杀伤力还没矿洞里被打一鞭子强。 . 前面的人已经陆续开始测试。 测试的法子很简单。 应试者走上石台,将手放在那块白色测灵石上。若灵根与石中灵气相应,测灵石便会亮起白光。灵根越强,光芒越盛;灵根越弱,光芒便越淡。若无灵根,则毫无反应。 最开始上去的几个人,测灵石只亮起很浅的一层光,像夜里的烛火,风一吹就要灭。 负责登记的玉面中年人神色平静,一一记下。 “下品灵根。” “下品灵根。” “中品灵根。” ...... 被判为下品的人神色灰暗,中品的则松了口气。毕竟能亮起来,就已经比凡人强了许多。 后面终于出现几个光芒更亮的。 有个少年手掌一按上去,测灵石便爆发出一阵明亮白光,周围人群顿时发出惊叹。 紫衣妇人笑着道:“上品灵根。” 那少年脸上顿时浮出难掩的喜色,连下台时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又过了几人,轮到许南星前面那个锦衣华服的女子。 她抬起下巴,走上石台,将手放在测灵石上。 几乎下一瞬,石中白光大盛。 光芒自她掌心向外扩散,照得她袖口银纹都亮了起来。虽然比不上那些传闻里的极品灵根,却已经远超前面大多数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羡声: “上品灵根!” “难怪她这么有底气。” “看衣着,应是哪家修真世族出来的小姐吧?” 女子听着周围议论,神色并没有太多惊喜,仿佛这个结果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她只是收回手,朝登记的玉面中年人略一颔首,礼数周全,却也难掩眉眼间那点骄傲。 她确实有骄傲的底气。 从小到大,家里人便说她天赋好,悟性高,入镜修学院只是早晚的事。如今测灵石亮起上品灵根,不过是把她早已知道的事,当众确认了一遍。 紫衣妇人看了她一眼,笑着道:“陆圣婉,上品灵根,下一位。” 陆圣婉下台时,路过许南星身边,脚步微微一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偏过头看向许南星。 “你若真没有灵根,现在去右边还来得及。” 许南星抬眼看她。 陆圣婉抿了抿唇,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骄矜。 “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关心你。” 她扬了扬下巴:“只是正式考核向来严格,每年都有不自量力的人受伤。你若在第一关就被抬出去,到时候丢的也是照微堂的脸。” 许南星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谢谢提醒。” 女子明显愣了一下,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终于,队伍排到了许南星。 27.学院大选2 她走上石台时,周围议论声明显又起了一些。 一个看起来毫无灵气波动的照微堂少女,站在刚测出上品灵根的世家小姐后面,实在对比太过鲜明。 玉面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没有露出轻视之色,只平静道:“把手放上去,静心感应。” 许南星点头。 她走到那块巨大的白色灵石前,抬起手。 那石头触感油润冰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股充盈流动的灵气,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循环。 可也只是能感觉到而已。 那灵气从她指尖附近流过,却没有任何靠近她的意思,更没有与她体内那条新生的阴灵根产生任何呼应。 一息,两息,三息。 白色测灵石毫无反应,没有光。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块方才为上品灵根亮起盛大白光的灵石,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石头。 广场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是点燃了什么,很快便蔓延开来。 “还真是凡人啊。” “我就说她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区区凡人也敢来测灵根,胆子倒是不小。” “照微堂没人教她吗?旁听在右边,正式考核在左边。” 许南星收回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心里其实早有准备。毕竟她吸纳的是阴气,不是灵气,这块石头测不出来才正常。 若是她那新长出的阴灵根能被轻易察觉出来,那早给她引来事端了。这样被当成一个普通无害的凡人,反而行事更方便。 倒是小八在台下握紧了拳。 紫衣妇人看了许南星一眼,笑意淡了些。 原本站在白石台旁维持秩序的一名天医门青白衣女弟子皱了皱眉,有些不忍。 她看出这小姑娘不只是没有灵气波动,身体底子也很差,气血虚弱,阴寒入体,像是曾在极阴极苦的地方熬过很久。 这样的身体参加正式考核,近乎送死。 她似是想说什么,却见许南星神色平静地收回了手,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于是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没说出来。 许南星转身,看向石台上的玉面中年人。 “请问。” 她声音不大,却在笑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镜修学院有规定,凡人不能参加大选吗?” 石台之上安静了一瞬。 玉面中年人抬眼看向许南星。 眼前的小姑娘脸色苍白,身形也单薄,但水汪汪的眼睛里却透着坚定和坦然,看着并非是在玩笑。 于是他将手中笔轻轻搁在名册边,思索片刻后正色道: “镜修学院确实没有规定凡人不能参加大选。” 周围笑声微微一顿。 玉面中年人又继续道:“但你要想清楚。正式考核不会因为你无灵根而降低难度。没有灵力,在关卡里多半寸步难行。若在考核中受伤,学院不会负责。” 许南星听得出来男人在警示劝退自己,但她没有放弃的打算。 她朝玉面中年人行了一礼,语气仍然平稳:“多谢提醒,我想参加。” 见此,旁边的人又是一阵哄闹: “这凡人是听不懂人话吗?执事都警告她了,她还自讨没趣。” “看着乖乖巧巧一小姑娘,怎么那么没眼力见。” “可能是个傻白甜吧,真以为镜修学院是照微堂?没人会让着她。” “到时候第一关就哭着出来,可别怪学院没提前说清楚。” 还有人笑着压低声音:“我看她也不是完全没本事,至少脸皮挺厚。” 玉面中年人看了她片刻,确认她不是一时赌气,便重新拿起笔,在名册上落下她的名字。 许南星,十六岁,照微堂,无灵根。 他在后面又添了一笔:自愿参加正式考核,已告知后果。 “去旁边等候。”他说。 许南星点头,下了石台。 路过那名天医门女弟子时,对方轻声道:“小妹妹,考核若撑不住,及时捏碎玉符出来。保命要紧。” 许南星朝她认真点头:“嗯嗯,谢谢师姐。” 女弟子看着她那副乖巧模样,心情一时更复杂了。 她总觉得这小姑娘听是听进去了,但未必会照做。 许南星走到一旁候考区,小八很快便上了石台。 他站到测灵石前,没有伸手,只抬眼看向玉面中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是半妖,我也没有灵根。” 周围刚刚才笑过许南星的人,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照微堂今年是怎么回事?一个凡人,一个半妖。” “半妖也能参加镜修学院大选?” 小八站在石台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若是六年前,他大概会低头攥紧衣角,会下意识想把那双异色眼睛藏起来。 可现在不会了,许南星已经站在旁边等他。 既然她都能在满场哄笑里问出那句“凡人能不能参加大选”,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本来就是半妖,没有灵根又如何?这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的事。 紫衣妇人看着他,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倒没有厌恶,只有一点兴趣。 “半妖修的本就未必是人族灵根一途,无灵根也不奇怪。”她笑了笑,“镜修学院有招收半妖的先例。你若愿意参加,便参加。” 她说完,又看向周围,笑意未变。 “还有谁觉得不合规矩?” 这话一落,附近顿时安静不少。 玉面中年人也没有多问,只在名册上记下几笔:“照微堂,小八,半妖,无人族灵根,自愿参加正式考核。” 小八下了石台,站回许南星身边。 两人身后还有人小声嘀咕。 “这年头真是什么都能来考。” “半妖不是容易失控吗?也不怕进了学院闹事。” “凡人和半妖站一块儿,倒像是专门来给大伙儿开眼的。” 小八眼神冷了冷。 许南星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转头笑盈盈地对身后两人说“是呀,长舌夫都能参加考核,凡人和半妖来开开眼也不奇怪。” 闻言,身后那俩男人顿时一脸菜色,对着少女天真的一张笑脸,有火却不好发作。 测灵石亮了又暗,石台上的名册一页页翻过。有人测出上品灵根,满脸喜色地走到候考区;也有人测出下品灵根,神色黯淡,却仍咬牙留下。 但没有再出现其他要参加正式考核的凡人。 许南星站在候考区,默默观察着周围。 不远处,陆圣婉被几个同样出身不凡的少年少女围着说话,却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每次见许南星还站得好好的,眉头便要皱一下,像是不明白这个凡人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许南星假装没看见,只笑着与小八说话。 直到最后一名应试者测完灵根,登云广场上的白石台缓缓降下。 那道清冷女声再次自空中响起。 “灵根测试结束。无关人员退至广场边缘,不得擅入考核区域。” 话音刚落,广场边缘的高柱亮起一道道淡金色纹路。 原本还挤在近处看热闹的家长、仆从、旁听生与围观者,很快被学院弟子引到外圈。正式应试者则被留在广场中央。 许南星抬头。 云海之上,陆续有云舟破雾而来。 有的云舟小巧轻盈,舟身绘着药草纹;有的宽大厚重,像一座小楼横在空中;还有几人并未乘舟,而是御剑、踏兽、或坐在一件形状奇异的法器上,衣袖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人落在广场上方的观礼台上。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广场都像被某种无形气息压住了。 有人低声惊呼: “是天剑峰的长老。” “天医门长老也来了。” “那位是不是混元派的教习?” “看最上面那几位……圣人也到了?” 许南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观礼台最高处,果然坐着几道气息极深厚的人影。隔得很远,她看不清那些人的五官,只能感觉到那几人周身灵气与天地相连,像几座安静的高山,光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那就是圣人。 而观礼台稍低处,那位方才在白石台旁维持秩序的紫衣妇人也已落座。她坐卧在幻修一脉的位置,手撑着脸庞,眉眼含笑,看起来比方才更像个看热闹的人。 许南星这才意识到,对方大约不只是负责秩序的考官,能坐到那里,至少也是幻灵派有名有姓的长老。 镜修学院每逢大选,各派长老、教习都会前来观选。若在考核中看到心仪的应试者,便可当场点名收徒。能被长老或圣人选中,自然与普通入院弟子不同。 通过考核却无人收徒者,也能成为镜修学院正式弟子,跟随各派修习必修课程。只是少了专门指点的师父,往后的路便要靠自己多摸索些。 许南星看着观礼台上那些人,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玉佩。 温如语在玉佩里低声道:“倒是来了几个有本事的。” 许南星在心里问:“能看出你吗?” “他们看不见我。”温如语道,“但若你动用太多阴气,未必瞒得住。” 许南星轻轻垂眼。 那就少用。 至少现在不能让人知道,她修的根本不是普通灵气。 钟声再次响起。 玉面中年人站在广场中央,摊开手中名册。 “第一关,幻境迷阵。” “所有应试者会被送入各自幻境。幻境随心而生,亦会放大恐惧、执念与杂念。你们需要在幻境中寻找阵眼,并以玉符触碰阵眼破阵。” “考核以一炷香为限。过时未出者,淘汰。中途若撑不住,可捏碎玉符退出,同样视为淘汰。” “幻境中所受痛觉会映照神魂,伤势虽不会完全落在肉身上,却也可能造成反噬。请诸位量力而行,切勿逞强。” 他说完,袖中飞出一道道白色玉符。 玉符如雪片般落向众人,精准悬在每个应试者面前。 许南星伸手接住。 玉符温润,里面有一缕很浅的灵气,应是用来保护考生神识与传送出幻境的。 小八也接住玉符,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许南星。 许南星轻声道:“别怕。找不着阵眼就先保护自己,撑不住就捏碎。” 小八点头。 片刻后,广场中央阵纹亮起。 白光从众人脚下蔓延开来。 许南星只觉得眼前一晃。 周围的登云广场、金阙、观礼台与人群都像被一层水雾吞没。 28.学院大选3 再睁眼时,许南星已经站在一座阴暗矿洞里。 潮湿的石壁,黑泥,破旧的矿镐。 远处传来鞭子抽在石壁上的脆响,还有监工粗哑的喝骂。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过去挖!” 许南星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想不起上一刻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所有记忆都被硬生生剥离,只剩下眼前这座阴冷潮湿的矿洞。 熟悉的腐臭味钻进鼻腔,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便以为自己又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永远看不见天日的地方。 监工拎着鞭子大步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恶意十足的笑。 “九颗?你个瓜娃子,是来挖矿的,还是来给老子逗闷子的?” 鞭子破空而来。 许南星身体比脑子更快,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去挡。 啪—— 鞭梢抽在她小臂上。 火辣辣的痛意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皮肉刮过去。 许南星脸色一白,后退半步。 疼,是真的疼。 那一瞬间,属于矿洞的恐惧像冷水一样浇下来。哪怕她已经离开那里六年,身体仍记得那种被鞭子抽中的滋味。 监工见她后退,狞笑一声,又抬起手。 “还敢躲?” 第二鞭落下前,许南星猛地弯腰,避开了那一下。 鞭子抽在身后石壁上,碎石飞溅。 她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对。 她抬起眼,终于一点点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惊惧里挣出来。 这地方不对。 石壁像,黑泥像,监工的声音也像,连鞭子抽在身上的疼都像极了真的。 可这里太干净了,没有阴气,也没有死气。 甚至这里的灵气还充足得不正常。 矿洞里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浓的灵气? 许南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记得外头那场考核。可她至少知道,真正的矿洞从来不是这样。 这里不是原来的矿洞。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围那些声音似乎都远了一点。 监工还在骂,奴隶还在挖,石壁上火光晃动,所有东西都逼真得可怕。可许南星再看它们时,却平静了下来。 她要出去。 既然这是假的,那就一定有出口。 监工再次挥鞭时,许南星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受着,也没有试图同他硬碰硬。 她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角落里几个模糊的鬼影忽然动了。 那是幻境依着她记忆生出的东西。 它们没有阴气,没有魂息,只是空荡荡的影子,原本只会在洞壁间游荡,吓唬进入幻境的人。 可许南星看见它们的第一眼,便知道该怎么用。 假的也是鬼。 只要幻境认定它们是鬼,她便能借一借它们的壳。 几道鬼影无声无息地从石壁后飘出,缠上了监工的脚踝。 监工动作一滞。 许南星趁机从他身侧绕过。 外面的观礼台上,原本神色闲散的紫衣妇人忽然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她在操控幻境里的鬼影?” 附近一名幻修长老也皱起眉:“那不是阵法给她的助力。幻境里能做到的事,必定是应试者现实中也有对应的本事。” 又一名剑修长老接话:“她不是没有灵根吗?” “无灵根,不代表无术法。”紫衣妇人眼底燃起兴味,“民间通灵、请魂、巫祝一类,原本也有不靠灵根的手段。” 观礼台下,外围观众很快也发现了不对。 考核幻境会将里面的情形投在半空水镜中,虽看不清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东西,却能看见大致过程。 许南星那面水镜里,几个鬼影正缠住监工,替她挡开鞭子。 有人立刻惊呼:“她能驱鬼?” “原来是会点通灵术法,怪不得一个凡人还敢参赛。” 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过是乡野小技。那些通灵婆也能招点孤魂野鬼,真遇上正经修士,一张符就压住了。” “这凡人不会还真以为靠这个就能进镜修学院吧?” 那人话还没说完,水镜里的许南星已经穿过矿洞,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她一路没有与任何幻影纠缠。 幻境不断变换。 矿洞变成照微堂后院,又变成她当鬼时飘过的破庙、荒坟、雨夜街巷。那些画面像是想从她记忆里翻出一点能困住她的东西。 可许南星不再看那些画面,而是跟着灵气流向走。 她无法与灵气产生感应,却能分辨哪里“太干净”,哪里又干净得不合常理。 对她来说,这种没有阴气、没有死气的地方,反而像一张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纸。 幻境可以骗眼睛,骗耳朵,甚至骗身体的疼痛。 但阵法本身总要运转。 哪里最干净最不自然,哪里便最可能藏着阵眼。 终于,她停在一片不断变换的石壁前。 那石壁上的裂痕每隔几息便会变一次,唯有最中间一小块黑斑始终不动。 许南星看了片刻,抬手将玉符按了上去。 黑斑骤然亮起。 四周幻境像被人从中撕开,潮湿矿洞、哭喊声、火光与黑泥顷刻碎成一片白雾。 下一瞬,许南星重新站在登云广场上。 广场一片安静。 许南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 香炉里的第一炷香,才刚刚燃了一小截。 