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剑网三+历史]君仪这只鸟》 1. 第一只鸟 东海深处,金鳌隐现。烟霞如凝脂般覆在岛的四周,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 一处金碧辉煌,犹如梦境一般的宫殿之中,只见一容貌清秀的黑衣青年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似有一阵风吹过,青年眉头微皱,额头上也都是汗,似乎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回忆。 “仪儿,杀了他们。” “仪儿,你要替为娘报仇啊!” 周围渐渐浮现出阴冷的气息,眼看着青年就要被心魔影响,就在这时,一股强大又缥缈的力量靠近,也驱散了打扰青年的怨语。 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安抚,青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逐渐松开。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正站在他身前。 “老祖,我不是……”以为是自己打扰了老祖宗的清净,青年刚想说些什么,只见黑影抬手,摸了摸面前青年的头,道:“当年你渡劫失败,命悬一线,借那孩子的身体才取得‘一线生机’。如今那孩子娘亲的怨气缠上了你,你自当帮他去承了这份因果。” “这……”青年有些犹豫,他当初只是想借濒死之人的身体一用,这才算准了他死去的时间附身,却没想到那身体的承受的怨念如此重,能影响到这个地步。到头来终究还是要清算一番。知晓其中利害,青年思忖一阵,便对黑色身影点头道:“谨遵师命。”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化为了几片黑羽,融入了漫天的金光里,越过万里云海,飘落在码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逐渐凝聚成了一道青年的身形…… 同一时刻的人界—— 皇宫之中,一个满头斑白的女人正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奏折。无一人的大殿之中吹过一阵冷风,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世间根本就没有长生之术!武氏!你就放过我的仪儿吧!” “你把我的命拿去!只要你放过仪儿,我的命就给你!” 手中的朱笔一挥,在奏折上划出了很明显的一笔,她指尖摩挲着那道痕迹,目光闪过一丝疲惫。 十七年了,那道观里的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来人!” 门外候着的内侍走了进来。 “老奴在。” “做法驱鬼的道士还没有找到?” “这……”内侍有些为难,面对着上位者的威压,他忐忑道:“启禀陛下,道士已经去过,说是不会闹鬼了。” “胡说八道!”意识到被骗的武后怒极,抬手就把桌案上的奏折都扫了下去。若是真不会闹鬼,她怎么可能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知道是自己又碰到了装神弄鬼的假道士,武后怒视着下方瑟瑟发抖的人,厉声道:“连朕都敢骗!把人拖下去处理了,再给朕重新找!” “既有长生之术,朕就不信这世间没有能驱除邪祟之人!” “是是。”发现上位的人怒了,传话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 ………… 一日之后,极北之地的码头,一艘从东海驶来的船停靠在了码头上,一道俊秀的身影跟着人群的脚步下了船。 “原来就是这里吗?”君仪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仙界,万物均有灵,而人界灵气稀薄,少有能催生出有灵气的事物,这般死寂的白雪和热闹的人群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似是被周围的景色吸引,君仪站定了脚步看着。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码头附近似乎有人在谈论什么。 “听闻此次霸刀山庄的扬刀大会,江湖上正有名的大侠唐简也会参加。” “唐大侠都来了,看来此番比试定会有趣。” 唐简?扬刀大会? 心里对此事有几分好奇,君仪走到那两个谈论此事的人身边,拱手道:“请问两位兄台,这霸刀山庄应该怎么走?” 那二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见询问之人容貌秀美,绣着八卦阵的白衣上装饰着黑羽,头发高束,剑缚于背后,显然一副修道之人的模样。这般气度和装扮,以为是哪门哪派刚出门的道长,二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这位道长太客气了。从这小路上去,上方有个无极镇,到里面自然就有霸刀山庄的弟子指引你了。” 君仪转过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看到山上的楼群之后,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二位兄台。” 说完,便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上山的这条小路多是嶙峋的山石,但每一处都自成一道风景。君仪沿着小路顺势而上,很快 便来到了山庄下面的无极镇。 镇口的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踩踏磨得发亮,沿街的兵器摊更是一个挨着一个。 “精钢短刀!劈柴砍人两不误啊!” “这位侠士留步!看看我这把开山斧,十文钱一把!” 目光扫过那些锃亮的长刀与雕花的宝剑,君仪的脚步最终停在街角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摊前。 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磨着一把铁刀。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地吆喝了一声:“大侠随便看,都是正经生铁铸的,没那些花架子,便宜耐用。” 君仪没应声,抬手拿起摊面上最靠边的一把长剑。这把剑造得很粗糙,一看就是由纯度不怎么高的铁所铸。不过比起让背后的剑出鞘,这把普通的铁剑显然更适合在江湖中行走。 半天没听到回应,摊主疑惑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了正在低头研究剑刃的白衣青年。 “道长好眼光啊!” 见他有想要买剑的意思,摊主马上放下磨刀石,搓了搓手说道:“这剑看着糙,实则最省心。初入江湖的小年轻都爱买这个,丢了不心疼,打坏了再换一把就是。您要是诚心要,二十文钱,连鞘一起给您。” 【这么粗糙,也能用来劈柴么?】 指尖拂过粗糙的剑身,君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二十文,是多少?” 摊主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眼前这个道士打扮的青年竟然连二十文是多少都不清楚! 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把疑惑压在了心里,摊主又看了君仪一眼,拿出了一枚铜钱笑呵呵地说道:“道长,二十文就是二十枚这样的铜板。” 君仪拿起铜板仔细看了看。 “二十枚这个啊……”说着,在摊主疑惑的目光中,他往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随手拿出了一把铜钱,全都放在了摊主的桌子上。 “都给你,不用找了。” 看着桌子上几十枚铜板,又看了看还在研究剑刃的青年道长,摊主下意识瞥向了他宽大的袖子,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袖子里怎么藏下这么多铜板的。 不过既然已经拿到了钱,摊主也没有多问,随即便麻利地把剑鞘递过去:“哎哟,谢谢道长打赏!以后再来啊!” 2. 第二只鸟 拿着新买的剑,君仪顺着人群前往了霸刀山庄扬刀大会的报名处。 慕名而来参加扬刀大会的江湖人有很多,除了有请帖的人之外,其他人若想进山庄参加,就只能在霸刀山庄弟子那报名,先参加自由擂台扬名擂。从层层海选之中脱颖而出,才能有在众人面前亮相的机会。 报名的人非常多。有些人报名不仅是为了一睹霸刀山庄名刀的风采,还为了结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让自己可以在江湖上吃得开。不过除了贵客之外,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了一处地方歇脚。周围吵吵闹闹的,就连休息都成为了奢侈。 也有一些人自备了仆从美婢,来霸刀山庄也只是为了一观名刀,对于胜负也根本就不在意。 即便如此,霸刀山庄的弟子依然在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个来参赛的人的信息。 “姓名,门派。” “君仪,无门无派。” 此时,站在一旁的另一个霸刀山庄弟子抬手指了指远处人群聚集的方向:“这位侠士,请先去那边稍等片刻。” “多谢。”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擂台的名册上,君仪顺着那位弟子指的方向,往擂台边缘走去。 站在最外围,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以现在的报名人数来看,若是两两切磋,他每天至少要打够五场才有胜出的机会。 而且,这擂台周围显然也有高手在观战。只是不知是来消遣的,还是来收徒的。 不过绝大部分的比武都没有什么看头,有名有派的人早就已经在霸刀山庄里面等候,想在这里找到值得注意的人,恐怕很难。 “下一场,无名无派——君仪……”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了,君仪挤开人群,提着刚买的新剑上了擂台。 看起来不过及冠之龄的俊秀青年,面带微笑,从容不迫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周围观战人群的注意。 “好气度!” “看起来是个道士?” 在一片又一片的讨论声中,众人很快也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啊,他背上明明背着剑,为何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没在意周围的议论,站在擂台上,君仪对着和他对战的人拱手道:“这位兄台,请。” 那人也回了个礼。 “请!” 话音落下,那人就先一步拿着武器冲了过来。比武当然是要取得先机。见来人已经先发动了攻势,君仪也拔出了刚买的铁剑阻挡来人的进攻。就二人的兵器来看,无论是光泽度还是锋利度,君仪的铁剑都不够看。 剑刃与剑刃的碰撞间,粗糙的铁剑摇摇欲坠。而对于武林人士来说,比武的兵器断了就和输了没什么区别。 就在围观的人都在猜测君仪手里的铁剑什么时候会断时,两把兵器再次碰触,擦出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火花。然而意外来了,那人手中的兵器就像被君仪的铁剑粘住了一样。 “这!” 那人愣住了,提起内功想要强行夺回武器,下一秒却直接被一股莫名的内力撞击,两种内力的结合,直接把他弹飞了出去! ‘咣当’一声,剑掉在了擂台上,而持剑的人却摔到了擂台下。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众人也始料未及,就连负责喊名字的霸刀弟子都是一愣。 “承让。”君仪对着擂台下的人拱了拱手,顺势看了看手上的铁剑。见还能再过一段时间后,他把铁剑收回了剑鞘。此时也有人发现,这个叫做君仪的青年从上擂台开始,也仅仅只是出了一招而已,他甚至就连步伐都没有移动过! 这下自然引起了台下围观之人的注意。 见跌下擂台的侠士已经再起不能,反应过来的霸刀弟子也赶紧宣布:“胜者君仪。下一场,高句丽月泉宗——朴银花……” 听到自己被宣布了胜利的消息,君仪直接转身下了擂台。 与此同时,一名女子正迎面走来。 这女子就是正要上场的朴银花。二人对视了一眼,擦肩而过。 没想到会碰到这种高手,甚至连招式都来不及看清……这让本就有特殊命令在身的朴银花自然多注意了几分。 感觉到了女子的审视,也看出来了她是个高手。君仪特意找了一个距离擂台最近的一个茶棚,想要看看她的比试。可他刚坐下喝了一口粗茶,台上的比试就已经结束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名为朴银花的女子就胜过了她的对手。 一连两个年纪不大的人都是一招定胜负,这样的一幕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赢得了胜利的朴银花同样往茶棚的方向走着,但她的思绪却一直在上一场比试上。她看的出来,这扬名擂唯一的高手就是这个叫做君仪的人。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跟他在擂台 上碰见,一决胜负。 她必须得赢了他,这样才有走进霸刀山庄的机会,完成师父给她的任务。 想到这里,朴银花下意识摸了摸手中长澜月。不知怎地,她觉得长澜月在躁动不安,剑身也在微颤,似乎在与什么东西产生共鸣。长澜月是她师父月泉淮的剑,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长澜月的躁动。 “……你是要说什么吗?”朴银花低头看着长澜月。顺着躁动的感觉,她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只见茶棚的角落里,一个白衣道士服的青年正坐在角落打坐。周围明明很嘈杂,到处都是叫好声,但他完全没有被影响。 “君仪?!” 是他? 朴银花心中一惊。 若不是长澜月躁动,她都不知道那个君仪竟然也在这茶棚里!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 而就在朴银花还为了君仪而疑惑震惊时,附近也有一个小身影也在偷偷注意着她的方向。 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君仪并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擂台之上,他的名字再次被叫出时,他才有了动作。 “君仪!” “又是他!” “快看快看!” 在众人的目光中,君仪再次提剑走上擂台。依旧是简简单单的过招,对手再次落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对手看了看手中的兵器,又看了看从容不迫,正对他行礼的君仪,最终只能含恨离开。 就这样,在同一处擂台上一连打了五六场之后,扬名擂的第一天算是结束了。 而表现极其亮眼的君仪和朴银花的名字自然也传到了霸刀山庄之中…… “他们都好厉害!” “只用了一招就打败了对手!尤其是那个君仪。我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的对手就输了。”近距离看到了比试的柳鱼夫眉飞色舞的说着。不过让他在意的不是君仪,而是那个叫做朴银花的女子。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柳鱼夫在心里偷偷的笑了笑。 在场的柳家人并不明白这点心思,在听到柳鱼夫的形容之后,柳十员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照你所说,看来这个叫做君仪的年轻人,应该会是扬名擂的优胜了。” “……大概吧。”听到这话,柳鱼夫还想说点关于朴银花的事,但思索了片刻之后,他最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3. 第三只鸟 次日,由于前一天柳鱼夫的极力描绘,君仪和朴银花的场次自然吸引了不少霸刀山庄的弟子前来观看。就像是为了跟君仪较劲一样,朴银花的对手也都没有能从她手下走过一招。 再次送走了对手,朴银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擂台下方。只见一个身着霸刀山庄弟子服的少年正笑着看着她。发现她也看过来了,少年笑得更开心了。 她知道他是谁,他是昨天给她特别送饭的小少爷。但她身无长物,除了感谢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以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后,她也点点头作为回礼,之后便在人群之中寻找着那个一定会成为她的对手的人。 可那人气息太过于平和,融入人群之后便消失不见了,朴银花找了一圈都没能发现,便只能暂时下了擂台。 虽说朴银花视君仪为最大的对手,但一连三天不同场次的比试和擦肩,他们二人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终于到了第三天了,整个台子上就剩下了两个人——君仪和朴银花,这场比试也是很多人都在关注的。 经历了三天的比试,手里的破剑也是有些摇摇欲坠,但君仪还是提着它走上了擂台,抬头看着对面的朴银花。三天来他们擦肩而过数次,但却是第一次正面看着对方。 他心里很清楚,朴银花是不可能打得赢他的。不过他来参加扬刀大会也只是出于好奇,并不是为了优胜。 相比于一个虚名,君仪更想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异族女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而在看到心心念念的对手站在她对面的那一刻,朴银花就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明明对面的青年面带笑意气息平和,整个人毫无杀气,但她却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面对他,就好像是在面对她师父月泉淮一样,可和师父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压力又不完全相同。 他不过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而已,为什么会给她一种好像在面对师父时的压力? “扬名擂最后一场。无门无派——君仪,对战,高句丽月泉宗——朴银花。” 随着霸刀弟子的话音落下,二人手中的剑动了起来。朴银花的剑术师传月泉淮,加上天资聪颖,下手又快又狠。可当她手中的长澜月碰触到君仪的铁剑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这让她不得不花出多余的内力运功对抗。 原本需要一点内力才能驱动的招式变为了双倍的负担,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看出了女子的诧异,君仪的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意。 随着二人的切磋,朴银花也发现,她无论从什么方向进攻,那把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和她对战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怎么动过地方,而她却多跑了很多路,浪费了许多没必要的体力。 不光是内力成倍地消耗,就连体力也消耗巨大。朴银花已经有点喘了,可君仪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个叫君仪的道长好厉害。” “朴银花的剑术也是闻所未闻,高句丽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门派吗?” 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内力都有限,朴银花想要快点结束战斗。长澜月带着凌厉的风声刺向了君仪的心口,君仪只是手腕轻轻一转,铁剑便搭在了剑脊上,顺着她的力道轻轻一带。朴银花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三步,原本致命的一剑便刺空了。 下一息,长澜月与那把粗糙的铁剑再次相撞时,剑身突然剧烈震颤,几乎要挣脱朴银花的手,她赶紧施力抓住了长澜月,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看着这个手都在抖,却一直在努力突破的女子,君仪忍不住夸赞道:“你很厉害。能创出这么厉害的招式,你师父也一定是个厉害的人。”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夸奖,然而朴银花没有回应。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哪怕只是说话的那一丝力气,也是无比珍贵的。 面对君仪,她的每一招都像是打在了无形的水中,无论多么强的烈焰都没有办法把水蒸干。而水流却在一次次的击打下逐渐形成了旋涡,在一点点地把她往里扯。 一点赢的希望都看不到,但朴银花并不想轻易放弃。 此时此刻,不只是因为月泉淮的命令,还为了她自己。几天的相遇下来,朴银花有一种预感,若是能看透这个叫君仪的青年的招式,那么她的剑术一定会更上一层楼,师父也一定会很高兴。 二人就这么来回博弈,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移到了头顶。擂台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些看累了去茶棚歇 脚,歇够了又挤回来,发现台上的两个人还在打。 在明眼人看来,其实胜负已经很明显,是朴银花输了。但她不肯放弃,累的满头大汗都喘不过气也依然在努力地挥着剑,而君仪似乎一直在给她机会。台下的众人早已目瞪口呆,台上的两个人都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却迟迟分不出胜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鱼夫扒着栏杆看了半天,见依然没有结果,赶紧拉过一个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在霸刀山庄之内,等待着扬名擂优胜者的柳家人,以及其他受邀前来的武林人士也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时,一个霸刀山庄的弟子赶紧跑了进来拱手行礼道:“启禀庄主,扬名擂上有两个资质奇高的新秀,打到现在都没能分出胜负。” “小公子让弟子来问,可不可以给他们二人一同参加扬刀大会的资格。” 这话引起了庄主柳十员的兴趣。 “从清晨打到正午?是哪两个新秀。” “是一男一女,二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女的叫朴银花,是高句丽月泉宗的弟子。男的叫君仪,从衣着上来看,似乎是个修道之人,无门无派。” “又是他们二人……”柳十员若有所思。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这三日来没少听。 此时,同样在旁边等待了许久的唐简也是一脸的好奇:“如此少年英才,能打到现在已经证明了实力。”他看向柳十员,“既然霸刀山庄举办扬刀大会的本意就是以武会友,多一个名额无妨。” 见大侠唐简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更是没有异议。已经听了三日这两个孩子的名字,作为江湖老前辈的柳十员自然也很想见一见他们二人,是以便下令特许二人一同参加扬刀大会。得到了消息的霸刀山庄弟子立刻下山去传话,扬名擂上的二人依旧打得难解难分。 打不过,无论如何都打不过。 体力和内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求胜之心让朴银花越发的急躁,这一切也都被君仪看在了眼里。 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就是欺负人了,也知道若不是他好奇参与,这扬刀大会的胜者就该是这个叫作朴银花的女子的,他无意与她争夺。 是以在挽了一个剑花之后,君仪便收起了剑说道:“我认输。” 4. 第四只鸟 到手的胜利就这么放弃了?!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就连朴银花都是一惊。押了君仪赢的赌徒捶胸顿足,年轻的弟子们则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君仪要这么做,但他已经说了认输,在这种情况下,按照规矩来说朴银花就是优胜者。 凭着自己的毅力捡来了一场胜利,朴银花却并不觉得高兴。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看透这青年的招式,难道她的剑法就仅限于此了吗? 放弃了胜利也就没有了进入扬刀大会的资格,本就只是好奇,对名刀并没什么兴趣,正当君仪打算离开霸刀山庄继续顺着直觉走的时候,一个霸刀弟子连忙走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君道长且慢,庄主有请。” 君仪一愣,以为这个霸刀山庄的弟子认错了人,他笑着说道:“我不是优胜,那位姑娘才是。”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朴银花所在的方向。 但那个霸刀山庄的弟子却说道:“扬刀大会本就是以武会友,庄主听闻道长武艺高强,破例允许二位一同进入霸刀山庄。”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君仪心里有些诧异,他垂下眼眸,沉思了片刻之后并没有推辞。 “如此,便多谢了。” 跟随着霸刀山庄的弟子,君仪和朴银花一同来到了霸刀山庄之内,也就是扬刀大会的主会场。无名之刀就在会场的中央。路过时,君仪看了那把刀一眼。刀身美丽细长,做工考究,在此世来说确实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好刀,想来铸造它的人应该没少花心思。 而自君仪和朴银花一起进入会场起,不少目光就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朴银花长得不错,虽说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目间还是隐隐浮现出一丝傲慢的感觉。不过与其说是她傲慢,不如说是她在模仿什么人。相比之下君仪气息平和,看起来平易近人,俊秀的容貌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场中女子的瞩目。 “好漂亮的青年。” “只可惜似乎是个道士?” 在场的几乎都是高手,可他们看向君仪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片平和,完全探不出他的深浅。 无视了周围的目光,心中另有目的,有些忐忑的朴银花暗暗打量着霸刀山庄的内部,却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能走到这里,属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至于高手……” 君仪环视了一周,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唐简的身上。此时的大侠唐简也不过才二十几岁的模样。见君仪正在看他,唐简也是面带笑意地点头示意,君仪同样点头回礼,二人算是有了一面之缘。当然,在场不仅有唐简,还有其他高手。长歌门的琴剑双绝、江东大侠,昆仑派的道长等等,但君仪唯独注意到了唐简,实在是因为他身上的正气让人无法忽视。 此时,柳家人来到场中,宣布了扬刀大会的比试顺序。由于君仪和朴银花刚刚参与完比试,不便再次交手,此番二人也被分到了不同的擂台上。 朴银花的对手是江东大侠,而君仪的对手则是昆仑派的玄羽道长。 刚经历过和君仪那场极致的拉扯,心境也有了些许提升,朴银花再看江东大侠的招式,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她下意识地模仿了君仪刚才用过的卸力手法,轻轻一带,对方的武器就偏了方向,随即反手一剑,点在了他的肩头。 她赢了,用的却不是月泉宗的招式。学会了新的招数,朴银花的心里也很高兴,但她也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师父发现。众人本以为这两个年纪不大的新秀只是两个傲慢的孩子,尤其还有一个异族的……但在看到刚经历完一场比试的朴银花又打败了江东大侠之后,他们看她的目光也变了。 下了擂台的朴银花马上来到了君仪这边的擂台附近。 而在擂台上,君仪看着昆仑派的玄羽道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二人看起来同样都是道士,礼数自然不能少。 “贫道昆仑派玄羽,不知小友道号为何?” 听到这话,君仪差点脱口而出“玄幽”两个字,幸好及时收住才没有暴露身份。顶着众人的打量,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道:“东海,君仪。” “竟然是东海?!” “东海?!难道是蓬莱仙岛的人?” “不对,蓬莱弟子我见过,不是这个路数的。” 自古以来,东海就多神仙的传闻,是以在听闻君仪来自东海的时候,众人也都很惊讶。君仪也没有多解释,和玄羽道长互相报了来历之后,便拔剑比试了起来。 玄羽道长也是当世高手,但各门各派的剑法总有自己的路数,多加注意就能看出破绽。可君仪的剑法不一样,要说招数,可以说他只有一招,然而就是这一招却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在一旁围观的人只能看到玄羽道长在围着君仪不停地转动,可君仪几乎没有动过地方,脚步却是一直在变化。 “好精妙的招式。”唐简目不转睛看着君仪的剑招,他能看得出来,是君仪自身极其强大的内力,控制着手中的铁剑,让内力维持铁剑不会折断的同时,又产生了吸引力。隐隐之间,他似乎还看到那把铁剑上划过了一道雷光。 君仪的剑招看似缓慢,却是随心所欲,攻守之间见招拆招仿佛无穷无尽,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众人都看呆了,无论什么高深的剑法都有属于剑法的套路,可他们完全看不透这套剑法的路数。无论多么强大的内力招式,都被这剑法轻易斩断吸引化解。玄羽道长已经招式尽出,可君仪似乎还有所保留,没人知道他下一招是什么。 究竟是该进攻,还是该防御?没过多久,玄羽道长就这样败下阵来。 直到落败的时候,玄羽道长都没有想到应该如何破解这剑法。台下的朴银花也是十分震撼。她之前刚和君仪比试过,却不知道在台下围观的人眼中,他们之间的比试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她比试的时候完全没有那个意识。 东海…… 过于精妙的招式很难不让人觉得好奇,但君仪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觉得有些糟糕。他本是好奇来此,如今却觉得事情似乎发展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他是为了完成因果,不是为了成为江湖人人追捧的高手。若是引得太多人注意,只会徒增麻烦。 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是以在和玄羽道长比试完之后,听到他的下一个对手是唐简之时,君仪便再次说出了那三个字:“我认输。” “……”身为君仪下一个对手,唐简早就跃跃欲试,打算在比试中尝试破解他的剑法,却没想到会听到对方认输的言论。 此话一出,不光是唐简,就连等着看比试的其他高手也都很惊讶。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这人怎么又放过了? 打算等着比试之后和君仪结交一番的柳风骨闻言,立刻问道:“君兄弟,你这是为何?” 面对着众人的疑惑,君仪只是笑着解释道:“我只是好奇扬刀大会才来报的名。并没有夺刀的意愿,也不想出名。” 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能。 他绝对不能出名。 “这,唐大侠竟然不战而胜?” “太可惜了,在下实在是想再看一遍那招数。” “是啊,如此精妙的剑法,不能看完实在是可惜。” 此时此刻,最憋屈的莫过于唐简了,他倒不是在乎什么不战而胜,而是真的想和眼前的青年比试一场。唐简觉得以眼前这青年如此精妙的剑招,若不能比试一番属实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但这个叫君仪的青年明显没有比斗的意愿,强人所难实在是有失风度。 是以在思索了一番之后,唐简只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如此便算了吧。” 见唐简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君仪也对着唐简所在的方向拱手道:“多谢。”看来,他对唐简的印象没有错。 随着君仪的放弃,唐简胜出,和他争夺决赛名额的人,则变成了次日登场的朴银花。朴银花的心中还惦记着计划,她本是等着唐简和君仪比试,两个高手之间总要分出胜负,最好两败俱伤对她有利,没想到君仪竟然主动放弃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虽说和预设有差池,好在计划没有被破坏,朴银花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和唐简的比试在次日清晨,是以在听闻君仪放弃之后,她便在霸刀山庄弟子的带领下去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而君仪也留了下来,打算看看扬刀大会的优胜是谁之后再离开。 霸刀山庄给扬刀大会宾客准备的食物自然比扬名擂的要精致的多,可惜的是君仪并不怎么需要吃东西,只是简单的动了几筷子,表示自己用过了之后就没有再吃了。 夜晚的霸刀山庄很安静,也像是为了给宾客们充足的休息时间而特意照顾,就连巡逻弟子的脚步在路过这 边时都放的很轻。 君仪坐在独属于他的小院里打坐。此时,一道身影轻巧地翻过院墙,来人非但没有隐藏气息,反而故意放重了脚步,大摇大摆地朝院子中央走来。 感觉到了气息的靠近,君仪睁开眼睛看了过去,发现来人竟是唐简。此时他的怀里抱着几坛子酒和碗,明摆着就是来找他喝酒的。 没能和君仪比试成,唐简本想约个时间再比试,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想到了江湖人最常用的方法——喝酒。 一坛酒总是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而且据唐简观察,君仪也不像是会拒绝的人。他的拒绝只是拒绝出名,却不是拒绝好意。 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唐简直接就抱着几坛子酒翻墙过来了。 把酒坛子和碗都放在石桌上,他看向君仪邀请道:“君老弟,来喝一杯怎么样?” 尽管唐简翻墙的行为有些不礼貌,但就像他想的那样,君仪也没有推辞,他直接起身来到了唐简对面坐下,顺便道出了他翻墙的意图。 “唐大侠这么晚了来我的住处,难道只是为了找我喝酒?” 唐简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放下酒坛子之后才摇了摇头,说道:“白天没能比试我觉得有些遗憾,便想来和君老弟约个时间地点,再来切磋一番。” 他以为君仪会答应,毕竟彼此都是高手,高手和高手之间总有一种吸引力,谁都不服谁是肯定的。 哪知在听到了这番话之后,君仪毫不犹豫地直言道:“那你赢了。” 这人一点好胜心都没有! “……”又是这样的结果,唐简顿觉有些无力。见对方就连喝酒的动作都很斯文,整个人更是毫不在乎胜负名声的模样,他的心里难免又有些好奇。 “君老弟,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君仪抬眼看向唐简。 唐简道:“以你剑法其中的奥妙,扬名天下只是早晚的问题,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想出名?” “为什么?”喃喃着这三个字,在唐简疑惑的目光中,君仪神秘一笑,“你说我一个捉鬼的方外之人,要你们这江湖上的侠名有何用?” 听到“捉鬼”两个字,唐简明显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近日江湖上的传闻——皇宫里面的那位,似乎正在找懂得驱邪避灾的道士…… 唐简并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鬼怪,可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显然不简单。不过再怎么不简单,说什么捉鬼也实在是有些玄了。 并不在乎自己的话语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震撼,君仪刚仰头喝了一小口酒,就听见唐简好奇又疑惑地问道:“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 摩挲着酒坛子,君仪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吧……不过对你来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话他也就只能对唐简说了。 从刚进到霸刀山庄,见到唐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他身上的浩然正气吸引,这也是他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什么武功,而是那种做事问心无愧的坦荡。只要有这种坦荡在,怨气也就根本缠不上他,所以鬼怪对于唐简来说,信不信确实无所谓。 总感觉身边的人自从喝了酒之后就有些神神叨叨的,有那么几分江湖骗子的气质,但唐简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在听到君仪的这番言论的时候,他坦然一笑,“我原本不信,但看见君老弟之后,我愿意信了。” 君仪却有些意外。 “你我才相识不过一刻,你就信我说的话?” “你没有骗我的理由。”唐简说道。 “那可不见得。”君仪摆摆手,笑道:“万一我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毕竟唐大侠在江湖上可是个名人。”对于君仪这种来历不明又名不见经传,自称是神棍的人来说,唐简确实是个名人。 可唐简却不以为然。 “不过是虚名而已。” “若说是引起我的注意,那君老弟早就做到了,我现在对君老弟的剑法很有兴趣。” “那恐怕唐大侠要失望了。”倒干净了最后一滴酒,君仪抬手把酒空坛子推到了一边,“我是个出家的修道之人,对唐大侠这种阳气重到怨气都不敢靠近的人,只想敬而远之。”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瞟了一眼唐简。 “你就是在砸我的饭碗。” 5. 第五只鸟 闻言,唐简有些哭笑不得,他从没想过自己一身正气,竟会被修道之人嫌弃。这反而让他更好奇了:“既不为了出名,又不为了传教立派,君老弟为何要从东海来到大唐?”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传闻? 听到这话,君仪倒酒的手一顿,他看着酒碗里自己的倒影,喃喃道:“我本就是大唐人,学艺回来认祖归宗顺便清算旧账而已。”说完,他把倒好的酒放到了唐简面前,但唐简并没有接过,而是把酒碗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认祖归宗?不知君兄弟是……?”他以为君仪只是个普通世家弟子,来清算家族仇怨。 毕竟若是哪个大家族,族中的弟子在海外学了一身本事,恐怕在他回来之前,江湖上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唐简也只是随口一问君仪的来历,作为二人聊天交流的话题,并无意打听很多,但君仪却笑了。 “我姓李。” “……”手放在了刚开封的酒坛子上,在听到君仪说自己姓李的时候,唐简没再说话,也没再有别的动作。 此时此刻,两个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皇室。 可现在的皇室哪还是昔日的李唐,明明是武家天下,武后临朝,是几乎人人都知道却又不能明说的事。这时一个在东海修道的李唐皇室中人回到大唐来说清算旧账,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唐简不用想就明白了。 笑得有些无奈,他拽过了原本放在二人中间的酒碗,仰头喝光了君仪倒的酒之后顺手也倒了一碗,递到了他面前:“我倒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结交皇室中人。” 君仪没有唐简刚才那般犹豫,他很爽快的接过了唐简给他倒的酒,喝光了之后才开口问道:“有没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那倒是没有。”唐简看向君仪,清澈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自信。 “你不像是会舞权夺利的人。”当权者会是什么样的气质,唐简可是能看得很清楚。 君仪微微点头,倒是同意了唐简的说辞,“我确实不是。”但很快他就话锋一转,“但为了李君仪,我不得不这么做。” 虽说话语里有那么一丝无奈,但在他选择寻求一线生机,附身濒死的李君仪的那一刻起,此身的宿命就从本该是夭折的皇子,转化为了竭尽全力保护李唐江山。若不来了结这件事,那么此身的心魔就会一直缠着他。 当然这话他不会对唐简说。他也看得出来,对于唐简来说,宿命论因果报应什么的他不会相信。 世间万物都觉得能改变命运,殊不知就连那一丝改变,也都在天道的计算之中。 唐简没有说话。他行走江湖也并不只是为了出名,而是想让唐门摆脱刺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江湖上自立门户。若是能借助皇室的力量,得到皇室的承认那就再好不过。 问题就是君仪,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现在的他是个神神叨叨却又神秘满满的道士,可进了皇宫之后呢?他会不会变,他值不值得他把唐门压在他身上? 此时喝酒的二人心思各异,原本切磋的意图也在逐渐沉重的话题下变了味儿。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碗一碗地喝着酒。直到最后一个酒坛子见底的时候,沉思了半晌的唐简才问道:“君老弟离开霸刀山庄之后是打算前往洛阳?” “没错。” 听到这话,唐简的心里有了数。 “那我送君老弟一程如何?”他会有这个提议,也是想看看这李君仪到底还有几分本事。 君仪挑眉,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个弧度:“能让赫赫有名的唐大侠亲自给我当护卫?嗯,全天下我是独一份。” 在唐简的打量中,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酒,随后抬手扣上了自己的酒碗。 “你若胆子大不怕惹麻烦,那便多谢了。” --------------------------------- 次日清晨,到了唐简和朴银花比试的时候,看着擂台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人,君仪垂下了眼眸。 朴银花的剑法不错,但是破绽却也很明显。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她太年轻,当时在扬名擂的时候君仪就看了出来。只是他觉得,一个年轻女子能把剑术练到这个份上属实不易,接下来她只需要用时间来历练,好好打磨剑法,在此之上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剑意。现在看来,唐简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大侠唐简的身手远在朴银花之上,他答应比试只是想看看这女子这套来自异国的剑术,而且他也无意于神刀。此时此刻他早已摸透了朴银花的剑法,但见对面这个女子如此奋力比试,怎么都不肯放弃,他也觉得有些心生不忍,便不露痕迹地让了半招下来,让朴银花赢得了这场比斗的胜利。 在场的高手都看的出来,是唐简让了,朴银花自己也清楚。整个扬刀大会她已经被人让了两次。一次是扬名擂对战君仪,若不是他出手相让,她恐怕连进霸刀山庄的机会都没有,再加上现在这次…… 想到了两次被让,想到这些天来柳家小公子的悉心照顾,想到前辈高手们的以礼相待,朴银花的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这份愧疚就被师父的嘱托压了下去。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澜月,踏入这里时,她就没有了别的选择。她不能辜负师父的养育之恩,只要能完成师父的任务,那究竟用的什么手段都已经不再重要。 发现自己赢了,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战斗让朴银花的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她力竭倒地,可是最快来扶她的不是山庄的女弟子,而是柳家的六公子柳鱼夫。 “小儿放肆!”眼看着柳鱼夫就要碰到朴银花,柳十员一声怒斥让他停住了脚步,此时霸刀山庄的女弟子赶紧走了过来,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朴银花。在简单地检查了一番之后,她扶着朴银花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就在路过君仪时,他扫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的朴银花,故意低声说了一句:“依我看她只是力竭而已,让她休息一阵就好了,都不必担心。”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一眼柳鱼夫。虽然他没有再动,老老实实地站回了一边,但眼中的那一抹担忧怎么都隐藏不住。 自古以来,情字最伤人。这是人世间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君仪虽然无法体会这句话的含义,却能感受到这话语之间的重量。 然而柳鱼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朴银花却……似乎心思不在这上面。 况且朴银花来自高句丽,月泉宗的剑法高超诡异。而柳鱼夫……若是普通世家还好,但在霸刀柳家,这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 在唐简走下擂台的时候,想通了一切的君仪叹了一口气。听到了这声叹息,恰巧走到了君仪附近的唐简转过头疑惑道:“君老弟这是有烦心事?” “并不是烦心事。”君仪摇头,“我只是有种预感,有些事可能还没完。” “有事没完?”唐简若有所思。 朴银花虽然被抬了下去休息,但有些人明显不想放过她。尤其此人还是无权无势的异族女子,又在各位当世高手中夺走了宝刀,还被柳家人照顾。这样的不平衡逐渐在众人心中形成,听到那些并没有刻意掩盖的唏嘘声,唐简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君仪却突然先开了口:“技不如人,就都把嘴闭上。” 如此反对的话,在一群人之中十分的突兀。正准备说话的唐简也是一愣,随即失笑,抱着手臂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单打独斗,你们没人能接朴银花三招。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武林正道。”君仪扫了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不屑:“张口闭口异族高句丽,却连一个高句丽女子都打不过。身为世家和武林中人,容人之量都没有,难道本事都长在嘴上了?” 此时此刻,听清楚了这番话的众人都感觉君仪的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势。明明他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却给众人一股奇特的压力。再加上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唐简就站在他旁边,二人看起来似乎很熟的模样,这里又是霸刀柳家,当然轮不到外人放肆。是以在听到这连环的质问时,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柳家人也频频侧目。 尤其是柳鱼夫,君仪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想说又不敢说的想法。听到有人替他表达了心中的意思,他的心中自然很高兴。 不过他也有些担心,此人如此得罪武林中人,以后在武林之 中的名声肯定不会好。 但见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心中也难免有几分羡慕。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唐简。若是普通人,想都不想就说出这番话来,将来的名声必定毁于一旦。但在昨夜知道身边的人姓李之后,唐简就觉得没什么了。 确实,他根本不需要在意。 扬刀大会已经结束,胜者是异国的女子朴银花。虽然武林中有很多人都愤愤不平,认为宝刀不应该让异国人夺走,但霸刀山庄没有那个规矩,胜者就是胜者。扬刀大会本就是为了以武会友,此番已经结识了很多武功不错的人,目的达到就是最好的。 柳十员是武林老前辈,授刀大会自然由他来主持。 他看着台下已经稍微休养了一阵,似乎恢复了不少的朴银花,又看了看唐简和站在他旁边的君仪,连连点了点头:“后生可畏啊。” 当然,这三人里,最神秘的就是这个君仪。唐简来自唐门,朴银花来自高句丽月泉宗,哪怕不知道确切是哪,但都是可以找到的地方,只有君仪说自己来自东海。 身为九天之一,东海之人柳十员也知道并认识,但他从来都没有听过君仪这样的人物。按理说,这样的高手,哪怕是在东海也不可能无名,是以对于君仪的身份,庄主柳十员还是有些在意,却并没有细问。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看出了君仪的躲避之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当那把华丽的无名之刀被柳鱼夫呈上来的时候,朴银花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下一秒,那份异样就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就连柳鱼夫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满脑子只剩下了师父的任务,这是唯一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无别的选择,趁着身边的柳十员还在说话,朴银花却突然拿起了身边的刀,毫不犹豫地斩向他…… “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还在说话的柳十员根本没防备,一时之间竟来不及躲闪。就在朴银花以为自己要得手的时候,只听‘叮叮’两声,两道暗器精准地打在了刀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朴银花手臂发麻,原本必杀的一击,硬生生偏离了…… 抱着必死信念的一击,却连柳十员的衣服都没能碰到。 知道一击不成,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包括唐简在内的众位高手瞬间将她团团包围,朴银花也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朴银花吸引的时候,柳鱼夫突然看向了朴银花。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秒。下一秒,他猛地向旁边一个挥着刀的弟子撞了过去…… “扑哧”一声,霎时间血腥味弥漫,柳鱼夫被‘无意间’的一刀砍成了重伤,众人顿时乱成一片。 “六弟!!” “快救人啊!” 而柳鱼夫的意外造成的混乱,也让朴银花找到了可以逃跑的机会。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道不知是谁投掷的暗器直取朴银花后心。眼看着她就要被暗器所伤,本就重伤的柳鱼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那刀根本不是冲着朴银花,而是精准地打偏了那枚致命的暗器。 ‘当’的一声响,原本袭击朴银花的暗器被刀阻拦掉在了地上,而在躲开了柳鱼夫的刀之后,朴银花也看了他一眼就转身逃跑了。柳鱼夫却因为刚才奋力的投掷伤上加伤,就在他要倒下时,一旁的君仪快步过去接住了柳鱼夫的身体,抬手快速在他的穴道上点了几下,先止了血,不过柳鱼夫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此时,柳家众人也都围了过来,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柳鱼夫带了下去仔细诊治。作为老江湖,柳十员也在稳住了场面之后转头走向君仪,拱手道:“君小侠,多谢。” 而送走了柳鱼夫的其他柳家人也都走了过来,以柳风骨为首,兄弟五人也都拱手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柳庄主和几位柳家少爷倒也不必如此。”君仪摆了摆手,“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我们也都没想到,诸位还是先去看看柳小公子的伤势吧。” 想到了柳鱼夫之前的种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唐简一起,二人又被感谢了一番之后,便离开了琅玉庭院,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6. 第六只鸟 当时站得也很近,阻止朴银花行刺的暗器就是出自唐简之手,他自然也看到了柳鱼夫是为了保护朴银花才身受重伤的,可他却想不明白。 “为何柳小公子要帮那位朴银花姑娘?” 想到了之前柳鱼夫的种种行为,君仪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后,他低声直言道:“似乎是因为喜欢。” “喜欢?”唐简明显有些不信。“他们似乎没说过几句话,而且年岁也差了些许,更何况被行刺的人还是柳庄主……” 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合理,君仪倒是不意外地摆了摆手,“你要知道他是个年轻人,脑袋一热什么都做得出来。” 听到这番老气十足的说辞,唐简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身边这个似乎年纪也不大的人,带着些许疑惑和探究问道:“不知君老弟年岁几何?” “年岁?”君仪想了想:“我刚及冠。” “这么说来,你比我小六岁?!”唐简有些惊讶,他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君仪一番,还是有些怀疑。眼前这个人说话老气横秋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二十岁的样子。更何况一个二十岁的李唐皇室子弟,怎么会在东海修道,还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武功? “可你看起来比柳小公子大不了多少。” “……”出来时就没想过会有外貌这种纰漏,本就对这方面并不怎么在意,君仪只得赶紧想了一个理由,“我们修道之人肯定都会一些驻颜术……要不唐兄跟我出家?我保你五十岁看起来还像二十岁。” 唐简失笑:“免了,我还想娶媳妇呢。” 不过这番话显然没什么信服力,但唐简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也早就知道身边人不一般,二人便很有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想到那把被带走的刀的名字,君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说起来,但凡那位朴姑娘那时不是满心想要刺杀柳庄主,而是仔细想想柳小公子的话和那把刀的名字,也许都不会有今天这一幕。” “你说刀的名字?”听到了君仪的提醒,唐简也回忆起了当时柳鱼夫的话。 【……它叫作挽花,是我铸造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名字,希望姑娘你不要嫌弃。】 挽花刀,朴银花。 可惜的是名为‘花’的女子已经犯下弥天大错离去,再也无法挽回。 从未想过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孩子能如此用情至深,唐简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唏嘘。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 柳鱼夫拼尽全力抛出的武器看似是想要攻击朴银花,实际上却是救了她,扬刀大会之中很多人都看见了此事,在场的江湖人都不是傻子,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就得看庄主柳十员想要怎么去解决。 当然,柳家要解决家事,外人自然也不能多留。是以在吃完了柳家人设下的感谢宴之后,君仪就和唐简一起离开了霸刀山庄,往洛阳的方向走去。 可能是碍于霸刀山庄在武林上的威名,也可能是事情还没有传出来,一路上他们也都没有听说什么关于霸刀山庄的负面消息。 不过这路上也并不平静。 武后被鬼邪侵扰,寝食难安,一直在寻求道士、高僧作法驱邪。关于此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有不少路过的道士、和尚都死在了洛阳,剩余的道士、和尚几乎都远离了那边,能逃难的就逃难,逃不掉的就躲起来,生怕自己被一并带走。驱邪不成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路边的茶馆里,几个茶客正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昨天又有三个道士被抓进皇宫了,再也没出来。” “可不是嘛,现在洛阳城里,连个穿道袍的都看不见了。谁要是敢说自己会驱邪,第二天准会被官兵抓走。” 君仪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白色八卦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明知道此事,他还故意扮作道士,甚至把自己那身绣着黑羽的玄色八卦衣仔细收进了行囊,换上了一身彻头彻尾的素白道袍,连发簪都换成了最普通的木簪,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道士身份更加明显。唐简本来还疑惑这人该如何进宫,见他换了身衣服之后,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虽说时间不长,但二人这一路上相处得还不错。出于对好友的担心,唐简还是出言提醒道:“你这要是陷进了皇宫之中,我可救不了你。”武家人权势滔天,宫中暗卫众多,哪怕唐简有逆天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和天家对抗。 听出了话语中的好意,君仪却一脸的不在意:“我不需要救,反正死不了。不过……唐兄你还是快点离去的好。”他看向唐简。 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很危险,他只能提前提出告别。唐简也没有阻拦,只是目送着君仪离去后,才转身离开。 越是靠近洛阳,君仪就越是能感觉到那股怨气,尤其是正前方的皇宫方向更是阴气森森。而在他踏入洛阳的时候,那股怨气就缠了上来。 身为截教中人,怨气自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靠近。这怨气敢这样做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它和此身有些关系。 他们很熟悉。 “仪儿……” “仪儿……” 这一声声的仪儿,君仪已经听过了不知多少遍。当初他借着李君仪已死的身体渡过了死劫,回到碧游宫修炼的时候,这一声声仪儿就随着他的修炼逐渐演变成了他的心魔。那是一个母亲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已死的哀怨,他本来也没有当回事,以为很快就会消散,却没想到那怨念如此执着,他会被纠缠很多年。 李治的皇九子本就不存在,李君仪也早就死于非命,但这怨气却不相信,硬顶着圣人的威严也要缠着他。不只是这样,还有一点让君仪没有料到的是,这股怨气依靠着纠缠他修炼出了一点法力,这么多年也在纠缠着武后,一日一日在人界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皇家杀戮多,本就怨气重,十七年的时间里,纠缠着武后的怨气也跟着越来越强大,已经逐渐在影响她的生活。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武后就会被怨气纠缠而死,但这却和她本来的命途有了冲突。 因为他而起的因,必须得由他来解决。 此时正好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看到君仪一身道士打扮,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架起带走了…… “陛下驾到!” 身为修道之人,能见到武后的容颜自然是天大的荣幸。只是被怨气纠缠多日,武后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即便是化了浓妆也无法掩盖本来的憔悴。 已经连续接见了很多道士和尚都没能解决问题,此时的武后脾气和耐心也越来越差。 懒得再去理会这些和尚和道士了,只见她挥了挥手,身边跟随的内侍立刻说道:“陛下说了,只要能让她睡好便重重有赏。” 内侍的话音落下,台下的几个道士的脸色越来越差,谁也没有先说话。他们只是修道之人,并没有真正的法力,也看不出武后究竟因何休息不好。 只有君仪看的清清楚楚。并不是因为他的仙人之力,而是此身——李君仪生来就带着阴阳眼。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中,武后的背后一直趴着一团黑气。由于是白天的关系,黑气没有足够的力量纠缠。只要等到晚上,这团黑气自然就会化出身形,纠缠在武后的周围,侵扰她的睡眠,逐渐要了她的命。 “仪儿,是仪儿!”感觉到了君仪的目光,那团黑气幽幽飘了过来。感觉到身上轻快了许多,武后抬起了头看向台下,也就在这一刻,她和君仪对视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武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身影。 “你!” 陛下如此大的动作,自然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但见她抬手指着台下一个长相清秀的道士,身旁随侍的内侍就以为这是看上了他,便 一脸讨好地问道:“陛下可是要把他留下?” 武后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盯着君仪看,似乎是在他的脸上寻找着什么。而君仪没有行礼,也没有躲避,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 终究还是确定了君仪的身份,武后淡声道:“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下去。”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用再提。以为自己的想法没错,正当随侍的内侍在犹豫要不要也离去,给陛下和这道士相处的时间的时候,却听见武后说道:“你终究还是活着回来了……先皇的第九子。” 听到这句话,原本打算躬身退下的内侍浑身一僵,“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本以为陛下看中了这个俊秀的年轻道士,却没想到竟然是先皇的……九子?怯生生地偷瞄了台下道士一眼,他觉得自己可能死到临头了。 即便是被认出了身份,君仪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他神色淡淡地抬头,看着主位上的武后直言道:“当年陛下和先皇为了莫须有的长生之术逼死我娘的时候,可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 虎毒不食子,但这话并不适用于帝王家。仅仅是一个传言,帝王就可以为了长生一道旨意纳了道观之中自幼修道的女子,最终以二人的孩子相逼,逼得女子自尽以证明世上并无长生之术,她也并无让人长生之能才堪堪罢休。若不是路过的老道士劝告帝王放过孩子,而当时的帝王在最后一刻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亲情,恐怕孩子也会跟着母亲一起去。只不过孩子是个没福气的,被道士收养走离开母亲没多久就因为体弱和天生的阴阳眼惊吓过度断气了。正好需要躯体的‘玄幽’便借了那孩子有灵气的身体渡了死劫,也就有了今天。 “李君仪你放肆!”当了多年的陛下,武后自然不允许有人如此对她说话,尤其是那人还是非她所出的李家人。但她的话音刚落,就又感觉到了身体骤然沉重。 在君仪的眼中,原本在他身边围绕着的怨气因为那一声放肆又回到了主位上武后的身边。 “是你……是你……” 耳边一声声是你让武后头疼又恐惧。尤其是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纠缠她的邪祟越发的强大,眼看着就有要爆发的趋势。刚才她认出了台下的李君仪,才让这邪祟离她远去,没想到她刚产生要杀了李君仪的想法,这邪祟就又缠了上来。 这邪祟到底是谁,武后早就知道了。此时此刻,她也想到,只有台下的李君仪才能帮她化解这股邪祟,若是她杀了李君仪,那她就会被邪祟纠缠到死。 身为帝王,她当然不喜欢被威胁的感觉,但邪祟鬼神之事并非她能操控的。她杀了那么多道士和尚都没有办法解决,就足以证明一切。 看着不停揉着头,脸色越发难看的武后,君仪开口道:“陛下会被怨气纠缠,是因为怨气还有心事未消。我可以帮陛下化解这股怨气,但作为交换,我要恢复皇九子的身份。” 武后和先皇并称为二圣,自先皇离去后,她为了皇位,几乎是把李家赶尽杀绝,杀不绝的就圈禁贬谪,李家的几个皇子就连武后亲生的都不例外。像是李君仪这种自动送上门的,若是平时的武后早就让人拖出去杀了,都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但是现在,她不能这么做。 因为纠缠她的怨气的力量,武后和李君仪被绑在了一条绳子上。李君仪出事,那么武后必亡。武后一亡,命途就乱了套,他便要遭天谴惩罚。 所以君仪在赌,赌武后惧怕怨气还想活着。 被怨气纠缠了十七年,身体越发年迈的武后当然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她也知道,纠缠她的怨气就是台下人跟她谈条件的唯一筹码。 以帝王的身份来说,她有一万种弄死李君仪这个无权无势之人的方法,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她身上的邪祟要紧。 你既送上门来,那也别怪朕无情! 7. 第七只鸟 是以在召集了几个心腹大臣,简单的说了关于李君仪的事情之后,皇九子李君仪的身份就这么被仓促地承认了。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几个当年经历过那件事的老臣,听到“李君仪”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朝笏差点掉在地上。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安。 得到消息的其他皇子亲王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他们会多了一个弟弟,但武后都没有给出回应,只是说到先皇在外有个孩子,自幼就被高人带走学习。此时专门回来,就是为了武后排忧解难。 武后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再加上当年的事也确实有几个老臣知道,就这样,皇九子李君仪的身份被草草公布。他没有任何实权,没有封地,也没有任何亲信世家的支持,他明面上唯一有的,就只有一个道士的身份。 次日早朝结束后,武后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李君仪。 “你打算何时作法?她靠在龙椅上,脸色依旧憔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给你三日时间,若是驱邪不成……” “若是不成,任凭陛下处置。”君仪打断她的话,神色平静,“作法今夜便可开始,只是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宫殿之内,只留三个胆子最大的内侍,其余人一概退到殿外百步,不许靠近。”君仪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后身上,“第二,法事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陛下都不可开口说话,更不可起身。否则怨气暴走,臣也救不了您。” 武后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冷点头:“准了。” -------------- 是夜,长生殿。 殿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被关上了,只留下微弱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摇摇晃晃。 被选中的三个内侍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说什么胆子大?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什么胆子大,不过都是被逼无奈。武后端坐在内室的软榻上,手指死死攥着锦缎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君仪站在殿中央,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 阴风吹起,屋内的烛火被吹动,却没有被吹灭。不知何时,他的腰间忽然多了一串金铃。 “叮——”第一声铃响,清脆得像是冰珠落玉盘。紧接着,铃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在寂静的宫殿里来回回荡。武后什么都没听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咬着牙,死死记住君仪的话,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刺骨的寒意慢慢退去,烛火也不再跳动,殿内恢复了一丝暖意。 此时,一直沉默的君仪开口道:“怨气已被我制住,今夜我便带她离开,她今夜不会再来扰陛下安寝。” “不过,这怨气需要三天才能化解。陛下如果有事要找我,请三天之后再来。”说着,他就往前走着,打算离开武后的宫殿。 就在君仪要靠近宫殿大门的时候,门却突然间被一阵风吹开了,冰冷的月光倾泻而入,照得地上一片惨白。三个内侍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捂住眼睛,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武后,也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不止。 她抬眼望去,只见君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但他做了什么,她完全不知情。 玄之又玄,便生敬畏。 武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指缓缓收紧。 这个李君仪,比她想象的要有本事的多。 …… 或许是因为武后的吩咐,君仪回去的这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就连巡逻的侍卫都没有。他快步回到了武后给他安排的住处,随手关上了房门,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法事,只不过是李君仪过去把纠缠武后的怨气带了回来。他之所以搞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让武后信任他。 李君仪不想了解那些个权谋争斗,但他很清楚,在这皇宫里,唯有武后的信任才能保住他的命。 他必须这么做。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一个穿着陈旧宫装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她面色苍白,长发披散,眼神空洞地看着君仪,嘴里反复呢喃着:“仪儿……我的仪儿……” 这就是纠缠了武后十七年的怨气,也是李君仪的生母。 “别叫了。”君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的,真正的李君仪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怨气猛地一颤,周身的黑气瞬间暴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朝着君仪扑了过来。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君仪衣襟的那一刻,君仪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金光,腰间的金铃又响了一声,将怨气死死钉在原地。 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黑气翻涌,却动弹不得。 “本君允许你纠缠,是因为李君仪于本君有恩。”君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可你若再执迷不悟,不肯认清现实,不肯离去,本君便只能送你一程。” “仪儿……” 黑气渐渐平息。女子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君仪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为了儿子执念不散的母亲,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他还是开口道:“以后,本君就是李君仪,至于你……该离去了。你留在这里纠缠武后也不会怎么样。但如果武后的命偏离了轨迹,那不光是你我,就连已经入了轮回的李君仪都会受到天道的反噬……” “我只是……我只是想我的仪儿……”女子哽咽着,肩膀不停颤抖,“他从生下来,我就没抱过他一天……我甚至……没听过他叫我一声娘……” 君仪沉默了。 别说他不是李君仪,就是真正的李君仪,也活不到能叫她娘的那一天……他早就已经被吓死了。 怨气哭了很久,哭声越来越轻,身上的黑气也越来越淡。君仪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看着女子泪流满面的脸,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叫了一声:“娘。” 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 君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下一秒,她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周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顺着月光飘向了窗外的夜空。 “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殿内只剩下君仪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站了许久许久。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果已了。 可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戏得做全套,他还是在屋子里打了两天坐。三日之期刚过,武后便在紫宸殿再次召见了李君仪。 殿内的熏香比往日浓了几分,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阴寒。武后端坐在龙椅上,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倦意,但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褪去,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十七年来,她第一次睡了个完整的安稳觉,连梦里都没有再听到那凄厉的呼唤。 见李君仪缓步走入殿中,她抬手挥退了左右内侍,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陛下龙体安康否?”李君仪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如常,既没有邀功的得意,也没有面对帝王的惶恐。 武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好了。十七年了,朕从未睡得这般安稳。”她抬眼看向站在殿下的青年,“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武后放下茶盏,目光直直落在李君仪身上,“黄金万两?食邑千户?还是想要哪个部门的差事?只要你开口,朕都可以给你。” 听出了这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李君仪闻言,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要的,陛下已经给了。” “哦?”武后挑眉。 李君仪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陛下还想赏赐些什么,那就给我一个清修的地方,也能为皇宫的祈祈福。” 武后沉默了。她盯着李君仪看了许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可他的眼神太过平静,没有丝毫对权力的渴望,也没有丝毫对财富的贪念。 她确实没有惩戒李君仪的理由。他不仅没有犯任何过错,反而解了她的心头大患。更何况,对于鬼神之事,她终究还是心存芥蒂。留着这么一个懂道法的道长在宫里,万一以后再遇到什么邪祟,也能派上用场。 道长有很多,但有本事的道长却很少。 虽说李君仪的本事让武后有些意外,但她从来都不把李君仪当回事。他充其量不过是无权无势无靠山的,相比于其他皇子,他根本就翻不出什么花样。 “准了。”武后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宫中西边有座清宁宫,常年空置,环境清幽,正好适合你清修。朕命人收拾出来,你今日便可搬进去。” “谢陛下。”李君仪躬身行礼,没有丝毫多余的喜悦。 就这么又逃过了一劫,他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旁人都看他是画地为牢苟且偷生,可实际的打算,也就只有李君仪自己清楚。 8. 第八只鸟 他确实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安分守己。每日里不是在殿内打坐诵经,就是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偶尔会煮一壶茶,对着窗外的夕阳坐一下午。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也从不与朝中的达官显贵来往。 不过李君仪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宫中流言四起。 宫女太监们凑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流言止不住的在宫墙之中蔓延:“听说了吗?那位九殿下,其实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道士,生得极俊……” “何止啊,我听紫宸殿的姐姐说,陛下单独见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好了不少。” “什么殿下,我看就是个面首罢了。一个道士,哪来的皇室血脉?” 这些话顺着风飘到清宁宫的墙头,又落在庭院里打坐的李君仪耳中。他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让武后没了找茬的理由。可流言越传越凶,连前朝都有御史旁敲侧击地进言,说不宜让方外之人久居内宫。 几番思索之下,武后便派了内侍去清宁宫传旨。 “陛下有旨,着皇九子李君仪,即刻入驻浑天监,任少监一职,专司推演天象、占卜吉凶。”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李君仪缓缓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只是个会捉鬼驱邪的道士,不懂推演天象,恐难当此任。” 内侍的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无法拒绝的强硬:“道长说笑了。陛下说了,道长连鬼神都能降服,这天象不过是天地间的规律,自然难不倒道长。陛下还说,这是对道长的历练,道长莫要推辞。” 李君仪沉默了片刻,心里冷哼了几声。 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又一个陷阱。算不准,便是欺君之罪,是个假道士;算准了,往后便再也脱不开这浑天监的差事,说不定还会成为各方势力利用的工具。 左右都不是人,可他推辞不掉。 为此,李君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遵旨。” ………… 浑天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高耸的青砖建筑,顶端立着巨大的浑天仪。李君仪跟着内侍走进大门时,满院子的监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掌管浑天监的老人更是连身都没起,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他是儒学世家出身,一辈子不信鬼神,最恨这些装神弄鬼的方士。更何况君仪是空降的少监,压了他这个熬了几十年才上位的老臣一头,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语气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九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小的浑天监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殿下师从何人,精于哪一派的星象之学?”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浑天监说笑了,九殿下可是会捉鬼的神仙,哪用得着学什么星象。” “就是,说不定人家掐指一算,天上的星星都得听他的呢。” 面对着满屋子的嘲讽,李君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不是不会算,而是不能算。以他的修为,推演人间事便是泄露天机,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引来天谴。只因凡人想知道天象,他就要去算的话,那他清修这条路算是全毁了。 李君仪没接话,只是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林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李道长这是不屑于和我等凡夫俗子说话?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在场几乎都是各家学派的弟子,关系也好,实力也罢,能进这浑天监都是有几分本事的。在他们看来,李君仪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关系户,又是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空有一个‘皇子’的身份,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都能成为少监,就是对他们浑天监最大的不尊重。他们无法去找武后说理,就只能找李君仪的麻烦。 见李君仪不说话,一直坐着的林老站起身,走到李君仪的身边,抬手指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道:“既然李道长来到了这浑天监,必然也有几分本事。不然便和老夫打个赌……你若是能算出这天何时会下雨,老夫便当众向李道长赔罪。” “若是算不出,就请李道长自行去跟陛下说一声,自请离开浑天监,如何?” 这跟明晃晃的找茬也没什么区别了。浑天监要是真有这个精准算出何时下雨的本事,也就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浑天监。 李君仪看向林老,轻笑道:“浑天监的话让我想起了泾河龙王的故事……传说泾河龙王为了赢,擅改了降雨的时机,不知浑天监是否有这样的本事?” 林老一愣,不明白李君仪的话中之意,但还是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老夫当然没有。” “是么,既然浑天监没有这样的能力,却让我来算何时能降 雨……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李君仪并没有给林老说话的机会,他只是起身,绕过了林老,留下一句“容我想想”之后就离开了浑天监。 他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溜达,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付这场赌约。 如今又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如果只是一个能算卦的凡人,算了也就算了,可他偏偏不是。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去算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李君仪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池塘边。池塘里的荷叶已经开始泛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就在这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里:“饿死了……真的饿死了……再没人给我吃的,我就要变成死鱼干了……” 李君仪挑了挑眉,闻声望去,只见池塘中央,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正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这倒是让他觉得很稀奇。 以如今凡间的灵气稀薄程度,能修炼出灵智的妖物已是凤毛麟角,没想到这皇宫的池塘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小家伙。 他走了过去,蹲在池塘边,从袖子里凭空变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撕成细碎的碎屑,轻轻撒进了水里。 原本翻着肚皮装死的红鲤鱼,瞬间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过来,尾巴一甩,飞快地游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吞着馒头屑。 “哇!好人啊!终于遇到好人了!”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要饿死在这里了……” 李君仪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红鲤鱼猛地一顿,嘴里的馒头屑都喷了出来,它惊恐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直视着岸上这个男人:“你、你能听到我说话?!” 李君仪觉得有些好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一条鲤鱼,怎么能听懂人说话?” “我当然会!”红鲤鱼不服气地甩了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我都在这池塘里活了几十年了,说几句人话算什么!” “哦?你说在皇宫里活了几十年?”李君仪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当然!”红鲤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李君仪点点头,心里逐渐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但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刚才给了你一个馒头,算是救了你一命,我就是你的恩人了。你欠我一条命,该偿还我的恩情,不然对你的修行不利,对不对?” 9. 第九只鸟 红鲤鱼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它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它东西了,它确实应该报恩。 “好吧!那恩人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李君仪抬手指了指天空,“你是水生之物,又有灵智,对天气最是敏感。你告诉我,明天什么时候会下雨,雨量有多少?” 红鲤鱼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脑袋,又用尾巴拍了拍水面。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道:“明日午时三刻会下雨,雨量大概三寸。不过……”它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小妖只能算个大概,不一定准,但小妖已经尽力了!” “足够了。”李君仪笑了笑,起身说道:“你帮了我,我也欠你一次。如果此事能成,以后我天天来喂你!”说着,他就直接离开,慢悠悠的又走回了浑天监。 一进门,林老和一众监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怎么?李道长这是算不出来,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就说他是个骗子吧,陛下肯定是被他蒙蔽了。” 李君仪拨开人群,走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抬手指了指外面晴朗的天空说:“明日午时三刻有雨,雨量是……三寸。” 如此笃定的话语让林老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指着窗外湛蓝如洗的天空,笑得胡子都抖了:“哈哈哈!好!好一个午时三刻有雨!李道长,你看看这天,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哪里来的雨?” 他转身一拍桌子,直接大声说道:“就让老夫见识见识李道长的本事!若是明日午时三刻真的下了三寸雨,老夫这浑天监的位置,就让给李道长来坐!若是不下,李道长就自请滚出浑天监,少来我浑天监招摇撞骗!” 众人摩拳擦掌,就等着看这个“江湖骗子”当众出丑。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万里无云。直到午时一刻,太阳依旧毒辣得晃眼,连一丝风都没有。浑天监的监生们已经开始窃窃私笑,林老捻着胡子,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时不时就往君仪的座位上瞟一眼,只等午时一过就赶人。 “我就说他是装神弄鬼吧!这日头这么好,哪来的雨?” “再过两刻钟,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谁知刚过午时一刻,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西北方向的乌云翻涌而来,不过片刻就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滴答。” 第一滴雨落在浑天仪的铜环上时,正好是午时三刻。 紧接着,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整个浑天监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着窗外的雨幕,脸上的嘲讽还没褪去,就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这场雨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整整下了一个时辰。雨停之后,林老亲自拿着尺子去量,当看到量雨器上的刻度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三寸……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浑天监上下一片死寂。 自建监以来,从未有人能把天象推演到如此精准的地步。 林老站在廊下,看着湿漉漉的庭院,久久没有说话。他一辈子研究天象,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降雨的时间和雨量算得如此精准。猛然间,他想起了昨天这位李道长问过他的那句话:“不知林老是否有更改下雨时间的本事?” 显然,他没有。 上一个能做到这般地步的人,还是百年前的袁天罡。那是整个浑天监奉为神明的存在。 “老夫……输了。”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雨水。他转过身,对着站在窗边李君仪,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九殿下神算,老夫心服口服。昨日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是老夫有眼无珠,错怪了高人。待明日,老夫就进宫面圣,自请卸任浑天监一职,告老还乡。”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李君仪伸手拦住了。 “林老留步。” 看着李君仪的举动,林老有些疑惑。 “您这是?” “请林老跟我来……”李君仪把林老拉到无人的偏殿,见周围无人注意后,才对他拱了拱手直言道:“我本是被逼无奈才来这浑天监,对浑天监之位没有半分兴趣。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混口饭吃罢了。” 听到这番话,林老一愣,随即了然。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自武后临朝起,朝堂上的血雨腥风,李唐宗室的凋零惨状,他都看在眼里。当初他看不起眼前的李君仪,不过是听信了宫中那些不堪的流言,以为他是个以色侍人的幸臣才百般刁难。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眼前这个青年的处境。 这人哪里是想争权,分明是想躲得远远的。 “殿下……”林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那殿下想要什么?” 李君仪抬眼看向窗外,雨过天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平静。 “我想……活着……”他轻声说。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压得林老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李君仪沉默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夫明白了。” 浑天监内 打赌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武后的耳朵里。 紫宸殿内,武后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听浑天监说完事情的经过,指尖微微一顿。她本是想借着推演天象的由头,找个错处收拾了李君仪,却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无欲无求的道士,竟然真有通天之能。 她屏退左右,看着跪在下面的浑天监,沉声问道:“李君仪,当真是有真本事?” 林老俯身叩首,语气无比恭敬:“回陛下,老臣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推演。九殿下之能,不下当年的袁天罡。恭喜陛下,得此高人辅佐。” 武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缓缓靠在龙椅上,眼神晦暗不明。 袁天罡当年能断天下兴亡,这个李君仪,会不会也能算出她的命数? 这样的人,留着是个祸患,杀了……是不是太可惜? 没过多久,“李君仪能掐会算,通鬼神晓天意”的消息,便借着浑天监的名头传遍了整个皇宫。更有宫中内侍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九殿下站在池塘边,和水里的红鲤鱼说话。 一时间,李君仪的身份越发玄乎。原本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毕恭毕敬;那些想巴结他的人,更是连浑天监的门都踏破了。可李君仪依旧是那副样子,每日不是在浑天监对着星图发呆,就是去西北角的池塘喂鱼,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久而久之,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已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赐死的李唐皇子,而是一个能通鬼神知天命的活神仙。 这正是李君仪想要的结果,而池塘里的红鲤鱼,也因此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自从得知李君仪会天天来喂它,传闻说它是能听懂话的鲤鱼之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跟着凑趣,你一把我一把地往水里扔吃食。红鲤鱼本就有几分灵智,吃了李君仪特制的掺了灵气的鱼食后,更是开了窍。 来往的人都不把它当回事,什么悄悄话都敢在池塘边说,倒让它成了整个皇宫消息最灵通的存在。 “上仙!上仙!” 远远感觉到了李君仪的气息,红鲤鱼立刻从水底窜了出来,在水面上蹦得老高,溅了他一身水花。 李君仪无奈地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鱼食撒下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说吧,最近宫里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有!有好多!”红鲤鱼大口大口地吞着鱼食,含糊不清地说,“武家的那些人天天往宫里跑,还有那些个内侍说陛下准备改国号当皇帝了!” 李君仪指尖的鱼食顿了顿,“你说女皇要称帝……?” 这对他来说,可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10. 第十只鸟 直到武后第三次在深夜召他入宫解梦,李君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武后织好的网里。 这张网没有绳结,没有边界,却密不透风。 他安分守己,武后便落得个‘善待宗室’的名声;他展露本事,武后便多了‘顺天应人’的佐证;他若是真的不堪大用,正好安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无论他选哪条路,赢的永远是武后。 转头看向窗外高台上的浑天仪,李君仪想了许久才喃喃道:“都说天意难测,我看人心更难测。”从未想过心计可以埋藏的如此深,这让中了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李君仪更是多了个心眼。 身为突然冒出来的皇九子,生母只是个无名道观的女修,他和所有皇室宗亲都隔着一道天然的鸿沟。每日除了去西北角的池塘喂那条红鲤鱼,其余时间都泡在浑天监,跟着林老翻那些泛黄的星图。 哪怕周围的人想要巴结他,结交他,也都无从下手。 除了武后本人,就连李旦、李显这些亲生皇子,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武后是真的信了他能通鬼神。 自那场精准到分毫的降雨,再加上浑天监的传闻,但凡武后夜里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她便会连夜召李君仪入宫。 烛火摇曳的宫殿里,她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地说着梦里的金乌、凤凰、盘龙,而李君仪只是需要顺着她的话,点出她潜意识里最想听到的答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凡人的道理,却也是帝王最愿意相信的‘天机’。 该来的总是会来。 想是觉得时机成熟了,武后又一次召李君仪进宫。看着传话内侍的脸上满是讨好之意,李君仪想了想,终究是什么都没问,直接跟内侍进了宫,来到了内苑。 “参见陛下。”他照常的对武后行礼,武后也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只不过,这次她没有提梦,也没有提星象,而是看着他看了许久。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安静的似乎能听见风吹拂的声音。 就在李君仪以为她又要问什么吉凶的时候,武后忽然开口道:“李道长,依你看,朕可否称帝?” “……”李君仪心里瞬间一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又是一个送命的选项。他说‘不可’便是忤逆,必死无疑;说‘可’,便是替她背负‘篡唐’的骂名,日后李唐复辟,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而且,虽说李君仪是个道长,但他还是皇子,在一个‘李’姓皇子面前问他‘武’姓是否可以称李唐江山的‘帝’,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君仪不想去猜测。 武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她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军队、朝臣、民心,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道‘天意’。 而李君仪,就是她等待了许久,为自己找来的‘天意’。 早就从红鲤鱼的口中知晓了这件事,李君仪并不畏惧,而是当着武后的面弯腰捡起了几块尖锐的石头,当顺手一扔,又暗中施法,让所有石头的尖锐处都冲向了武后之后,他才点头道:“天说可。” 那这就是天意。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些神奇,就连周围服侍武后的宫女内侍们都看见了。在周围内侍宫女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武后看着地上指向自己的石头,缓缓地笑了。 天授元年,女皇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李唐皇室的百年江山至此暂歇。 