负责记录的弟子握着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低头在名册上写下一行字。 许南星,第一关,破阵。 场外先是死寂,随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哗然。 “出来了?” “这么快!” “她不是凡人吗?” “是不是幻阵出错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是第一。” “就是啊,这是作弊了吧?方才那几个上品灵根都还没出来!” 外圈的观众也骚动起来。先前笑得最响的几个人脸色都有些怪异,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其中一人哽着脖子,嘴硬道:“凡人没灵力,说不定幻阵给她分的本来就简单。” “对啊,一个凡人能有什么执念恐惧?幻阵未必看得上她。” “这一关运气好没考打斗,误打误撞找出来也不是没可能。后面肯定过不了。” 旁边的风凉话也应声响起,像是只有这么说,才足以解释一个凡人为何会第一个破阵。 许南星听见了,笑眯眯地朝那几个人看去,也不说话,就乖着脸,静静地盯着。 那几人被盯得不自在,想起幻境里许南星控鬼的一幕,不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他们目光开始游移,一边假装很忙的样子,一边偷偷往后站了两排,却不敢再指名道姓说许南星半句。 许南星见此心中觉得好笑。 方才说得一个比一个响,如今她不过看了一眼,倒全都忙起来了。 真是没劲。 . 观礼台上,紫衣妇人原本斜倚着看热闹,此刻终于坐直了些。 她望着广场中央那个苍白纤细的少女,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有意思。” 坐在她旁边的,是天医门的一位男长老。 那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周正,衣冠整洁,连袖口褶皱都压得一丝不乱。若不是身上气息沉稳深厚,几乎看不出已是天医门中颇有名望的长老。 他也在看许南星,眉心却微微蹙着。 “她没有灵根,气血又弱。方才那一鞭虽是幻境所化,却会映照神魂。若再多受几下,只怕撑不到后面几关。” 紫衣妇人指尖拨弄着茶几上的山茶花,目光却一直没有从许南星身上移开。 “裴长老,你们天医门的人怎么总爱先看人会不会受伤?” 裴知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因为受了伤,最后多半要送到天医门。” 紫衣妇人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她顿了顿,懒懒道,“不过这小姑娘确实有趣。没有灵根,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幻境里醒过来,还能反过来借幻境里的鬼影脱身。” 裴知微皱眉看着水镜:“民间通灵、请魂、巫祝一类,多是偏门。若无人约束,容易走歪。” 紫衣妇人侧过头看他,眼尾微挑。 “所以才该收进来,好好教,不是吗?” 裴知微没有立刻答话。 紫衣妇人看他这副端正又不赞同的模样,像是觉得好玩,唇角笑意更深。 “怎么,裴长老去年收了祝安还不够,今年又想管这个?” 裴知微神色微顿。 “祝安本就是祝由血脉,入天医门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紫衣妇人慢悠悠重复了一遍,指尖的山茶花转了半圈,“若不是祝由家非要她走医修那条路,她未必不会选我幻灵门。” 裴知微淡淡道:“她如今修得很好。” 紫衣妇人轻哼一声:“那是因为她本来就聪明。” 她说完,又看向那边的许南星。 “不过这个不一样。这个没有家族在后头替她选路,总该能自己做主了吧?” 裴知微眉心微蹙:“收徒不是收玩具。” “我知道。”紫衣妇人笑盈盈道,“徒弟若是有趣,教起来才不无聊。” 裴知微看了她一眼,语气终于沉了些:“云绮罗。” 云绮罗举起手中山茶花,像是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乱来。若她后面几关不至于太难看,我再考虑要不要收她。” 裴知微收回视线,不再同她争辩。 因为他很清楚,这人若真想胡搅蛮缠,能从今日说到明日。 云绮罗却已经重新看向了广场中央,眼中兴味不减。 “又有人出来了。” 广场上,第二个破阵的人终于出来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高瘦,穿着暗青色劲装,眉骨略高,眼神锋利。他出来时,神色还带着几分傲然,显然对自己的速度很满意。 可他刚站稳,便看见不远处已经站着的许南星。 青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道:“秦照野竟然不是第一?他不是最擅破幻阵吗?” 秦照野确实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 他在幻阵一道上本就有些天赋,入阵后很快定下心神,又用家传法门寻到阵眼。以这样的速度,放在往年大选里,也足够让长老多看几眼。 可如今,他竟然不是第一。 第一是方才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凡人少女。 秦照野盯着许南星,眼底先是震惊,很快便转为不服。 “你怎么出来的?”他语气不算友善。 许南星抬头看他。 秦照野皱眉:“你没有灵力,怎么可能这么快破阵?” 许南星想了想,认真回答:“走出来的呀。” 青年脸色一沉。 周围有几个围观者忍不住低笑出声。 秦照野看向她的眼神更冷了些。 许南星却已经移开视线,看向仍未亮起白光的小八所在的位置。 她现在不关心这个人服不服。 她只希望小八不要被困太久。 毕竟幻境这东西,最会欺负心里有旧伤的人。 29.学院大选4 小八还没出来。 许南星的视线落在小八那面水镜上。 水镜里的画面并不清晰,那不是完整的景象,更像一片片被水打散的影子。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大致的地方、动作和破阵过程,看不清幻境里每个人的脸,也听不全所有对话。幻境随心境而变,画面有时也会忽然断开,从村口跳到屋内,又从雨夜跳到矿洞,像有人把一段长久的旧梦剪得支离破碎。 但幻境里的小八,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眼前是泥土路,矮墙,晒在院子里的干草,还有几个围着他的孩子。 他们手里抓着石子,一颗一颗朝他砸过来。 “怪物!” “扫把星!” “我娘说了,他出生就克死了自己娘!” “丧门星,滚出我们村!” 小八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还很小,衣服旧得不合身,袖口磨破了边。额头被石子砸破,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他伸手去擦,却把脸抹得更脏。 其中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冲上来,抬脚踹在他身上。 “小杂种,你娘是妖怪,你也是妖怪!” 小八终于扑了上去。 他不会打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像一只被逼急的小兽,死死抓着那男孩的手臂咬了下去。 几个孩子顿时乱成一团。 拳头、脚、石子,全都落在他身上。 等父亲赶来时,小八已经被四五个孩子压在地上,身上全是泥和血。 “小八!” 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下一刻,压在他身上的孩子被一把推开。 小八被人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 那是一张很沧桑的脸。 男人其实并不老,可鬓边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眼下常年带着疲惫的青黑。脸颊瘦得有些凹,手背粗糙,指节上全是旧伤和劳作磨出的茧。 妻子去世之后,他就这样开始消瘦下来。 小八小时候不懂。 只觉得从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很累。 白日里要去做活,夜里还要回来替他洗衣、做饭、教他识字。村里人不愿同他们来往,连井边打水都要避开他们,父亲便总是在天还没亮时先去挑水。 他把小八养大,自己却像一截被风雨慢慢磨薄的木头。 此刻,男人抱着小八,臂弯里却很是温暖。 他没有去追那些孩子,也没有骂回去,只蹲在老槐树下,用袖子一点点擦掉小八额头上的血。 “疼不疼?” 小八一听见这句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爹……” 他抱住父亲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我的错?” 男人擦血的动作一顿。 小八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们说娘是被我克死的。是不是没有我,娘就不会死?” 男人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些孩子还在喊怪物,村口有人探头看热闹,却没人上前。 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声。 男人将小八抱得更紧了些。 “说什么傻话呢,这不是你的错。” 小八哭着抬头看他。 男人低头看着他,疲惫的眼里此时满是温柔与心疼。 “你娘不是被你害死的。” “她是很美,也很强大的妖族。她能在山林里奔跑,能听见很远很远的风声。变成人形的时候,眼睛像月亮下的湖水。” 小八怔怔听着。 他很少听父亲提起母亲。 每次问起,父亲都会沉默很久。 男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人和妖结合生子,本就危险。可你娘足够强大,若一切顺利,她不会有事。” “那娘为什么……”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僵。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在你快出生前,她遇到了几个捉妖修士。” 小八眼睛睁大。 “他们说妖族混入人间必为祸患,说要替天行道。你娘为了护住你和我,受了很重的伤。她逃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已变得沙哑。 “后来她撑着把你生下来,就再也没醒。” 小八呆呆看着他。 男人替他把乱掉的头发拨开,声音轻柔,却像是一字一句刻进他心里: “所以不是你的错。” “你娘很爱你。她拼了命,也要让你活下来。” 小八眼泪掉得更凶。 他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哭得像是要把这些年听过的所有骂声都哭出来。 外面的水镜前,众人只能看见一棵模糊的槐树,一对看不清面容的父子,还有远处几个丢石子的影子。声音也断断续续,只隐约听见“妖族”“捉妖修士”“不是你的错”几个词。 有人想细看,却发现水镜很快又晃开了。 画面碎片般一转。 小八看见自己和父亲搬离村子,在山脚下搭了一间破屋。 那屋子很小,屋顶总漏雨。雨夜里,父亲一边咳,一边把唯一不漏水的地方让给他睡。小八蜷在破被子里,看着父亲坐在门边,肩背被雨夜映得格外单薄。 再一转,是父亲病倒。 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咳得一夜一夜睡不着。小八蹲在床边,拿着缺口的碗喂他喝水。父亲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是会摸摸他的头,说没事。 后来,父亲死了。 破屋里静得可怕。 床上只剩一具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小八坐在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知道该哭给谁听。 外面的水镜上,这些画面跳得很快。 观众只能看见破屋、雨夜、病榻、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有人隐约猜出那是他的过去,却看不见父亲的脸,也听不清他究竟哭了什么。 可小八听得清,也看得清。 幻境像是要把他这一生里所有的伤疤重新揭开,再刺痛他一次。 他看见自己流落路边,饿得眼前发黑。 看见一个人递给他一块饼,笑眯眯地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有饭吃的地方。” 他跟着走了。 再睁眼时,是庞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这眼睛倒是有趣。” 庞德捏着他的下巴,笑得露出满口金牙。 “来,让爷看看,狼崽子会不会叫。” 鞭子落下,铁链锁住手脚。 暗室、饥饿、戏弄、疼痛,全都一遍遍又来了一次。 小八在幻境里待了很久。 他忘了自己已经长大,也忘了自己正在参加考核。 他又变回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孩,被村民丢石子,被父亲死去的雨夜困住,被庞德拽着铁链拖行。 直到幻境把他推到矿洞伙房外。 他趴在地上,满身是血,背上的鞭伤疼得像火烧。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他身上跨过去,没人低头看他一眼。 小八慢慢闭上眼,打算就这样认命时,一道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这人还活着吗?” 小八 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幻境里的小女孩蹲在不远处,脸色苍白,背脊也挺不直,看着比他好不了多少。她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葫芦瓢,旁边放着一小块馒头。 她皱着眉,看了他片刻。 “你要是明天还活着,下矿时离我近点。” 小八怔怔看着她。 那一瞬间,幻境里所有声音都像被风吹远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许南星。 她在外面。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小八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里握着那枚白色玉符。 终于确认这里不是过去。 他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 小八抬起头。 监工的幻影站在他面前,鞭子垂在地上,仍是那副恶意十足的笑。 “狼崽子,还想跑?” 小八盯着监工,浅绿色眼睛里像有野火慢慢烧起来。 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指甲变长成锋利的兽爪。 监工扬起鞭子。 这一次,小八没有躲,反而伸手一把抓住鞭梢。 鞭子割破掌心,痛意传来,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用力,将监工整个人拽了过来。 幻影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八顺手夺过旁边另一个监工腰间的大刀。 那刀对年幼时的他来说太重,可如今握在手里,竟刚刚好。 他不会找阵眼,也不想找。 于是他抬起刀,朝眼前所有挡路的东西砸了下去。 监工,铁链,木栅栏,矿车,石壁…… 还有那些围在耳边骂他怪物、扫把星、丧门星的声音。 全都砸碎。 外面的广场上,小八那面水镜猛地震了一下。 众人只能看见模糊的矿洞影子里,少年夺过大刀,疯了似的一刀刀劈向四周。幻境生出的监工被他砸碎,又重新凝聚,再被砸碎。那些旧日画面碎片一样在水镜边缘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里面的暴动。 有人惊呼:“他在做什么?” 观礼台上,有长老皱眉:“这么破阵,太莽撞了。” 长老席另一侧,混元门的位置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却极有力量感,坐在那里并不多话,气息却莫名让人觉得压迫。他的瞳色比常人更浅些,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落在水镜里时,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莽?”他指节轻轻敲了下扶手,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压人的锋利,“阵没破,人没死,就不算莽。” 方才说话的长老一噎。 那人看着水镜中几乎要将整座幻境劈碎的少年,唇角扯了一下,语气中却带着嫌弃:“不过打法太蠢,以后得让他改。” 许南星也看着那面水镜。 她看不清小八看见了什么,可她知道他被困在什么里。 她没有说话,只慢慢握紧手里的玉符。 水镜中的矿洞终于开始大片大片龟裂。 幻境原本想用过去困住他,却没想到他不再愿意待在过去里。 小八一刀劈断面前最后的铁链。 铁链断开的瞬间,四周石壁上裂开无数细纹。 监工的幻影再次扑上来。 “狼崽子——” 小八抬眼,一刀砸下。 幻影顷刻碎开。 整座矿洞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崩塌。 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黑泥、铁链、石壁与那些旧日骂声。 下一瞬,小八重新出现在登云广场上。 30.学院大选5 小八抬起头,第一眼便在人群里找许南星。 看到许南星朝他招了招手,他眼里的凶意和不安才一点点退下去。 那株在考核开始前点燃的香也刚好燃到了尽头。 香火熄灭,所有还没从幻境里出来的应试者一下子被从水镜中弹了出来,晕头转向地摔到地上。直到玉面中年人宣布第一关考核结束,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幻境考核一下子淘汰掉了一半人。 有一小部分是中途就经不住恐惧,捏碎玉符出来的。大部分则是没能在规定时限内找到阵眼。 被淘汰的人唉声叹气地站在外圈,互相吐槽着自己的幻境有多难。可等他们听见通关名单时,发现那个凡人和半妖竟然还在,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凭什么?” “他们怎么可能过了!” “那凡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有几个人心有不甘,想上前质问许南星,却被玉面中年人抬手拦住。 “淘汰的无关人员,不要影响参选者考核。”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无关人员四个字,更是在那几人心上狠狠扎了一遍。 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退到外圈。 许南星站在原地,神色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但心里却暗暗发笑,觉得学院考官说话真好听。 广场上秩序重新安静下来后,玉面中年人摊开手中名册,继续宣布第二关: “第二关,灵园择药。” “无论是否主修医药,具备基本灵药识别能力,都是修行者必备之事。此关会随机给每人发放病症牌或丹方残页。” “你们需在药园里采集、搭配适配于对应病症或丹方的药材。时限半个时辰。药材不求珍贵,只求对症。” “误采毒草、毁坏药田、恶意争抢者,酌情扣分。情节严重,直接淘汰。” 听见这一关,剩下的应试者脸色各异。 有人明显松了口气,有的则瞬间苦了脸。 一名背剑的应试者忍不住低声道:“采集搭配灵药?这会不会太难了点?我是剑修,又不是医修。”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剑修受伤是常有的事,要是连基本灵草都认不得,出任务等着死在野外吧。” 那背剑少年脸色更苦了:“可我最多认得止血草和清毒叶啊。” 站在不远处的陆圣婉闻言悠悠开口道:“镜修学院每年都会有类似考核,题目不会太偏。为的不是专门淘汰剑修、武修,而是筛出适合医、药、农三脉的学生,也看看其余人有没有最基本的辨识能力。”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许南星,脸上仍是那股世家小姐的骄矜模样。 “所以别乱摘贵的。” 那背剑少年一愣:“贵的还不好?” 陆圣婉眉头微蹙,像是很不理解这句话。 “药是拿来对症的,又不是拿来比身价的。” 许南星在旁边听着,难得觉得这位世家小姐说了句很有道理的话。 她原本以为第二关会接着考打斗或身法,听见是灵药,反倒松了口气。 这些年她在照微堂后院折腾那些野草,隔三差五就往药铺跑,自己种过、晒过、卖过的草药没有几千株也有几百种。她没正经学过丹方,可药性、气味、草叶纹路、根茎好坏,都是一株株摸出来的。 这感觉像什么? 像考前随手翻了一页书,结果第二天真考了。 许南星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小八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连药名都认不全,只偶尔陪许南星去药铺时对那些草药气味有些印象。 许南星看出他的紧张,轻声道:“别担心,你鼻子比我们都好,认不出来就先闻闻看。” 小八看向她。 许南星道:“新鲜不新鲜,有没有毒,有没有虫蛀,哪株药气最重,你应该比别人更容易分出来。” 小八抿了抿唇,点头。 还没等众人多说,玉面中年人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卷阵法卷轴。 卷轴展开,浅金色阵纹在半空浮现。 他将灵力注入其中,阵纹骤然亮起。 下一瞬,广场中央的应试者身影同时消失。 等许南星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变成了一片广阔药园。 药田一垄连着一垄,远处有低矮山坡和一小片湿地。空气里满是草木气息,灵植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风一吹,药香混在泥土味里铺面而来。 许南星低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浮现出几行字: “病症:寒热相冲,脉息浮乱。患者胸腹有灼痛之感,四肢却寒凉不止。疑似火毒入体,又受阴寒侵扰。需配三味灵草,以清火毒,护心脉,缓寒气反噬。” 许南星看完,眉梢轻轻一动。 阴寒侵扰? 这题出得倒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外面的水镜上,药园被分成了许多块画面。每个应试者都能被看见大致动向,药牌内容也会浮现在画面一侧,方便长老评判。 观礼台上,裴知微原本神色平静,看到许南星那块病症牌时,眉心微微一动:“她抽到这道了?” 旁边云绮罗撑着脸笑道:“怎么,很难?” 裴知微道:“不算难,但容易误判。” “火毒入体,寻常人第一反应多半是采清热解毒的寒性草。可她这病症里已有阴寒侵扰,若寒药下重,只会让心脉更乱。” 云绮罗轻轻转着指间的山茶花:“那你觉得她能过关吗?” 裴知微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水镜里那个已经蹲在药田边的少女,淡淡道:“看她懂不懂什么叫对症。” . 药园里,已有不少应试者动了起来。 有些人一入园便直奔灵气最盛的地方,专挑光华明显、叶片漂亮的灵草下手。也有人拿着木牌在田埂边来回转,神色紧张得像是在茫茫草海里找亲戚。 许南星没急着摘,她先把附近几垄药田扫了一遍。 这里的灵草多半是低阶常见药材,学院显然没舍得真拿稀罕宝贝来给新生嚯嚯。 只是同一种草在不同地势、不同湿度、不同灵气浓度下,药性会有细微差别。 药铺老板从前说过,初学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只记草药名字,却不会看草药状态。 清火草能清火毒,可长在湿地边的清火草寒性更重。 护心藤能护心脉,可年份太足则药力太烈,虚弱者未必受得住。 温阳花能缓寒,却不能用过,否则火毒未清,先把人烧得更糟。 许南星沿着田埂慢慢走。 广场外面有人看她半天不摘,忍不住嘀咕:“她不会不认识吧?” “估计第一关运气好,这关就露馅了。” “凡人能懂什么灵药?” 话音才落,许南星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田角停了下来。 那里长着一丛矮草,叶片狭长,边缘泛着一点暗红,看着不如旁边几株灵光充盈的药草精神。甚至有两片叶尖发黄,像是被晒坏了。 许南星蹲下,拨开旁边泥土,闻了闻根部气味。 然后她把其中一株连根挖了出来。 外圈顿时有人笑出声: “那是什 么?半枯的清火草?” “药园里那么多好的不摘,她摘那株病恹恹的?” “凡人果然分不清好坏。” 许南星听不见外面的议论,只是把那株清火草收好,又往湿地边走去。 走到半路时,秦照野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他手里已经采了三株药草,株株灵光饱满,叶片漂亮得很。 见许南星手里拿着一株半枯矮草,他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轻慢:“你就采这个?” 许南星疑惑抬头:“是呀,这是我采的。” 秦照野冷声道:“第二关可不是靠运气。药性配错,害的是人命。” 许南星点头:“嗯嗯,你说得对。” 秦照野一噎。 她这副认真赞同的样子,反倒让他准备好的讥讽堵在喉咙里。 许南星看了眼他手里的药草,语气还挺诚恳:“所以你那株寒露枝,最好别放太多。” 秦照野脸色微沉:“你看得懂?” 许南星想了想:“看得懂一点。” 秦照野冷笑:“一点?那你还好意思指点我?” 许南星看着他,乖乖道:“嗯嗯,比不懂强。” 说完,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秦照野站在原地,脸色更难看了些。 旁边有两个应试者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许南星走到湿地边时,小八正蹲在一片草丛前,神色凝重得像是在面对什么生死大敌。 他手里的木牌上写的是一张残缺丹方,需要补足一味“止血生肌、不可过燥”的药材。 小八不认识几味草,只能照许南星说的,先闻。 他蹲在三株外形相似的灵草前低头闻了又闻。 第一株涩苦,第二株有虫蛀。第三株气味干净,草茎断口带着一点甜腥。 他伸手去拔第三株,却在指尖碰到叶片的瞬间,想起许南星说过的一句话——“有的毒草闻起来和好药一模一样,但断口处的汁液会变色。” 他指尖一顿,把那株草的茎掐断一截。 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是透明的。 小八这才松了口气,连根挖了出来。 透明汁液,代表无毒。 如果汁液变成乳白色,那就不能碰了。 外面有弟子看见,忍不住道:“他竟然选对了?” “那几株长得这么像,他怎么看出来的?” 观礼台上,混元门那位长老冷冷看着水镜,神色仍没什么变化。 “鼻子倒还不错。” 旁边有人笑道:“你这也算夸人?”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没骂就算夸。” 那人顿时闭嘴。 小八采好药后,很快看见了许南星。 两人隔着一条田埂对上视线。 许南星看了眼他手里的药草。 “选好了?” 小八点头。 许南星凑近闻了闻:“不错。” 小八顿时放松了一点。 他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只见一名应试者抓着一株赤红色灵草,手背瞬间起了一片红疹。他疼得手一松,那株灵草掉在地上,叶片蜷缩,根须却像活物一样钻进泥里。 附近几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毒草?” “药园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负责监督的学院弟子很快出现在田埂边,提醒道:“药园里有毒草,也有伪装草。采集前自行判断。若连草碰不得都看不出,进入山野只会更危险。” 那被扎伤的应试者脸色难看,却只能忍痛退到一边处理伤口。 31.学院大选6 半个时辰很快结束,应试者们重新出现在广场上。 广场中央多出了数十张长案。 每名应试者的病症牌、丹方残页和所采药草都被摆在案上,由天医门和神农门一脉的教习共同评判。 最先被判出错的是一名世家子弟。 他采的全是灵气最盛、年份最足的药草,可三味药放在一起,药性冲得厉害。 天医门教习皱眉道:“药材珍贵,不代表对症。火毒未清,先用烈性补药,患者受不住。淘汰。” 那世家子弟脸色骤白。 接着又陆续有几人被判药性相冲、误采毒草、丹方补错。 也有人顺利通过。 陆圣婉的草药被送上去时,几名教习都点了点头。 她抽到的是“灵兽误食寒草,腹痛不止”,所采三味药一味温中、一味护脉、一味缓痛,配伍稳妥,采摘手法也很干净,根须没有多余损伤。 裴知微看了一眼,道:“基础很扎实。” 云绮罗轻哼:“世家养出来的,这点东西若不会才奇怪。” 话虽如此,她语气里倒没什么贬低。 陆圣婉通过后,下意识看向许南星那边。 许南星草药所在的长案也被送到了天医门教习面前。 那几名教习看见她采的药时,先是一顿。 一株半枯清火草,一段年份极浅的护心藤,一朵还未完全开的温阳花。 外面很快又有人笑了: “她真拿那株半枯草交上去了?” “怕是要淘汰了。” “这病症不是火毒吗?她摘的那清火草都快枯了,药效还有多少?” 天医门教习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将三味药分别查验了一遍。 越看,神色越微妙。 其中一人轻声道:“这株清火草长在阳坡,却根部近湿,火性未散,寒性不重,正好能清火毒又不至于加重阴寒。” 另一人接着道:“护心藤年份浅,药力温和,护得住心脉,却不会压过另外两味。” “这朵温阳花没全开,药性未烈,用来缓寒气反噬,刚好。”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在名册上落笔:“许南星,第二关,通过。” 外圈又安静了一瞬。 方才笑她的人脸色又开始变得难看。 许南星站在原地,脸上仍是笑盈盈的,仿佛对周围人的神色变化毫无察觉。 她现在有点喜欢镜修学院了,这里的考官虽然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却很讲道理。 小八那边也很快出了结果。 他选的那株灵草药力并不最强,却最适合“止血生肌、不可过燥”这一项。教习问他为何选这株,小八沉默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闻着干净。” 那教习愣了一下,又低头验了验药性,最后竟也点了点头。 “小八,第二关,通过。” 小八站在原地,像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许南星轻声道:“我说了吧,你鼻子好使。” 小八脸红了一瞬,低声道:“嗯。” 秦照野也通过了第二关。 只是他通过时,脸色不算好看。 因为他原本想再采寒露枝,最后不知为何,还是少放了一半。结果评判时,教习正好说:“寒露枝可用,但不可过量。否则寒意太重,会伤患者根本。” 秦照野站在原地,神情僵了一瞬。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凡人刚才是不是提醒过他?” 秦照野脸色更难看了。 许南星倒没注意这人的一系列变脸。 她只是站在候考区,看着原本乌泱泱的应试者慢慢减少。 许南星粗略扫了一眼,留下的人约莫还有三百来人。 玉面中年人站在广场中央,等淘汰者全部退到外圈后,才抬手一挥。 广场上的长案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 镜面悬在半空,周围浮现出一圈圈浅金色阵纹,像是有一片缩小的山林被封在镜中。 云雾、溪流、巨木、沼泽、山石,隐约在镜面深处闪动。 广场上的应试者很快安静下来。 玉面中年人道:“第三关,秘境夺铃。” “此关为团队赛,可自行组队,三至五人为一组,且不得与原本相熟之人同队。” “你们会被送入镜修学院的一处小型秘境。秘境内共有十八枚阵心铃,铃位不定,找到并在规定时间带回阵心铃的队伍视为通关。” 此话一出,广场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三百多人,才十八枚?” “那岂不是只有十八队能过?” “那意思是这一关得靠抢了。” “而且还不能跟熟人组队,不认识的人哪能信得过啊!” 玉面中年人继续道:“此关所考,不止是个人本事,也是协作、判断、应变与取舍。” 听完规则,许南星心里倒是有些明白了。 这最后一关,明面上是夺铃,实际上是在看人。 一个人能不能打是一回事,和陌生人组队时会不会判断局势,会不会分工合作,会不会在利益面前捅队友一刀,恐怕才是这一关真正要看的东西。 当然,铃只有十八枚。这也意味着,光人品好没有用,还得抢得到。 许南星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不能和熟人组队?” 小八和许南星对视,两人顿时沉默了一瞬。 许南星先开口:“这一关要分开行动,我们争取都通过!” 小八抿紧唇:“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许南星被这话逗得一乐,笑了笑:“哎呀,你就别操心我了。” “倒是你,别只顾着打架,要是别人让你往危险的地方冲,可别真傻乎乎冲上去。” 小八挠挠头,应了声好,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许南星弯了弯眼:“知道。” 他们这边刚说完,便有人朝小八走了过来。 那人是个武修,语气还算客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队?” “我们队里缺个近战。看你第一关破阵时力气很大,跟我们一起,胜算不小。” 小八没立刻答应,而是侧头看了许南星一眼。 许南星朝他点头:“去吧。” 小八这才低声答应:“好。” 他被那少年带走时,还回头看了许南星一眼。 许南星朝他摆摆手,转而观察是否有有意和自己组队的人。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每个人看见她时,脚步都或多或少迟疑一下,最后又转开视线去找别人。 倒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本事。 只是第三关是秘境夺铃,要打阵兽,要抢铃,还可能遇到其他队伍冲突。 她前两关表现再好,在许多人眼里也终究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真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谁也不敢赌她会不会成为队伍里的拖累。 许南星对此并不意外,她甚至还有心情数了数,看看自己会不会真被剩到最后。 另一边,秦照野已经走到了陆圣婉面前。 “陆圣婉,跟我组队吧。你我都是上品灵根,要是一组,胜算更大。”他语气中带着笃定。 陆圣婉看了他一 眼,没有立刻答应。 她自然听过秦照野这个名字。 秦家不是最显赫的世家,却传承已久,尤其在幻阵一道上颇有积累。秦照野这一代,也算是小有名气。 若论第三关,幻阵、剑修、秘境夺铃,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陆圣婉思索片刻,刚要开口应下,余光却看见不远处站得孤零零的许南星。 那小姑娘仍是那副乖巧安静的样子,身上没有半点灵气,站在一群修士之间,倒像是不小心混进来的。 可陆圣婉却对她有了点兴趣。 第一关最快破阵,第二关辨药精准。一个凡人能走到这里,就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陆圣婉看了她片刻,忽然扬声道:“喂。” 许南星抬头。 陆圣婉微微扬起下巴:“小凡人,你来跟我一组吧。”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秦照野脸色当场沉了下去,不爽道:“凭什么让她跟我们一组?” “第三关是秘境夺铃,不是采药配方。她不过是个凡人!” 许南星眨了眨眼。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圣婉已经转头看向秦照野,语气有恃无恐:“你若不愿意,有本事现在再去找别的队友。” 秦照野:“……” 他当然可以去找别的队友,但问题是,剩下的人里,未必还有比陆圣婉更适合的剑修。 陆圣婉出身好,灵根好,修为在这群年轻人里已算不错。和她组队,是秦照野原本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可她偏偏要带上许南星这个凡人! 秦照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陆圣婉见他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既然不走,就闭嘴。” 秦照野脸色更黑了。 许南星慢吞吞走过去,看了看陆圣婉,又看了看秦照野,语气十分诚恳:“那我就麻烦两位了?” 秦照野冷冷看她:“知道麻烦就少拖后腿。” 许南星点头:“好。” 秦照野又被噎了一下,心中暗骂,这小凡人在这装什么乖。 最后,许南星这一队一共四个人。 除了陆圣婉、秦照野和许南星外,还有一个后来自荐加入的散修,叫周砚。 周砚年纪不大,能力也算不上出众,胜在说话机灵,也很有自知之明。一听秦照野嫌弃他打架不行,立刻补了一句:“但我会轻身术,也可以少说话!” 许南星觉得这人还算有趣,陆圣婉则觉得多一个会轻身术的散修也无妨。 至于秦照野,他自然不太满意。 他本想同陆圣婉强强联手,最后却多了一个凡人,一个散修。 可陆圣婉已经点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沉着脸默认了这个队伍。 倒是外圈围观的人看到这个队伍组合,啧啧称奇。 “这凡人竟然和陆圣婉一队?” “还有秦照野。” “秦照野不是最看不上她吗?” “这队有意思了。” 周砚听见旁边议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进了一支很受瞩目的队。 他默默往后站了半步。 许南星看见了,温声安慰道:“别怕。” 周砚感动地看向她。 许南星认真道:“他们主要是在看我们三个。” 