武周统治下的李唐皇室人人自危,轻则贬谪,重则丧命。 女皇立武周,女皇身边的人为了自保,纷纷求其赐姓为武,就连李旦为了保命也都这么要求。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李君仪也未曾想过,他的一句话竟然能有如此威力。在浩浩荡荡的清算过后,他是整个洛阳城里唯一一个还能自由出入皇宫的李唐宗室。 当然,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女皇登基之后,立储之事便成了朝堂之上最敏感的话题。武氏子弟摩拳擦掌,李氏宗亲噤若寒蝉。在经历过‘天意’之事后,所有人都知道,女皇最信的就是浑天监那位李道长的推演。 于是,李君仪那条通往池塘的小路突然就变得拥挤起来。还没走几步路就被陌生人拦住这种事,他早就见怪不怪。 “李道长且慢。 ” 李君仪回头,看见来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是文昌左相,武承嗣。 他本来不知道这人是谁,是整个洛阳城的怨气,有一半都缠在这个人身上,让他不得不知道他是谁。 自武周立国以来,死在武承嗣手里的李唐宗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更是建议女皇灭光李家人以绝后患。 如今,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想来,必然是来者不善。 “左相。”李君仪微微颔首。 虽说武承嗣深受女皇宠幸,官拜文昌左相,但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武承嗣对他这个皇子行礼,但武承嗣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李道长能在陛下面前如此受宠,本相倒是羡慕至极啊。” 确实,李君仪是李唐宗室唯一一个能以李姓,非女皇所出却还能靠近她的人,其余人不是被赐了武姓,就是武周的亲信。 武承嗣也是杀了一圈李唐宗室的人之后才想起来,浑天监的这位道长也是李家人。只是他道士的身份让人印象太深刻,深居简出又无权无势没什么作为,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他本来的身份。 这位李唐宗室的漏网之鱼,武承嗣当然不愿意放过他,但他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左相过誉了。”李君仪侧身想走,“我不过是略通皮毛,混口饭吃罢了。” “哎,道长太谦虚了。”武承嗣连忙拦住他,语气越发亲热,“谁不知道道长能掐会算,通鬼神晓天意?当年那场雨,可是把整个浑天监的人都镇住了。就连陛下都说,道长之才,不下当年的袁天罡。” 李君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下文。 武承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越发亲热:“本相知道,道长一心向道,不问俗事。只是如今我大周初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教化百姓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半步,故意压低了声音,提议道:“不知道长可有立教广收门徒的意愿?若是有,本相愿在陛下面前为道长美言,敕封道长为国师,总领天下道教。到时候,天下道门尽归道长麾下,岂不是美事一桩?” 11. 第十一只鸟 武承嗣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佛教势大,道教式微。如果此番,他能扶持李君仪立教,只要李君仪能做出一点讨得陛下欢心的事,那他便是首功。 到时候,李君仪不光欠了他的人情,还会在立储之事上替他说话。 一句‘天机所示,武承嗣当为太子’,比满朝文武的奏折都管用。 可武承嗣没和李君仪接触过,除了女皇和浑天监的人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接触不到李君仪,和被圈禁的皇子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女皇登基,改唐为周之后,李君仪才因为‘天说可’逐渐有了自由之身,不再受管束。 是以李君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除了浑天监的人之外,两年来没有人知道。 不过此间僧人和道士,都想让自己的信奉有个传承。就连东魏国寺的僧人都愿意为了宠幸撰经书给女皇,女皇也是因此大悦才将佛教的地位奉于道教之上。 李君仪修道,武承嗣便以为他肯定心有不甘,才提到了这件事。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道长既不属于道教,也不属于佛教。 他是截教弟子,是这三界之中最不需要立教传教的。 武承嗣自以为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然而李君仪在听到这番话后,依旧是神色淡淡。 “我没有广收门徒的意愿,左相多虑了。”显然,他并没有想要上武承嗣的当。 武承嗣也知道自己杀了很多李唐宗室人的事在先,以为李君仪是在害怕他的势力,想要保命才如此回避,便又劝说道:“李道长,话也不能说的那么绝对。以你这一身推演天机的本事,若是没有个传承岂不可惜?” “左相有话不妨直说。”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教派的划分李君仪也懒得跟这人再多解释什么。 见李君仪说话如此直接,武承嗣也没有再拐弯抹角下去的打算,便直言道:“本相知道陛下宠信李道长,若有什么大事都会找李道长推演。” “不如道长说说,本相可有当太子的面相?” 当着李唐皇子的面问他自己能不能当上太子,这跟武后当时的问题如出一辙,也是完全不把李君仪放在眼里。李君仪势单力薄,背后又没有依仗,除了那身本事有点用之外武承嗣也确实没把打算他当回事。 武承嗣的想法已是图穷匕见,但李君仪完全不吃他这套,直接就很不客气的说道:“没有。” “……你!”满心欢喜的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上太子,现在身边有神通的修道之人敢对他这么说话,武承嗣的心里自然怨怼。 他气急败坏的指着李君仪,酝酿了许久骂人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用力一甩袖子,他又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模样说道:“本相定有当太子的面相,李道长明白?”末了他又补充道:“李君仪!你可想好了你们李家那几人的下场!” 就算李君仪不出门,他也从各种渠道听说了李唐宗室已经几近灭绝,都是眼前人的‘功劳’。明晃晃的威胁就摆在脸上,可李君仪并不惧怕,他反而抬眼看向武承嗣,在对方自以为胸有成竹的模样中突然笑了。 以为自己威胁有了效果,正当武承嗣打算夸奖李君仪的时候,却又听见他说道:“太子不是你。” 那副耿直的模样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见这人如此顽固不化,武承嗣也没了耐心。 “好!好!”他抬手指着李君仪,恨声道:“你给我等着!”早就以各种罪名杀了无数李唐宗室的人,李君仪这种‘小菜’武承嗣当然不放在眼里。 而他们两个的对话自然被池塘里的红鲤鱼听见了。见武承嗣离开,红鲤鱼才游出了水面说道:“上仙!上仙他要害你!” “无妨。”站在池塘旁边,李君仪如同往常一样给池塘里的红鲤鱼喂着食。 他已经在女皇身边沉寂了两年,这皇宫的情况他也摸了个一清二楚。李君仪心里清清楚楚,女皇不可能让他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孤家寡人就是他最好的保命符,一旦培养出来他就一定会被杀,所以他不能接触任何人。 可他又需要一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借口,至少让朝中大臣都知道,这宫里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得找一个机会…… --------------------------- 很快的,在李君仪这边碰了壁之后,回去的武承嗣没过多久便在上朝的时候对女皇说道:“启禀陛下,臣最近得到了一个噩耗。东魏国寺中有高僧被上天托梦,说浑天监少监的李君仪乃是专门来危害大周的妖孽化身!”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都是一惊。他们听说先皇还有个流落在外第九子,这两年突然被女皇赐为少监,只是空有一个名号,其母是谁都没有被公布,连进宗庙的资格都没有。两年来几乎没人见过这位道长,都知道他是个出家人,几乎不与外人沟通。若不是传闻他一直在帮女皇演算天机,有时候宫中人会提起的话,他们都以为这人已经悄无声息的死了。 如今被武承嗣在早朝上单独拿出来说启奏说是妖人,毫无防备的众朝臣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朝中不少忠于李唐的朝臣,自然痛恨武承嗣这等滥杀李唐宗室的人。 话音刚落,御史台的葛御史立刻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都从未见过少监一面,这东魏国寺的高僧远在洛阳城外,又怎么会知道少监是谁?此言未免太过荒谬!” 武承嗣笑了。 “是啊,葛大人。寺中的僧人都未见过少监就知道他是个妖人了,这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此时,又有一位大人站出来说道:“陛下,这一面之词不可信。” 女皇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沉默了许久。 自从李君仪来了之后,她再也没有被怨气缠身过,他是有些本事的。可如今佛家在武周力压道家一头,相比于济济无名的道家,女皇当然更相信佛家说的话。 只不过两年下来,李君仪的推演没有出现过任何失误。她也愿意依赖他这份能力,如今被人拎出来说是妖人危害武周,她的心里也有几分拿不准。 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之后,女皇才将将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 “……是。”一次没能扳倒李君仪,武承嗣也并不气馁。对于他来说,女皇身边的人才是他的仰仗。 12. 第十二只鸟 宫中关于李君仪的传言,早已在紫微城的宫墙里飘了两年。 人人都说这位道长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可满朝文武,真正见过他真容的却寥寥无几。浑天监上下虽然日日与他相处,但监官们大多只有观测天象的职司,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话语在这朝堂之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随时奉诏单独面见女皇,甚至能凭着一句推演,定夺一件事的吉凶走向。 这份独一份的恩宠,早已让无数人红了眼。 当武承嗣的‘妖人’言论一出,只凭着传言就想弄死李君仪的人纷纷响应,认为能推演天机的李君仪就是个妖人的化身。 在他们眼里,弄死一个无依无靠的道士,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连李唐皇室的宗亲都能随便安个罪名,一个空有皇子名头的方外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耳边的谗言一日甚过一日,女皇心底那根早已埋下的猜忌之弦,终究还是被彻底拨动了。 即便她再信赖李君仪的推演,可他骨子里,终究是李家的人。 几番权衡之下,她终究准了武承嗣的奏请,以祭天为名,召东魏国寺高僧现场作证,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验一验李君仪的“神通”。 两年来,李君仪在浑天监中无近侍、无亲信,就算有想帮他的李唐旧臣,也根本无从下手。 武承嗣算准了李君仪插翅难飞,只等祭天之日,便将他钉死在‘妖人祸国’的罪名上。 看着窗外肃立的卫兵,李君仪低笑一声。 “来得倒是正好。”他正愁找不到破局的契机,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有了。 ………… 女皇突然要祭天的消息很快便在洛阳周围传开。 街边的茶寮里,几张木桌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提着铜壶穿梭其间,茶客们的议论声顺着敞开的竹帘飘出来,字字句句都绕着祭天大典。 “听说了吗?陛下要在南郊祭天!”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东魏国寺的高僧受了上天托梦,说宫中有妖星降世,专门来祸乱大周的!难道是因为这个?” “小声点!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不要命了!” 茶寮门口,一个戴着宽檐竹斗笠的身影骤然顿住了脚步。 听到里面的议论,唐简微微抬了抬斗笠,目光穿过长街,望向了紫微城的方向。 那个说自己‘死不了’的人,已经入宫两年多,如今终于有了音信。只不过这份音信,看起来似乎是个死局…… 他沉默片刻,转身迈步走进了茶寮。 ………… 祭天之日,洛阳南郊的祭台庄严肃穆,满朝文武按品级列队,金吾卫持戟环立,连风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知晓今天要做什么,武承嗣更是一脸得意。 会推演又怎么样?通晓‘天意’又怎么样?生死不还得由他武承嗣说的算! “传,浑天监少监李君仪入列。”宣礼官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长发高束的俊美男子缓步走近。他一身素白布衣,衣摆绣着暗纹八卦,背后负着一柄古朴长剑,举手投足间,既有君子端方的气度,又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仙风道骨。 单是这份气度,便已是鹤立鸡群,哪怕在皇室宗亲之中,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没想到传闻中的皇九子竟然会是这样的人!心向李唐的旧臣们心头一震,眼底多了几分深思。那些原本就打定主意要弄死李君仪的人,此刻更是心头一凛。 这般人物,若是让他得了圣心,日后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今日必须把他钉死在妖人罪名上,绝不能让他活着走下祭台。 李君仪走到祭台中央,对着女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这等场合突然找微臣前来,所谓何事?” 此事本就是武承嗣撺掇女皇想出来的陷阱,女皇自然不会先说话。听到李君仪这句话,武承嗣立刻说道:“大胆李君仪,你本就是妖人化身,又用妖术打算陷害陛下,危害武周江山,你可知罪?!” 李君仪没有回答,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而是对武承嗣拱手反问道:“敢问左相大人,我是什么妖人? ”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的反问,武承嗣一时间答不上来,不过他早就有了准备。众人只见武承嗣冷笑一声,随后说道:“东魏国寺大师承蒙上天托梦,说你这妖人就是来祸害武周江山的,你还敢狡辩?” “大师?” 听到这句话,李君仪缓缓转头,看向祭台旁边坐着的几个僧人。 发现李君仪看了过来,几个早就和武承嗣串通好的大师们也说道:“阿弥陀佛,李施主,回头是岸。” “阿弥陀佛,回头是岸。”经文声嗡嗡响起,看似是超度,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妖人’的身份。这般神神叨叨的场面,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易开口。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武承嗣,一边是女皇默许的局,还有佛家高僧作证,谁也不想沾这身腥。 为了彻底置李君仪于死地,武承嗣早已做足了准备。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武家的心腹大臣出列,指着李君仪厉声质问道:“李君仪!陛下登基之前,常年被邪祟缠身,为何你一入宫,邪祟便销声匿迹?” “定是你用妖法,对陛下施了巫蛊之术!” 既然是‘祭天’,总归是要有些祭品…… 宫中的忌讳就是巫蛊,一旦沾上就容易被株连九族,没人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说话。 李君仪站在祭台中央,任由众人指责,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他看向那几个说话的朝臣,垂下眼眸,再次拱手问道:“请问这几位大人。我幼时一直在海上学艺,刚回到洛阳就被人从市集上带到了这紫微城之中,我是如何对陛下施加的巫蛊之术?” 那大臣脸色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喊道:“我等凡人,如何知道你用的什么妖法?” 闻言,李君仪直接笑出了声。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事不明。”他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位朝臣,在对方的怒视中不紧不慢的说道:“敢问这位大人,你也知道你是凡人。既不懂妖法,又怎会知道我在用妖法?” “……还是说,大人对巫蛊之术也有什么研究,才能一眼看穿我这‘妖法’,还知道得如此透彻?” 13. 第十三只鸟 此话一出,那名刚才还在叫嚣的朝臣脸色瞬间煞白,立刻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明鉴!微臣从不通晓那等邪术。” 和他一同说话的其他几人也都跪在了地上:“陛下明鉴!” 李君仪没再理会跪地的众人,而是转头看向祭台旁端坐的几位僧人,微微拱手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各位大师解惑。” 几个僧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低声诵经。见他们这般模样,李君仪也不再客气,直接大声问道:“佛道乃是两家。佛家乃是西方极乐世界,道教乃是三清上人。我实在不明白,几位信奉佛教的大师缘何能梦到我道教的事?” “究竟是几位大师身在佛家心在道家,还说大师们法力高强,有跨界得罪道家的本事了?” “信佛之人,心都不诚,几位大师如何能为陛下祈福?” “这……”原本还在诵经的僧人瞬间慌了神。信众最忌讳的便是心不诚,他们本就是与武承嗣串通好来构陷,如今被李君仪当众戳破痛处,连忙跪倒在地:“贫僧一心礼佛,心系陛下,请陛下明鉴!” 眼看着接连两步棋都被轻松反杀,武承嗣恨得牙痒痒。他知道女皇信佛远胜信道,才找了东魏国寺的僧人做局,万万没想到竟被李君仪用一句‘心不诚’直接破了局。 如今他们二人已经彻底撕破脸,若是不能把李君仪扳倒,日后必遭反噬。 满朝文武也都看明白了,这位看似无权无势,只懂推演天象的浑天监少监,绝非表面那般弱势。 佛道本就体系不同,佛家僧人托梦管道家的事,本就是无稽之谈,如今气势已然一边倒。 女皇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心底也泛起了动摇。台下这人无权无势,却总能把话说到她的心坎里,更有一身精准推演的本事,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 可话已出口,祭天仪式上闹成这样,若是不做些什么,终究难以服众。 主位上,见女皇迟迟不肯降下杀了李君仪的命令,跟说好的不一样,武承嗣的心里当然也着急,他只能一遍遍给他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李君仪,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信道,却背着剑来见陛下,就连称呼也都与修道之人不同。依我看,你就是个假道士真妖人!” 无论是什么人,提着剑来见君王就是大忌,而且李君仪也一直以‘我’为自称,各方面确实不像个修道之人。 知道武承嗣已经没有了办法,再加上女皇动摇不配合,李君仪很清楚,现在就是他反驳的机会。 听完武承嗣的发难,李君仪才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道即是天,天即是道!我信道,自然也是信天。我背上的剑,名为诛邪,乃是一位能通晓天意的高人所赠,专诛妖孽!除非此世有妖孽,否则根本就拔不出来,左相可想试试?”话音落下,他解下背后的诛邪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由内侍呈给了武承嗣。 【这柄诛邪剑乃师尊亲赐,无他的口诀,纵是天生神力也绝难出鞘分毫。】 在场不少懂剑术的武将都看出了此剑的不凡。寻常长剑的剑柄都会缠上防滑的鲛绡,可这柄诛邪剑的剑柄光素无缠,只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便知此剑绝非凡间兵刃。 “通晓天意的高人所赠,非妖孽不能出鞘的剑?” 这话一出,不光武承嗣变了脸色,就连女皇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哦?朕竟不知这剑还有这般来历……既然如此,左相便试试看吧。” “这……”武承嗣不敢推脱女皇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接过内侍呈上的诛邪剑。指尖刚碰到剑鞘,一股刺骨的寒气便顺着背脊爬了上来,吓得他手一抖,长剑险些掉在地上。 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武承嗣深吸一口气,双手攥住剑柄,用尽全力猛地一拔…… 诛邪剑纹丝不动。 他不信邪,又卯足了劲拔了一次,剑依旧牢牢锁在鞘中,分毫未动。 “这到底是……” 武 承嗣本就心中有鬼,如今李君仪的话尽数应验,再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更是慌意乱。他看了看周围的朝臣,强行稳住心神道:“本相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不如请几位将军一试。”说罢,他连忙让人把剑呈给了不远处的几位武将。 几位将军本就好奇这柄奇剑,在得了女皇的默许后,便依次接过剑,想要尝试拔剑。 可结果毫无例外。 无论他们用多大的力气,无论换什么方式拔剑,这柄剑始终纹丝不动。 如此邪门的一幕,周围的朝臣也是议论纷纷。 李君仪看着眼前的场面,心下已经了然,武承嗣已经没有什么手段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女皇躬身一礼,面带笑意的高声说道:“此剑纹丝不动,就证明此世已无妖邪。这正是陛下的功劳!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太平之兆!” 官场上的规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学会了。 听到这番话,一些打算巴结女皇的朝臣也立刻说道:“陛下英明!” 此起彼伏的陛下英明响彻祭台,女皇的心里听着也舒心。她本就动摇要不要杀李君仪,他的死与不死,对她来说都有利。见他如此知趣,她也就不打算再计较什么。 听着这一声声的恭维,李君仪从内侍手中取回诛邪剑,重新背回背上,抬眼扫了一眼武承嗣。 武承嗣心底一阵发慌。 他看得明明白白,龙椅上的女皇早已没了杀李君仪的念头,不然绝不会任由他折腾这拔剑的戏码!从来没有在李家人的手里栽的这么狠过!他还不死心,只想着日后再找机会扳回一局。 但武承嗣万万没料到,一向被动的李君仪,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收好了剑后,李君仪转身面向女皇,躬身拱手道:“陛下,微臣此生忠心为天,可左相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微臣信的道。如今更是触怒上天。不知此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14. 第十四只鸟 这就是在让女皇清算武承嗣,在场的朝臣也都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 可女皇并不怎么相信道教,武承嗣又是她的亲信,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罚左相闭门思过三日吧。” 可李君仪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便又开口说道:“左相得罪的是天,陛下身为天子,若是偏袒一个凡人,恐怕天会发怒。” “大胆!” “李君仪!你竟敢用上天要挟陛下,简直是妖言惑众,罪该万死!”武承嗣的话音刚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阴风吹过,紧接着天降一道旱雷直接劈在了他身边。 ‘咔嚓’一声,青砖愣是被劈出了一个窟窿!武承嗣整个人被震得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身边的朝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天、天发怒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喊了一声,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齐声高呼道:“求上天息怒!” 可这道雷似乎并不打算这么简单的放过武承嗣。只听“咔嚓”一声,又是一道雷劈下,这次离武承嗣又近了一步。 一个人平白无故挨了两道雷劈,再想到了之前李君仪的话,这次就连女皇也慌慌张张地从皇位上站起来,在近侍的搀扶下走到台阶下方弯腰鞠躬道:“上天息怒,朕一定重罚左相,绝不偏袒!” 被两道天雷劈得魂飞魄散的武承嗣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始终面色平静的李君仪,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杀意,瞬间让他明白了一切…… 这两道雷,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怒,就是李君仪的手笔! 他突然暴起,扑向李君仪的方向,抓着他大喊道:“妖人!妖人!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武承嗣猜中了真相,可是并没什么用。一国文昌左相,在祭天大典上失仪扑抓皇九子,这本就是大不敬之罪。当即就有几位心向李唐的御史出列,厉声呵斥道:“左相,你敢对九皇子不敬!” 此时,原本还对李君仪有着怀疑的女皇也相信了,青天白日降雷惩罚,无论怎么说,这人确实有通天之能。 什么话语都不如亲眼看到有用。 但见武承嗣如此疯癫的模样,她心中也觉得有些厌烦,便立刻挥手道:“带下去!” 被金吾卫架起,眼看着好好的局就这么没了,武承嗣心有不甘的大喊道:“陛下!李君仪是个妖人啊陛下!他的话不能信啊陛下!” 耳边还能听见武承嗣的呼喊,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这人目前在女皇的心里已经没了地位。 危机化解,李君仪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结果差强人意,但武承嗣短时间之内应该也闹不出什么风浪了。 由于帮着武承嗣陷害李君仪的关系,东魏国寺也遭连累。寺中僧人连夜撰写经书,在寺中拼命歌颂武周功德才勉强逃过一劫。 而经此祭天显灵一事,洛阳百姓乃至满朝文武,都皆知浑天监李道长奉天道而行,能引动上天降罚。原本式微的道教也借着这股‘天心显圣’的风头,在洛阳城渐渐兴起。前来皈依问道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 浑天监的观星台上,晚风卷着夜露,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李君仪凭栏而立,看着下方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身侧站着浑天监林老。 他刚回到浑天监,就被林老派人叫到了这里。他们二人谁都没有先说什么,一直到天彻底黑透时,林老才重重叹了口气:“少监以后在这宫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身为老臣,他怎会不知李君仪得罪武承嗣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句感叹,李君仪的面上也有几分无奈。 “就算我不得罪他,在这宫里我也不会好过。不破不立,光明正大地撕破脸,总比暗地里死得不明不白要强很多。”说到这里,他还是自嘲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陛下想要再对我怎么样,怕是需要多想想了。” 这话倒也说得没错,但这都不是林老想要说的。他看着李君仪,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少监真的不明白陛下在乎的是什么?” 道长也好,天意也好,这对于女皇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至少在 青天白日降雷之前,都是这样。但现在又有所不同了…… 听到这句话,李君仪没有立刻回答。其实他一开始也想不明白,他事事顺着陛下,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为什么陛下还是想要杀他?而且还是借用武承嗣之手。 但在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他似乎也有些明白了。 “也许陛下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天意……她要的,是能替她执行天意的人……但那个人,不能是……” “嘘!” 林老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打断了李君仪的话。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的廊柱,压低声音厉声道:“少监的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小心隔墙有耳!” 李君仪回过神,看着林老紧张的模样,挑了挑眉。 “林老往日对我不闻不问,今日怎么反倒这般关心起我的死活了?” 他这副轻佻的模样本来是林老平时最不喜欢看的,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开口说他,而是沉默了片刻,再次叹了口气。 “老臣年事已高,很多事已经记不得了,也是时候告老还乡了。”他这话语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沧桑。这两年来,浑天监在李君仪的‘推演’下风头正盛,林老作为浑天监,早就不需要操心什么,功成身退就是他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君仪:“少监推演天象的本事,浑天监内,不,恐怕整个天下都无人能及。如今少监又身负责任,以后这浑天监,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 李君仪没有立刻回话,他看着林老,漆黑的双眼中好像闪过一丝光亮,就好像在透过林老看什么一样。 看了许久,他才说道:“林老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天象显示,您可是能长命百岁的……” 听到这话的林老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瞥了旁边的李君仪一眼。 “老臣是能长命百岁,但有些人,说不定会走在老臣前面!” 听出来这话的意思,李君仪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道:“林老怕是多虑了。我可是在进宫之前就跟人保证了,一定要活着。我的命啊,可还长着呢……” 15. 第十五只鸟(改错字) 自祭台风波暂歇后,李君仪借着池底红鲤鱼带来的降雨讯息,接连数次推演天象无半分差池,也让女皇对他的信任一日胜过一日。 转眼就到了年末,在浑天监供职四十余年的林老递上了告老还乡的奏折。 在离开浑天监前,他唯一的遗奏,便是力荐李君仪接任浑天监一职,称其‘通晓星象,性格沉稳,心性持正,可掌观星台,护大周国祚’。 女皇拿着奏疏沉吟了三日,始终没有下达任免的诏令。 而上疏举荐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君仪耳中。想到之前和林老的密谈,他没有等女皇宣召试探,第二日便主动入宫求见。 紫宸殿内,烛火悠悠。女皇抬眸看着台阶下垂手而立的青年,目光下意识扫过御案上那封写满“李君仪”三字的奏疏,淡淡开口道:“你今日入宫,是为了浑天监的举荐奏疏来的?” “是,也不是。”李君仪垂着眼,恭恭敬敬的站在大殿中朗声道:“关于举荐之事,微臣蒙林老错爱,也感谢陛下垂青臣的微末本事。只是有一事,微臣今日必须禀明陛下。” “哦?你说说看。” “早在微臣拜师的时候,这一身便已许给大道,俗世的皇籍姓氏于微臣而言,不过是绊住脚步的枷锁。” “微臣最初进宫也不过是了却娘亲的遗愿,让她得以安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皇子名分,更不是为了朝堂权位。” 女皇闻言,眉峰微挑。 “你这话,是何意?” 知道时机已经足够了,李君仪再次拱手道:“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准微臣废去李氏宗籍。自今日起,微臣只名君仪,再无李姓。”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迎上女皇的视线,继续坦言道:“微臣更请陛下,罢免微臣皇九子的名号,只留浑天监一职。微臣愿此生驻守观星台,一心修道,奉天承运,绝无半分二心。” 说完,他再次低下了头。 殿内的内侍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连头都埋得更低了。 满天下谁不知道,李姓皇族的血脉是多少人挤破头争抢的东西?这位皇九子,竟要亲手弃得干干净净?就为了修道? “……”女皇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一时间,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她看着阶下始终垂首的青年。 一个弃了皇族身份又自请废了李姓,发誓终身修道的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能翻起什么风浪?这跟自断臂膀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的一身本事,于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思索良久,女皇的声音终于落下。 “准了。” “自今日起,你便名君仪,除李氏宗籍,罢皇九子之名,授浑天监正职,驻守观星台,掌大周天象推演之事。” “君仪,谢陛下恩典。” 不过半日,九皇子李君仪自请除名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宫。 而风波中心的君仪,丝毫没有被满城传言影响。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捏着自制的鱼食,一点点撒进水里。 一尾艳红的鲤鱼立刻摆着尾巴游到岸边,一边大口吞着鱼食,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上仙,小妖有一件事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君仪指尖一顿,垂眸看向水里的红影,轻笑道:“想不明白什么?” “小妖就是想不明白,上仙为什么要弃了那个李姓。”红鲤鱼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小妖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为了一个名分大打出手的人。上仙就这么扔了它,等于扔了所有的倚仗,什么都没有了啊。” 君仪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广袖垂落,银冠束发,早已没了初入宫时的半分模样。他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反问道:“鲤儿,你是觉得不姓李,就不是李君仪了么?” “如果改个名字就能解决一些事,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李君仪的命在他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这和他姓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红鲤鱼哪 里懂这些人间的宿命纠葛,只晃了晃脑袋说道:“小妖听不懂,但是小妖知道,上仙一定有自己的办法。” 君仪闻言,忍不住笑了。 旁人都觉得他傻,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哪怕只是个空位也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却没人知道,他这是花了数年时间在以退为进。 自请除名除籍的做法太过于疯狂,没有人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浑天监到底在想什么,一时间宫里关于他的传闻也越传越玄。 人人都说这位新任浑天监,一身绣着太极图的白衣,总以玄色禽羽为饰,远远望去宛如云中仙鹤一般。 再加上他神乎其神的推演本事和自弃李姓一心向道的特立独行,不仅没有沦为宫中笑柄,反而引得宫中一众女眷倾心,更有人私下里顺着他曾是皇九子的身份,悄悄唤他一声「君九郎」。 不过这称呼没人敢明着叫,只在宫闱闲话里悄悄流传,一来二去,便传到了太平公主的耳朵里。 “自请废了李姓,还能说动陛下把浑天监全权交给他的李家人……?”太平公主捻着团扇,指尖划过扇面上的仕女图,眼尾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好像,有点意思。”若是把这个能言天意又得陛下信任的人拉拢过来,这以后的路,可就好走多了…… ………… 年初的浑天监尤其忙碌,上上下下为了正月的祭天大典忙得脚不沾地,君仪手持着祭天大典的旨意,离开紫宸殿后就直接往浑天监赶。 过去的祭天大典事宜一直由林老负责,君仪主打一个重在参与。如今林老告老还乡,这件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若是出了问题,整个浑天监都会被直接问罪,君仪丝毫不敢怠慢,正要往观星台走,便被迎面而来的仪仗拦住了去路。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众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女子,女子斜倚在步辇上,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的方向。 君仪脚步一顿,立刻垂首躬身,拱手行礼道:“浑天监君仪,见过太平公主殿下。” 16. 第十六只鸟 “你就是君仪?”太平公主放下团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尾的笑意更浓了,“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是个风姿出众的人物。” 君仪神色不变。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倒也不必这么拘谨。”太平公主摆了摆手,从步辇上走了下来,缓步来到他面前,“本公主今日在这里等你,也没别的事。听闻你推演天象的本事天下无双,本公主近日心绪不宁,你便给本公主推演一番,看看近日的气运,如何?” 整个紫微城都知道,浑天监只给女皇推演。听到太平公主的这番话,君仪面色没变,心里却更加警惕了几分。 “殿下恕罪。微臣掌管浑天监,只奉陛下旨意,不敢多言其他。” 闻言,太平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怎么?本公主的话你也不听?让你算,你便算!出了任何事,本公主一力承担,还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成?” “殿下恕罪,微臣没有此意。”君仪再次躬身,“只是陛下方才交代了祭天大典的事,命微臣即刻回观星台筹备,微臣不敢耽搁,望殿下恕罪。”说着,他还举高了手里的文书,在太平公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直接绕开仪仗,径直往观星台的方向去了,就好像在逃命一样。 太平公主这辈子从未受过这般直白的冷遇。 她骄纵惯了的性子,哪里忍得住这口气? 看着君仪远去的背影,她气得一把将团扇摔在地上,咬着牙道:“好!好一个君仪!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敢这么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话音刚落,她转身便上了步辇,怒气冲冲地对着内侍道:“去紫宸殿!本公主找陛下去!” 不多时,她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紫宸殿,简单行了个礼,便气鼓鼓地对着女皇道:“陛下!您可得给儿臣做主!那个新来的浑天监君仪,简直目中无人,根本没把儿臣放在眼里!” 女皇抬眸看着气鼓鼓的女儿,带着几分宠溺的笑道:“哦?还有人敢给我的太平脸子看?这倒是新鲜了。你且说说,他怎么惹你了?” 太平公主扁着嘴,一脸的委屈说道:“儿臣最近气运不顺,就想让浑天监推演一番。哪知他理都不理儿臣!” 女皇抬眼瞥了她一眼,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当即放下手里的朱笔,面色一沉直言道:“太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平公主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算计。 “女儿……女儿就是有些倾慕他。”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惯用的撒娇意味。 “陛下您也见过,浑天监生得那样俊,又有那样的本事,女儿是真的动心了。” “胡闹!”女皇猛地一拍御案,“你才嫁给武攸暨两年,就敢说出这种话?!把皇家的脸面和武家的脸面往哪放?” “可是……”没想到女皇的态度也是如此坚决,太平公主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女皇厉声打断。 “够了!”女皇冷冷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给朕记清楚了,论辈分,他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论身份,他是朕亲封的浑天监!早已对朕发誓终身修道!你这荒唐心思,趁早给朕收起来,往后休得再提半个字!” 见女皇是真的动了怒,眉头拧得死紧,太平公主知道今日再无指望。她不敢再犟嘴,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福了福,低声应了个“是”,便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可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容易滋生执念。君仪深居简出,从不结党营私,油盐不进,女皇又严令禁止,太平公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光明正大地凑上去。 就在她挖空心思,想着究竟还有什么办法的时候,宫里渐渐传开了一个传闻:太平公主私下里,最偏爱白衣俊秀又风姿清雅的男子。 这个传闻借着某些渠道越传越广。 恰逢此时,女皇推行试官制度,广纳天下有才之士。不少生得俊秀,又有几分小聪明的白衣士子,便借着这个由头纷纷投到太平公主门下。靠着公主的举荐,他们不仅得了试官的资格,不少人更是直接在朝堂谋得了职位,成了她手里一股不可小觑的朝堂势力。 ……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君仪回到了浑天监,便和浑天监的众人一起忙祭天大典的事。虽然林老走了,但浑天监只是换了个掌权人,再加上君仪本人在浑天监内也是颇有威望,筹备的途中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不过既然是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当然要有一个主持大典的人。往年这件事也是由林老负责,整个朝堂上没有人会质疑林老的德高望重。如今林老离去,这件事自然也落在了君仪的头上,可他并不想揽下这件事。 一来,他是新官上任,在朝堂之内并无根基,难以服众。二来,他树敌颇多,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好的对策,君仪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早朝的宣政殿中。 自打半年前祭天台上白日降雷的事传开,紫微城里关于浑天监的传闻就没断过,神乎其神的说法一茬接一茬。如今传闻正主就站在一众须发皆白的老臣中间,原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各方势力瞬间都收了声,只有时不时的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 顶着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打量,君仪默不作声,直到一声突兀的冷哼,引起了他的注意。君仪他看了过去,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武承嗣。 二人目光一对,武承嗣当即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他想装作看不见,但君仪可不这么想。知道这又是一次机会,他主动走了过去,对着武承嗣规规矩矩拱了拱手:“参见左相。下官能站在这宣政殿里,还得多谢左相的‘提拔’。” 听懂了这话语里那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武承嗣脸色一僵,转头狠狠瞪着他:“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现在整个宫里谁不知道女皇信任浑天监。 蛰伏了多年,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份信任,君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全然不在意武承嗣的怒色,慢悠悠补了一句:“其实下官前来,事关之前降雷的事……左相若是下朝得空,不妨多去城中道观拜拜三清圣人。想来老天见左相心诚,日后必定不会再平白降雷了。” 此时女皇还未登殿,前殿的朝臣本就能随意交谈,左相得罪上天遭雷劈的事,早已在朝堂上传了个遍。君仪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朝臣瞬间憋住了笑,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朝笏,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武承嗣被戳中了痛处,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指着君仪,咬牙切齿道:“妖人!你给本相等着!别让本相抓到你的把柄,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心里早已恨透了君仪,可偏偏女皇对君仪的信任一日胜过一日,他明里暗里使了无数绊子,愣是没抓到半分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只能放两句狠话撑场面。 君仪哪里 会怕这人间官场的勾心斗角?武承嗣越是愤怒,越证明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是连做梦都想半夜坐起来弄死他的程度。 既然如此,他当然得再添一把火,让武承嗣更恨他才行。 毕竟……极致的恨意会让一个人丧失判断力,做出冲动的事。 君仪迎着武承嗣的怒视,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道:“下官与左相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左相指不定哪天夜里做了噩梦,还得找下官给您驱邪,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你!”武承嗣本就忌惮那些玄乎的传闻,又亲身经历过祭天雷劈的事,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底发毛,只能恨恨地瞪了君仪一眼,猛地别过脸去,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驾到!” 宣礼官的唱喏声落下,女皇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之上。 众朝臣当即跪拜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请起。” 常规政事奏毕,女皇便提起了正月祭天大典的事宜。君仪正准备出列奏报相关事宜,一名拥护武家的老臣却突然抢先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老臣听闻浑天监有通天之能,祭典乃是国之大事,自然该由能通天意的浑天监来主持。” 矛头究竟是指向谁,这意思已经很明显。 君仪的心里也清楚,他们这些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可他既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也不想让这群小人得逞。 那位老臣的话音刚落,君仪当即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入仕时日尚短,于国祭大典的仪轨规制一知半解,万万担不起这主持重任。不过前些日子微臣推演了一番,天象感召,显示陛下才是最适合主持祭典的人选。” “所以微臣斗胆提议,祭典由陛下来主持。” 一句话,便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了女皇。有“天象感召”四个字加身,满朝文武,谁敢跟陛下抢这份差事? 方才提议的老臣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躬身退回了朝列里。 而女皇听到‘天象感召’四个字时,脸上瞬间漾开喜色,抚着龙椅扶手笑道:“朕本就有此意,倒是没料到天意也是如此。” “……”君仪垂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本意只是想把麻烦推给这群人不敢招惹的人,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戳中了女皇的心思。 见状,早就在暗中准备了许久的武承嗣立刻站出来,高声道:“启禀陛下,这说明老天都是向着陛下的,臣再请为陛下加号,以表上天对陛下的喜爱。” 他这话一出,一众武家子弟与趋炎附势的朝臣立刻纷纷出列,跟着阿谀奉承,满殿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只剩几个心向李唐的老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默不作声。 被君仪‘推演’算到了心里的想法,又听到了如此美妙的奉承,女皇的心里自然也很高兴。当即就决定了由自己亲自主持祭典,并让武承嗣下去主持加号的事宜。 揽下了这份“美差”,武承嗣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得意地瞥了君仪一眼。 殊不知君仪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可并不想处理加号大典的事。如今有人跟他抢了这份活儿,他倒是还得感谢那个人才是。 【左相啊左相,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顶着武承嗣得意的目光,君仪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17. 第十七只鸟 长寿二年正月,万象神宫灯火彻夜不熄。 女皇亲自主持祭天大典,礼毕之后,殿内奏响了她自制的宫廷乐舞,几百名锦衣舞者踏着节拍旋踏起舞。各国使臣列坐两侧,手捧朝贡礼器恭贺叩拜,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万国来朝的盛景。 君仪本就不喜欢凑热闹,便悄悄拎了一坛御赐的清酒,绕开往来的宫人内侍,往万象神宫西侧偏僻的角落走去,想找个清静地方喝两杯。 可他刚拐过廊柱,就听见前方传来细碎的争执声。抬眼望去,只见女皇身边最得宠的宫婢韦团儿正拉着皇嗣李旦的衣袖,身子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贴。 李旦眉头紧锁,满脸嫌恶,抬手一把将她推开,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殿下,奴婢不过是替陛下传句话,殿下何必这般避着奴婢?”韦团儿站稳身子,眼眶微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君仪站在阴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李旦能在这深宫里活到今日,全靠刻进骨子里的谨小慎微。他慌张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过来,直接压着声音说道:“陛下的话你已传到,即刻退下。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韦团儿却不肯走,反而又往前凑了两步:“殿下……” “滚!”李旦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意与惶恐。 见不远处的二人还在纠缠,君仪打算转身避开,权当没看见这桩后宫秘事。他刚要转身,就见两名盛装女子缓步走来。 看清楚了来人是谁,韦团儿只得后退几步,不情不愿的行了个礼。 “奴婢参见刘妃,参见窦德妃。” 二妃显然也撞见了这一幕,脸色都不怎么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陛下身边的奴婢。不好好伺候陛下,倒跑到这里来勾搭皇嗣了?”刘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窦妃跟着掩唇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下贱之人,也敢痴心妄想攀附皇嗣?真是笑掉大牙。” 韦团儿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可她终究只是个宫婢,对面的是皇嗣的妃嫔,她半分都顶撞不得。 最终,她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含着泪转身跑开了。 她这一跑,刘妃和窦妃笑得更得意了。二人忙转身凑到李旦身边,柔声细语地嘘寒问暖,刚才的泼辣模样荡然无存。 见三人都没注意到这边,君仪拎着酒壶,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绕开,往宫苑深处的池塘走去。 按理来说,他与皇嗣李旦是兄弟,可他们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更谈不上什么兄弟之情。况且他这种身份,自当不能主动亲近朝臣,甚至连与人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整个皇宫里,他还能说话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池塘红鲤鱼这一处。 君仪刚走到池边,就见水里就冒起一串泡泡,一尾艳红的鲤鱼摆着尾巴窜了出来,脑袋探出水面:“上仙,上仙!咕噜咕噜。”鲤鱼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池边人的手,等着往常的鱼食。哪知君仪却举起手里的酒壶,笑着逗它道:“能不能喝酒?今日请你喝御赐的好酒。” “哪有给鱼喝酒的!上仙又耍我!”红鲤鱼气呼呼地把脑袋埋进了水里,只留个尾巴尖在水面上晃了晃。 觉得这红鲤鱼实在是有点可爱,君仪被它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仰头饮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恍惚间他想起了数年前,在霸刀山庄的院墙里,和唐简抱着酒坛对饮的那个夜晚。 如今他入宫已四年,不知江湖上的那位唐大侠,如今身在何处。 君仪靠着栏杆,看着池水里又冒出头的红鲤鱼,忽然开口问道:“红鲤鱼,你在这宫里活了多少年了?” 红鲤鱼跳出水面,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小妖在这池子里活了几十年啦,只是一直浑浑噩噩的,直到上仙进宫,才真正开了灵智,算下来正好四年啦!” “也就是说……你才四岁?”君仪一愣,“过去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红鲤鱼掉转身子,摇了摇尾巴:“不记得啦。只记得宫里天天奏乐,听着听着就慢慢有了灵气,所以只对宫里的乐声有印象,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它嘴上不说,心里却偷偷补了一句:也就乐声记得最熟,别的事都笨笨的记不住,可不能让上仙知道我 是个笨蛋。 “这么说,你还懂宫廷乐?”君仪来了兴趣。 “没错。”红鲤鱼又跳了一下。 “那倒是有点意思。你一条红鲤鱼,能擅长哪种乐器?” 从池塘里跳一下拍打着自己的身体,红鲤鱼开口道:“鼓。”说完,它又拍打了两下之后躲进了池塘里继续吐泡泡,泡泡很有节奏感地出现在池塘之上,倒确实很像是鼓的节奏。 见这小红鲤鱼如此有灵性,君仪仔细想了想,道:“你既然能在此世与本君相遇,倒也是有缘。既然如此,等你修炼成精了之后,便来本君身边奏乐可好?” “好!好!谢谢上仙!”能得到上仙的承诺,对一个刚开灵智的小妖而言,无异于天大的恩典。红鲤鱼在池塘里开心地又蹦又跳,扑腾出好大一片水花,连池底其他正在休息的鲤鱼都被它搅和醒了。 它还不嫌够,明知道那些鲤鱼不会说话,还是凑到一条跟前就说一遍:“姐妹快醒醒!上仙要收留我啦!上仙让我日后去他身边奏乐啦!” 听着水里叽叽喳喳的动静,君仪笑着背靠在栏杆上,又饮了一口酒。 深宫数年的孤寂与疲惫,竟在这池边,被一尾鲤鱼的欢喜消解了大半。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爆开了烟花,金红璀璨的光焰铺满了整个天幕,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去。烟花映照在池塘上,原本说着话的红鲤鱼也再次冒出水面,呆呆地望着漫天烟火。 恰逢新年朝贺,万国来朝的盛气也逐渐驱散了皇宫里的怨气。 “看来,今年应该能过一个好年了。”君仪抬头看着冲上夜空的焰火,又转头看向万象神宫的方向,难得放松了一些警惕。 而正月的庆典也在一场声势浩大的烟花之中结束,大宴几天之后,众朝臣很快便各司其职回到了自己的职位上。 年节的余温还没散尽,洛阳城的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君仪一身素白道袍,站在观星台上。目光越过层层宫墙,落在灯火通明的万象神宫方向,在看到越来越厚重的怨气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有些不对劲。” “……难不成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18. 第十八只鸟 总觉得有些怪异,君仪又在观星台上望了几天。几天下来,万象神宫周围的怨气只增不减,怪异的是宫里没有流出丝毫传闻。 这种不同寻常让他稍微留了一个心眼。 宣政殿内,女皇照常处理着每日的朝政,君仪站在朝臣之中,和众人一起等待着女皇的旨意。眼看着重要的事逐渐汇报完毕,武承嗣突然手持朝笏出列,目光扫过始终垂着眼的皇嗣李旦,意有所指地躬身道:“启禀陛下,近来宫中似有不宁,臣听闻有巫蛊厌胜之术暗生,恐有碍圣躬安康。皇嗣殿下身居东宫,肃清宫闱本就是分内之责,还望陛下明察,以绝后患。”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寂静无声。 巫蛊乃是宫中大忌。前朝就有巫蛊祸乱宫闱的旧事,到了本朝更是沾之便要连带株连。 众朝臣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承嗣突然提到了巫蛊之术,又意指东宫,突如其来的发难让众朝臣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谁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君仪悄悄扫了一眼李旦,只见他依旧垂着眼,双手握着朝笏,脊背挺得笔直,始终一言不发。仿佛武承嗣口中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武承嗣见状,正要再逼一步,御座上的女皇却突然开口道:“后宫琐事,自有掖庭与内侍省处置,拿到朝堂上来说成何体统?退下!” “是,是!臣有罪,请陛下息怒。” 见女皇发怒了,武承嗣赶紧请罪,回到了朝臣之中。 君仪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李旦,又看了看满眼算计的武承嗣,心底越来越疑惑。 散朝后,他没有回浑天监,而是径直绕去了小鲤鱼的池塘。 一路上,他都在想武承嗣的那番话。以武承嗣的身份来说,他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在朝堂上公然提到了‘巫蛊’,又提到了东宫,再加上万象神宫这边越来越重怨气,想来这巫蛊之术肯定跟东宫有关…… 就在君仪思考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见过浑天监大人。” “……”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君仪的思绪,他顿住了脚步,目光下意识的扫向低着头的两个内侍,在看到了二人手中拎着的食盒时,他突然开口道:“你们二人在这宫里走动,可知晓近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这话一出,两个内侍的身子瞬间僵住。 “这……”领头的那个头垂得更低,死死攥紧了食盒的提梁,眼神躲躲闪闪地瞟了眼左右,支支吾吾说道:“回大人的话,宫里、宫里一切如常,没什么不寻常的……” 见他言辞闪躲,君仪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他往前微倾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实不相瞒,近日本官观星推演,发现万象神宫周遭阴翳不散,恐有异祸发生。本官此次便是去一探究竟,若是你们有所隐瞒,日后真出了事,怕是都担待不起。” 试问宫里谁不知道浑天监的能耐?听到这番话,两个内侍瞬间白了脸,心里更害怕了。领头那个慌忙扫了眼前后,见没人路过,才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道:“哎哟我的大人!小人可不敢瞒您!是、是东宫……” “东宫?”君仪微微皱眉,“东宫怎么了?” “小人、小人真的不清楚详情!”内侍急得额头都冒了冷汗,“这事是陛下亲自下的封口令,小人也只是听管事的提了一句,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人别再问了,要是被人听见,小人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君仪看着他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追问,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无妨,本官清楚了。今日这话就当从未说过,二位不必惊慌。” 内侍哪敢接,连连摆手推辞。 早就习惯了这官场的套路,君仪淡淡道:“拿着吧,二位也算是帮了本官一个大忙,此为谢礼。” 提着食盒的两个内侍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君仪,见他目光坦诚,全然没有他们熟悉的算计和阴狠,这才哆哆嗦嗦地接了碎银,躬身行了个大礼后,就匆匆忙忙地低头走远了。 看着二人离去,君仪思索着刚才那番话,心底的疑 团已然有了大概的轮廓。 想到武承嗣那副得意的模样,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继续往池塘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君仪都在设想着那个可能。武承嗣想要太子之位,如今东宫有难,他必要落井下石,借机铲除李旦这个对手。 而李旦…… 想到朝堂上皇嗣李旦唯唯诺诺的模样,君仪在心里不悦地‘啧’了一声。以李旦的懦弱性格,让他站出来说点什么,恐怕比登天还难! 来到了池塘边,君仪从袖中取出备好的鱼食,轻捻着撒进了水里。不过片刻,一尾艳红的鲤鱼便摆着尾巴蹿了出来,连招呼都不打就闷头吃了起来。 君仪笑了笑,又撒了一把鱼食,顺势问道:“本君总觉得这几日宫里不太平,鲤儿,你这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红鲤鱼嚼着鱼食,点了点头:“有!有!” “前几天夜里,有个姐姐偷偷在池边哭了一整晚,小妖听得清清楚楚!” “哦?”君仪挑眉,“她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得颠三倒四的,小妖好多都听不懂。”红鲤鱼晃了晃脑袋,似乎是在努力地回忆:“小妖只记得她一直在说‘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找我’。” “冤有头债有主……?”君仪喃喃着,转头看向了东宫的方向…… 是夜,屋内被大片的黑暗笼罩,昏暗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孤灯。突然地,寂静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独属于铃铛的清脆声响,紧接着烛火猛地一跳,火苗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正在打坐的君仪猛然睁开眼,只见昏黄的光线下,一团浓黑的怨气缓缓从门缝中飘了进来,逐渐凝聚在屋子中央。怨气越来越重,隐约能看出两个女子的轮廓。 尽管只剩下了怨念,但君仪还是一眼认出了它们。 “你们是李旦的妃子。”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祭天大典的那天晚上的情形。没想到,不过月余时间,两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成为了枉死的亡魂。 “求大人为我二人申冤!” 19.第十九只鸟 听到了怨气里传来的哭声,君仪没有立刻回话,他起身走到桌边,抬手稳住了摇曳的烛火,见烛火不再受怨气影响,才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是……半月之前。”其中一道女声哽咽着回答,似乎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自己枉死的事实,“大人!是韦团儿那个贱婢构陷我二人以巫蛊诅咒陛下,陛下连查验都未曾查验,便将我二人秘密处死在了内宫之中……连尸骨都不知被扔去了何处!” 君仪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难怪…… “可惜,本君没有办法帮你们。”他抬眼,看向了停留在屋内的那团怨气。“本君是什么人,你们应该清楚,这宫里地位不比皇嗣安全多少,如果贸然插手东宫的事,女皇追责下来,谁都不好过。” “可是武承嗣还要对皇嗣下手!”怨气骤然翻涌,心有不甘的女声急切道:“枉死之后我们便漂泊在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我们都听见了,韦团儿和武承嗣正在密谋太子之位!若是皇嗣被牵连,武承嗣便会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大人,您也是皇子,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你说武承嗣可能会成为太子?” 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君仪的眸色猛地一沉。 “是真的!韦团儿那个贱人和武承嗣勾结!一定会对皇嗣殿下不利!到时候真的就来不及了!”怨气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就像是在表达无法表现出来的急切。 “……”想到武承嗣在朝堂上的举动,君仪眯了眯眼睛。 女皇年事已高,太子之位却迟迟空悬。如今武承嗣借着巫蛊案大肆打压李唐皇室,若是他真的上位,第一个被清算的,必然是他这个‘妖人’。 可他现在是浑天监,只管天象推演,不问朝堂宫闱之事。女皇不曾召他问询天意,他便没有理由去干涉,尤其二妃还是被秘密处死的,他完全没有办法开口。更何况,他早就自请废了李姓,若是此番贸然出头为李旦翻案,必然会引火烧身。 转眼看向怨气的方向,君仪缓缓道:“二位的冤屈,本君已经知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本君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对策。” “……除非!你们有能让皇嗣配合本君的办法,否则这件事本君无法插手。” 原本翻涌的怨气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逐渐停止了动作。身为李旦的妃子,二人都知道李旦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如果他有能力站出来,她们也不会死的悄无声息。 烛火再次轻轻摇曳,屋内寒意渐渐褪去。知晓毫无办法,心灰意冷的怨气已经离去,只留下一室寂静。 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君仪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心底只剩一片沉郁。 “李旦,武承嗣……” 这二人,一个是不敢争,一个是不可立。可如今李唐皇室,能站出来挡下武承嗣这把刀的人寥寥可数。 李旦都是如此,其他人更不必多想。 但若是让武承嗣成为太子,不光是东宫,就连他也会跟着死无葬身之地。 君仪入宫这几年,还从未见过经历过如此棘手的事……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朝堂之上,武承嗣几乎日日都要借题发挥,明里暗里将巫蛊之事以各种理由往皇嗣李旦身上引,恨不得当场就将他从东宫之位上拉下来。 就连刚出阁开府的皇孙李隆基也被安排了一个罪名贬黜,重新圈回了东宫之中。 君仪站在朝臣班列里,看着唾沫横飞的武承嗣,又看了看始终垂首一言不发的李旦,心底只剩一声长叹。 只要李旦敢站出来说一句没有,他便能借着「宫中有怨气冲犯天象」的由头,以浑天监的名义介入调查。 可李旦无论被如何挤兑,哪怕亲生儿子被连累贬黜,始终一言不发。妻儿皆受牵连,他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眼看着武承嗣借着巫蛊案,接连罗织罪名处置了几位心向李唐的老臣,君仪终于忍无可忍,手持朝笏跨步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夜观星象,见东宫方位有异。如今加号大典在即,诸事皆宜静不宜动。微臣恳请陛下暂缓东宫相关事宜,待大典礼毕,再行彻查不迟。” 他这一番话当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可不知为何,这番话并没有之前管用。 御座上 的女皇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淡淡扫了他一眼,只落下不咸不淡的几个字:“朕知道了。” 没有准,也没有不准。轻飘飘一句话,便堵死了君仪所有后续的话。见女皇不给机会,他只能躬身应诺,退回了班列之中。 感觉到了注视,君仪抬眼迎了上去,恰好对上李旦投来的目光。二人只是对视了一眼,李旦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慌忙撇过了头。 君仪被他这一眼看的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对李唐皇室的失望更是加重了几分。 下朝之后,他没回浑天监,而是又一次绕去了红鲤鱼的池塘。整个朝堂上下全是揣着百八十个心眼的老狐狸,没有一个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人,君仪只能找红鲤鱼吐吐闷气,也琢磨琢磨接下来的破局之法。可他刚走到池塘附近的廊下,就看见一个身着内侍服的少年身影,正时不时的往回廊的方向张望。 那内侍察觉到了注视,猛地回过头,见是君仪,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小人见过浑天监大人。” 本以为又是哪个受了委屈躲着哭的内侍,君仪抬手想让他起身。可这少年内侍起身后,依旧垂首站在原地。 “大人请留步!” 感觉有些奇怪,君仪看着眼前这个内侍,没有说话。 少年内侍被这目光看的身体一颤,压得了声音说道:“大人勿怪,小人……小人是来传话的。” “给我传话?” 君仪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少年内侍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回禀大人,小人高力士,是服侍陛下的。” “原来是陛下的人。” 以为是女皇暗中派这人来的,君仪直言道:“陛下特意派你来,可是有什么旨意?”他以为女皇是有什么秘密的旨意,也许是跟巫蛊有关,这才派了身边的内侍前来。 谁知高力士却否认道:。“回大人,不是陛下的旨意……”顶着君仪探究的目光,他咬了咬牙,吐出了三个字:“是东宫。” 君仪眸色微动:“是李旦?” “……也不是皇嗣殿下。”高内侍深吸一口气,“是皇孙殿下。” 20.第二十只鸟 “李隆基?”君仪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 刚被连累,圈进东宫的李隆基竟然有办法说服女皇的内侍? 这个答案倒是让君仪有些意外。 “哦?这倒是奇了,皇孙殿下有什么指示?”李唐皇室的人在这宫里几乎是寸步难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彼此之间都不敢有什么牵扯。 如今,八岁的皇孙李隆基竟然敢冒着必死的风险找到了他? 顶着来自君仪的压力,高力士努力稳住语气,小声说道:“皇孙殿下说……求九叔救救东宫。” “九叔……”君仪喃喃着这个称呼,心里有些复杂。从他自请废去李氏宗籍名号之后,宫里就再也无人敢用宗室辈分称呼他。人人都叫他浑天监大人,却没人再敢提一句,李君仪也是李治的儿子,是皇嗣李旦的弟弟。 他万万没想到,东宫被构陷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先站出来的不是李旦,而是他年仅八岁的儿子。 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君仪再次看向高内侍,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与皇孙殿下从未见过一面,他为何要找你过来传话给我?” 高力士身子一僵,摇了摇头:“小人……小人真的不清楚。” “不清楚?”君仪淡淡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也没再多问,只是缓缓说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回去吧,就当今日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未跟我说过半个字。” “否则,后果你比我清楚。” 见君仪这样,高内侍也不敢再多作停留,立刻躬身道:“小人明白,小人告退。” “……” 君仪看着高内侍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犹豫。 他从没有见过李隆基,也不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但李隆基敢冒着危险,联络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九叔’,这份魄力就比他爹李旦要强上很多。 不过这也间接地说明,东宫确实已经无计可施了。一旦东宫倒下,按照武承嗣过去的做法,他必定要斩草除根!再不想办法阻止,和太子之位沾边的人都难逃一劫。 绝不能让武承嗣有可乘之机! 心里规划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君仪直接改道,转身往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浑天监正堂内,几个监生正埋首核对星象记录,领头的令史刚拿起算筹,就见自家上司脸色凝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去。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君仪撇了一眼疑惑的令史,盯着他仔细斟酌了一番,似乎是在衡量什么。直到令史的目光越来越疑惑,他才低声缓缓道:“……这宫内,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此话一出,屋内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面相觑。 整个浑天监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这位道长素来都是天塌下来面不改色,能让他如此面色凝重的说出这种话,必然是惊天动地的祸事。 满肚子的疑问到了嘴边,然而浑天监里谁也没敢问出口。 这一切也都在君仪的意料之中。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家上司的指示,然而君仪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我要闭门演卦,今日起无论谁来,无论什么事由,一概不见!” “是!”众人齐声应下,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进了内堂,反手关上了房门。 这一闭门演卦,便是几日。 就连女皇的两次传召,都被浑天监的人以‘演卦关键,不可惊扰’为由挡了回去。而‘浑天监推演得出,宫内将有惊天祸事发生’的消息,也顺着浑天监众人的窃窃私语,加上宫人的口舌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眼看就要到武承嗣为女皇筹办的加号大典之日,就在这山雨欲来的节点,宫中骤然爆出了一桩谋逆的惊天大案。 皇嗣李旦被指认私通禁军,意图谋反…… 此消息一出,整个皇宫瞬间风声鹤唳。 先前浑天监闭关演卦,只留下一句‘宫内将有惊天祸事’。如今李旦谋逆的大案爆发,正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浑天监闭关时的预言,皇宫内顿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女皇本就因为加号大典将近而心神不宁,听闻此事更是雷霆震怒。 自她临朝改唐为周以来,李唐皇室谋反的消息就从未断过。如今这场谋逆流言又撞在了她加号大典的节骨眼上。 盛怒之下,她根本没给李旦半分辩解的机会,直接 一道圣旨落下,命酷吏来俊臣全权审理此案。 来俊臣的狠戾之名,满朝文武无人不晓。经他手的案子,从来没有查不出的‘谋逆’,但凡入了他的诏狱,绝无活着出来的可能。 圣旨一下,东宫瞬间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水深火热之中…… 与此同时,浑天监内堂的房门依旧紧闭。 君仪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房门之外,传话的内侍躬身立着,额角沁着冷汗,把东宫谋逆与陛下震怒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末了才恭恭敬敬地开口道:“君大人,陛下说加号大典在即,宫中出了这等谋逆大案,人心惶惶,想请您即刻出关,推演一番大典是否还能如期举行,也为陛下断一断这案子的吉凶。” 房门之内依旧一片寂静,君仪早就已经睁开了眼,把内侍传达的话听了个仔细。他先前以‘宫中有祸事’为饵,为的就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钓起隐藏在宫中的大鱼,让他们可以借题发挥,顺着传闻暴露身份。 倒是没料到这鱼上钩的如此之快,只是几天而已,就把自己暴露了。 看来有些人是真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当太子了。 抬眼看向房门,君仪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劳烦回禀陛下,时机未到,微臣尚不能出关。” 内侍脸色一白,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道:“哎哟君大人!陛下此刻正在盛怒之中,您这般回复,奴才回去没法交代啊!”心里实在是太过于着急,他甚至抬手推了推房门,想要看看能不能闯进去。 可这木制的房门好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一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房门之内,君仪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那就劳烦再回禀陛下一句,请陛下息怒,暂时放下对东宫的刑讯。七日之内,微臣必当给陛下一个交代。” 内侍站在门外,脸都皱成了一团。一边是盛怒的女皇,一边是油盐不进的浑天监,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最终,他只能苦着脸躬身应道:“是,奴才……奴才一定把君大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回禀陛下。” 说罢,他对着紧闭的房门又行了一礼,才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 听着传话内侍离去的脚步声,君仪再次闭上了双眼。 21.第二十一只鸟 转眼便到了半夜。 皇宫上方突然狂风大作,浑天监门口挂着的灯笼也被风吹灭,窗子哐当作响,猛地向内敞开。寒意涌进屋内,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残灯。 紧接着,一团淡得几乎要散掉的怨气也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在屋子中央打着旋,连凝聚成形都显得格外费力。 挂在腰间的铃铛又响了起来,君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团摇摇欲坠的黑气上,没有半分意外。 刘妃与窦妃早已枉死月余,若不是借着近日东宫翻涌的戾气,她们连这点力量都聚集不起来。到此还能听到他的召唤,已经属实不易。 安静的房间里,君仪率先开口道:“东宫有难,本君已想好对策。” “如今,该是你们出手的时候了。” 怨气闻言猛地一颤,两道虚弱交叠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本君需要你们去女皇的寝殿,让她寝食难安。” 君仪的声音不高,却让这团怨气险些直接散在风里。 “去找女皇?!大人……我们也害怕呀……”怨气里传出来的女声明显带上了哭腔。她们当时就是被女皇下旨秘密处死的,哪怕成了枉死的怨气,也有着对凶手本能的畏惧。 这半年来,她们只敢在宫苑里游荡,连靠近女皇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就剩下一丝丝的怨念了,却要面对女皇?! 见那团怨气摇摇欲坠,犹犹豫豫地不敢应下,君仪只得再次开口道:“本君有办法帮你们伸冤,报仇雪恨,这也是最后的机会。此次你们若是不与本君联手做事,到时候被牵连的可不只是皇嗣李旦,就连皇孙李隆基也必然难逃一劫。” 李隆基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就无故被贬,再被牵连的话,周围又没有丝毫帮衬,他只有死路一条。 君仪的话音刚落下,原本涣散的黑气瞬间重新聚集了起来! 天下没有哪个母亲,能在听闻自己的孩子即将被害时,还会坐视不理。 屋内,两道哭腔叠在一起,哪怕只剩一缕怨念,哪怕要面对自己最恐惧的人,怨气之中还是传出了一道声音:“我们去!我们愿意去!求大人一定要护住我的孩儿!只要能保他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着怨气里颤抖的哭声,君仪的心里也有些感慨,只是如今危难时刻,有些事他们不得不去做。看着勉强维持住的怨气,他微微颔首道:“二位不必担忧。此事不算难,你们只需去女皇寝殿,日夜在她耳边哭诉冤屈,让她夜不能寐,女皇必然会召本君入宫驱邪。那时候,本君便会召唤你们前来,当众为你们申冤。” “只要你们能沉冤昭雪,皇嗣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 听清楚了君仪的计划,怨气对着他重重拜了三拜。 “谢谢大人!谢谢仙君!” 没有再犹豫,乘着阴冷的寒意,怨气顺着窗缝飘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夜空中。 君仪抬手轻轻一拂,被风吹开的木窗应声合上。他起身回到了榻上,再一次打坐闭上双眼……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不过三日,宫中就传遍了陛下夜不能寐,被噩梦缠身的消息,连太医开的安神汤药都无济于事。 原定的七日之期还未到,君仪便被女皇一道圣旨,强行召入了宣政殿的早朝。 早朝之上,女皇疲惫地坐在龙椅里,眼底是掩不住的红血丝与倦意,连听朝臣的奏事都要频频揉着额头。 直到最后一件事汇报完毕,满朝寂静,她才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朝臣队列里的君仪身上。 “浑天监。” “微臣在。”君仪应声出列,躬身拱手。 “你已闭关数日,这宫中的传闻,你如今可想到了应对之法?”女皇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君仪直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闭关之前便已察觉宫中异动,此前闭关,便是与那徘徊在宫中的邪物碰面交涉,正准备向陛下禀报此事。” “哦?”女皇瞬间坐直了身子,眼底的也倦意散了大半,“快说!到底是什么邪物在此作祟?” 看到了女皇的急切,君仪拱手道:“微臣闭关时,那邪祟日夜在微臣耳边哭诉,说它不是巫蛊邪术的真凶,说皇嗣殿下也是被冤枉的,求微臣能替她们化解冤屈,让她们得以安息。” “可没有陛下的金口玉言,微臣不敢擅自作法。万一惊扰了朝中哪位大人,再被人扣上一顶对陛下行巫蛊之术的帽子,到时候微臣也是百口莫辩。” 这话是在挤兑谁,满朝文武心里都门儿清。 武承嗣站在朝班前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下月便是他一手为女皇主持的加号大典,这节骨眼上若是出了邪物作祟的岔子,大典因此出了纰漏,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哪怕心里恨君仪恨得牙痒痒,此刻他也只能强行压下火气,往前一步,转头对着君仪沉声道:“浑天监既有化解之法,便尽快实施!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陛下日夜被邪物惊扰,担惊受怕不成?” 见武承 嗣主动入了套,君仪在心底暗笑一声,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女皇,躬身道:“倒也不是微臣故意卖关子,只是微臣的方法很玄妙,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演示。所以微臣斗胆恳请陛下,钦点几位老臣作为见证,再把东宫的几位也叫来到一个屋子里,由微臣作法让邪物显灵,当众指认施加巫蛊之术的真凶是谁,如何?” 这话一出,宣政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邪物就是邪物,岂能说显灵就显灵?浑天监你这是妖言惑众,意图搅乱宫闱!” “陛下!万万不可准此荒唐之言!这是动摇国本啊!” 反对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吵作一团,女皇的眉头也越锁越紧。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当初借着巫蛊之术赐死刘、窦二妃,多半意图是她借题发挥,用来敲打李唐宗室震慑东宫的手段,其中内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事本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万万没想到,日夜缠得她夜不能寐的邪物,竟然真的是这两个枉死的妃嫔。 如今君仪要让二妃显灵,当众指认真凶,一旦翻案,便是打了她当初下旨的脸面;可若是不准,这冤魂日夜纠缠,加号大典在即,出了任何岔子都是动摇天命的大事。 更何况,她能信得过的,从来只有武家人。 君仪早已摸透了女皇的心思,见她又在犹豫,他再次躬身补充道:“陛下,微臣还有一言,需提前禀明。” “此次引魂显灵,陛下需钦点几位正气忠君的老臣同往。一来,老臣们一身浩然正气,可震慑阴邪怨气,让其不敢肆意妄为,更不敢再纠缠陛下圣驾;二来,有老臣们亲眼见证,真凶伏法,冤屈得雪,这宫中的异事自然消散。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一了,陛下定能夜夜安枕,加号大典也必能顺顺利利,上合天意,下安民心。” 女皇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龙椅上的蟠龙纹路,殿内的吵嚷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满朝文武都屏息等着她的决断。 良久,她终于抬眼,沉沉吐出两个字:“准了。” 话音落下,她当即点了几位先皇时期的老臣,多数都是在先皇李治在的时候就在跟随的人,只有两个武家人,而武承嗣不在此列。 看着女皇与众臣离去的背影,武承嗣站在原地,满心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他既没有驱邪的本事,更不敢在这件关乎陛下安宁的事上作梗,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暗自发狠,盘算着后续该如何讨好女皇,再把这被君仪搅乱的局面硬生生扳回来。 22.第二十二只鸟 另一边,在女皇的带领下,一众老臣浩浩荡荡往内宫偏殿而去。 东宫的皇嗣李旦,还有年仅八岁的临淄王李隆基,早已被内侍提前带到了偏殿等候。 殿门缓缓推开,烛火摇曳,映着满殿人各异的神色,一场关乎生死和冤屈的对质,即将拉开序幕。 君仪跟在女皇身侧缓步走入,抬眼便对上了李隆基投来的目光。少年眼里有警惕,有期待,还有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着主位上坐定的女皇,躬身道:“陛下,请容臣作法,请宫中含冤的邪物显灵。” 这话一出,李旦身子猛地一颤,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开口拒绝,可抬眼瞥见女皇冰冷的目光,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死死攥着手里的朝笏,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女皇不屑地冷哼一声。 君仪也没再多言,先让宫人关上了殿门,殿内只留了女皇身侧两个贴身宠婢侍立在旁。目光扫过那两个婢女时,他一眼便看到了韦团儿。她垂着头,看似恭顺,身体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看出了这份心虚,君仪没有立刻点破,而是招呼侍卫搬来一张长案摆在殿中,随后接过内侍呈上来的毛笔,在纸的正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线的两端分别写下‘是’与‘否’两个大字。紧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又抽出一张纸,指尖翻飞间,叠成了一只精巧的纸鹤,轻轻放在了中间那条墨色的线上。 抬眼看向围在桌边的众人,君仪面色淡然的说道:“接下来,微臣要请灵了,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不必惊慌。” 在场的都是朝中重臣,不少人打心底里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更看不起这‘装神弄鬼’的手段。可陛下信,他们也只能压下质疑跟着一起看。 众人放轻了呼吸看着桌上,只见君仪抬手点了点纸鹤,下一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烛火开始摇曳,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殿内却凭空起了阵阵阴风! “怎、怎么会有风?!” “这怎么回事?!”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李隆基更是吓得抓住了君仪的官袍。 感觉到了衣袍的重量,君仪微微低下头,看到了李隆基眼中的惊慌和恐惧。也知道他还小,看不得这些,但他若是不在的话,他设的局也就没有意义了。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是第一个肯跟他主动说话的人。 君仪抬手,拍了拍李隆基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听到了有人在对我说话,她说她是你母妃,来还你和你父清白了。” 听到这话,李隆基重新把目光投到了纸鹤上,轻声喃喃着问道:“真的是母妃吗?”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静静躺在墨线中间的纸鹤,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在满殿人震惊的目光里,纸鹤一点点朝着写着‘是’字的那一端挪了过去…… “动了!纸鹤真的动了!” “是窦德妃!真的是窦德妃显灵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此情此景,不光是随行的众大臣震惊,就连主位上的女皇都满脸震惊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案上的纸鹤。 见场面达到了想要的效果,趁着怨气最后的力量还没有消散,君仪马上问道:“看来你果然是皇嗣的窦德妃。” “那好,我知道你有怨,你求我帮你,现在我来帮你了……窦德妃,你告诉我诬陷你的人是不是就在这屋子里?” 话音落下,案上的纸鹤再次动了动,又往‘是’字的方向挪了几下。 是,那人就在这屋里。 众大臣面面相觑,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内众人,最终齐齐落在了主位上的女皇身上。只见女皇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纸鹤,而她身侧的韦团儿早已脸青唇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此时,君仪走到了桌边说道:“诸位大人都看见了,窦德妃指认说诬陷她施加巫蛊之术的人就在这屋里。下面微臣要让这纸鹤飞起来指认凶手,请诸位看仔细了。” 说罢,他随手比划了几下,又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划出一道符印,还没等众人看清楚他画了什么,只见君仪突然指向了纸鹤。 原本躺在桌子上的纸鹤抽搐了两下,竟然真的晃悠着飘了起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往女皇的方向飞去…… “浑天监!”主位上,女皇看着那晃晃悠悠朝自己飞来的纸鹤,脸色瞬间煞白。君仪却不慌不忙上前半步,躬身垂首道:“陛下莫惊!它要寻的人,并非是陛下。” 君仪看向还在飘的纸鹤。在他的眼中,是一团黑色的怨气在托着纸鹤往前走,它摇摇晃晃的,要飞向的确实是女皇,可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什么,纸鹤飞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你说不是朕?”听到这话, 女皇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几分。她顺着纸鹤停滞的方向定睛看去,发现它飘向的人确实不是她,而是侧立在她身边的人。 一个名字瞬间浮上心头。 女皇缓缓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了身侧的韦团儿身上。 韦团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满头冷汗打湿了鬓发,嘴唇煞白,整个人哆哆嗦嗦的。眼看那纸鹤在半空中顿了顿,再次朝着自己的方向飘来,她再也绷不住大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啊啊啊!!德妃娘娘饶命!我没有害你!真的不是我!” 可那纸鹤却像长了眼睛一般,直直朝着韦团儿的方向飘去。最终在她面前力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本就所剩不多的怨气也自此消散,二妃终究是在最后亲自指认了凶手。 见状,君仪转过身,对着纸鹤落下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拜。 “二位娘娘安息吧,多谢。” 听到这声谢意,女皇也想起一些事。 半年前,正是韦团儿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三番五次地提起东宫异动,她才会被怒火冲昏了头,连查验都未曾查验,便下旨秘密处死了二妃。 “是你!!” 女皇霍然起身,冰冷的目光深处满是被欺骗的愤怒。 “是你一直在朕耳边搬弄是非,构陷皇嗣!朕如此信你,你竟敢借着朕的手行此阴毒之事,害朕背负冤杀之名?!” “不是奴婢啊陛下,真不是奴婢!”吓得一直在掉眼泪,韦团儿抬手指着君仪,歇斯底里地大喊道:“陛下!是他!他就是个会妖法的妖人!是他用妖术操控纸鹤,栽赃陷害奴婢!您万万不能信他的鬼话啊!” 这话一出,殿内当即响起一片驳斥之声。 “陛下与我等皆亲眼见证神迹,岂容你这婢女血口喷人!” “方才浑天监在朝堂之上便有言在先。恐被人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才请我等前来见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白日招魂指认罪人,浑天监的神通到底有多厉害,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是见证。君仪自始至终垂手立在一旁,连一句辩解都懒得说。 女皇越想越心寒,越想越震怒。她岂会不明白其中缘由?只是她想不通,韦团儿一个小小的宫婢,为何要冒死构陷两位皇嗣妃嫔,甚至要把东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至于这背后究竟为了什么,缩在殿角的李旦不敢提,君仪便更不会主动开口。 23.第二十三只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门外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启禀陛下!东宫值守侍卫有要事禀报!” “进来!”女皇冷喝一声。 听到命令的侍卫推门而入,直接跪地躬身道:“启禀陛下,东宫值守侍卫指认,曾看到陛下的侍女深夜潜入东宫,行踪鬼祟!” 先前的众人只知道宫中闹出了巫蛊之事,二妃也因巫蛊被赐死,却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如今涉及到了皇嗣谋反,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女皇盛怒,甚至派出了酷吏来俊臣受理,宫中但凡知道些蛛丝马迹的人自然不敢再隐瞒。 一旦被查出,落到来俊臣手里便是生不如死。 如果方才的纸鹤显灵还能被韦团儿狡辩成妖法,那这句人证证词,便如同重锤一般直接落下。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韦团儿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她面如死灰,瘫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有人看到?”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怎么会有人看到? “……”铁证如山,女皇气得浑身发抖。 被自己最信任的身边人蒙骗利用,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就在她即将下令处置韦团儿的时候,殿外又冲进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来俊臣违抗圣意,擅自将东宫属官尽数抓入诏狱严刑拷打!东宫乐工安金藏为证皇嗣殿下无谋反之心,用匕首把自己的心刨出来了!”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素来波澜不惊的几位老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骇然。 女皇更是浑身一震,脸上的盛怒瞬间被震惊取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椅子,当即下令道:“快!立刻传太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想到了此事的罪魁祸首,她转头怒视着韦团儿,“你仗着朕对你的宠信蛊惑朕,简直该死!来人,把这贱婢给朕拖出去处死!派人给朕查!所有同党无需上报,一并处死!” 女皇的话音刚落,殿外的金吾卫立刻推门而入,拖走了早已瘫软在地的韦团儿。 “陛下!奴婢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陛下!!” 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女皇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里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她被冤魂缠了整整三日夜不能安寝,到头来竟是身边养的奸人惹出来的祸事。 想到这里,她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缩在殿角,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的李旦。眉头一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旦缩了缩,依旧是话也不敢说一句。 女皇冷哼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妻儿被人构陷,自己被人逼到谋反的罪名上,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朕都替你丢人!” 骂完,她拂了拂衣袖,起身便要往殿外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隆基突然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女皇躬身行礼道:“皇祖母,孙儿有个不情之请。” 女皇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这个年仅八岁的皇孙,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你说。” “孙儿想把这桌上的纸鹤带回东宫。”李隆基看向那只纸鹤,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母妃救了孙儿,孙儿想把它留下来当个念想。” “……”这句话直接戳进了女皇的心里。 看着李隆基单纯的目光,她沉默了。 是她没有调查前因后果,只听信一个婢女的话就下令杀了二妃,虽说她面上并不会承认这件事,但见李隆基可怜巴巴的模样,她心里也是一软,摆手道:“那就带走吧。” “皇嗣李旦即刻回东宫静养,东宫属官尽数放回。其余人,随朕去见见那位剖腹明志的勇士。” “臣遵旨。” 众臣躬身应诺,在女皇的带领下,依次往殿外走去。 就在君仪目送众老臣,打算跟着一并出去时,走在最后的宰相张柬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本相先前以为,浑天监只会装神弄鬼。今日一看,也不全是。” 听清楚了这句话,看着张柬之离去的背影,君仪垂着眼眸低声应道:“宰相谬赞了。” 终于,危机度过,殿内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烛火还在摇曳,方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室寂静,还有站在殿中的君仪与李隆基两个人。 君仪缓步走过去,抬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纸鹤,转身递给了一直垂首站着的少年。李隆基抬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纸鹤微凉的纸面,他突然开口道:“其实根本就不是母妃,对 不对?”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君仪。 “纸鹤会动,会指认凶手,其实都是九叔的神通,对不对?” 闻言,君仪微微一愣,垂眸看向眼前的孩子。 八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可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睫还是出卖了他。 没有戳破面前这孩子的小心思,君仪抬手拍了拍李隆基的头,面带微笑的说道:“真的是窦德妃。” “她的怨气本来都已经快消散了,可在我提到你会有危险的时候,她还是努力聚集了不多的力量求我救你。” “就在方才,她才彻底消失。” 听到这番话,李隆基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再也装不出那副平静镇定的模样,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只纸鹤,慢慢低下了头,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从他记事起,就活在这四方宫墙的囚笼里,看着父君谨小慎微,看着母妃小心翼翼。与其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战战兢兢地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也算是一种解脱。 见他这副想哭又拼命忍着的模样,君仪忽然就想起了这具身体的过往。 当年的李君仪,三岁丧母,又因天生阴阳眼被邪祟吓得连哭了数日,在破庙里病得奄奄一息无人问津。最终在他接手这具身体的前一刻,彻底没了气息。 让他落得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方才走出去的那位女皇。仅仅是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长生’的传言而已,和此时的李隆基也差不多。 想到这里,君仪低头看着想哭又不敢哭的李隆基,心中涌上来了一股莫名的感觉。这感觉让他不由得再次放轻了语气,低声道:“别哭,回东宫去吧,好好待着。” 李隆基啜泣了几声,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小声道:“我还有出去的机会么?”自从他有记忆开始,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他几乎都没有离开过那片小天地。 如今更是被圈禁起来,连宫门都踏不出半步。 他真的还有机会,看看宫墙外面的世界吗? 君仪看着他眼里的惶恐与期盼,郑重地点了点头。 “相信九叔。若是有机会的话,九叔也会偷偷去看你。”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又拍了拍李隆基的头,见他点头才抬脚离开。 24.第二十四只鸟 重新敛好心绪,君仪快步跟上前方的众人,一同前往了东宫西侧的偏屋。 刚一进屋,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一众太医正围在床榻边奋力施救。床榻上躺着的,正是剖腹明志的东宫乐工安金藏。 他胸腹间的伤口仍在渗血,面色惨白如纸,早已陷入深度昏迷。 为首的老太医见女皇站在屋外,连忙擦着额角的冷汗躬身迎上:“陛下,臣等正在全力施救,只是这位勇士伤势过重,失血太多,至今仍未醒转……” 女皇立在屋门口,听着老太医细说事发前情,跟随来老臣们也都神色各异。 屋内,太医们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救治方案,君仪的目光也越过老太医,想要仔细看看躺在榻上的人。就在这时,一道极细微的锁链拖曳声突然响起。 哗啦啦的摩擦声带着阴寒的戾气由远及近,熟悉的气息让君仪微微一怔。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老太医那边,了解了前因后果的女皇突然开口道:“浑天监,你随朕过来。” 被帝王单独传唤,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君仪心底瞬间提了几分警惕,猜不透这位陛下又要布什么新局。顶着众人的打量,他躬身行礼道:“微臣遵旨。” 君仪垂首跟在女皇身后,二人一同走到了东宫院落里的百年老槐树下。 此时已是午后,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跟着晃了晃。 君仪微微垂首,站在树下静候女皇的吩咐。 可女皇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打量着他,目光沉沉,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忍不住琢磨这其中的含义,就在君仪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时,女皇这才开口道:“浑天监,你可有娶妻的打算?” 君仪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女皇,眼底满是错愕。 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他心里的警惕瞬间拉满,发现女皇眼中的打量时,君仪连忙收敛好情绪,立刻躬身拱手道:“陛下何出此言?微臣乃是出家修道之人,道门清规,岂能娶妻生子?” 话一出口,他又觉这话不够严谨。眼前这位陛下能强行让人剃度,再令其还俗纳入宫中做面首,更何况是让一个道士破戒娶妻? 谁知女皇没接他的话,也没理会他眼底的错愕,只是慢悠悠地再次说道:“若是不娶妻,无子嗣传承,你这身通天的神通,日后岂不是要绝迹了?” 君仪却从容躬身:“陛下,神通本就不能通过血脉传承。若是能,这天下岂不是遍地都是天师真人?” “况且是微臣一心奉道侍奉上天,才能得天庇佑。若是娶了妻,便无法对上天诚心。心不诚,自然也就得不到上天的庇佑了。” 他这话纯属睁着眼睛说的瞎话。不过按照女皇过去的做法,突然问这些,显然也不是真的关心他是否后继无人的问题。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女皇话锋一转。 “照浑天监这么说,朕坐拥后宫,儿女成群,岂不是也成不了仙,得不到上天的庇佑了?” 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语,也让君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武承嗣着手的加号大典在即,女皇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这种话,估计是早有预谋。 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淡然地继续圆着方才的瞎话:“陛下乃是天之骄子,是人间帝王,本就受上天庇佑,与凡夫俗子自然不同。微臣说的规矩只约束凡人,岂能用来约束陛下?” 这话精准戳中了女皇的心思,她听得十分受用,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既然如此,浑天监有能与上天沟通的本事,那上天可有传下能让朕长生的法子?” 听到‘长生’二字,君仪的心猛地一沉。 这具身体的生母,就是被眼前这位陛下以‘身怀长生秘法’的传言害死的,如今她兜兜转转问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竟然还是落到了‘长生’二字上?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躬身垂首回道:“回陛下,微臣确实没有此法。” 可女皇显然不信这话。 “浑天监有如此通天之能,能引魂显灵,能预判祸福,怎么可能没有长生之法?依朕看,你是对当年你母亲的事怀恨在心,才不肯对朕透露半句吧?” 君仪垂首。 面对明晃晃的威胁之意,哪怕心中的愤怒翻涌,他面上依旧是神色淡淡,让人看不出什么想法。 “陛下明鉴。”君仪再次躬身,“依微臣来看,朝中百官各司其职,僧人道士也各有专精。微臣自幼学的便是推演天象,观星卜卦,从未学过炼丹制药和长生延年之术。” “不过微臣未曾学过,不代表这天下没有。” 女皇的目光瞬间亮了几分。 “哦?浑天监的意思是,这天下有人懂此法?” “是。” 在女皇略带探究的目光中,君仪直起了身子,目光不由的看向老槐树,像是回忆一般慢悠悠的说道:“早些年,左相曾跟微臣提过是不是要建一处道观,供天下的道士为国祈福悟道。只是微臣当时刚进宫,为人也比较耿直,拒绝了左相的好意,为此还与他结了仇。承蒙上天和陛下的抬爱才保住了这条命。如今陛下有这个需求,微臣自当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女皇。 “若是能得空闲,微臣愿意出宫替陛下寻找精通此法的道士。由陛下钦点一处吉祥之地,建上一座道观,再把天下想要修道之人全都召集起来,为陛下一同研究长生之法,陛下觉得如何?” 听到这番话,女皇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你当真愿意替朕去寻找此法?”