周砚:“……”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那头玉面中年人已将所有队伍登记完毕,抬手将那面青铜镜推向半空。 镜面骤然扩大,秘境中的山林雾气几乎要从镜中漫出来。 “第三关,现在开始。” 32.学院大选7 许南星一行人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一片森林之中。 四周树木高大,枝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头顶天光遮去了大半。林中潮湿,泥土里带着腐叶味,远处不断传来蛙叫虫鸣,偶尔还有不知名鸟兽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们进去没一会儿,衣料便被湿气浸得发潮,闷闷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陆圣婉眉头微蹙,抬手掐了个诀。 一道清光从她身上扫过,裙摆与袖口立刻恢复干净清爽。 秦照野也随手用了净身诀,衣襟上的潮气很快散去。 周砚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黏在身上的灰蓝短衫,不忍感叹:“世家子弟出门,果然很方便!” 许南星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她也不会净身诀。 两个不会的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贫穷而朴素的忍耐。 陆圣婉看见他们那副样子,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哼一声,别开了眼。 秦照野则已经开始观察周围。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片,指尖在玉片上一点,玉片浮起微光。 “既然那东西叫阵心铃,必然与秘境里的阵法有关。”秦照野道,“先找附近有没有布阵痕迹,再判断阵心所在。” 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 这队伍里,秦照野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有本事。至少在辨认阵法这件事上,跟着他总比他们四个人乱走要强。 秦照野走在前面,陆圣婉持剑在侧,周砚很有自知之明地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许南星则故意放慢了半步,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 这处秘境里的灵气比外头更充裕。 但不止有灵气。 泥土下,枯叶间,树根缠绕的暗处,还混着一缕缕阴气。 那些阴气淡且杂乱,混在潮湿腐朽的角落里,寻常修士大概只会觉得是那角落阴冷湿闷,不会多想。 可对许南星来说,这些阴气却像黑暗里一条条细细的线。 她边走边悄悄吸纳了一点林中阴气,又从指尖放出极细的一缕。 那缕阴气经过她体内阴灵根淬过,干净得近乎纯粹,像一小滴落入泥水中的清泉。 很快,附近阴气便轻轻动了一下。 许南星没有往阴气最重的地方探。 秘境毕竟是学院考核之地,外面还有水镜盯着,她可不能太冒险。 她只是顺着那些微弱阴气,去找附近刚死不久、魂魄还没散干净的小东西。 片刻后,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湿泥里慢吞吞爬了出来。 那是一只大型蜥蜴的亡魂。 它足有小狗那么大,尾巴很长,四肢贴着地面,魂魄却还没完全凝成形,边缘像雾一样散着。大约是刚死没多久,魂体昏昏沉沉,只剩一点本能。 它闻到许南星指尖那缕阴气,顿时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 魂体无法被生者轻易看见,因此走在前面的三人谁都没注意到队伍后方多了一只看不见的蜥蜴亡魂。 许南星低头看它。 蜥蜴亡魂仰着脑袋,贪婪地吞着那缕阴气,吞得脑袋一晃一晃,像是快要醉了。 许南星觉得有点新鲜。 这秘境里的蜥蜴亡魂,倒比矿洞里的那些怨气冲天的家伙好哄多了。 她收回阴气。 蜥蜴亡魂嘴边的吃食忽然没了,顿时不满地张大嘴,朝她发出无声的咆哮。 许南星安静地看着它。 蜥蜴亡魂嚎了一半,又像是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藏着远比它想象中更强大的阴气,动作慢慢僵住。 它往后退了半寸。 许南星笑了一下,故意落在队伍后头,悄声道:“还想吃?” 蜥蜴亡魂歪了歪头,小眼睛里竟有几分纯真的光。 “那就去帮我找找附近有没有阵法,或者别的人。”许南星道,“找到回来告诉我,有奖励。能听懂就别再嚎了。” 蜥蜴亡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它大概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却能明白“找东西”和“有吃的”。 片刻后,它终于转过身,贴着地面钻进了林间阴影里。 前面的陆圣婉察觉许南星落后,回头皱眉:“小凡人,你干什么呢?快跟上。” 许南星立刻应声:“来啦,我刚刚摘灵草呢!” 她快步跟上,手里还真攥着一把刚摘下来的灵草。 那是她方才和蜥蜴亡魂说话时,顺手从树根边薅的。 叶片背面有细小银纹,根茎带一点淡紫,正是《野草药大全》里提过、但她从未见过实物的紫纹蕨。 这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对外伤止血很有用,晒干后还能卖。 秘境来都来了,不薅白不薅。 陆圣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神色有点复杂。 “采这玩意干嘛?” 许南星乖乖道:“顺手的嘛,这可值点钱呢。” 陆圣婉嫌弃:“寒酸。” 周砚却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这草能卖钱?” 许南星看他一眼:“能。” 周砚顿时认真起来:“那你能不能教我认认?我从前在山里也见过不少草,但不敢乱摘,怕摘了毒草。” 秦照野走在前面,冷声道:“第三关是夺铃,不是让你们这群穷光蛋来逛药园。” 周砚立刻闭嘴。 许南星却低头把那把紫纹蕨收进芥子囊,心情不错。 几人继续往前。 林中雾气越来越重,泥地也越发松软。秦照野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路便会停下,察看树干、石缝和地面上细微的灵光痕迹。 周砚虽然打架不太行,但会认野路。他一路都在留意树皮方向和地势变化,防止他们不小心走上回头路。 陆圣婉话少,只握着剑走在侧前方。 她看着像个被家族娇养出来的世家小姐,可一进入林中,身上倒是有了几分侠意。裙摆掠过泥地时几乎不沾尘,手始终搭在剑柄附近,随时都能出剑。 许南星看了两眼,心里有数。 这位世家小姐高傲归高傲,但确实不是绣花枕头。 就在这时,前方灌木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周砚脸色一变:“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头浑身沾着泥水的野猪妖兽猛地从灌木里冲了出来。 那妖兽獠牙外翻,眼睛发红,肩背上生着几块硬甲,冲撞时带起一股腥臭湿气。 一境妖兽。 对普通刚入门的应试者来说并不好对付,若被它正 面撞上,肋骨少不得断几根。 周砚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照野也掏出了可临时用来结阵的八卦阵盘。 可陆圣婉比他更快。 她手腕一转,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剑光亮起的瞬间,周围潮湿雾气都像被割开了一线。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 剑身细长,通体清亮如霜,剑脊上有极淡的银色纹路流动。出鞘时没有多少声响,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寒意。 许南星只听见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下一刻,野猪妖兽已经被剑光斩中侧颈,庞大的身体轰然摔在泥地里,抽搐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张了张嘴。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完,妖兽已经死了。 陆圣婉收剑入鞘,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顺手劈开了一根挡路的树枝。 秦照野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柄剑上,停了片刻。 “天品灵剑?” 陆圣婉看他一眼:“嗯,我生辰时父亲给送的小玩意。” 她管这叫......小玩意?! 周砚看着那柄剑,眼神里全是艳羡,语气中有种见人暴殄天物的心疼:“这可是天品啊……” 秦照野也沉默了一瞬。 秦家有传承,也有底蕴,却不是那种能随手给晚辈配天品灵剑的顶级世家。 他不缺修炼资源,却也做不到像陆圣婉这样,一拔剑,便让人知道她身后站着怎样的家族。 陆圣婉似乎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只淡淡道:“看够了吗?” 秦照野收回视线,语气复杂:“剑不错。” 陆圣婉微微扬眉:“人更不错。” 秦照野:“……” 许南星倒是趁着陆圣婉拔剑好好欣赏了一番美人持美剑,一剑斩猪妖的热血场景。 她来到这个世界可还没真正看过修真者杀妖兽呢,简直比曾经在电视剧里看的还精彩。 看到那剑毫无钝感扎穿野猪妖又硬又厚的脖子时,她心中不由感叹:身法固然重要,但好的灵器助力更是不小。 若是以后有机会,她也想弄一件趁手的法器! 野猪妖兽倒下后,陆圣婉收了妖兽丹,这低阶妖兽的身躯两个世家弟子都看不上,就被许南星和周砚一人一半收入了芥子囊。 秦照野则蹲下检查了一下它冲出来的方向。 “不是自然撞过来的。”他指尖沾了点泥土,低头看着那几道被踩乱的痕迹,“倒像是受了惊。” 陆圣婉皱眉:“附近还有别的东西?” 周砚立刻紧张起来。 许南星没有说话。 因为那只蜥蜴亡魂回来了。 它从不远处的树根下钻出来,魂体比刚才更淡一些,像是跑得急了,长尾巴在地上晃来晃去。 它爬到许南星脚边,仰起头,冲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许南星垂眸,指尖放出一缕阴气送入蜥蜴亡魂的嘴中。 那蜥蜴亡魂吸饱了,总算闭上嘴,想起了正事。 它原地转了一圈,又朝林子深处爬了几步,回头看她。 像是在催她跟上。 许南星眼底微动。 看来,它找到东西了。 33.学院大选8 许南星没有立刻跟上那只蜥蜴亡魂。 她目光扫过前面几人,只见秦照野还蹲在那研究泥脚印。 许南星想了想,走过去把芥子囊中的野猪妖尸体重新放出来查看。 她拨开野猪妖兽颈侧的硬甲,发现那里除了陆圣婉留下的剑伤外,还有几道更旧些的灼痕,痕迹不深,却不似寻常刀剑能留下的痕迹。 “它应该不是自己跑出来的。”许南星若有所思道。 秦照野皱眉看她:“你又看出什么了?” 许南星指了指那几道灼痕:“你们看这处痕迹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我感觉比起寻常兽咬和刀剑伤,这更像是被什么强大力量烫了一下。” 秦照野本想反驳,目光落到那几道痕迹上却顿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另一只手上的八卦阵盘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片刻后,他脸色略微沉了沉,道:“上面确实有阵力残痕。” 周砚立刻精神起来:“所以前面有阵?” 陆圣婉也看向野猪妖兽闯出的林子深处。 许南星顺着蜥蜴亡魂离开的方向望去,假模假样地分析道:“那边虫声断了一截,雾也比别处重。若它真是从那边被惊出来的,前方多半有人触动了什么。” 秦照野看了她一眼。 许南星一脸无辜。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而已。 秦照野收起阵盘,冷声道:“走。” 周砚默默跟上。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小声问许南星:“你连虫声断了都听得出来?” 许南星:“……” 这老实孩子能不能别那么实诚。 她只好故作神秘地对周砚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周砚倒像是读懂了什么,心领神会地对许南星哦了一声,还比了个“嘘”的手势。 许南星主动走到前头探路,实则是跟着那蜥蜴亡魂的方向行进,每次要稍微拐弯时,她就去摘旁边的灵草,顺势把方向带偏一点。 随着越往里走,雾气逐渐变浓,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还真断了,周围越来越安静。 就当大家走得有点不耐时,前方终于传来打斗声。 陆圣婉脚步一停,抬手示意众人放轻动作。 四人穿过一片低矮灌木,很快看见前方林中出现了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边缘立着几根半埋在泥里的石柱,石柱上刻着阵纹。此刻最外一圈阵纹已经亮起,六只形似豺狼的妖兽正在阵中游走。 那些妖兽并不似寻常幻阵中那般由光雾所化,而是真正有血肉的妖兽。 只是它们眼底泛着淡淡灵光,脖颈和四肢上也有细密阵纹,显然是受阵法驱使,专门用来阻拦闯阵之人。 一支小队已经在阵中打得有些狼狈。 他们也是四个人,其中一人持刀挡在前面,手臂被豺狼妖兽撕出一道血口。另一个女修正用符纸勉强护住队友,脸色已经惨白。 看样子,他们才刚触发第一圈阵兽,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秦照野盯着阵场中央低声道:“看来他们已经开始闯阵夺铃了,阵心铃应该在阵眼里。” 圆形空地最深处,雾气遮着一片石台,隐约能看见有一缕金色铃光闪过。 他们刚靠近,阵里那支小队立刻发现了他们。 持刀青年脸色一变,厉声道:“站住!这是我们先发现的阵!” 秦照野冷笑了一声:“这阵又不是你家的。” 持刀青年怒道:“我们先触发的!” “所以呢?”秦照野扫了他一眼,“秘境里只有十八枚阵心铃,谁先到阵眼,谁先拿到铃,各凭本事。” 话还没说完,他就见陆圣婉已经提剑踏入阵中,根本没打算跟那群人废话。 秦照野咬了咬后槽牙,也紧跟上去。 许南星倒是不着急,她站在阵外仔细打量了一圈阵内的情况,开口提醒队友们:“注意别踩石柱旁侧那圈青苔。” 周砚原本刚要迈步,闻言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下一瞬,一只豺狼妖兽撞在石柱上,爪子擦过那圈青苔,青苔立刻冒出一片细密白烟。 周砚顿时一阵后怕,脸色一白:“这东西还带毒?” 许南星道:“看起来是。” 周砚立刻绕着柱子走。 第一圈阵兽只有一境,对已经二境的陆圣婉和秦照野而言并不难。 陆圣婉一入阵,长剑出鞘,剑光如霜,直接斩开最前方一只豺狼妖兽的颈侧。 那妖兽倒地后,身下阵纹骤然亮起,一簇淡金色阵火从地面燃起,顷刻间将尸身烧成灰烬。 许南星看了一眼,心里有点遗憾,到手边的财狼皮毛就这么没了呀! 秦照野则在另一侧丢出两枚阵符,阵符落地,立刻幻出几道虚影,将两只豺狼妖兽引偏。 许南星没有急着出手,只跟在他们身后继续观察阵场。 这阵法有三层。 第一圈只是试探,阵兽数量多,却不强。而且看规则,不必把这一圈的妖兽全杀光,只要有人拖住剩余妖兽,其他人就能往里突入。 原先那支小队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们才撑到第一圈就已经有些吃力,更别说继续往里走。 陆圣婉很快斩出一条空隙:“走。” 她没有恋战,提剑往第二圈石柱处掠去。 许南星几人立刻跟上。 原先那支小队见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要越过第一圈,脸色越发难看。 其中一人咬牙喊道:“拦住他们!” 可他刚要追上来,身后一只豺狼妖兽便扑了过去,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下一刻,第二圈石柱亮起。 雾气猛地往内收缩。 五只更大的妖兽从雾里走了出来。 它们形似狮虎,鬃毛间缠着淡淡灵光,爪下阵纹浮动,气息明显比第一圈强上一截。 “居然是二境阵兽。”周砚脸色当场变了,“这可才第二圈啊!” 原先那支小队也追了进来,可一看见这五只二境阵兽,气势顿时矮了大半。 他们刚才在第一圈就已经消耗了不少,还是因为陆圣婉他们杀了两只妖兽才能趁乱进来。此刻对上第二圈妖兽,立刻被逼得节节后退。 一只狮形阵兽越过持刀青年,直扑他身后的女修。那女修手中符纸刚刚燃尽,脸色瞬间惨白。 陆圣婉皱了下眉,抬手一剑斩过去。 剑光擦着女修肩侧掠过,将那只阵兽逼退。 女修惊魂未定地看向她。 陆圣婉没看她,只冷声道:“自己站稳。” 另一边,周砚也被一只阵兽盯上了。 他脸色一白,几乎本能发起轻身术,拔腿就跑。< /p>“我打不过,但躲一阵还是可以,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诚实地喊了一句,就开始疯跑起来。 那只阵兽追在他身后,爪子几次擦过他的衣角,却总差那么半寸。 周砚跑得脸都白了,却没乱叫,也没往队友身边引,只咬着牙绕着阵场边缘兜圈。 秦照野看了他一眼,冷声道:“绕第三根石柱。” 周砚一边跑一边崩溃:“哪根是第三根?” “你左手边那根!” “你早说左手边啊!” 周砚硬生生在半空转了个方向,险险避开阵兽扑咬。 秦照野趁着那只阵兽追着他绕到预定方位,指尖阵符飞出,八卦阵盘上微光一转。 地面阵纹骤然亮起。 那只阵兽眼前景象错乱,竟一头撞向旁边石柱昏了过去。 而陆圣婉已经提剑杀入第二圈,她剑势干净利落,身法又轻又快,天品灵剑每次出鞘,都会将雾气切开一线。竟硬生生凭一人之力拖住了两只二镜阵兽。 原先那支小队看得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触发阵法时还觉得自己占了先机,可现在才发现,所谓先机,若没有足够实力守住,就只是替后来者开了门。 许南星一直没有往最前面去。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阵兽身上,沿着阵场边缘快步走了半圈,摘下几株不起眼的草。 赤腺草,腐鳞苔,迷心藤。 这些东西单用都不算厉害。 赤腺草能让皮肉刺痛,腐鳞苔伤鳞甲,迷心藤会刺激低阶兽类暴躁。若只是普通人拿来用,顶多算点野外小手段。 可这里不一样。 这些阵兽是真正的妖兽,却被阵法长期压制,体内灵力本就不稳。只要毒性顺着伤口或皮肉钻进去,再混上一点纯阴之气,就能让它们短暂失控。 许南星从芥子囊里摸出一个旧水壶。 那是她在照微堂时用来给后院草药浇水的。壶身有些旧,壶嘴还被她修过一次,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法器。 她蹲在石柱后,动作很快地将草叶揉碎,混进水壶中还剩一半的水里,又悄悄注入一缕阴气。 黑绿色的汁液在壶底晃了晃,泛出一丝极寒的冷意。 一只狮形阵兽察觉到她,猛地朝她扑来。 