眼看着气氛有所缓和,君仪顺势躬身点头道:“陛下的身体乃是万民心系。微臣虽然是道士,但在陛下的眼里也是民,自当愿意替陛下分忧。” 在女皇的眼里,眼前这道士是有‘神通’之人,他说出的承诺她自然相信。 “好。既然如此,此事朕也交给浑天监,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注意到了那个‘也’字,君仪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低头:“微臣自当不负所托。” 他倒是没想到,这么一番拐外抹角下来,竟然找到了光明正大出宫的理由。 这也算是某种因祸得福。 就在君仪心里感叹的时候,一旁的女皇忽然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朕也没想到,这东宫竟然还有如此忠勇之人,若是此人就这么离去,朕的心里,终究是难安。” 闻言,君仪微微躬身,笑道:“陛下心系忠良,乃是万民之福。” “可朕实在不想在加号大典前,出这样的岔子。”女皇转眼看向君仪,“你既身为浑天监,又能通天意,能否算出屋内那位勇士,何时能转危为安?” 君仪沉默了。 这话明明应该问太医,问他一个只管天象的浑天监有什么用? 不过想到方才在屋里听到的锁链拖曳声,他也没有含糊。沉吟片刻后,君仪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再次拱手道:“回陛下。这世间,敢勇于刨心证明的勇士屈指可数。陛下身为天子,能如此惦记那人,天自然也会垂怜,微臣也定当竭尽全力。不过陛下……”在女皇的打量中,他故意话锋一转,“虽然这话大不敬,但微臣还是得说。生死有命,天道轮回,有些事终究不是凡人能强行干预的。若是逆天而行,恐怕……” 剩下的话,君仪并没有说下去,只是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女皇。感觉到了这话语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女皇心里一惊,连忙说道:“朕也清楚这个道理,浑天监竭尽全力就好。” 年事已高,怕的就是寿命‘有损’,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寻找‘长生’。 “微臣遵旨,必将竭尽全力。” 君仪垂首,恭送女皇离去,直到她的仪仗与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直起身,看向女皇离去的方向,低声自嘲一笑:“这倒是有趣……本君只在这人界的皇宫里待了几年,就练得一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这要是待上几十年,这张嘴岂不是都要跟着成精了?” 尽管心中并不情愿,但目前为止,这皇宫里所有事端的最优解都在女皇身上。只有依靠着女皇,他才能平安无事。 可这份‘依靠’终究有到达尽头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他得想一个更好的办法。 脑海中,李隆基弱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君仪转过头再次看向东宫的方向,最终直接转过身往东宫的偏屋走去。 25.第二十五只鸟 刚踏进东宫的偏屋,他就看到一群太医正围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什么。见方才随陛下离去的浑天监去而复返,太医们连忙停下话头,纷纷转身要躬身行礼。 见状,君仪立刻摆摆手,温声道:“诸位太医不必多礼,快坐下歇息。陛下记挂这位勇士的伤势,特命我过来看看情况,他如今怎么样了?” 听到是女皇的旨意,为首的老太医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浑天监大人,这位勇士用匕首刨开了肚子,庆幸的是并没有伤及心肺。虽然血已经止住,但能不能活还得看天意……” 君仪闻言,目光落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安金藏身上。在看到他胸前隐隐约约的锁链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凡人将死之时,胸前系着魂魄的锁链便会显形。然而榻上这人胸前的锁链只是露出来了,也就意味着他还有活着的机会,黑白无常就算来了也不会强行把人带走。但也有人觉得人世间太过于痛苦,主动放弃再活下去的念头,只有这种情况下,黑白无常才会勾起那人代表魂魄的锁链。 这人虽然伤的严重,但还保留了最后一丝气息。顶着一众太医疑惑探究的目光,君仪在屋角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周围的太医都有些疑惑。 “浑天监大人,您这是?” 君仪微微一笑,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不瞒各位太医,陛下让我为这位勇士祈福,保佑他可以快点醒来,还请各位太医全力救治。如果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说。”话说到这里,他还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向屋内的太医们拱了拱手,谦虚表情中带着几分被迫的模样。 屋内的太医们原本还有些意见,看出了君仪的无奈,他们也都了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再互相为难。 很快的,在商讨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后,众人再次投入救治中。 ………… 夜色渐深,宫墙之内万籁俱寂,只余下偏屋里烛火摇曳。 留了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太医在隔壁屋子待命后,君仪以‘替女皇祈福’的名义独自守在了安金藏的屋中。 屋内的窗子缓缓被风吹开,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屋内的君仪单手拄着额头,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风卷着烛火晃了晃,哗啦啦的拖拽声越来越清晰,链条越绷越紧……直到一道铃声随之响起,铃声越来越密集,也唤醒了安金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轻飘飘的手,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这是……”搞不清楚什么情况,他又转头看向床榻上闭着眼的人,熟悉的容貌让他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我……我这是死了?” 可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屋里突然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急什么,你还没死透。”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安金藏吓了一哆嗦,他慌忙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人影。以为是勾魂的阴差到了,安金藏的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连怎么求饶的话都想好了!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绕过屏风…… 可等看清屏风那边的人身上那熟悉的官服时,安金藏瞬间瞪大了眼…… “你是……浑天监大人?!”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那这位浑天监大人是怎么看到他,还能跟他说话的? 身为东宫的乐工,安金藏也听说过一些宫里的传闻,说新任浑天监有通天之能。可安金藏万万没有想到,那通天之能竟能到这个地步! 神通也好,鬼差也好,安金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响头,一边磕一边哭求道:“大人!求您救救皇嗣吧,皇嗣真的没有谋反之心!” “……”君仪故意装作一脸严肃的模样,原本还打算逗逗这个忠勇的汉子。结果这人二话不说先跪下来求他救李旦,倒是让他准备好的那番吓唬人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屋门的方向突然泛起一阵刺骨的阴寒,两道身影径直穿过木门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黑衣人手里攥着半截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正连在安金藏的魂魄上。 那人随手一拽,安金藏便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立在门口,面容隐在阴雾里。 他看不清样貌,只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求饶的话语就在喉咙里,正当安金藏想再把那番话说一遍的时候,黑衣人却先开口了。 “你是玄幽?” 安金藏看着黑衣人,又顺着他看的方向转过头,正好看到了浑天监。 “这……”看到这位勾魂的阴差似乎在跟浑天监大人说话,安金藏整个人都懵了。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魂魄离体的事实,转头就发现浑天监大人能看到他。当他再次接受浑天监大人有大神通的时候,又发现就连勾魂的阴差都跟他认识? 这位浑天监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出乎意料的事太多,安金藏一脸懵逼,完全说不出话来。此时,白无常猛地拽了一把 身边的黑无常,压低了声音嘟囔道:“我就说今早出门的时候右眼皮直跳,铁定要撞晦气,你还催着我快走!这下好,撞上了吧!” 黑无常一脸无辜。 “我哪知道是玄幽,这鸟不是差点被天雷劈死么?怎么混到人界皇宫来了?” “难道是渡劫?”白无常也是有些疑惑。 听见了黑白无常的话,君仪笑了笑,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一脸懵逼的安金藏,问道:“这人是不是还没死?” “是没死透。”黑无常甩了甩手中的锁链,安金藏被顺势拖到了他面前。 此时白无常也跟着凑上前,一扫刚才跟黑无常说话的模样,他对着安金藏扬了扬下巴,毫不客气地说道:“喂,凡人,给个准话,是想死还是想活?快点说,我们哥俩还赶着去下一家呢,别耽误时辰。” 俗话说,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黑白无常勾魂也是要赶时间的。 没想到自己还有死里逃生的机会,安金藏眼睛瞬间亮了!他想都没想就‘咣咣’地对着黑白无常磕了几个响头:“我要活!我要活!只是……敢问大人,皇嗣殿下可还活着?”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满脸无语。他们地府阴差,管的是生死簿,哪管你人间的皇嗣是谁?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跟一个凡人魂魄说这些。 此时,一旁看了许久的君仪好心说道:“放心吧,皇嗣平安,整个东宫上下就你有事。你接下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得了准话,安金藏彻底放了心。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眼看着这个魂魄又要磕头了,白无常往前凑了一步,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废话那么多!?还不赶紧躺回你身体里去!动作慢了,我们哥俩就直接把你带走!” 听到这话,安金藏哪敢有半分犹豫,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向床榻,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魂魄与身体相融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剧痛从胸腹间席卷而来,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就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安金藏的耳边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忘掉看见我的事,否则必遭天谴。” 谢……谢大人…… 东宫的偏屋里,一阵冷风吹过,铃声也跟着消失了,靠在椅子上的君仪缓缓睁开眼睛。他起身绕过屏风,抬眼看向床榻。床榻上的安金藏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 这一夜,算是平安熬过去了。 26.第二十六只鸟 次日天刚蒙蒙亮,担忧了一晚上的老太医便带着一众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 偏屋里烛火还未熄灭,一夜未眠的年轻太医熬得双眼通红,正趴在桌边打盹,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一直闭目养神的君仪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转向门口。 只见老太医连通报都顾不上,匆匆对着他拱了拱手,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边,伸手探向了安金藏的手腕。 下一秒,他猛地收回手,满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反复探了三次,才颤声惊呼道:“活了!真的活了!脉搏平稳有力,气息也匀了!” 听到这声惊呼,原本还在忐忑的太医们瞬间围了上来,看着床榻上虽然依旧虚弱的安金藏,一个个面露骇然:“奇迹!这简直是神迹啊!” “那般重伤之下,他竟然真的熬过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一个时辰后,女皇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东宫。 她快步走进偏屋,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安金藏身上,见他虽然还不能说话,却能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动容。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君仪,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果然如浑天监所言,上天垂怜忠勇之士。” “陛下谬赞。”君仪垂首躬身,语气恭敬,“是陛下心系忠良仁德感天,上天才会网开一面,保住这位勇士的性命。微臣不过是奉命祈福,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此时,屋内的太医们也连忙跟着拱手附和道:“托陛下洪福!” 女皇点了点头,走到床榻边,看着安金藏苍白的脸,轻轻的叹了口气:“皇嗣有冤,自己却不敢辩白,反而要你一个乐工以剖腹剖心的代价为他洗脱罪名。说起来,皇嗣的忠勇,还不如你一个臣子。” 躺在床上的安金藏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得眼眶发红。 女皇摆了摆手,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朕知晓你的想法,你且安心养伤,不必多言。此事已过,朕定然不会亏待东宫,更不会亏待你这个忠勇之士。” 说完,她又叮嘱了太医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君仪见状,也跟了上去。 刚走出东宫院门,女皇便停下了脚步说道:“浑天监之能,如今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她转头看着君仪,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昨夜守了一夜,也操劳了许久,先回去休息吧。此次你护得东宫安宁,又为朕解忧,过后,朕自有重赏。” “微臣遵旨。”君仪躬身拱手,目送女皇的仪仗渐渐远去,直到仪仗消失在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不出半日,‘女皇怜惜忠勇,感动上天,令剖腹乐工起死回生’的消息,便在皇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在得知又是自家上司做出那种‘招魂显灵’的事之后,浑天监上下对君仪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三日后的朝会上,武承嗣率先出列,满脸喜色地奏道:“陛下,大喜!昨日,白马寺中有高僧托人给臣捎话,说他昨夜梦见上天显灵,降下法旨,称陛下功德巍巍,当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臣以为,此乃天意所归,万民所向,请陛下准奏!”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纷纷附和:“请陛下顺天应人,受此尊号!” 女皇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的称颂,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意。她最看重的便是天命正统,如今连上天都托梦赐下尊号,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好!既然是上天之意,朕便准了!”女皇大手一挥,朗声下令,“传朕旨意,半月后举行加号大典,借此朕要大赦天下!” “臣等遵旨!” 顿了顿,女皇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朝班末尾的君仪身上,语气郑重地说道:“此次东宫巫蛊案得以昭雪,皇嗣冤屈得伸,东宫乐工又蒙上天垂怜死里逃生,浑天监居功至伟。朕今日加封浑天监为金紫光禄大夫,正三品,虽无具体职掌,但可随时入宫请奏,此后专为朕办事。”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金紫光禄大夫虽是散官,却是正三品的高阶,多少官员熬了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这个门槛。而君仪区区一个道士,入宫不过几年,竟从一个从五品的浑天监一跃成为正三品的朝廷大员?这份圣眷,无人能及。 也没料到女皇说的自有封赏,竟是给他升官?君仪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臣,君仪,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东宫招魂、冤魂指凶、乐工起死回生的事,更是在宫中传得神乎其神。那些此 前曾私下质疑君仪装神弄鬼的大臣,如今也都彻底打消了念头,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但与此同时,那些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的官员却对君仪越发忌惮。一个个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自己做过的龌龊事被他用什么神通查出来,落得和韦团儿一样的下场。 这一切,也都被君仪看在眼里。 他这一番操作下来,朝中的那些大臣们究竟是敌是友,形式也愈发的明朗了。 …… 武府的内室里,传来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武承嗣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道:“该死!又是浑天监的那个混蛋!本相筹备了这么久的加号大典,风头竟然全被他抢了去!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凭什么一步登天,当上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 站在一旁的武三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地劝道:“兄长息怒。如今君仪风头正盛,陛下又深信他有通天之能,此时跟他硬碰硬,只会惹陛下不快,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武承嗣猛地一拍桌子,“当初韦团儿是我们的人,本想借着她的手除掉李旦,结果反倒被君仪摆了一道,折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助力!如今他又得了圣眷,再这么下去,储位之事,还有我们兄弟什么事?” 武三思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是会推演天象沟通鬼神吗?兄长可以暗中找一些道行高深的道士天师,在私下作法扰乱天机。等他哪天推演失误,触怒了陛下,我们再趁机发难,到时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好主意!”武承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就这么办!我这就派人去遍访天下名师,一定要让那个君仪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武三思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再继续劝阻。 ……… 半月后,加号大典如期举行。女皇身着龙袍,头戴通天冠,在万众瞩目下接受了百官与万民的朝拜,正式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 隔天,君仪就收到了女皇的旨意,命他即刻出宫,寻找精通长生之术的得道高人。 27.第二十七只鸟 洛阳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君仪临窗而坐,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手里的清茶早已凉透,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了‘长生’二字。 生死轮回乃是天道规律,既是规律,何来长生? 即便心里知道没有,但女皇说想要,那就必须得有。就在君仪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邻桌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的尊号,可是白马寺的高僧做梦梦见上天传旨赐下的!” “难怪!我说怎么突然就定了‘金轮圣神皇帝’,原来是天意!” “可不是嘛!等会儿散了,咱们也去白马寺烧炷香,沾沾仙气!” “听说这几日白马寺的香火灵得很,求什么都应!”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现在就去!” “白马寺……?”喃喃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寺院,君仪微微回过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白马寺似乎是之前武承嗣在朝堂上提过的那个。 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他放下茶钱,起身下楼,跟在刚才说话的那些人的身后,同他们一起往白马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还有不少同往白马寺的人,无一不是被加号大典的神迹吸引过来的。此时的白马寺香火鼎盛,寺门前车水马龙,香客络绎不绝,袅袅的香烟从寺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云雾。 君仪跟在那几人的背后,看着他们走进了寺庙,他转身来到了寺外一棵老柳树下,靠在柳树旁,望着寺内攒动的人影,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先前陛下嘱咐他寻找长生之法时,特意说了一个‘也’字。这就意味着,受命寻找长生之法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朝堂上,武承嗣特意借着白马寺高僧托梦的由头,不仅帮女皇圆了‘加号’的心愿,还间接让白马寺一夜之间恢复了往日的鼎盛。那么以武承嗣的野心,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可能不趁机做点什么。 早些年,君仪就被武承嗣联合所谓的高僧在祭台上陷害过,如今的武承嗣在这个时候与白马寺牵扯不清,这种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 就在君仪思绪纷飞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前方的道友,可愿同贫道一叙?”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君仪的耳中。 “……”君仪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抬脚便往前走。 背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两道青烟般在街巷间一闪而过。 路边的行人只觉得身边似有一阵疾风突然刮过,还有些纳闷:“怪了,刚才的风怎么这么大?” “发生什么了?” 没有在意这些小骚乱,君仪一路疾行,时不时地向后瞟一眼。见背后的人还在跟着,他再次加快速度。 二人越走越快,一路来到了洛阳郊外的一片密林里。在走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时,君仪身形一晃,瞬间隐去了踪迹,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棵参天大树,藏在了浓密的枝叶间。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老道士也来到了溪边。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瘦,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老道士站在溪边,抬头望了望四周,最后目光精准的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君仪看着树下,二人四目相对,奇怪的是老道士没有点破什么,而是干脆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溪水潺潺的声音。 树上的君仪就这么看着他,二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僵持着。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慢慢缩短。林间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溪水叮咚作响,可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安静得似乎没有变化。 与同道中人比入定,君仪从来都不服输。别说坐一个时辰,就是坐一年、十年,他都无所谓。只是这里是人间,眼看着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如今他还有要事在身。知道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君仪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老道士的背后。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老道士睁开了眼睛,笑着说道:“道友终于肯下来了。” 君仪闻言,双手抱胸,看着老道士的背影,说话的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调侃:“道长追了我三条街,又跟着我到这荒郊野外,目的应该不简单吧?” 老道士哈哈一笑:“贫道本想请道友去酒肆一叙,哪知道友竟偏爱这山林野趣。不过也好,此处山清水秀,景色甚好,确实比酒肆更适合说话。” “同我一叙?”听到了有些似曾相识的话语,君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道长该不会接下来想说,你与我有缘吧?”他们那里的‘起手式’,凡是看上了什么,先来一句‘与我有缘’再做打算。 倒是没想到人间的同道中人也擅长这一手。 老道士抚着胡须,意味深长 地点了点头:“道友倒是猜中了贫道的想法。” 还真是。 君仪嗤笑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可不是我猜中了道长的想法,而是我过去打算坑蒙拐骗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收回了自己的调侃之意,他话锋一转,直视着老道士的背影,又一次说道:“说起来,道长追了我这么久,还未请教道长大名。” 老道士也没藏着掖着:“贫道吕洞宾,道号纯阳子。想来道友,就是那位近来颇有名气的君道长吧?” 听到了纯阳子对他的称呼,君仪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那些能通晓天意的传闻都是近一个月才传开的。这老道士只知道这些,显然是近期才到洛阳的。 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否认什么,君仪学着老道士的模样,背对着他,在溪边的另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一直到坐稳,他才缓缓说道:“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与不是,道长心里自有判断。” 眼前的场景有些奇怪,两个道士打扮的人都背对着对方,却又都在跟对方说话。 纯阳子闻言,轻声说道:“看来道友与传闻中,倒是大不相同。” 这话倒是让君仪微微一愣。 “哦?那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 “传闻中的道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能召神驱鬼,逆转生死。” 没想到外面的传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我要是真的无所不能,还用得着被困在洛阳城里,绞尽脑汁想办法应付差事?” “这传闻还真是够离谱的。” 听出了君仪话语中的无奈之意,纯阳子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问道:“相逢即是缘。道友有何难事,不妨同贫道说一说。或许,贫道能帮上一二。” “你说难事?”君仪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溪水里,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常言道,生死有命,不可逆天而行。可偏偏有人非要逆天改命,还拉着我一起蹚这浑水。” 纯阳子眼神一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道友烦恼的事,可是与生死有关?” “嗯……看来你这老道士,还有几分本事。”君仪嗤笑一声,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确实,跟生死有关。不只是他人的生死,还有我的生死……”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纯阳子的背影,直言道:“说吧,道长追了我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论道,我不信这一套。” 28.第二十八只鸟 纯阳子也转身,迎上了君仪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贫道确实是想与道友论道。” “非要与我论道?”君仪看着对面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忽然笑了。他往后一靠,双手随意撑在微凉的青石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那好,既然是道长要与我论道,那道长说的都是对的。我全听道长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纯阳子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道友此番,可是不愿意同贫道辩解?” “道长误会了,我并非不愿意辩解。”君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走,又该拿什么跟道长辩论呢?” “……”纯阳子仔细斟酌着这番话,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依贫道来看,道友并非不知,而是不愿。” “道友的不愿,是不愿他人知晓道友的想法,不愿听从他人的想法,不愿相信他人的想法。不愿又不愿,自然无法解决困惑,贫道说得可对?”纯阳子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我不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君仪没有立刻回答,看向纯阳子的目光却微微一变,原本带着几分调侃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认真。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思考了许久之后,君仪轻笑了一声,他抬头看向纯阳子,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思:“也许你说得对。” “但正是因为我‘不愿’,才有机会坐在这里同道长论道。否则以我的处境,若是‘愿’,那我坟头上的草,都已经几丈高了。” 纯阳子看着君仪,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可道友终归还是会‘愿’的。” “……倒也是。没有什么愿不愿,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君仪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既然如此,敢问道长,修道之人,本当随心而行,不做违心之事。可如今我若是不做违心之事,便只有死路一条。道长觉得,此局该如何破解?” 纯阳子也沉默了。 林间只剩下溪水叮咚的声音,过了许久,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轻轻吐出一个字:“拖。” “拖?”君仪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对,拖。”纯阳子很确信地点了点头,“能让道友觉得烦恼的事,必然是只有道友才能做到的。若是能拖到此事不再是‘非你不可’,而是变成常人眼中的寻常事,那时自会有人替道友解决问题。” “……”君仪闻言,也陷入了沉思。这道长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女皇之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做,就是因为觉得他可以做到。可以,但不是必须……他可以,别人当然也可以。当他拖延到一定时候,拖延到女皇等不及,把此事再交给更多人的时候,那问题确实可以迎刃而解了…… 想出了其中的缘由,君仪看着对面这个一本正经的老道士,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不去做官简直是屈才了!” 纯阳子也跟着意味深长的一笑。 “道友又怎知,贫道没做过官?或许在梦中,贫道还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呢。不过是与不是,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君仪闻言,逐渐收住了笑意。 “既是黄粱一梦,那道长为何会在这里?” “修道之人游遍天下,自然是为了传道。”纯阳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贫道还有一事,便是受师命所托,将一物,交付予一位能关系到天下百姓生存的人。” 君仪心中一动。 “你说你来这洛阳城里,是为了要找能关系到天下百姓生存之人……?” 纯阳子点了点头。 “……生存?” 喃喃着这两个字,那一瞬间,君仪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身影…… 可究竟什么是‘关系到天下百姓生存之人’?一个好的帝王?还是一个好的继任者? 女皇……终究是要退位的。如今朝中关于太子之争几乎可以说是已经闹到了明面上,武承嗣恨不得把所有可能跟他抢位置的人都除之而后快。李唐皇室没有人敢站出来与之抗衡,朝中大臣的态度也都是摇摆不定。 这位纯阳子道长这个时候来寻找能关系到天下百姓生存之人……? 君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斟酌着。他又看了纯阳子一眼,突然的,一个幼小的身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许久之后,君仪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纯阳子:“也许……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虽然年纪尚幼,心性却远超常人,说不定可以托付。” 显然,这样的评价也让纯阳子有了兴趣,他立刻追问道:“请问道友,这是何人?” “是皇嗣李旦的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 “临淄 王?”纯阳子抚着胡子,微微点了点头,“道友觉得,他是可以托付之人?” 听到这个问题,君仪还是有些犹豫,他摇了摇头。 “不,是别无选择。我觉得,如果连他都不是,那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是了。”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纯阳子:“不过我有一事很好奇,道长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他?” “是一本书。”纯阳子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本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古籍,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青石上:“这是贫道的师父临终时交付与贫道的。” “《大统典论》?”看清楚了书上的字,君仪猛地抬眼看向纯阳子,有些难以置信,他重新打量起纯阳子:“我看道长不像是对权谋有兴趣之人。即便是为了传道,也不该插手这人间帝王之事。” 可纯阳子却丝毫没有避讳。 “以贫道来看,讲道不只是为了传道,而传道却是为了天下人。若是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受苦而无动于衷,那修的又是什么道?” “你的意思是……修道之人,却心怀天下?”君仪喃喃着,看向放在二人中间的《大统典论》,久久没有移开。早就在皇宫里摸爬滚打多年,他当然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并非是简单的一己之力或是一句天命所归就可以改变的。 “话虽说的没错。但是道长,你这道太过于高尚,处理不好容易引起祸端。”君仪缓缓说着:“我相信道长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我还是建议道长先去看看。这天下,是否像你想的那样。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做。如果之后还决定要去做,那再做也不迟。” “况且,若是宫里那孩子真的与这本书真有缘,就算今日不交,日后也总会相遇的。” 纯阳子听完,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终于收起了玩笑之意的道友,忽然笑了。 “看来道友与贫道都是在等,如此有缘,真的不去酒肆喝一杯?” “……”从原本严肃的话题突然说到喝酒,看着这个叫做纯阳子的道长依旧坦坦荡荡,君仪也放弃了刚才的猜忌,仔细想了想。 若是现在回宫,也不过是对着那堆长生不老的破事头疼,不如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碰到一个跟他一样神神叨叨的老道士。 “那就走着。” 他对纯阳子挑了挑眉,率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纯阳子也笑着站起身,拂尘轻轻一甩,将那本《大统典论》重新收回布包。 “道友请。” 29.第二十九只鸟 两人一路并肩进了洛阳城,寻了南市一处临窗的清净酒肆,捡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小二端上温好的酒与几碟清爽小菜,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君仪拿起酒壶,给自己和纯阳子各斟了一杯。指尖碰到微凉的瓷杯壁,他忽然笑了笑:“说起来,我上次这般安心坐下来喝酒,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纯阳子闻言抬眼:“哦?道友那时是与何人同饮?” “唐简。”君仪抿了一口温酒,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当年我初来乍到,阴差阳错之下参加了霸刀山庄的扬刀大会,就在那里结识了唐大侠。算起来,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纯阳子抚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武林盟主之名,如今江湖上无人不知,乃是真正的侠者。” “无人不知啊……”君仪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纯阳子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轻声笑道:“以道友的本事,如今不也能自由出入这江湖与皇宫?朝堂江湖来去自如,又何必羡慕旁人?” “没有道长想的那么简单。”君仪摇了摇头,放下酒杯,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女皇要的是能帮她办事的人。虽然道长的提议很好,那件事我虽可以拖着,但拖着也是要付代价的。” “如今我也是在赌。就看是代价来得快,还是能替我解决这件事的人来得快。” 纯阳子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依贫道看,应该不会太远。” 女皇如今年事已高,对于长生的执念她也等不了太久。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君仪转过头,目光落在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少见的有几分犹豫,“若是将来的继任者不是那孩子,又或说……那孩子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想法……该如何解决?” “……也许,还差那么一点。” 听到了君仪的喃喃自语,纯阳子微微挑眉:“道友的意思是?” “宫里的形势还没到绝境。”君仪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纯阳子,没再多说什么。 像是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纯阳子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君仪看着他,忽然笑了:“道长似乎并不在意那上面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闻言,纯阳子转过头,看向楼下往来奔波的寻常百姓,目光也逐渐变得温和:“贫道只希望这天下百姓能不再受战乱之苦,只要能勤政爱民,是谁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只见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洛阳最繁华的南市街头横冲直撞。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而逃,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为首的人穿着华贵的锦袍,看着四下逃窜的百姓,笑得极其嚣张,丝毫不顾百姓的死活。 慌乱的百姓躲窜着,不小心掀翻了路边的一个卖扇子的小摊,摊主急忙抱起怀里的扇子,慌慌张张地就要往路边躲。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便摔在了地上,眼看就要被疾驰的马踩中…… “啊啊啊!”摊主惊呼一声,完全顾不上怀里的扇子,抬起双臂就挡在了面前。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耳边响起马的嘶鸣声,他悄悄的放下手臂,缓缓睁开了双眼……感觉身前好像是多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是那屏障阻止了马的奔跑,而马蹄的旁边也多了一个摔碎的酒杯…… 还维持着拿酒杯的姿势,君仪抬眼,看向坐在阴影里的纯阳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拿了一个新酒杯,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顺势看向了楼下。 这一眼,正好跟楼下的人对上了视线。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备受陛下宠信的君仪君大夫么?”薛怀义勒住马,抬着下巴看着二楼的君仪,阴阳怪气地喊道:“君大夫不在浑天监好好推演天象,怎么跑到这市井街头,跟凡夫俗子一起喝酒来了?” 君仪没回话,坐在阴影里的纯阳子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此人是?” “鄂国公,薛怀义。”君仪也低声回道,“我与他没什么交集,只在宫宴上见过。他先前颇受女皇宠幸,不知为何失宠了。” 纯阳子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见二楼的君仪只顾着喝酒,连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薛怀义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他本就因为失宠憋了一肚子火,如今看着君仪这个道士圣眷日隆,更是妒火中烧。 周围的百姓早已四散躲开,整条街上只剩下薛怀义和他带的一众打手。他拿着马鞭指着二楼的君仪,厉声喝道:“君大夫好大的威风!见了本国公,还不快滚下来下跪见礼!” 君仪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低声对坐在对面的纯阳子说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多谢道长请我喝酒,若是以后还能相见,我们再痛饮一场。” “告辞。”说罢,他起身对着纯阳子拱手一礼,见对方回礼,便转身径直下了楼。 这种场面他早就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心知对方来者不善,君仪也收起了方才散漫的态度。他刚一踏出酒肆,只见薛怀义一挥手,跟着他的打手立刻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君仪围了起来。 “薛国公这是何意?”君仪站在人群中央,面不改色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何意?哼,君大夫马上就知道了!”薛怀义冷笑一声,大声道:“给本国公把这大逆不道之人抓起来!剃光他的头发,扔到白马寺去敲钟念佛!” 跟着薛怀义的都是些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这些年跟着他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早就无法无天。 听到命令,立刻怪叫着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抓君仪的胳膊。 可就在要碰到他的时候,君仪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把所有冲上来的人全都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之外,疼得满地打滚,半天爬不起来。 “哎哟喂。” “娘啊!怎么回事?” “这道士有古怪!!” 看着摔得老远,已经爬不起来的小混混,君仪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早就说过,我是诚心侍奉天的人,自当被天保佑,想要加害于我的人都不得近身。” 说完这些,他又抬眼看向了骑马的薛怀义。 “薛国公,臣奉了陛下的命令出宫办事,不过在这酒肆里休息片刻。您此时拦住臣,当众发难,是不想让臣替陛下办事了?” 薛怀义哪里管什么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给这个人一个教训。拿起马鞭,薛怀义指着君仪恨声道:“大胆妖道!竟敢公然袭击本国公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马鞭便带着劲风,直奔君仪的脸抽了过来! 这一鞭子又狠又准,抽在脸上必定皮开肉绽! 周围躲在暗处围观的百姓都吓得捂住了眼睛,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接着而来的却是薛怀义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薛怀义扔掉马鞭,抬手捂着脸,疼得浑身发抖,满眼都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妖人!你敢袭击国公!”他看着站在原地毫发无损的君仪,又是恨又是怕,明明想冲上去拼命,却又怕再遭到什么诡异的反噬。 而这一幕,全都被周围的百姓看在了眼里。 这般神迹,也让不少原本躲着的百姓纷纷走了出来,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对着君仪连连叩拜,嘴里不停地念着‘仙长保佑’。 眼前这个场景气得薛怀义肺都要炸了。 “不准拜!都给我滚!滚!!”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翻身下马,一气之下又掀翻了好几个摊位。 周围的百姓吓得再次四散而逃,可薛怀义还是觉得不解气,他转头怒视着一脸淡定的君仪,咬牙切齿的放出了狠话:“妖人,你等着!本国公拿你没办法,自然有人治你!”说罢,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脸,狼狈地翻身上马,带着一众打手,怒气冲冲地直奔皇宫而去。 30.第三十只鸟 紫宸殿内,熏香袅袅。 薛怀义头发散乱,半边脸裹着渗血的白布,扑在殿中央哭得撕心裂肺:“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臣昨日不过是在街上走,平白无故就被人打成了这样!” 女皇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垂眸看着跪在殿中披头散发的人。她虽然早已厌弃薛怀义的跋扈,可看着他脸上的血痕,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是谁这么大胆,敢伤朕的鄂国公?” “是那个君仪!”薛怀义猛地抬头,指着殿外咬牙切齿道:“就是那个靠着装神弄鬼骗陛下信任的妖人!他当街用妖法伤我,还纵容百姓对臣不敬!陛下,您可一定要杀了他,给臣出气啊!” “君大夫?”女皇闻言皱了皱眉。他们以君臣之礼相处多年,她太清楚君仪的性子,那人从来不会主动惹事,更别说动手把人打成这样。可薛怀义哭得实在凄惨,她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对一旁的内侍道:“去,传君仪来见朕。” “是。”内侍领了口谕之后直接往浑天监的方向奔去。 此时的君仪正打算出宫,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把近日的所作所为搪塞过去。可他刚走出浑天监没多远,就听见背后有人呼喊:“君大人!留步!” 君仪回头,发现是女皇身边的内侍,他马上装作疑惑的模样问道:“可是陛下找臣有事?” 内侍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君仪面前,喘着粗气拱手道:“确实如此。君大人,陛下请您去一趟。” 心里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君仪也毫不犹豫地跟内侍前往了紫宸殿。看到了殿中披头散发狼狈至极的薛怀义,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臣,君仪,参见陛下。” “免礼吧。”女皇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君大夫,鄂国公告你当街用妖法伤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 “原来是这样。” 君仪了然一笑,恭恭敬敬地垂着头,拱手直言道:“回禀陛下,臣奉了您的旨意,出宫替您办那件事,途中偶遇一位云游的同道,相谈甚欢,便约在南市酒肆小坐。哪知刚坐下没多久,就见鄂国公带着人骑马在闹市横冲直撞,马蹄险些踩死一个摆摊的摊主。臣不过是往楼下看了一眼,就被鄂国公盯上,非要臣下楼给他下跪见礼。” “臣不敢怠慢,便辞别道友下楼行礼。可鄂国公二话不说,就让十几个打手把臣团团围住,要把臣抓去白马寺剃发为奴。陛下也知道,臣早就发誓终身侍奉天,诚心诚意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天保佑,此番又是替身为天子的陛下您办事,那些打手当然伤不了臣,反被上天惩罚。鄂国公为了给他那几个手下报仇,又想用鞭子抽臣的脸,结果自己也被反噬,就变成了您看到的这样。”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狼狈至极的薛怀义,顶着他怨毒的目光毫不畏惧的再次开口道:“臣从头到尾,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南市街头的百姓亲眼所见,都可以当做见证。陛下若是不信,随时可以派人去查。” 这番话让薛怀义气得直跳脚,他直接起身,指着君仪大喊道:“你胡说!你这个妖道满口谎言!是你施法害我!”还觉得自己说的不过瘾,他立刻转头对殿上的女皇拱手道:“陛下,臣是佛家底子,他打了臣,就是藐视佛家!臣请求降罪于这个妖道!不然佛家可是会寒心啊!” 听出来了薛怀义这番话的意图,君仪收起了刚才恭敬的态度,直视着薛怀义反问道:“鄂国公说臣藐视佛门,那敢问国公,你当街纵马踩伤百姓,也是佛门的教诲吗?你身为陛下亲封的国公,代表着陛下的颜面,却做出这等伤天害人的恶事!南市那么多百姓看着国公横冲直撞,难道也是臣施法逼国公做的?” “你!”薛怀义被怼得哑口无言,他转头指着君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女皇坐在龙椅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薛怀义是什么德行,她早就一清二楚,君仪的神通她也亲眼见过。更何况,君仪是奉旨出宫,替她寻找之法,看着薛怀义歇斯底里的模样,女皇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她皱着眉冷声道:“够了!此事到此为止。” “君大夫,你继续出宫替朕办事,不必受此事影响。鄂国公留在宫里养伤,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宫半步。” “陛下?!”薛怀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当年得宠时,女皇为了他连当朝宰相都能贬,如今他被人打成这样,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失宠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薛怀义,他红着眼大喊:“陛下!他打我!您就这么放过他?您当年不是这么对我的!” 女皇可不想当着君仪的面扯这些旧情。她冷下脸对君仪道:“君大夫先退下吧。” “臣遵旨,臣告退。”君仪拱手行礼,转身便要退出紫宸殿。 薛怀义依旧不依不饶。 “君仪你站住!” 见薛怀义还想找君仪的麻烦,女皇厉声呵斥道:“大胆!给朕拦住他!” “陛下!” 背后的宫殿里还能听到薛怀义愤怒的大喊,早就溜之大吉的君仪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把薛怀义放在眼里,这种没脑子的草包,和老谋深算的武承嗣比起来,根本不足为惧。 话虽然这么说,解决了薛怀义,但他心里的焦虑却半点没减。 他今天能赢,靠的全是多年来从女皇那里慢慢积攒的信任。可如今女皇年事已高,对长生的执念只会越来越重。那件事确实可以拖,但若是把握不好,拖没了女皇这个靠山,那些躲在暗处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就会像今天 的薛怀义一样,跳出来把他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想到这里,君仪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或许,是时候去见见那个孩子,问问他的想法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霸刀山庄—— 密室里门窗紧闭,微弱的烛光映着满桌的卦象。 屋内之人面色苍白,身体已经病得摇摇欲坠,却还是盯着桌上的龟甲,眉头越皱越紧。 他指尖捻着蓍草,反复推演了十几遍,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奇怪啊……怎么会算不出来?” 此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屋内之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走进来的正是霸刀山庄的五公子柳风骨。推开门,他就看到了屋内之人惨白的脸色,目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走到桌前低声道:“明空,可有算出什么?” 赵明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不对,你给我的消息当真没有问题?”他看向柳风骨。 柳风骨皱了皱眉:“这是钧天君冒险派人从洛阳宫里送出来的,绝不会有问题。” “怎么了?” “……也许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赵明空抬手,拂过桌上的卦象,语气也夹杂着几分沉重:“寻常推演,是吉是凶、是生是死,总会有个结果。可这个人的卦象,顺畅得没有半分破绽,却偏偏……无解。” “无解?”柳风骨猛地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年前扬刀大会上,那个气度不凡的身影。他压下心头的惊异,沉声道:“无解是什么意思?” “我推演术数至今,从未见过这样的卦。”赵明空抬起眼,本就难看的脸色也越发苍白,“卦象无解,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此世;要么……他早就脱离了此世的轮回。凡俗的推演之术,根本碰不到他的命数。” “不存在于此世?”柳风骨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说起来,他与我柳家还有些恩情。当年扬刀大会上,他说自己来自东海。我已经派人去苍天君那边传信,目前还没有回音。或许苍天君那边,能有他的消息。” “依我看,未必会有结果。”赵明空轻轻摇头,重新把龟甲收进木盒里:“如果真如我所想,他早已不在轮回之中,那他会做什么,这世间无人能预判。以那人的传闻来看,他若是心向正道,这天下之势或许能有转机;可他若是心存恶念……这天下,必遭一场灭顶之灾。” 惯用的办法已经无解,想要调查的人又远在皇宫之中,柳风骨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 他仔细想了想:“我再想办法派人给钧天君传话,让他看看能不能与那人接触一番。” “是敌是友,还是得接触过才知晓。” 31.第三十一只鸟(上) 宫殿内,气息有些紧绷,女皇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奏折,奏折里状告薛怀义在街上骑马误伤百姓,还有一些她从未知晓过的暴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想到之前薛怀义造成的混乱,女皇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冷声道:“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一点小事都能闹成这副样子,朕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一旁正伏案拟旨的上官婉儿连忙放下狼毫,起身温声劝道:“陛下息怒。您这气色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莫要为了闲人气坏了龙体。” 女皇抬眼看向她,眉峰仍蹙着:“哦?当真缓和了?” “自然是真的,婉儿怎么敢欺骗陛下?”上官婉儿笑着起身上前,轻轻替女皇揉了揉眉心,“您这几日睡得安稳,脸色自然就好了。” 女皇顺着她的力道靠在椅背上,神色缓和了些许:“说起来,这也多亏了浑天监……”话说到一半,她又失笑改口,“不对,如今该叫君大夫了。” “君大夫?”上官婉儿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可是那位传闻有通天之能的君仪君大夫?” “正是他。”女皇点了点头,挑眉看她,“怎么,你也听过那些传闻?” “婉儿这些年虽未曾与那位君大夫深交,却也听过他不少奇事。”上官婉儿弯了弯眼,语气带了点好笑,“说起来,去年正月,婉儿还远远见过君大夫一次。” “之前不是闹过宫里池塘的鲤鱼可以许愿的传闻?婉儿也好奇偷偷去过,就在那里见到了君大夫。他当时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婉儿还以为他要失足落水,结果悄悄走近了才听见,他正在那儿跟池塘里的红鲤鱼说话呢。” 女皇闻言也笑了:“这事朕早些年就问过他。他说是先前刚进宫,为人过于耿直,得罪了不少宫里的人,在池边观池自省。结果传着传着,就成了跟鱼说话了。” “不过也是。他那种人,就算真做出什么通鬼神的事,朕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女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上官婉儿道:“你去一趟浑天监,问问君仪,他答应朕的事,有没有线索了。” “是,婉儿这就去。”上官婉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宫殿。 ………… 浑天监附近的池塘边上,君仪斜靠着汉白玉栏杆,指尖捏着鱼食。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红鲤鱼也从池塘里悄悄探出了头。 “上仙!这边!” 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君仪扔了一些鱼食,低声道:“最近宫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红鲤鱼含糊不清地回着话:自从上仙您上次,把那两位冤死的娘娘召出来洗了冤屈后,这宫里消停多了,连往日总来诉苦的那些人都安分了不少!” 倒是没想到会这样,君仪挑了挑眉。 他以前是怕宫里出事,现在倒是盼着有人搞点事出来。自加号大典过后,武承嗣那边暂时没了消息,长生的事拖着也不是办法,偏偏这宫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没有事,他就没有靠近东宫的理由。 心里思考着该怎么办,君仪的手下意识地继续撒着鱼食。撒了半天手里一空,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鱼食已经没了。低头一看,池塘里那只红鲤鱼还张着嘴,浮在水面上眼巴巴地等着他喂。 君仪失笑,看着这红鲤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鲤儿,你蹦起来我看看。” “好嘞好嘞!”红鲤鱼应得干脆,铆足了力气猛地一跃,肥硕的身子‘哗啦’一声从水里蹦了出来,落回去的时候‘砰’的一声,溅了君仪一身的水花。 看着自己湿了大半的衣摆,君仪的嘴角抽了抽:“……你这些年倒是没少吃啊,挺壮硕的。”他还记得几年前,他第一次见这只小妖的时候,它才巴掌大一点,红彤彤的娇小可爱。没想到几年过去,居然胖成了这样! 红鲤鱼一听这话,立刻从水里冒出头,晃着尾巴哭诉道:“呜呜呜,上仙太过分了!这还不是您的错!” “这跟本君有什么关系?”君仪一脸纳闷。 “宫里的女眷都知道您喜欢喂这池子里的鱼,说这池塘有灵气,那段时间天天跑来投食!小妖吃着吃着就变成这样了!”红鲤鱼语气里满是委屈,生怕被嫌弃,它连忙补了一句,“这不过是小妖的本体 而已!等小妖成精化形就好了!小妖鳞片生得这么好看,化形之后一定是个闪闪发光的大美人!” 看着红鲤鱼沉浸在幻想里冒泡的样子,君仪笑了笑提醒道:“那你可得记着,少吃多修炼。此世灵气本就稀薄,再这么吃下去,你化形可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小妖……小妖当然能记住!”这话明显说得没什么底气,红鲤鱼讪讪地潜回水里,游了两圈又冒出头,理直气壮道,“小妖可是一直记着,等化形了就去上仙身边给您奏乐!为了这个目标,也得多吃点才有力气修炼啊!” 君仪被它的歪理逗笑了,心里越发的喜欢这个单纯可爱的小鲤鱼精。左右现在也没事,他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竹笛:“光说没用,不如你先给我表演敲个鼓?” 凭空从袖子里变出了东西,这一幕看的红鲤鱼眼睛都直了:“上仙!您这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啊!之前装鱼食,现在还能掏出笛子!” “不过是些小把戏,等你成精了你也会。”君仪挑了挑眉,“来,本君考考你,再蹦几下,就当给我敲鼓了。” 一听是考验,红鲤鱼立刻来了精神,它一下接一下地从水里蹦起来,‘砰砰’的落水声倒真有几分敲鼓的意思。 就着这水声,君仪的指尖按在笛孔上,悠悠地吹起了曲子。 笛声清越,带着寻常人看不到的金光,顺着风越传越远。怪异的是,周遭的鸟雀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宫内宫外的鸟儿,乌泱泱一片,落在浑天监周围的树枝上。 就连宫里巡逻的金吾卫都忍不住抬头望天,满脸诧异。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多鸟?” “出什么事了?” 一声清亮的鸟鸣突然划破天际,坊间的内侍转头看去,只见女皇最宝贝的那只雪衣鹦鹉居然自己撞开了鸟笼的插销,扑棱着翅膀不知往什么地方飞去。 “笼子怎么开的?!” “雪衣!快看雪衣飞了!” “快追!那是陛下最宝贝的鸟!” 养鸟的内监吓得魂都飞了,提着空笼子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着…… 32.第三十二只鸟(下) 池塘边,君仪斜倚着汉白玉栏杆,竹笛横在唇边,清越的笛声还在风里悠悠飘着。周围的栏杆上、屋檐上落满了各色鸟雀。它们并没有叽叽喳喳的吵闹,都只歪着脑袋静静听着,像是听入迷了一般。 从未见过这么奇特的景象,池塘里的红鲤鱼也忘了蹦跶,浮在水面上看的眼睛都直了。 “哇!上仙也太厉害了!小妖从未见过这么多鸟!” 它的话音刚落,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头顶缀着一撮金羽的鹦鹉穿过鸟群飞了过来。 君仪停下笛声,抬眼看去。那鸟儿生得极漂亮,尾羽泛着琉璃似的光,高贵又灵动,也是唯一只敢直接飞过来的鸟儿。 池塘里红鲤鱼的目光跟随着鸟儿飞过的轨迹,看着它飞了一圈才落在了君仪的身上。盯着那闪闪发光的尾羽,它又看了看自己同样闪闪发光的鳞片,忍不住感叹道:“它要是能化形,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白鹦鹉稳稳的落在了君仪的肩头,低下头用头顶的绒羽蹭他的脸颊。 君仪也没拒绝,抬手轻轻顺了顺它顺滑的羽毛,对着水里慢悠悠补了一句:“它没开灵智,飞过来只是本能驱使。况且,它是只雄鸟,就算真能化形,也不是你说的什么美人。” “啥?!”池塘里的红鲤鱼惊讶的张大了嘴,不小心吐出了几个泡泡:“它长这么好看,居然是只雄鸟?!” “世间禽类大多如此。”君仪用指尖蹭了蹭鹦鹉头顶的金羽,淡声道:“雄性羽色更艳丽,这是天性。” 红鲤鱼都看愣了:“那它凑这么近,是喜欢上仙您喽?” 君仪失笑。 “那是你的想法。它是只凡鸟,可不明白你说的喜欢是什么。” 白鹦鹉蹭了君仪好一会儿,见他不反对,就低下头去啄他广袖上黑羽,啄得认认真真的,像是非要啄下来一根不可。 这一幕也被红鲤鱼看在眼里。 “哎!它想要您袖子上的羽毛!” “嗯。”君仪点点头,倒也没怎么在意。“本君身上的羽毛是鸦羽,在它来看确实是好看的。不过鸟类不轻易送自己的羽毛,就算它喜欢,本君也不能轻易给出去。” 白鹦鹉并不死心,一直在奋力地啄着,可君仪衣袖上的黑羽却纹丝不动。 听到了解释,红鲤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上仙您是鸦啊!小妖之前还一直以为您是鹤呢!毕竟您总穿白衣,仙气飘飘的!” 君仪没接话。他常年穿素白道袍本就是故意的。黑衣太扎眼,也不符合世人对道士的印象,白衣仙气飘飘,才更容易让人信服他。这么多年用下来,效果确也实不错。 在二人说话的时候,白鹦鹉又奋力啄了好半天,可那鸦羽明明能被风吹起,但它无论如何都没有啄下来一点,哪怕是一小根绒毛。它顿时泄了气,耷拉着脑袋依依不舍的蹭着黑色的羽毛,连叫声都蔫蔫的,带着明显的低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提着空鸟笼的内监顺着鸟群的踪迹追了过来,看见被众鸟包围的君仪,他还抬手揉了揉眼睛,在确认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时候才喃喃道:“哎哟……小人训了这雪衣半辈子都没见过它这么乖……这、这真是神迹啊!” 此时,奉了女皇口谕的上官婉儿也跟着天上的鸟雀寻到了池塘边。远远的,她就看见池塘周围附近站了不少宫人。顺着宫人们看的方向看了过去,她一眼就看见了肩头上落着白鹦鹉的君仪,惊讶地捂住了嘴。 围过来的宫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不想贸然惹出太大骚乱,君仪直接起身,打算回浑天监。 周围的鸟雀像是知道他要走一样,也都恋恋不舍地扑棱着翅膀,转眼就没了踪影。 鸟群一散,坊间的内侍连忙提着笼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白鹦鹉哄回了笼子里。 回到笼子里的白鹦鹉明显有些丧气,半点平时的骄纵劲儿都没了,低着头再也没叫过。跟着一起来的几个宫人看着都啧啧称奇。 准备要离去时,众人一转头看见了站在最后的上官婉儿,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内舍人。” 上官婉儿摆了摆手,温声道:“都不必多礼。” 没注意到远处的骚乱,君仪打算直接回浑天监。刚走出没几步,他就听见背后有人呼喊:“君大夫请留步。” 君仪闻声回头,正好看到了快步走过来的上官婉儿。 跟在女皇身边这么多年,他当然认得这位女皇身边的红人。虽然他们都是女皇的臣子,但他与这位女皇的近侍也从未有过交集。 心里有些纳闷她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君仪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内舍人怎么在此?”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婉儿奉了陛下口谕,来问问君大夫,陛下之前交代的事进展如何了?”

听出来这是女皇对长生的事有些急了,君仪思索了一阵才说道:“劳烦内舍人回禀陛下,临近上元佳节,浑天监事务繁杂,臣也是近日才得空。此前出宫寻访,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偶遇一位云游的得道高人,已经稍有眉目。” “今日既然陛下问起,待上元佳节过后,宫中诸事了结,臣便再出宫寻访细查,找找那位道友。劳烦陛下再宽限些时日。” 听到了这番说辞,上官婉儿弯了弯眼,语气依旧温和的说道:“陛下所托本就是天大的事,大事当然急不得。婉儿会把君大夫的意思如实回禀陛下,君大夫这边只管尽心竭力便是。” 听出了上官婉儿话里的好意,君仪也轻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内舍人了。”说罢,他便转过身,直接往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君仪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与上官婉儿素无交情,那为何上官婉儿会想要在女皇那里帮他说话?不过这深宫人心难测,他也不愿贸然揣测别人的意图。 回了浑天监后,君仪便着手准备上元佳节的相关事宜。 而浑天监吹奏笛子吸引了百鸟,就连雪衣鹦鹉都主动亲近他的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如此神迹,众人自然津津乐道。 被禁足在别院的薛怀义听闻了这件事,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轰隆’一声吓了旁边心腹一跳,见薛怀义铁青的脸色,他连忙凑上去低声劝道:“哎哟,国公息怒!您别气坏了身子。” 薛怀义听到这话心里更生气了。 “只要有那个浑天监的妖道在!本国公的身体就不会好!” 心腹闻言,垂下眼眸想了想,随后笑着说道:“小的这里有个主意。” “说!”薛怀义怒气冲冲的看向身边的心腹。心腹继续陪笑:“您看,这不正好要赶上上元佳节吗?那妖道想必也是为了这节日准备的此事。不过他再怎么狡猾,可陛下最看重的依然佛家。您又是白马寺的住持,咱们也搞出点神迹来,讨陛下的欢心不就行了?” “妖道能靠装神弄鬼博得陛下的恩宠,咱们难道就不行?他能做到的,咱们肯定能做得比他还体面!到时候陛下一高兴,您的禁足自然就解了。” “那时……您还怕压不过那个妖道吗?” 薛怀义闻言眼睛一亮:“……好!这个主意不错!咱们就这么办!” 33.第三十三只鸟 临近上元佳节,宫中也落了雪。浑天监的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 扫雪的小吏望着宫墙内的雪景,忍不住叹了一句:“真快啊,又是一年了。”周围的属官闻言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上元佳节如期而至,宫中也取消了宵禁,洛阳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女皇也在宫中设宴,请众臣赏灯。殿内悬着各式花灯,映得满室生辉,朝臣们也借着酒意吟诗作对。 靠在御座上,女皇看着殿内的景象很是满意,目光一转落在了下首安静饮酒的君仪身上,笑着开口道:“君大夫素来才思敏捷,何不来一首佳作应应景?” 君仪闻言,连忙放下酒杯,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只懂推演天象,于诗词一道实在不擅长,就不在这里献丑了。在场诸位大人都是文采斐然,臣听着诸位的佳作,已是受益匪浅。” 席间一位老臣闻言,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哎哟,今日可算是听见君大人说‘不会’了,真是奇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以为君大人年轻有为,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呢!” 旁边的老臣也跟着打趣道:“谁说不是呢!招魂洗冤、引百鸟朝凤,哪一样不是神迹?” “就是就是。” 君仪连忙对着几位老臣拱手,面上也挂着几分无奈:“各位大人就别笑话臣了,臣的这点本事,在各位大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啊。” 见他这幅难得服软的样子,殿内的老臣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女皇看着他,也跟着弯了眉眼,殿内的气氛越发和乐。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急急忙忙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刚到殿门口就被金吾卫拦下了。内侍急得脸色发白,隔着门槛高声道:“陛下!奴婢有急事启奏!” 气氛被打扰,女皇皱了皱眉,示意金吾卫放他进来。 那内侍跑到殿中,看着满殿的朝臣,又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女皇见状,示意身边的侍女上前。内侍凑到侍女耳边,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侍女脸色微变,连忙转身,回到女皇身边,在她耳边轻声回禀。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女皇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压着明显的厌烦,好好的赏灯宴被搅得兴致全无。 她摆了摆手,对着殿内众臣道:“朕忽然有些乏了,今日的宴就到这里,诸位爱卿都回府休息吧。” “臣等告退。” 众臣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退下。 君仪也跟着众人行礼,转身回了浑天监。 因为上元节取消了宵禁,监里年轻的属官都上街看灯去了,只剩下几个年迈的老官还在值房里翻看书卷。 君仪走进去,见属官王老还坐在案前翻书,便随口问道:“王老怎么没回去?” 王老放下书卷,笑了笑:“老臣的亡妻故去多年,女儿也出嫁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在哪都一样,倒不如在这浑天监里看看书。”说着,他把手里的书推到君仪面前,说:“前日,老臣在阁楼里翻到一本旧版的《易经》,注解颇有见地,正想给君大夫看看。” “《易经》?”在浑天监当职多年,君仪也看了不少关于星象卜算的书,见王老对此书颇有兴趣,他也接过翻开两页。王老闲着无事,便取了龟甲蓍草,想着刚才在书里看到的方法随手粗略的起了一卦。 卦象出来时,他皱了皱眉,又重新仔细推演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听到了王老叹气的声音,君仪抬眼问道:“怎么了?” 王老迟疑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或许是老夫才疏学浅……这卦象,似是大凶啊。” 上元佳节卜出凶卦本就忌讳,更何况是在宫中。浑天监的人多少都懂些观星卜算之术,王老接连两次起出同样的卦象,也难免心头一沉。 君仪看着案上的卦象,想起了刚才殿内女皇骤然变冷的脸色。二人沉默了许久,他才说道:“或许,您没有算错。” 王老猛地抬头:“君大夫的意思是……” 君仪合上书本,摆了摆手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待明日上朝,我先去打探打探消息再说吧。” …… 次日的朝堂上,女皇神色如常的照常处理政务,看不出半分异样。君仪站在朝班中,听着众朝臣请奏,也没有多言。 是夜,宫中突然燃起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冲天的火光映红了皇宫的半边天,整个洛阳城都能看见漫天的红光。 “快点!快!”宫人们的呼喊声救火声乱成一片,众人合力一直折腾到黎明时分,火势才渐渐被扑灭。 尽管如此,女皇用来沟通上天的天堂和明堂还是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周边数间宫殿 也化为灰烬。 一夜之间,天堂明堂尽数烧毁,作恶者是谁,不过几刻就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早朝的气氛也越发的凝重。就在众朝臣都不敢声张的时候,武家兄弟率先发难。 武承嗣出列,脸色阴沉的拱手道:“陛下!明堂乃是沟通上天之所在,如今无端被焚,分明是浑天监观测天象不力,未能提前预警,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站在不远处的武三思也跟着附和道:“本王附议!浑天监执掌天机,出了这等事,难辞其咎!” 君仪站在朝班中,听着这番话嘴角勾出了一抹笑,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出列拱手道:“回禀陛下,臣觉得左相与梁王这话说的有些好笑。” “臣能算得天机,难道还能算人为?若是什么都能算,以后宫里走水、丢东西,是不是都要算在浑天监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臣这个浑天监也不用当了,直接出宫当神仙算了!这浑天监的位置让给二位大人,以后这天象你们来算!” 这一番话怼得武承嗣兄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此前打趣君仪的那位老臣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觉得君大夫言之有理!此事明摆着是人为,人为纵火就该去查纵火之人,不该怪罪无关之人。此事与浑天监毫无关系!” 先前就帮过君仪说话的葛大人也立刻站了出来说道:“老臣也这么觉得!此事乃是鄂国公一人所为,与浑天监无关!” “臣附议!” 一时间,朝班中站出来十几位朝臣,纷纷附议上奏。武承嗣见状,和武三思对视一眼,二人也只能悻悻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女皇看向台下的朝中大臣,又把目光落在了君仪的身上。 天堂与明堂本就是她心中沟通上天祈求保佑的地方,如今被一把火烧得干净,又是在上元佳节过后的第二天,全洛阳城都看在眼里,民间早已议论纷纷。 根本顾不上怪罪谁,她直接问道:“君大夫,如今这天意,该如何是好?” 君仪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事出突然,臣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不过臣有预感,这场大火之后,宫中恐怕还要有血光之灾。请陛下给臣几日时间想想,到时再做决断。” 女皇立刻点头应允。 “准了。” 34.第三十四只鸟 宰相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武承嗣与武三思相对而坐,案上的热茶早已凉透,谁也没动一口。 突然的,武承嗣猛地暴起,一把掀了面前的梨木小案,指着门口的方向看着武三思大喊道:“今日朝堂上的事,陛下是看不见吗?!” “她是不是忘了!那浑天监的妖人……那妖人他本姓李!” 听着武承嗣的吼声,武三思坐在原位没动,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他沉声道:“我也没想到陛下竟然能信他信到这个地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武承嗣:“对了,我之前让你找的那些高僧道士怎么样了?能不能破了他的妖法?” “破个屁!”武承嗣气得胸口起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道:“我派人寻遍了周围所有的名寺古观,找了几十个高僧道士日夜作法!但那妖人的力量邪门得很!” “……也就是说,没用?”武三思喃喃自语,沉默了许久,他才扯出一抹笑,起身拍了拍武承嗣的肩膀道:“兄长,我倒觉得你这担心多余了。” “如今这朝中能跟咱们兄弟争的,死的死,伤的伤。就连那李旦都形同软禁,满朝文武大半都是咱们的人,还能有谁跟咱们抢?” 听到这些宽慰,武承嗣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可眉头还是紧拧着:“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那妖人太邪门了,他说有血光之灾,谁知道会不会应在咱们头上?” 武三思笑了笑,说道:“此事兄长可以放心,我再下去想想办法。也许那预言未必会实现,若是实现不了,不也是你我兄弟的机会?”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要走。 武承嗣抬头问他:“你去哪?” 武三思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一脸疲惫的说:“我昨夜得到消息后就没合过眼,你觉得生气,还有这力气吼,我可没有。”话说到这里,他也直接大步离开了屋子,只留下了武承嗣一人还坐在屋子里为此事沉思。 宰相府门外,等候多时的小厮见到自家主子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参见大人。敢问大人,咱们可是要回府?” 脸上的疲惫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武三思站在台阶上,望着皇宫的方向,意味深长的说道:“不,咱们去公主府。” ………… 料事如神的浑天监在朝堂上预言‘血光之灾’的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金吾卫加倍了巡逻的人手,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平日里热闹的内苑都冷清了不少。 浑天监的值房里,再次和君仪坐在一起的王老也是一脸的凝重。 “君大夫,那血光之灾的事……当真?” 君仪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王老显然要紧张许多。 “那……那此事可有化解之法?” 君仪的神色依旧很平淡。 “此事我们化解不了,是必然要发生。” “必然?!”王老闻言猛地一怔,他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说……会有人故意为之?” “没错。”君仪再次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想明白了的王老自嘲地笑了笑:“老臣推演天象数十年,倒是从未像先前那样算得如此精准……看来那本《周易》实在是另有玄机啊。” 听出了王老话中的意思,君仪看向王老,轻声劝慰道:“玄机也好,人为也罢,王老都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再次说道:“只是天堂明堂被烧毁,民间议论纷纷,朝堂上已经有人对浑天监发难,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要做点什么,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引火烧身。” “稍晚一些,我便去占星台上闭关打坐,与天沟通,祈求上天原谅,平息天怒。” “去占星台打坐?”王老闻言愣了愣,疑惑道:“可是大人刚才不还说没必要放在心上?” “对于我们而言是没有必要,但对于有些人而言,未必。”君仪的嘴角勾起一抹略有些邪气的笑意,心中已经谋划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再次看向王老,低声嘱咐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王老,你让浑天监的人多打探打探宫里的消息,每日派人到占星台给我汇报即可。” 听到了君仪的吩咐,王老连忙起身拱手道:“是,老臣明白。” “那就交给你了。”君仪点了点头,起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屋子里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盏烛灯带来了些许光亮。君仪坐在案前,紧锁着眉头,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日和纯阳子在洛阳酒肆的交谈。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黑了,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才传出了一声感叹:“那位纯阳子道长,当真是不简单啊……” 君仪起身,微微推开窗子,看向了远处的占星台。 当初,纯阳子让他把长生的事想办法拖下去,他本以为要拖上个一年半载,没想到薛怀义竟然自掘坟墓,偏偏是在他被长生之事逼得最紧的时候,这场大火就烧了起来。 若说是巧合,也实在是太巧了。 若说不是……君仪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两个字——因果。 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上元佳节的那晚,内侍突然的急报和女皇的匆匆离去。包括女皇在内,恐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嚣张跋扈的薛怀义竟然敢在皇宫之内公然 纵火。 不过,这也确实是天赐良机…… 正好他缺一个能靠近东宫的理由。 想到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君仪抬手关上窗子,直接转身往占星台的方向走去。 朝堂上,得知了浑天监正在与上天沟通的女皇立刻下令让人重新建造天堂和明堂,皇宫里,战战兢兢的宫人们也纷纷跟着焚香祷告,祈求上天息怒。 君仪端坐在占星台中央,任凭周围寒风刺骨,他也依旧纹丝不动。一天一夜过去,他滴水未沾,寸步未移,即便是肩膀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也浑然不觉。 宫里的人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倒是浑天监的人有些担心了。 “宫里没传出来什么消息。不过大人,这天太冷了,您还是先下来歇歇吧?” 然而,端坐在占星台中央的君仪就好像没听见一样。 来传话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他靠近君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往他鼻下探了探,感觉到了明显的呼吸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见君仪没有打算说什么的意思,他悄悄的退了下去。 是夜,万籁俱寂。 君仪依旧闭着眼,寒风吹过占星台,也吹掉了他身上落着的雪。恍惚间,一道被窥视的感觉顺着寒风传了过来。那感觉很淡,隐隐约约的,与其说它是在看,不如说它是在找。 就像是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着缓慢前行,寻找着能够支撑它的事物,作为黑暗中的一处锚点。 顺着那个微弱的感觉,君仪伸出了手……几乎是一瞬间,那个感觉立刻缠了上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黑暗中,君仪低下了头正对上了黑暗中的另一束目光。那一刻,他看到那道目光的主人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窥视感消失了,占星台上的君仪缓缓睁开双眼,撇过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霸刀山庄里,赵明空猛地站起身,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龟甲上。 “咳咳……”他紧紧捂着嘴,不敢咳得太大声,眼底却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慌。 但是很快的,那惊慌就变成了茫然与疑惑,他的气息也渐渐平稳。嘴里还有血腥味,赵明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血…… 他本不该数次触碰天机,身体的损耗是真实的,血也是真实的,可赵明空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刚才看到了什么。 擦着嘴角剩余的血,赵明空努力的回忆着,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的目光让他浑身一颤,就像是在警告他一般。 “又失败了么……”看着桌子散落的蓍草和血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虚弱,赵明空也没有再继续,屋子里只能听到他细微的咳嗽声。 35.为君者、当如何(上) 浑天监的君大夫为了祈求上天息怒,不吃不喝在占星台闭关打坐了四天的事,借由浑天监内属官的口传遍了宫中。一直到第五日清晨,一则消息从朝堂中传了出来——鄂国公薛怀义于昨夜死在瑶光殿,尸身已经连夜送回白马寺火化了。 几日前,朝堂上预言的这一场‘血光之灾’,终究是在薛怀义的身上应验了。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属官马不停蹄的就跑到了占星台汇报。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啊!不,您就是活神仙!” 听着属官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君仪缓缓睁开眼,睫毛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了他的衣服上,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明明又是一次‘天意’应验,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属官连忙凑近躬身,压着声音道:“下官问了宫里相熟的内侍,都说是……太平公主和梁王殿下。” “竟然是他们?” 心里觉得有些意外,总觉得事情在往他不知道的地方发展,君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传话,就说天象感召,血光之灾的劫数已应,秽气已散,我已想到了化解之法。” “这就想到了?”属官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的应道:“是!是!大人神通广大!下官这就去!” 看着属官匆匆离去的背影,君仪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倒是比预计的要早一些……不过出手的竟然是太平公主和武三思,不是武承嗣?” 和心中设想的人选有些偏差,君仪在脑海里仔细的回忆了一番太平公主的事,目光越来越沉重…… 次日的朝堂上,在听工部的人汇报完天堂和明堂的建设后,君仪就立刻出列,对着御座上的女皇躬身启奏道:“启禀陛下,臣闭关四日,已感上天之意。陛下诚心祈天,上天已恕明堂之火的过失。臣打算在天堂和明堂重建期间,走遍皇宫各处宫殿,设坛作法驱邪,祛除这场大火带来的秽气,保宫中安宁。” 女皇本就因明堂被烧,再加上之前薛怀义的事寝食难安,如今‘天意’再次应验,她也立刻说道:“朕准了。此事都交由君大夫,作法驱邪期间,这宫中各处任凭你通行。” “臣,遵旨!” 听到了这番话的众朝臣都时不时的往君仪的方向瞄一眼,或是担忧,或是疑惑。比起所谓的作法驱邪,他们似乎更想知道,这人不吃不喝在风雪中打坐了四天,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并没有在意那些打量,回归朝列的君仪转而看向了武承嗣的方向,在看到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敌意后,垂下了眼眸。 下了朝之后,君仪马不停蹄的就让宫中的内侍去准备作法驱邪的用具,第一处自然就是女皇的寝殿。 内侍听从君仪的吩咐,在殿外摆了简易的祭台,台上供着三炷香,对准了宫殿正门,台下放了一个蒲团。这蒲团本是君仪所用,但等他到了的时候却看到女皇正跪坐在蒲团上,她闭着双眼低声念念有词,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 此时,一旁的内侍也摆好了另一个蒲团,在女皇下位的方向,君仪见状坐了上去。一直到台上的香烧尽,香灰完整地落在炉中,君仪才轻声道:“陛下,礼成了。” 女皇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君大夫,此事……真的了结了?” 心里知晓女皇到底是在担忧什么,君仪起身拱手道:“陛下放心,这宫中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如此,朕便安心了。” 见女皇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君仪也让人收拾祭台,拱手告辞,转身前往下一处宫殿。 不少人都看到了女皇的态度,其他宫人也都纷纷有样学样。君仪每到一处,众人都恭恭敬敬跪坐在一旁,跟着焚香祷告,直到香尽才敢起身。 辗转了大半个皇宫,日头偏西时,君仪终于站在了东宫的门前。 东宫的院里早就摆好了祭台,李旦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祭台旁等候多时。 如同之前一样,君仪进了院子之后就先对着李旦躬身行礼,李旦连忙侧身避开,温声道:“君大夫不必多礼,起身吧。” 君仪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宫人,淡淡开口道:“作法需清净,所有人都退下,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东宫里的宫人都是跟着李旦多年的老人,本就对君仪当初救东宫保皇嗣的大恩铭记于心。在听到他的吩咐的时候,他们没有半分犹豫,齐齐躬身应了声“是”,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院里只剩下了君仪和李旦两个人。 此时此刻,李旦脸上的平静也被打破了,他带着几分警惕往后退了半步,压着声音疑惑道:“君大夫,你这是何意?” 君仪看着他,语气却很平静:“不瞒殿下,我此番并不只是来驱邪的,我设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来这东宫,为了见三郎一面。” 听到这话的李旦吓得脸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在确认没人偷听后,才颤着声音道:“君大夫慎言!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突然要见三郎做什么?” “自然是有话要跟三郎说。”君仪看着李旦:“如今这朝中的局势,皇嗣殿下应该比我清楚。” “武承嗣的势力控制着大半朝政,若是再不做点什么,这朝中将不会再有我们说话的余地!” 李旦在宫中多年,当然也看得出来现在是什么形势。 “可这跟三郎有什么关系!”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背对着君仪说道:“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东宫无心参与。” 看出了李旦的拒绝,君仪的心里也清楚,他这是怕了。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东宫就必定会受到牵连,无辜枉死之人不知道有多少,能活下来的宫人也都是战战兢兢的。 尽管如此,君仪还是狠下心来,继续劝说道:“我知道殿下在怕什么。但是殿下,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就被困在这皇宫里,朝不保夕,生死听天由命吗?” “二妃平白无故被处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三郎无缘无故被贬,连出宫的资格都没有。就连来俊臣都敢抗旨不遵,刑讯东宫属官,一件事牵连数十人!” “若不是有忠勇之人剖心自证,这东宫最后还能剩下来几个?” “朝堂上,那武承嗣日日盯着太子之位,现在就连武 三思和太平公主也参与了进来。殿下可曾想过,一旦太子之位落到他们手里,这东宫上下还有几个人能活着!?殿下这皇嗣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听着君仪的指责和质问,李旦的脸色白了又白,却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东宫无心参与这些纷争,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疲惫。多年来,李旦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所谓的反抗只会带来更惨痛的教训。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都是死,比起踏出一步,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不是忍让,是生存。 在宫里生存,就要付出生存的代价。 “君大夫若是无事,祈福过后就快些离开吧。” 听出了李旦的驱赶之意,君仪转身坐在了蒲团上,看向台面上已经烧了大半的香烛,心里已经凉了大半。但他还是不服输,又一次开口道:“皇嗣殿下,你能活着,是靠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忍辱负重换来的。” “可殿下是否想过,这东宫所有人都在指望着殿下活着,殿下做出了随时随地会死的准备。可他们呢?三郎也好,其他人也好,难道殿下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一辈子,都困在这四方宫里,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吗?” 他再次看向李旦。 “今日或许殿下能躲过去,我也可以离开。明日呢?后天呢?武承嗣借势害死了多少忠臣?朝堂上能用的人死的死,发配的发配。” “殿下总说我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殿下也听到过不少吧?我都尚且如此,等到朝堂上再没人肯为东宫说话,还有谁能护着你们?!” 李旦的肩膀微微颤抖,依旧背对着君仪,声音却比之前低哑了不少:“可三郎……三郎还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他是个孩子。”君仪看着李旦的背影,轻声道,“可除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李旦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君大夫能力通天,好自为之。”说完这些后,他便转身匆匆进了内殿,再也没有出来。 君仪看着李旦的背影,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廊下的阴影里,躲藏了很久的安金藏悄悄走了出来,对着君仪深深一揖,压着声音道:“君大夫,小人已经让人去叫皇孙殿下了,您稍等片刻。” “是你?”君仪颇有些意外的看向安金藏,“你还记得那些事?” 安金藏连忙说道:“大人的救命之恩,小人不敢忘却。”他一连又行了好几个礼,才缓缓起身。 “若不是当初大人出手相救,小人这条命早就没了。”说到这里,安金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再次说道:“大人放心,东宫的人虽然大多没见过您,但您对东宫的大恩,这东宫里的人都知道。您有任何吩咐,小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替您办到。” 君仪看着安金藏的眼睛,在看到他微红的眼眶时微微一怔,嘴角也随之荡开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我倒是没想过,这东宫里还能有你们相助。” “此番,多谢。”他对着安金藏抱拳拱手,用的却是江湖礼。安金藏一愣,还没等回礼,就见高内侍带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绕过后院的回廊缓缓走来。 36.为君者、当如何(中) 东宫最偏僻的一处偏殿。 殿门紧闭,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却还是压不住深宫偏殿的冷,殿内只剩下君仪和李隆基两人。 君仪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些,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锐气,只是眼底还藏着被困深宫的压抑。 “九叔。”李隆基对着君仪躬身行礼,少年的声音清润透亮,藏着压不住的好奇与崇拜:“我听人说了,九叔预言的血光之灾又应验了!现在宫里的人都说您是下凡的神仙。” “我不是什么神仙。” 君仪抬手虚扶了扶少年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两人坐定后,君仪的目光落在李隆基脸上,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九叔要问什么?”李隆基起初还有些疑惑,下一瞬,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抬头问道:“可是……可是有办法能让我出宫了?” 君仪摇了摇头。 少年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看着眼前的少年兴奋又失望的模样,君仪想起了在纯阳子手里的那本《大统典论》,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三郎,我问你,你觉得一个好陛下该做什么?” 李隆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书里背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该勤政爱民,虚心纳谏,任用贤臣,安抚天下。” 他说完这些,还特意抬着眼看向君仪,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然而君仪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看到李隆基都觉得疑惑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说道:“你在说谎。” 预想的夸奖并没有到来,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立刻反驳道:“侄儿没有说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你说书上写的?”君仪倾身向前,手肘搭在膝头,目光落在了李隆基的脸上,看着他还在倔强的脸冷声道:“你一个从来没出过东宫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勤政爱民?你见过你口中的‘民’是什么样子吗?” “你说,你是不是在说谎?” 李隆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和委屈:“我是没见过……侄儿从未离开过这东宫,也见不到九叔口中的‘民’。” 他本来好好地在院里读书,突然被安金藏悄悄叫到这里,突然被问了这样的问题,又突然被劈头盖脸地指责,他甚至不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九叔到底想听什么。 看出了他的委屈,君仪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李隆基的肩膀:“三郎,你先抬起头。” 李隆基听话的抬起头。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看着少年眼中的不服,君仪换了个更温和的问法:“那我问你,若是真有机会让你出宫,你最想做什么?” 这句话好像是给了少年希望一般,李隆基一下子就坐直了,看向君仪毫不犹豫的说道:“我想看看宫外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还有就是……我还想看看九叔说的那些百姓!还有!我想看看这天下山川,到底是不是书上写的那样!” 听着少年的想法,君仪也说出了他能预见的担忧。 “那你知道,走出东宫,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被武家的人盯上,可能会遇到刺杀,可能会被人构陷,甚至……你可能会死。” 李隆基也直勾勾看着君仪,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反而反问了一句:“难道留在东宫,我就不会死了吗?” “我没有九叔的神通,可我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困一辈子。” 看着眼前的少年,君仪又想起了刚才甩袖离开的李旦,忽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哪有什么神通。” 这句突然的否认让李隆基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开口道:“可是宫里人都说,九叔能掐会算,连血光之灾都能提前预言……” “血光之灾……”君仪喃喃着这几个字,嗤笑一声,陷入了沉默。殿内只有炭盆里的噼啪声,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李隆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小声唤道:“九叔?” 这声‘九叔’唤回了君仪的思绪。 在少年疑惑的目光里,他缓缓说道:“血光之灾不是什么预言,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你猜,为什么我知道?” 李隆基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宫里人尽皆知的答案:“推演。” “我哪有那种本事。”君仪轻笑着摆了摆手,亲口拆穿了自己维持多年的伪装。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李隆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没有那么多怪力乱神,只是因为火烧明堂的事天下尽知,被我利用了而已。” “利用?”李隆基明显有些诧异。 君仪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宫殿紧闭的大门,一字一句的解释道:“如果薛怀义只是火烧明堂,陛下最多就是厌弃他,还罪不至死。可被天下人知晓,那就不同了。” “公然放火,触怒天颜,若是不处理,就等于冒犯天威。天下人都在等着看,薛怀义一定会死!问题就是……他该怎么死?”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少年听得入神的样子,笑着反问道:“你说,他明明是陛下的人,为什么陛下不亲自动手,不交给朝臣处理,反而交给了太平公主?” 李隆基皱着眉仔细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侄儿想不明白。”< /p>君仪笑了笑:“是因为不能。” “是因为火烧明堂的根本原因,在陛下身上。” “这……”李隆基睁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君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事陛下若是下旨交给朝臣查办,朝臣必然要查缘由,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查来查去,最后一定会查到陛下身上。”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多半是陛下的私事。”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因为和陛下的一点私事,薛怀义就敢在宫里肆意放火烧了明堂,那名声受损的只会是陛下。” 看着少年震惊的脸,君仪说出了最终的答案:“所以,陛下只能把这件事交给她最信任的人处理。” “我就是想到了可能会是这样,才提前布下了血光之灾的陷阱,送到了陛下面前。不过……我本以为跳下陷阱的会是武承嗣,却没想到抓住的,会是太平公主和武三思。” 李隆基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立刻看向君仪,声音也压得极低:“也就是说,皇祖母真正信任的人是……!” 君仪点了点头。想到这个计划里最大的意外,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目光深处也逐渐染上了担忧。 “……”少年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但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可九叔为什么要布这个局?” 君仪也没有隐瞒。 “当然是为了把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我要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我们没发现的秘密,谁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人。”说到这里,他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李隆基:“你口中的神通固然有用,但不能一直以神通之名行事。得到的好处越大,风险也就越大。” “若是神通之名换不来相应的回报,那再用几次,必然会遭到反噬。” “宫中都传我近乎无所不能,事实上并非如此。我的能力很有限,没办法知道宫中所有的事。我想知道秘密,就只能设下陷阱,等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君仪心里清楚,所谓的神迹神通,不过是他对人心的精准预判,是这宫里朝不保夕的日子,逼得他不得不步步为营。 他越是不想参与勾心斗角,就越是会被卷进来。 若是再不想办法,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像东宫里的人一样,任人宰割。 李隆基皱着眉,在心里反复的琢磨着刚才听到的那番话。 渐渐的,他心里也有了一个想法。 “九叔你刚才说,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宫中所有的事……”他抬起头看向君仪,“那若是有能力知道宫中所有的事,甚至是天下所有的事,掌控住所有人的秘密……这些问题,是不是就都解决了?” 37.为君者、当如何(下) 殿内炭盆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君仪指尖轻轻叩着膝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说的这条路理论上行得通,可真要是做起来,实在是难如登天。”他抬眼看向李隆基,语气沉了下来:“怎么知道那些消息?怎么确保消息不会暴露?谁去做?做事的人值不值得信任?这中间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稍有半分差错,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要把命搭上。” “你听起来不过是‘掌控秘密’四个字,可真要去做,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困难等着,谁也说不好。” 李隆基坐直了身子,眼里的光没有半分退散,他正要开口,君仪却先摆了摆手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泼你冷水,只是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看着李隆基尚且年幼的面容,他的语气又一次软了下来。 “其实你爹说得也没错,你还小。若是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留在东宫,他也有办法保护你。” “可我不想!”李隆基想都没想就开口说道:“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掌控里,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 看着这少年眼里的倔强,君仪忽然笑了。 “那你就要想清楚,该怎么在这泥潭里寻出一条生路,寻得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不是以暴力和恐吓让人屈服,而是真的做到一呼百应,令天下信服……” “一呼百应,天下信服……”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长在深宫,见过最多的就是跪拜与服从,实在想象不出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出了李隆基的迷茫,君仪笑了笑说:“这一点我教不了你,不过我认识一位道长,若是他在,应该能给你讲明白。” “可惜的是他云游四方去了……不过万事皆讲缘分,若是有缘,你们迟早会相见。”他撇过头,看着还在出神的少年,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真的走出东宫,见过了天下的人,见过了真正的百姓就会明白……神意终究有破灭的一天,所有的事终究要靠人自己去做。” “你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不怪你。”话说到这里,君仪微微倾身,靠近李隆基的耳边低声说道:“武家虽然掌控了大半朝政,却不是没有逆转的机会。只要太子之位最终落在‘李’姓手里,无论是谁,你和你爹还有整个东宫,就都有走出这牢笼的机会。” …… ‘吱嘎’一声,开门声响起,门口守着的高内侍和安金藏赶紧回头。 “参见……” “不必。”君仪抬了抬手,打断了二人的行礼:“我的话已经说完,这天也要黑了,再不离去恐怕又会生出事端,告辞。” 君仪辞别了三人,直接往回廊走去。廊下的晚风吹过,吹起了一层雪花,他刚要迈步,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住了。 “大人请留步。” 君仪闻言回头,看见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等了很久的模样。 见他看过来,那人连忙躬身行礼:“下官李守礼参见大人,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君仪微微蹙眉,有些疑惑:“我与你似乎并不相识。” 那人直起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许久才缓过来。 “咳咳……是下官唐突了,下官是这东宫任文书。之前君大人精准预测了天象,下官提前准备了一手,这身旧伤才没发作,也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君仪猛地一怔:“李守礼?你也是……” “是。”李守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若真论起来,下官也该叫您一声九叔。”他说话间又咳了两声,宽袖滑落,君仪清晰地看见他手腕上叠着新旧交错的瘀伤。 “你这是……皇嗣打的?”他试探性的问道。 “不是。”李守礼放下袖子,语气却很平静,“不瞒大人说,这不过是东宫的家常便饭罢了。武家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东宫找茬。这东宫的人挨打受罚,早就习惯了。”话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君仪,眼神里带着些许期盼:“下官知道大人在朝中的分量,只求大人日后能多为东宫说几句话。大人对东宫的恩,下官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需要,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在一天之内竟然听到了两次相同的话。 君仪看着李守礼,忽然笑了笑,淡淡道:“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倒也不必这么放在心上。” “大人误会了。”李守礼往前迈了半步,再一次拱手道:“这不是东宫的意思,是下官自己的想法。如今这朝中,能站稳脚跟的李姓皇室,只有大人您一人。下官盼着大人能执掌大权,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全力协助大人。” “你说我来执掌大权?”这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话,眼前之人却能这么简单的说出来?君仪看着李守礼低着头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夺权了?” 李守礼闻言猛地抬头,满脸错愕:“难道大人……并无此意?” “是啊。”君仪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你见过哪个道士夺权的?” 这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反问却让李守礼犹豫了。 “下官以为,那不过是大人的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倒也不必这么高看我。”君仪摇了摇头,面上也带上了几分自嘲:“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若不是武承嗣三番五次惹到我头上,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眼里的权宜之计,不过是宫里宫外看我不顺眼的人,硬生生把我抬到这个位置上罢了。” 这对于君仪来说就是事实,可李守礼却依旧不松口。 “大人过谦了。君大人的能力,宫里宫外有目共睹……” 君仪淡淡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混口饭吃罢了。在这宫里过日子,若是没点本事,谁都活不下去。” “若是大人的‘神迹’都叫混日子,那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实在是无地自容了。”李守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大人何必自谦。您有这样的能力,难道就甘心只做一个自保的道士?” 君仪看着李守礼,心里琢磨着他的话,最终像是认同了一般点了点头。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承认我有能力。好,那就听你的想法。然后呢?我就该去夺权了?” “是。”李守礼抬眼看着君仪,目光却是无比的认真:“下官觉得,以大人的能力,一定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又是天下百姓。”君仪沉默了一阵,盯着李守礼的脸反问道:“话谁都会说,可是该怎么做?天下百姓是什么样子?他们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李守礼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君仪见状说道:“你口中的安稳日子,不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百姓到底要什么。” “有话就直说吧,不必拿百姓当幌子了。” 似乎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心里的想法,李守礼目光微动,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困在东宫十几年,确实没见过几个百姓。可下官读遍了前朝典籍,历朝兴衰全系于君主一人。一人的决断,牵动万民的生死,是不是最大的祸患?” “下官的想法,不过是这天下再也不要系于一人之身……这就是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君仪喃喃着这几个字,看向李守礼:“也就是说,在你眼里,所谓的天下大同,就是把权力从一个人的手里抢过来,换成几个人来操控,然后告诉这天下百姓说,这就是安稳?” 君仪的语气很淡,却字字戳心。 李守礼也没有否认。 “若是那几个人能立下万世不变的法度,能让天下不再有昏君,能让百姓不再因为一个人的喜怒而血流成河呢?” “君大人在这宫里的处境,宫里的人也都在看着,难道你不是在用自己的能力试图改变这一切吗?您有这样的力量,却甘心只做一个自保的道士?” 看到了李守礼眼中的偏执,君仪想了想说:“好,那就按照你说的。可你凭什么觉得你口中的那几个人就是对的?就凭他们觉得自己能分配天下?” “为何不能?”李守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轻咳了几声说道:“君大人,您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荒唐事还少吗?皇嗣只会低头,下官也只会低头,我们在这东宫里日复一日地熬,我们都在等。可换一个人坐上那位置,就不会有新的荒唐了吗?” 天色渐黑,夜空中飘下了雪花,廊下的风卷着雪花吹了过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对视着,就在李守礼以为君仪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呵,你根本就看不起这天下的百姓。” 李守礼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君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有一句直言。你与其花心思试探我,不如等有一日出宫之后,去看看天下的人到底在想什么,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要你口中的天下大同再做决定。” 总觉得这人好像读书读傻了,正当君仪打算转头离开的时候,背后的李守礼忽然又说道:“大人!那你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你问我心里?”君仪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别猜了,我哪有那么多想法,一切皆以本心待之吧。” 看着君仪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李守礼站在廊下,望着漫天渐渐落下来的雪,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38.螳螂捕蝉 过了上元节之后,雪也逐渐融化,风中夹杂着雪水的冷意。浑天监的占星台上,一只苍灰色的鹰隼正在栏杆上蹦来蹦去。 君仪靠在栏杆上看着手里刚写好的纸条,鹰隼像是通人性一般,跳过来歪着头蹭他的手臂。 见纸条上面的话语无误,君仪仔细卷好纸条塞进竹筒李,指尖捏着鹰隼的脚爪,把竹筒牢牢绑了上去。 鹰隼歪了歪头,清唳一声。君仪笑了笑,抬手摸着鹰隼的翅膀嘱咐道:“去吧,帮我给那位云游四海的纯阳子道长送去。” 清朗的空中传来了一声鹰鸣,一道黑色的身影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 几日后的朝堂上,一封边境急报打破了朝中的平静。 契丹大旱,颗粒无收,部落恐生哗变,遣使向大周求援。 殿内瞬间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契丹是外族,饿死活该,不必理会;有人说该开仓放粮,安抚边境,免生战祸。 听着这来来回回的交锋,在一个老臣说完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君仪也从朝列中踏出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该管。” 他的话音刚落,武承嗣就立刻出列。他瞟了一眼君仪的方向,阴阳怪气地开口:“难不成又是天意?君大人的天意,如今都能算到千里之外的契丹去了?” 君仪抬眼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被这态度挑衅,反而回看着武承嗣的方向,面上也带着些许笑意:“下官这话是不是天意,下官自己都不清楚,也算不了那么远。不过,若是左相能算到千里之外的事,那自然另当别论。”说完这句话,他转向了御座上的女皇,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并非担心契丹,是担心这边境的百姓。大旱生乱,最先遭殃的是边境的子民,若是乱起来,战火一起,遭殃的还是百姓。” 武承嗣闻言嗤笑一声:“君大夫这浑天监,管得天象还不够,管得倒是越来越宽了。” 君仪再次看向武承嗣。 “倒不是下官想管。” “若是真出了事,民间怨声载道影响了天意,最终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下官。这宫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下官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见朝堂又要开始争吵,此前帮过君仪的老臣立刻出列附议:“陛下,老臣觉得君大夫言之有理!” 可他的话音刚落,也有朝臣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契丹乃是外族,说支援就支援,与通敌有何区别?我朝天威何在?” “臣附议!依臣之见,该趁此时机发兵攻打契丹,永绝后患!” 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出来反对,君仪偏过头扫了一眼,几乎全是武家提拔上来的人,一个个盯着他,敌意几乎要写在脸上。 争来吵去又是好几轮,御座上的女皇也没接茬,只是摆了摆手道:“朕正要筹备今年的祭天大典,此事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见女皇说话,争吵的众朝臣只能暂时作罢。 “臣遵旨。” 朝中的形式几乎可以说是以武承嗣为首的一边倒,下了朝之后,几个老臣也只能连连叹气,没有再说什么。 君仪走在朝臣之中,走着走着,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看到官服的一角,君仪就知道拦住他的人是谁了。这人好不容易在朝堂上占了上风,定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二人积怨已深,君仪也知道他来者不善,但还是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参见左相。” 只听武承嗣冷笑一声。 “君大人,被针对的滋味怎么样?”显然一副地皮流氓的模样。 这一切也都被周围的朝臣看在眼里,几位离得近的朝臣欲言又止,但看到周围都是武家亲信的时候,也只能低下头默不作声。 武承嗣如此光明正大的挑衅,又是在刚下朝的时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君仪也直起了腰板,回望着武承嗣淡淡道:“若是左相凭一己之力能做到这个地步,下官当然心服口服。” 然而这次武承嗣并没有被挑衅,他往前一步,靠近君仪身边低声说道:“你以为你能嚣张多久啊李君仪……?等本相登上太子之位,你也好,他们也罢,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善终。” 听到这明晃晃的威胁,君仪反而是笑了。 “哦?左相就这么肯定能当上太子么?”他撇过头,和武承嗣对视一眼:“若是左相当上了太子,下官确实不能善终,但若是当不上呢?”他也凑到了武承嗣的旁边,低声对他说道:“不然这样,左相若是当不上的话,下官就亲自去送左相一程,如何?” 从背脊处蔓延上来了一股莫名的寒意,武承嗣猛地一惊,立刻后退几步,一脸的惊魂未定。他死死盯着君仪的脸,可君仪依旧是神色淡淡。 熟悉的感觉让武承嗣的心里有些忐忑,他抬手指着君仪大声道:“你想对本相下咒!” 没想到几年了,这人还在为咒不咒的事担心。 君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也挂上了几分无奈,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武承嗣:“别动不动就说下咒,左相再这么自己吓唬自己,未必能看到你想看到的那天啊。”说完这些,他也不理会武承嗣的挑衅,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跑了过来,再次拦住了君仪的脚步。 “哎哟,君大人,您还没走实在是太好了。快跟奴婢过来,陛下有请!” 以为又是问长生有关的那件事,君仪跟着内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说辞。 等到了女皇的宫殿,他却看到女皇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也念念有词。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君仪走上前躬身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女皇睁开眼,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到主位上。 她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随口道:“给朕讲讲你们道家的长生,还有那些神仙的事吧。”心里疑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君仪只能一边讲星象推演的事,一边想着该如何应付。 可他的犹豫落在女皇眼里,却成了心不在焉。 “你今天讲得不如往常用心,朕都能看出你心不 在焉。怎么?还在想朝堂上的事?” 君仪连忙躬身:“是臣失礼了。臣确实在想朝堂的事,还是觉得契丹的事该管。” 女皇没生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朝中那么多大臣,自然有他们的办法。若是什么事都要你浑天监管,朕养那些朝臣做什么?”她放下茶盏,话锋忽然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君仪:“既然不想讲故事,反而操心朝政,那你或许更该关心关心太子之位?” “……”突然被提及此事,君仪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半点声色没露。他直了直腰板,反倒看起来有几分从容。 “回禀陛下,臣觉得太子之位,恰恰是臣最不用关心的事。” 女皇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臣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君仪坦然道,“臣努力这么多年,才坐稳了浑天监这个位置,若是贸然插手这种事,实在没必要。” 然而这番直白的话语却逗笑了女皇。 “你看看这宫里这么多人,为了一个位置争的头破血流,就你一个不挣也不抢,倒成了稀罕物。” 君仪微微一笑。 “争了又如何?抢了又如何?争到了心里难安,抢不到恐有杀身之祸,何苦呢?” 女皇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没有夜夜难安,朕倒是睡不好了。” 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正题上,以为这位女皇又要给他找什么事做,君仪心里警惕,面上却有些疑惑:“陛下是最近碰见什么怪事了?” 女皇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怪事,就是这太子之位的事,吵得朕心烦。” 早些年就有朝臣上奏要立太子,这些年来也时不时的吵来吵去,眼看着女皇越来越年迈,这种上奏当然也越来越多。 “臣不知道到底谁在争,也无法判断。”君仪缓声道,“但太子不是一个人的太子,是天下的储君。天意也好,天下也罢,时机到了,自然会给陛下答案。” “天意,天下……?”女皇喃喃着。 看出了她的犹豫,君仪顺势道:“其实这方面,陛下不如问问朝中的老臣。他们跟随陛下多年,心里有数,也会给陛下一个真心话。” 这些老臣大多是心向李唐的忠臣,君仪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心里早就清楚,他知道女皇多多少少还是信任这些老臣的。 可听到这话的女皇却又叹了一口气。 “朝中哪还有能说上话的老臣。” “自从国老离了朝堂之后,这朝中能跟朕说句真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她看向君仪,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你倒是和国老有一点像,总能说到朕心里去。但你不如国老勇敢,你害怕。” 在这宫里生存多年,每一步都跟在刀刃上跳舞没区别,君仪也不敢说一句不怕。他看着女皇笑了笑,坦然道:“在这宫里混到臣这个位置,还孤立无援的,不可能不怕。陛下若是哪天放弃臣了,臣明日便会横死街头……不过陛下说的国老,可是狄仁杰狄大人?” 39.黄雀在后 似乎是没想到能在君仪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女皇缓缓点了点头,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看来国老的名号,影响力倒是不小。” 君仪垂眸拱手,语气依旧是十分坦然:“狄大人的名号,在浑天监里也有人提及过。臣不过是偶然听闻罢了,倒是没想到,陛下竟也如此挂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女皇,“不过臣有一事不明,既然陛下这般信任狄大人,可狄大人似乎并不在朝中。” 女皇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刚才那点意外的神色尽数褪去,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跟着沉重了不少。 “早些年,国老亲笔认罪画押,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朕只能将他贬到地方,平息此事。” “哦?能让狄大人都甘愿认通敌罪?”君仪眸光微闪,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他故意抬声问道:“此案,是不是那位来俊臣来大人亲自受理的?” 女皇眉梢骤然一挑,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君仪的身上:“这也是你推演出来的?” 君仪微微摇头。 “臣只管推演天象,从不推演人祸。只是来大人的手段,臣听得太多了。东宫的事臣可是亲经历过。这满朝文武,能逼得狄大人‘承认’通敌的,除了他之外,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将女皇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觉得,国老是冤枉的?” 君仪抬头,迎上女皇的目光,在别有深意的打量中,他直言道:“冤与不冤,臣没有证据,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臣觉得,狄大人和陛下君臣多年,陛下心里至今都记着狄大人,那陛下就比谁都清楚狄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碍于情势,不好亲自出面罢了。” 这句话语,精准地刺中了女皇心底深处。 她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半天没有说话。 看着闭目不言的女皇,君仪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知陛下可否与臣打个赌?” “哦?”女皇睁开眼,眸底重新燃起几分兴致:“打赌……?你想赌什么?” 君仪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臣就赌,如今这朝中无人可用!” “大胆!” 他的话音刚落,女皇猛地一拍御案,周围的宫人顿时跪倒一片。 她脸色一沉,看向台下的人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当面指责朕不会用人?” 顶着女皇的压力,君仪连忙躬身,语气却依旧沉稳,“臣如今能有今日,都是靠着陛下的赏识,怎么敢明目张胆的说陛下不是。只是,臣说的也都是事实。” “陛下也知道天意难测,臣只说天象,从不推演人祸。但今日,臣就是要用这‘事实’跟陛下赌这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女皇的怒气稍减,反而被勾起了更深的好奇,“你倒说说,赌什么以后的事?” 君仪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女皇,“臣就赌今日的朝堂上,臣的想法是对的……契丹必须援,哪怕只是吊着他们一口气,也绝不能坐视不理。若是放任不管,边境必生大乱。到那时,这满朝文武,无人能替陛下平定此事!” “……陛下,可敢与臣赌这一局?” 女皇闻言,冷笑了一声:“边境之事,自有边境的官僚负责。那些边将,都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朕不信他们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她看着台下的人。 “不过既然你执意要赌,朕就跟你赌!朕就赌这朝中的好儿郎,绝不会让朕失望……说吧,你想赌什么彩头?” 见女皇终于答应,君仪再次低下了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臣没什么别的要求。若是臣赢了,只望陛下今后能多听听臣的提议;若是臣输了,臣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女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毫无利己的要求。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进了宫几年的道士,不由得失笑出声:“你这要求,倒是低得很。” 心里也有些衡量不出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沉吟片刻,扬声道:“这样吧。若是你赢了,朕便给你官升一阶;若是你输了,朕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罚俸一年!如何?” 君仪深深一揖:“臣,遵旨。” ………… 走出了女皇的宫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君仪抬手遮了遮阳光,背后却传来一丝被窥视的感觉。悄悄撇了一眼身后,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朝着浑天监外的池塘方向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感觉到了熟悉的人靠近,红鲤鱼甩着尾巴游到了岸边。 “上仙,您回来啦?”它吐了个泡泡探出头,却看到了岸边的人一脸笑意,“您今天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到也不算是好事。” 君仪绕过栏杆,来到了池塘边,把刚才和女皇打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红鲤鱼听。 “什么?!”红鲤鱼惊得尾巴一甩,“上仙!您……您是不是偷偷用法力推演过边境的事了?” “这种事,哪需要什么法力推演……”知道自己的话远处的人根本听不清,但君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特意凑近了岸边向池子里伸出手,装作好像在抓鱼的样子。红鲤鱼也顺势游了过来,硕大的身体逮着他的手使劲蹭,蹭的岸上的君仪哭笑不得。 “……我就是装装样子,倒不是真的想摸你。” “小妖也是装装样子,也不是真的想蹭上仙……不过,您怎么就那么肯定契丹一定会叛乱?您连边境都没去过吧。” 看着荡漾的水波,君仪笑了笑。 “是啊,我是没去过……但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若是你饿得肚子咕咕叫,眼见着身边的鱼吃得香,你会怎么样?” “那还用说,小妖肯定也想吃啊!”红鲤鱼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就对了。”君仪点点头,“你饿极了,放下身段去求其他鱼分你一口,还许诺日后必定加倍奉还,只求能熬过这难关。可你身边的鱼完全不理睬你,甚至可能还会反过来抢你的东西,这个时候,为了生存,你肯定也会做一件事,那就是……” “去抢!”一人一鱼异口同声。

“对,这就是我今日在朝堂上突然说那番话的原因。”君仪轻叹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满朝文武,未必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也都身不由己。” “陛下刚才对我说,朝中无人敢说真话。那我必然要问问她如今还信谁,再去把那个人找出来。” 红鲤鱼恍然大悟。 “所以上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是您怎么就确定自己一定会赢?万一契丹那边不是您想的那样……您不就输了?” “输不了。”想到如今朝中的形势,君仪毫不客气的冷笑道:“我不用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我只知道朝中那些被提拔上来的生面孔,全都是只会拉帮结派的人。” “朝堂上,他们能那样一起反对我的提议,就足以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想契丹到底怎么样,他们只是想着,怎么去结党营私,怎么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们不去想朝政,却把想处理朝政的老臣都当做是我的党羽,以人数为优势公然反对朝政提议,完全不把边境可能会发生的战乱放在心里。这样的人作为朝臣,有朝一日真出了事,必然也是什么都做不成。” “……到时候,能做成事的人,只需要我提一嘴就够了。”想到以后这天下必然会发生的炸乱,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拿边境百姓的安危做赌注固然不对,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这朝堂,陛下就是偏袒,若不想办法从武家人把持的朝堂中抢点什么出来,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们的手里。” 根本就想象不到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红鲤鱼的眼睛瞪得溜圆。 “可是上仙,您根本就不认识那位狄大人啊!万一他回来之后,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怎么办?” “我认不认识他不要紧。”君仪自信一笑:“起初我没想这么多,这是陛下自己提的,她说那位狄大人敢当面反对她,这就足以证明那位狄大人的立场。” “如此名声,逼得来俊臣都要给他网罗通敌的罪名,那这朝中想捞狄大人回来的人必然不少。我若是在中间帮一把,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顿了顿,心里想到了那个可能:“如果我的想法没错……或许,他有能决定太子之位的能力。” “狄仁杰大人……” 红鲤鱼晃了晃尾巴,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小妖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宫里很多人都挺讨厌他的。” “那就更好了。”君仪闻言,笑意更深,“既然宫里的趋炎附势之辈都讨厌他,那就更能证明他的立场。等他回来,处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那股熟悉的被窥视感再次袭来,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往回廊处看了过去。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朱红的廊柱之后。 君仪眉头微蹙,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扫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声问道:“最近这池塘,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红鲤鱼歪了歪头:“没有啊,除了浑天监的人偶尔路过,最近都没人来了。” “竟然没有么……” 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君仪若有所思。 40.时也 暖阁内燃着清雅熏香,纱帘轻垂,武三思坐在下方,面色有些焦灼。 “公主!不能让那个浑天监的妖人再嚣张下去了,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太平公主握着描金团扇,指尖轻叩扇骨,垂眸默然不语。 武三思见说辞无用,连忙换了个方式,又说道:“公主。公主早些年不是也被他冷落过,难道公主一点都不恨他?” 太平公主闻言,缓缓抬眸看向下方的武三思。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们的事,非要牵扯到本宫的身上。怎么,想让本宫替你们出头?” 武三思连忙前倾身子,面上堆起圆滑笑意:“公主此言差矣,也并不是全都因为这个。那浑天监的妖人目中无人,公主先前不也在他手上吃过亏?”说到这里,他话锋骤然刁钻,似笑非笑的问道:“还是说,公主这么多年了,依旧是旧情不忘……?” 太平公主摇扇的动作骤然顿住。她豁然起身,缓步逼近武三思,冷声道:“你说旧情不忘?” “外面的谣言听一听也就算了,你也想拿谣言来要挟本宫是么?” 武三思慌忙躬身拱手:“不敢!不敢!” 看着武三思一脸惶恐的模样,太平公主轻哼一声,缓步踱至窗边,望着庭院花木淡淡道:“你们都没明白一件事,或者说是不想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君仪的能力在你们之上!” “妖人也好,有异心也好,全都是你们编造出来的借口。” “你看看,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了。他升官得宠,你们反而一日不如一日,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了本宫的头上,用道听途说来的谣言想拉本宫下水……?” 心里的想法被毫不留情的拆穿,武三思急道:“这些所作所为,全都是替公主筹谋!公主若是有想法,那妖人不得不除啊!” “哦?”太平公主微微挑眉,反问道:“你说说看,本宫能有什么想法?” “这……”武三思一时语塞。 见状,太平公主冷哼一声:“你与其在这里胡乱揣测本宫的心思,不如去好好讨好陛下。陛下龙心大悦,自然就有你们的好处。”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两道白衣的身影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瞟了一眼屋里的武三思,张昌宗和张易之甚至都没有行礼,而是直接屈膝跪在了太平公主身侧。 看到二张脸上似笑非笑的打量,武三思垂下眼眸,心知此地不便久留,他想都没想就转身离去。 看着武三思匆匆忙忙的背影,张昌宗突然说道:“公主,刚才的屋内谈话,我与五郎哥哥可都听见了。” 太平公主重新倚回软榻:“既然如此,那六郎特意进来,是有什么打算?” “确实是有打算。”张昌宗跪着直起身体,直接拱手道:“六郎想请公主帮个忙,六郎想要入宫侍奉陛下。” “你想进宫?”太平公主有些惊讶,她打量着跪在软榻附近的男子,疑惑道:“你怎么突然生出了想要进宫的念头?” 只见张昌宗眼底含着温顺笑意,轻声答道:“六郎只是突然想到,若是公主把六郎送到陛下身边,六郎帮公主吹吹枕头风,不比刚才那个人有用……?” 心里明明知道刚才过去的人是当今梁王,可张昌宗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太平公主把玩着手里的团扇,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原来你是有这样的打算,那倒是出乎本宫意料了……” “既然如此,那就准了。也让本宫看看,你能有什么手段……” ………… 万岁通天元年五月,自契丹之事已经过去了数日,朝中却再也没有传来关于契丹的消息,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再提。 洛阳城中市井茶摊人声鼎沸,君仪缓步走在街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心中越想越觉得怪异。 按照之前的推测,契丹大旱数日,不可能坚持这么久,这朝中也不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可现在却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越想越觉得怪异,君仪来到了一处茶棚前打算休息一阵,可他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说道:“听说城外近来来了个云游老道,沿街兜售长生不老的丹药。这几日,这洛阳城里不少富贵人家都跑去城外抢,也不知道能抢出什么明堂。” 邻座客商闻言,眉头紧锁,叹气道:“那道士应该是自东边一带过来的,我从东边返程,沿途遍地无家可归的流民,真是惨啊……” “东边?可是营州的方向?” “是啊,这营州都乱成这样了,咱们这陛下可毫不知情。” “嘘!你不要命了!” “怎么闹成这样?”喝茶的路人满面疑惑,“难道陛下没收到边关急报?” 说话之人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注意,他才低声说道:“哪里是不知情,怕是朝中有人刻意压下消息,置之不理罢了。” “再这么拖延下去,那契丹人恐怕就要踏破边地,打到这边来了!” “……”听着周围茶客的话语,君仪抬眼望向头顶晴空。天光透亮,万里无云,洛阳城内一派太平景象,半点战火将至的预兆都没有。寻常的行商和百姓都已经知道边关告急,可朝堂上依旧是静默无声…… “……原来是这样。”君仪嗤笑一声,喝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街头忽然传来一 阵叫喊声,只见数名打手凶神恶煞的拖拽着一名身着道袍的道士,那道士连话都说不全,只能被硬拖着沿街走远。 茶摊摊主惊得探头张望,看了许久疑惑道:“诶?这不就是城外卖长生药的那位道长?怎么平白无故被人抓走了?” “谁知道啊?这是惹到谁了?” 看着道士被拖走的方向,君仪垂眸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可能的人。 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朝中终于传来了边关急报。 契丹不堪饥荒起兵反叛,边境终究是乱了。 先前的赌约似乎开始应验,女皇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凝重。 “传令下去,曹仁师、张玄遇领兵出征。梁王武三思为安抚大使,一同赶赴边境,不得有误。” 这一连串派出去的几乎都是武家的弟子,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朝中的大臣心里也都清楚的很。 站在朝臣之中,君仪看着领旨的武三思,面色越来越凝重。 随着散朝的话音落下,一声鹰鸣划过皇宫,出了前殿的君仪抬头看了看鹰飞过的方向,直接往占星台的方向走去。浑天监的占星台之上,鹰隼落于最高处的栏杆旁,鹰爪旁的竹筒里捆着一卷密信。 君仪登上占星台,直接对鹰隼伸出了手。鹰隼蹦蹦跳跳的过来,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顺手拿出了那封信…… “承蒙道友先前提点,贫道在云游途中听闻营州生乱,即刻动身赶往边境想要打探救人。可抵达之时战乱已起,为时已晚。周遭方圆三十里荒无人烟,遍地尸骸,贫道于死人堆里救下一名尚存微弱气息的孩童。” “这孩子神志不清,嘴里只晓得一个‘谢’字,贫道便将那孩子取名为‘云流’,收为小徒。贫道本想等他的身体恢复之后带着他一起回洛阳,只是数日来,云流不言不语目不能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命,贫道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打算将他带着寻医。” “这一路走来,道友先前的那番话所言极是,贫道沿途收获甚多。等到云流恢复,贫道就携他一同回洛阳城,再同道友一叙。” 看着纯阳子传来的密信,君仪沉默了许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方圆三十里空无一人,遍地尸骸……” 契丹叛乱,掀起的人祸,惨烈程度早就远超了他之前的预判。 可即便如此,朝中依旧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想起之前和女皇的赌约,君仪立刻取来纸笔回信,将写好的信封入竹筒牢牢绑在鹰爪之后,他抬手直接放飞了雄鹰。 猎鹰振翅,转瞬消失在天际流云之间。 看着鹰隼离去,君仪下了占星台,再次前往了女皇的宫殿。 41.命也 刚踏入宫殿时,女皇正倚在案前批阅奏章。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宫人垂手立于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君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浑天监君仪,参见陛下。” 女皇抬眸扫了他一眼,放下朱笔,淡淡道:“君大夫来得正好。朕正要让人去问你,先前说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那件事。”君仪直起身,目光迎上女皇的视线,“陛下,契丹叛乱已起,边境告急,臣先前与陛下的赌约如今已见分晓。臣恳请陛下,即刻另派援兵前往营州,不可再拖延。” 女皇闻言,眉头微挑,她不急不缓地端起案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浅尝了一口才说道:“赌约的事,朕没忘。但你说无人可用,未免太早了些。朕不是已经派了曹仁师、张玄遇领精兵出征,几十员猛将压阵,又有梁王为安抚大使,区区两个部落的逆贼,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是陛下!”君仪往前迈了半步,“曹将军和张将军虽然是猛将,但他们从并没有前线对敌的经验,梁王虽然有安抚之名,也从来没有涉足过军务。朝中还有数位征战沙场的老将,他们熟悉边关地形,通晓契丹兵事!陛下当真要把数十万大军的性命,交到一群从未打过仗的人的手里吗?” “君大夫!”女皇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奏章上,她看着台下的人冷声道:“你这是在说朕不会用人?” “臣不敢!”君仪垂首,却没有退后半步,“臣只是推断,契丹并非边关急报说的那样简单。若前线战事不利,边境百姓首当其冲,届时生灵涂炭……” “够了!”女皇冷冷的打断了君仪的话。她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朕派出去的都是朕亲手提拔的人。仗还没打,你就断定他们会败?” 君仪抬眸,望着御座上的女皇,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陛下,臣不是断定什么。契丹之乱不是儿戏,等战报传来时,一切都晚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轻轻跳动,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太平公主求见。” 女皇微微挑眉,挥手示意。君仪退到一侧,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殿门推开,一袭石榴红宫装的太平公主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宫婢。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殿中的君仪,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笑意盈盈地上前几步,对着女皇屈膝行礼:“太平见过陛下。这天都黑了,陛下还在处理国事?” 女皇神色缓和了些许,抬手示意她起身:“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传个话。” 太平公主笑吟吟地说道:“太平哪里是想来打扰陛下,只是这几日在府里闷得发慌,想来找陛下玩两局双陆解解闷。谁知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在说正事……不过,看来太平来得不是时候?”说着,她偏头看向君仪,眉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君大夫也在?这大晚上的,莫不是又在跟陛下推演天象?” “见过公主殿下。”君仪弯腰行礼,什么都没说。 太平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君大夫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倒像是跟陛下争辩了许久。不过,左右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留下来,陪本宫和陛下玩两局双陆如何?” 心里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赌约的事,君仪直起身,看向太平公主淡淡道:“殿下恕罪,臣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前些日子,臣夜观天象,发觉天意似乎有变,臣打算即刻回浑天监重新推演,不敢耽搁。” 说完这些,他又对女皇躬身一揖,“陛下,臣先行告退。” 女皇看了他片刻,挥了挥手道:“去吧。” …… 先前的赌注就像是命定一样,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征,带回来的却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纸噩耗。 边关急报,派去抗击契丹之乱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朝堂上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 契丹叛军势如破竹,前线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洛阳。曹仁师战死,张玄遇被俘,梁王武三思率领的援军在半路便被击溃,连叛军主力的影子都没摸到便仓皇撤回。边境州县接连失守,整个河北道都笼罩在战火之中。 一时间满朝哗然。 女皇坐在御座上,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往日里意气风发的面容早已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疲惫和那份不想认输的孤注一掷。 “陛下!”武承嗣率先出列,“契丹不过蛮夷之辈,只需要再派大军压境,定能一举荡平!臣以为,陛下可大赦天下,赦免囚犯充军,再征发各州府兵,凑足十万大军,交由武攸宜、武懿宗二位将军统领,必定大胜!” “准了。”女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传朕旨意,大赦天下囚徒,发往充军。以安郡王武攸宜为将军,武懿宗为副将,领兵十万,讨伐乱臣贼子!” “陛下!臣认为不可!” “启禀陛下,老臣也认为不可!” “陛下!”君仪出列,顶着武承嗣快要撕了他的目光直言道:“安郡王与武将军从未领兵征战,如此仓促上阵,无异于羊入虎口!” “微臣附议!”朝班末尾站出了一个身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拾遗陈子昂面色涨红,双手捧着朝笏低头道:“陛下!囚犯充军,这不是打仗,请陛下三思!”他的话音落下,朝列中又有一些大臣站了出来,一齐拱手道:“请陛下三思!” 武承嗣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瞥了君仪一眼。武攸宜和武懿宗就站在他身后,也是面露怒色。 女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中朝臣,最终落在了君仪的身上。君仪也抬头看向女皇,目光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现在根本就不在乎赌注的输赢,他只想看看,在这位陛下的心里到底什么更重要。 然而,在一众朝臣的坚持下,女皇还是坚持说道:“朕相信,这朝中的好儿郎,不会让朕失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一众朝臣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再也无人出来反驳。 眼看着生灵涂炭却始终固执己见的女皇,君仪站在朝班之中,垂着眼,沉默了数息,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一个君王的固执己见……代价会是什么呢?”虽说是疑惑,但答案却不知不觉的浮上了心头。他转过头,看向了殿外阴沉的天色:“看来这天,快要下雨了……” 万岁通天元年秋,武攸宜、武懿宗率领的十万大军再讨叛军。 囚徒组成的军队未经训练,阵前溃散。武攸宜指挥失措,武懿宗弃军而逃。契丹骑兵趁势掩杀,先锋王孝杰率军深入敌阵,同行的苏宏晖却因恐战临阵脱逃,王孝杰被流矢射中肩头,战马 受惊,连同他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 消息传回洛阳的那一日,果真天降大雨。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女皇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战报,看着台下那些她曾经无比信任的面孔。 战报上写着“力战不敌”四个字,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当真是力战不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数十名猛将,朕亲手提拔的猛将……”女皇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的朝臣,厉声道:“朕如此相信你们,把大周的江山托付给你们。可你们呢?丢盔弃甲,弃城投降,害死了朕手底下多少将士?” “王孝杰死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不可遏制的颤抖,“朕的勇士,不是死在叛军刀下,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是因为有人临阵脱逃!这就是朕的猛将?这就是你们!?” “陛下息怒!” 殿中跪倒一片。 武承嗣膝行半步,颤声开口道:“陛下息怒!臣以为,可再派——” “再派?”女皇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再派谁?再派你们带着朕手里的将士去送死?” 武承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皇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靠在龙椅上,许久没有说话。殿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她看着殿中这些曾经对她力荐的老臣,如今也都是一言不发。 “……是朕败了。” “朕不是败在契丹人手里,是败在你们手里。”她缓缓站起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你们不光让朕失望透顶,还让朕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这都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 当初立下的赌约如今一一实现。 朝中无人可用……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埋下了不知多少亡魂。 就在这时,朝班中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前些日子夜观天象,天意有变,有一人或可平此乱。”君仪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女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谁?” 君仪直起身,迎上女皇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狄相,狄仁杰。”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武承嗣猛地抬头,满脸惊愕。他看向那个与他斗了数年的死对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开口。 女皇静静地看着台下的人,没有说话。 渐渐的,那场赌局的目的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也许这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争一个胜负。当初的彩头,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加码。 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在一片寂静中,女皇也终于开口道:“传朕旨意。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赦其前罪,不予追究,即刻前往平叛。” 没有想过狄仁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归到朝堂之上,早就在暗中积蓄了许久的朝臣们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听着周围的声音,君仪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然而这一幕全都落在了武承嗣的眼中。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接连的挫败让他只能握紧双拳,低下头一言不发。 42.争与不争的含义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女皇的宫殿里了,倒是第一次如此地安静。 横跨了大半年的赌约走到了尽头,女皇靠在龙椅上,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又跳,才缓缓开口说道:“你当初……为什么赌朕一定会输?” 君仪垂眸,语气平静的陈述道:“臣在这朝堂中与各位大人共事多年,臣心里清楚朝中这些人有多少本事,又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说着有些不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不是在指责谁,只是在说事实。” 女皇却没有放过他。 赌约的事被暂时搁在一边,她看着阶下这个人,疲惫的眼底深处却是隐藏不住的疑惑:“朕倒是想不明白另一件事。你入宫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一个直言劝谏的人。怎么这一次,突然这般主动?” 君仪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是因为一封信。” “信?”女皇蹙眉。 “陛下可还记得,臣早些年提过,出宫时曾偶遇一位云游的道长。”君仪抬眼看向主位的女皇:“臣与他相谈甚欢,只是那道长说时机未到,便云游去了。臣当初与陛下立下赌约时,并未想太多。但后来,臣出宫替陛下办事,收到了那位云游道长的来信。” “信中说,他云游途中听闻叛乱之事,即刻动身赶赴边境,想要救人。可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方圆三十里,荒无人烟,遍地尸骸。他走过那片尸骸,只救下了一个还活着的孩子。” 话语没有再继续下去,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蔓延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和悲凉。 君仪垂下目光,再次说道:“臣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臣能想象出来,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女皇看着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么说来,你三番四次地提这件事,就是为了这个?” 君仪点头。 “对,就这么简单。”他再次抬眼看向女皇:“其实臣看得出来。这么多年来,陛下对臣始终都留着一份心。可臣从来都没有想争的意思。臣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周围的人都不肯相信罢了。” “比起臣的不争,他们似乎更疑惑,为什么有人有能力却不想争。” 女皇没有否认:“……是,朕也很疑惑。” 君仪坦然道:“其实这件事,臣也早就回答过陛下……争了怎么样?不争又怎么样?臣若是想争,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连上谏一份派兵求援的资格都求不来。” “事到如今,臣也不得不再说一句实话。臣能有今天的位置,都是左相……不,该叫魏王了。”“臣今天的位置都是魏王一步步逼出来的。陛下也都看见了,臣这些年来并没有做什么,可魏王偏偏觉得臣要害他,三番四次地针对臣,臣只能自保……” “……因为臣,不想无缘无故地死。” 话音落在在空旷的大殿里,女皇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朕也确实是败给你了。升官的事,你不用担心。” 君仪连忙躬身:“陛下,臣并不是为了升官才——” 女皇抬起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要清楚,是朕要升你的官。” “宫中沉浮数年,以你的能力,不该只做一届散官。朕会重新慎重考虑这件事。”她挥了挥手,疲惫的说道:“你先下去吧。朕也想冷静冷静。” “……遵旨。” 午后的日头正巧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池塘边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碎光。 君仪靠在栏杆上,指尖捻着鱼食,一粒一粒地往下撒,动作有些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池塘里的红鲤鱼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避开了差点砸在脑门上的一粒鱼食。它从水里探出头来,看着岸上的人有些疑惑:“上仙,这都要升官了,您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低头看着水里硕大的红鲤鱼,君仪扯了扯嘴角叹气道:“因为这个官,不管是什么,咱们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清闲了。” “可这是好事啊!”红鲤鱼甩了甩尾巴,“上仙才进宫几年,官位就这么高了。再过几年,比那个总欺负您的那个……那个什么还高,看他还怎么嚣张!”它兴冲冲地说完,又忽然顿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对啊,小妖觉得奇怪。上仙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官位一天比一天高呢?” 君仪挑了挑眉,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嗯?你发现了。” 红鲤鱼用力点了点头。 抬手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君仪拍了拍手蹲下,凑近池塘故意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为什么?” 红鲤鱼急的在水里转了好几圈:“小妖就是猜不到才觉得奇怪。因为陷害被贬甚至死在宫里的人不计其数,小妖也不是没见过。可像上仙这样被陷害挤兑,官位不降反升的,小妖从来没见过!” “……而且啊,还不是上仙主动要的,是陛下给的。上仙也不是有野心的人,陛下偏偏给您官做……” 君仪听着它絮絮叨叨地分析,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起身靠在栏杆上,带着几分肆意和慵懒。 “本君在这宫里说的确实都是实话,但这并不代表本君没有自己的心思。”他弯了弯嘴角,“本君只是正好利用了聪明人的想法罢了。” “啊?您利用聪明人?”红鲤鱼张大了嘴,不小心突出一个泡泡。看着泡泡破裂,君仪点了点头道:“你听得没错。” “所谓聪明人,就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知道自己很聪明,可以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甚至可以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猜透,所有计划都安排的天衣无缝。这类人往往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他们只相信自己。”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可如果有一个人,明明可以跟他们一样把什么事都做好,甚至做的更优秀,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坦坦荡荡,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心思和想法。聪明人起初不会相信,但一次一次验证下来,聪明人就会看不透这个 人,反而觉得这个人有大智慧……” “上仙等等!”红鲤鱼的脑子显然已经转了无数个弯,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晕乎乎地憋出一句:“……所以说,这就是上仙利用的聪明人的想法?” “算是吧。”君仪靠在栏杆上,午后的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里惯常的淡淡笑意映得有些晃眼。 “我在这宫里坦坦荡荡的,数年来始终如一日,什么都不求。反而是算计我的人,他们会想,他为什么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他会怀疑,这是不是更高级的伪装,他会困惑,他是不是真的想的这么简单。” “……结果反而是他自己能力和底牌暴露无遗,千方百计好不容易得出来了答案……那就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求,跟我当初说的一样。”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知是自嘲还是自得。 似乎是听明白了一些,红鲤鱼想了想,抬头道:“按照您的话来说,这宫里都是聪明人,那您在这宫里岂不是能横着走……” 君仪垂下眼,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透过那层粼粼的波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不过也不是,我还是很怕一种人。” 红鲤鱼瞪大了眼睛,看着岸上这人忍不住吐槽道:“……你还有怕的?” “呵,我当然有。”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君仪笑道:“我最怕的,就是那种绝对相信我的人……一身正气,坦坦荡荡的,我说什么他都信。这种人,就是在砸我的招牌。”虽说是在说自己怕的人,但他的语气反而带着几分轻松。 “好在,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人还让我碰到一个……”初入江湖的场面似乎还在眼前,君仪忍不住感叹道:“虽说不知道他在这天下何处,但至少不会让我显得很可怜,这么多年混下来连个相信我的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恍惚间,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只出现一瞬间就跟着水里的波纹消失了。 红鲤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说道:“上仙,小妖也相信你。” 君仪低头看它,走到岸边伸出手指,很坏心眼的把它又戳回了水里。 “等你化形了再说,你还不属于人的范围。” 红鲤鱼委屈地甩了甩尾巴:“可我化形了也不属于人的范围啊!” 君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 万岁通天元年秋,狄仁杰赴任魏州,契丹叛军闻其名不战而退。 次年,狄仁杰再次拜相。女皇也颁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旨意——金紫光禄大夫君仪,加封太子少师。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大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或惊或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朝班前列那个始终没什么倚靠的人。 而站在另一侧的武承嗣,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这一次,他也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权倾朝野多年的魏王直直地倒了下去。 43.你觉得我是谁 ‘砰’的一声,浑天监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腰间佩刀的护卫鱼贯而入。 当值的监生被这声响惊得打翻了手中的算筹,竹筹哗啦啦散了一地。伏案翻书的王老也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领头的护卫昂首阔步,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高声道:“我家王爷有恙,特来请君少师过府诊治。” 王老搁下书卷站起身:“我家大人是掌管天象的浑天监。若要瞧病,诸位该去太医署才对。” “少废话!让君仪出来!”那护卫一挥手,刀鞘重重磕在门框上。 王老面色微沉,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敢问这位护卫,你家大人是哪位?” 那护卫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块魏王府的令牌。 王老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停,不动声色的淡淡道:“大人在闭关推演,诸位请先随下官来后院。” 王老领着护卫穿过回廊,在君仪的门前站定后,抬手敲了敲门说道:“大人,魏王府的护卫来请您过府看诊。” 门内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来得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放下手中的茶盏,君仪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过去打开了房门。那一瞬间,护卫们立刻围了上来。 为首的那人冷声道:“魏王殿下有请,君少师,这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王老抢上前一步:“大人,您当真要去?” 君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啊,怎么不去。”他抬脚跨出门槛,目光越过满院的护卫望向灰蒙蒙的天,“早些时候我就同魏王说过……他若是当不上太子,我便亲自去送他……” 话音未落,等候护卫们上前一步,却被君仪抬手拦了下来。看着最近的魏王府护卫,他从容不迫的说道:“我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师。诸位是什么官职,敢上手来抓我?” 护卫们面面相觑,手也僵在了半空。 将这些人的迟疑尽收眼底,君仪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得把话说清楚……不是你们押着我去,是我主动去拜会的魏王。” “听明白了?” 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硬茬,为首的护卫抬手道:“既然如此……君少师,请。” 君仪见状,直接跟着他们去了魏王府。 魏王府的仆从早已候在门口。 消息传进去不过片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木门‘咣’的一声被推开,武承嗣大步冲了进来,咬牙道:“李君仪!” 他喘着粗气抬眼望去,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惶失措的脸。 可房内的人却从容的坐在了紫檀木椅上,端着茶盏,还慢悠悠吹开浮在盏面上的茶叶末子。 “魏王何必这么急切。”君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椅,“不如坐下来,先喝口茶,慢慢聊?” 武承嗣没有坐。他站在门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本王还以为,你会躲在浑天监里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君仪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笑容不变:“躲?我什么时候躲过。倒是魏王,病中还不忘请我来喝茶,这份情谊君仪记下了。” 武承嗣没有理会这份阴阳怪气,他几步走到君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可知道,本王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 “李君仪呀李君仪。”武承嗣盯着君仪的脸,像是看穿了什么一样,“你那些所作所为都为了帮李唐……本王说得可对?” 这句话落了地,屋内静了片刻。君仪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指控。良久,他才在武承嗣步步紧逼的目光中微微笑了一下。 “对。魏王这么多年以来以为的都对,君仪确实姓李。” 武承嗣眸中精光一闪,正要开口,却见君仪倾身凑近了几分,那笑意还挂在脸上,语调却逐渐冷了下去:“……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这朝堂之上,还会有人信魏王的话吗?” 武承嗣脸色微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 他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笑。 “你说没人信本王?”他缓缓在君仪对面坐下,双手按在膝头,姿态竟然有几分从容,“既然你觉得没人信本王,那你今天为何还要来?你坐在本王的面前,不就是怕有朝一日,这朝中还有人信本王的话?” “你在怕!你怕的是,只要本王还活着一天,你在陛下面前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就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你以为你赢了吗?李君仪——不,君仪。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敢认,你有什么资格在本王面前谈输赢?” 君仪垂下眼,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魏王说完了?” “……” 见无人回应,君仪抬起眼,顺手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几案上。 “魏王方才说我在怕。没错,我是怕过,怕过很多东西。怕无辜之人枉死,怕忠勇之士得不到应有的敬重,怕自己这条命白白搭在一群不值得的人手里。” “但唯独,我不怕你。” “……”武承嗣猛地僵住。 君仪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武承嗣:“魏王说我不敢认自己的姓。那我倒想问一句……我一个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人,想在这宫里活着,还需要认什么?” “认你?” 武承嗣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大胆狂徒!你不用在这里巧言令色!本王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君仪却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魏王要杀 我?当然可以。” “可我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师,若是莫名其妙地死了,魏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武承嗣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还未及开口,又听君仪慢悠悠补了一句:“看来,魏王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 “不然我来问魏王一个问题。”他重新抬眼看向武承嗣,幽幽道:“……魏王殿下,这么多年来,我是做了什么事让你产生了错觉,觉得我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好人呢?” “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武承嗣瞪大了双眼,不受控制的坐回了原位:“妖人!你要干什么?本王是陛下的亲侄子!” “没有啊。”君仪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不干什么。我不过是陈述一下事实罢了,魏王倒也不必如此惊慌。” “况且这里是魏王的地盘,我又能做什么?我不过是好意来提醒魏王一声……您好像还忘了一件事。”他顿了顿,在武承嗣的惊疑的目光中继续道:“如今这朝中,君仪依旧是孤立无援。你杀了我,我搭上的不过是这条命。没了我,这朝堂之上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但是……魏王,您若是杀不了我呢?”君仪长了尾音,嘴角的笑意在武承嗣惊恐的目光中缓缓放大:“不然这样吧,我也跟魏王打一个赌……就赌魏王能不能当上太子!” “若是我输了,这条命就给魏王拿去!可若是我赢了……魏王,你背后这些个关系和利益可就要拱手让人了……你敢不敢赌?” ‘啪’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武承嗣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只剩一个含混的字眼:“妖……妖……” 君仪垂眸,看着这个蜷在椅中瑟瑟发抖的人,叹了口气。 “魏王这是不肯赌吗?那便是不赌了。”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君仪上前一步,俯下身靠近武承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说起来,魏王叫了这么多年妖人,现在发现可能是真的,开心吗?” 武承嗣瞪大双眼瘫在椅中,再也没有了刚才对坐而谈的从容。 君仪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今日多谢魏王款待。浑天监还有事,君仪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转身抬手打开了房门,门外的护卫立刻阻拦。 君仪测过脸,示意了一下屋内:“是魏王放我走的。二位若不信,不妨进去看看?” 护卫迟疑着探头往里一望,只见武承嗣瘫坐在椅中,面色灰败,嘴唇不住地发抖,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爷!” 听到了背后传来的惊呼声,君仪整了整衣袖,快步踏出了魏王府的大门。转过一条街,他特意看了看四周,见周围无人注意,这才有些无奈的抬手揉了揉早就已经笑僵了的脸颊:“……我果然不适合当个坏人,脸都笑僵了。” 44.暗潮 魏王府中,武承嗣仍然低着头坐在那里,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颤。管家轻手轻脚地凑上前,犹豫着低声问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 像是被这一声唤醒,武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与混乱,他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大声道:“快!快去梁王府!告诉梁王……不,不要惹那个李君仪!”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摇头:“不对!是杀了他!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他!”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又是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更骇人的事:“不是!离他远一点!那个李君仪不是人!他不是人!” 看着自家王爷语无伦次的模样,管家眉间的担忧又深了几分。他躬身应了声是,便退到门外,将武承嗣那番颠三倒四的话交代给护卫,嘱咐他速去梁王府传话。 目送护卫匆匆离去,管家在廊下站了许久才转过身,隔着半掩的门扉,他望向厅中那个仍在喃喃自语的身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哎,王爷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 接连几天的朝堂上都看不到武承嗣的身影,随之而来的就是魏王一病不起的消息。在这样的消息下,朝堂的风向也跟着转变了。 下了朝之后,君仪打算直接先回浑天监。可刚拐过一道回廊,只见一个面生的内侍匆匆擦过,借着躬身行礼的间隙,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 君仪脚步一顿,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再抬眼看向那个内侍,他已经匆匆离去。