周砚刚缓过一口气,抬头看见这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小心!” 陆圣婉还被那两只阵兽缠住,秦照野的幻阵也还没撤开。 就当大家以为这小凡人就要死定时,许南星抬起了手里的旧水壶。 她对准扑来的阵兽按下壶柄。 嗤—— 一片黑绿色水雾喷了出去。 阵兽正面撞上那片雾,皮肉上顿时响起一阵细密的滋滋声。它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停住,颈侧鳞毛边缘开始泛黑。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尖锐嘶吼,转头便朝旁边另一只正与那四人小队周旋的阵兽扑去。 两只阵兽顿时撕咬在一起。 周砚目瞪口呆:“你那是……水壶?” 许南星低头看了眼:“嗯,以前浇草用的。” 周砚看着那只被喷得发疯的阵兽,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旧水壶,神情一时很空白。 他原本以为这支队伍里,真正没有杀伤力的是他和许南星。 现在看来,好像只有他自己。 34.学院大选9 许南星没跟周砚多说,拎着水壶朝那边快招架不住的陆圣婉跑去,又是一顿喷。 陆圣婉见眼前两只难缠的阵兽在那喷出的黑色水雾之中突然发疯,嘶吼地咬在一起,也怔了一下。 她看着许南星手里的水壶,眉头微微挑起。 “嗯,你这小凡人招数虽然不太优雅,但倒也还有点聪明。” 秦照野脸色却更复杂,嘴硬道:“旁门小术!”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目光却死死粘在那只水壶上,像是想看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许南星十分大方地晃了晃水壶,友善笑着道:“要试试吗?” 秦照野脸色一黑:“不用。” 许南星便收回手,率先往最后一圈走去:“趁阵兽发疯,我们赶紧先进去吧,我也不知道这药效能管多久。” 周砚边跟上边忍不住道:“你之前说你会一点草药,是这个一点?” 许南星想了想:“这是草药的另一个用法。” 周砚沉默了。 这世上人与人的“一点”,差距竟也能这么大。 第三圈外,还在与最后一只阵兽缠斗的原先那支小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先前觉得这凡人是拖累。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这个拖累举着一只破水壶,把二境阵兽喷得互相撕咬。 这画面实在太不讲道理。 当许南星他们跨过第三圈石柱时,周围雾气骤然更浓了。 这一次,没有成群的阵兽扑来。 透过雾气可以朦胧看到阵场深处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一只金色小铃悬在半空,铃身刻着阵纹,正轻轻摇晃。 叮—— 清脆铃声在雾里荡开。 而石台前,卧着一只麒麟兽。 它通体雪白,额生短角,鳞片间浮着淡金色灵光。比起前两圈被阵法驱使得眼底发红的妖兽,它清醒而有灵性,甚至有几分安静的威严。 它睁开眼,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温度像是都低了几分。 周砚喉咙动了动,嗫嚅道:“这也是要打的吗?” 秦照野和陆圣婉同样握紧了武器随时准备出手。 许南星却看着那只麒麟兽的眼睛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只兽和外面那些阵兽不太一样。 它身上没有任何阵纹,灵力强大,神志清明,根本不像是单纯被阵法驱使的守兽。 更像是这里真正坐镇的存在。 外面的水镜上,许南星这一队所在的画面也随之晃了晃。 外围观众已经炸开了锅。 “他们居然是第一个进第三圈的!” “陆圣婉和秦照野在这一队,能进第三圈倒也不奇怪吧?” “可刚才那凡人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拿着一只浇花壶在喷水?” “我看见了!那水雾一喷出去,两只二境阵兽就跟疯了一样咬在一起。” “这是什么民间招数?通灵还能这么用?” “那是毒吧?可哪来的毒这么厉害?”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 观礼台上,裴知微也皱起眉。 “她上一圈用的是毒草?” “看起来是。”云绮罗道。 “毒草里不该有那么重的阴寒。” 云绮罗弯了弯唇。 “秘境里无奇不有,毒草比外界的阴寒些,也不算稀奇。” 裴知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观礼台最高处忽然多了两道身影。 来人是一名女子。 她看着不过三四十岁,衣着用料极好却并不繁复,只一身青灰长衣,袖口随意挽着,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她坐下时也没什么架子,甚至有些懒散,像是刚从山风里走来,眉眼间有种不受拘束的侠气。 可她一出现,周围几位长老便纷纷起身行礼。 “闻圣。” 闻青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白衣,眉眼清俊,气质原本该是温润的,可此刻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黑,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他站在闻青野身后,神色安静,目光却有些游离。像是在看水镜,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云绮罗侧头看了一眼,笑道:“闻圣今日竟有兴致来看大选?” 闻青野懒懒坐下:“几年未来看,也还算新鲜。” 云绮罗看向她身后的青年。 “还把你那宝贝徒弟也顺路带来了?” 闻青野笑了声:“他闷得快发霉,拉出来晒晒。” 青年垂眼,声音平静:“师尊。” 闻青野像是没听见,抬手指了指水镜,道:“既然来了,就好好看。” 青年抬眼,原本有些游离的目光扫过几面水镜,最后落在其中一面上。 那面水镜里,四名应试者已经进入了第三圈。 最前方是持剑而立的陆圣婉,秦照野站在另一侧,手中阵盘微光未散。还有一个散修少年躲在石柱后,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而吸引他目光停留的却是站在最后方观望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照微堂旧衣,身形瘦弱,脸色也白,手里却拎着一只旧水壶。 萧言玉看了又看,只觉那水壶看起来实在普通,也不像什么法器,为何在这种场合会握在手里? 周围观众议论的声音恰如其分地钻进他耳中: “就是她,方才就是她拿那水壶喷翻了两只二境阵兽。” “一个凡人,怎么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手段?” “第一关最快破阵,第二关辨药通过,第三关还跟陆圣婉、秦照野他们一起进了第三圈……” 青年眼底那点恍惚终于散了些。 他看着水镜里的少女,眉心轻轻蹙起。 前世的大选里,有这样一个人吗? 一个没有灵根,却第一关最快破阵,第二关辨药精准,第三关还被众人议论得如此古怪的凡人少女。 他不记得,或者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闻青野偏头看他:“醒了?” 萧言玉顿了片刻,才垂眼道:“弟子失礼。” 闻青野不怎么在意,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镜,笑了一下。 “那小姑娘,有意思吧?” 萧言玉看着水镜里那道瘦弱身影,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道:“前所未见。” 水镜中,第三圈里,铃声又响了一下。 叮—— 铃声清脆,却让人心里无端一紧。 秦照野盯着石台周围的阵纹观察许久,终于开口:“铃在阵眼上,麒麟兽守在阵眼前。它若不离开,我们碰不到铃。” 周砚小心翼翼道:“那怎么让它离开?” 秦照野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打。” 周砚:“……” 这看起来是能打过的吗? 陆圣婉已经拔剑。 剑光出鞘,雾气 被斩出一道细线。 她没有废话,身形一掠,剑锋直指麒麟兽身前。 那麒麟兽终于抬起头。 它眼睛是浅金色的,清明而冷静,和前两圈那些眼底泛红、被阵法驱使的妖兽完全不同。 陆圣婉一剑落下时,它甚至没有起身,只抬了抬前爪。 铮—— 剑锋斩在它爪前的灵光上,竟被生生挡住。 陆圣婉眉头微微一皱,手腕翻转,剑势再变。 麒麟兽这才懒懒起身。 它身形并不算庞大,可每踏出一步,石台下方的阵纹便亮起一圈淡金色光。 秦照野趁机丢出两枚阵符。 阵符贴地而去,在麒麟兽身侧化出几道虚影,想引它离开石台。 可麒麟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下一瞬,虚影寸寸碎开。 秦照野愕然:“它能看破幻阵。” 周砚原本还打算靠轻身术绕到侧面夺铃,闻言脚步一转决定先逃。 可还没等他退远,麒麟兽尾巴一甩。 一道灵光擦着他的脚边扫过,将他摔了个踉跄。 周砚立刻举起双手:“我不绕了,我真的不绕了。” 麒麟兽没有追击。 它只是重新看向四人,眸中似乎有点无聊,像是在等他们继续。 许南星站在后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道:“它没想伤我们。” 秦照野正心疼着碎开的阵符,闻言下意识反驳:“考核里的灵兽本来就不会真杀人。” “不是那个意思。”许南星有点无语,这好好一青年,怎么是个反驳型人格。 “它若真要拦,周砚刚才已经被扫出阵了。它若真要伤人,我们现在恐怕早谁也站不起来。” 陆圣婉闻言,剑尖微微一顿。 麒麟兽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有下重手,它只是守在那将他们逼退,却不追杀。 秦照野冷声道:“所以?” 许南星轻声道:“所以比起普通阵兽,它有灵智。” 她话音刚落,第三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原先那支小队竟也闯了进来。 他们明显是在前两圈里消耗极大,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可一看见石台上的阵心铃,眼睛还是亮了。 持刀青年看见许南星他们还没拿到铃,顿时冷笑:“看来你们也没本事取铃。” 秦照野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有本事你上。” 那青年咬了咬牙,忽然朝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他身后那名瘦高应试者猛地冲向石台侧面,想趁麒麟兽被陆圣婉和秦照野牵制时强抢阵心铃。 麒麟兽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它低吼一声,第三圈雾气骤然震开。 那瘦高应试者还没碰到铃,整个人便被一股灵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手中玉符几乎当场裂开。 持刀青年脸色一变:“你们故意不动手,就是想让我们试错?” 陆圣婉也不耐烦起来:“蠢就少怪别人。” 持刀青年脸色难看,竟一把拽过旁边脸色发白的女修,想把她推向麒麟兽的方向,自己趁机绕后。 那女修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一步。 陆圣婉眼神一冷,剑光瞬间横在那青年身前。 “抢铃可以,拿队友挡灾,丢人。” 秦照野也冷笑一声,阵盘微亮,一道幻阵落下,直接将那青年往前冲的路封住。 那青年被逼得退了一步,脸色青白交错。 35.学院大选10 麒麟兽没有再看他们,转而重新望向许南星这一队,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许南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照野皱眉:“你又要做什么?” 许南星懒得同他争辩,只看向麒麟兽,试探着开口:“你守在这里很久了?” 周砚眼睛睁大:“你在跟它说话?” 许南星道:“它听得懂。” 麒麟兽静静看着她,没有动作。 许南星便继续道:“外面那些妖兽死后都会被阵火烧干净,但这里还是有很重的浊气。那些脏东西,是不是一直被你镇压着?” 秦照野眉心一跳,陆圣婉也侧头看向她。 麒麟兽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它低下头,鼻息拂过地面。 石台附近的雾气微微散开,露出几道灰黑色的细纹。 那些细纹混在阵纹之下,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作石台阴影。 许南星却一眼认出,那是多年残留的阴浊。 这里的妖兽被阵法驱使,一批批阻拦考生,又一批批死在阵火里。肉身化灰,可恐惧、狂躁的残魂死气并不会完全消失。 麒麟兽坐镇第三圈,等于是替整座阵场压着这些东西。 怪不得它身上没有阵纹,却仍留在这里。 许南星心下了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她想了想,看着麒麟兽真诚道:“我帮你清掉一点这些东西,你把铃给我们,怎么样?” 周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震惊道:“还能这么谈?” 秦照野看许南星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离谱的人。 陆圣婉也沉默了一瞬。 刚刚她还觉得这凡人有些小聪明,可这会却如此不自量力,就算麒麟兽能同意,就凭这凡人之躯,她又怎么清掉这些浊气?不会真以为那点通灵的把戏在这里也适用吧。 麒麟兽却显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思绪,它已经走到许南星面前。 它低头,先是嗅了嗅她袖口,又嗅到了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水壶。 下一瞬,它嫌弃地喷了一口气。 许南星:“……” 她默默把水壶塞回芥子囊,干笑了两声:“抱歉抱歉,刚才那个不是给你用的。” 麒麟兽哀怨地盯了她片刻,终于往旁边让开半步。 石台下方那几道灰黑纹路彻底露了出来。 许南星蹲下,将手按在其中一处。悄悄放出一缕极细的阴气,顺着那些灰黑纹路往下探去。 阴浊之气一触到她,便像闻到食物的虫子般缠上来。 许南星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这东西不如矿洞里的阴气浓,混着太多妖兽死前的狂躁和怨气,吸纳起来并不舒服。 她没有全收,只将最表层那一层污浊慢慢引出来,再一点点吸进掌心。 外面的水镜忽然晃了一下。 阵法中本就灵流混乱,水镜里的画面顿时被黑雾遮去大半。 观众只能看见许南星蹲在麒麟兽面前,石台下方有一缕灰黑雾气涌起,又很快散去。 有人惊呼:“她在做什么?” “那麒麟兽怎么没攻击她?” “她不会真在跟麒麟兽谈吧?” 观礼台上,萧言玉站在闻青野身后,目光落在那面水镜上。 雾气遮住了大半画面。 可他依旧看见了那少女苍白的侧脸,和她按在石台边缘的手。 他眼神微凝。 这可不像凡人能学会的术法,也不像普通通灵。 至少,不是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种通灵术。 水镜里,许南星慢慢收回手。 她指尖有些发冷,掌心也隐隐发麻。 那股阴浊虽然已经被她压进阴灵根,却仍有一丝狂躁之意顺着经脉四散。 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往骨缝里钻。 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将那股翻涌的寒意重新压回去。 这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 每次吸纳新的阴气,身体都会难受上一阵。 以前还能忍,这一次却格外明显。 她垂下眼,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看来进学院以后,得尽快找找有没有能温养身体的灵药。 不过石台下方那几道灰黑纹路,确实淡了许多。 麒麟兽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后,它抬起前爪,轻轻拨了拨悬在石台上的阵心铃。 金色小铃从半空落下,稳稳滚到许南星面前。 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砚睁大眼睛。 秦照野和陆圣婉心中也很是吃惊,他们虽感觉不出来阴气的波动与许南星身体的变化,却确确实实见证了那黑色纹路是在许南星出手后变淡的。 他们又试着感知了许南星身上的灵气,依然毫无波动,她确实是个十足的凡人。 难道这真的是民间秘术的一种? 陆圣婉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小凡人,你胆子倒是不小。” 许南星忍着疼,笑道:“你剑那么快,我胆子大一点才能不给你拖后腿不是?” 陆圣婉轻哼一声,可她唇角却不明显地抬了一下。 旁边原先那支小队的人脸色全变了。 他们没看清楚雾气之中许南星的具体动作,只知道自己拼死拼活,连第二圈都险些撑不过来。 结果这几个人进了第三圈,打了几下,谈了几句,那麒麟兽竟然主动把铃交出来了? 持刀青年终于忍不住怒道:“凭什么?” 麒麟兽抬眼看向他,威严的眼中带着警告。 那青年声音顿时卡住。 秦照野虽依然不服许南星,但更懒得理那持刀青年。 如今赶紧带着铃出去通关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只简短道:“拿到铃了,走。” 话音刚落,许南星手里的阵心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铃声比方才更清楚。 清楚到整个秘境里,似乎都有回音荡开。 周砚脸色一变:“它响了。” 叮—— 第二声响起。 许南星也脸色微沉:“我试过了,阵心铃无法收入芥子囊,只能拿在手上。” 第三声铃响前,四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们的位置会被附近队伍察觉。 周砚看着许南星手里的铃,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底气不足地问道:“这铃……谁拿?” 三道目光顿时齐齐看向他。 周砚:“……” 他震惊道:“为什么是我?” 许南星:“你跑得最快呀。” 陆圣婉:“你方才不是说你能跑?” 秦照野:“别废话!” 周砚一脸悲愤地接过阵心铃。 叮—— 第三声铃响。 远处雾林里,隐约有几道灵光动了。 周砚抱紧铃,转身就跑:“那我先跑了!出口见啊啊啊啊!” 秦照野立刻跟上,冷声道:“不是让你一个人跑!” 陆圣婉提剑断后。 许南星也起身往出口方向掠去,并趁没人注意,悄悄往嘴里塞了一颗药铺换的温脉丸。 虽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身后,麒麟兽重新卧回石台前,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开。 雾气慢慢合拢。