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他展开了手中的纸条,那上面只有两个字:东宫。 感觉有些疑惑,君仪将纸条揉碎在掌心,脑海里闪过了东宫那些人的身影。 “……难道是他?” 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直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院门虚掩着,就连守卫都松散了不少。君仪来到了东宫门前,然而门口候着的不是李旦的近侍,而是一个身形单薄的身影。 “果然是你,李守礼。” 等候了许久的李守礼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躬身道:“九叔来了,先请随我来。” 看了看周围,君仪跟了上去。二人一路上也没再多说什么,绕过正殿,便一路走到东宫最偏僻的那处回廊,这里正是他们上次长谈的地方。 廊下积雪已化,清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凉意。 李守礼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想到,再见九叔,九叔竟然能成为太子少师,侄儿真是甘拜下风。” 君仪靠在廊柱上,似笑非笑。 “其实我觉得你才是好手段。能避过这宫里的重重守卫,让一个内侍把消息亲手塞进我手里……看来,你在这东宫,也并非无权无势。” 李守礼闻言垂眸。 “九叔这是哪里的话,不管怎么说,在这宫里生存,多多少少都要有些保命手段才行。” “保命手段?”意味深长的喃喃着这几个字,君仪摇了摇头,“不对,能在这东宫里单独见我,你这可不只是保命的手段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李守礼,“说吧,你今天突然找我,究竟为了什么?” 知道能会面的时间有限,李守礼也没有拐弯抹角:“九叔如今已经是太子少师,以您现在的分量,陛下在立储之事上,必然要问您的意思。侄儿想问的是……在九叔心中,究竟想推谁?” “你问我心中?”君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按照我原来的推测,陛下就算立李家的人为太子,也不可能是非她所出。我想推的是皇嗣,但结果未必会如我所愿。陛下并不完全信任我,这件事,最后还得等狄大人表态。” “皇嗣殿下……”李守礼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忽然抬起眼,“不过侄儿觉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陛下会立李显为太子。” “你说李显?”君仪眉头微蹙。 李守礼点了点头。 “论长幼之序,不可废长立幼。李显是皇嗣殿下的兄长,二人都是陛下的亲子,太子之位轮不到皇嗣殿下。” 君仪靠在廊柱上,抬起头望向回廊尽头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是我之前的判断有误。一个在宫外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回来当太子,又什么根基都没有……”他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也许,这就是陛下的打算了。就算立了太子,也是个毫无根基的傀儡。太子无势,朝政就依旧握在武家人手里。” 李守礼点头:“正是如此,不过……”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九叔,侄儿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哦?”君仪偏过头看向李守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先说说看。” “听说太平公主送给陛下一位男宠,名为‘张昌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他在外还有个称号,叫做‘莲花六郎’。” 君仪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落在李守礼脸上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深沉。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件事。”他直起身,刻意靠近了李守礼:“你这是哪里来的情报?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竟然知道……” 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逼近,李守礼微微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见他这幅谨慎的样子,君仪动作一顿,忽然笑出了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他摆了摆手,又靠回了廊柱上:“你说张昌宗是太平公主送进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太平公主现在到底站在哪边?” 压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李守礼定了定神,低声道:“听闻,武三思经常出入太平公主府。” “哦,武三思?”君仪听完,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太平公主一面往陛下身边送男宠,一面又和武三思走得这么近。武承嗣倒了,武三思就理所当然的接手。张昌宗偏偏又是在武家接连受挫的时候被送进宫的……” “……真是厉害啊。”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君仪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真切 的欣赏,“若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陛下对张昌宗的新鲜感还没过,他就能在陛下耳边一直说上话……这样一来,也许他也有决定太子是谁的权力。” 听清楚了君仪的猜测,李守礼重新理了一遍其中的关系,蹙眉道:“九叔是觉得,陛下会听张昌宗的话?” “你觉得不会?”君仪反问,李守礼没有立刻回答。 君仪见状摇了摇头。 “不是听张昌宗的,是听太平公主的话。张昌宗只是一张摆在明面上的嘴,嘴的后面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李守礼沉默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靠在廊柱上,面容似乎多年都没怎么变的叔叔。感觉到了目光,君仪也抬眼,二人对视。一个目光清明,一个却满眼深沉。 廊下只剩风声。 过了许久,李守礼才再次问道:“那九叔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办法,等就是了。” 君仪转过头望着廊外,李守礼却有几分急切。 “咱们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为什么?” “为什么啊……”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而是轻声说道:“从前,路上有一块石头。第一个见到石头的人觉得石头碍眼,想要踢它一脚,结果踢疼了自己。这人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踢石头,反而觉得是石头挡了他的路。于是他每天都踢,一直踢到腿断,倒在石头旁边……可那块石头,依旧纹丝不动。”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看向李守礼:“你说有这石头和石头旁边倒着的人在,会不会吸引第二个人过来?” “……九叔的意思是……麻烦会主动找上门?” 听了李守礼的猜测,君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麻烦?如果只是麻烦,那还能解决……如果真是李显当上太子,那我要面对的可不只是麻烦这么简单。” “……原来我觉得,太子只要是姓‘李’的,是谁都可以。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形势。” 听到了这声叹息,李守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但想到刚才看到的目光,他又把这个想法放下了。 “侄儿这边也会继续打探情报,若是有事,侄儿会想办法告知九叔。” “告知我……?”君仪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落在李守礼脸上,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先前你问我要不要去争,我还怀疑你的目的。现在看来,这话该我反问你了……” “你有这个能力却不去争,为什么?” 李守礼的肩膀微微一僵,立刻拱手道:“九叔误会了,侄儿只是听说……” “听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君仪淡淡道:“一个明明有能力,却说没有的人,在我看来只有三个可能。要不是傻,要不是装傻,要不就是真自信……你显然不属于第一个。”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他站起身,直接往东宫的偏门走去。 “九叔!” 被留在了后面,李守礼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45.交锋(上) 寂静的院落里,忽然有一个声音问道:“大人,是否要如实告知?” 李守礼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开口道:“……还是再等等吧。” 那人不再多言,躬身退回了阴影里。 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李守礼始终是不明白,他这位神神秘秘的九叔究竟在抗拒什么?! 这一想就又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直到晚风把一片落叶吹落在脚边,他才转身往回走去。 ………… 深秋时节,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晕开一片,风一过,便簌簌吹落了几片,飘荡在回廊的青石板上。 回廊下站着两个白衣男子,身量相仿,俊美的面容也有五六分相似。一个凭栏而立,一个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像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靠在廊柱上的那个直起身,往前走了一个来回,忽然回头一笑:“怎么样,六郎?” 被唤作六郎的男子倚着栏杆,上下打量了一番,抿唇笑道:“五郎哥哥果然厉害,那人的走路姿势,你能学到八成!” 张易之闻言挑了挑眉,面上也带着了几分自得:“不枉我跟了他那么久,也没有白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昌宗,“对了六郎,你那吹笛子引百鸟的技法练得如何了?” 被提到了不想回顾的事,张昌宗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别提了。”他拧着眉,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练的!听说整个皇宫里的鸟都能被他引来,个个都说他跟个神仙一样,我怎么就不信!?” 张易之却不以为意。 “这宫里的传闻,本就是三分真七分假,哪能全信?” 张昌宗却越听越烦,“你别说吹笛子了,我一靠近那些鸟,它们忽地一下全飞走了!” “只是飞走的话那还不简单?”张易之轻笑一声,“你让人把那些鸟都绑在枝上,别让它们飞走不就成了。” 听到这个建议,张昌宗并没有觉得高兴。 “这能撑多久?绑得了一时,绑不了一世。这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再想不到法子,我被抛弃不是迟早的事?” 看出了这份焦虑,张易之神秘一笑。他往前凑了半步,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六郎……你现在已经不是公主的人了啊。” 张昌宗垂下眼眸,眼中忽然一丝暗光:“五郎哥哥是说……?” 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张易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落在廊外那丛牡丹上,他的嘴角随之勾起了一个得意的笑。 “你可别忘了,这天下可是陛下的天下,这宫里还会有比陛下权力更大的人么?” 张昌宗心头一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可这若是被公主知道了……” “公主?”张易之收回目光,缓缓道:“公主不也得听陛下的?你瞧瞧,那死了的薛国公原来不过是个和尚罢了。陛下就算厌弃了他,不还是给了他一个国公的位置?” “你才进宫多久,当上国公不是早晚的事?” 张昌宗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躲进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内侍提着袍角,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边走边急声道:“哎哟我的君大人,咱们得再快些!陛下和狄大人可是吵翻天了,吓死小人了!”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传唤过来,君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随口问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发火了?” 内侍愣了一下,缓下脚步,左右扫了一圈才凑近低声说:“是……太子的事,陛下有意梁王殿下,但狄大人一直在出言反对。” “哦?原来陛下有意梁王么?”心里有了数,君仪微微颔首:“多谢。” 见他依旧是这副从容的样子,内侍急得几乎要跺脚,“哎哟大人,您可别谢小人了!您能给陛下说说好话,让她少发些脾气,小人就烧高香了!”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又说道:“大人啊,您有所不知,陛下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这宫里也就张公子能安抚安抚,陛下听他吹吹曲,也当是个消遣。可这正经事,终究还是得狄大人和您来……” “张公子?”君仪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脚步未停:“说起来,狄大人和陛下吵了几次了?” “回回都在吵!不然小人也不会急成这样!”说话的内侍叹了一口气,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吵归吵,陛下倒也没怎么样,只是这一回,陛下点名让大人您进宫,小人这才急匆匆来传唤。” 君仪顿了顿:“这次狄大人也不松口?” “何止是不松口,简直就是豁出去了!”内侍压着嗓子,“不过狄大人真不愧是狄大人,陛下差一点就要被他说服了……” 眼看着内侍比了一个一点点的动作,君仪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二人一起来到殿外,在听到殿内的通传声后,君仪整了整衣袖,迈步进了殿,躬身拱手道:“臣君仪,参见陛下。” 殿上的气氛并不紧绷,见君仪进来,女皇立刻说道:“君少师来得正好。你就在这里替朕问问上天!这太子,究竟该立谁?” 君仪闻言,诧异地抬起头,余光也捕捉到了来自殿内另一侧的注视。 殿内安静了片刻,君仪却动都没动。 女皇等了等,皱眉道:“怎么?为何还不动手?” 又沉默了一阵,君仪这才有些为难的缓缓开口道:“陛下,容臣斗胆问一句……难道立储这种事,也要臣来问上天么?” “臣不知道陛下心中的人选都有谁。朝中党派林立,推举的人选也都各不相同,但臣还是想说……不管陛下属意哪一个,那人的分量都不该与陛下的亲子相提并论。” 女皇看着台下的人,没有立刻接话,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就在刚才,她还在因为太子的事跟狄仁杰争执不下的时候,狄仁杰说的话,与现在她听到的这番话如出一辙。 “……难道,这就是天意?” 听到了来自女皇的叹息,君仪微微撇过头,目光看向大殿的另一侧,看到了那位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的狄仁杰。 二人对视了一眼。此时的狄仁杰忽然开口道:“君少师果然料事如神……连刚才老臣与陛下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君仪侧过身,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坦然道:“狄大人刚才与陛下争执什么,下官可没有听见。不过听狄大人现在这个意思,想来,之前的争执,跟刚才下官的想法也差不多。” “其实下官心里也有属意的人选,之所以站在这里不做不说,是因为不想在此刻混淆视听。立储之事,对陛下而言,比下官的想法要重要得多。”说到这里,他看向御座上的女皇:“陛下。君是天下人的君,下官也相信陛下会为天下人考虑,选一个合适的明君出来。那时,陛下也定当会被万民称颂。”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女皇没有说话。 她靠在龙椅上,目光在君仪和狄仁杰之间来回扫过…… 看见了这份迟疑,君仪再次拱手道:“如果陛下还是觉得不妥,臣可以在这里帮您问问上天。”说罢,他后退几步,侧过头拂了拂衣袖,目光却暗中瞄向了狄仁杰的方向,正好和观察他的狄仁杰对上了。 见状,君仪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狄仁杰眉梢微挑,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还疑,那老臣觉得,问问天意也罢。” 大殿之中寂静了很久,就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在心里思考了许久,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女皇看向台下的二人:“既然如此……国老、君大夫,你们二人觉得谁更合适?”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拱手说道:“回禀陛下,老臣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老臣觉得,庐陵王(李显)最合适。” 然而此时,一旁的君仪却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陛下,臣认为,皇嗣殿下最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狄仁杰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原本还平静的目光此时带上了询问和审视。 君仪没有慌乱,也没有打算多解释什么,面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庐陵王、皇嗣……”喃喃着这两个人,女皇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她按了按额角,语气疲累地挥了挥手:“罢了,朕心里有数,都先下去吧。” “臣告退。” 46.交锋(下) 君仪跟在狄仁杰身后,一前一后出了大殿。出宫的这条路并不远,狄仁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君仪见状,往前赶了半步,此时狄仁杰开口道:“君大人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是个能人。老夫与君大人素不相识,君大人却能说出老夫心中所想。” 然而君仪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不是下官说出了狄大人的想法,而是恰巧想得一样。” “哦?”狄仁杰脚步未停,他侧过头看向君仪:“既然如此,老夫一事不明,不知君大人可否解答?” “狄大人请讲。” “先前在陛下那里,君大人为何推皇嗣殿下?” 君仪沉吟了片刻,反问道:“那下官也要问问狄大人——为什么想要推庐陵王?” “废长立幼,不合规矩。”狄仁杰答得很干脆。 然而君仪却道:“规矩在现实面前,有时也没有用武之地。庐陵王毫无根基,回到朝中又能如何?” 狄仁杰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皇嗣虽有根基,却始终被陛下忌惮。陛下本就有立武家人为太子的心思,若让她立皇嗣殿下为太子,只会加重陛下的排斥。” 君仪闻言点了点头。 “对,狄大人说得确实没错,陛下不会排斥庐陵王。”他顿了顿,看向狄仁杰,“可正是因为如此。狄大人可曾想过,万一庐陵王不是大人想的那样,该如何?” “大人推庐陵王,他在这朝中孤立无援,若是为了活命,出卖这些在背后支持他的老臣,那时又该怎么办?” 狄仁杰却不为所动:“正是因为要活命,他才不敢在第一时间这样做。若是连保护他的人都出卖了,那在这宫里便再无立足之地” 君仪闻言,停下了脚步。 “狄大人就这么相信他?” 狄仁杰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君仪脸上,缓缓道:“老夫信的是这么多年为人臣子的经验。朝中与老夫抱有相同想法的同僚,必定会力保太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君大人推皇嗣殿下,表面上看对东宫有利,实际上是在害他。废长立幼,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堂上那些本就因武家打压而噤声的老臣,只会更加离心离德。” “到了那个时候……君大人,你得罪的就不只是武家余党,还有那些坚持礼法的忠臣们!” 听着这一句又一句的反驳,君仪没有再说话,他看向狄仁杰,在看到这位老臣眼中的审视时,不由得嘴角一勾,低笑出了声。 “哈……哈哈……” 狄仁杰看着他的笑,眉头微微拧起。 “其实下官都知道,狄大人会推庐陵王。”君仪收住笑意,目光清亮,“刚才的那些话,都是下官故意说的。” “……故意?”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是。”君仪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若是在陛下面前,两个人能左右立储的臣子同时推一个人,反而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这不正是陛下最不想看到的?” 狄仁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君仪见状,继续说道:“庐陵王和皇嗣殿下虽然是兄弟,但毕竟是两个人,宫内宫外各不相通。狄大人与下官各推一个,不仅多占了一分希望,还不会被陛下怀疑,”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许:“……况且,对于下官来说,这太子之位究竟是谁的,并不重要。” 狄仁杰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迎着那道打量的目光,君仪毫不避让,坦然道:“下官从来都没有把希望放在这二人身上,但下官需要一个能迷惑住所有人的假象……”他微微往前倾了半步,凑近狄仁杰低声道:“狄大人,一个人胆小怕事,此局还有希望盘活。可若是两个人都胆小怕事,那这便是……死局啊。” 狄仁杰沉默良久,君仪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间,狄仁杰捋须一笑:“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君大人这份心思,藏得够深。老夫在这朝堂上看了这么多年,倒也见过几个藏拙的人。但藏到你这个份上的,连陛下都信了……君大人,你是头一个。”笑意渐渐收敛,他的语调也跟着沉了下来:“不过你说得对。这两个人,确实都不足以托付社稷。老夫推庐陵王,也只是礼法所限。今日听君大人一言,倒是点醒了老夫……这场博弈的胜负,恐怕不在你我推举的人身上。” 他重新看向君仪,目光里带着审视。 “君大人心中真正想要保下的那人,老夫不问。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今日之事,老夫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我虽是初次相识,但老夫看得出来,你与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不同。” 君仪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像是狄仁杰这样,历经了三朝的老臣,对他这种藏拙装傻的路数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没想到这位老大人非但没有半分轻视,反而给出了如此郑重的评价。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连忙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狄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必谦虚。老夫在官场沉浮大半生,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你也不是第一个得到过这种评价的人。” 君仪闻言,忍不住抬眼问道:“那还有?”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君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忽然失笑。他跟上前去,不再追问,只默默随在狄仁杰身后,一同踏入了宫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 是夜,烛火微明。< /p>李守礼搁下笔,拿起案上的信纸,就着烛光细细看过一遍信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他将信纸对折,收入封中,起身走到窗边。 “照旧。”他推开半扇窗,将信搁在窗台上。黑暗中有人低低应了一声,一道黑影自廊下闪出,取了信便转身没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出城十里,月色正明。那黑影正掠过一片荒坡,脚下尚未沾地,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他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停步,大片阴影已从身后压了下来。 “你、是……” 话未说完,他已经倒在了荒地上。 来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信封,熟练地挑开封口。展开信纸一看,纸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并不意外。 走出阴影,他将信纸举到月光下。银白的月华倾泻在薄薄的纸面上,将一行极淡的字迹缓缓映了出来。 “他已知李显之事,未曾阻拦。变天君的推演无误,狄仁杰已归朝,立储之事没有变数。” 看完了纸上的内容,他垂下眼,将信纸在指间慢慢揉碎。碎屑被夜风一扬,散入茫茫荒草之中。此时一声鹰鸣划破长空,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鹰隼展开双翅,穿过层层月华,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飞去…… 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烛火安静地燃着。 好不容易商议了立储之事,君仪奔波了一天,正倚在案边闭目养神,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啄击声。他随手一拂打开窗子,那只熟悉的鹰隼飞了进来,精准的落在了桌面上。 “回来得倒是挺快。” 君仪睁开眼,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鹰隼的脑袋,从鹰爪上的竹筒里取出信笺展开,信上字迹清疏,与之前别无二致。 “承蒙道友关心,贫道的小徒弟身体已然好转。只是这孩子终日不言不语,像是失了魂一般。可说来也奇,他天资聪颖,贫道所授武学,他只看一眼便能领会。这般资质,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前日贫道携他行至长安,在长安街头偶遇唐简大侠,贫道与唐大侠论及天下大势,自唐大侠处得知,江湖中似有人欲对道友不利,千金索命的消息已传至唐门。唐大侠已严令唐门弟子不得接此悬赏,并暗中遣弟子四处打探。只是消息零碎,至今未有眉目。道友身在局中,务必小心。” “……千金索命?”君仪挑了挑眉。心里不觉得意外,反而还有几分纳闷。 “在江湖之中千金索命……这是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 他抬手把信纸往烛火边凑了凑,眼看着火苗舔上纸角。松手时,灰烬已然落入灯盏,再无半点痕迹。 天还未亮,鹰隼的鸣叫声再次划过夜空,在空中盘旋一圈后,不知飞往何处…… 47.千金索命 天穹如洗,万里澄碧。洛阳城北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驶来。 仪仗鲜亮,旗帜猎猎,打头的羽林军骑着高头大马,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马蹄踏过青石板,整齐划一的蹄声震得街面微微发颤。奉旨接迎的礼官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这场面不可谓不隆重,排场不可谓不威风。 然而被迎接的那个人,却与这盛大的排场格格不入。 他穿着崭新的亲王常服,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寒风中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缰绳,马蹄每踏一步,他的后背就僵硬一分。 前方引路的礼官高喊了一声什么,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惊得他的脊背绷得笔直。 路边的百姓被拦在两侧跪倒在地,眼看着队伍越走越远,百姓们窃窃的议论声也在街巷间蔓延开来。 “这是谁啊?”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汉踮着脚望了望队伍末尾,摇摇头道:“没见过。看这架势,怕不是哪位王爷?” “王爷?”前面一个妇人转过头来,满脸惊讶,“这……这哪个王爷敢摆这么大阵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凑近了些。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挤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刚在北门听守城的兵爷说了,这是庐陵王!” “庐陵王?”老汉一愣,“哪个庐陵王?” 小贩急了:“还有哪个庐陵王!就是、就是那位啊!” 人群静了一瞬。 终于,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道:“庐陵王不是……怎么忽然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敢接话,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站在酒楼二楼的窗边,君仪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转过头看着那支缓缓走过长街的仪仗。刚才街边的每一句议论,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显坐在骏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可正是因为太过努力地挺直了,反倒泄露了他那份压在骨子里的惶恐。 “果然啊……和我猜的一样。李显虽然在外十几年,受的惊吓倒是一点都不比这宫里的李旦少。”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还在东宫里的李旦,一模一样的被吓出来的姿态。已经能想象到他们二人见过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惨状,不再去看那支队伍,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搁在桌角,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窥视感突然袭来。那感觉与往日在宫中感知到的窥探截然不同。它不是试探,不是隐蔽的窥视,而是一道毫不掩饰的杀意! 君仪脚步一顿。 下一息,那股杀气倏然消散,他猛然回头,只看到街对面的一处檐角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旋即没入小巷深处。 “呵,跑得倒是挺快。” 城中禁武,没办法使用轻功。君仪只能转过身,单手在窗沿上轻轻一按,整个人直接从窗口翻身而下追了过去。 紧追着两条街,眼看着就要到城外,可那气息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也许是庐陵王回城的消息,今天的路人尤其多,君仪在周围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踪迹。 “……竟然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还是说……隐藏起来了?”他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平民。若是有刺客或者危险的人出现,最该害怕的就是他们。但看这附近的平民都很平静,可那气息确实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心里越想越觉得怪异,君仪站在巷口,回忆着是否有遗漏什么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高处传来了几声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他抬头看了过去,发现城墙上落着几只小鸟似乎正在盯着他看。 “看来,也并非完全没有目击者……”他自信一笑,“下面没有痕迹,不是还有上面?”现成的线索就在眼前,君仪对小鸟伸出手,原本在城墙上的鸟儿就像看懂了一样,直接飞下来,落在了他手上。 “你一定都看到了吧?”他抬手抚摸着小鸟的头,随即将鸟儿往空中一托,“带我去找找。”鸟儿便振翅飞了出去,一鸟一人直接出了城。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鸟儿换了一只又一只。眼看着原本在空中飞着的鸟儿落在了一间铺子的屋檐上,君仪也站在了铺子前。 铺子不大,生意还算不错,透过半敞的门扉便能瞧见屋里歇脚的人。他这一身道士装扮倒也不显违和,却也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走进铺子,环视一圈,在座的大多是一些风尘仆仆的江湖客,比起洛阳城内的喧嚣,这地方反而清静了许多。 见有客人上门,拿着茶壶的胖掌柜立刻挂上笑脸,殷勤招呼道:“客官,您是歇个脚,还是用些饭?” “那就来一壶茶水,随意配些干粮吧。”说罢,他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屋檐上歇着的鸟儿似有所感,扑棱着翅膀飞下来,正巧落在了窗边。 这一幕,恰好被端茶过来的胖掌柜瞧了个正着。 胖掌柜放下托盘,啧啧称奇:“哎哟,客官,您这修道的果然不一样,连鸟儿都上赶着亲近您!小人在这铺子里这些年,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跟鸟这么亲近的!” 君仪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把粗茶推到一边,将那碟干粮细细掰碎了,摊在掌心喂给鸟儿吃。在一旁的胖掌柜看得入神,脚下竟然忘了挪步。 见状,他随口问了一句:“这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似乎都是江湖中人?最近可有什么新鲜消息?” “消息?”胖掌柜回过神,想了想,又堆起笑脸说道,“客官您还别 说,倒真有件大事。” 见他回答的这么快,君仪挑了挑眉,“别是庐陵王回洛阳的消息吧?我刚从城里出来,早就看完了。” “不不不,不是。”胖掌柜赶紧摆了摆手说道:“是北面,北面的事!北面那个霸刀山庄,客官您肯定听说过吧?前段时间举办的那扬刀大会,优胜者是个姑娘!听说姓公孙,叫公孙……公孙……”他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 “公孙……姑娘?”君仪低声喃喃着。 “对对对!”胖掌柜用力点头,“听说那姑娘在南武林很有名气,但在咱们北边,知道的人还不多。不过这回,她在扬刀大会上一举夺魁!怕是用不了多久,这公孙姑娘的名号就要传遍整个武林了。” 君仪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那倒没什么了。”胖掌柜沉默了一阵,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他小心翼翼的凑近,低声说道:“道长,小的劝您多加小心。听闻洛阳城里,武家人正在四处抓道士,说要炼什么长生不老丹,您可千万别被抓去了。” 君仪闻言,眉梢微动,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抓我,恐怕有些困难。” 胖掌柜咧嘴一笑:“嘿,小人也是这么觉得!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说完这些,他麻利地收起托盘又去了门口招待其他人。 周围三三两两的江湖人聊着天,君仪就一直坐在窗边喂那只鸟儿,直到它再也咽不下一口,他这才温声道:“去吧。” 鸟儿低鸣一声,振翅飞出了铺子,转瞬间就消失了。 鸟儿虽然飞走了,但君仪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向窗外,不再开口,也不再向谁打听什么。 铺子里的客人渐渐散了,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偌大的铺子里只剩两个人。他这才起身走到柜台前,轻声道了句:“结账。” 胖掌柜赶紧回来,利落答道:“客官,一壶茶一盘干粮,一共二十文。” “不对。” 听到这声不对,胖掌柜有些疑惑:“客官,那您说,该是多少?” 君仪笑着说:“是二十一文。” 这话反而让胖掌柜更纳闷了。他从柜台里面拿出一个算盘摆弄,对了好几次才说:“没错啊客官,是二十文。” 看着胖掌柜疑惑的模样,君仪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扩大。 “不对,就是二十一文……那多的一文钱,是我要买一个东西。” “买东西?”似乎被这一句话说懵了,胖掌柜试探性的问道:“客官,您这一文钱是要买什么?” 君仪面带笑意,微微倾身凑近柜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就买……当朝太子少师,君仪的项上人头。” 48.一文不值 胖掌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这……客官,咱这小店,不不做这种生意啊。” 看着掌柜的好像吓傻了的模样,君仪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 “这倒是没什么……你这里没有,但是有人那里有。” “茶水干粮钱是二十文,这多出的一文钱,就是他跑腿的辛苦费。君仪的项上人头他买到了,只不过能不能取下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如果真能做到,那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千金相送。” 话音落下,一声极细的“喀嚓”响起,胖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君仪见状,抬手将那一文铜钱轻轻搁在柜台边沿。他看到了胖掌柜眼中的打量,也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在临走前神秘一笑。 “我知道掌柜的肯定好奇,不然掌柜的猜猜看……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胖掌柜闻言,依旧什么都没说。 一声‘多谢款待’在铺子里回荡,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脚边,门帘晃了晃,远去的人影已经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铺子里静了好一阵。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客人搁下茶碗,起身走到柜台前。 胖掌柜没抬眼,他低头重新拨起了算盘。噼里啪啦好几轮,忽然将算盘猛地一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不算了!怎么算都是亏!” 原本和气的笑脸早已经不见,他抬眼看向柜台前站着的那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 “还敢接吗?” 那人没答话。 见他这幅样子,胖掌柜冷笑一声:“你不敢很对,证明你还有点眼色,比那什么都接的姚家老铺倒是强上许多。” “有些人想杀他,是因为生气。还有些人想杀他,是因为害怕。你既没气过他,也没怕过他,不沾这趟浑水也挺好。”他重新拿起算盘,低下头:“货送不送得到,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况且,想要杀那货主的人更多,指不定哪天,货主就走在咱们前头了。再接这种生意,怎么看都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然而那人却说:“接了这生意的不止我一个。” 胖掌柜闻言却嘲讽一笑:“那就让他们去皇宫里行刺啊!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皇城的金吾卫更快。” 那人没再辩解,点了点头便转身没入了后堂的暗门。 铺子里只剩一盏孤灯,照着柜台上那一枚孤零零的铜钱。胖掌柜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把它拨进了钱匣子最深的角落。 “晦气!” “再来几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老子早晚得被吓死在这!” …… 夜色渐渐褪成灰蓝。洛阳城还在宵禁,坊门没有全开,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天街的金吾卫还在路上巡查。 君仪回到宫门附近时,天还没有全亮。 此时,守门的监门卫正在换岗,远远见一道素白人影踏雾而来,当值监门校尉按刀上前,沉声喝道:“站住!何人擅闯宫门?” 君仪脚步未停,从袖中取出令牌递了过去。 校尉接过,借着火把的光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连忙双手奉还令牌,抱拳躬身道:“下官见过少师!”他身后几名侍卫听到这句话也齐齐低头行礼。 认出了面前这人的身份,校尉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少师未着官服,是下官眼拙,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少师恕罪。” 这么多年来,他本就很少出宫,在外面逗留一夜也属于意外。君仪收起了令牌,摆手道:“不必多礼,本就是我出宫办事一夜未归,正巧赶上上朝,我回浑天监换了朝服便是。” 似乎是没想到这位陛下面前的红人会这么好说话,校尉也是一愣,随后立刻侧身让开:“少师请。”几名监门卫也跟着退到两边,让出了宫门。 此时正是上朝时分,陆续有官员车马在晨雾里现出轮廓。 走在回浑天监的路上,君仪越想越觉得奇怪。宫里恨他的人不在少数,掏得起千金的人可不多,肯花千金悬赏的人到底是谁,他还没有具体的线索。多少银两他并不在意,问题是那刺客是怎么消失的? 为什么周围的百姓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他敢在庐陵王回宫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混进来刺杀? 难道说这城里就有人接应?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是他一直没有发现的? 他越想越觉得疑惑。就连唐大哥的唐门都只能拿到断断续续的消息,如果搞不清楚这些刺客的来历,那以后出宫就等同于暴露在刺客的视野之下。 “敌暗我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君仪喃喃着。 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和叱骂声。他抬头看去,只见两个白衣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雾中走了出来,二人越来越近, 君仪也越看越清楚。 “武承嗣和武三思,还有……张氏兄弟?” 似乎是嫌武承嗣走得慢,马上的张易之一脚踹在他肩上。武承嗣栽倒在地,又迅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竟还挂着笑。 武三思上前想扶,也被一脚踹开。 君仪就站在雾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显然,张氏兄弟也看清楚了他。 张易之勒住马,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起来。他拿马鞭指了指马前的武承嗣与武三思,冲着君仪说道:“这不是太子少师么?魏王与梁王都在,你怎么不过来行个礼?” 君仪扫了一眼马前的二人,二人始终低着头。 见状,他收回目光,仰头看向马上的张氏兄弟,淡淡道:“魏王与梁王替二位公子牵马,二位公子连马都没下。想来魏王与梁王并不在意这层身份。既然在场的人不在意,那下官也不必多此一举。” 他这话音落下,不光是马上的张氏兄弟,就连武承嗣和武三思也是一愣。二人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只是把头撇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眼看着曾经在朝堂上如此嚣张跋扈的二人,如今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君仪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看着武承嗣,武承嗣的头却越来越低。 说了半天话连目光都没得到一个,张易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昌宗嘴唇动了动,目光有一瞬变得不善,却被张易之一把拽住袖子。心中的怒气无处可发,他只能用马鞭指了指武氏兄弟大喝道:“快走!别耽误了本公子上朝的时辰!” 听到这声怒喝,武承嗣和武三思连忙说道:“是,是,二位公子快请!” 四人离去。擦肩而过时,君仪抬起头,与武承嗣对了一瞬的目光。他没有说什么风凉话,武承嗣也没有开口,只是移开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君仪转过身,望着那几道没入晨雾的背影。 如今李显回朝,太子之位也已经逐渐明朗,可武承嗣和武三思还不想放弃,用这种方式巴结女皇身边的人。而张氏兄弟明明是最早知道消息的,却在这朝中大臣都准备上朝的时候,把这二人当成狗一样使唤…… 到底为了什么,也不是很难猜。 只不过…… 想到刚才武承嗣和武三思畏畏缩缩的模样,君仪的心里更觉得奇怪了。 “难道是我想错了?买凶下手的不是他们?” 49.出其不意 阔别十几载,庐陵王终于重返朝堂,李显第一次以亲王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却连头都不敢抬。他攥着朝笏,目光死死盯在手中的笏板上。 李旦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兄弟二人一别多年,再次站在了同一座大殿里。可李旦没看他,李显也没有张望,两个人都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君仪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一轮,也没有说话。 今日的朝堂比往日散得都要快,没有人提庐陵王的事,也没有人敢说早朝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众朝臣低着头匆匆离去。君仪快步穿过人群,在殿外廊下追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狄相!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两人不动声色地拐入侧廊僻静处。君仪还没开口,狄仁杰已经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君少师这副表情,不像是来跟老夫寒暄的。” “寒暄多没意思。”君仪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确藏着点不怀好意的感觉,他轻咳了一声直言道:“其实我是来请狄相去喂鱼。” 狄仁杰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君仪那张面带笑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你这模样,也不像真心实意的想请老夫。” 目的被拆穿了,君仪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否认:“那我总不能直接告诉您,我是挖了个坑,等着您往下跳吧?” 狄仁杰看着他那副半真半假的无辜模样,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说道:“那就让老夫看看,君少师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君仪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穿过宫苑中的青石小径,一同来到了浑天监外的池塘边。 池水清浅,几片浮萍散在水面上。 君仪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望着水面的浮萍。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想问狄相。”他转头看向狄仁杰:“狄相办案这么多年,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那种……专门取命的刺客组织?” 狄仁杰沉吟片刻,捋着胡须缓声道:“江湖之中,这种组织不在少数……莫非君少师说的是唐门?” 君仪摇了摇头。 “不是唐门。实不相瞒,我先前无意中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伪装成了铺子,实则和刺客暗中有往来,像是在做某种……买命的生意。” 狄仁杰沉默了。 池边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他花白的胡须。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难道是隐元会?” “隐元会?”君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若有所思,“隐元会是什么?” 听到了这个疑惑,狄仁杰的眉间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老夫也不清楚隐元会究竟是什么,只是这些年来,不少案子查到最后都会牵扯到他们。然而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竟然连狄相都查不到?”君仪有些诧异。 狄仁杰摇了摇头,望向池水的目光中带上了一抹罕见的沉重:“并非查不到,是太干净了。” “干净?”君仪微微一怔。 “老夫曾派得力之人去追查过隐元会,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过。隐元会的线索,也跟着他们一起消失了。” “消失了?”君仪微微皱眉,指尖轻轻叩着栏杆,沉默了半晌,他才问道:“那陛下知不知道这些事?” “也许是知道吧。”狄仁杰望着池水,目光深远,“但这种江湖组织,派兵剿灭找不到具体所在。不派兵,便是老夫刚才说的那样,去多少人都是有来无回。” “更何况,老夫也查探到,这朝中与隐元会有牵扯的不在少数。若是方便私下办事,便不会有人深究这些。”说到这里,狄仁杰看向君仪,“君少师今日突然问此事,难道说……你找到了隐元会的线索?” 君仪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 目光再次转向池塘里,他低声说道:“如果就像狄大人说的,一个组织,连朝中大臣都允许他们存在,那他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钱?是权力?还是说……是其他我们没能想到的东西?”他再次看向狄仁杰。 此时,池塘里的浮萍突然动了动,狄仁杰的目光下意识挪到了浮萍上。只见池塘里,一条硕大的红色鲤鱼正把头探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看岸上的人说话。 “这鱼……?看起来有些怪异。”狄仁杰微微眯起眼睛。 君仪垂眸看着水里的红鲤鱼,嘴角抽了一下:“……可能是我今天没喂它的缘故吧。”说着,他从衣袖里拿出鱼食,捏了一撮往水里撒去。红鲤鱼立刻像得了解脱一般,哗啦一声甩着尾巴埋头抢食。 狄仁杰的目光从鱼身上移开,落在了君仪那宽大朝服的袖口上,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君少师上朝还带这个?” “……顺手的事。”君仪面不改色,又捏了一撮鱼食撒了下去,“这宫里左右也没有太多事,我下了朝就会来这边喂鱼,想来这鱼已经认识我了。” 狄仁杰看着池塘里埋头苦吃的鲤鱼,难得露出了几分兴趣。 “这鲤鱼能活这么大,倒也是不容易。” 闻言,君仪直接把鱼食递了过去:“既然狄相有兴趣,不然也来试试?” “你让老夫试试?” 狄仁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拿了一辈子案卷的手,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不行。” 他接过鱼食,抬手把它轻轻撒在了池面上。红鲤鱼立刻游了过来。也许是因为狄仁杰的传闻,它游过来的动作也斯文了不少,慢悠悠地张着嘴,一粒一粒地接着。 这一幕被狄仁杰看在眼里,他的唇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倒是不错,这大鲤鱼似乎有几分灵性。” 红鲤鱼吃得正香。听到这声夸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君仪耳畔飘来一道雀跃的声音:“嘿嘿,上仙你听,狄仁杰夸我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挪到了一边。 将手上的鱼食都洒尽,狄仁杰拍了拍手,回忆道:“当年,老夫派出去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却无一人生还。可见这隐元会的背后,必定有武林高手坐镇。若不做足准备便贸然行事,怕是容易吃大亏。” “是么?”君仪闻言,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连狄相都这么说……那我倒是得小心行事了。”话虽这么说,但他却没有丝毫要小心的模样。 “实不相瞒,我这边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这江湖之中似乎有人悬赏我这颗头。按照狄相刚才的推测,再加上唐门都追查不完全这一点,我觉得,很可能就是隐元会。” “当然,猜测就是猜测,我也没有任何线索。”他无奈的摊了摊手,“不过与其等他们来杀我,我倒觉得不如主动去找他们,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听完了这番话,狄仁杰盯着君仪的脸,看了许久:“莫非君少师已经有了合适的手段?” “手段……?”君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手段倒是没有。不过一条命放在这里,就看有没有人敢来取了。” 狄仁杰沉默了。他看着站在池边的这个年轻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那身少师的官袍上,那张笑脸上分明没有半分惧色。 良久,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老夫是不知道君少师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但你敢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君仪眨了眨眼,挑眉道:“难道说,狄相是在夸我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狄仁杰瞟了他一眼,捋了捋胡须,凉凉道:“老夫看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也有可能是,出其不意。”话语里那份玩笑的意味淡了下去,君仪再次看向狄仁杰:“不过狄相放心,分寸我心里有数。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走一步,才能做好更长远的打算。” 狄仁杰看着他,也没再劝阻,他无奈地摆了摆手道:“罢了,老夫也拦不住你。” 50.隔墙有耳 直到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红鲤鱼才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上仙,您真的要以身犯险吗?” “以身犯险?”君仪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狄仁杰离去的方向,“若那间铺子真是隐元会的,我当着他们的面找上门,又拆穿了他们的身份,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对我下手。”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比起那些拿钱办事的刺客,我倒更好奇另一件事……” “什么事?” “隐元会的人,到底是怎么渗透进朝堂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水里的鱼说,“刺客不过是个工具。朝中人竟然能允许他们存在……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窥视感忽然从背后攀了上来。 君仪话音一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红鲤鱼识趣地沉入水底。 躲在廊柱后面的人屏息等了许久,周遭始终一片死寂。他试探着再次探出头来……池塘边却空荡荡的,刚才还立在那里的人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微微皱眉,正要侧身张望,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响起。 “张常侍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昌宗的肩膀微微一僵,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温雅笑意:“原来是君少师。”他拱了拱手,“下官不过是在这宫里走一走,没想到竟撞见少师在此赏鱼,倒是唐突了。” 君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哦,走一走?” “你这走一走,竟然能走到我和狄大人这边。” 张昌宗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君少师说笑了,不过是碰巧路过罢了。” “碰巧?”君仪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两个字,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我前脚刚送走狄相,后脚张常侍就到了,那还真是巧。” 张昌宗垂下眼眸,唇角仍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微笑:“我不知道君少师在说什么。” 听着这句辩解,君仪像是认同了一般点了点头。 “嗯,不知道没关系,也许天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话音落下,他直接转身离去,只留下张昌宗一个人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张昌宗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下去,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然而回廊尽头的阴影里,君仪靠在廊柱上,将刚才的一切都听的清清楚楚。他微微侧过头,余光看着张昌宗走进了池塘…… 垂眸思索了片刻,他直接翻过院墙,穿过阴影躲进了池塘不远处的假山里。 池塘边上,张昌宗俯身看着水面。水面空荡荡的,刚才还在抢食的鱼群,如今早已散了个干净。他蹲下,伸出手在水面上晃了晃,几条小鱼被吸引,试探着聚拢过来。渐渐的,聚拢过来的鱼越来越多,唯独池底那只最大的红影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猛地伸手探入水中,试图去抓那个红影,然而周围的鱼群却吓得四散而逃,气的他用力捶了一下水面。 “不识好歹的畜生,跟你那主人一个德性!不肯上来是吧?” 他再次伸出手探入水中,只是这一下捞空了不说,就连袖子也湿了大半。张昌宗的眼中愈发的焦急,每捞一下,焦急就一分分被阴冷的怨毒所取代。 终究是一无所获。他直起身,甩了甩袖子上的水,低声咒骂道:“一条鱼也敢给我脸色看……等我坐上了国公的位置,就把你们这些畜生的水抽干了,一个一个全都抓出来剐了鳞,看你们还翻不翻得出花样!”他抬脚将一颗石子踢入水中,“还有那些鸟……早晚一把火连窝一起烧了,省得天天在这宫里碍我的眼!” 鱼群没有丝毫回应,石头也沉入水底,涟漪渐渐散去,张昌宗也看见了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湿淋淋的袖子,凌乱的衣襟,眉目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狰狞。 他愣了一瞬,赶紧理了理衣襟,又在池边站了片刻,直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意,才转身快步离去。 靠在假山的阴影处,君仪听着张昌宗的咒骂声,眉梢微微一动。 直到张昌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才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微风吹过回廊,吹得他的衣袂轻轻拂动。他走到池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所有鱼都躲进了水底,一动不动地贴着池底的青石。 直到再次看到熟悉的人影,红鲤鱼才轻轻摆动尾巴,缓缓的游了上来。 “上仙,他真的好可怕……” “嗯。”君仪蹲下,抬手摸了摸红鲤鱼的头,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可不记得我和张氏兄弟有什么仇怨,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恨我……”他顿了顿,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李守礼说,张昌宗是太平公主送来的人,可我跟太平公主也没什么交集。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在这宫里竟然还会有这种仇怨。” 红鲤鱼还是有些担心。 “上仙,他说等他坐上国公的位置,就要……” 君仪闻言,低下头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他和张易之进宫半年,无所作为就升到了常侍,朝中早就有人不满。前些日子,他还那样对待梁王和魏王,又得罪了不少武家人。” “想必接下来,他们在这朝堂上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然而,就连君仪自己都没有料到,‘不会好过’这四个字,竟然会应验得如此之快。 不过数日,张昌宗与张易之在宫门前,公然羞辱魏王和梁王的事便传遍了朝堂内外。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惊,女皇便在朝堂上突降恩旨,要为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加官进爵。 理由竟然是二人日夜在殿中陪伴诵经礼佛,从早到晚不离左右,女皇的气色也因此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特以此嘉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短暂的死寂过后,当即有朝臣按捺不住,执笏出列,声音里压着愤懑:“陛下!张氏兄弟所作所为,实在是有损国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女皇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此时,又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躬身道:“陛下,这 二人进宫不过数月,已身居少卿、常侍之职。若再升迁,恐怕难以服众啊!” 狄仁杰闻言,手持朝笏,从朝班中缓步而出:“启禀陛下,老臣也觉得不妥。庐陵王才回归不久,天下人皆拭目以待。此时若是突然要以此功绩行赏,恐怕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龙椅之上,女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狄仁杰,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似有几分迟疑。 就在这时,张昌宗忽然上前半步,垂着眼委屈道:“陛下,臣兄弟二人近日为陛下打理内苑,日夜不敢懈怠,些许封赏也是陛下体恤臣等辛苦。外头的人不懂内廷的事,胡乱拿国体说事,臣心里实在委屈。” 君仪站在前排,抬头看着楚楚可怜的张昌宗正要出列,沉默了许久的李显竟然犹犹豫豫地先迈出了半步:“启禀陛下,儿臣……儿臣以为,张常侍所言有理。张常侍为陛下分忧,理当……理当受赏。” 此话一出,刚才零星的议论声被尽数掐断,文武百官顿住动作,齐刷刷的看向站在前列的李显。 狄仁杰的手悄然捋着长须,眉眼间浮起一层失望,就连曾经拼死想要复立李氏储君的老臣们,此时也都默默地垂下头。 张昌宗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朝班中响起。 “启禀陛下,臣觉得狄大人所言极是。”君仪缓步出列,目光平静地迎上女皇的视线:“张常侍与张少卿入朝时日尚短,手中并无足以让天下信服的功绩。若仅仅是因为侍奉内廷,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封赏,确实难以服众。”他的话音刚落,先前还在观望的朝臣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等附议狄大人所言。” 数十名朝臣接连出列躬身,声浪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私语。李显脸色一白,慌忙低头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臣,沉默了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此事便暂时搁置。”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还有没有别的事?” 方才站出来的老臣依旧站在殿中,翻开奏疏,开始照常禀报政务。 立在殿侧的张昌宗身子一僵,袖中拳头慢慢攥紧。他垂着眼退回御座旁,目光越过奏事的朝臣,眼底恨意一寸寸爬上来。 散朝之后,张昌宗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找张易之。而是一个人穿过长长的宫巷,骑着马出了宫门。一路上,那张温雅的面具都还挂在脸上,遇到巡查的金吾卫时甚至点头致意,可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过。 暮色沉沉压下来时,他推开了城外铺子的门。 铺子里只点了几只灯盏,火苗偶尔跳一跳,把屋里东西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他站在门口暗处,半边脸被昏黄的光映着,俊秀的眉间全是狠戾。 柜台后面,胖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里啪啦地响。明明店里站着人,他却头也没抬,‘啪’的一声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后,才慢悠悠开口道:“倒也不是稀客了。不过,我如今该叫你什么?张公子?张常侍?还是张将军?” 51.攻其不备 张昌宗的肩膀微微一僵。 算盘声再次响起,掌柜仍没抬眼。 “不过现在看来,叫什么倒也无所谓了。你能出现在这里也就证明,那朝堂上的权,你拿不下来了吧?” 烛火跳了一下。 那一瞬的光亮正落在张昌宗脸上,将他眼底的阴鸷照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半步,手按在柜台边缘,声音压得很低:“掌柜的似乎是算错了,这天下还没有我拿不下来的东西。只是陛下说了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就是还没定论,不是没有。”这话像是在说服掌柜,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这一次,掌柜终于停了手里的活。他把算盘搁在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点和气,却让张昌宗的脊背微微一凉。 “如今的张公子风光是风光,承诺的事可得办到才行。毕竟这宫里的荣华富贵,总得有实打实的功劳才坐得稳。” 张昌宗没有接这句话。 “其实我今天来,可不是来跟掌柜的掰扯这些的。” 胖掌柜眉梢微动。 “哦?那是什么事能让张公子亲自跑来一趟?” “我要杀一个人。”张昌宗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映得他眼底一闪。 “谁?” “太子少师……君仪。”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剩烛火烧灯芯的细碎噼啪声。 胖掌柜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拿起算盘,在手里轻轻摇了摇。看着珠子哗啦撞成一片,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明晃晃的嘲讽。 “那可是一桩大买卖啊!” “不过可惜啊,你来晚了一步……”他故意拖长了音,抬眼盯着张昌宗的脸,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说道:“你这买卖,早就有人预定了。至于那委托人,你也很熟悉……就是你那个最疼你的好哥哥。” “当真?”张昌宗的眼睛瞬间亮了。袖中攥紧的拳头也跟着松开,声音里压着不敢置信的兴奋。 胖掌柜点点头。 “我怎么会骗你?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你那哥哥这么了解你,他怎么会不知道你恨谁?” “好!真好啊!”张昌宗几乎是咬着牙笑出来的,“不愧是我哥!” 看到了张昌宗眼底的恨意,胖掌柜却垂下了眼眸。 “既然你们兄弟如此心有灵犀,这买卖就由张公子接下如何?” “毕竟那太子少师是天后面前的红人,一般人可接不了这种买卖……但是,张公子可不一样。”他摆弄着手里的算盘,“以张公子的能力,若是能继续向上爬,不光能兑现当初的承诺,这朝堂之上也不会再有人是张公子的对手,到时候,不就是一箭双雕?” 似乎是被这番话语说动了,张昌宗看着算盘噼里啪啦在响,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得意,他握紧拳头用力砸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带得灯焰一阵乱晃。 “你说得很对。”他抬眼看向掌柜:“既然如此,那这任务就算在我身上。” 胖掌柜嗤笑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那我就等着看张公子的表现了?”这话语里虽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切,但他的嘴角始终保持一丝淡淡的嘲讽。 把这份嘲讽看在眼里,张昌宗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胖掌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拨弄着算盘上的珠子,紧接着一个用力,只听‘咔’的一声,整个算盘都炸成了木屑,珠子崩得满地都是。 “精彩,实在是精彩。”他自言自语着,嘴角的嘲讽也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这兄弟二人,一个要荣华富贵,一个为了入会的资格,竟然能眼睛都不眨地给亲弟弟下套。”随着话音落下,珠子也滚到了暗门边,此时门正好被推开,一个人从暗门里走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珠子,有些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胖掌柜挑了挑眉,“没什么,老子只是觉得,兄弟阋墙,到头来却是别人的买卖。不过,你回来的正好。”他看向暗门旁的人,从一旁的钱匣子里翻出一封信丢了过去。 “把这个交给武三思,告诉他,已经可以准备结账了。” 来人直接把信揣进怀里,又转头回到了暗门之中。 铺子里的烛火还亮着,胖掌柜把柜台上的珠子都扫到一边,伸手扯过台面上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边写边摇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这是交易……倒也不全是。这人心冷暖的买卖,从来都比真金白银好看。”目光不经意扫到了钱匣子最深处的那枚铜钱,他手中的笔一顿,若有所思。 “……不过一个饵,竟然能换来三笔生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烛火晃了晃,把账页上的墨字映得歪歪扭扭。 胖掌柜反复看了看账本的新一页,觉得有些不满意。他抬手撕下了这页扔到一边,顺手关上了钱匣子。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微妙。庐陵王立储的事,女皇的态度总是摇摆不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东宫传出消息——皇嗣李旦病了。他病得突然,就连朝会都上不了。 君仪坐在房间里,看着指间的纸条。 李旦装病,意在让位。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纸条是谁传出来的。现在朝堂上这个气氛,李旦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让位。看来,他是真的想避下去了。 抬手将纸条凑到烛火边,君仪垂眸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王老的声音隔着一层木门传了进来:“少师,外面来了个护卫,说是有事求见。” “护卫?” 君仪起身,拉开房门看向王老,王老的脸上还挂着几分急切,看到屋子里的人出来了,他赶紧说道:“少师,外面那个是梁王府的护卫。” 之前魏王府护卫的所作所为,浑天监众人还历历在目,如今梁王府的人又来了。 心里觉得有些意外,君仪跟着王老来到了浑天监正门口。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腰佩长刀的护卫, 见门里有人出来,他立刻拱手行礼道:“参见君少师。”话音刚落下,他就客客气气地从腰间摸出一面令牌,双手呈上。 君仪抬手接过令牌看了看,这确实是梁王府的令牌。 此时,那护卫又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份请柬,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君少师,这是梁王殿下的请柬,殿下请君少师一叙。” 君仪觉得有些意外,他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有些疑惑:“梁王竟然找我一叙?这倒是稀罕。” 那护卫直接答道:“殿下说,他与君少师素无恩怨,与少师有过节的人是魏王殿下,还望少师不要误会。” 君仪闻言没有说话,他合上请柬,仔细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带路吧。” 护卫反应很快,他直接侧过身低头:“君少师请。” 君仪笑吟吟地跟上,留下王老一个人在门口担忧又疑惑。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浑天监君仪才发现,这武三思准备的很齐全。浑天监门外等着他的不只是一个护卫,而是一整支车马仪仗。他在这宫里都混到太子少师了,也没有主动享受过这种待遇,倒是武家这个人先帮他想到了。 君仪踩着板凳上了马车,刚一坐稳,马车就缓缓驶动了。他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座上的锦垫,嘴角翘了翘感叹道:“真是会享受啊……” 他倒不是受宠若惊,纯粹是觉得新鲜。过去他一直独来独往,从不乘车也从不骑马,旁人都说他节俭不争,实际上他是纯粹觉得慢,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在武家人的手里享受一回。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洛阳城最气派的那座酒楼门前。君仪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刚一站稳,就感觉到一股明晃晃的注视。他抬起头一看,正好看到了武三思。他站在三楼的围栏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目相对,楼上的目光没有回避,楼下的笑意也没有动摇。君仪收回视线,跟着护卫上楼。整个酒楼里都安安静静的,廊道护卫林立,却没有半分要搜身盘问的意思。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一走一过反倒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松弛。 君仪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此时武三思已坐在桌边。他没有起身,表情也和之前那副讨好张氏兄弟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竟然真的敢来?这里护卫这么多,你不怕我杀了你?”武三思仰头喝了一口酒,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走到软榻边,稳稳当当坐下后才抬眼看向武三思:“梁王殿下似乎误会了。朝堂上都办不到的事,私下可能更办不到。”他微微一笑,“而且,我来这里也不是因为怕不怕,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梁王殿下会突然想要请我?” 武三思没有被挑衅,也没有再绕弯子。 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直接说道:“是为了卖你一个人情。” “哦?”君仪微微偏过头,“什么人情?” “一个消息。”武三思看着君仪,“我有消息得知,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二人,已经暗中买了不少刺客,打算要除掉你。” 52.来者何人 君仪听着这个消息,没有惊慌,反倒异常冷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疑惑。 “其实有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他看向武三思,“我似乎并没有招惹过张氏兄弟……他们买凶杀我,毫无道理。” 武三思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君少师当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么?”君仪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难不成,是我在浑天监推演天象,无意中得罪了他们?” 武三思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见这人一脸坦然,他才嗤笑了一声:“君少师就没听过,张氏兄弟是怎么进的宫?”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们是太平公主送进来的。”君仪回答得顺理成章。 武三思听着,又仰头喝了一口酒,似乎在等君仪继续说下去……等到酒杯放下时,君仪依旧什么都没说。 武三思有些意外。 “……没有了?” “没有了。” 武三思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想笑。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看向君仪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君少师在这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自己招了多少人的眼。那‘君九郎’的名号,连本王都听过。你这个正主,反倒半点不知情?” “君九郎……?”总觉得好像听说过。君仪仔细思考了一阵,缓缓点头道:“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称呼,不过这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武三思扯了扯嘴角,“就是早些年,太平公主借着你这个名号,还有你当年那些名头,招揽了不少白衣士子为她所用。那张氏兄弟,就是其中之一。” 屋子里静了一瞬。 君仪垂着眼,将这番话语之间的关联在心里捋了一遍。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神色有些哭笑不得:“梁王殿下的意思是……他们是靠着模仿我,才爬上来的?” 武三思没说话,只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君仪也没再问。 他靠回椅背上,仔细回想张昌宗此前的种种行径。时隐时现的窥视感、鬼鬼祟祟的跟踪、池塘里对着鱼泄愤的阴狠…… 忽然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那么生气,是因为这个?”他低声喃喃着,随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身道袍是他为了迷惑周围的人故意穿的,没想到竟然反而成为了他人模仿的目标?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原来我这副扮相,在这宫里还有这种用处。” “君少师不觉得冒犯?”武三思眯着眼反问。 君仪摆了摆手。 “冒犯倒也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我当初的眼光不错,这一身道袍……确实很有用。”他这话语里藏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味道,又带着些许看透了的了然,“他们模仿我,却又因为成不了我,就恨我恨到要买凶杀人?” 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荒谬,君仪无奈的摇头道:“这恨意,倒是比朝堂上那些明刀明枪来得更……让人觉得意外,倒像是无妄之灾。” 然而就是这种随意的态度,却让武三思更加的捉摸不透。 “你不害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君仪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道,“若他是为了野心来杀我,或许还值得防备。可只因一张脸、一身衣服……这算什么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武三思身上:“比起这些,我倒是更好奇……梁王殿下大老远请我来,在城中最气派的酒楼摆下这样的排场,又专程告知我刺客的消息……总不会真的是单纯好心提醒我吧?” 武三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君少师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不好糊弄。” 君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武三思重新拿起酒杯,望着杯里晃荡的酒液,眼神越发地晦涩不明。 “张氏兄弟如今正得宠,又对我武家的人颐指气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君仪,“君少师觉得,本王能咽下这口气?” 君仪挑眉。 “所以,梁王殿下是想借我的手?” “不是借,是合作。”武三思取了只新酒杯,斟满酒推到君仪面前,缓缓道:“君少师不必如此多心。本王只是觉得,这个消息,或许能当作是本王的一点诚意。” “你说诚意?”君仪重复了一遍,指尖敲了敲桌面,笑着点了点头,“倒确实是份诚意,至少让我知道了张氏兄弟为什么会这么恨我……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话题到这里就停了,没有武三思期待的联手,也没有对于刺客这件事的后续。无论他怎么试探,坐在榻上的人就是不肯接招。 武三思盯着君仪看了片刻,有些不信邪的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怕刺客?” “我当然怕,不过我是怕麻烦。”君仪答得很坦然,“刺客来了要应付,应付完了要收拾,收拾完了还要想是谁派来的……比起刺客本身,殿下不觉得更麻烦的,反而是刺客来了之后的事?”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拱手道:“不过还是多谢殿下告知。刺客的事我会小心,天色已晚,下官就先告辞了。” 话题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武三思也没有再纠缠。 “天晚了,本王派人送你。” “那倒是不用了。”君仪转头看向窗外。临近宵禁,窗外灯火将熄,他忽然感叹道:“夜色这么好,不独自走一走,岂不是可惜?或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也说不定。梁王殿下觉得呢?” 他回过头。 武三思没有回答。 君仪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多谢招待’之后就离开了屋子。 目送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武三思端起桌上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此时,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王爷,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他本来就不是来赴宴的!”计划完全落空,武三思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他来 这儿,就为了确认一件事……是谁要害他,为什么害他,仅此而已。” 护卫有些茫然。 “那……他确认了吗?” “确认了。”武三思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只是他确认完,反倒更不在乎了。”他顿了顿,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本王似乎明白,为什么兄长会栽在他手里了。” “兄长最在意的,恰恰是他最不在意的。而他究竟在意什么……没有人猜得到。” “口头上占不到半点便宜,这话就没办法再说下去。” “本王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机会。” 护卫闻言,有几分犹豫。 “那王爷,咱们安排的人……” 武三思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低笑了一声:“月黑风高,正好适合杀人……” “既然如此……那就让本王看看,这位君少师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 酒楼门外,夜风迎面扑来。洛阳城的长街已经空了大半,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熄了灯,只剩街角挂着零星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 君仪刚跨出门槛,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他脚步微微一顿,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望去。 屋檐上只有灯笼的光照亮了瓦片,屋脊的阴影里却是空无一物。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径直迈入了长街的夜色之中。 月已西斜,银白的月华落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然而君仪却越走越偏。渐渐地,整条街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在拐过第二个街角时,脚步声里多了一道回响。 君仪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避开街上的守卫,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那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十步外,步频刚好和他错开,藏得倒是专业。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月色下,他低笑道:“这刺客来得还真是快啊……” 话音刚落,布料的摩擦声与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接连响起。 君仪向后侧了侧头,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他拐进一条窄巷,宽大的衣袖擦过墙角,正要往前时,突然顿住了……只见原本埋伏在前方巷口的黑影忽然晃了晃,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眨眼间,一道漆黑的身影逆着月光疾冲而来,银光在月色下翻卷,所过之处连风声都没带起。君仪回头看去,身后追上来的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头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又一个黑影从屋檐上直直跌落,手中的短刃滚出老远,清脆的响声过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身形挺拔瘦削,手里拎着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剑身带着点诡异的弧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下二人四目相对,青年的目光中没有杀意,也没有问候,只有审视。 “这些都是来杀你的。”他用剑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我不喜欢在我找人的时候,有旁人打扰。” 53.他叫苏无因 君仪望着檐上人影,“那你又是谁……是跟他们一样?还是……你跟他们不同?” 青年也垂眸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的话……”君仪抱着手臂,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是接了悬赏,或者跟他们一样是受命而来,那你是袭击朝廷官员,是死罪。如果你只是江湖上的切磋……那就另当别论。” “那我不同。”青年用链剑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是来杀你的,我不是。” 话音刚落,他足尖一点,直接从房檐上纵身跃下。月光终于照清楚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目间带着几分冷峭,只是眼神有些死寂。他并没有收剑,反倒抬眼直视着这个传闻中价值千金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君仪没有躲避那目光,反倒是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说起来,我似乎还没问你叫什么。” 青年顿了一下,“苏无因。” “苏无因?”君仪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人沉默地对视着,苏无因先开口道:“我是来看看,悬赏千金要杀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觉得这话有点意思,君仪挑眉道:“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怕。”苏无因答得很快:“寻常人见了尸体、见了刺客,早就慌了神,但是你没有。你非但不怕,反而一直在看我,可你又没有防备。”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你背上明明背着剑,刚才遇袭,却半分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你是个奇怪的人。” 苏无因收起了审视的目光,却没有收剑,只是让两把链剑的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我想知道,能被千金悬赏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拔剑吧!” “……原来你是想让我拔剑。”君仪侧过头瞥了一眼背后的剑,有些无奈:“虽然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这剑可不能轻易出鞘。不过,你刚才算是救了我,我可以答应你这个切磋的请求。” 苏无因闻言皱了皱眉,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链剑。 “不拔剑,怎么切磋?” 君仪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难道我背着剑,就是会用剑的人?” 苏无因明显愣了一下。 君仪看着他,意有所指的说道:“还是不要被外表迷惑的好。”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静夜里却格外清晰,“背着剑的人未必会用剑。同样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人,也未必真的无害。” 苏无因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看见了这份防备,君仪微微歪头,眼睛弯了弯,语气还是温和的,却反而让人有些捉摸不透:“怎么了,这位少侠还不出手?不是你提出的要比试的么?” 苏无因沉声道:“得罪了。” 链剑破风而出。 君仪侧身闪过,宽大的衣袖翻飞,只凭着身法辗转腾挪,便将凌厉的剑刃一一躲过。 可链剑与一般的剑不同,仅凭身法根本没有办法长久周旋。苏无因的剑势愈发刁钻,君仪一直在往后退,退路被封死的刹那,苏无因几乎已经看见胜负…… “当”的一声脆响,链剑被硬生生截停在半空。 刃尖撞在冷铁上,震得他手腕微麻。 苏无因抬眼看去,翻飞的衣袖落下来时,一把横刀已经落入了他的目光中。这横刀也与普通的横刀并不完全相同,月色之下,刀身泛着的并非是兵刃惯有的寒芒,而是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你!”苏无因瞳孔骤缩,立刻撤步拉开距离,“你真是道士?” 君仪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刀,“我看着不像?” 苏无因喉结动了动,一时语塞。 君仪抬起手在刃上轻轻一抹,一道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他低声自语道:“……太久没动手,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苏无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战意逐渐变得凝重。他重新握紧链剑,一时间却有些犹豫。 看出了这份犹豫,君仪抬眼看向他,意有所指地说:“悬赏我的人,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 话音未落,剑风直接从他的耳侧擦过,削断几缕发丝。 君仪侧身避开,手中横刀随意挡了两下,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连站姿都没变过。话语被打断,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慢悠悠的问了一句:“少侠就这点本事?” 苏无因眼底一沉。手腕猛转,链剑红白交错,剑尖划破夜风。 眼看着就要被击中,君仪反倒迎着刃光上前一步,横刀斜架,硬生生将链剑的力道卸开。趁着链剑还没收回,他快速靠近苏无因,二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苏无因左手链剑回防,右手正欲挥出…… 刺骨的杀意扑面而来,让他背脊陡然发寒。 手上力道一松,他本能地后撤。 可就是在这半步的空隙,密集的刀风已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耳边全是刀刃破空的锐响,连挥刀人的身影都捕捉不到。 苏无因本能的挥出链剑,剑影覆盖的范围极广,连续不断的大范围斩击逼得君仪又退一步。 攻势瞬间逆转,链剑的剑风在窄巷中似乎无懈可击。 君仪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一息,他的后退就忽然变了节奏。横刀不再格挡,而是迎着剑风而去,身形在链剑交错的缝隙中侧身而过。 苏无因瞳孔一缩。攻势转变的太快,快的让他的链剑都追不上,他凭着本能收剑去挡。 也是抬手的这一下,让他没能看到,那逆着月色袭来的人,眼中闪过的一道暗光。 那一刹那,苏无因只觉得咽喉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窒息感袭来的一瞬间,胸口像是被利刃生生贯穿,疼痛让他的身体一僵,整个人猛地被一股力量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链剑也脱了手,滚出老远。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直到兵刃落地的声音响起,君仪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刀。 苏无因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思维还有些恍惚,他低头看去——衣衫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抬手隔着衣料按下去,皮肉之 下也没有任何损伤。 可刚才那一瞬间,咽喉被扼住、胸口被贯穿的剧痛,真实得不可能是幻觉。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背靠在湿冷的巷墙上。 沉默蔓延了好一阵。君仪把横刀收回,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苏无因的链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然后转身,将链剑递近了几分。 苏无因抬眼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难怪你能价值千金。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君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出手的时候,招招都留了余地。”他顿了顿,“你的链剑明明可以一直把我压在距离外,但你好几次主动拉近距离。你不是想杀我,是想看清楚我。反而是我刚才,没能把控好分寸。” 苏无因没有说话,抬手接过了链剑。起身时,目光又扫了一眼君仪藏在身后的手。 “我还会再来找你。” 留下这句话后,他退回阴影里,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月华斜照,巷子里重归死寂。 周遭横七竖八都是刺客的尸体,君仪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压下心里突然出现的莫名想法,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拢了五指。 不远处,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队火光越来越近。他转过身看去,巷口已站满了披甲的金吾卫。 领队的校尉借着火光看清巷中景象,心头一凛,手已按上刀柄。但当他看到那站在尸体中间的人时,瞳孔骤缩。 “君……君少师?!” “是我。”君仪垂眸,从袖中取出令牌,令牌一晃而过,金吾卫立刻低下头:“不知少师在此遇袭,下官罪该万死!” “这倒是没什么。”君仪轻轻一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有所指地说,“我先前与梁王在酒楼饮酒,回宫的路上,这群刺客突然出现。幸得一位江湖人出手相助,这才保住了性命。不过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你们快去问问梁王殿下,他那边是否安好。” 没想到还有梁王的事,金吾卫心头一跳,立刻领命:“是!下官这就派人前往梁王府!” 君仪不再多言。 他转头,朝苏无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整了整衣袖,踏着满地月色,朝长街尽头走去。 ………… 梁王府里,武三思彻夜未眠,手里的书已经很久都没翻动过了,天边也已经泛起了晨光,可他想听到的消息却始终没能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吵什么吵!”等了一晚上消息,武三思的心里本就烦乱,他看向门口,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进来!” 护卫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王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武三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刺客失手了?” 护卫却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来一句:“是……是陛下!是陛下病倒了!” 54.山雨欲来(下) 二人穿过众朝臣,匆匆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君仪本想问些什么,但传话的内侍一直低着头,避而不谈。 越想越觉得有些可疑,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女皇的寝殿前。 寝殿门口比往常多了数倍的金吾卫,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君仪刚走到阶前,就看见两道人影挡在殿门正中,正是张氏兄弟。 张易之微微侧身靠在朱红的门框上,张昌宗则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完全没有半点身为侍奉之人的模样。 有道是冤家路窄。 早些时候,君仪还不知道为什么张昌宗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前一天,他刚从武三思那里知道真相,如今再看张昌宗,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滑稽感。 “君少师留步。” 看着挡在面前的张昌宗,君仪刻意当着他的面抬手整理了一下朝服,仰起头神色淡淡的说道:“是尚药局的太医请我前来驱邪,张常侍为什么要拦着?” 张昌宗还没说话,张易之轻笑了一声。 “陛下正由尚药局和太医院全力诊治。君少师不如同我们兄弟两个一同在此等候,这驱邪作法的事,可以等陛下醒了之后再说。” 太子少师跟两个侍奉之人站在一起等,这目的也是显而易见。 君仪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张昌宗的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挑衅,却看得张昌宗莫名一阵烦躁。 这宫里的人身边多少都有一些人命债,这么多年,君仪也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在看到张氏兄弟的时候,他还是说了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殿门口这几个人能听见,却让张昌宗的身体猛地一僵。袖中的手指再次攥紧,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君少师还是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的好!陛下龙体欠安,你一个假道士能有什么用?” 君仪没再看他,只是将视线转向殿门。 张昌宗还想发作,却被张易之一把拽住了袖子。 “六郎,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隐去眼底深处的算计,他笑着看向君仪。感觉到了注视,君仪却没有看他。 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内侍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的人如蒙大赦:“君少师!快!您快进来!” 殿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 君仪跟着内侍进了大殿,往里走时,他还特意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任何跟怨气有关的异象。 龙榻前垂着厚重的帷幔,女皇半靠在锦枕上,面容被帷幔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大半,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尚药局的四位御医围在榻边,轮番上前诊脉,又轮番退下,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其中一位老臣斟酌了许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臣实在是束手无策,不过太医署的秦太医当年给高宗皇帝治过头风,针法极好……要不要请他来看看?” 就在这时,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也进来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张昌宗冷哼一声:“秦鸣鹤?他这把年纪,眼神都不清楚了,能有什么本事?别把陛下的病耽误了!” “我倒觉得,秦太医未必不行。”君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他偏过头看向挡在龙榻前的张氏兄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按照御医的说法,高宗皇帝头风发作,秦太医又针法极好。这样的本事,这宫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张昌宗脸上停了停,“二位公子这么反对,难道说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张昌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易之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但两人都无法接这话。 尚药局的御医们束手无策,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他们拿不出替代方案,再拦下去便是当着满殿内侍的面阻挠诊治。 此时,整个殿内,就属君仪的官职最大,见二张兄弟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他偏过头对不远处的内侍淡淡道:“去太医署,把秦太医请过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 张昌宗再恨,也没有办法阻止。心里越发的痛恨之前朝中人阻止他们兄弟二人升官的事,他只能强压下心里的想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很快的,秦鸣鹤就被内侍匆匆忙忙的请到了殿里,张氏兄弟也不得不退避到一侧。众人一齐看着,秦鸣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女皇腕上。 寝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秦太医也站起身,脸上有些为难:“老臣才疏学浅,陛下这病……不寻常。容老臣回去翻翻古籍,再拟个方子过来。” 几个御医互相看了看,都低着头再也没说什么,君仪越看越奇怪。 片刻后,帷幔后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一个内侍快步走近榻边,俯身听了几句,转身出来传话:“陛下醒了,要见二位公子。” 张易之和张昌宗赶紧整了整衣冠,一前一后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此时,内侍也面带笑意的走了过来说道:“君少师,陛下说……暂时由二位公子在身边伺候就好,请少师先回去吧。” 君仪闻言,挑了挑眉。 他跟着这位陛下这么多年,这种话都不说就被请离的事倒是头一回发生。 没再说什么,他对着帷幔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了女皇的寝殿。 此时殿外已经艳阳高照,君仪没有立刻回浑天监,而是来到了殿外不远处的台阶附近。靠在附近的廊柱上,他仔细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不光是太医署的秦太医,尚药局的御医也肯定看出了什么,但他们都没敢说。那殿中就那么几个人,抛去看病的太医们,剩下的就只有他和张氏兄弟。 作为朝臣,君仪也没有私下接触这位女皇的机会。也就是说,这病……很有可能跟张氏兄弟有关系。 ……难怪所有人都低着 头。 想通了这些,君仪转过头,看向大殿的门口。零星的几个内侍走过,宫道上出现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 在看到那个身影时,他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秦太医请留步!” 秦鸣鹤走得并不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认出来人,拱了拱手道:“君少师。” “秦太医请随我来!” 君仪看了看四周,带着秦鸣鹤走到一处僻静的廊角。见周围没人注意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道:“秦太医,我也不卖关子了。刚才您给陛下诊脉,是不是诊出了什么?” 秦鸣鹤闻言笑了笑,低着头说道:“老夫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脉都把不准了。尚药局的几位御医都没说什么,老夫能有什么看法?陛下这是风疾旧犯,安心静养,慢慢调理就好。” “风疾?”君仪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可是我刚才在殿里听尚药局的御医说,陛下是偶感风寒,不是风疾。” 秦鸣鹤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改口道:“那就是偶感风寒,是老夫老糊涂,记错了!”他垂下眼,拱了拱手就想走。 君仪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秦太医,请恕晚辈无礼。” “其实刚才在殿里,尚药局的御医什么都没说。那句偶感风寒,是我编的。” 秦鸣鹤闻言,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背后这个恭恭敬敬对他行礼的太子少师,沉默了很久。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终于,秦鸣鹤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苦笑:“君少师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牙尖嘴利,能说会道。” 有错在先,又着急想要获得线索,君仪听到这话,只能再次拱手道:“先前多有得罪,但是不瞒秦太医说,我知道这件事有蹊跷。刚才在殿里,您说的那句‘不寻常’,也不是随口说说的,对不对?” 秦鸣鹤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艳阳高照的天,叹了口气。 脑子里还有些混乱,君仪思索着可能涉及到这件事的线索。突然的,一个被拖走远去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定了定神,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声来缓缓问道:“秦太医,陛下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秦鸣鹤猛地转过头。 “君少师怎么知道的?” 君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缓缓说道:“寝殿里,候着的那几位尚药局御医跟您一样。不是诊不出来,是不敢说。” 秦鸣鹤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见状,君仪也没有再隐瞒的打算。 他看了看周围,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先前在宫外,我见过武家人抓了一个道士,说是从营州逃难过来的,传闻那个道士能炼制长生不老丹。” 听着这句话,秦鸣鹤沉默了许久,终于沉沉地点了点头:“……是,君少师说的都对。陛下不是病,是中毒了。” 55.所谓长生(上) “中毒?”听到这两个字,君仪并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其实早些年,陛下就让我去找过长生。”他转头看向寝殿的方向,“只是我找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找到。没想到最后,所谓的‘长生’,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带着些许说不出来的意味。 秦鸣鹤怔了一下:“君少师是觉得……这世上真有长生?” 风吹过了回廊,君仪又思考了许久才说:“有没有长生我不知道。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过关于长生的消息,但陛下相信。” 秦鸣鹤闻言,叹了一口气:“那君少师打算怎么办?” 君仪摇了摇头。 “目前我还不清楚,不过这件事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他看向秦鸣鹤,“秦太医可以放心,今日我们二人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 “可是……”秦鸣鹤却很为难:“难道就这么放任下去?这毒只会越积越深,到时候可能就……” “难道秦太医有办法解?”君仪侧目。 “解是能解……”秦鸣鹤犹豫了。他垂下眼,低声道:“以老夫在师门学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丹药之毒并非无解。只是,若是着手调配解药,必然要经过多道测试,陛下一定会起疑。到时候追查起来,老夫这条命不要紧,可若是再连累师门……” “再连累?”君仪有些疑惑,“秦太医不是这宫里的太医?” 秦鸣鹤摆了摆手:“老夫和太医署的太医不同。当年老夫奉旨,进宫替高宗治病,这才不得不留在宫里。” 君仪仔细听着,总觉得这话里另有隐情。 他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那若是暂缓陛下的病情,秦太医可有解决办法?” 秦鸣鹤沉吟片刻:“延缓可以。但只要再碰那丹药,病情还是只会加重。而且,以老夫对陛下的了解来看,她不会放弃那丹药的事。贸然提出来,很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 君仪喃喃着,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随即看向秦鸣鹤说道:“秦太医说得对。既然知道那丹药有毒,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后续,可能还需要秦太医多多帮忙。”说到这里,他后退半步,对着秦鸣鹤拱手道:“今天是我用话套了秦太医,逼您说出实情,是我欠秦太医一次。” 秦鸣鹤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扶起他说道:“君少师言重了,老夫不敢当!” 君仪直起身,唇角微微一动,还想说什么,却看见秦鸣鹤一直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被盯着看了片刻,他心里有些疑惑,轻声呼唤了一句:“秦太医?” 秦鸣鹤猛地回神,尴尬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看回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好奇:“老夫并非有意冒犯少师,只是有些疑惑。”他斟酌着开口,像是怕冒犯,又有些按捺不住。 见他这个样子,君仪笑了笑说道:“没什么,秦太医有话可以直说。” 秦鸣鹤想了想,说:“君少师进宫也有不少年了吧?怎么这容貌,像是刚及冠一样?”似乎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他顿了顿,疑惑道:“老夫学医数十载,师门里也都是医者,也看了不少延年益寿的典籍案例,可那都是书上写的。像君少师这样活生生的案例……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君仪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随后轻描淡写的说道:“大概是因为我修道吧。清心寡欲,心中除了大道之外别无所求。” 秦鸣鹤听了,竟然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医典中确实有这样的记载。心无所累,形无所损,气血和而容色固。只是这世间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他重新看向君仪,目光中的尴尬已换成了真切的敬意,“在这朝堂上还能十年如一日,君少师倒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君仪赶紧拱手道:“秦太医过誉了。”心里知道不能再这么被看下去,他赶紧岔开了话题:“陛下中毒的事我会想办法,秦太医可以放心回太医署。若是以后需要秦太医的帮忙,我会去太医署找您。” “今日之事,也多谢君少师了,老夫先回去了。”秦鸣鹤拱手告辞。 目送着秦鸣鹤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廊道的拐角时,君仪才转过身,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学医之人当真不一般,这都能注意到?” 放下手,他抬眼又看了一眼女皇寝殿的方向,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殿门紧闭着。眼下二张正得宠,一定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 以这二人目前的态度,若是再不想点办法,到时候他们真得了势,那这宫里别说是李唐的老臣,就是武家那些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觉得还是得找一些信得过的人才行。 君仪收回了目光,穿过廊道往回走。等他回到朝堂外才发现,朝臣们还没有离去,此时正三三两两聚在檐下,个个面色凝重。 一见君仪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几个相熟的老臣立刻围了上来。 “君少师来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宫里又闹邪祟了?” “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少师可问了?” 一下被一群人围着,周围还不乏有武将,君仪赶紧抬起双手,面上挂起一丝安抚的笑意:“诸位大人不必惊慌。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并没有邪祟。是病情过于蹊跷,太医们已去查典籍了。” 听见这句话的朝臣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此时太阳已升到半空,等了大半天的朝臣们也跟着散去。一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附近都空旷下来。君仪才看向狄仁杰,他仍站在廊柱旁,像是在等他一样。 他赶紧走了过去,两人并肩下了石阶。 “说起来,我早上的话还没问完。”君仪看向狄仁杰,“狄大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昨晚的事?” 狄仁杰捋了捋胡须,淡淡道:“太子少师当街遇袭,还牵扯到了梁王。这件事不上报,那是金吾卫的失职!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他顿了顿,侧目看了君仪一眼,“说起来,君少师,老夫觉得这陛下的病……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私下沟通了,对于这种试探,君仪也早就已经习惯。不过由于这次实在是牵扯的有些多,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道:“狄大人还是别问了。这件事,要是不慎被其他人知道了,那被连累的就不是一两条命那么简单。”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狄仁杰,目光沉沉:“当务之急是,咱们得想办法让张氏兄弟离陛下远一些。” 狄仁杰也停了下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拧起。他看着君仪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老夫可以不问结果,但老夫总得知道原因吧?” “是……长生。” “长生?”狄仁杰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此世当真有长生?” “或许……有吧。”君仪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门上。哪怕这天下最有权的人,也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执念。“就算真的有长生,那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轻易找到的。而且,人就是人,寿命摆在那里。如果超过了人的寿命,那这个人,真的是人么……?”他收回视线,眼底有一丝罕见的迷惘:“狄大人,你说,如果他不是人,那困于人世,是不是一种折磨?可不留在人世,又能去哪?” 狄仁杰闻言,也没有说什么,甬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直到穿过了宫门,他才缓缓说道:“长生,终究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妄想,旁门左道罢了。” 56.所谓长生(下) 对于狄仁杰的这个回答,君仪倒也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可能人们都觉得,只要长生了,所拥有的一切也就都是永恒的。但那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狄仁杰停住了脚步,侧身看着君仪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老夫记得,君少师是修道之人,竟然不执念于长生?” 君仪怔了一下,随即连忙摆了摆手。 “狄大人这话可就岔了。其实在修道之人的眼里,生死没有分别。修道是一个解惑的过程,也许一瞬间就能想明白,也许至死都想不通。如果因为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对生死焦虑的话……”他偏过头,迎上狄仁杰的目光,“那不是修道,那是一时兴起。” 话音落下,狄仁杰忽然不说话了。 觉察到了来自身边的异样目光,君仪偏过头,正好看到了狄仁杰眼中的疑惑和恍惚,他眉头微微一挑:“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狄大人也这样看我?” 狄仁杰收回目光,失笑摇头,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倒也不是因为什么。老夫只是觉得,你这番话,不像是个年轻人能说出来的。” 又是一次。 同样的疑惑,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君仪的目光微微一动,意有所指地反问了一句:“那狄大人觉得,我像什么?”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捋着胡须想了片刻,随口道:“其实老夫也说不上来。像你这般年岁,能在这官场上坐到这个位置,却既不争抢也不慌张的……老夫在这官场上看了数十年,从未见过。”他顿了顿,“不过,说不上来也好。这朝堂上,能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往往走不远。也许,这就是君少师的本事。” 君仪笑了笑,没接话。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砖瓦,他故意岔开了话题:“不过狄大人说的也没错,长生是虚无缥缈的事,该怎么解决制造长生的人,才是当务之急。” 狄仁杰闻言,点了点头:“看来,君少师是有打算了?” “打算么?”君仪将目光收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下,咱们先想办法让陛下离张氏兄弟远点,之后就可以慢慢等了。”他顿了顿,“这朝堂上又不只有我们,真出了什么事,比咱们更急的大有人在。武家人急,躲在暗处的人肯定更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看陛下的态度,到底是偏向哪一边了。” “至于庐陵王……”君仪的语气又淡了几分:“先前,他在朝堂上向着张氏兄弟的样子,狄大人也看见了。他心里究竟向着谁,可比陛下的态度更要紧。” 狄仁杰看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起:“君少师真是好一手隔岸观火。”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老夫是知道你到底像什么了。” “嗯?”君仪有些疑惑:“狄大人觉得我像什么?” “你像是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 听到这句话,君仪没绷住笑出了声。 “狄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他忽然问道。 “什么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君仪慢悠悠的说道:“我跟狄大人相识不过数日,就能聊到这个份上,这不就说明,咱们其实是一类人?” 狄仁杰哼了一声,斜着眼看他。 “你少来这套。”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迈得都快,“又想用你那套话拖老夫下水,门儿都没有!” 君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负手而行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却慢慢地淡了下去。 风穿过甬道,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喃喃道:“……我在想什么,是什么很重要么?” 话音落下,他直接转身回了浑天监。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的气氛一直绷得很紧。 女皇的病时好时坏,尚药局的御医们轮着班守在寝殿外,个个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生怕一个不慎就掉了脑袋。张氏兄弟为表忠心,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病要拖上十天半个月的时候……宫里再次传来了消息,女皇突然好了。 寝殿内帷幔低垂,烛火紧跟着跳了几下。 张易之与张昌宗跪在龙榻前,几日衣不解带的守候让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倦色。 女皇倚在锦枕上,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目光还有几分涣散。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易之连忙往前膝行半步,恭声道:“回陛下,是风寒。尚药局的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又受了风邪。” “风寒?”女皇喃喃重复了一遍,眉间微微蹙起,像是对这个答案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多问。 此时,张昌宗膝行半步,往前凑了凑,红着眼眶说道:“陛下昏睡这些天,臣……臣担心死了,寸步都不敢离开。” 女皇的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张昌宗那张年轻俊秀却憔悴了不少的脸上。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软了几分:“傻孩子,朕这不是醒了么?”顿了顿,她才又问道:“是谁给朕治的病?” 张易之与张昌宗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昌宗垂下眼睫,有些迟疑的说道:“是尚药局的御医和太医署的秦鸣鹤,是他们来给陛下诊的脉。” “秦鸣鹤?”女皇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像是在脑海深处翻找着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片刻后,她的神情松动了几分:“哦,是他啊。” “陛下……知道他?”张易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皇的神色。 女皇靠在锦枕上,点了点头说:“朕……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当年高宗皇帝病重,找到了他的师门。他奉旨进宫诊治,提了一个朕闻所未闻的方法。朕不敢贸然采用,便让他以师门为赌……” “后来,高宗皇帝的病果 然好了。他也没离开这皇宫,转而进了太医署。” 听到以‘师门为赌’这几个字,张昌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却挂着温顺的笑:“这么说来,秦太医还真有些本事。” “本事当然是有,就看他会不会用了……”女皇阖了阖眼,语气也跟着淡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君少师不是也来过了?” 又听到了那几个字,张昌宗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接话。 还是张易之反应快了一步,他赶紧接过话头:“回陛下,君少师确实来过。不过来了一次就走了。就是他让秦鸣鹤过来给陛下看病的。他是太子少师,陛下昏迷不醒,这宫里就属他官职最高,臣……臣也没办法,就只能听他的。” 听出来了亲哥哥话语中的意思,张昌宗也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是啊,陛下都病成那样了,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了几句就走了,臣……臣都不敢说他。” 女皇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动怒。她看了看低着头的张昌宗,又看了看一脸恭谨的张易之,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啊……”她摆了摆手,又道:“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那个性子,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你不去惹他,他也不会主动招惹什么人。” 张昌宗咬着下唇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攥紧了藏在袖子下面的手。 女皇撑着锦枕,缓缓直起身来。 张易之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在她背后塞了一个软垫。见女皇重新坐稳,张易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突然说道:“陛下……五郎和六郎之前,之前得罪了太子少师,如今实在是有些害怕。” 张昌宗立刻会意,膝行半步伏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您不知道……您昏睡的时候,他跟秦太医在殿里说了好半天的话,不让我们听。臣兄弟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连句话都插不上。臣怕啊……怕万一他有什么别的心思,万一他……”他没有把话说完。 女皇没有接话,她靠在锦枕上,长久地沉默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行了,朕知道了。” …… 又歇了一日,早朝终于恢复。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还没来得及消化女皇病愈的喜讯,宣旨内侍尖细的嗓音便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开来。 “陛下有旨。司卫少卿张易之、云麾将军张昌宗,衣不解带侍奉御前,日夜祈求神佛庇佑,感天动地,圣躬遂得康复。特加封二人为左右控鹤监丞,掌管宫内供奉诸事。” 殿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可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第一道旨意,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皇嗣李旦久病不愈,无法归朝承嗣。即日,册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由浑天监择吉日,昭告天下!” 57.长生之毒(1)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正午的日头洒下一片明晃晃的暖光,连风里都带着几分的暖意。 官道旁,那间不起眼的铺子里人声鼎沸。 一个年轻俊秀的小二正端着粗瓷碗在桌缝间穿梭,布巾搭在肩上,吆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胖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时不时抬眼招呼一句“客官慢用”。 满屋子都是风尘仆仆的江湖客,桌上摆着粗茶干粮,嘴里聊的却是洛阳城内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庐陵王要立太子了!” “可不是嘛!陛下都下旨了!由浑天监亲自推演黄道吉日!定然错不了。” 就在众人还说话的时候,门槛外又晃进来一道人影,小二拎着茶壶拉开了后厨的门。此时,柜台里的胖掌柜头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哎哟,客官对不住,本店今儿客满……” 说着话时,他抬起眼皮看向了来人……一身锦袍,面如冠玉,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挂着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胖掌柜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把算盘往案上一搁,拱手道:“又是你啊,张公子。” 张昌宗几步走到柜台前,手肘往台面上一搭,身子微微前倾,从袖中摸出一块崭新的令牌,在掌柜面前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令牌上的金漆被日光照得晃眼,胖掌柜的目光也跟着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在看清楚上面是什么后,他瞪圆了眼睛,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哎哟!真是想不到啊!不愧是张公子,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这几句恭喜声音不小,周围几桌却没什么反应。那几个江湖客正压着嗓子争祭天召雷到底是劈了一次还是两次,根本没人往柜台这边看。 听着铺子里那一声声‘浑天监’,张昌宗嘴角的笑也跟着僵了。不过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温雅的模样,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正在慢慢地攥紧。 将这一幕收在眼底,胖掌柜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张公子……不对,张控鹤。您这升官的任务嘛,算是成了。可另一桩……看起来,可不怎么顺啊。”他顿了顿,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也不是想跟你多嘴什么,不过您还是听一句劝。您如今功劳在身,这时候放手,上面也不会罚您什么。再往下耗,可未必能讨着好。” “放弃?”张昌宗偏过头,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他往前凑近了几分,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慢:“你说,在我已经想到办法的时候……叫我放弃?” 胖掌柜一愣,立刻也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这么说来,你已经有了对策?” “对策?”张昌宗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继续说道:“你应该陛下病重的事吧。” 胖掌柜点了点头。 张昌宗得意的一笑。 “先前陛下病重,朝堂上和宫里都说是风寒,但根本不是。” “哦?”胖掌柜眨眨眼:“那是……?” “是中毒。” 胖掌柜的身体顿了顿,听到这个消息,他没有惊讶,反而慢慢地笑了出来:“……好啊。这可真是个不错的消息。”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继续拨弄着算盘,似乎是在算这个消息到底能赚多少钱。 这精明的模样倒是让张昌宗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把玩着手里的令牌,看着上面的字,“中毒……只要让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再让她知道……这是浑天监那个假道士和太医署合起伙来干的,到时候……”张昌宗抬眼看向胖掌柜:“你觉得,陛下是信他,还是信我?” 胖掌柜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沉默了许久才竖起大拇指,“高!张公子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周围那几桌江湖人还在聊着洛阳城内的事,嗓门大得盖过了柜台上前的所有话语。 张昌宗听着耳边那些絮絮叨叨的‘浑天监’‘君少师’,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脑门上窜。他偏过头,目光不善地瞟向铺子里正在高谈阔论的江湖上,手撑着柜台就要转身。 胖掌柜见状,立刻探出半个身子陪笑道:“哎哟公子,生气归生气,您可别拿我这小铺子里的客人撒气呀。” “人家还吃着饭呢,我这面上的生意可全指着他们了。” 张昌宗的动作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火,袖子一甩,转身就往门口走。 帘子‘啪’地甩在门框上。 铺子外,正午的阳光正烈,附近的大树上站了一排叽叽喳喳的鸟儿。被外面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张昌宗刚想抬手遮挡,周围突然传来‘嘎’的一声。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从树的最高处飞下,似乎是正在低头看着他。 张昌宗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只乌鸦,猛地攥住了腰间佩戴的金镶玉扯下,用尽全力朝着树上的鸟儿砸去。 群鸟瞬间惊飞,扑棱着翅膀乱作一团。 看着空荡荡的枝头,张昌宗嘴角一扬,心里顿时觉得一阵畅快,像是把连日以来积攒的所有闷气都发泄了出去。 他整了整衣襟,再不看那些鸟一眼,转身迈入官道。 铺子里,胖掌柜拨开半截门帘,将那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帘子落回原处。他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玩味的笑意:“倒真是个不好惹的……这脾气,啧啧。” “相比之下,还是另一位张公子沉得住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后厨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秀俊美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边,肩上搭着一条半湿不干的抹布,手里还拎着刚烧完水的茶壶。 他看了看铺子里,见没有人再喊要茶水了之后,就拎着茶 水来到了柜台前。 “那可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贡品啊,”张易之抬起眼,望向门口被风吹动的帘子,“陛下亲手赐的,西域进贡的金镶玉。他就这么扔了,实在是可惜。” 胖掌柜也回到了柜台里,重新摆弄起算盘时也随口问道:“张公子没有?” 张易之摇了摇头。 “他之前跟陛下讨要那块玉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他偏过头,像是在努力的回忆:“好像是……独一无二的物件,就该配独一无二的人。如今……这不也是扔得干干脆脆,不当回事?” 说到这里,张易之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嘲讽。 “我这个弟弟啊,长得倒是好看。吹个笛子,弹个小曲,跟陛下讨个赏,这都是他的本事。只是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胖掌柜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算盘搁回案上,抬起眼看着张易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话是这么说。可如今看来,天后似乎更喜欢他。” 张易之却一脸的不在乎。他拿起身上挂着的抹布,装作擦桌子的模样,缓缓说道:“我又不急,毕竟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掌柜的说是不是?” 胖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也对。如今这天后身边的红人,来来回回就是你们兄弟俩。他要是出了点什么差池……”话就说到了这里,胖掌柜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兄弟俩还真是敢啊,居然给天后下毒?” “下毒?”张易之低笑着:“我们可没有。搞那长生不死丹药的,是太平公主和武三思啊。” 听到这句话,胖掌柜也是微微一惊。 见他这样,张易之得意的说:“我们只不过把东西带进去而已,毕竟,公主和王爷的命令还是要听的……至于结果是什么,那可不是我们能管的。” 听到这里,胖掌柜终于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手指在算盘上轻快地拨了两下。那算盘珠子哗啦啦的响声还没落下,角落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小二!倒水!” “来了来了!”张易之答应得干脆利落,毛巾往肩上一甩,端起茶壶便往那边去了…… 铺子外,日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原本被惊飞的鸟儿又重新回到了树枝间,一只乌鸦从檐角盘旋而下,落在刚才那块金镶玉碎裂的地方,似乎是被吸引住了。 它歪了歪头,尖喙一张,叼起一块金碎玉就张开翅膀,往洛阳城的方向飞去…… 东宫门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君仪站在台阶上,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见周围都没有人说什么,李显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冰冷的石板,头也不敢抬的磕磕巴巴说了一句:“皇、皇太子李、李显,拜见太子少师。” 58.长生之毒(2) 又沉默了片刻,君仪这才抬手,虚扶了一下李显,温声道:“殿下已是太子,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李显却笑呵呵地直起身,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赶紧侧身让出正门,“少师快请,快请进。” 连带着太子妃在内,周围的人也识趣地退下,君仪微微颔首,第一次以太子少师的身份正式迈入东宫。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周围的内侍都是一些生面孔,没有东宫旧人,也不见李旦身边那些眼熟的仆从。 院子里突然响起了‘嘎’的一声,一只乌鸦从廊上飞过,吓了李显一跳。君仪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只见檐上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掉在了二人附近。他走过去捡起一看,竟然是一块碎玉。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回廊的另一处传来。 君仪收好碎玉回头看去,只见回廊的阴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死死地盯着李显的方向。 紧接着,不远处的廊下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摔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然而周围的内侍宫女竟然没有一个上前去扶。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李显脸都白了几分,慌忙对着身侧的内侍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抱起来,让他别哭了!” 回过神的侍女匆匆跑了过去,将那哭闹的孩子一把抱起,快步退向了偏院。 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可回廊阴影处的那道黑影始终没有动,还是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显看。 李显完全不知情。 他擦了擦额角,转过身时,脸上又堆起了小心讨好的笑:“让少师见笑了。那是小儿重茂,年纪还小不懂事,娘亲又病重没人看管,成天乱跑。” “你说他娘亲病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君仪看向回廊处的黑影,那黑影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恶意的注视更加明显了。 李显还是完全不知情,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她病了许久了,也不见好转,可惜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异样。 不过真相到底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君仪收回目光,唇角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原来是这样,太子殿下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抬起手,示意李显继续带路。 李显还是笑呵呵的,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刚一进来,君仪便感觉到正殿不远处的屏风后藏着一道气息。 那气息压得很低,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又像是偷听怕被发现。 他没有声张,只是走到侧面坐下。 殿内服侍的内侍被尽数屏退,太子妃韦氏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茶壶,拢袖上前,笑盈盈地给殿里的二人倒茶。 从进入东宫开始,这里的一切就透露着一种不寻常。 君仪垂眸看了看那盏茶,没有伸手去接,只语气淡淡地说道:“这茶就算了吧。其实我今天来,也不过是受了朝中几位老臣所托,来见见太子殿下。”话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李显:“太子殿下有话可以直接说,倒也不必藏着掖着。”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直白的话,李显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于君少师来说,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孤只是听说,君少师算天象的事从来没错过……孤、想问问,能不能请少师帮孤算个昭告天下的好时候?只要别触怒了陛下就好。” 早就跟李显同朝为官了一段时间,君仪也看清楚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听到这句话,他想了想说:“陛下并非是完全不讲理的人。” “那是少师有所不知啊!”李显重重地叹了口气。 “孤进宫前,找过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叫什么半仙来着……他给孤算了一卦,说、说孤进宫就会横死在宫里。孤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少师,看在同为朝臣的份上,救救孤吧。” 此时,一旁的太子妃韦氏也跟着红了眼眶,放下茶壶便躬身行礼道:“君少师,我们一家几口的命,全都在您手里了。” 自从君仪进宫以来,从来都没有见过怕成这样的人,哪怕是李旦,都没有又是磕头又是求饶的。 心里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古怪。他垂下眼睫,没有贸然答应:“我是算天象,从不算人祸。殿下和太子妃也不该把身家性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况且,这朝中,还有不少老臣都惦记着太子殿下。否则,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殿下也该相信他们。” 他抬眼,正迎上了李显惶然的视线,李显连忙点头:“是是是,少师说得是。”他连声答应着,搓了搓手,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少师可喜欢看跳舞?孤听说江湖上有个叫公孙的姑娘,剑舞跳得极好,名动江南。等孤这太子的位置稳了,一定把她请来,到时候绝不会亏待了少 师。” “舞剑的公孙姑娘?”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君仪看着李显脸上那副讨好的模样,摇了摇头:“这宫里什么样,殿下和我心里都清楚,倒也不必让一个姑娘因为这点事就牵扯进来。” 没想到又碰了一软钉子,李显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又连连点头:“是是是,少师教训得是。” 就在殿里的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半大的孩子鱼贯而入,太子妃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将孩子们揽到身前,挨个按着跪下。 感觉到了明晃晃的打量,君仪看了过去,正好跟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那个孩子忽然开口道:“我是李重俊!等我爹当上了皇帝,我就是太子。你记住我的名字,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李重俊的话音落下,殿里的气氛彻底僵住了,太子妃慌忙伸手去捂李重俊的嘴,可惜为时已晚。更让人觉得疑惑的是,旁边的几个孩子却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就见惯了这一幕。 “你这逆子!” 反应过来的李显气冲冲地走过去,抬起手就要打人,可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许久,最终却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倒是让看戏的君仪一愣。 他看着李显,又看了看几个孩子,心里越来越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起身扫了扫衣服上的褶皱,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朝中老臣的意思,臣已经告诉太子殿下了。其余的事,殿下也不必多虑,臣定当竭尽全力,先告辞了。” 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李显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就连送人都忘了说。君仪也没在意,他直接就往偏殿的方向走去。可还没走出多远,后面又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爹,你明知道他是相王那边的人,还恭恭敬敬地干什么?” “……”君仪微微侧过头,脚步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后,他闪身来到墙根附近的阴影处。 此时,李显的吼声也传了过来:“老子差点让你给害死!” 李重俊却不以为然。 “我说的都是实话,等你当上了皇帝,我可不就是太子!这宫里谁还跟我们一家脸色看?!” 话语一句比一句过分,每一句都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大忌,然而李显却没有再反驳。 君仪躲在阴影处,把玩着刚才那块碎玉。此时,那道恶意的注视也来到了殿外,正看着殿里的一家人。 59.长生之毒(3) 那个黑影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和君仪过去碰见的怨气都不一样。 他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回去。黑影察觉了注视,也朝他转过脸来。 眨眼间,君仪只觉得后背一凉,一道阴冷的女声贴着他的耳根响起:“你看得见我?” 君仪没有回头,唇角微微弯了弯:“你不认识本君?” 黑影没有答话。 见状,他更加确信的说:“力量这么强,却没有被我发现。显然你不是死在这宫里的,你只是借着这宫里的怨气,又‘活’了过来。” 黑影依旧很冷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君仪也不觉得尴尬,他微微一笑,继续问道:“从刚才进来的时候,本君就看到你站在回廊下看李显……为什么你要看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黑影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冷冷答道:“不是在看李显,我是在看……他们这一家人会怎么死。”话语中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可她却偏偏没有半分要亲手报仇的意思。 君仪看着她,略一思索,换了个问法:“那你跟本君说说,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恨他们?”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她开始在附近来回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正午的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墙砖上,明晃晃的日光也驱不散那股阴冷。 君仪没有再追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队护卫从廊下走过,对站在墙根的人视若无睹。 走在最边上的护卫忽然缩了缩脖子,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附近阴森森的?”旁边的人随口回了一句:“这是墙下,什么东西能大白天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黑影也停下了脚步,忽然开口道:“他们也看不见你,你不是一般人。” 君仪闻言,微微挑眉:“你才发现么?” 黑影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仔细斟酌什么:“……我是太子妃的侍女。”她忽然说道:“也是李显第四个儿子,李重茂的娘亲。” “李重茂?”君仪想起了刚才那个摔倒在地小孩,“原来那个孩子是你生的。” “他不应该出生。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死!”话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黑影忽然冷哼了一声:“李显就是个做了事不敢承认的窝囊废,根本不值得相信!这里所有人,早晚有一天都会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那个女人?”君仪仔细想了想,“难道你说的,是太子妃?” 黑影又哼了一声,也没有否认。 “那还真是不得了啊。”君仪垂下眼睫,喃喃道:“如果李显将来真的当了皇帝,那太子妃就是皇后……这二人害死了你,还留下了一个几岁的孩子……?”话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真是似曾相识的遭遇啊……” 他抬眼看向大殿的方向:“她该不会也跟那位一样,也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黑影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它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我不清楚你是谁,但你最好离这家人远一点,这一家人都是利欲熏心的骗子!” 话未说完,墙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个灵活的身影从墙头翻了进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宫装少女,她似在找什么。 君仪看了她一眼,从墙根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少女刚好抬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似乎完全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少女吓了一跳,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她赶紧低头问道:“你是不是君大人。” “你是?” “九叔!”她欢呼一声,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君仪疑惑的看着少女,少女抬手指了指自己说:“我是李华婉!是三哥让我来的!” “三哥?”君仪沉吟了片刻:“你是李旦的女儿?” 李华婉使劲点头,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吧,提三哥比提老爹管用。”她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三哥他们说九叔你来东宫了,他们也在想办法找你,我就先跑出来找找看……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 她上前两步,抬手一把抓住君仪的袖子,指着她翻过来的宫墙催促道:“快快快,九叔,跟我走,三哥他们还在等你。” 君仪不动声色的任由她抓着,二人一起来到了墙边,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高耸的宫墙,疑惑道:“我们从哪走?” 李华婉指了指墙头:“先从这里翻过去!墙那边还有狗洞,是我挖的,那边能躲过守卫。三哥他们过不来,但是我可以。” 又是翻墙,又是狗洞,君仪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抬手指了指宫墙说:“你先翻过去给我看看。” 李华婉嘻嘻一笑,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过了宫墙。 她落地后转身想招呼人,却发现刚才还在墙那边的人,此时已经悄然无息的站在了她身边。 完全没看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李华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轻咳了几声收起差点脱口而出的惊 叹,鬼鬼祟祟地猫着腰继续带路。 “这边这边。” 君仪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最好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再窝囊的人,碰到权力之后都会丧失良知……” 脚步一顿,他再转过头时,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消失了。 “九叔!” 李华婉在前头压低声音催着,君仪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躲躲藏藏,眼看着又一队护卫走过,沉默了许久的君仪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找我的?” 猫着腰避开巡逻,见巡逻远去,李华婉也偏过头来说:“虽然我没见过九叔,可我听过东宫的人说,在这东宫里要是遇到什么事,只要找到九叔就行!九叔什么都能办到。” 君仪闻言微微挑眉:“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能耐。” 李华婉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是我愿意相信。三哥说过,当初要不是九叔,我们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听到这句话,君仪的严重闪过一抹深思。 二人又一起穿过了几道门,在李华婉独自钻过了她口中的狗洞之后,终于来到了一处偏殿门前。 殿宇冷清,廊柱漆色斑驳,院中杂草丛生,与李显东宫的判若两地。 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两个人,像是在低声交谈什么。 李华婉一看见二人,便扬起手喊道:“三哥!” 其中一个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惊,在看清楚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华婉和……九叔?” 此时,他身边的人也抬起头来,正是李守礼。 二人快步迎上前,脸上的诧异还没来得及收住。君仪仔细的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唇角微微一弯:“看来,你们比我还意外。” 李守礼和李隆基对视一眼。 李隆基率先回过神来,目光转向李华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李华婉,你是不是又偷听我们说话了?” 李华婉毫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帮三哥的忙!别管我用什么方法,我是不是把你想见的人带过来了?”话音落下,她冲李隆基做了个鬼脸,撂下一句‘人带到了,我先走了’,便一溜烟跑进了偏殿里。 李守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也有几分无奈:“她偷听我们说话,这是第几次了?” 李隆基闻言,沉沉地叹了口气:“当初就不该让人偷偷教她武功。” “又是偷听又是骗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60.长生之毒(4) 李华婉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李守礼收回视线,拱了拱手。 “九叔。” 李隆基也想行礼,被君仪抬手止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这附近又没有其他人。” 此言一出,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那么拘谨。 李隆基赶紧说道:“都是九叔的帮忙。自从祈福过后,武家人再也没来过东宫找麻烦。”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九叔当初说得没错……只要太子姓李,我们就有机会。” 君仪微微侧过头,看向李隆基。 “这么说,你们是要出去了?” “这就是我们想要告诉九叔的事。”李守礼侧过身,“请先随侄儿来这边。” 三人一同来到了更远处的偏殿。窗棂上的漆皮斑驳脱落,角落里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旧经卷,空气里浮着一层薄灰。 就连平时服侍的内侍都没带在身边。李隆基看了看周围,直接关上了门,李守礼也没有绕弯:“九叔,我这边得到消息,陛下似乎有意让李武两家重归于好。” 君仪动作一顿。 “重归于好?”他重复这四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朝堂上老臣们还在为张氏兄弟的事忧心忡忡,宫里已经在谈李武和解了?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劝陛下有这个想法?” 李守礼缓缓道:“是……张氏兄弟。” “又是他们啊……”想到之前在女皇寝殿里的那一幕,君仪什么都没说。倒是李隆基比刚才激动了不少:“我们李家的人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这么多年,到头来说话的分量还不如两个男宠!?” “你说李家?”君仪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摇了摇头,“可不只是李家。我觉得,这朝堂上的人加起来,都不如张氏兄弟说话有用。” 李隆基抬眼,嘴唇动了动:“难道九叔你也……” 君仪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陛下病了的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被莫名地请去驱邪。陛下醒了之后,我连人都没见到就被请了出去。” “当时,张氏兄弟在外面拦着不让我进,后宫几乎都是他们的人,他们说什么,我都不意外。”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李隆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不,九叔,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看向李守礼,“堂兄之前跟我说,宫里的事都不是张氏兄弟自作主张。应该是太平姑姑授意的。爹装病让位的事,也是太平姑姑派人来传的话。是她让爹主动让位。” 君仪的眉梢微动。 太平公主…… 脑海里仔细考虑了一下那个可能,他没有说话。 此时,李守礼也跟着说道:“其实理由也不难猜。太平公主在李唐才是公主,在武家的势力下,她只是武家的儿媳。” 可这却让君仪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么说来,张氏兄弟只是单纯地对我有敌意?”又想起了那个荒谬的理由,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理解。 听到这句话,李守礼微微皱眉:“九叔跟张氏兄弟有什么过节?” “没什么。”君仪收回了思绪,“只不过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见他这么说,李隆基也没有追问。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太平姑姑的人。我听人说,皇祖母打算在新的明堂主持这件事,让李武两家重归于好,李家这边出面的就是太平姑姑……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找九叔帮忙。” 君仪却突然笑了。 “你是说,让我一个本来与世无争,不得已废姓,在这宫里生存,几次都差点栽在武家人手里的人……因为一句话就重归于好?”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嘲道:“真把我当圣人了?” “我不在乎这些人到底怎么样,可我也没有说原谅就原谅的理由。” “不过,你们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顿了顿,“原来那天武三思突然请我赴宴,还有这个意思。”话虽然这么说,但君仪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此时,李守礼突然说道:“其实他们应该是怕了。”他看向君仪:“这些年来,武家人接连失利,最后还有能力的就剩下了武三思。如今太子又是李显……若是陛下真……那最先被清算的就是他们。” 君仪侧过头,看到了李守礼眼中的询问,嘴角弯了弯。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只是敌视,倒没想过要清算……如果不是几次三番地惹到我的头上,让我不得不去做一些事,那我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到底怎么样。相反地,他们倒是更加在意我的想法,我哪怕打个哈欠,他们都得研究半天我究竟在想什么。” 听到这里,李隆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旁边的李守礼也跟着笑出了声。 偏殿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君仪看向李隆基,目光落在了他那张已经褪去大半稚气的脸上。 “看来,你是已经决定好了。” “是。”李隆基没有躲避,“我觉得,不能一直靠爹退让。如果我再不去争取点什么,早晚也会被这皇宫吞掉。” “还可以。”君仪点了点头,“你比你爹有骨气。” 突然被夸了一句,李隆基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 。不过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问道:“那九叔呢?等我们离开宫里之后,这宫里就剩下九叔一个人了,武家人会不会……” “并不会。”君仪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那都是他们的想法。当然……我也希望能和平相处。不过,最后的决定也是他们的想法。” 早就听过了好几次这样的话,李守礼也问出了心里的想法:“九叔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等?” “等?”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君仪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当初等,是我早就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等他们自动送上门。现在当然不能等了。” “有些事,对于你们来说可能无所谓,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迫在眉睫。” “再等下去,我连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偏殿里的二人一惊,李隆基赶紧上前一步,急切道:“九叔,如果我们可以帮忙的话……”不过,他的话却被君仪摇头打断了。 李隆基的肩膀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九叔到底在想什么。” 君仪看着他的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想法要是能轻易被人知道,那我也不会有今天。”他顿了顿,“不过,因为你们的关系,我确实知道了很有利的消息。只不过,这些和我了解的有些出入,我需要自己去确认。” 说着,他就对着二人拱了拱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君仪转过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偏殿外的回廊尽头。 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李隆基呆呆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偏殿里只剩下窗棂上漏进来的稀薄日光,和角落里旧经卷散发的陈腐气息。 不知不觉地,他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们都没有能力帮九叔什么?”李隆基看向李守礼,“为什么我觉得……九叔对我们,还是有防备?” 李守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他也没有信任我们的理由吧……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这句话落下后,殿内又陷入了安静。 就在李隆基斟酌着还能怎么办的时候,李守礼忽然开口道:“三郎,问你一个事。” 李隆基偏过头。 “你觉得……”李守礼顿了顿,还有几分犹豫。 “你觉得九叔坐上那个位置怎么样?” “……” 偏殿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61.长生之毒(5) 从偏殿出来,君仪绕过护卫,穿过东宫冷清的甬道,往浑天监的方向走着。 刚才在殿中听到的那些话,他怎么想都觉得似乎缺点什么。 太平公主授意李旦让位,张氏兄弟推动李武和解,武三思那场宴请……每一件事都有它的逻辑,都能用利益来解释。 “……可如果一切都是太平公主授意的,张氏兄弟应该更倾向于合作。但是他们显然没有那个意思……” “……究竟是差在哪儿?” ……… 朝堂上,朝臣如同往常一样,因为一件小事就争论不休。君仪站在班列中,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御座上的女皇身上。 她今日的气色比大病初愈时好了不少,但眉目间仍然能看出些许的倦意,听政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揉一下额角。不过显然,长生丹药之毒对她造成的影响远不止如此。 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君仪若有所思。 散朝后,他刚走出殿门,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招呼。 “君少师留步。” 熟悉的声音让君仪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狄仁杰正缓步走近,二人又并肩走到了一起。 “君少师今日一直在看陛下,可是看出了什么?”狄仁杰捋着胡须,目光之中带着些许打量。君仪沉默了一阵,随后才说道:“以狄大人来看,陛下今日的气色如何?” 狄仁杰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病初愈,自然不怎么样。” “那……”君仪仔细思考了一番,再次看向狄仁杰,“如果我对陛下提议,有能让她恢复气色的方法,狄大人觉得陛下会不会答应?” 狄仁杰没有马上接话,似乎也是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能。直到二人快走出去宫门时,他才吐出了一个字:“会。” 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君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就在此时,二人的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君少师!少师等等!”一个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站定在了二人不远处说道:“君少师,陛下有旨,请少师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有劳。”君仪应了一声,正要随内侍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低头在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之前在东宫捡到的那块碎玉攥在手里,转身递到狄仁杰面前,低声说道:“狄大人,这是我在东宫捡到的。虽说是意外,但我觉得,这可能是太子或者太子妃的什么东西。请狄大人帮我查一查。” 狄仁杰接过碎玉,对着光翻看了几息,眉头微皱,直接说道:“这玉出自西域,应该不是东宫的。” “不是东宫?”君仪微微一怔。 狄仁杰点了点头。 “太子回朝没多久,东宫不会被赏赐如此名贵的东西,这像是御赐之物。”狄仁杰将碎玉拢进掌心,抬眼看君仪,君仪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的内侍就又催促道:“少师,咱们得快点,陛下还等着呢!” 听到这句话,君仪只得拱了拱手:“那就先麻烦狄大人帮我查一下这玉的来历,之后我们再详谈。” 狄仁杰点了点头。 君仪也转身跟着内侍,往女皇的宫殿走去。 寝殿中熏香淡淡,女皇正倚在案前批阅奏折。张易之正站在一旁,垂手整理奏章。张昌宗则端着茶盏侍立在另一侧。 君仪刚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幕,他也如同过去一样照常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女皇‘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说什么。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停了片刻,她才搁下说道:“你素来聪慧,不妨猜猜看,朕今日召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君仪垂下眼眸,余光却看到了张昌宗嘴角的笑意。 心里有了数,他直接拱手道:“回陛下,臣近日与陛下有过沟通的,就是前些日子陛下龙体欠安,臣奉召入殿驱邪;再之前,便是与狄大人共议立储。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了。” “嗯。”女皇微微颔首,“还是那么聪明。” 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殿中人的脸上。 “那不如,你来说说……那日朕病着的时候,你在朕的寝殿里,和太医署的秦鸣鹤都说了些什么?” 君仪眉头一挑,心里有些诧异,面上却是一脸的茫然:“臣和秦太医?”他看向上位的女皇,疑惑地问:“臣什么时候在陛下的寝殿里跟秦太医说过话?”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昌宗立刻接话道:“君少师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陛下病得那么重,满殿御医束手无策,您亲自下令把秦太医请来。这才过去几天,就不记得了?” 君仪看了张昌宗一眼,目光平静地说:“那日,我是让人去请了秦太医。张控鹤觉得,请太医给陛下诊治,是有什么不对?” 张昌宗没有接话。 “这么说,你没有跟秦鸣鹤说过什么?”女皇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君仪微微摇头:“那日殿中,除了二位张大人之外,还有尚药局的御医、当值的金吾卫和陛下宫里的内侍。秦太医来了便直接进内殿诊脉,臣一直候在外间。若说谁离陛下最近,那也该是二位张大人,根本轮不到臣。”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中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说了便是说了,没说便是没说。臣在宫里这些年,还需要用这种事欺骗陛下?” 女皇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没有作声。 将这份沉默看在眼里,君仪略微垂眸,缓缓道:“说起来这件事,陛下倒是提醒臣了。有件事,臣也觉得有些奇怪。” 女皇抬了抬眼:“你说说看。” “陛下病重那日,众御医一筹莫展,请臣过去,臣能理解。可臣到了寝殿门口,二位张公子却拦着臣不让进,偏偏让臣同他们一起在门外等。若不是殿内御医催促,臣恐怕连陛下的寝殿门都进不去。”话说到这里,君仪看向站在女皇身边的张昌宗:“臣进了门,御医也提出了诊治的办法,二位张公子依旧拦着。是臣以官职相压,把秦太医请过来。臣很疑惑,二位张公子拦着臣,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会被反过来掌握节奏,张昌宗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接口道:“御医正在里面诊治,我们兄弟二人请君 少师留在门口,有什么不对?” “倒也不是不对。”君仪的声音很淡,却寸步不让,“殿中的情况我已经说清楚了。如今,反而成了我和秦太医在殿中密谋。这件事,让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二位张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殿中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一跳,将张昌宗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照得清清楚楚。 女皇靠在龙椅上,她看了看下面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二人,也想明白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口茶。 那偏袒的姿态,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君仪也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张易之和张昌宗,二人的眼中显然夹杂着惊慌,心虚的模样显然就是说谎被当众戳穿,可陛下却没有任何的惩戒,反而当作没听见……? 沉默继续在殿里蔓延着,越是沉默,君仪心里就越觉得有一个可能。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问题,他疑惑的事,似乎跟他怀疑的那些人都没有关系。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君仪忽然仰头笑了笑:“回禀陛下,臣刚才想了想,如果二位张公子偏要说臣和秦太医说过什么,那臣也可以说过。”他看向主位上的女皇:“臣觉得,秦太医也是老太医了,说不定,能对陛下早些年交给臣的那个任务有什么想法……” “你是说秦鸣鹤?”女皇忽然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君仪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忽然间,他想到了之前秦鸣鹤说话时那副躲闪的模样。 心里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君仪没有追问,反而是微微笑了笑,顺势说道:“是啊,是秦太医。不过,说起来,臣与陛下也很久没有打过赌了,要不要再跟臣赌一局?” “哦?”女皇眉梢微挑,终于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你这是又要赌什么了?” 君仪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是不说赌,陛下也未必会给臣机会。” 女皇也笑了笑。 君仪顺势说道:“听闻陛下最近身体不适,臣就去找秦太医,和他一起研究有助于长生的办法。若是臣做到了,陛下的身体情况有所缓解,那就给臣一个封赏。若是做不到,陛下可以降罪于臣,任凭陛下处置。”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一旁的张昌宗就已经急声道:“陛下不可!他们拿过来的东西,岂能随便入口?” 许久没说话的张易之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是啊,六郎说得对,陛下不可!” 女皇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犹豫。 “二位张公子先不用着急,臣还没有说完。”没有理会二张的急切,君仪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光靠服食调理自然不够。陛下若想见真效,还需每日斋戒沐浴,随臣修行一段时日,去一去这世间的浊气。身心俱净,方见其效。”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张昌宗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了压,整张脸都僵硬得有些狰狞。 二人再次对视,君仪不动声色地将那道目光收在眼底。 62.当年往事(上) 寝殿中熏香阵阵,女皇倚在锦枕上,眉目间难掩倦意。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终于抬眸看向阶下的人:“你当真有能让朕身体好转的办法?” 看出了这份迫切,君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反复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如果陛下想让身体立刻恢复,那就算大罗神仙也做不到。陛下可以先同臣修行一段时日,若是没有效果,可以随时同臣提出终止。只要陛下提出终止,那就算臣赌约失败。”说到这里,他微微抬眼,迎上女皇的目光,“陛下意下如何?” 眼看着事情越来越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张易之再顾不得分寸,赶紧说道:“陛下!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张昌宗也紧跟着附和:“是啊陛下!此人惯会装神弄鬼,陛下万万不可轻信!”二人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可女皇并没有看他们。 过去他们君臣二人也赌过几次,尽管她一次也没赢过,但这一次,她依旧点了点头:“好,那朕就跟你赌。” 君仪垂下眼帘,余光扫过二张僵硬的表情,躬身道:“既然陛下答应了,那臣就先行下去准备。” 女皇‘嗯’了一声,他缓缓退出大殿。 殿外的风迎面扑来,却吹不散君仪脸上的笑意,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就这么笑着回到了浑天监。 半个浑天监都在忙活着推演太子昭告天下的黄道吉日,算筹散了一桌,几个监生正为日期犯愁,就连王老都伏在桌案翻书,时不时还掐指算一算。 君仪穿过忙碌的人群,准备去后面换衣服,王老正巧抬头,难得见这位大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的轻松,王老不由得疑惑道:“大人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君仪脚步一顿,唇角弯了弯:“今日我本想做一件事,却因祸得福一箭双雕。王老觉得,我该不该高兴?” 王老愣了愣,随即笑呵呵地点头:“那确实应该。” 君仪笑而不语,正要往里走,王老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起身追了两步:“对了,大人,太子殿下那边派人来问,说大人先前答应的事,可有眉目了?” “我答应过他的事?”君仪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他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哦,是他口中的良辰吉日。”他顿了顿,摆了摆手说:“答应下来,照常处理就行,其余的不必理会。” “可是……”王老还有几分迟疑,“那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派人来问,咱们就这么回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想到之前在东宫见到的那一幕,君仪哼笑一声。 “没什么不妥的,他要是真能好好当一个太子,那比什么良辰吉日都管用。”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抬的向后面走去。 午后日光铺在太医署门口的台阶上,看门的差役靠着门框,打了第三个哈欠。他百无聊赖地揉了揉眼睛,远远望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那人一身素白道袍,衣襟和袖口都绣着黑羽。 差役一个激灵站直身子,伸手拦住:“官署重地,来人止步!” 君仪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递了过去。 差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接过,目光落在令牌上的那一瞬,他的手猛地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令牌险些脱手飞出去。 “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少师驾到,求少师恕罪!” 君仪微微弯下腰,把令牌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淡淡道:“我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找秦鸣鹤秦太医有事,请二位帮忙通报一声。” 差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预想中的呵斥责罚半分没有。他偷偷抬眼,只见那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原地,竟然真的在等他回话。 “太、太子少师快、快请!”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朝门里踉跄了几步,另一个早吓傻了的差役也回过神来,撒腿就往太医署深处狂奔,一路跑一路喊:“少师驾到!太子少师驾到!” 太医署令正伏案批阅医案,听到外头那声撕心裂肺的通报,笔尖一顿,还有些疑惑。听见差役的声音越传越远,他顾不上收拾,抓起官帽往头上一扣就往门外跑。身后哗啦啦跟着一长串同样慌慌张张的属官。 众人快步来到院中,齐刷刷地拱手俯身:“下官拜见太子少师。” 迟迟赶到的太医署令也喘着粗气,深深一揖:“太医署令拜见君少师!不知少师驾到,有失远迎,请少师恕罪!” 完全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慌乱,看着官帽还没戴正的太医署令,君仪压了压嘴角,轻咳了一声,赶紧摆了摆手说道:“都不必如此,起来吧。我来找秦鸣鹤秦太医,说几句话就走。” 院中的众人这才起身。 太医署令连声说了几个‘是’,侧过身子抬手道:“秦太医还在后院值房,少师这边请。” “有劳。” 二人穿过廊道,一路来到了太医署后院。值房这边也早就听到了消息,太医署令推门时,里面的太医们也齐刷刷地候着,秦鸣鹤也在其中,随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君仪见状,对身边的太医署令客气的点了点头:“有劳大人安排。我与秦太医有些公务要说,也不必都在这里候着。” 太医署令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值房里的众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那个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秦鸣鹤抬起头,面上还挂着几分疑惑:“君少师怎么会来太 医署?” “说来话长。”君仪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秦鸣鹤,开门见山地问道:“秦太医,当日陛下病倒,你是不是看出了陛下所中的丹药之毒?” 秦鸣鹤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见没有人偷听,他才低声道:“老夫不都已经告诉少师了么?少师还有什么疑惑。” “不是疑惑,这件事本来跟你我也没什么关系,但今日……又突然有关系了。”君仪轻轻叹了一口气,“张氏兄弟在陛下面前构陷你我,说你我当日在陛下寝殿里密谋,我这才不得不来找秦太医。” 秦鸣鹤眉心猛地一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听闻张氏兄弟二人睚眦必报,此番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少师若是有办法,老夫自当全力配合。” “我要长生丹药之毒的解药。”君仪看着他,将今日寝殿中与女皇定下赌约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这……”秦鸣鹤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到了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见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君仪也不再绕弯子:“不光是赌约的事,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秦太医,你和陛下究竟有什么过往,为什么陛下在提到你的时候,似乎有些不高兴?” 秦鸣鹤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帘,低声道:“……或许是因为,当年老夫给高宗治头风时,碰触了高宗的头。陛下觉得老夫逾越了君臣本分吧。” 听着这个解答,君仪仔细思考了一番。过了一阵,他才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以我这么多年对陛下的了解,她不可能因为这些事,就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秦鸣鹤沉默不语。 “秦太医,”君仪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又压低了些,“你我如今同处一局。底细藏着,反而容易误事。真到了御前对质的那天,只怕横生枝节。” 值房里静了许久。 久到君仪都觉得秦鸣鹤不会再说的时候,他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并非老夫想隐瞒,只是……老夫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他抬眼,目光像是越过了很远的年月,“当年老夫奉命给高宗治病。那时候的陛下还是……”他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时,无论治不治,陛下都要老夫的命。是后来,陛下以老夫的师门为赌,这才允许老夫给高宗诊治。” 君仪眉头微蹙:“当时的陛下,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秦鸣鹤捋着胡须,眉头越皱越深。 “实在是记不清了,老夫只是隐隐觉得……” “觉得什么?”君仪追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鸣鹤的声音很轻,“陛下似乎……并不想让老夫治好高宗。” 63.当年往事(下) 值房里倏然安静下来,日光透过窗纸铺在君仪的衣袍上,他低着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秦鸣鹤的眉头皱得很紧,半晌才沉声道:“不光如此……老夫总觉得,高宗的病,有点奇怪。” “怪在何处?”君仪立刻追问。 秦鸣鹤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久远的茫然:“过去太久了,老夫实在是记不真切。”他抬眼看向君仪,“不过太医署的医案库里,应该还留着当时的记录,只是年深日久,卷宗堆叠如山,找起来得费些功夫。” 君仪闻言,慢慢靠回椅背。忽然间,他又想起了女皇先前谈及秦鸣鹤时的态度,一幕幕在心头掠过,越想越觉得这桩旧案底下肯定另有隐情。 “……如果真像秦太医所说,陛下当年不想让高宗被治好,却又以师门为赌把你强留在宫里……那这件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君仪又沉默了许久,不知不觉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再开口时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咱们还是先以陛下的丹药之毒为主,把这件事放一放……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此事一旦泄露出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秦鸣鹤的脸色也愈发凝重。 “老夫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看淡了生死。可老夫的师门是无辜的。当年老夫进退两难、迫不得已才拿师门作赌,师门上下皆不知情。况且,那赌约早已过去多年,陛下她总不至于……” 此时,君仪忽然打断了秦鸣鹤的话:“秦太医以为,你为什么至今还被留在宫里?” 秦鸣鹤一怔:“少师不是说,是因为当年……” “也不全是。”君仪摇了摇头,“其实这件事没有被追究,也是因为秦太医你安分守己。太医署这地方,外无实权,内无党羽,接触不到什么朝中大臣。陛下没有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对你发难。” “可一旦让她抓住把柄,别说是没什么人知道的赌约,就是高宗钦定的恩典,该毁也一样毁。” “现在,这天下,还是陛下说的算。” 屋子里的气氛愈发沉滞,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地吵闹。 秦鸣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说道:“若是因为老夫之故,连累师门遭逢不测……老夫纵使百死也难辞其咎啊。” 君仪再次摇了摇头,也跟着摆了摆手说:“秦太医倒也不必如此。你只管研究陛下的解药,其他的事,不用考虑。” “可,君少师……”秦鸣鹤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君仪倒是不以为意。 “秦太医,你和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谈话,本质上是你受了我的牵连。”他看向秦鸣鹤,坦然道:“张氏兄弟要对付的人是我,落到你头上,实属无妄之灾。只不过,谁都没有料到,你这里也有一份秘密。”他顿了顿:“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陛下的毒性。只有让她感觉到身体在恢复,我们才有进一步的机会。” 秦鸣鹤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老夫行医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看君少师,总觉得……你不是该困在这皇宫里的人。” 君仪闻言,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这里面的含义。 “……秦太医的意思是,常人遇到这种必死无疑的事,通常都会离去,而我却反其道而行之?” 秦鸣鹤缓缓点头。 看到他这副略带惋惜的样子,君仪笑了一声说道:“倒也不需要把我想的那么高尚。调查也好,赌约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一直觉得,过去听过的一句话很对——在这宫里,多少都得有点保命的本事。”他的目光越过秦鸣鹤,落在墙角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邪气的笑意。“我知道得越多,反而活得越安心。因为哪怕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那些东西,这样倒也挺好的。” 秦鸣鹤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追问这话里的深意。他长叹一声:“老夫早已看淡生死,只是妻儿尚在外面,心中难免有几分牵挂。” 他抬眼看向君仪,目光温和:“君少师呢?在这宫里这么些年,可还有牵挂之人?” 秦鸣鹤本以为又能听到一番不同寻常的话语,但他看过去时,却发现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人,似乎呆住了。 君仪抬眼看着秦鸣鹤,看了许久,目光里浮现出一抹茫然,像是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那个答案。 值房一直都没有人说话,许久之后才传出来一句:“秦太医觉得,什么样的,才算是牵挂之人?” 秦鸣鹤着实愣了一下,捻着胡须的手都顿住了。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越来越复杂。 君仪也不避,就坦然任由他看着。 又过了片刻,秦鸣鹤才轻轻摇了摇头:“是老夫唐突了。” 这话也有些突然,君仪笑着说道:“秦太医言重了。这么多年,宫里宫外我认识的人不少。可在我看来,没什么人是值得‘牵挂’的。所谓的牵挂,在我看来倒不如说力所能及。” “如果和我相熟的人遇到什么事,那我会力所能及的去做。成与不成,冥冥之中自有一线生机,光放在心上牵挂着,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话听着实在是有些冷漠,又有些怪异。活了大半辈子,秦鸣鹤怎么可能听不出其中的偏差。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捻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君少师果然与众不同。你说得……也没错。” ……… 往后的几日,在太子几次三番地试探下,浑天监终于将拟定的吉日报入宫中。 