而阵心铃的清脆响声,已经在整片秘境里传了出去。 · 四人刚冲出第三圈阵场,许南星便看见那只蜥蜴亡魂还趴在阵外的树根下。 它居然没有走。 灰黑色的魂体贴着泥地,长尾巴一下一下晃着。见许南星出来,它立刻抬起头,小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继续兑现先前说好的奖励。 许南星脚步一顿。 周砚抱着阵心铃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秦照野和陆圣婉也追了上去,没人注意到她这边。 许南星低头看了眼那只蜥蜴亡魂。 刚收的小弟,丢在这里好像有点浪费。 她想了想,抬手摸向袖中玉佩,在心里很客气地说了一句:“前辈,先委屈你一下。” 玉佩里的温如语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许南星没有回答。 她指尖一勾,那只蜥蜴亡魂便化作一道灰黑影子,被她收进了玉佩里。 下一瞬,温如语的声音几乎在她脑海里炸开。 “许南星!” “你往我魂器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你把这鬼蜥蜴给我弄出去!” “啊啊啊快拿开,它要舔我!许南星!你听见没有!” 许南星神色平静地往前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前方,阵心铃又响了一声。 叮—— 这声音比在阵场里时更清楚。 随着铃声荡开,远处雾林上空忽然亮起一道金色光线,像是被阵法引出的路标,直直指向秘境出口。 周砚抬头看见那道光,顿时眼睛一亮。 “出口开了!” 可他才高兴了半息,身后几处雾林里也同时传来动静。 铃声会暴露持铃者的位置。 而出口一开,所有还在附近的队伍都能看见方向。 那些没找到阵心铃、或是正被其他阵场困住的人,立刻明白有人已经得手了。 很快,林中雾气被一道道灵光撕开,有人追了上来。 “前面有人拿到铃了!” “拦住他们!” “抢铃!” 周砚脸色骤变,抱紧怀里的阵心铃,脚下轻身术快到只能看清残影。 他还不忘对后面队友喊:“你们可一定要跟上啊!” 秦照野在后面冷声道:“少废话,跑你的!” 周砚立刻闭嘴,闷头狂奔。 不得不说,他打架虽然不行,跑起来却是真的快。 灰蓝色身影在林间一闪一闪,踩过树根,掠过水洼,绕开毒藤,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好几次后面追上来的人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衣角,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又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 追在最前面的人气得骂了一声。 “这散修属兔子的吗?” 周砚听见了,边跑还忍不住回头喊:“你才属兔子!” 喊完险些撞上一棵树。 他赶紧扭身避开,继续往前冲。 陆圣婉提剑断后。 有人从侧面掠来,想越过她去追周砚。她连看都没多看,剑光一扫,硬生生将那人逼退回去。 “想过去?”她语气依然高傲,“先问我的剑。” 那人被剑气扫得连退数步,脸色难看,却不敢再硬冲。 秦照野则跟在另一侧,手中阵盘微光不断。 他没有陆圣婉那样直接斩人的气势,却极擅扰乱追兵。 几个追得最快的人刚要靠近周砚,眼前雾气忽然一晃,前方树影重叠,脚下路也像是平白错开一截。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绕回了原地。 秦照野冷冷收回手。 “蠢。” 36.学院大选11 许南星跑在最后。 她不会轻身术,也不会什么加速法诀,只能靠两条腿跑。 一开始她还试图跟上他们,可跑了没多久,她就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修士在身体条件上确实有差距。 陆圣婉和秦照野就不用说了。 连周砚这个自称打架不行的散修,都能踩着树根飞出去一大截。 而她,只能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跑,边跑还得边忍受经脉里阴寒的隐痛。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周砚和阵心铃上,倒也没人特意来抓她。 许南星跑着跑着,反而成了最清净的一个。 身后那个跟他们一个阵法的小队看见她,似乎也迟疑过要不要抓她做人质。 可他们刚刚想靠近,许南星便默默抬起了手里的旧水壶。 那几人脚步顿时一停。 方才二境阵兽被喷得互相撕咬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没人想用自己试试那水壶里还有没有东西。 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绕开了她。 许南星见状,心情微妙地放下水壶。 很好,看来凶名也是有用的。 她继续往前跑。 不远处,周砚已经被追得快要崩溃。 阵心铃在他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简直像是催命。 叮—— 身后一队人追上来。 叮—— 侧面又冒出两个人。 叮—— 前方还有人试图堵路。 周砚脸都白了。 “你能不能别响了啊喂!” 阵心铃当然不会听他的。 眼看前方一名应试者已经堵到出口方向,抬手放出一道灵绳,想缠住周砚的脚踝。 周砚避不开。 他正要咬牙硬摔过去时,一道剑光忽然从后方掠来。 陆圣婉一剑斩断灵绳,道:“跑!” 周砚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另一边,又有人趁机从树上扑下,想抢他怀里的铃。 秦照野阵盘一转。 那人眼前一花,竟扑向了旁边一截枯木,抱着树干摔了下去。 周砚头也不敢回。 跑到最后,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考核了,反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抱了灵石的穷兔子,后面追着整片林子的饿狼。 出口金光越来越近,那是一扇悬在雾中的门。 门上阵纹大开,外面隐约能看见登云广场的光。 周砚眼睛都亮了。 “到了!” 身后有人急声道:“拦住他!” 又有几道术法追来。 可已然来不及。 周砚抱着阵心铃,一头撞进出口金光里。 下一瞬,他从秘境中跌了出去。 登云广场上,负责记录的弟子正守在出口外。 金光一闪,一个灰蓝短衫的散修抱着阵心铃滚了出来,落地时还死死护着怀里的铃,连脸都快埋进泥里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弟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宣布道:“第一队,阵心铃已出。” 话音刚落,广场外圈顿时一片哗然。 “第一队出来了?” “谁?哪个队?” “那不是刚才那个散修吗?” 周砚趴在地上,气都快喘不上来。 他抬起头,头发乱了,脸上也蹭了泥,手里却还死死抱着那只金色小铃。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还是以第一名的身份。 片刻后,陆圣婉和秦照野也从出口中掠出。 陆圣婉落地时衣裙仍整齐,剑上寒光未散。 秦照野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一路拦人也耗了不少灵力。 又过了几息,许南星才从出口里跑出来。 她速度比他们慢了许多,额角渗着细汗,袖口还沾着泥,模样看着实在不像刚拿了第一队的人。 但她确实出来了。 四人都出来了。 周砚抱着阵心铃,喘得像是下一刻就能厥过去。 许南星也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她这身板跑那么久还能好端端站着,已是出乎意料。 负责记录的弟子终于低头,在名册上写下这一队的名字。 陆圣婉,秦照野,许南星,周砚。 第三关,夺铃成功。 第一队出境。 · 许南星几人退到一旁后,广场中央的水镜并未消失。 第三关还没有结束。 十八枚阵心铃只出来了一枚,秘境里还有更多应试者正在争抢。 许南星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半空中的水镜。 方才她在秘境里只顾着跑,倒没空细看其他人的情况。如今站在外面再看,才发现秘境里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最开始,大部分小队还在各自寻找阵场,试图凭本事破阵取铃。 可随着第一枚阵心铃被带出秘境,出口位置彻底显现,所有人都意识到,铃被拿到后,真正危险的反而是回程。 阵心铃不能收入芥子囊,铃声又会暴露方位。 这就意味着,只要有人拿到铃,附近所有没拿到铃的人都会立刻追上去。 秘境里的局势很快变了。 有些队伍还在破阵,有些队伍却已经守在出口附近,专等拿铃的人冲出来时下手。 越往后,出口附近越乱。 金色出口悬在雾林中央,周围草木已经被术法打得七零八落。 周砚看得脸色发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出来时有多走运。 “还好我们跑得早。”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心有余悸。 没过多久,第二队也冲出了秘境。 那一队出来时十分狼狈,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持铃的少年更是被人追得脸色惨白,几乎是被队友拽着从出口里拖出来的。 负责记录的弟子很快上前核验阵心铃,在名册上落笔。 “第二队,夺铃成功。” 外圈又是一阵喧哗。 可许南星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太久。 她还在找小八。 半空水镜分成许多片,有些画面被雾气遮得模糊,有些则正是混战最激烈的时候。 许南星终于在其中一面水镜里看见了小八。 他所在的小队正从一处阵场里冲出来,身边有三名队友,其中两人都是武修,另一个则擅长用盾。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可阵型没有乱。 小八跑在侧前方,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只手臂上有道血痕,衣服也被妖兽爪子撕开一截,可整个人看起来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被激起来的兴奋。 一名应试者从旁边扑向持铃的队友,小八猛地回身,半妖力量爆发,一拳将人逼退。 那人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都变了。 周砚也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道:“你朋友好凶啊。” 许南星看着水镜里那个身影,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是挺凶的。” 小八那队并没有一味逃跑。 他们几个武力都不弱,遇上拦路的人,便直接打过去。 他们不像周砚那样靠跑得快取胜,更像是一路从混战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不多时,第三道金光亮起,小八那一队冲出了秘境。 负责记录的弟子上前确认阵心铃,很快宣布:“第三队,夺铃成功。” 小八刚一落地,便抬头在人群里找人。 他脸上还沾着灰,手臂上也有血,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像是刚刚打了一场痛快架。 许南星朝他看过去,隔着人群跟小八对上视线。 小八眼睛亮了亮。 许南星也弯起眼睛,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们两人都顺利通关了。 后面的队伍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随着出来的小队越来越多,秘境出口附近的混战也越来越激烈。 有一队明明已经拿到了铃,却在出口前被三支队伍围住。持铃者被逼得险些捏碎玉符,最后还是队友拼命挡住追兵,才勉强冲出秘境。 还有一队更惨,拿到铃后刚冲到出口附近,就被埋伏在 树上的人偷袭。阵心铃脱手飞出,立刻引得四五个人同时扑过去。 水镜里乱成一团。 许南星看着那画面,忽然明白了第三关真正的难处。 取铃难,守铃更难。 若一开始就抢到铃并迅速离开,反而还有先机。越到后面,所有人都发现自己未必能从阵场里取铃,便会把希望放在抢别人身上。 到了最后,出口附近几乎成了另一处阵场。 第三关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才彻底结束。 秘境出口缓缓关闭,还没出来的应试者被阵法传送回广场。 有些人刚落地便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懊恼。 也有人伤得不轻,被医修弟子立刻扶到一旁处理。 十八枚阵心铃,最终只带出了十六枚。 有两处阵场,到最后都无人能成功取铃。 玉面中年人站在广场中央,等所有应试者回到广场后,才抬手压下四周议论。 “第三关结束。” 广场逐渐安静下来。 负责记录的弟子将名册送到他手中。 玉面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念出了通关队伍。 每念到一支队伍,外圈便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许南星他们这一队自然排在第一。 小八那一队排在第三。 只是名单念到一半时,玉面中年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一支刚才带铃出来的小队。 那小队原本站在人群里,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为首之人甚至已经挺直了背,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可玉面中年人的声音却冷了些。 “陈修,李未,方晴,赵成一队,夺铃成功,但不予通过。” 那几人脸色骤变。 为首的陈修立刻抬头:“为什么?我们明明把铃带出来了!” 玉面中年人看着他。 “第三关考协作、判断、应变与取舍,不只是夺铃。” 陈修脸色难看:“可规则只说带铃出来便算通关!” “规则也说过,此关不得恶意伤害队友。”玉面中年人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广场都静了下来,“你们为夺铃,将同队之人推向阵兽,致其重伤。后又在出口混战中弃同伴于陷阵之中,若非阵法护持,他此刻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那小队中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低着头,肩膀还在发抖。 他的手臂被医修简单包扎过,血迹仍渗在白布上。 陈修脸色一白,却仍不甘道:“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只是——” “你们只是觉得,只要铃出来了,谁受伤都无所谓。” 玉面中年人打断他。 陈修顿时说不出话来。 外圈的议论声顿时响起。 “原来刚才水镜里那个推人的就是他们?” “我看见了,阵兽扑过来时,他直接把队友往前推了一把。” “这也太狠了。” “同队都这样,进了学院谁敢跟他出任务?” 陈修的脸色越来越白。 玉面中年人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宣布道:“此队全员取消第三关成绩。” 陈修猛地抬头:“全员?” “队友遇险时,其余人并未阻止,事后也无人上报。”玉面中年人道,“既为一队,便同受其果。” 这话一出,那几人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许南星站在人群里,安静看着这一幕。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镜修学院若真只看谁能抢到铃,便不会在一开始就强调团队。 这一点,她倒是很喜欢镜修学院的规矩。 它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善良无私。 抢铃可以,争夺可以,算计外队也可以。 但至少,别把自己队友当垫脚石。 否则这样的人成了同门,将来一起下秘境、出任务,才是真的要命。 玉面中年人继续念完剩下的通关队伍。 最终,第三关通过的队伍只有十五支。 比原本的十八枚阵心铃还少三支。 37.圣人择徒 玉面中年人念完所有通关名单后,最终宣布道: “镜修学院大选三关已毕,凡三关皆通过者,可正式成为镜修学院弟子。”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喜声。 许南星身侧,有个少年几乎当场红了眼眶。另一个散修则握紧拳头,口中忍不住念道:“成了……真的成了。” 周砚也愣了一下。 他像是才彻底反应过来,他一个散修真的成了镜修学院的弟子! 玉面中年人继续道:“接下来,是长老、圣人择徒环节。”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又一次躁动起来。 “长老择徒!” “今年长老来了好多。” “前两年不是都没有圣人收徒吗?今年会不会有人被圣人看上?” “陆圣婉肯定有机会吧?她可是上品灵根。” “秦照野也未必没有机会。” “那那个凡人呢?” 有人提到许南星,旁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她这一路实在太扎眼。 没有灵根,没有背景,第一关最快破幻境,第二关辨药通过,第三关又拿着水壶把二境妖兽喷得互相撕咬,最后还让麒麟兽主动给了阵心铃。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古怪,合在一起更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可古怪归古怪,她终究只是个凡人。 玉面中年人像是没有听见下面的议论,继续道:“未被长老、圣人选中者,也无需灰心。镜修学院设有八大门派,天医、神农、铸器、风剑、玄武、幻灵、南道、混元,皆可自行择一入门修习主流课程。” “入门后,学院自会安排相应教习授课。若日后修习得宜,也可得长老点拨,甚至另有拜师机缘。” 这番话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能被长老圣人当场收徒自然最好,可若不能,被录入镜修学院,本就已经是极大的机会。 许南星听得很认真。 她本来就没指望会被长老收徒。 毕竟她对外只是凡人,还是一个修习旁门手段、看起来很不正统的凡人。能进学院,已经比她最初预想的顺利许多。 正当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时,长老席那边已经有人开口。 “陆圣婉。” 声音从高处落下,清朗而锋利,像一道剑气拂过广场。 众人立刻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白发中年男子。 