待到诏书正式颁行的那日,洛阳城还浸在晨雾里,门外的鼓声响过三次,皇榜便贴上了皇城各处,消息顺着官道一路散开,没几日便传遍了江湖市井。 长安城附近的客栈里茶客满座,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一轮接过一轮,大半人说着太子复位的事。 “你们听说没 ?太子复位的日子,是浑天监推演的,就是现在的太子少师!早些年那些事你们还记得么?他选的人,那还能不是天命所归?” “我看不止!要不是他暗中出力,太子殿下哪能这么顺当回宫?!” 传言越说越玄,从‘推演天象’说到‘天命所归’,仿佛话题中的人不是什么朝中官员,而是下凡的神仙。不过说来说去,也没人说清楚话题中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客栈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老一少。老者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微白,正闭目养神;旁边的少年虽然还有些瘦小,但眉眼锋利,不难看出他隐藏在骨子里的傲气。 听着满座的议论,谢云流瞥了眼身旁的师父,小声道:“师父,在徒儿心里,您才是最厉害的。” 纯阳子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云流往前凑了凑,又问:“师父,太子复位这件事,很重要么?” 纯阳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于你我而言,并不重要。但对于这天下苍生而言,很重要。” “那……太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云流追问。 纯阳子摇了摇头:“为师知道的不多。但这次太子复位,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云流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那师父,咱们是不是得去找太子,把那个东西交给他?” “不急。”纯阳子再次摇头,“先观望一阵再说。”他话锋一转,看向徒弟,“你倒有闲心操心这些。为师教你的剑法,都练熟了?” “早就熟了!”谢云流立刻挺直腰杆,“不光是剑法,师父给的心法,弟子也连着抄了十几遍,坐忘功入门之后也都日日修炼,半分不敢懈怠!” 纯阳子挑眉:“你抄心法做什么?” 谢云流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他这副模样,纯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你本就应该做的事,你却非要说出来,在为师这里邀功。你啊……” 话音未落,隔壁桌忽然拍了一声桌子,紧接着就传来一声高喊:“依我看啊,要是李唐皇室真的重新坐了天下,那武家人,也算是走到头了!” “嘘!”旁桌几人慌忙伸手按住他:“噤声!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当众乱讲?这要是在洛阳城里,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邻桌一个青衫书生闻言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开口道:“关于太子少师的传言不过都是传闻,具体什么样谁也不清楚,若是盲目轻信,小心小命不保!” 谢云流听得入神,手肘撑着桌沿又凑到纯阳子身边:“师父,你不是总跟浑天监那位来回传信么?他真的像传言这样么……?” 纯阳子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傻徒弟,就你问题多。” “嘿嘿。”谢云流挠挠头笑了两声。 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疑惑,纯阳子忽然开口道:“既然你这么好奇,那为师带你去洛阳看一看如何?” 6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 东宫的回廊里暮色渐沉,廊柱都被夕阳染成暗红,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 李显走得慢。 尽管太子之位的事已经昭告天下,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少师,如今孤的太子之位虽然已经昭告天下,但孤这心里总是悬着。”他停下了脚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怯懦,“陛下她……不会哪天又改主意吧?” 听到这句话,君仪的步子也跟着顿住。看着李显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等了片刻才缓声说道:“不会,陛下的决断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压住朝中的话语。保护的,实际上是朝中的武家人。” “武承嗣已经死了,朝堂上还能站稳的只剩下武三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显脸上,反问道:“殿下不妨想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登上那个位置,会不会下令清算?” 回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显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刚才还带着讨好的脸瞬间垮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怨怼与忌惮,明明白白出卖了他自己。片刻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着声音问:“少师知不知道一个事?” “什么事?” “陛下似乎有意……让李武两家重归于好。” 君仪没有意外。他转过头,看向廊外摇曳的树影,“既然如此,殿下的心里应该也是有打算吧。” “可……”李显皱起了眉头,“武承嗣虽然倒了,武三思他们还在朝中掌权。这些人会不会记恨孤,暗中耍手段害孤?” 听到这句话,君仪的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朝中大臣又不是摆设。”他耐着性子说道:“武三思要是真的敢公然对储君下手,朝中大臣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同样的,你现在是太子。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朝堂上,就自有朝臣拥护,倒也不必这么担心。” 李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声夸赞道:“真不愧是少师!孤自从知道浑天监定下吉日起,就觉得这太子之位稳了。少师果然名不虚传!等朝局安稳,孤绝对不会辜负少师的推演之功。”他顿了顿,凑上前半步,带着些许讨好的低声道:“对了,少师平日都喜欢些什么?是爱品鉴好茶,还是搜罗孤本古籍?孤这就让人去民间找来!” 听出了李显的意思,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模样,君仪没有回应,只是说道:“拟定吉日的是浑天监上下属官,我只是负责做决定。这应该是众人的功劳,不该算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厚此薄彼,在任何地方都是大忌。” 李显回过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浑天监的功劳!都是浑天监的功劳!是孤短视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顺着这句话继续道:“少师能体恤下属,真是难得的良才!” 看着他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君仪心里了然,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嘎”的一声,一只漆黑的乌鸦掠过东宫上空,在檐角上方盘旋了一周落下。两人同时抬头,李显被吓了一个激灵。他抬头望去,在看清是只乌鸦之后,那点心悸立刻被不耐烦取代:“这畜生怎么又回来了?东宫的人到底干什么吃的,连只鸟都赶不走。” “畜生?”君仪收回目光,落在李显脸上,疑惑道:“这鸟怎么了?” “晦气啊!”一提起这事,李显的心里就来气,“孤这东宫肯定是晦气!这畜生总是在这附近盘旋,孤让人去抓,驱赶了好几次,它还是往回飞。若不是这宫里不能动武,孤早就让金吾卫把它从天上射下来了!” 听着这番话,君仪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回廊深处那处角落。看着那个直勾勾盯着他们俩的黑影,唇角微微弯了弯:“太子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它留在这里,或许有别的意图也说不定。” 李显猛地转过头来:“少师的意思是?” “民间有传闻,说乌鸦是阴司的使者,能通阴阳,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君仪转过来,再一次看向李显:“太子殿下觉没觉得,是这东宫之中,藏着什么东西引着它来的?” 李显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少师神乎其神的传闻:“难、难道……这东宫真有什么异样?少师可有化解之法?” 君仪没理会这句话,反而问了一句:“殿下过去,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李显浑身一僵,眼神飞快地躲闪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道:“没有!怎么会!孤被陛下圈禁十余年,素来安分守己,怎么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君仪的耳边就飘来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好办了。”他抬头看向东宫大殿屋檐上的乌鸦:“不知殿下听没听说过另一种说法,乌鸦也有趋吉避凶的传说。如果殿下当真问心无愧,或许它也会有所回应。” “真、真的?”李显眼睛一亮,君仪却摇了摇头。 “不清楚,这都是传说而已。” 李显却当了真。 他犹豫了一瞬间,直接撩起衣服,对着屋檐上的乌鸦就跪了下去。 “刚才是孤口无遮拦,骂了仙鸟,还望仙鸟恕罪!求仙鸟庇佑东宫安稳,庇佑韦妃与几个孩儿平平安安……这些年他们跟着孤吃尽了苦,孤别无所求,只想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君仪站在一旁,看着他虔诚又仓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等李显说完,他对着屋檐上的乌鸦抬起手……乌鸦像是通了人性,叫了一声之后就飞下来,落在了君仪的胳膊上。 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李显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天才说道:“神迹!真是神迹啊……”他再看向君仪时,目光里已经不只是讨好,还带着几分敬畏。 “它会落下来,想来是殿下的诚心,它听懂了吧。”君仪摸着乌鸦的羽毛,话锋一转:不过殿下说的话得是真的。如果是假话,被它发现了,它或许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是诚心的!孤说的全是真心话!”李显连忙应声,“孤怎么敢当着少师的面说假话!” 耳边嘲讽的笑声越来越大,原本还有些热的回廊里莫名吹过来一阵凉风。君仪勾了勾唇角,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君仪也带着乌鸦离去。 李显亲自相送, 一路再三承诺,日后定会重赏浑天监上下。听着这番客套,君仪只是沉默着拱了拱手,转身就往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走出了东宫的范围,他才偏过头,对肩膀上的乌鸦说:“你会来这宫里,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乌鸦歪了歪头,轻轻‘嘎’了一声。 听到这声回应,他心里越来越疑惑。 “那你之前衔来的那块碎玉,也是从宫里哪处带来的?” 这次乌鸦没有叫。 它忽然振翅而起,在夜色中越飞越高,眼看着就往皇宫外面飞去。君仪目光一沉,快速跟了上去,转眼间就隐入了宫墙的阴影里。 这天气越来越热,入夜也不见凉。 巡街的金吾卫一个个都提不起精神来,铠甲穿在身上,却挡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困意,走在路上哈欠连天。 队尾的金吾卫连着打了四五个哈欠,刚想揉揉眼睛,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鸦鸣。他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黑鸟飞过屋顶,紧接着一道白影一闪而逝。 他张着嘴,仰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刚才从檐上跳过去的……是不是太子少师?” 旁边的几个金吾卫闻言纷纷抬头,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轮还看不清的月亮。 “你困迷糊了吧!”前面的人嗤笑一声,“你跟老子说这天上有太子少师?” 旁边的另一个也跟着笑:“太子少师不在东宫教太子,不在浑天监推演天象,反倒在皇宫里飞檐走壁?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那身衣裳……”说话的金吾卫还在迟疑,“那身白衣服像鹤一样,这宫里都知道,我不可能看错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的笑都收了收。 为首的金吾卫掂了掂手里的刀,缓缓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说:“照你这么说,那肯定是刺客了!” “走!咱们去浑天监抓太子少师!” 身后几个金吾卫跟着起哄,作势就要往浑天监的方向拐。 “别别别!”说话的金吾卫脸都吓白了,他赶紧拉着旁边的人高声道:“可是我迷糊了!这天这么热,我走了几个时辰,眼睛都花了!别去,千万别去!” 为首的金吾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手从刀柄上松开,巡逻队也重新调整了队形。 “要是君少师有能在这宫里来去自如、飞檐走壁的本事,那老子当场就把刀放下!谁愿意抓谁就去,老子还要命呢!” 身后的金吾卫一阵哄笑,一队人渐行渐远。 …… 乌鸦穿过城门,在夜空中展翅疾飞,君仪跟在下面,穿梭在洛阳的街巷里。几下翻过城墙,他来到了城外的官道上,越往前走,旁边的景色就越是熟悉。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铺子时,他停住脚步,乌鸦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铺子里还有微弱的灯火,君仪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里怎么会有宫里御赐的东西?” 猛然间,他想起了之前跟狄仁杰在池塘边说过的话。 “……难道这宫里,能拿到御赐之物的,是隐元会的人?” 65.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 远远望着铺子那点昏黄的灯火,君仪闪身隐入树木的阴影里,没有贸然上前打草惊蛇。 能拿到御赐之物的人,必定是能得到陛下深信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都跟隐元会有所勾连的话,那这股势力早就不是小范围的潜藏,而是渗透了大半朝堂。 “……也不怪狄大人都追不到。” 他最后扫了一眼紧闭的铺门,转身往洛阳城的方向离去。 夜色渐深,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盈地翻过城墙。眼看着巡街的金吾卫提着火把走过,君仪贴住墙根隐在阴影里,等到队伍走远才继续往回走…… ……不过,隐元会这个势力,是不是做得太大了些?若是朝中绝大部分人都跟他们有关系的话,那隐元会首领的权力,岂不是可以凌驾于天子之上? 君仪越想越觉得诡异。 一山容不得二虎。 以陛下的性子,李唐宗室子弟她都容不下,更不要提一个躲在暗处,可能比她还有权力的…… 除非,陛下根本不知情。 而且,隐元会光有金银和权力还不够,官位高的又深得陛下信任的人,一定不缺这些。这其中,必然还有别的筹码。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神神秘秘的,又莫名知道很多情报的人……? 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总感觉,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的疑惑要有答案了。 君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接几下翻进了宫墙。 …… 早朝的大殿上依旧吵吵嚷嚷,朝臣们又为边境粮草的调配争执不休。又是不宜大兴土木,又是要扩军彰显实力,各有各的理由,但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 君仪扫了一眼说话的几个人,垂眸想了想,没有说话。原本能说得上话的朝臣今天突然都在一旁看着,吵了一个上午都没有结果后,这些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散朝过后,他快步回到了浑天监。 浑天监的屋檐上站着一只乌鸦,还有一只鹰。 鹰的体型比乌鸦大了整整一圈,双爪扣在瓦片边缘,站得稳稳当当,姿态傲慢又从容。相比之下,乌鸦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往旁边蹦,像是怕被一翅膀扇下去。 两只鸟就这样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挤在同一片屋檐上,直到屋子里传出了一声口哨响,屋檐上的鹰才振翅而起,飞进敞开的窗户里。 又过了片刻,鹰从窗中飞出,双翅一展便没入了云层。屋檐上的乌鸦也蹦回了刚才被鹰占去的那块瓦片,舒舒服服地蹲了下来。 把回给纯阳子的信交给鹰送出去后,君仪也换下了官服,理了理衣襟,便再次离开浑天监,往宫里走去。 穿过重重宫门,他来到女皇所在的大殿前。 内侍通传得很利索,然而君仪刚跨进殿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不是女皇惯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脂粉气的味道,熏得他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 此时,大殿里的情形也让他有些意外。 女皇没有坐在龙椅上批奏折,而是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旁。棋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边是狄仁杰,另一边是张昌宗。 见他进来了,女皇直接抬了抬手说:“礼数就免了,君少师过来一起打一局双陆如何?” “双陆?”从没玩过这种东西,君仪走到了桌前。在看到面无表情的狄仁杰和一脸不服气的张昌宗时,他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 朝堂上吵吵闹闹一上午,女皇此时也没什么谈正事的心思,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来找朕,是为了之前修行那件事?” “是,也不是。”君仪答得很自然。 女皇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调侃:“还学会卖关子了?” 君仪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臣是来找陛下的,不过可以先放一放。等狄大人赢了这盘再说也不迟。” 这句话一出口,牌桌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 女皇倒是一脸的兴趣:“国老和六郎的双陆还没开始,少师就能算出国老一定会赢?” 君仪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地纠正道:“臣不是算,是赌。”他顿了顿,目光从狄仁杰身上移到女皇脸上,“臣赌狄大人一定会赢,而且是连胜。” 又听到了赌这个字,女皇也不住笑了出来:“又来跟朕赌?你这是赌上瘾了?” 君仪闻言,微微一笑。 “臣说实话不会有人信,反而浪费口舌,赌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听到这句话,女皇笑得更深了,目光在君仪和狄仁杰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莫名的审视:“要不是你和国老一前一后来,这双陆又是临时组局,朕都怀疑是不是你们两个私下说了什么。” 一前一后? 君仪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狄仁杰。 此时,狄仁杰咳了几声才说道:“老夫刚才还在跟陛下说这双陆赌约的事,结果君少师就来了。” “这么巧?”君仪挑了挑眉,忽然也笑了:“那臣也好奇了,狄大人跟陛下都赌什么?” 女皇笑着摆了摆手:“还没定好赌注,不过你来得正好。” 狄仁杰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昌宗:“既然君少师也来了,那就当个见证。老夫就用身上这身官服,赌张公子身上那件皮袍子。” 君仪的视线也落在张昌宗身上。 今天的他确实穿得很华丽,皮袍在殿内流光溢彩的,雪白的貂毛衬着金线云纹,华贵非凡,那股浓郁的脂粉气也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感受到目光,张昌宗的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挑衅。 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君仪收回目光,转向女皇,拱了拱手说:“既然如此,那臣也跟着赌。就跟狄大人赌一样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绣着黑羽的白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今天事出突然,臣没穿官服,就赌臣身上这件吧。” 他的话音刚落,女皇便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国老和君少师有所不知。六郎身上这件,是南海郡进 贡而来,天下只此一件,价值千金。你们二位身上的衣服,恐怕无法对等。” 听到这话,张昌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抚着貂毛领口,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二人。 狄仁杰没有理会,君仪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也就是说,张公子身上这衣服,是御赐进贡之物啊。”撂下这句话之后,他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了旁边的狄仁杰。 狄仁杰连眼皮都没抬,右手轻轻搁在棋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陛下,老臣这件衣服,是上朝时朝见天子的官服,根本就是无价。他那个,不过是一件宠幸而得的赏赐,跟那件衣服比,老臣还不服气呢!” 张昌宗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见他这个样子,君仪也跟着说道:“是啊陛下,臣这件衣服,虽然不是官服,也不是什么无价之宝。但在这宫里行走,只要看到这衣服,大多都能确认臣的身份。”他低头整了整袖口的黑羽,“虽说在常人看来,这衣服不值什么钱,可这也算是臣近十年的名誉和声望。尽管比不上狄大人的官服,但若是赌输了……”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张昌宗身上,嘴角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忽然深了几分:“那以后臣就不穿这衣服了!整个宫里,只有张公子可以穿,如果张公子不愿意穿,烧了也好,剪了也罢,随便怎么做,臣都不会说一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女皇看了看这朝堂上两个要赌衣服的臣子,先是微微一愣,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好!朕就答应你们的赌注。” “国老和君少师若是赢了,六郎的衣服就给国老。君少师那边,朕也会给你一个赏赐。” 君仪立刻躬身拱手:“多谢陛下。”话音落下,内侍就搬来了一把椅子,他直接在狄仁杰附近坐下。 只是,落座时,君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张昌宗——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的笑,转瞬即逝,可暗中观察他的张昌宗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刚才还挂着僵硬假笑的脸,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在女皇的准许下,殿内的双陆游戏也开始了。 女皇坐在张昌宗那一边,君仪坐在狄仁杰身边。只不过,从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看过棋桌,也没有关注牌桌上的游戏局势,只是姿态随意又从容地坐在那里,仿佛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胜券在握。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挑衅,对张昌宗来说无疑又是当头一棒,想要证明自己的心越发地迫切和焦急。 棋子在棋盘上来回挪动,张昌宗的每一步都带着急躁,棋子落下时磕得棋盘咚咚作响。狄仁杰不紧不慢地拿着棋子,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有时候甚至不等张昌宗落子,他的手就已经悬在了半空中,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再后来,落子就成了一种恐惧。 这几场双陆的结果,张昌宗连连败北,狄仁杰轻而易举地就取得了胜利,甚至连点多余的悬念都没有。 66.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 女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张昌宗低垂的脸上停了停,唇角依旧挂着笑意。但那笑意与之前相比却淡了几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昌宗站起身,低着头去解领口的玉扣。那羊脂玉扣温润,他的手指却抖得厉害,连扣了两次才解开。流光溢彩的皮袍顺着肩线滑下来时,他忙用单手接住,迟疑了一下,又双手捧着,躬身递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接过袍子,随手搭在臂弯,神色如常,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张昌宗的脸色青白交加。 最终他垂下眼睫,抿紧了嘴唇,再没有开口。 君仪也站起身来。 此时,一名内侍捧着鎏金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把金线绣成的折扇,扇面绣满祥云仙鹤,金线密得不透底,华贵是华贵,却透着一股莫名的俗艳。 君仪双手接过扇子,低头端详了片刻,便将扇子收入袖中。 女皇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大殿内剩下的两个臣子,笑意淡了下去:“热闹也看完了。君少师今日特意入宫,总不至于是来看一场赌局的,说吧,所为何事?” 君仪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女皇,直接进入了正题:“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臣原来说过,臣在宫外相识一位道友,喜欢云游天下。臣近日得知他要回来了。臣想把他请进宫里讲道修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哦?”女皇微微挑眉,靠在龙椅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显然被勾起了兴趣,“是何方高人,竟值得君少师如此举荐?” 君仪仔细想了想。 “在朝堂上,他不如我,在这宫外,我不如他。论讲道论见闻,他云游四海,所见所感,自然远胜臣许多。”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张昌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又补了句:“而且,臣让他来,也是想让他给臣解一个梦。” “梦?”女皇的眉梢又挑高了一分。 君仪点了点头,转向狄仁杰道:“正巧狄大人在此,不如也一同听听?我也想听听狄大人的见解。” 狄仁杰闻言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好,那就让老夫也来听听君少师的梦。” 接连几声咳嗽,君仪抬眼看向他的面色,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被狄仁杰抬手打断。 “无妨。”狄仁杰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偶感风寒而已,倒也不碍事。” 女皇也看了过来,目光在狄仁杰面上停了停,当即说道:“国老操劳,朕让御医去你府中瞧瞧,莫要拖成重疾。” 狄仁杰微微欠身,拱手谢恩。 君仪见状,只能收回担心,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先前臣推演天象时,不知为何,突然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梦。” “臣梦到了一只羽毛华丽的白鸟,一直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前段时间,臣又梦到了那只鸟,那只鸟的羽毛却逐渐变成了黑色,而且这黑色越来越重,无论白鸟怎么努力地清洗自己的羽毛都洗不掉。不光是这样,这白鸟的身体也日渐衰弱,逐渐地飞不起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静。 君仪抬眼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垂着眼帘,手指慢悠悠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女皇眉头微蹙。 这话听着太像在说她了。 可偏偏只是个梦,没名没姓,没指没向,她抓不住半点错处,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闷得发慌。沉默了半晌,她终是看向狄仁杰:“国老,这梦可有解释?” 被问了话,狄仁杰这才抬眼,缓缓开口道:“回陛下,自古以来,白羽鸾鸟乃是禽中贵者,对应世间至尊之人。自由翱翔的白鸟羽毛突然变黑,说明白鸟的周围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它,导致它的羽毛被污染,且这污染一日重过一日。而那东西不光污了它的羽毛,还伤及了它的身体,导致它日渐衰弱,飞都飞不起来。” 女皇心头微震,搭在御案上的手猛地收紧。 “……”同样听着这个解释,君仪的面上虽然还是那副求知的模样,看向狄仁杰的目光却带着笑意。 狄仁杰这番话,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上三分。 他抬眼望去,正撞上狄仁杰没好气瞥来的一眼。 主位上,女皇早已没有了看戏的心思。她眉头紧锁,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君仪站在下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再接再厉道:“这个梦来得突然,转变又太急,偏偏臣那位道友也恰在此时云游归来。臣觉得实在是 有些巧合,所以才想把他请进宫来,一同参详参详,请陛下定夺。” 一旁的张昌宗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心头又急又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区区禽鸟之梦,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君少师此言,未免太过荒谬!”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君仪还没有反驳,闭着眼睛的狄仁杰却慢悠悠地说道:“张大人这话,老夫就听不懂了。据老夫所知,自古以来,雄为龙,雌为凤。陛下虽然是真龙天子,却也是万凰之王。你说禽鸟不能与陛下相比,是觉得凤不配与陛下同列?” “况且……”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昌宗身上,“这可是君少师的梦,老夫也听闻过曾经君大人的神通。老夫都不敢轻言荒谬,怎么,张大人不仅能沟通神佛,如今还能断解梦境了?” 张昌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只得恨恨地低下头,袖中的手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接连在狄仁杰的手里吃了几个亏,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女皇眉间的愁云半点未散,心里却已是信了七八分。 长生与寿数,从来是她最在意的事。先前的这二人一起说的立太子是国事,可如今,关乎自己身康体健、仙途长远的,才是顶要紧的私事。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君少师所奏。等那位道长到了,即刻请入宫来,开坛讲道,为朕祈福。” “臣遵旨。”君仪躬身领旨。 目的达成,殿内也再无他事。女皇面上难掩疲色,挥了挥手,君仪和狄仁杰也躬身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暮色已沉至天边。一个青衣小厮牵着马候在宫墙下,远远望见狄仁杰,便赶忙过来行礼。 “参见大人。” 狄仁杰随手把刚赢来的皮袍扔了过去:“给你吧,拿去穿。” 小厮捧着袍子,低头看看那流光溢彩的貂毛,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君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一弯,心里也有几分佩服。 “狄大人此举,还真是杀人诛心啊……” 67.隐元会(上) 狄仁杰没接这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小厮起身。 三人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带着宫墙下淡淡的花香。 走了数十步,狄仁杰才开口笑道:“君少师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心思被一语戳破,君仪笑了笑,拱手道:“还是狄大人接得好。刚才在殿上,要不是大人顺势解围,单靠我一人,哪能这么容易成事。” 狄仁杰却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霞光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暖边,却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的灰暗。 “君少师,你今日这局布得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局赢了不算赢,真要拨乱反正,靠的从来不是点到为止。对付张氏兄弟,你总留三分余……”话刚说半句,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闷声低咳起来。 “狄大人!”君仪上前半步,抬手就要扶,却被他先一步抬手挡住了。 “……无妨。”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手,君仪顿了一下,没有再靠近。 狄仁杰咳嗽了许久才压下气息,喘了两口气后,又接着说道:“……君少师,对付寻常小人,留余地是宽厚;可对付恶人,就得除恶务尽,手软就是养虎为患。老夫断案这么多年,一时心软、反遭其噬的事,见得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君仪看着狄仁杰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狄大人,这件事还是放一放,你先回去把风寒养好……” 狄仁杰摆了摆手。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性子深,有自己的章法。可你要明白,朝中很多人都在看着你,想往你这边靠。他们摸不透你,就不敢押上身家性命。” “荆州长史张柬之,还有桓彦范几人,都是心向社稷、能断大事的人。老夫已经向陛下举荐,想来,不日便会归朝。”说到这里,他又咳了两声,才缓缓道,“等他们回来,你再遇到什么事,就可以去找张柬之商议。此人可信,是个能托大事之人。” 君仪垂着眼,听着他夹杂着咳意的叮嘱,没再追问。 晚风吹过,二人一路沉默着,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小厮牵着马始终跟在后面。 心里始终惦记着狄仁杰的话,又走了几步,君仪才低声开口说:“狄大人,我是修道之人。在我看来,众生平等……” 狄仁杰闻言,冷嗤一声,他望着前方渐暗的景色,轻轻叹了口气:“众生平等,那是神仙的道理。神仙高居九天,看不见人间疾苦。既然在人世间,就得用人的眼光看世事。” 他再次停下脚步,这次却没有回头。 “张氏兄弟的野心,如今已是人尽皆知。再任由他们这么下去,坏的不只是朝纲,苦的是天下百姓。” “你身为太子少师,护太子、安社稷……才是你分内的事。” 君仪抬眸,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臣,心里反复斟酌着。斟酌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道:“狄大人说的都是对的……可修道之人,不沾无谓的人命,不沾无谓的因果。早些年,我犯了不少错,差点把命搭上,要不是……师父出手相助,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皇城的火光也跟着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君仪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他半分真实的情绪。 狄仁杰就那样站着,一直到身后的小厮都因为沉默屏住了呼吸,才缓缓说道:“那你来说,现在站在老夫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是李姓的皇室,还是你口中的修道之人?” 君仪微微一惊,看向狄仁杰的目光也不由得变成了审视和打量。 看懂了这目光中的猜测之意,狄仁杰忽然低笑了一声:“怎么?难道君少师是觉得,你废了李姓,就不是李君仪了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却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君仪没有回答。 狄仁杰抬手按住胸口,压下又一阵翻涌的咳意,但他还是坚持说道:“你藏得深,老夫也不逼你说什么。入朝这几年,你的行事分寸、眼界格局,早就不是寻常道士的路数。老夫虽老,但还没瞎。只是眼下的局,你也看见了。”他顿了顿,目光也没了刚才的锐利:“老夫不管你究竟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走,答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他收回目光,招呼小厮过来。小厮抱着袍子快步跟上,小心翼翼扶着他上马。 君仪站在夜色里,看着狄仁杰的身影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低声说道:“……如果这一切真像说的这么容易,那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 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入夜的皇宫戒备森严,巡逻的金吾卫沿宫墙走动,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君仪藏在暗处,刻意避开了金吾卫的巡逻路线,正准备翻墙过去时,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宫墙檐掠出,身形快如鬼魅,悄无声息便越过了围墙。 然而他还没穿过几道屋檐,就在屋脊上撞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黑影心头一惊,转身便要折返。 君仪眸色微沉。 宫禁之地,入夜后巡卫密布,寻常人绝无可能在檐顶穿行自如。 他没声张,脚步轻点直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在屋脊间腾挪。 那黑影的轻功诡异得出奇,起落之间几乎不留痕迹,每一次转身都踩着巡卫换岗的间隙,显然对宫中路数熟得很。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又一次借力翻过楼阁的飞檐,黑影似是察觉到甩不掉身后人,速度陡然加快,径直往宫外的方向窜去。 君仪见状,不再留手,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御赐的金扇,手腕一抖,破空的声音带着劲风直接打向黑影的膝弯。黑影闷哼一声,右腿一软,重心顿时歪了,从檐上直直地跌了下去。 君仪的身形也随之下落,在半空中伸手一捞,金扇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稳稳地飞回了他的手中。 宫墙转角处传来了脚步声,连带着火把的光亮,眼看就要转过来。君仪一个闪身,抬手一把掐住黑影的脖子,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黑影的耳边喃喃道:“你知道该安静一些,对么?” 黑影浑身一僵,后颈处传来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凶狠的压迫感,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二人屏息着,藏在回廊廊柱后的阴影里,直到火把的光亮绕过长廊,脚步声彻底远去,君仪才稍稍松了手劲。 他微微偏过头,垂眸打量着被他掐着脖子的黑衣人,笑了笑说:“看来,你还算是识相。”随后就提着人纵身一跃,快速掠过几处屋檐之后,翻过了东宫的院墙。 眼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准备关窗,他直接扣着人从窗子里闪了进去。 屋子内,李守礼一股力量掀得后退几步,只见黑影一闪而过,他猛地回头,等到定睛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九叔?!” 再看向地上被制住的黑衣人,李守 礼的脸色变了变,没敢作声。 君仪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了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说:“夜深了,你竟然还派人往宫外传信?” 事出突然,李守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一点笑:“九叔说笑了,是我的护卫夜里巡查,冲撞了九叔……” “巡查?”证据都摆在了面前,屋里的这人都不肯说一句实话,君仪也并不觉得气恼,他看向李守礼,目光很平静。 “不想说么?” “既然不想说,那我不妨猜猜看,让你送信的人,是隐元会?”” 李守礼浑身一僵。 “九叔误会了。”他强装镇定开口。 “误会?”君仪轻笑一声,“那么我是误会你的身份,还是误会你是隐元会的人?” 李守礼抿了抿唇:“我不是隐元会的人。” “是么?”君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既然不是,那这信里写了什么?”他当着李守礼的面直接将信拆开,可等到展开信纸时才发现,上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垂眸看着手里这封无字的信,君仪抬眼看向李守礼,唇角笑意深了些:“你是觉得,这点小把戏能逃过我的眼睛?” 顶着李守礼的目光,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信上的字,再抬眼看向李守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你把三郎想要组情报网的事,告诉了什么人?” 李守礼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缝。 “九叔,你到底是……” “现在似乎是我在问你话。”君仪打断了他,“你是谁?你既然说自己不是隐元会的人,那总该有个身份吧?”他偏头看了看地上倒着的人,“这人的身手,虽然不能说是顶尖的,但能自由穿梭在皇宫里……也就是说,他绝不是护卫或传信的人这么简单。” 地上的黑衣人握紧了拳头,想要反抗,可当一道目光倏地看过来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再次浮现,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看着自己的护卫被吓得动都不敢动,李守礼沉默了很久,无奈地低声道:“九叔别为难我的人了。我就这几个护卫,前段时间已经失踪了一个,再经不住折损了……”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坐席,抬手道:“九叔请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二人在桌边坐下,李守礼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君仪面前,君仪看了一眼茶杯,没有动,而是抬眼看着李守礼。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着,李守礼眼神闪烁,许久才像妥协了一样开口道:“我确实不是隐元会的人,但我知道隐元会是什么。”他看向对面的人,轻声说:“那是一个神秘组织,虽然分上下级,但都是单向对接。也就是说,哪怕是两个隐元会的人站在一起,他们也都不会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们有几乎所有秘密,既可以高价出售情报,也会执行暗杀等任务……” “有几乎所有的秘密……?”君仪喃喃着这句话,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就是说,你的情报都是从隐元会买的?” 李守礼用力地点了点头:“是。” 然而君仪却嗤笑了一声:“你在说谎。” “……” “或许,你说的隐元会都没错,但你的情报不是从隐元会那里得到的。”目光偏到烛光的一角,君仪推测说:“如果是单向对接,你又不是隐元会的人,那你该做的是等待,而不是主动派人传递。” “你是听了我说隐元会,才把自己的行为往隐元会的方向靠拢……我说的对不对?” 68.隐元会(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着,将李守礼的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君仪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让李守礼的脊背又僵了一分。 “你还是不肯说么?” 四目相对,二人又僵持了许久,李守礼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他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目光:“……九叔果然敏锐。” “其实我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结束这乱世,维持天下平衡。” “你们……?”君仪的尾音轻轻一扬,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垂着头的黑衣人,眸色微动。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原来你早些年问我的那些所谓‘天下大同’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你们……”他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 李守礼点了点头:“还有。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也都只用代号互相称呼。” “代号?”君仪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代号?” 殿内又静了一瞬,夜风顺着没关上的窗子吹了进来,烛火也跟着晃了晃,李守礼的目光也被晃动的烛火牵引过去,不知不觉地低声吐出了两个字:“九天。” “九天?”君仪喃喃重复了一遍,仔细想了想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有些荒谬:“九重天上?你们倒是好大的口气。” “不是这个意思!”李守礼连忙开口解释说:“是天有九野,各对应一方天地,九天只是借了这个说法,并非自比神仙……” “天有九野,各对应一方天地?”君仪的心里觉得有些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就是说,你们九个人,在互相传递消息?”他顿了顿,想起之前跟李守礼说过的那些话,语气随之冷了几分。 “那我倒想问问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九天有资格知道这宫里发生的一切?” “不是有资格,是不得不知道!”迎着质问的目光,这一次李守礼没有躲闪:“九天的前身很久远了,他们亲眼看着天下分裂、百姓在战乱中死去,而帝王将相们只顾争权夺利,没人真的管苍生死活。”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道:“九天从没想过要掌控什么。朝堂上的人真的能把天下治理好,九天自然就消散了。可事实呢?九叔你说!哪一次皇权更迭不是伴着血雨腥风?哪一次权力交接没把天下拖到崩塌的边缘?” 烛火的光静静地落在君仪脸上,他垂着眼,许久才重新开口道:“所以你们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想法。因为你猜不透我在想什么,看不清楚我的立场。”他抬眼,微微侧过头,看向李守礼:“早些年,那个试图用术法窥探我的人,也是你们九天的人,对吧?” 李守礼的脸白了白,终是点了点头:“……是!”他深吸一口气:“可我知道,九叔没有恶意。以你的能力,若真想做什么,早就做成了,不会安安分分在宫里守这么多年。可见你的心思,和我们是一样的……”可话越说到这里,李守礼就越是不解:“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九叔不愿意坐上那个位置?你明明也有资格……” 看到了李守礼眼中的困惑,君仪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把一个修道的人扯到什么纷争里?” “可九叔您已经在里面了!”李守礼没有退让,语气愈发恳切,“如果你只是修道,随时可以离去,陛下一定会给你建一处道观,让你专心清修。但你没有!你在朝堂上制衡宠臣,匡扶社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殿内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君仪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目光中闪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李君仪该这么做。” 这句话却让李守礼愣住了。 “九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九叔做这些,到底是顺路为之,还是和九天一样,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君仪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应该先问你。” “九叔请说。” “你们说要让天下变好,要维持平衡。那我问你,如果有人打破了这份平衡呢?所谓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用沉默换来的假象。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安稳。那时候,你们维持的平衡,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只是不想让天下出现不可控的变数?” 李守礼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答上来。 他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片刻后才颓然道:“……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摸索。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像九叔这样的人。” “……原来你们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君仪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目光重新落在李守礼脸上:“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一个疑惑。” “你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们九个人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可人的寿命终究有限,九天想要传承下去,就要一代代换人。你们手里握着那么多东西,单单一个隐元会就可以渗透朝堂。” “要是哪天,传承的人里面,有人心生歹念呢?” 他看着李守礼,带着些许审 视。 “……那其余八人会联手清理掉他。”李守礼沉声道,“过去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每一次清理,九天都会元气大伤,但规矩一直没变,也一直撑到了现在。” 君仪缓缓摇了摇头:“初衷都没错,可终究只是想法而已。”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管你们还有多少布置,我只说一件事……单一个隐元会,如果它出了问题,你们这些躲藏在暗处的九天根本处理不了了……尤其是,你们自己也在依赖隐元会。” 李守礼沉默了,没法反驳,可他反而有些疑惑:“为什么九叔会这么在意隐元会?” 君仪闻言,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能掌握所有秘密的地下组织,像地下皇帝一样,权势大到能左右朝堂,你觉得它会不会有朝一日反过来除掉你们这些人?”话音落下,他也没有再多留,转身大步越过窗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了两个人。黑衣人抬起头,刚要开口,就被李守礼抬手打断了:“不必说了。”他望着夜空的方向,眉头紧锁,依旧是照常下令道:“计划不变,把信带出去。” …… 夜已经很深了。 宫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浑天监外的池塘还映着一轮破碎的月亮。 君仪靠在汉白玉栏杆上,衣摆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水里面游来游去的红鲤鱼,轻声道:“你说,这世上真有天下大同吗?” 红鲤鱼停下游动的动作,吐了个泡泡,小声问:“上仙,什么叫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啊……”君仪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自言自语道:“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神仙尚且有一己私欲,更何况是人呢。”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勾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 红鲤鱼等了半天都不见池塘边上这个人再说什么话,它急得甩了甩尾巴:“上仙?你怎么了?” 君仪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它焦急的模样,眼底的恍惚慢慢化作一丝笑意:“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红鲤鱼很认真地说:“你别不开心呀,上仙至少还有小妖呢。” “等小妖化了形,就能陪着您了,那时候您就不是一个人了。” 君仪微微一愣。 他看着水里这条被他从巴掌大,喂到如今肥硕壮实的鲤鱼,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蹲下身来,碰了碰水面。 月色落在他肩头,带着几分清冷的温柔。 69.少年谢云流(上) 洛阳城的街市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和酒肆茶寮的笑闹声缠在一起,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引得一群孩童拽着娘亲的衣角不肯挪步。 客栈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穿梭在桌席间,布巾搭在肩上高声报着菜名。 二楼相对清净了不少,一个半大的少年正趴在二楼临窗的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楼下的车马人流。 他明明对窗外的热闹有些好奇,身子却一动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停在桌前。 少年猛地回神,立刻坐直了身子看过去……来人是一个道士,还是个好看的道士。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倒是仙气飘飘,手里却捏着一把金灿灿的云鹤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明明是个道士,却穿得不伦不类的,不像什么正经人。 谢云流眉头一皱,开口就要赶人:“这里有人了。” 君仪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自将金扇往桌上一放,挑了挑眉,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反问:“这儿有位置,我不能坐?” “那边空桌多得是!”谢云流伸手指了指楼道旁的几张空桌,小脸绷得紧,“有位置你不去坐,怎么偏要坐这里?” 君仪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笑眯眯地问:“小孩,你叫什么?” “关你……”谢云流本想脱口一句‘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不知怎的顿了顿,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叮嘱,终究还是压着脾气,冷声道:“……谢云流。” “谢云流?”君仪念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懒散,笑着点头,“名字倒是雅致,就是脾气大了些。” “分明是你先不讲道理!”谢云流立刻瞪圆了眼睛,“空桌那么多你不坐,偏偏要坐这里,非要来凑我的热闹,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 君仪心里笑得更甚,面上却只慢悠悠提起茶壶,当着谢云流的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瞧着气鼓鼓的少年,语气无赖得很:“那我偏要坐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彻底点燃了少年的火气。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仗着自己是个大人,欺负他这个小孩。 谢云流本就记着师父交代要在此等候贵客,没想到却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无赖缠上了!若是那人来了,看到师父不在,他却在跟一个无赖纠缠,肯定觉得师父失礼。 “能怎么样?当然是打你!” 他咬了咬唇,伸手就去抢君仪手里的茶杯。 眼看着就要碰到茶杯,君仪手腕微转,茶杯便轻飘飘挪开了半寸,另一只手拿起金扇,轻轻巧巧格开了他的手腕。 谢云流一击不中,也不怯,指尖变招去扣他腕脉。君仪坐着不动,单靠一只手、一柄扇,轻轻一拨,就把他的手劲卸了开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动起手来。 一个要把人赶走,一个偏坐着不走。茶壶茶杯在桌面上来来去去,金扇子翻飞格挡。 二楼本就有不少江湖人士,见这一少一长动起手来,起初还愣了愣,又见这二人招式灵动,始终守着分寸,没碰翻桌椅,也没碰到周围其他人,都将这一幕当成了寻常师徒的切磋,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 听着周围的叫好声,君仪眼底笑意更深,扇骨轻点,卸开少年的掌风,反倒优哉游哉又喝了口茶。 谢云流却越打越心焦。他被救下后,就跟着师父习武,自认为根基不差,师父也一直夸他有天赋。可这人明明坐着没动,只是随手招架,他竟连半分便宜都占不到,反倒处处被对方牵着节奏。 周遭的叫好声落在谢云流的耳朵里,更像在打他的脸。 一杯茶见了底,君仪放下空杯,抬眼看向谢云流,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茶都喝干了,咱们还没分出胜负么?”说着,他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你!”这句话彻底把谢云流惹毛了。他猛地抓起放在桌子旁边的木剑,横剑便要再上。 君仪见状,手一翻,一锭银子稳稳落在桌面上。 不等谢云流有反应,他身形一掠,直接从二楼窗口翻了出去。临飞出去前,还笑着伸手揉了一把谢云流的发顶。 “无赖!”谢云流哪里忍得住,满脑子都是这人戏耍他的样子。也顾不上什么等师父了,他提着木剑就追了出去。 长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君仪走得不快不慢,却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身影在摊贩间穿梭自如。 谢云流咬着牙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撞上挑担子的货郎,气得他大喊道:“你给我站住!”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提气纵身用轻功追,就听见前面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大声喊道:“城内禁武!这要是被巡城守卫抓住了,你可是要被带走的!” 这话一出,谢云流脚下猛地一顿,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可他抬头一看,那个耍无赖的已经借着他踉跄的这一下,一个轻功飞出去老远了。 “你敢骗我!”反应过来自己上当,谢云流气得跺脚,也顾不上什么禁武不禁武了,提气纵身便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洛阳城的街巷间穿梭。 君仪跑归跑,倒也不耽误看沿途的热闹。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扫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摊边,顺手抽了一根糖人。回头看了一眼正闷头追过来的少年,他手腕一甩,直接把糖人抛了过去:“接着!” 谢云流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根糖人,还没来得及发火,前面又飞过来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紧接着是一面小铜镜、一把纸扇、一只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每接住一样,谢云流怀里就多一件东西,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接了无赖的东西! 刚要扔,就听前面人笑着喊:“接得不错!本事没白学!” 这话在他耳里全是挑衅。 把怀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路边一个空摊位上,谢云流气急败坏地挥着木剑喊道:“那个无赖!你站住!” 君仪听见了这喊声,头也不回地大声问:“我不站住你能拿我怎么样?” 谢云流追得气喘吁吁,这人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他前面,像个抓不住的影子。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喊道:“你只会跑,算什么本事!”话音未落,他将内力聚在指尖,弹出一道极细的气 劲,直奔那人的后背而去。 听见身后风响,君仪头也没回,刷地展开手中的金扇子。金光一闪,那道气劲直接撞在扇面上,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刚要回头调侃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剑气已经越过他,落在前面的地上,溅起一点细碎的尘土,恰好拦住了他往前的路。 君仪脚步微顿,看着地上的剑痕,低声笑了句:“果然是悟性极高啊。”随即脚下一点,身形一转,就跃上旁边的院墙。不过他没有再跑,反而收敛了气息,闪身躲进了檐角投下的阴影里。 不过片刻,他就看见谢云流提着木剑追了过来,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皱着眉选了另一条路,快步追远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君仪倚着墙壁,看着少年越跑越远的背影,刷地展开金扇子扇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 直到那少年的身影彻底融入街市的喧嚣里,他才转身,优哉游哉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此时刚过正午,午市的喧闹正盛,君仪走进客栈里,刚踏上二楼,就看见靠窗那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微白,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四目相对,纯阳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人,开口便问:“道友把我那小徒骗到什么地方去了?” “跑两圈应该就知道回来了吧?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找我……”君仪笑着摇了摇扇子,毫不客气地坐回先前的位子,顺手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纯阳子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也没再追问,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在窗边,窗外正是车水马龙的洛阳长街,偶尔有鸟雀从檐角掠过,带起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一杯茶还没喝上几口,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谢云流扶着楼梯栏杆爬上来,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他追了大半个洛阳城,连那个无赖的影子都没捞着,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靠在巷口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在身。 心里一慌,他也顾不上赌气,转身就往客栈赶,一路上越想越气,只能暗骂那无赖狡诈。 拐上客栈二楼,谢云流抬眼就往窗口那边望……师父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心里一松,刚要喊一声‘师父’,目光往旁边一偏,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个逗了他一路,把他当猴耍了一路的无赖,此刻正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师父对面,手里端着茶杯。 “你!”谢云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抬手指着窗子处,嘴唇抖了半天。 “我?”君仪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你个无赖!”谢云流气冲冲上前两步,刚要发作,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流儿,不得无礼。” 纯阳子搁下茶杯,面带笑意地看向自己的傻徒弟:“这位便是为师与你提过的那位道友,你这些日子总追着打听的君少师。” 谢云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师父,又看看对面摇着扇子笑盈盈的人,安静了好半晌,才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啊?” 70.少年谢云流(中) 君仪微微倾身,目光在谢云流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哦……原来你打听过我啊?” 谢云流张了张嘴,脸颊腾地热了几分。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抬头:“你明明都认出我了,为什么还要故意逗我玩?” 君仪直起身来,顺手指了一下窗外。 “我刚才在楼下见你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街上,明明想出去,所以我就顺路带你出去逛逛,玩得可还开心?” 谢云流的身子猛地一震,脑子里嗡的一下。先前还堵在胸口的那股火气,忽然之间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旁看了许久的纯阳子也是面带笑意:“流儿,莫要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今日这教训,可记住了?” 谢云流低头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躬身道:“是,师父,徒儿明白了。” 君仪见状,又拿起了那把俗得不行的金扇,唰地一声在谢云流的眼前展开,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在午后日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他侧过头看着谢云流,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陛下御赐的扇子,价值千金啊……可惜刚才你追我的时候,把我这扇子打坏了!” 话音未落,他又唰地合起扇子,扇尖轻轻点了点谢云流的肩头。 “你,还有你师父,你们师徒俩以后就得留在这洛阳城,给我当牛做马!” 谢云流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急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动的手,跟我师父有什么干系!” “哦?那你有千金赔给我?”君仪挑眉反问。 “我……”谢云流语塞,最终还是咬着唇低下了头。 眼看着要把人欺负哭了,君仪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逗你玩的。” 纯阳子在旁轻叹一声,看向君仪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道友这性子,倒是与贫道这顽徒有几分相像。” “哦?”君仪挑了挑眉,侧目看了一眼还垂头委屈的谢云流,“莫非是因为他与我一样聪慧?” 纯阳子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聪慧,是一样嘴硬。” 君仪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他也不反驳,只摇着扇子指了指外面。 “闲话就说到这里吧,既然遇上了,我们不如换个安静的地方再聊。”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洛阳城的石板路往郊外走。 又看到了卖东西的摊贩,君仪忽然偏头问谢云流:“街上那么多新鲜玩意儿,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去瞧瞧,我给你买。” 谢云流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君少师。” 见他这副样子,君仪就知道这小孩是是吓怕了,他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思,劝说道:“我这回可没逗你玩,你怕什么。” 看着徒儿这拘谨的模样,纯阳子也温声道:“流儿,既然君少师都开了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去?” 谢云流看看师父,又看看摇扇子的人,终于还是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却还是忍着性子问了句:“……真的可以吗?” “你师父还能骗你?”君仪失笑道,“只要不跑得太远,找不回来,其他都随你。” 少年应了一声,当即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纯阳子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道友既然喜欢孩子,为何不也收几个徒弟?” 君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慢慢摇了摇扇子,目光穿过长街上的喧嚣,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这人,沾着一身朝堂是非,收徒不是误人子弟么?” “今日还是座上宾,明天说不定就成了阶下囚,何苦把旁人扯进来?”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个正歪着头看捏面人的少年,“况且,我也并非全是喜欢孩子,只是他……当年契丹之乱,我没能做什么……多亏道长那封来信,否则……” 听出了这话里的犹豫,纯阳子轻叹一声:“身在朝堂,可道友似乎没怎么变。” “哪能一成不变?”君仪收起扇子,低头看着扇面上的云鹤和金纹,低声道:“入世久了,见的人多了,总有些东西放不下的。” “从前我只求自身清净,后来做到了之后,就总想着能不能再周全一点,把能盘活的地方都盘活。”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街巷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上,片刻后才轻声说道:“我这双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但也总有那么一两个,是我不想看见的。” 纯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街。 街市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各安其位,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外面不少传闻,说的可都是道友。” “传闻是传闻,不过是旁人嘴里的闲话。”君仪嗤笑一声,“你看着我站在这大街上,又有谁认得我是谁?宫外瞧着是太平盛世,可朝中那几位撑着局面的人一旦倒下,最先遭殃的全是无辜百姓。所以我才想了个法子,先分散陛下的注意力,也免得局势恶化得太快。” 纯阳子微微颔首:“你信里提的入宫讲道之事,贫道并无异议。只是,以道友的修为与名望,为何不亲自传道?” 君仪闻言,赶紧摆了摆手。 “我这一门的道,只看缘分。缘分强求不来,也未必能被接纳。” “何况我身在朝堂,开口说什么都像带着朝中人的心思。反倒是道长,方外之人一身清净,说出来的话,陛下才听得进去。”话说到这里,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有一事,我想问问道长。” “何事?” “道长云游四海,有没有在外面听过‘九天’,或是‘隐元会’的名号?” 纯阳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隐元会略有耳闻,但是‘九天’,贫道从未听过……” “竟然连道长都听说过隐元会……”君仪的目光沉了沉,侧身看向纯阳子,“道长不觉得怪异吗?一个组织,能横跨江湖与朝堂,贯通黑白两道,几乎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它的势力之下。若是一个人握着这么大的权力,他就不会想做些什么吗?” 纯阳子捋胡子的手微微一顿:“道友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君仪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觉得怪异。”他的语气有些凝重:“我不相信这世间会有握着泼天权势,却完全不心动的人。”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之所以按兵不动,多半是有 什么顾忌……而这个顾忌,很可能就和这个‘九天’有关。”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问:“天有九野,道长能想到什么?” 纯阳子略一思索,缓声道:“天有九野,出自《吕氏春秋·有始》。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九野各有所主,对应天地四方与四隅。” 他顿了顿,看向君仪:“道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君仪没回答,只是摇着扇子笑道:“道长的记性倒是不错。” 纯阳子见他没打算接话,也不追问,捋了捋胡须,淡淡道:“九野之说,在修道之人看来,不过是古人对天道运行的一种划分。天地有序,四时更迭,九野各安其位,便是自然。若有人想借九野之名行越位之事,那便是逆天而行了。” 君仪点了点头,目色深沉:“天有九野,就是九天。” “若是按照道长刚才的话,人世间的道,被他们各自划分。能维持住平衡,便是天道有序;若是平衡破了,那就是逆天而行,必将引发世间浩劫。” 这番话,也让纯阳子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九天……?” 二人沉默着,心思也是翻来覆去,变了几次。 此时,君仪也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表情,将扇子重新展开摇了摇,但语气中的冷意丝毫未减。 “这个‘九天’,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既然知道它存在了,就得要想办法制衡它,不能让它一家独大。” 正说着,谢云流已经从街角跑了回来。 少年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雀跃的笑意,一跑近纯阳子跟前,就立刻收敛了神色,板板正正地拱手行了个礼。 纯阳子眼底含着笑意,也没戳破他。 君仪摇着扇子,偏头看着谢云流:“你这是有喜欢的了?” 谢云流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小声地说了一个字:“……是。” “那还愣着干什么?”君仪干脆利落地合上扇子,往前一指,“走吧,让我看看你挑中了什么。” 三人沿着长街,一直走到了洛阳城专卖铁器的那条巷子。 铺子里摆满了刀枪剑戟,谢云流一眼便看中了角落里那把普通的铁剑。 拿到手上时,他还有些忐忑地偷瞄了纯阳子一眼。 纯阳子目光平静,并未多言。 君仪接过剑屈指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你就要这把?”他看向谢云流。谢云流点了点头。 “……可是以你的悟性,这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换。” “只要师父不反对,有它先用着就行。”谢云流回答的很认真。 “有的用就行?”君仪闻言,垂眸想了想:“你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早些年我去过霸刀山庄,那一带尽是锻刀铸甲的好手。若是有机会,不如去那边寻一把趁手的。” “可霸刀山庄是铸刀的。”谢云流小声嘀咕,“我又不用刀。” 君仪被他逗笑了:“天下之大,既有铸刀的,自然也有铸剑的。来日方长,万一这江湖上再出现一个铸剑的门派,你就有机会去寻一把真正与你投缘的好剑了。” 71.少年谢云流(下) 就在这时,主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叫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一声闷响,竹筐翻倒的哗啦声,瘦巴巴的小贩被推得撞在墙上,担子里的梨滚了一地,被那官员的护卫一脚踩烂。周遭的百姓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上前阻拦。 “仗势欺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谢云流握紧了手里刚买的剑,可这里是洛阳城。天子脚下,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纯阳子的手上已经暗聚了内力,就在这时,君仪却抬手挡住了他。 “诶,对付这种人,动武多没意思。”说着,他伸手往袖子摸了摸,拿出了一块令牌,递到了谢云流面前;“你去,拿着这个过去,让那个护卫过来,把你买剑的银两结了。” “我去?”谢云流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去啊。”君仪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指了指主街说道:“你刚才不是还说想要教训他么?拿着这个,你就能出一口恶气了。”说到这里,他刷的一声再次打开了金扇,整个人后退两步躲进了阴影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纯阳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也跟着退到了阴影里,只剩下谢云流一个人,拿着令牌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在看清楚上面的字时,明显有些惊讶。 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用力握紧手里的令牌之后直接就往护卫的方向跑去。 “住手!当街殴打百姓,是谁给你的胆子?” 那护卫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毛崽子?”他抬起手里的鞭子就要往少年脸上抽,谢云流错步侧身避开,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剑柄上。可剑刚出鞘半寸,他又硬生生的按了回去。只是抬手格挡住了对方的手腕,随后将手里的令牌举到了那人面前。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护卫又是嗤笑一声,但在看清楚了上面的字时,整个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腿肚子一软,直接就跪倒在了地上,咣咣的磕了好几个响头:“小人不知道少侠是少师的人,少侠赎罪!少侠赎罪!” 声音都已经传到了巷子里,被君仪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晃了晃手里的金扇,嘲讽道:“当年薛怀义的手下也是这样。如今薛怀义的坟头草都已经几丈高了,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是没变过。” 想到早些年看到的那一幕,纯阳子微微摇了摇头:“世间的权力从来都不会变,变的只是用权力的人。” 二人说话间,谢云流已经拿着令牌回来了。 看着他把令牌又递了过来,君仪收起令牌,疑惑道:“你怎么不让他过来给你付钱?” 谢云流冷哼一声:“仗势欺人就该打!可我不想跟那种人多说一句话。” 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君仪抬眼打量了他几秒,看着少年气鼓鼓的样子,忽然低笑一声:“你倒是恩怨分明……” 听见这句话的谢云流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 时光匆匆,又过了几日。纯阳子和谢云流已经住进了洛阳城外的紫金观,君仪已经回到了朝堂上,准备把纯阳子入宫讲道的事汇报上去。 朝臣们正为河北道的赈灾粮争执不休,说来说去无非都是怕担上责任,互相推脱谁也不肯接手。明明是找一个老臣就能解决的事,一群人硬生生吵了几个月。 站在朝臣的前排,君仪垂眸,听着这你来我往的辩论声,身边的李显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他像是有了什么依仗一样,磕巴了几声就直接说出了自己对于赈灾的想法。 “河、河北道的粮草……儿臣觉得,应该派老臣去安抚……” 他这话一出,马上就有老臣出来附和。这一声附和也给了李显信心,他越说越起劲,起初还有些微微发颤的声音,此时也顺畅了很多。 一直到龙椅上的女皇挥了挥手,争吵才逐渐停了下来。 “够了!”龙椅上的女皇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她随意挥了一下手说:“有没有别的事禀报的?” 此时,朝列里又站出来了一个人,他低下头拱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女皇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姚相有什么禀报的?” 宰相姚崇低下头沉声道:“回禀陛下,荆州长史张柬之,沉厚有谋,素有威望。臣以为,当召其入朝,委以重任。”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君仪下意识的看了过去,耳边听着姚崇的话,他又转头看向了之前狄仁杰站着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人。 他从上朝起就一直在想入宫讲道的事,倒是没注意到今天狄仁杰没有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姚大人竟然出来说了本该是狄大人说的话?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君仪下意识想起了前些日子,狄仁杰离去的背影。 那一声声咳嗽声,让他怎么都安心不下来。 一直等到了下朝,君仪也来到了大殿外的柱子旁,等候着姚崇出来。几个朝臣陆陆续续的走过,一直到姚崇走出来时,他才走过去,直接开口道:“姚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看见来人是谁,姚崇似乎并没有意外。 “君少师,可是来问狄大人的事的?” 君仪抬手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姚崇,有些疑惑。 “姚大人怎么知道我要来?” 眼看着眼前人一脸戒备的样子,姚崇叹了一口气说:“君少师不必如此多疑,是狄大人 嘱咐过。他已经料到了君少师会过来问,我这才能知道的。” 听到是狄仁杰的嘱咐,君仪也收起了之前的警惕。 “倒是我差点错怪姚大人了。”他对姚崇拱了拱手,说:“我是来跟姚大人打听一下,狄大人的病怎么样了?我看他今天没来上朝,难道病的很严重?” 姚崇迟疑了一阵,才笑了笑,摆摆手说:“风寒入肺,已经卧床休养了。” “不过君少师可以放心,狄大人那边早就应该休息了,变成这样是他还硬撑着说没事。他都那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反复折腾。” “如今能在府里休上一段时日,对他来说也不错。” 君仪看着姚崇平静的目光,眉头微皱,心里反而有些疑惑。 “姚大人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姚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君少师,今日在朝堂上举荐张柬之的事,就是狄大人嘱咐我的。他说这件事很重要,让我务必在朝堂上提一提。”说到这里,他一脸疑惑的问:“不知君少师那边如何?我听狄大人说,你请了一位宫外的道长,似乎是打算给陛下讲道。” 君仪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位道长已经在城外的紫金观修养,我想来找狄大人商量一下,看看什么时候让那位道长入宫合适,还是说让陛下移驾到紫金观,再听那位道长讲道。”想到之前跟狄仁杰联手压制张昌宗的事,君仪也没有多隐瞒:“我是觉得,张昌宗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动作了,此时正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次讲道拖得时间越久,对于我们来说就越是有利。” 姚崇听着这番言论,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凝重。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君少师……”他抬眼看向君仪,“若是君少师还有空闲时间,那就去狄府看看狄大人吧。他从归朝起,私下就没少提过君少师。只不过……君少师不知道而已。” 君仪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姚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在看姚崇的表情。而姚崇始终是垂着眼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分辨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心里越想越觉得奇怪,总觉得这番话另有所指,君仪仔细看了看姚崇,二人之间的气氛突然有些压抑。然而姚崇的表情始终没变,依旧是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君仪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我知道了,多谢姚大人告知。” “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说完这句话,姚崇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就转身往宫外走去。 看着姚崇离去的背影,君仪垂下了眼眸,仔细想了想,转身就往太医署的方向走去。 72.山雨欲来(1) 太医署的值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秦鸣鹤正埋头翻着一卷旧医案,桌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镇纸压着的一角被穿堂风轻轻掀起。 他眉头微拧,显然是正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外头传来小吏压低的声音:“秦太医,君少师来了。” 秦鸣鹤下意识抬起头,医案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听见了推门的声音。 “君少师来得正好,快来看。”秦鸣鹤放下笔,拿起了旁边的这一张药方,“这长生之毒的解药,老夫已经有些眉目了。” “长生之毒……?”君仪喃喃着,目光在桌上那几张药方上停了停,不过马上就移开了。 “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吧。”他抬眼看向秦鸣鹤,“我今天来找秦太医,是想请秦太医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我想请秦太医跟我一起去狄大人的府上,帮狄大人诊诊脉。” 秦鸣鹤闻言,下意识地合上了手中那卷医案。 “可老夫听前面的人说,先前已经有御医去过了……” “是去过了。”君仪点点头,“但我不相信御医说的话。陛下的病,他们都不敢说一句实话。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秦鸣鹤也没有再问。 他看了看眼前这人凝重的神色,又想到了之前的种种,最终还是将医案推到一旁,收起药方后,起身就去取了药箱。 “走吧。” 二人一起离开了值房,沿着回廊往太医署侧门走。 还没走几步,秦鸣鹤转身就要往马厩的方向拐,君仪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 “秦太医这是要去哪?” 秦鸣鹤反倒有些疑惑:“狄大人的府上在宫外。以老夫的脚程,跟少师两个人要是不骑马,怕是要天黑才能走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君仪摆了摆手,“我是说骑马太慢了。” “骑马还慢?”秦鸣鹤有些诧异。 君仪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向秦鸣鹤笑着说了句:“秦太医把眼睛闭上,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睁开眼睛。” 秦鸣鹤有些半信半疑,但是看见面前这人神色坦然,不像是在说笑,就听了他的话闭上了双眼。 君仪见状,直接抬手一把托起了秦鸣鹤,身形一晃就跳上屋脊,在屋檐之间飞速穿行。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里,秦鸣鹤只觉得整个人被托在半空中,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响,还隐约间听见了一声声鸟鸣,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药箱。 几个起伏之后,风声也跟着停歇。 二人安稳落地,君仪看向旁边的秦鸣鹤,见他依旧死死闭着眼睛,这才说了一句:“秦太医,可以睁眼了。” 睁开双眼时,秦鸣鹤下意识踉跄了一步。他站稳后仔细一看,发现朱红的门匾就在不远处,上面写着‘狄府’二字。 抬手抚了抚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秦鸣鹤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一阵,才斟酌着开口道:“君少师的轻功……实在匪夷所思。老夫的师门里,也有不少习武的弟子,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什么,秦鸣鹤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君仪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府邸说:“前面就是狄府,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 远远就看见了狄府门口站着人,君仪从袖子里拿出了令牌,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看见门口的那人已经走下来了,对着他们拱手道:“君少师,我家大人已经想到您会来了,快请进吧。” 君仪拿着令牌的手一顿,这种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被轻易猜到想法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不过他也没有多迟疑,直接对管家说道:“这位是太医署的秦太医,医术了得。我带他来,想给狄大人诊诊脉。” 管家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二人跟着管家直接穿过庭院,来到了一处卧房前。 听见卧房里传来了闷闷的咳嗽声,君仪脚步微顿,下意识皱了皱眉。 看着管家推门走进去禀报,没过多久,管家就走了出来,低声道:“大人吩咐,先请秦太医进去诊治,劳烦君少师在外稍候片刻。” “好。”君仪点了点头,侧身看向秦鸣鹤:“麻烦秦太医了。” 秦鸣鹤提起药箱,点了点头后,就随着管家进了卧房。 眼看着卧房再次关上了门,君仪转过身,背对着房门站在廊下,凉风卷起了他的衣摆,他也没有太在意。耳边全是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觉得有些烦乱,他拿出了放在袖子里的扇子,‘唰’的一声展开,无意识地扇动着。 金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此时,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管家走过来,低声道:“少师,还是随小人去屋内等候吧,茶已经备好了。” “……不必在意我。”君仪摇了摇头,转过身看了一眼房门。 管家见状,没再多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眼看着秦鸣鹤走了出来,君仪立刻走过去,开门见山道:“秦太医,狄大人怎么样了?” “……风寒入肺,气血亏虚,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这话跟姚崇之前说的分毫不差,君仪仔细地看着秦鸣鹤的眼睛,见他目光微闪,他微微偏了偏头,又问了一句:“当真没事?” 秦鸣鹤迟疑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卧房里突然传出了狄仁杰的声音:“君少师,既然在外面,那就进来吧。” 君仪看向卧房,此时,等候了许久的管家也上前一步,对着秦鸣鹤拱手道:“秦太医这边请,请来这边休息。” 秦鸣鹤叹了一口气,看了君仪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点了点头。 看着二人离去,君仪握紧了手里的扇子,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药味更重,窗幔半垂,光线昏暗柔和。君仪走到床榻处,正好看到狄仁杰要起身,他快步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背脊。 狄仁杰靠在枕头上,摆了摆手说:“倒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老夫还没到连坐都坐不起来的地步。” “狄大人要保重身体。”君仪看着狄仁杰,下意识说了一句。 狄仁杰轻笑了两声,抬眼看向站在榻边的人,低声说道:“我今天叫君少师进来,是为了说一件事。” “你从今以后,有什么决定都可以直接 跟陛下说。只要你说是老夫说的话,陛下都会答应。” 君仪闻言,垂下眼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了片刻,他合上金扇,轻声道:“狄大人……我这个人,从来不爱欠什么人情。” “那是过去。今天在这里,老夫这个人情,你非欠不可!”狄仁杰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君仪下意识想去扶,却被狄仁杰抬手抓住了。 “……君少师,你很好,比老夫见过的许多人都好。但你要记着一件事。从踏上官场起,无论因为什么,你都不能停下。” 他轻轻拍了拍君仪的手臂。 “这官场上,你不争,不抢,可总有人逼着你去争,逼着你去抢。” “……” “千万要记住老夫说的话。无论是谁,待人绝不能一视同仁。对你有威胁的,一定要斩草除根。”话说到这里,狄仁杰微微倾身,特意压低了声音:“不是老夫要逼着你去做恶人。只是你要明白,好人做事,到头来除了表面的虚名之外,什么都剩不下。” 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君仪目光微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底,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狄仁杰疑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君仪没有回答。 他握着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迟疑。狄大人觉得,现在的李显,真的值得托付么?”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君仪,像是在审视他一般。然而那目光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许久,他才放开了君仪的手,缓缓开口说:“老夫在朝中半生,从不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这个不行,就等下一个。总有一个人,能撑起这天下。” “……可下一个会是谁?” “你心里已经有那个人了,不是吗?” 听着这句话,君仪握着手里的扇子,没有再说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狄仁杰反而轻轻笑了笑。 “怎么?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告诉老夫说,心里有一个人选,为什么现在反倒不说话了?” 脑海里闪过李隆基的身影,又想到了将密信交出去的李守礼。 君仪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可你也不必在乎到底知道多少。”狄仁杰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敛去,“只要你不忘本心,无论身处在何处,再难的事,你都能闯过去。” 君仪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狄仁杰。 四目相对,狄仁杰笑了笑:“好了,走吧,老夫也该休息了。” 