他坐在长老席上,白发披散,眉眼冷肃,身形却依旧矫健挺拔。明明没有起身,却自有一种凌厉如剑的气势。 风剑门,云流圣人。 他看向陆圣婉,缓声道:“你可愿拜我为师,入风剑门修习剑道?” 广场顿时炸开了锅。 “真有圣人收徒!” “云流圣人亲自开口!” “陆圣婉这也太好运了。” “也不算意外吧?她本就是上品灵根,剑术又那么强,圣人看中也正常。” 陆圣婉一向骄傲,此刻脸上却也浮出了难掩的欣喜。 她来镜修学院,本就是奔着风剑门而来。如今云流圣人亲自递出橄榄枝,自然不可能拒绝。 她上前一步,郑重行礼,道:“弟子愿意。” 云流圣人微微颔首。 陆圣婉便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风剑门一侧,站到了云流圣人身后。 紧接着,其他长老也陆续开口挑人。 秦照野被幻灵门一名专研幻阵的长老点中。 那长老衣着简单,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说话也不急不缓,却一开口便指出了秦照野在第三关中布阵时的几处巧思与不足。 秦照野原本还一副冷淡模样,听到后面,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他上前行礼。 “弟子愿意。” 幻灵门长老点了点头,将他收入门下。 秦照野站过去前,目光从许南星身上扫过。 那眼神依旧复杂,像是不服,又像是还没想明白。 许南星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秦照野立刻收回视线。 许南星觉得这人还挺好玩。 没过多久,周砚竟也被点了名。 叫他的是神农门一名老妇长老。 那老妇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却干净的青布衣,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修真长老,倒像山间田埂边常见的老人家。 她眯着眼看了周砚半晌,道:“那个跑得快的小子,叫周砚是吧?” 周砚还坐在地上,闻言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 “是,是我。” 老妇长老道:“看着像个老实孩子,身手也灵活,愿不愿意来神农门?” 周砚愣住,他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我?” 老妇长老笑眯眯道:“不是你还能是谁?神农门虽不如剑修威风,也不如幻修花哨,但学好了能识灵植,种灵田,养灵兽,穷不死,还能赚钱。” 周砚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赚钱,还保命。 最重要的是,听起来很适合他这种不想天天跟妖兽拼命的人。 他立刻行礼,声音比方才响亮许多:“弟子愿意!” 那老妇长老满意地点点头,道:“行,过来吧。” 周砚走过去时还回头看了许南星一眼,小声道:“我进神农门了,以后也要常联系啊!” 许南星笑着朝他点头,开玩笑道:“嗯嗯,到时候还要找你蹭灵草去呢。” 周砚拍拍胸脯,也不管能不能实现,先许诺下来:“以后灵草包在我身上!” 许南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选走,倒也不急。 陆圣婉入风剑门,秦照野入幻灵门,周砚入神农门,小八的力量多半也会被长老看中。 至于她自己…… 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之后该选哪一门。 正想着,眼前忽然多了一片紫色衣袖。 一阵淡淡香气拂过。 许南星抬头,便看见先前在长老席上见过的紫衣妇人走到了她面前。 云绮罗。 她身姿婀娜,眉眼含笑,紫衣上绣着细密暗纹,像一团绮丽的云。只是站在那里,便天然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情。 她身边还跟着一名青白衣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周正,眉目清明,气质端肃,和云绮罗站在一起,几乎像两个极端。 云绮罗笑盈盈地看着她。 “许南星,是吧?”她尾音微微拖长,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耳边,“我看你很合眼缘,要不要跟我来幻灵门?” 许南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里像有一片微光流转。 她心神微微一晃。 眼前这个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想亲近,想顺着她的话往下答。 许南星还没开口,裴知微已经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了云绮罗身前。 “收徒不是儿戏。”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赞同,“收收你的术法。” 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力骤然散去。 许南星眨了眨眼,明白过来那原来是幻术。 云绮罗轻轻笑了一声,并不见恼。 “我又没做什么,只是看这孩子心性不错,想问问她愿不愿意。” 裴知微冷着脸:“你那叫问?” 云绮罗挑眉:“那裴长老觉得什么才叫问?” 裴知微没再理她,转而看向许南星。 他的语气比面对云绮罗时缓和了些,却依旧正经得很。 “许南星,你第二关辨药、配伍皆有天赋,第三关又能就地取材,用毒草破阵兽。即便是凡人,也一样能学医理、针术、辨症、配方。” “天医门,是学院中最适合你的地方。” 许南星听得有些心动。 裴知微这番话说得很实在。 他没有夸大她的天赋,也没有说什么凡人也能逆天改命,只是告诉她天医门里确实有她能学的东西。 这反而让许南星觉得可信。 云绮罗却不乐意了。 “裴长老这话就不对了。”她笑着绕开裴知微,又看向许南星,“她第一关能破幻境,还能反用幻境鬼影,这等心性和悟性,不来幻灵门才可惜。” 裴知微皱眉道:“她没有灵力,学不了正统幻术。” “谁说幻术只靠灵力?”云绮罗悠悠道,“眼、心、声、形,万物皆可入幻。她能看破幻境,又能借幻境为己用,这不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结印的学生有意思多了?” 裴知微皱眉:“有意思不能当饭吃。” 云绮罗笑:“怎么,入了天医门就能当饭吃?” 裴知微面不改色:“至少天医门比幻灵门有钱。” 许南星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给天医门加了一点分。 钱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就在这时,那名神农门的老妇长老也慢悠悠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云绮罗,又 看了看裴知微,笑道:“你们俩争得这么热闹,不如也听我老婆子说一句?” 云绮罗看她:“余长老也想抢人?” 老妇长老笑眯眯道:“这孩子在秘境里一路薅草,我可都看见了。认草认得准,手也快,还知道把毒草拿来用。这样的人,不来神农门种地,岂不可惜?” 周砚站在神农门那边,听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替许南星点头。 裴知微道:“她辨症配药更适合天医门。” 云绮罗道:“她破幻境更适合幻灵门。” 老妇长老不急不慢道:“她缺钱,神农门最适合穷孩子。” 许南星:“……” 这话她竟无法反驳。 围观的人已经看呆了。 一个凡人。 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 竟然被三位长老围着抢?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难以接受的神色。 就在三个长老都看向她,似乎等着她做出选择时,一股浑厚却不强硬的力量忽然托住了她。 许南星身体一轻,脚下离地。 周围人顿时惊呼出声。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托起,缓缓朝长老席最高处飞去。 云绮罗眉梢一挑。 裴知微也抬头看去。 老妇长老拄着木杖,哈哈笑了起来:“看来这小妮子轮不到我们抢咯。” 许南星突然被托到半空,下意识想稳住身体,却发现那股力量并没有伤她,反而像一道温和却不可抗拒的风,将她送到了最高处的圣人席前。 一道女子声音从上方传来。 “许南星。” 那声音并不威严,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 可落下时,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些。 “你愿不愿意做我闻清野的第二个弟子?” 一瞬间,登云广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更大的哗然爆发开来。 “闻圣?” “混元圣人要收徒?” “收谁?许南星?” “她不是凡人吗?!” “闻圣座下至今不就一个弟子吗?还是萧言玉那样的天品灵根。” “她凭什么成为第二个?” 方才陆圣婉被云流圣人收徒,众人虽羡慕,却还能接受。 可许南星不同。 她没有灵根,没有背景,甚至没有正统修行根基。 她一路闯到这里已经足够不可思议,如今竟还被混元圣人亲自点名收徒。 这让许多人心里瞬间生出强烈的不平。 许南星落在圣人席前,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 闻清野和她想象中的圣人完全不同。 她没有仙气飘飘的白衣,也没有端坐云端的威严姿态。虽不知实际年龄,但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穿一身青灰长衣,袖口随意挽起,腰间还挂着一只旧酒葫芦。 她坐得也不规矩,一只手支着下巴,眉眼明亮,笑起来时不像高高在上的圣人,倒像一个刚从山野风雪里走来的侠客。 许南星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原以为圣人都该是云端之上的。 可眼前这位圣人,看起来像随时能拎着酒葫芦下山打架。 闻清野看着她,笑道:“吓到了?” 许南星回过神,立刻垂眼行礼。 “见过混元圣人。” 她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她的目光注意到了闻清野身后的年轻男子。 一身白衣,眉眼清俊,气质原本该是极温润的。若只看外表,他确实很像民间传闻里那位光风霁月、温和端方的混元门大师兄。 可许南星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不像。 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像压着终年不散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在闻清野说要收她为徒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了极清晰的震惊。 那震惊和下面那些人的不服不同,不是觉得她不配,也不是单纯惊讶。 那里面有更深的疑惑,甚至还有一点戒备。 许南星对这样的目光很敏感。 在矿洞里待过的人,大多都能学会识别他人不算善意的目光。 眼前这个人对她没有明显敌意,可他在警觉她。 许南星心里慢慢浮起一点疑问。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 这位传闻中的大师兄,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38.圣人择徒2 许南星只看了萧言玉一眼,便很快收回视线。 那目光虽让她觉得有些困惑,却不至于让她因此就拒绝眼前最好的选择。 她在照微堂这些年,多少听过混元门的名声。 八大门派里,混元门最不讲究来路。有人改心法,有人炼杂术,甚至传闻中还有一位半妖在门里当上了长老。外头觉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到了混元门,未必不能成为一条路。 许南星不怕路偏。 她知道自己灵根特殊,若是非要走所谓“正道”,反而容易受人排挤。 更何况,开口的是圣人。 她如今还没有矫情到拒绝圣人的地步。 于是许南星抬手,认真行了一礼。 “弟子许南星,愿拜混元圣人为师。”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又是一阵沸腾。 方才陆圣婉被云流圣人收徒时,众人是羡慕,可轮到许南星,羡慕里便掺进了不甘。 “一个凡人,也能拜入圣人门下?” “请圣人三思!” 许南星站在高处,听着那些声音,本没太多感觉。 却听闻清野笑了一声。 她坐姿依旧懒散,面上却收敛了笑意。 “我收徒,又不是替你们收。”她垂眼扫过广场,“你们不服,等自己成了圣人再来挑。”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南星也有点出乎意料,她本以为圣人会当没听见也就罢了,却不料会公然帮她讲话。 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面对圣人的紧绷感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至少这位师父,看起来像是个护短的。 闻清野随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温声道:“过来吧。” 萧言玉也早已收好了眼中那点异色。 他向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声音仍是温和的:“小师妹,站这里便好。” 许南星像是没察觉那点疏离,甜甜笑道:“谢谢师兄。” 她站到了萧言玉身前便没再回头,可身后的目光却忍不住停在她背面,打量了一次又一次。 . 小八还在人群里。 他正式成了学院弟子,脸上却依然有些茫然。 他毕竟是半妖,没有人族灵根。 半妖能参加大选,已经是镜修学院破例包容。可真正到了择门这一步,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混元门坐席一侧有人开口。 “小八,你过来吧。” 那是一道低沉的男音。 小八抬起头,只见说话的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肩背挺直,瞳色偏浅,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没有露出任何妖族特征,可他站在那里时,便让人觉得像有一头兽藏在骨血里。 小八只看了他一眼,身体便僵住了。 血脉深处的感应被唤醒,那是妖族之间原始的、难以解释的共鸣。 小八瞳孔微微缩紧。 这个人……和他一样。 那男人看着他,语气算不上温和:“跟我走。” “半妖没有人族灵根,不代表不能修炼。你空有一身力量,用法却太糙,先跟我学会别把自己当野兽。” 小八眼神微动,心中已然做出抉择。 他抿紧唇,低声回道:“弟子明白了。” 闻言,那男人唇角微微上扬,抬手一挥,小八就被瞬移到了他身后。 收徒环节很快结束。 玉面中年人重新走到广场中央,宣布道:“今日大选到此为止。已入各门者,随本门长老前往山门登记。未被长老收徒者,明日辰时至金阙前择门录名。” 登云广场上的人群终于散开。 各门长老陆续带着新收的弟子离去。 风剑门那边最干脆。云流圣人抬手一指,身后长剑出鞘,迎风暴涨数倍,剑身横在半空,寒光清亮。 陆圣婉随同几名新弟子踏上剑身,剑光破空而起,衣裙随风,背影挺直,倒真像话本里御剑入云的世家剑修。 神农门那边慢悠悠升起一片青叶似的飞行法器。 周砚站在上头,回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许南星便立刻朝她挥手。 许南星也挥了一下。 下一瞬青叶晃了晃,周砚立刻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扶住栏杆。 许南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认识的人还不少。"闻清野随口道。 "大选刚认识的。"许南星乖巧回答。 闻清野没再多问,抬手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只小云舟。 那云舟不大,落地时轻飘飘的,舟身窄而修长,边缘刻着几道浅青色阵纹,像一片被风托住的云叶。它并不张扬,却很精巧,刚好能容几个人站立。 许南星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 闻清野自己当然用不着这种东西,萧言玉也不像是不会御空的人。 这云舟多半是为她取出来的。 她如今还是众人眼里的凡人,既不会御剑,也不会踏云。若闻清野直接带人飞走,她大概只能被灵力拎在半空。 虽说也不是不行,但总归不太体面。 闻清野抬脚踏上云舟,回头看她。 “上来吧。”她语气随意,“你现在还不会飞,摔下去怪麻烦的。” 许南星老老实实上了云舟。 萧言玉也跟着踏上来,站在她另一侧。 他从始至终话都不多。 云舟升起时,登云广场很快被甩在身后。 风从耳边掠过,脚下的镜修学院一点点展开。 许南星终于第一次从高处看清这座学院。 最中央的金阙悬在半空,金色楼宇层层叠叠,像一座浮在云间的城。云桥与飞舟往来其间,偶尔还能看见灵鸟掠过楼阁檐角。 金阙之外,几座山峰高低错落,各有气象。 最高那座山峰剑气最盛,峰顶大片白石剑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远便能看见剑影起落。山脚下却火光隐隐,像有炉火日夜不熄。 闻清野随口道:“那是风剑门和铸器门。一个天天练剑,一个天天打铁,吵得很。” 许南星点点头,寻思剑修费剑,器修铸剑,安排在一座山上还挺合理。 再往另一侧,山势便平缓许多。层层药田顺着山坡铺开,灵泉绕着山脚流动,远处还有灵兽栏和晒药台。周砚那片青叶正是往那边飞去。 "天医门和神农门在那边,"闻清野没怎么在意地说,"种药的和用药的住一块儿,省得天天跑来跑去抢材料。" 更远处有一座山峰常年云雾缭绕。山腰处有宽阔演武场,隐约能看见弟子对练;雾深处又露出镜湖和曲折回廊,一眼望去便像会迷路。 许南星盯着那团雾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那里也住着两个门派?" "幻灵门和玄武门。"闻清野倒也没不耐烦,耐心给新弟子解惑。 许南星默默记下。 最后,云舟朝一座相对清静的山峰飞去。 那山峰不像剑峰凌厉,也不像药峰热闹。前山有钟声传来,能看见讲道台与几座规整殿宇。再往后,建筑便少了许多,山路绕进林间,院落疏疏落落。 闻清野指了指后山,道:“那边就是混元门。” 许南星顺着她手指看去。 云舟落下时,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许南星原以为混元门人少,里面大约也该冷清。 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这里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山门的确不算气派,几座院落也散得随意,可院中却并不安静。 左边树下支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锅,锅里不知熬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泛出来的绿光照得旁边那名弟子的脸都绿了半边。 那弟子一边往锅里撒粉末,一边低声念叨:“这次应当不会炸了吧……” 他话音刚落,锅里便“砰”地冒出一股黑烟。 旁边几人像 是早有预料,十分熟练地往后一退。 右边廊下则蹲着个少年,左手拿着符咒,右手握着一柄短剑,正试图把符纸贴到剑柄上。贴了几次没贴稳,他干脆咬破指尖,在剑身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符纹。 许南星看得眼皮一跳。 也不知道这是在炼器,还是在给剑下咒。 更远处还有人抱着一堆木偶人从院里冲出来,身后追着三只自己会跑的竹凳……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门派。 闻清野带着许南星和萧言玉走进院中时,四周的人很快抬头看来。 “闻圣。” “闻圣回来了?” “大师兄。” “大师兄今日怎么也来了?” 他们喊得很随意却并不敷衍,手里哪怕依然忙着,也照样抽空朝圣人和萧言玉打招呼。 萧言玉一一点头,神色温和,看起来倒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许南星。 一个消息灵通些的弟子从锅边探出头,眼睛一亮。 “这便是今日大选新来的小师妹吧?” 这话一出,院中几道目光顿时落了过来。 许南星站在原地,乖巧地笑了一下,一一喊师兄师姐。 闻清野朝好奇的弟子简单点了点头,便带着许南星往深处走,边走边介绍: “混元门规矩少,不代表轻松。这里没人给你排死路子,想学什么自己选,拿着令牌也能去别的门派听课。” “不过新生至少要选三门基础课,别想着躲懒。” 说罢,她又打量了许南星一眼,叹道:“你这身板也太弱了,先不说什么灵根术法,你这个月除基础课程外,就先把体术练起来吧。” “弟子明白。”许南星眨眨眼,乖巧应声。 她这身体确实太弱了,如今阴气好不容易全部淬炼干净,是该好好锻炼起来。 可是,她从未接触过体术,她这师尊看着也不像是愿意手把手教学的性格,那该找谁学呢...... 刚要提问,闻清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言玉。 “言玉。” 萧言玉垂眼:“师尊。” “她刚入门,什么都不懂。”闻清野道,“先交给你带几日,基础体术也由你教她练吧。” 许南星心里轻轻一顿。 果然...... 看来她这才刚入门,就要被交到这位对她莫名防备的师兄手里了。 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原则,她还是乖着脸,先发制人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闻言,萧言玉停了一瞬,要说出口的拒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有点心烦,可低头看到眼前这瘦瘦小小的师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最终鬼使神差地应了句:“好。” 既然是与前世不一样的变数,那还是自己盯着为好。他对自己说。 闻清野则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已经把麻烦事安排妥当。 “住处也给她安排一下。缺什么,让她自己去金阙领。” 说完,她便拎着酒葫芦飞走了。 背影十分潇洒。 许南星站在原地,和萧言玉之间隔着几步距离,气氛有些许尴尬。 山风吹过,檐下风铃又响了一声。 萧言玉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若只看表面,的确很像传闻里那个光风霁月、待人温和的大师兄。 可许南星看得出来。 那笑意停在唇边,并没有真正落进眼底。 他望着她时,目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将底下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片刻后,萧言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挑不出错处:“小师妹。” 许南星眨了眨眼,也乖巧地笑起来:“大师兄。” 两人目光相触。 一个温和,一个乖巧。 可许南星心里很清楚。 他们这对刚认下的师兄妹,谁也没信谁。 39.初入混元 萧言玉带许南星去住处的路上,话并不多。 混元门后山比前堂安静许多。 前面那些奇人异士还在折腾锅、符、剑和会跑的竹凳,走过一段林间石阶后,声音便渐渐远了,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言玉走得不快,每到转弯处都会稍停半步,等她跟上再继续。 若换作旁人,大概会觉得这位大师兄温和周到。 许南星却觉得,这师兄真是很会做人。 周到得挑不出错,却又疏离得让人无法真正靠近。 又走了一阵,许南星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胸口那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像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她眼前短暂地发黑了一瞬,指尖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大选试炼里吸收的那股浊气,她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梳理提纯。 先前忙着学院大选、拜师,又一直绷着精神,那股浊气始终被她强行压制着。如今心神稍稍放松,它便开始在体内躁动起来。 许南星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悄悄运转阴灵根,将那股躁动重新压回丹田。 只是脸色终究还是白了几分。 走在前面的萧言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身体不舒服?” 许南星神色不变,甚至还弯了弯眼睛。 “没有。” 萧言玉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那双温润平静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片刻后,许南星才轻轻笑了笑。 “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方才秘境里消耗有些大,又一直没顾得上吃东西,大概有些头晕。”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萧言玉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补气养血的丹药,先服一颗。” 许南星微微一怔。 “师兄,这……” “收着吧。”萧言玉语气平静,“师尊既将你交给我,总不能第一天便让你病倒。” 许南星没有再推辞,道了声谢,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散开,原本盘踞在胸口的寒意竟被压下去了不少,就连四肢都暖和了几分。 她眸光微动。 这药效,比她这些年一直服用的温脉丸好了太多。 看来学院里的丹药,果然不是外城那些普通药铺能比的。 若能找到合适的丹方,或是更好的温养灵药,或许她这具身体还能继续改善。 萧言玉见她脸色恢复了几分,这才转身继续往前。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眸光微沉,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她方才的气息,可不像寻常体弱,更不像灵力耗尽。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着。 萧言玉没有点破,往后日子还长,若这小师妹真有古怪,他总有看清的时候。 走到一处小院前,他才终于停下。 “到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木门青瓦,院墙不高,屋檐下挂着一枚小小的风铃。 院中留着一片空地,墙角还有几块松软的灵土。 许南星的目光顿时停在那里。 能种东西! 萧言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简单交代道:“这院子原是师尊为日后收徒留的,位置清静。你若有缺的东西可去金阙领取新弟子份例。” 他又取出一枚圆盘状的玉符递给她。 那玉符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刻着细密符纹,中间光滑如镜,乍一看倒像一面小镜子。 “初级传讯玉符。”萧言玉将玉符递给她,“学院阵法范围内可传讯,消息阅后即散。”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符。 镜面缓缓浮现三个字:萧言玉。 又慢慢淡去。 她立刻明白了,这通讯玉符能用,但功能少,更好的只怕要再花不少钱。 她默默把这件事记进了以后要花钱的名单。 萧言玉又简单交代了几件事:新生头三日先熟悉学院,三日后基础课正式开始,课程安排贴在金阙前,需自行择课登记。去金阙或其他门派,她如今不会御空,可坐云舟或传送阵。 "明日一早我来教你基础体术。"他最后说道。 许南星微微抬眼,惊讶道:“师兄亲自来?” 萧言玉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温和。 “师尊既然将你交给我,我自然会来。” 这话说得周全。 许南星也笑得乖巧:“那明日就麻烦师兄了。” 萧言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时,衣袖从院门前掠过,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尽头。 许南星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后转而打量起自己的住处。 推门进去,一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空屋。 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比照微堂宽敞得多。 她又走到院中,轻轻捻起一点灵土。 土不错,光照也够,就是阴气差些,但影响不大。 后院带来的阴灵草种还能活,若能慢慢养出一片阴灵植,以后修炼、制药都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几分。 待她将芥子囊里的东西一一收拾妥当,再抬头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混元门白日里的热闹渐渐沉寂,只余山间虫鸣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还能看见几点灵光划过夜空,应是仍有弟子在修炼或赶路。 许南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 从清晨参加学院大选,到闯过三关试炼、拜入混元门,再到一路折腾至今,她几乎没有真正歇过片刻。 体力消耗殆尽,又强行压下秘境中吸收的浊气,此刻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服下一颗萧言玉给的丹药,便躺到了床上。 这是她来到玄灵大陆后,第一次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 没有矿洞里终日不散的潮湿与血腥,没有照微堂夜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轻响,与竹叶被夜风吹动的细碎声音。 许南星几乎刚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屋里时,许南星刚醒。 许是昨夜那枚丹药确实有用,她这一觉睡得难得安稳。 她简单洗漱完,换上昨日领到的混元门弟子服,又将头发束好,这才推开院门。 门外竹影摇晃,晨风微凉。 萧言玉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眉目温润。昨日眼下那点青黑淡了些,整个人似乎更清醒,也更像传闻中那个清雅端方、温润如玉的混元门大师兄。 可许南星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却莫名一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大师兄今日的眼神比昨日更冷了一点,锋芒内敛,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萧言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是在确认她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才微微颔首。 “看来休息得不错。” 许南星弯起眼睛,乖巧道:“托师兄那瓶丹药的福。” 萧言玉没有接这句客气话,只问:“准备好了吗?” 许南星一愣。 “准备什......”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萧言玉已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直接带着她腾空而起。 院落和竹林瞬间被甩在身后,青绿山色在脚下迅速退远。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都被割成一段一段。 许南星下意识攥住萧言玉的袖子。 “师……师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们去哪呀?” 萧 言玉神情平静,连衣角都未乱。 “练体。” 许南星:“……” 练体?谁家练体第一步是把人拎上天啊喂?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前方山势忽然一变。 几座峰峦之后,云雾被风撕开,露出一道极深的峡谷。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一般直插云霄,狂风在谷中来回冲撞,卷起一重又一重风旋,低沉的呜鸣声像某种巨兽藏在山腹里喘息。 而峡谷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不过两三尺宽,却足有数十丈高。石身从深渊中拔起,四周空无一物,下方尽是翻涌云海,根本看不见底。 狂风撞在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那块巨石都跟着轻轻震颤。 许南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腿脚发软。 对修士而言,这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她这样的凡人,掉下去,那便当真是尸骨无存!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萧言玉已经带着她落在那块巨石之上。 脚刚踩上石面,他便松开了手。 许南星身体一晃,险些当场摔出去。 她慌忙稳住身形,脸色一下白了:“大师兄,这是何意?” 萧言玉却已重新踏空而起。 他转瞬落到峡谷另一侧的山崖上,与她隔着数十丈距离。白衣猎猎,负手而立,从容得仿佛是来看山景,似乎根本没打算管她的死活。 然后,许南星听见他平静开口:“站稳,别掉下去。” 许南星愣住:“……然后呢?” 萧言玉道:“没有然后,这就是你今日的入门课。” 许南星一时竟没听懂。 直到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呜鸣。 风来了! 这可不是寻常山风。 那一瞬,许南星只觉得四面八方的推力向她袭来,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毫无任何规律可言,争先恐后地要把她推下山谷。 她连站稳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吹得踉跄一步。 脚下的风石不过两三尺。 她这一退,半只脚已经踩空。 许南星瞳孔骤缩。 她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猛地扑向石面,双手死死抓住一处凸起的石棱。 粗糙石面瞬间磨破掌心,钝痛顺着手腕一路窜上来。 可她顾不上疼,因为她半边身体已经悬在了石外,脚下就是翻滚的云海。再往下,更是深不见底。 冷汗一下浸透了后背。 许南星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她这副身体本就瘦弱,昨日又折腾了一整日,手臂很快开始发抖,掌心被石棱割出的血珠被风吹散,黏进石缝里。 可她不敢松手。 若是掉下去,她是真的会死。 她好不容易从矿洞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进了学院。现在她长好了阴灵根,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灵药,找到自己的修炼道路。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自己这位鬼畜大师兄手里! 许南星咬得牙根都发酸,硬是一寸一寸把自己拖回了石面。 重新爬回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几乎是扑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她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第二阵风又来了。 轰的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 许南星甚至没有反应的余地,整个人便被狂风掀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耳边风声尖啸,脚下万丈深渊猛地拉开。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萧言玉是真的想弄死她吧? 昨天她就觉得不对。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就不像看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倒像看什么必须弄清楚的麻烦。 如今可好,借着练体的名义,把她往这种鬼地方一丢。 便是她摔死了,也只不过是凡人根基太差、受不住练体之苦。 这个人披着一张温润如玉的皮,内里怕不是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