君仪起身行礼,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又传来狄仁杰的声音:“君少师。” “……”君仪脚步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老夫总觉得,你还是有所保留。” “……” “等到下次,你再来见老夫的时候,就让老夫看看,真正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吧。” 君仪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沉默片刻,就抬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73.山雨欲来(2) “……君少师。” 君仪抬起头,看见了秦鸣鹤正站在廊下。在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时,他抬手,轻轻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咱们走吧。”他转过身,迈步朝狄府门外走去。 秦鸣鹤站在原地,看着大步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提着药箱跟了上去。 府门外,管家已经候在了马车旁。见二人出来,他直接迎上前拱手道:“君少师,秦太医,车马已经备好了,让府上的车夫送二位回宫。” 君仪点了点头,踩着板凳上了马车。 “这……” 秦鸣鹤却有些迟疑,他看向管家:“老夫跟少师同乘一车回宫,是不是不太妥?” 管家笑了笑说:“秦太医可以放心,我们家大人说了,君少师不会介意的,秦太医不必有此顾虑。” 秦鸣鹤点了点头,在管家的搀扶下,掀起帘子,坐进了马车的侧面。 车身轻轻一晃,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过青石板,逐渐远去。 车里很宽敞,帘子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摆不定。 君仪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双膝,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把金扇。 展开,合上,再展开,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光。 街市上的叫卖声顺着车窗传了进来。吆喝声,铜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得清清楚楚,君仪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马蹄声又响了一阵,终究是有人打破了平静。 “君少师。”秦鸣鹤看着主位上的人,“狄大人什么都不说,也是怕君少师担心。” 拨弄扇子的手停了一瞬,君仪喃喃道:“……我都清楚。”他看着金扇上面的云鹤,“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我只是……从来都没见过,相熟的人,在我身边慢慢离去的样子……”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秦鸣鹤转过头,撩起车帘,望着市井的景象。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炊烟从民宅的屋顶袅袅升起,一个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不肯走,反而被抓着衣领提了起来。看到这一幕,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老夫行医几十年,送走过的人,比救回来的多。” “年轻的时候,觉得是自己医术不精,愧对师门。潜心苦学,日夜钻研,终究是不得门道。后来,师父也说……医者不是神仙。” “草木有枯荣,人寿有尽时。温养一息尚存,便是慈。送别一世终老,便是悲。慈与悲,都是医者的本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把头埋得很低的人。 “君少师说没见过相熟之人离世。可老夫给狄大人诊脉时,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一个人能在临走前,把最要紧的事,交到最放心的人手里,这也是一种圆满。” “圆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君仪低着头,嘴角勾出了嘲讽的笑:“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圆满。我出生的地方,可从来没有圆满这个说法,只是争抢。”目光没有任何波澜,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抢到最多的那个,编造了所谓的秩序。但尽管有了秩序,他们也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只是在下一次抢的时候,用所谓的‘秩序’当幌子。”金扇在暮色明明暗暗,失神的目光盯着扇面,嘴角的弧度却越大,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 “……什么东西啊,只要被看上了,就是有缘。抢到了,哪怕被抢的因此而死,抢夺的一方也会留下一句‘缘分已尽’,转身就离去。” “死去的一方,剩下的东西也会被瓜分得一干二净,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笑意越来越深,君仪整个人也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邪气。 “没有什么圆满。只有道貌岸然,虚伪至极。嘴里到处说缘分,张口闭口苍生道义,却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承认。” “相比之下,什么小人,伪君子,争权夺利……人世间的这点阴谋诡计,不过都是冰山一角罢了。” 车厢外,货郎的吆喝声恰好飘了进来,带着人间最质朴的生气,却与车厢内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秦鸣鹤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缓缓道:“可是君少师,你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 “……”君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少师说的那个地方,老夫不知道是哪儿。但有一点,少师或许想错了。”他轻叹了一口气,“人世间,还是有人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一个‘不会抢’的人手里。” “狄大人把他最放不下的事交给了你,也许不是因为你能替他做什么,可能只是觉得,你不会变成那些人。”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君仪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他的声音很平静,话语却越来越冷,“什么游刃有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野心也好,话语也好,越是想要掩饰,就暴露得越多。” “说来说去,这些人活着,不过都是为了‘体面’这两个字。”他冷嘲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真正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不是因为蠢,而是不屑。庆幸的是,宫里没有这样的人。如果非要说有,那那个人是……”他顿了顿,“……陛下。” “君少师!”秦鸣鹤脸色微变,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他压低声音,看着身边人急道:“少师,话不能乱说。” “我不是在乱说话,我说的都是事实。”君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秦鸣鹤,迎着他惊疑的目光,越说,就越是冷静:“我一直觉得,臣子之间斗来斗去,没有任何意义。斗赢了,并不代表什么。只不过是输掉的体面,被包装成了圣心。没了圣心,臣子就没了价值……所以,我从来都不想参与这种无意义的争斗。” 他忽然又笑了。 “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输了赢了,结果都不在自己的手里。”收起笑意,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车窗外。 看着市井上的一片烟火气息,他喃喃道:“真正能审判的,从来都不在一些人的手里。”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了秦鸣鹤:“秦太医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在这宫里生存不下去的话,会不会也跟着抢?” 看着眼前人没有波澜的目光,秦鸣鹤没有再继续劝,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在沉默中驶过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街市的喧嚣也远了。夜幕从东边的天际缓缓铺开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秦鸣鹤提着药箱,在车夫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站在马车附近,他看向跳下了马车的人:“老夫得回去了。 关于那个长生之毒的事,虽然有了结果,但老夫觉得还得再斟酌斟酌。” 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君仪整理了一下官服,抬手对秦鸣鹤拱手道:“今天的事,多谢秦太医了。是或者不是,我都会回去好好想想。” 然而,秦鸣鹤却开口道:“老夫觉得,君少师不一定非要想到什么答案。”他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温和,“将来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老夫也不知道。如此就直接下定论,预设出一个想法,或许还是太早了。” 君仪闻言,直起身点头道:“我都清楚。” 秦鸣鹤提起药箱,也跟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就先一步回太医署了,少师也回浑天监吧。” “嗯。” 君仪站在原地,目送着秦鸣鹤离去。 …… 夜已经深了。 浑天监外的池塘里,静静地倒映着一轮圆月。夜风拂过,池水轻轻晃了晃,圆月碎成满池银光,一个阴影在银光里来来回回游动。 君仪靠在栏杆上,低着头望着水面,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池塘里的红鲤鱼有些不安地游了好几圈,一直到深夜,上面的人依然没有动。 它再也忍不住了,尾巴用力一摆游到了岸边。 “上仙,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了都不说话?” 君仪依旧望着水面。看着月亮在水波里轻轻晃动,月光也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说……以人来讲。朋友……或者是认识的人要离世了,会想什么?” 红鲤鱼安静了片刻,轻轻甩了甩尾巴。 “小妖觉得,应该会不想那个人死吧。想尽办法把人救回来,明知道做不到,还是会倾尽一切去救。” “但那是人的想法。上仙也知道,擅自更改旁人的寿命,破坏了既定的因果,扰乱的不只是一个人这么简单。即便有法力,也不能做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君仪喃喃着,“扰乱天机的,轻者贬为凡人,重者挨九道天雷,魂飞魄散……”话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一动,表情也有些不对劲。 红鲤鱼一直在池塘里游着,一边游一边说:“是啊,上仙说的一定都对。虽然小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要发生什么,坦然面对会不会更好一些?” “不去想为什么会发生,而是去等着那个结果。” “……”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语,君仪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水里摇头摆尾的红鲤鱼,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也没错。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聪明了那么一点。” “真的吗?!”红鲤鱼快速游了过来,点了点头说:“其实小妖也这么觉得。原来小妖不知道有没有吃过饭,吃过之后转头就忘记了,就一直在吃。但是最近已经不怎么吃了!”它美滋滋地转了几圈。 “难道小妖要化形了?” “化形?”君仪看着池塘里欢腾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跟着纯阳子到处跑的谢云流。 “如果能化形的话,那正好。”他轻笑着,“纯阳子有个徒弟,我看还挺有意思的。你要是能化形,那我也可以有一个徒弟。” “……是你的话,我也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忌了。”他抬眼望着池塘中再次搅碎了的月色,“话确实不能说得绝对。也许在将来,我也会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74.山雨欲来(3) 屋子里满是甜腻的熏香味,听到探子的话,张昌宗猛地从椅上站起,袍袖带翻了案角的茶盏他都没有注意到。 “当真?!” “千真万确!”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昌宗没有说话,嘴角刚勾起了一丝弧度,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浑天监的探子呢?” 探子迟疑了一瞬:“回大人,浑天监有些古怪。” “屋檐上面有很多鸟,只要一有生人靠近,那些鸟就会叫得特别大声。我们试了两次,都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张昌宗愣了一瞬,嘴角的弧度也僵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此时,一旁的张易之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说了一句:“下去吧。” “是!”探子如蒙大赦,叩了个头就匆匆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张昌宗也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后背往软垫上一靠,低低笑出了声。 “好啊!可太好了!”他抬起头看向张易之,烛光将他的笑容映得有些扭曲。想到之前受到的屈辱,他握着的拳头也越来越紧。 “只要那个老东西死了,这朝堂之上,就不会再有人能挡我们兄弟的路!” 张易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在盏面上的茶沫,抿了一口:“……别忘了,还有太子,以及……”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太子?”张昌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李显那个软骨头,他能搞出什么风浪?他敢搞出什么风浪?况且……”他的身体微微侧倾,靠近了旁边喝茶的人,有些得意地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偷偷跟陛下说了,请陛下准许武三思入东宫陪侍。陛下现在担心武家的安危,一心想让李武两家修好,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显独自培植势力?” 想到那个令人痛恨的身影,他又是一声冷笑。 “他不是太子少师么,东宫三少又不止有一个。他可以是,武三思当然也可以是!以后他说什么,武三思都会告诉陛下,我看他还能干什么!” 张昌宗越说越得意。 张易之扫过来一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昌宗,略带几分提醒的意味开口道:“你还是别太得意了,万一又有什么意外,到时候都不好收拾。” “意外?”张昌宗挑眉看着张易之,满脸的不以为然,“有意外又能怎么样?狄仁杰要是真死了,这朝堂上那帮老东西还有哪个说话管用?” “只需要再等一等,用不了多久。等死讯一公布,我就一个一个慢慢处理他们。”他眯起了眼睛,“到时候只需要跟陛下说一声,朝堂该怎么安排,得由我们兄弟来定。” 张易之垂着眼眸笑了,目光落在茶盏里晃荡的倒影上,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那我就等六郎的好消息了。” …… 天光晴好,紫金观外的路上车马不绝。 女皇在宫中设坛开讲,请来的正是那位云游四方、声望颇高的纯阳真人。 消息早已传遍了朝堂内外,受邀而来的全是朝中有品级的官员,朱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殿外站成一片,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大殿之中檀香袅袅,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纯阳子坐于在下方的蒲团上,拂尘斜搭在臂弯里,神态从容,正与女皇谈着阴阳消长与世间冷暖。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又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君仪也垂眸跟着听,时不时地扫过殿内其他身影。 太平公主,李旦,武三思,还有许久不见的上官婉儿……他倒是没想到,单单讲道这一件事,竟然能吸引这么多人都过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下面的气氛却没有上面那样平和。讲道结束之后,殿中的朝臣陆续散去。 女皇却将纯阳子单独留了下来,内侍们识趣地退到殿外,只余下二人隔着袅袅檀香继续深谈。 君仪也回到了浑天监,把等候了许久的谢云流接了出来,二人顺着宫墙往御苑的方向走着。 轻风卷着花香吹过,谢云流踢着路边的石子,斜眼瞥身边的人:“你把我师父骗去给陛下讲道,自己倒好,躲出来闲逛。” 君仪晃悠那把金扇,日光落在扇面的云鹤上,几次差点晃到旁边的谢云流。 看到谢云流躲闪的样子,他笑着说:“是你师父让我照顾你,我放着浑天监的事不做,跑来跟你玩,你还不领情。” “到底谁跟谁玩?”谢云流撇来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又走了一段,穿过御苑的石桥,看着下面的荷花,他有些郁闷地说:“我不喜欢这里。” 君仪闻言,有些疑惑的偏过头。 “为什么?” 谢云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手里没剑,心里不踏实。”他抬起头,看向了君仪背着的剑:“你也会剑法?” “不会。”君仪摇了摇头。 “你胡说。”谢云流立刻反驳,“你不会剑法,天天背着剑做什么?” 君仪将金扇合拢,扇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背着……自然是用。” 谢云流张了张嘴,刚想追问,就被前方御苑里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打断了。 御苑的假山旁聚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看便是宫中的贵胄子弟。此刻他们正仰着头,嘻嘻哈哈地冲着假山上喊着什么。 二人一同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正坐在假山上,双手死死抱着假山,哭得满脸都是泪:“救救我……我要下去……救救我……” 听到这断断续续的求救,下面的孩子们却笑得更欢了。 “跳下来啊!” “胆小鬼!” “欺人太甚!”谢云流眉头一拧,抬脚就要往前冲,可刚迈出半步又猛地顿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握着拳头没有再动。 见他这副模样,君仪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喊一声。” “喊什么?”谢云流有些疑惑。 “喊什么都行,想喊什么就喊什么。” 谢云流迟疑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假山上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孩,深吸了一口气,大声 道:“住手!” 少年的声音又清又亮,在御苑的飞檐之间来回震荡,却让君仪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听到这声笑,谢云流的身体又是一僵,他涨红了脸转过头,正好看见,刚才还让他喊的人,此时正用扇子挡着半张脸,肩膀却在一耸一耸地抖。 他刚想要回头骂人,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说:“是君少师!” “被君少师发现了!” “快走快走!” 才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谢云流只得收回刚才想要骂出口的话。 看到了谢云流欲言又止的模样,君仪用扇子指了指假山说:“去看看吧,你不是担心他么?” 听到这句话,谢云流赶紧往假山的方向跑了过去。 二人来到了假山下,在看到假山上孩子的容貌时,君仪微微一愣。 “……我记得,你好像是叫,重茂?” 李重茂哭得稀里哗啦的,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到底是谁。 谢云流仰着头,又看看周围空荡荡的回廊,皱起了眉:“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谁知道呢。”君仪也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根本不可能没有人看着。不想再探究那些,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估计是那些孩子故意把内侍宫女都支走了,留他一个人在上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走到假山下,仰起头对上面喊道:“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李重茂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把头缩了回去:“不敢……我不敢!” 见他害怕的模样,君仪也把声音放平和了一些。 “你得往下跳。你不跳下来,就只能一直在上面待着了。” 李重茂闻言,使劲用袖子擦了擦脸:“你……你会救我么?” 君仪抬起手说:“我这不就是在救你么?跳吧。” 李重茂又犹豫了几息,他试探性的伸了伸腿,终于闭上了眼睛,直接跳了下来。君仪抬手接过,只是挡了一下就把他接了下来。 看着刚才还在假山上的孩子平稳落地,此时的谢云流也一脸认真地看向了君仪:“我师父说你武功深不可测,现在看来都是真的。” 君仪挑了挑眉,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脚踩在地面时,李重茂整个人的身体都是软的,他膝盖一弯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谢云流站在一旁,看着地上还在发抖的小孩,眉头也跟着慢慢皱了起来,眼神恍惚了一瞬,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 见刚才还好像话很多的谢云流突然不说话了,君仪微微垂下眼眸,忽然间也想起了什么。 “你也不用同情他。”他低声道:“他爹太子现在都自身难保,更不用提他了。” “而且……”他的目光从李重茂身上移开,落在谢云流那张还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再怎么说,他还有锦衣玉食,而你有你师父,你们不一样。” 谢云流微微一怔。 此时君仪往前走了一步,提着李重茂的衣领让他站起来,顺手把他往谢云流那边推了一下,谢云流下意识抓着踉跄的小孩,三人离开假山,往御苑外走着。 75.山雨欲来(4) 出御苑没几步,君仪就把李重茂交给了路过的内侍。 看着内侍抱着李重茂远去,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谢云流。 “不过,按照我的猜测来看,你师父讲完道之后,应该都不会有清净的日子了。”他微微皱了皱眉,“陛下这次如此兴师动众,朝中大小官员都来听你师父讲道,到时候以各种理由拜访你师父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那我师父会不会有危险?”谢云流下意识想要握住腰间的剑,结果却摸了个空。 看出了他的不适,君仪摇了摇头:“那可是你师父。” “他能被陛下单独留下来讲道,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你觉得陛下还会害他么?” 谢云流这才放松了一些。 “走吧……”君仪抬手,拍了拍谢云流的肩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人一路来到了浑天监外的池塘。 池水清浅,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一只硕大的红鲤鱼正慢悠悠地从池底浮了上来。 谢云流走到池边探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哇……好肥的鱼……”感叹的声音还没落下去,水里的红鲤鱼腾地蹦起半尺高,尾巴一甩,带出来的水花精准地朝着谢云流脸上泼过去。谢云流慌忙往后躲,退了好几步才险险躲过。 “他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重新落进池子里的红鲤鱼气得在原地直打转。 耳边还能听到红鲤鱼的骂声,君仪看了看还有些懵的谢云流,眼底带着点笑意:“这可是浑天监外的神鱼,宫里都传它有灵性。你把它惹毛了,小心它将来找你算账。” 听到这句话,谢云流满脸的不以为意。 “它最多也就是在池塘里蹦一蹦,难道还能来岸上打我不成?” 此时,水里的红鲤鱼猛地停住了。 它浮在水面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岸上的谢云流,一人一鱼对视着。 “你给我等着!以后别让我在有水的地方看见你!”说完,它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池塘深处。 看着刚才还在冲他吐泡泡的红鲤鱼突然没了影,谢云流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水面上那一串泡泡:“它怎么游走了?” 君仪靠在栏杆上,轻轻摇着手里的金扇,面带笑意,什么话都没说。 谢云流等不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他站在池塘边,目光越过池水,落在远处浑天监的占星台上,风卷着荷叶香飘了过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不知不觉间,他的神情也变得安静了。 “这地方倒是清净,师父……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听到这声感叹,君仪也看向了池塘。 “这里原来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我当年来的时候,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假山,更没有这么多荷花树影。池塘里,只有这几条快饿死的鱼……”他看向谢云流,却发现他一直在低头看着池水。 “早些年,我目不能视。”谢云流喃喃着,“是师父带着我到处走,找药材,遍访名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些路是什么样的,我其实看不见,每次,师父出去找药材的时候,我都很……害怕……”他顿了顿,“有一次,师父去了很久,临走时已经告诉我了,周围放了很多驱虫的药材,让我等他。可我等了很久,越等就越是害怕,总觉得周围有什么东西。” “我第一次违抗师命,跑跑了出去,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跑着跑着,我听到了背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他说‘流儿,你看,这万里云海,是不是很好看’,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回过头,却真的看到了师父……只是他哭了。”谢云流又一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抓了个空之后,他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懂师父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云海真的很好看。不过从那天起,我就想着以后一定要行侠仗义,把师父的名号发扬光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师父的名字,知道我谢云流是吕洞宾的徒弟,也把师父的剑法好好传承下去。” “发扬光大……么?”君仪靠在栏杆上,手中的金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拢了。听着少年的话语,他的唇角慢慢弯了弯,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如果……”他顿了顿,再次看向谢云流,“有一天,我们没有办法做一个好人呢?” 谢云流猛地回过头,君仪却垂下眼眸,自顾自地说道:“师父的名号确实可以流传千古,但我们没办法做一个好人呢?” “也许是主动,也许是被人逼的……”他微微偏过头,抬眼迎上了谢云流的目光,“到那个时候,再提起师父的名字,岂不是……一种亵渎?” “我不会这么做!”谢云流握紧了拳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说道:“无论发生什么!哪怕要了我的命,我也绝对不会玷污师父的名声!” 看着谢云流的目光,君仪微微叹了一口气,轻笑着摇了摇头。 “话还是别说得那么绝对,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谢云流的拳头却越握越紧,指节隐隐泛 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恶事,污了师父的名声和剑法……那我,绝不会再用剑了。” 手里摆弄扇子的动作停下来,君仪看着谢云流,二人对视着,在看到少年眼中的坚定时,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二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躲在池塘下面听了许久的红鲤鱼也游了上来,悄悄地靠近了岸边。 “上仙……”它轻声呼唤着,君仪看了过去,谢云流也下意识看了过去。就在君仪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谢云流忽然开口道:“再看一遍,它还是好肥啊。” “你滚啊!”红鲤鱼再次跳起来,尾巴一甩,又是一串水花泼过去。谢云流这次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来到池塘边看着它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什么?” “听说你是条神鱼,让我看看你怎么个神法?” “别走啊!再蹦一下我看看!” “你天天都吃什么啊,怎么长这么胖的?” 红鲤鱼气得在水里直扑腾,溅得池塘边上都是水,谢云流却笑得更开心了,刚才的沉郁也随之消散了一干二净。 看着绕着池塘追鲤鱼的少年,君仪握紧了手里的扇子,目光越来越坚定。 …… 纯阳子入宫讲道已有些时日,宫里的檀香也焚了一炉又一炉。 女皇起初还有些疲倦,但到后来,她眉头间的沉郁之气竟然真的渐渐消散了,精神也比往日好了许多。 端坐在大殿的御座之上,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臣,开口道:“相王李旦,久居东宫多有不便。即日起,携子女迁居洛阳旧邸,东宫庶务尽归太子执掌。”话音落下时,殿里安静了许久,众朝臣互相看了看,许久才反应了过来。 李家武家相争多年,如今相王离宫,东宫放权,这无异于给太子一脉递了实打实的助力,一众老臣指尖微动,已然是按捺不住喜色。 君仪低着头仔细想了想,心里也有些疑惑。他微微转头看向姚崇的方向,察觉到注视的姚崇也看了过来,摇了摇头。 不等众人缓过神来,下一道旨意也随之降下:“罢武三思宰相之职,改封为太子少保,同太子少师君仪,共辅东宫。” 这一次,满殿哗然。 猛然间想明白了什么,君仪看向了武三思,武三思也是一瞬间的错愕。不过等想明白之后,他脸上的错愕随之散去。 君仪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76.李武和解 东宫正殿,气氛沉闷得有些古怪。 李显坐在主位上,眼神躲躲闪闪的,时不时瞄一眼左右对坐的两人。几次想要张嘴,都没说出什么。 桌子上的茶早就已经凉透了,对坐着的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一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金扇,一个垂着眼帘端着茶盏,半天都没喝上一口。 觉得这么僵持着实在是太过于煎熬,李显没撑过半盏茶的工夫,索性咳嗽了一声,直接起身道:“你们先坐,孤去走走。”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临关门时,他还特意站住,吩咐了一句:“守在殿外,无事不得擅入。” 内侍应答的声音落下,殿门也‘嘎吱’一声关上了,屋里只剩两个人。 君仪缓缓向椅子里靠去,垂下眼眸,金扇轻摇,当对面的人不存在。 就在这时,武三思放下了茶杯,听着瓷底磕在桌面上,他开口道:“真是没想到啊,君少师。本王与你,有一天竟然也能成为同僚。” “同僚?”君仪摇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到了刚才摇扇的节奏,“是同朝,但未必同源。” 武三思沉默了一瞬,抬起眼,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语气:“或许……也可以同源?”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君仪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武三思:“梁王要与我同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武三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玩味。 武三思没有接。 他话锋一转,面无表情地说:“说起来,本王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本王的兄长,自从败给君少师之后,直到离世之前,都还常念着君少师的名字。” 殿内静了一瞬。 君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如梁王去帮我跟他问声好?” 武三思闻言,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浮起一丝怒意:“君少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挤兑人?” “那我该怎么说?”君仪微微垂眸,看着手里的金扇,“难不成,我要对梁王说,我很想念魏王?”他再次抬眼看向武三思:“我说这话,梁王相信?” 武三思轻哼一声:“事到如今,本王也不跟你绕弯子。” “陛下的心思,本王觉得你我都清楚。如今陛下有意让李武和解,君少师作为太子少师,难道不应该支持么?” 君仪闻言,淡声道:“我似乎并没有提出异议。” “那既然少师没有异议,你我之间,也不必事事针锋相对。”武三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上,“本王入东宫,并非要与少师争权。相反……本王倒觉得,有些事,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君仪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摇着扇子。 见这人无动于衷,武三思单腿往前迈了半步。 “对于本王来说,还有一件事也忘不了……”他的身子更往前倾了几分,低声说:“君少师,你可是也姓李啊。” 君仪摇扇的手一顿。 “所以呢?” “陛下促成李武和解,对于本王来说,这里面当然也有君少师啊。”武三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我?你这观点倒是有趣。”君仪‘啪’的一声合起扇子,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武三思:“我姓李,跟李武和解有什么关系?” “是李家玉牒上有我的名,还是我有什么身份?” 武三思垂下眼帘。 “关系倒是没有,但是本王可以把君少师当成是李家人。”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丝劝诱,“你我和解,不也等同于是李武和解?共同辅佐太子,不是两全其美?” “和解?”君仪低声喃喃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也倾身向前,凑近了武三思:“你误会了。我是跟魏王有过节,但是魏王已经死了。我跟武家没有仇。既然没仇,又哪来的和解?” 二人对视了片刻,武三思起身,往椅背上一靠:“看来,不说点有用的消息,君少师是不会松口了。” 君仪微微一笑。 “势力也好,利益也好,我都不在乎。比起这些,堂堂梁王,被罢了官职,送到东宫跟我坐在一起聊和解……”他也靠回椅背,看向武三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看梁王的意思,对于被罢官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一无所知。” 武三思的脸色微沉。 看他这个样子,君仪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故意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有什么同源和解可以谈?梁王殿下又做不了主。” “本王有什么做不了主的!”武三思猛地抬手拍在桌上,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君仪却不为所动。 “我和梁王坐在这里,谁也不用谈谁的立场。我也不是怀疑梁王殿下的能力,我只是觉得殿下应该想清楚一件事。”他微微俯身,在武三思骤然收紧的目光里低声说:“殿下,这天下……可以姓武,可以姓李,但它不能姓张是不是?” 看着愣住的武三思,君仪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唰’地一声展开金扇,直接就往殿门走去。 ‘嘎吱’一声,殿门再次打开了,听到了声音的内侍回头,在看到来人时立刻迎上,躬身道:“君少师,小人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去。” “不必了。”君仪抬手止住了他:“我习惯走回去。” “……是。”内侍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低下头送人远去。 独自穿过回廊,在路过东宫偏殿时,君仪转头看了一眼,面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如今李旦一家已经迁出东宫,狄大人卧病在床,张氏兄弟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偏偏李显还是那副德行……遇事就知道跑,半点担不起储君的气魄。 他沉默着走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浑天监时,天也逐渐晚了。刚一踏进浑天监的大门,君仪就看到王老走了过来。 “少师回来的正是时候。”王老低声道:“刚才,太医署的人来过,说秦太医来请少师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 君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说着,他就转身又往太医署走去。 刚推开太医署值房的门,就看到秦鸣鹤从一堆医书里抬起了头。 “君少师来了。”他从桌前站了起来,脸 上也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老夫这段时日,又研读了不少过往的旧案,总算是把这长生之毒的解药给研究出来了。”他抬手拿起了一个放在不远处的药瓶,“只要让陛下按时服下,断了丹药毒性,不出三个月,身体就能逐渐恢复。” “三个月……”君仪接过瓷瓶。可就在这时,秦鸣鹤又拿起桌上的另一只药瓶递过来,“还有这个……这是老夫同这解药一起配置的,可以治疗‘风寒’。”他顿了顿,目光在君仪脸上停了停,“不如君少师找个时间去给狄大人送过去吧。” 君仪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秦鸣鹤递过来的说是可以治疗‘风寒’的药瓶,迟疑了一瞬,才抬手接过。 秦鸣鹤一直看着,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东西,请君少师随老夫来看看。” 眼看着秦鸣鹤往房深处走去,君仪也跟上。 二人一起来到了值房最里面的角落。 秦鸣鹤弯下腰,从角落里翻出了一摞旧案卷。 “这都是老夫在医案库找到的。”他将旧案重新放在桌上,抬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这些都是当年跟高宗的病有关的旧案。只是,这些时日来,老夫一直忙着研制解药,还没有时间细看。” “如今,陛下的解药已经研制完成,老夫打算再翻翻。”他拿起旧案,大致的分了分类,又将一卷旧案递给了君仪,君仪抬手接过。 看着他翻动旧案的样子,秦鸣鹤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其实不瞒君少师,老夫也觉得高宗的病有些古怪。那个病情,跟老夫接触过的都不同。” “算是出于医者的好奇心吧,这心里总想着把怪异的病刨根问底,研究清楚。” 旧案上全都是各个太医对于高宗病情的想法,君仪并不精通医术,只是随意翻了翻,就合上了卷宗。 “我不阻拦秦太医对于医术的精进,但是……秦太医还是要小心一些。”想到了其中的牵扯,他抬头看向秦鸣鹤,神色也有些严肃:“这件事,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师放心。”秦鸣鹤拱手行礼,“老夫在宫中这么多年,心里都有数。” “那就好。” 君仪点点头,拿起案上的解药就转身离开了太医署。 夜色渐深,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残烛。君仪坐在椅子上,单手拄着脸颊,目光失神地看着窗台的方向,那里放着被他顺手搁置的药瓶。 鹰隼安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偶尔低头理一理翅膀下的羽毛,却始终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卷着凉意吹了进来,烛火猛地跳了跳,鹰隼下意识扇动翅膀,有什么东西也被风卷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君仪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发现是一片树叶。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片落叶,仔细看了看。在看到树叶边角泛黄的痕迹时,他顿了顿,抬手拿起了一边的药瓶。 一声鹰鸣响起,黑影穿过月光划破夜空,窗台的桌子上的药瓶也随之一起离去了。 77.陈年旧案 宫殿内烛火通明,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又厚重,却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说,秦鸣鹤拿走了放在太医署的旧案?”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老太医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语调:“陛下早些年吩咐老臣,留意旧案的事。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有人接触过太医署的旧案。只有……只有秦太医前些日子来翻找过,还把旧案带了回去。” 女皇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烛光将她的面容映得一半明一半暗,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低着头的老太医也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片刻后,殿中再次响起了女皇的声音。 “知道了,下去吧。” “是!是!”老太医如蒙大赦,赶紧拱了拱手,躬身道:“老臣告退。” 殿门重新合拢,殿内陷入了寂静。 女皇依旧维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却没有落在奏章上。 “秦鸣鹤……”她眯了眯眼睛,面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 又是几声鸡鸣过后,天已经完全亮了,太医署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盏残烛。 秦鸣鹤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泛黄的旧案,周围还散落着十几张写画得密密麻麻的纸。 他拿起了旁边的纸张看了看,眉头一皱又放了下去,转而捞起了另一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并非不知私调旧案犯忌,可病案上的疑点实在太过刺眼,不查清楚终究难安。 眼看着光已经从窗纸照了进来,秦鸣鹤抬起头,望向窗外。外面时不时地走过一两个忙碌的身影,他不知不觉已经熬了一夜。 感觉看得差不多了,他拿起了旁边的卷宗放好,起身打开值房的门,冲着门外吩咐道:“来个人去浑天监,请君少师过来一趟。就说……秦鸣鹤有要事相商。” “是。”听到了声音的小吏点了点头,快步往太医署外面走去。 目送着小吏离开,秦鸣鹤又退回了值房里,关上门后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上。 看着面前散落的纸张,他又拿起了笔,就在他打算继续写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秦鸣鹤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将纸张拢了拢。 门外,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秦太医,小人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听到这个回话,秦鸣鹤原本收拾纸张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将写满字迹的纸全都夹进旧卷宗里,他抱着卷宗快步走到墙角,塞进药柜最底层的空柜,又用几个药罐挡在前面。 确认看不出问题后,他才拢了拢官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内侍,见屋内的人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重复道:“秦太医,陛下忽然头疼,宣您入宫诊治一下。” 秦鸣鹤微微一愣,有些迟疑:“陛下的病,应该有当值的御医侍疾,怎么会来找老臣?” “这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内侍微微倾身,行了个礼,“秦太医,既然陛下的吩咐,就不要再耽误时辰了,请吧。” 明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秦鸣鹤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进了宫。 殿内有些昏暗,就连侍奉的人都很少。听到了背后殿门关闭的声音,秦鸣鹤下意识地往后看了看,刚准备行礼时,就听见女皇说道:“秦太医是老太医,礼数就免了吧。” “是……” 还没等秦鸣鹤拱手谢恩,女皇就直接开口道:“朕听君少师说,这些时日,你与他一起研究关于长生的药方,可有什么结果了?” 秦鸣鹤心头微微一紧,拱手道:“回禀陛下,老臣这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哦?”女皇抬了抬眼,像是来了几分兴致,“那药方呢?” “回陛下,不是药方,是丹药。”秦鸣鹤垂着头,“炼成的丹药,老臣已经交给君少师了。” “原来在君少师那里。”女皇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这么说来,你们北天药宗,果然有研制长生之法的本事。” “陛下!”秦鸣鹤心里咯噔一声,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陛下!这丹方是老臣一人钻研所得,和老臣的师门没有关系啊!” 女皇低头看着台阶下的人,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退,却淡了几分。 “可朕记得,你们师门一脉相承,医术同出一源。” 秦鸣鹤的额头已经急出了汗。 “回陛下,老臣的师门弟子专精不同,各有所长,毕生所求不过是钻研医术、普济众生,心里不敢有别的想法。” “普济众生?” 女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们要是能普济众生,那还要朕做什么?” “陛下!”秦鸣鹤猛地叩首,“老臣绝无此意!”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鸣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许久,他才听见龙椅上的女皇开口道:“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秦太医倒不必如此紧张。” 秦鸣鹤迟疑了一下,缓缓起身,却依旧是不敢抬头。 见他这副模样,女皇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既然丹药已经有了眉目,那朕也不为难你。改日朕自会找君少师细说,你先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秦鸣鹤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听到关门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盛夏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等到秦鸣鹤回到了太医署时,先前派出去的小吏已经等在了屋檐下。 “秦太医。”看到了人,小吏赶紧跑过来说道:“太医,小人刚才去浑天监问了,说君少师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下去吧。”秦鸣鹤摆了摆手,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 小吏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鸣鹤独自站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 反手掩上房门,他又来到了藏旧案的墙角,从药柜最底层的空柜里拿出了那份旧案。里面还夹着他对于旧案的疑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秦鸣鹤把旧案放到了一边,又去桌下拿起了一个火盆点燃。 眼看着火舌越来越高,他把先前记录的纸一张一张全都投了进去。火苗舔上纸张时,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纸张终究是一点点化成了灰烬。 手边就剩下了那卷旧案,秦鸣鹤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旧案放回了之前的空柜里。 ……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满地,洛阳城外的紫金观香火鼎盛。 自从百姓得知,为女皇讲道的吕真人就住在这紫金观之后,前来求福的百姓就从没有断过。 前院的烟火喧嚣,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剑气裹着微风在院中回转着,青砖上凝着一幅阴阳八卦图,纹路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越过高墙,几个起落就来到了院中的树下。 看着院中的剑气,又看了看在中间聚气的少年,君仪弯下腰,从树下捡起了一根树枝,抬手扔了过去。然而树 枝还没接触到八卦图的范围,就被周围的剑气搅断。 虽然被外力干扰了,但站在八卦图中间的谢云流却丝毫没有分心,越来越强的剑意在院中流转,渐渐蔓延到了君仪站着的树的范围。 眼看着树就要被剑气所伤,君仪后退一步,对着院中喊了一句:“可以了!” 突然间,周围的剑气快速聚拢,剑光如同一道道银虹划过。转了一圈之后,又全都聚回了谢云流的身边。 君仪摇着扇子,看着场中少年收剑站稳后,才微微点头道:“进步不小,看来近来是下了不少苦功啊。” 半月前还是几道零星的剑气,半月后就已经能形成阵法了。 谢云流收了剑,抬手抹了下额角的薄汗。 “托你的福,最近来找师父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不少人想拜师父为师的。再怎么说我也是首徒,总不能给师父丢脸。” 君仪闻言,偏过头看向了紫金观正殿的方向。隔着几道院墙,他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话语声和脚步声。 “我倒是没想到,只不过是论道,最后能论到这个地步。” “他们哪里是来论道的。”谢云流撇撇嘴,“要么是想拜在师父门下做记名弟子,要么就是来求签算命的,烦得很。” 听出了这话里的怨念,君仪挑了挑眉,看向谢云流:“怎么,你这是有危机感了?” “什么危机感!”谢云流骄傲地扬了扬头,“我可是纯阳真人吕洞宾座下首徒,以后来的都是师弟师妹,我照拂他们是应当的。”说到这里,他看向了站在树下依旧穿得不伦不类,完全没有半点朝中大员气息的人。 “你不是太子少师么,怎么天天往观里跑,东宫没事做?” “太子少师?”君仪闻言,嗤笑一声。“太子少师想要有事做,那得太子听劝才行。”他走到谢云流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要是去东宫,待遇就跟你师父差不了多少。太子殿下跟我说话,除了问吉凶之外,没有什么正经事。” “那这也叫太子?”谢云流皱了皱眉。 “不然呢?”君仪反问。 “……” 眼看着已经要到下午了,君仪又看了一眼紫金观正殿的方向:“你师父什么时候讲完?” 谢云流仔细想了想:“约莫一炷香吧。”他抬头看向身边的人,有些疑惑:“你怎么偷偷摸摸的?来这紫金观都得大白天翻墙。” “当然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了。”君仪看着谢云流,神秘一笑。 这话却让谢云流有些警惕。 “……不能让人知道?你又找我师父做什么?” 见他这样,君仪也有些无奈:“倒也不必这么提防我。我只不过是来问问道长,他之前跟陛下讲道,都聊了些什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谢云流随意摆了摆手。 君仪有些意外:“你知道?”他挑了挑眉,凑到了谢云流的身边。 谢云流左右扫了一眼,见没有人过来,他也凑了过去,低声说:“我师父说,陛下问的多是权力还有因果……对于他公开讲的道,都没有什么回应。” “权力和因果?”摇扇子的手一顿,君仪微微皱起了眉头:“陛下没有问过长生?” 谢云流摇了摇头,眼见身边人神色不对,他低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君仪哼笑了一声,“我以为陛下会问道长关于长生的事,没想到事实跟我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后院的二人对视一眼,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飞上了房顶。 78.认知崩塌(1) 看着跟他一起趴在房顶上的人,谢云流一脸的纳闷:“你怎么也跟做贼似的。” “嘘。”君仪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谢云流看过去。谢云流转过头一看,只见远处,两道身影正踩着日光往后院走。 一人身着蓝色道袍,拂尘斜搭臂弯,须发微白,正是纯阳子吕洞宾。他身侧跟着位宫装女子,发髻梳得齐整端庄,一看便是宫中久居御前的女官。 “是我师父和……和……” “上官内舍人。”君仪低声说出了这几个字,同时悄悄地敛了周身气息,谢云流也放轻了呼吸,二人又往下趴了趴。 院中的对话断断续续的飘上来,谢云流却听得有些疑惑。 “断断续续,他们说什么呢?” “大概是上官内舍人有什么事要交给道长吧。”眼底闪过一丝思量,君仪侧过头低声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等着。”话音未落,他已经按着瓦檐纵身滑下,落地时半分声响都没有。 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君仪又再一次打开扇子,神色从容得仿佛真是从观外缓步进来的,径直朝着二人的方向走去。 “上官内舍人?” 听到这声音的上官婉儿微微一愣,转过头时,二人正好四目相对。 “这么巧,君少师也在?” 君仪笑着点了点头。 “我与吕道长是道友,宫中左右也没什么事可做,就想着来此处论论道。”他抬眼看向上官婉儿,“内舍人怎么今天有空来这紫金观?” “我听闻吕真人在此论道,宫里不少人都盼着沾些道气,被吕真人收为了记名弟子。就也想来求个记名弟子的名分,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君少师。”上官婉儿的目光在君仪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转头看向纯阳子,“说起来,自从吕真人入宫讲道后,陛下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就连内廷的女官都在私下说,真人是有真本事的。” 纯阳子微微点了点头:“贫道教了陛下一门吐纳静心的功法,若能每日坚持打坐半个时辰,于气血心神都有助益。” “那我回去就禀明陛下,劝陛下勤加修习。”上官婉儿说着,环顾一圈后院景致,忽然开口道:“以道长的修为,总这般云游四方,借住而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寻一处安稳地界,开宗立派,传道授业,怎么说也算是一桩功德。” 纯阳子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贫道也正有此意。” “那可太好了。”上官婉儿的眼中露出几分笑意,“此事,我回宫后便禀明陛下。若道长能携弟子常驻,日日为陛下祈福,为社稷祝祷,陛下一定会答应。” 君仪在一旁静静听着,手中的扇子轻摇,看着上官婉儿说话时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内舍人。”他打断了纯阳子和上官婉儿的寒暄,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内舍人,来这边借一步说话。” 上官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二人一起来到了院角的树下。 站定了身形后,君仪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内舍人,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我始终是有一个疑惑……内舍人觉得,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一出,上官婉儿脸色微变,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飞快扫了一眼院墙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压低声音无奈道:“君少师怎么敢问这种话?身为人臣,哪有私议君主的道理。” “我知道此举不妥,但我心里的疑惑必须要确认。”君仪没有退开,收起的金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在这宫里,能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还始终稳妥的,只有内舍人一人。旁人的话我不敢信,只能来问你。” 二人对视着,树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君仪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等了许久,他才听到上官婉儿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不该说这些的……陛下是什么样子的人……不瞒君少师,我在御前执笔这些年,也只看懂一件事。”她抬眼看向眼前人,“陛下凡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君仪捏扇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追问道:“是所有事?” 上官婉儿缓缓点头。 “包括长生?”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要害。上官婉儿又看了一眼四周,才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少师在追查长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她顿了顿,“周围的人都道陛下好长生,张氏兄弟也这么以为。可在我看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东西,比江山更能让她放在心上。” “丹药方术也好,道人讲道也罢,对于陛下来说,都是可用之物,从来不是所求。” “……”握着扇子的手缓缓收紧,君仪垂下了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像是看懂了一切,“这么说来……我先前关于长生的想法,一直都是错的?” 看着眼前人十年如一日的样貌,想到宫中那些传言,上官婉儿的语气也放柔了几分:“我不知道君少师先前是怎么想的,但我在御前侍奉多年,应当不会看错。” “其实不光是君少师你,武家人,张氏兄弟,朝中的老臣都这么以为,可事实,未必是这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不过片刻工夫,等君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意。 “多谢内舍人解惑……对了,今日在紫金观看到我的事,请内舍人不要告知陛下。” “我知道。”上官婉儿点头应下,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我觉得,以君少师的聪明才智,迟早能想明白的。” “那我就不打扰少师与道长论道了,回去还得向陛下复命。麻烦少师替我跟吕真人说一声,不必相送了。” 君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目送那道宫装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捏紧扇子的手才悄然松开。君仪站了片刻 ,迟疑了许久,才转过身去。 “道长久等了。”他走向了纯阳子。 纯阳子抬眼,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了然:“贫道看道友神色似乎有些疲惫,可要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君仪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非但不累,反倒是有些清醒了。正因为清醒,才想问道长几件事。” 纯阳子刚要点头,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屋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跑过来行礼:“师父。” 纯阳子看了谢云流一眼。 “你在顽徒,不在院中练剑,又爬到房顶上去了?去!去把心法抄十遍,晚饭前交给我。” “……是。”谢云流欲言又止的答应了,临走时还偷偷瞄了君仪一眼,也不敢反驳,拎着剑乖乖往后院厢房去了。 后院里又恢复了平静,此时,君仪才笑了笑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道长。前段时日,道长给陛下进宫讲道时,究竟说了什么?”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怀疑道长的目的,只是……我总觉得,道长那里的消息,与我这么多年在各处得到的消息,有些出入。” 纯阳子倒是也没有隐瞒。 “贫道为陛下讲论清静之理,阴阳之道以及天下苍生,陛下全程听着,却只问了贫道两个问题。” “其一,女主临朝,改唐为周,是否违逆天道,日后会遭何种因果?” “其二,李唐旧脉与武氏宗亲,此消彼长,这江山天下,最终会落于谁手?” 风穿过后院吹落了树上星星点点泛黄的树叶,君仪垂下眼眸,轻轻地问了一句:“陛下,是否提过长生?” “半分都没提过。” “原来如此。”目光落在手中那把金灿灿的御赐折扇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道长是怎么想的?” 纯阳子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道友觉得陛下所求为长生。可贫道与她论道几日,觉得陛下所求从来不是寿数,是活着时大权旁落,死后山河易姓,半生筹谋尽数成空。除此之外,其他都不重要。” “那……我找了这么多年的长生,究竟是什么?”君仪喃喃着,紧紧握着手里的金扇,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 纯阳子看着眼前人,也像看透了他心底所有的翻涌。 “贫道觉得,道友的心里,早已经有答案了。” “答案……”听到这两个字,君仪忽然笑了,他抬眼看向纯阳子,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对,道长说的没错,我心中的答案已经清楚了……” 心里实在是不想承认自己可笑,可他又忍不住总是想笑出声。 “今日的事情多谢道长了。”他对纯阳子点了点头,“浑天监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道友……” “……没事。”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考虑什么,君仪握紧了手里的扇子,足尖轻点翻过院墙,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79.认知崩塌(2) 日头偏西,人影斜着拖过了青石板。 君仪踏进浑天监大门的时候,院里正在核对星图的大小官员纷纷停了手,躬身行礼:“见过少师。” 正在屋里桌前整理旧书的王老听见动静,赶紧起身道:“少师可算回来了,早些时候,太医署那边差人来过,说秦鸣鹤秦太医找您有要事,让您回来后务必去一趟。” “……” “……君少师?” 君仪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是刚反应了过来。 “秦鸣鹤秦太医?” “是,是秦太医。”王老点头,见他神色不对,又凑近了些,“少师?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君仪回过神,低声道:“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通。”说着,他就往浑天监外面走去。 “哎少师!”王老连忙叫住他,“您没事吧?这都大半日了……要不要先歇口气,等明天再去太医署见秦太医?” “不用。”君仪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越早处理就安心。” 话音落时,人已经出了浑天监的门。 等他来到太医署时,天已经要黑了。周围的灯笼刚点上,署里当值的人也很少。门口的小吏看见人的时候早就笑呵呵的走了上来。 “君少师,没想到这么晚了您还会过来。” “秦太医呢?” “还在后院值房待着呢。”小吏连忙侧身抬手往里面引,“您这边请。”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后院走去。 偷偷瞄了瞄身侧的人,小吏凑近半步笑着开口道:“说起来也巧,秦太医白天还差小人去浑天监找您呢。自打午后从宫里回来,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一头扎进值房里就再没出来过,连晚膳都是小人给端进去的。” “宫里?”君仪的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引路的小吏:“陛下白天找过秦太医?” “是啊!”小吏没察觉这份异样,反倒更凑得近了些,“小人听身边人说的,御前的内侍亲自来传的话,说陛下头疼,指名要秦太医入宫诊治。您说这多有脸面,满太医署那么多人,偏就找上秦太医。” 捏着扇子的手越来越紧。君仪笑着点了点头:“是么。原来秦太医的医术这么好,已经能让陛下略过御医,来太医署找人了。” “谁说不是呢!”小吏跟着赔笑,顺嘴就奉承了上去,“话虽这么说,可也得有人提携不是?自打秦太医跟少师您来往多了,陛下都多留意了他好几回。说来说去,这都是托了少师您的福气啊。” “是吗。”君仪笑了一声,“看来我这面子,还挺大……” 说话间,二人已经快要走到后院值房门口,一种熟悉的窥视感从侧面袭来,君仪的脚步没停,垂下眼眸看了看手中的金扇,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小吏上前通传,里头很快传来秦鸣鹤的声音。 “让君少师……进来吧。” 君仪走上去推开门,正好看到了秦鸣鹤背对着门,似乎在收拾药匣。听见背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神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君仪走到房内的桌前,目光落在了桌上还没收起来的药册上,抬手翻了翻:“上午,秦太医派人来找过我?” “劳少师跑一趟,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秦鸣鹤轻咳了一声,“原本是有一些药方上的疑惑想问问少师的想法,现在老夫自己琢磨得差不多了。” 看着眼前人躲闪的样子,君仪停下了翻动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 “秦太医,你知道,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自嘲地补了一句,“……当然,现在也未必了。” 他转头看向秦鸣鹤。 秦鸣鹤猛地抬头,二人对视着,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神色,比之前在马车里看到的还要令人害怕。 “君少师,你这是……”他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君仪笑着摇了摇头,“比起这个,秦太医不如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内静了一瞬,秦鸣鹤停下了收拾药箱的动作,迟疑了一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几个时辰前,陛下派人找老夫过去,问了解药的事。不过,陛下不知道那是解药,以为是长生的丹药。” “长生的丹药……?”君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说:“没错,当时是我以这个理由跟陛下说的,说你我在合炼长生丹方,我们还……打了赌。” 当时觉得自信满满,如今却是离谱至极。想到自己曾经的自信,君仪摇头道:“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刚从城外的紫金观回来,吕真人亲口说,陛下与他论道数日,半分都没提过长生。” “一个在方外之人面前绝口不提的东西,转头却专程召你入宫追问。秦太医不觉得,这‘长生’两个字从来都是个幌子么?” “少师!”听到了这个疑惑,秦鸣鹤吓得脸色都变了,“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笑着看向秦鸣鹤,可越是笑,就越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秦太医,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怕什么,你怕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师门,你不肯说,我也不追问。但是……相王是这样,太子是这样,如今你也是这样……你们全都怕。可你们越是怕,她就越能拿着这东西拿捏所有人。” 烛火晃了晃,眼前人的目光也是秦鸣鹤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锐利。过去的那副从容和平静,好像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突然就碎了。 秦鸣鹤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半晌才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少师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问老夫?” “宫里都知道,您是聪明人,只当是听老夫一句劝,见好就收。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要再查下去了,也不要违背陛下的话……”他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当年的孙药王,只是因为不肯答应陛下的长生之请,最后就落了个生死不明的下场。少师可别栽在同一件事上。” 君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盯着烛火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秦太医,你我都知道,我牵连你研制的长生丹药是假的,孙药王肯定也知道。既然长生是假的,那孙药王,究竟是因 为什么才生死不明的?” 秦鸣鹤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君仪叹了一口气,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支在腿上,低着头轻声道:“……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说过,现在朝中的人也几乎无人知晓。”他顿了顿,话语里也带上了几分沉重:“其实,君仪这具身体原本姓李,李君仪的娘,也是因为长生之法而死的。” “赐死她的人……就是陛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鸣鹤攥着的药册‘啪’地一声砸在案上,泛黄的纸页哗啦散开,飘的到处都是。 他转头看着坐在桌前的人,眉头紧皱,就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看着看着,恍惚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早些年,老夫隐约听过周围的人说过这个传闻,可是,这些年来……君少师的名号太响亮了。” “是啊。”君仪自嘲一笑,“我已经进宫这么多年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周围的老臣死的死,贬的贬,除了武家那几个和朝中仅剩的一些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君仪原本姓李。只知道君仪是浑天监的道士,是陛下器重的人。” “我当年进宫,就是以道士的身份帮陛下驱邪,驱的邪,就是这身体的娘……她缠了陛下十几年,见到我之后就走了。我以为我成功了,可是……”他抬起眼,看向愣在原地的秦鸣鹤,眼底那点自嘲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很疑惑啊。秦太医,你说……如果陛下从来就不求长生,那我娘当年,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秦鸣鹤答不上来。 半晌,烛火跳了又跳,满室寂静。 君仪也没有再为难眼前这个老医者的打算。他沉默片刻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既然秦太医不想再参与,那解药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往后你安心做你的太医,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你。” “少师!”秦鸣鹤急声叫住准备离开的人,“你听老夫一句劝,不要再跟陛下作对了!” 君仪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秦鸣鹤一眼。看着他眼底的焦急和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秦太医的意思,该怎么做,我心里有分寸。”说完,他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太医署的庭院里飘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走出一段距离后,君仪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还亮着灯的值房。 窗纸上透出昏黄的人影。 他垂下眼眸,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漆黑的羽毛,抬手丢了出去。羽毛飞出去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只小巧的玄色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值房屋顶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看着隐匿在暗处的影子,君仪收回目光,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守卫走过了一轮又一轮,等他回到浑天监时,夜已经很深了。 冷月挂在夜空,清辉洒满庭院,窗台上还落着一只正在整理羽毛的鹰。 君仪推门走了进去,来到窗台边,抬手摸了摸那只鹰。 看着鹰爪上空空如也的竹筒,良久,他才低声说道:“或许,还有一个人能聊一聊……” 80.断案 夜深如墨,长街呼呼刮过秋夜的冷风,巡夜的更鼓敲了一声,一道漆黑的身影从重重屋脊上无声掠过。下方的护卫只觉得头顶拂过一阵凉风,疑惑地抬起头时,只能看见檐角挂着的冷月。 “什么怪风?”他嘟囔了一声,搓了搓手,又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 狄府的门匾在月光下泛着光泽,门前两个值夜的护卫斜靠在柱子旁,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处在半醒半梦之间。 君仪垂了垂眼,足尖轻点直接翻上了院墙,落地时没惊起半点声响。 他绕过回廊,又来到了熟悉的房门前。房间里还透着昏黄的烛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这么晚了,是何人来找老夫?” “是我。”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半晌才传来一句:“进来吧。” 君仪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迎面扑来,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更加浓烈。他转过头看向纱幕,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走进去,而是站在了外间,只隔着半幅垂落的纱幕,朝里拱手行了一礼。 “狄大人,这么晚叨扰是我不对,但是……我这里有一个疑惑。狄大人审了这么多年案子,想来,应该知道这个案子该怎么解决。” “哦?这世间竟然还有能让君少师想不通的事?”纱幕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像是人坐直了些,君仪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了纱幕后面那道身影上。 “我想不明白,狄大人觉得,一个人身居高位,借刀杀人,屠戮无辜,该不该死?” 屋子里静了片刻,烛火也跟着跳了一下,将君仪的影子晃得微微发颤。 “该死。”狄仁杰的声音从纱幕里传了出来。 “那……一个人,连济世救民的医者都不肯放过,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一个女人和她刚出生的孩子,该不该死?” “……该死。” “一个人,无视边境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该不该死?” “该死。” 君仪没有再问下去。手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屋内沉默了一阵,忽然传来了狄仁杰的一声低笑,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君仪目光微动,纱幕里面的身影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道:“你今晚来找老夫问这些,问的不是她该不该死,是你心里这笔账,该不该算。” 君仪没有应声。 “那老夫就回答你。”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的清楚:“单论私德,论她手上的血债,李唐宗室、开国老臣、济世医者,无数无辜性命折在她手里,她的死根本抵不过。这一点,你知道,老夫知道,满朝文武心里都知道。” “可老夫再问你一句……你杀了她,然后呢?”狄仁杰轻咳,咳嗽得很厉害,但还是坚持说,“武三思掌着禁军,武家人遍布要职。太子庸弱,相王好不容易才逃离宫中……她一咽气,洛阳城当天就能血流成河。边关虎视眈眈,州县人心涣散……到时候,流离失所的百姓算不算无辜?你说她杀无辜,你这一刀下去,死的无辜比她杀的还多。你这叫断案,还是叫报私仇?” “我没说过要杀她。”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是大人,你之前教我,待人绝不能一视同仁。对我有威胁的,一定要斩草除根。” “我不明白,一样的规则,凭什么到她身上,规则就变了?” 纱幕后的人影缓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没错,老夫从前是教你,对威胁要斩草除根,但那是教你对付朝堂上的敌人。武三思也好,张氏兄弟也罢,他们是你的威胁。除了他们,天下只会更稳,不会更乱。” “但她不一样。她不是一个单纯的仇人。你杀了她,等于拔了大树的根,树一倒,先压死的是树底下的百姓。”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过的声音。枯叶被风卷着打在了窗纸上,发出极轻的响声,君仪转头看了过去,看到了被吹跑的树叶,低声道:“难道就任由她这么横行,无人能管?” “你觉得她是恶人。可你想过没有,她要真是个只知道杀戮的昏君,这天下早乱了。你用寻常人的善恶去审帝王,从一开始就审错了地方,案子也从来都不是你这么审的。” “不是我这么审?”君仪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莫名的执拗,“可以不是我这么审,可如果能人都死光了,她依旧没有什么改变,天下依旧在她的手里,该怎么办?” “任由她随意给什么人按上罪名,就可以拖出去处死。那她这种审判,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屋内又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好半晌他才平复下来。 “你说的没错。帝王的审判,从来就不是什么公义。” 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语,君仪低笑了一声。 “说白了,你们也是一样的。制定了规则,就可以利用自己的规则去决定他人的生死。” 屋内传来了一声叹息,君仪低着头,感觉到了纱幕那边望过来的目光。 “君少师,你心里装着更长远的事,别困在这里。老夫见过太多人,年轻时都想着清君侧、正朝纲,到最后都变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你和他们不一样,别把路走窄了。” 君仪猛地抬眼,看向纱幕后面坐着的人,总觉得胸口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老夫不清楚,你口中的你们都是谁,但她的结局,从来不是你我来定。”狄仁杰咳了两声,声音慢慢低下去,“定她的是史书,是人心,是她自己造的因果。她活着时权倾天下,死后自有公论。” “……你要做的,不是亲手杀了她,是等她落幕那天,护住这江山,护住那些无辜的人,别让她造的孽,再延续下去。” “这比杀一个帝王,难多了,也有用多了。”说到这里,他隔着纱幕深深看了外面站着的人一眼:“上次老夫说,想看看真正的你。老夫觉得,你不该是个只懂报仇的刺客,别辜负了自己。” “我自己?”君仪的笑声越来越嘲讽,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大人还是别太高看我了。”他喃喃着,“你们之所以能一直这么高看我,不过是因为没人真的看清,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淡也好,不争也好……其实, 保护了这些人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信任,也不是什么责任,而是……”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声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君仪反手按在了剑鞘上,微微用力,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嘘,安静些。” 榻上的狄仁杰将这一幕都听了进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咳了两声,目光依旧从容:“君少师……你是什么,从来不算数。你做了什么,才作数。” 按在剑上的手微微一顿,君仪勾唇笑着,越笑就越是清醒。 “我相信狄大人是好意,一直都信……只是……有些账,我放不下。”说罢,他就拱手又行了一礼,转身推门直接走了出去,身影没入了院中浓重的夜色里。 屋内恢复了安静。 片刻后,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从廊下匆匆赶来,隔着门低声询问:“老爷,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狄仁杰又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没事了,让他去吧。” …… 夜色沉在水面上,月影碎在波纹里,红鲤鱼摆着尾巴游过波纹,来到岸边,吐了个水泡。 “上仙,你最近怎么每次来都心事重重的?” 君仪垂下眼眸,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迷茫。”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见过的那个叫谢云流的小孩?” “那个讨厌鬼!”红鲤鱼立刻甩了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上仙提他干什么?” “我听说,他师父有意寻一处地方建观传道。你去那边继续修炼,如何?”君仪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水面那团红影上,“等你修炼成人,就可以直接找谢云流算账了。” 红鲤鱼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上仙要把小妖送走?” “也不是送走,只是……宫里往后不会太平了,离开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小妖不想离开!”红鲤鱼猛地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这里也可以修炼!上仙是嫌小妖化形慢么?不对,上仙不会嫌弃小妖的!小妖还说过,等化形了要帮上仙的忙!小妖走了,谁帮上仙看天象?留在这里有用的!” 看着它急得乱转的样子,君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留下去,你可能会有危险。” “这宫里谁会找一条鱼的麻烦!”红鲤鱼倔强地甩着尾巴,“总而言之,小妖不走!” 拗不过这条鱼,君仪也没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漆黑的羽毛,轻轻抛了出去。羽毛化作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假山深处的阴影里。 “那就让它守着你吧,有危险的话,我会知道的。” 红鲤鱼安静下来,浮在水面上,望着岸上打算离去的人。 “上仙,你到底想做什么,怎么突然就安排了这么多……” 君仪顿住脚步,背对着池塘,风卷过水面,吹起他衣摆一角。 望向深宫的夜色,他垂下了眼眸,想了很久才说,“既然明面上的手段都无法做什么,那总有其他方法,毕竟,比起那些让人看得见的办法……我更擅长这个。” 81.大统典论 洛阳城里,秋日的晨光漫过屋瓦飞檐,酒旗风中招展。 君仪提前半个时辰就跟纯阳子来到了城南知名的清风楼。雅间的窗户半开,能清楚地看见楼下街市的喧嚣。 二人喝着茶,瓷杯碰着桌面,发出轻细的声响。 “早些年,我就跟道长说过,有一个孩子或许可以见见。我那时只是有一个想法,没想到这个想法如今却是我唯一的办法。” 纯阳子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友这些年经历的这些事,想来心里应该已经是有一番考量。如今还能坚持当初的判断,也就可以说,当初的道友,就没有选错人。” 君仪笑了笑。 “道长还是那么会安慰人。” 二人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雅间门才被轻轻叩响。李隆基一身常服,额角带着薄汗,刚一进门就立刻拱手道:“九叔和道长久等了,掩人耳目出来浪费了一些时间,来迟了。” “临淄王殿下倒也不必如此惊慌。”纯阳子抬手示意他坐下,李隆基也坐到了君仪下方的位置。 三人没有说话,纯阳子看了他片刻,这才开门见山地问道:“贫道云游四方这些年,见过不少地方的百姓。有的地方丰年足食,有的地方饿殍遍野。临淄王殿下久居宫中,对这天下的百姓,可有什么想法?” 听到这个问题,君仪把头转到一边,摇着扇子,看向楼下来来往往的百姓。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坦然地摇了摇头:“不瞒道长,我自幼久居深宫,从未真正见过市井百姓,不敢妄言。”这话说得太直,直得让纯阳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李隆基没有回避,继续说了下去:“书上写百姓是社稷之本,写民为贵君为轻。可我读过的书再多,也只是书上的字。九叔当年就说过,百姓到底怎么样,应该亲眼去看。我还没见到,所以不能给道长答案。”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君仪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扇子停住了,唇角微微地弯了一下。纯阳子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从身旁的布包里取出一册裹得严严实实的古籍,双手递了过去。 李隆基一愣,下意识看向身边人,君仪微微点了点头。 他起身,双手接过。 此时,纯阳子也说道:“这本书,贫道奉师命保管多年。” “师父临终时嘱咐,要把它交给一个能关系到天下百姓生存的人。今日,它可以交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李隆基捧着书,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吕真人。” 纯阳子点了点头,拂尘轻轻一甩搭回臂弯。君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多余的话。二人一同起身,君仪拍了拍李隆基的肩膀,正要跟上纯阳子的脚步时,却被少年一把抓住了袖子。 “九叔,我这里有一个人想见你。”李隆基的声音压得很低。 见他这个样子,君仪微微挑眉,转头对纯阳子拱手致意。 纯阳子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多问,径自下楼离开了。 雅间里只剩下叔侄二人,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街市依旧喧嚣。就在这时,李隆基突然说道:“进来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推开门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挺拔瘦削,背上背着两柄形状奇特的链剑。在看清楚来人时,君仪也是微微一愣。 “是你啊……” 此时,等候了许久的人也终于开口道:“我就说过,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君仪抬眼对上那双冷静的眼睛,二人对视了片刻,他忽然笑了,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话:“不,你没有,你只是凑巧。” 苏无因的表情僵了一瞬,偏过头去,没有再开口,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李隆基站在两人之间,并没有觉得意外。 “九叔,他现在是我的人。我先前与人同游,在太白山附近遇见了他,我们二人一拍即合。以他的能力,一定能达成我们的心里想法。” 君仪听着,没有打断,忽然间,他想起了李守礼之前没能传出去的那封密信。 “李守礼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李隆基抬眼,面上没有半分犹豫:“他出宫的住处,就在我们隔壁,不可能不知道。” “也是。”君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秘密,摆到明面上,反倒比藏着掖着更有用。” 李隆基听得有些懵。 “九叔的意思是……?”他的话音还没落,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从楼下传了过来,君仪和苏无因一同回头,眼看着人跑远了,苏无因马上就要追上去,却被君仪抬手拦住了。 “我去,你护着三郎吧。”说着,他就身形一晃,收敛了气息跳下窗户,远远跟在那个窥探之人的身后。那人脚步极快,在巷陌间左穿右绕,像是极其熟悉地形,君仪沿街追出几条街巷,却见那身影突然变得更加灵巧,七拐八绕后钻进了一处朱门豪宅。 朱红大门在日光中半掩着,君仪隐在街角的树影里,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修行坊。 他垂下眼眸,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回到酒楼时,日光渐沉,将要西斜。李隆基等得有些急,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九叔,怎么回事?” 君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修行坊是什么地方?” 李隆基微微一怔,沉思了片刻说:“我记得是张易之的住处……难道九叔看到张易之了?” 君仪摇了摇头。 “没看到,不过跟踪你的人,应该是张易之的人。”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想到刚才那人诡异的身法,他垂下了眼眸,“那人的身法非常诡异,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应该是专门训练出来刺探情报的。而且,张易之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见过了。” 听到这里,李隆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慢慢攥紧拳头。 “这么说来……皇祖母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私下见面的事了。糟了……” “糟了?”君仪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笑,“一点都不糟,既然他想知道,那就让他知道。” “我不仅让他知道,我还要让他把事情告诉陛下……”说到这里,他看着少年紧绷的脸:“你觉得,陛下是更看重你这个亲皇孙,还是更看重张氏兄弟?” “……张氏兄弟。” “那就对了。”君仪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既然她会信张氏兄弟的话,那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不如干脆承认了,大大方方地认。至于他们是怎么编造的……”他靠回椅背,展开金扇摇了两下,“那就要看陛下问什么了。” 李隆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不必如此惊慌。说不定,以后这种事都是家常便饭。” 君仪收起扇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天色已经逐渐晚了,原本热闹的集市也渐渐散去。君仪刚走到浑天监附近,就看见浑天监外的院墙处火光通明,执戟的金吾卫黑压压站了一圈,刀戟在火把下泛着 冷光。 浑天监的属官们被拦在门内,个个面色惶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来得倒是挺快啊。” 君仪垂眸想了想,直接走了过去。 王老正与领头的校尉争辩着什么,此时看见远远有个人过来了,一个内侍从人群中迎出,尖细的嗓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君少师,陛下有请。” “又请我?” 君仪也没有反抗,跟着内侍就前往了女皇的大殿。 大殿中,烛火跳得格外躁烈。女皇端坐在龙椅上,张易之和张昌宗分别站在两边,看着站在下面拱手的人,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君少师,有人告你今日私会相王,可有此事?”女皇的声音淡淡,让人听不出喜怒。 君仪垂下眼眸,听着这句话,却是一脸的疑惑。 “回陛下,敢问臣什么时候见过相王?” 此时,张昌宗嗤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君少师这话还是收回去吧。一会儿人证带到,你可就无话可说了。” “人证?”君仪微微挑眉,点头说:“那好,那我就等着看张公子说的人证,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打开,李隆基被带了进来。 少年的衣服还有些凌乱,手里捧着一本书册。他没有看两边的人,而是径直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孙儿参见皇祖母。” 然而女皇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里的书册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隆基抬起头,神色坦然地抬起双手说:“回皇祖母,这是今日白天,一位姓吕的道长赠予孙儿的。孙儿本想留着,等皇祖母过寿时再献上……那时孙儿也能向皇祖母讨一份奖赏。” 女皇挑了挑眉,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将书呈上来。 内侍过去拿起书,呈给了女皇。 她翻开书页,目光在泛黄的纸面上慢慢扫过,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扫了一眼二张兄弟,君仪轻笑着说道:“早些时日,臣就听说了吕真人要去建道观的事,就想着在吕真人走之前,再去见他一面。我们二人就一路来到了城南的一处酒楼,正好碰到了在上面用膳的皇孙殿下,殿下也听说了吕道长的事,就顺势邀请我们上来用膳。” “吕道长本想让臣把这本书献给陛下,但是臣觉得,臣献给陛下,没有什么意义,不如让皇孙殿下找个机会送……毕竟,亲孙送给祖母的东西,总比臣一个外人献给陛下要合适些。” 女皇闻言,没有抬头。 然而站在一边的张昌宗早就已经等不及了:“哦?真有这么巧的事?随便走走就碰上了?” 君仪转过头,目光落在张昌宗脸上,唇角还挂着那抹淡然的笑。 “是啊,就是这么巧,而且巧的不只是这件事……”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带着淡淡的疑惑:“怎么这么巧,臣也正觉得纳闷呢。此事本该只有臣、吕道长与殿下三人知晓,怎么臣刚一回宫,浑天监就被金吾卫围了?”他转向御座,拱手问道,“敢问陛下,浑天监上下,究竟是犯了哪条宫规?” “你私通相王,图谋不轨!”张昌宗厉声喝道。 君仪神色不变:“我私通相王?敢问张公子,我图的是什么,谋的又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君仪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洛阳大街上偶遇相熟之人都算私通,那张公子不如将洛阳的街道都封了!以后,相王府的人不准上街,浑天监的人不准出宫,这样就不会再‘偶遇’了,张公子觉得如何?” 82.诱导 “你!”张昌宗被噎得脸色发青,“洛阳大街怎么封!” “张公子也知道封不住。”君仪淡淡道,“既然封不住大街,又怎么能拦得住人碰面?洛阳城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撞见了就是私通的话……那最该查的,难道不是离相王府最近的人?” “毕竟,我住在宫里,若是要见相王,还得出宫、穿街、过府。可有些人,下朝回府的路上,就能顺道经过相王府啊。” “你!”张氏兄弟的脸色瞬间变了,正要反驳什么,却被女皇抬手制止了:“罢了。”她撇了一眼张氏兄弟:“原来都是一场误会。此事就此作罢,朕自会给浑天监一个交代。” 看到这幅息事宁人的模样,君仪淡淡一笑,躬身行礼道:“臣谢陛下。”低下头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此时,在一旁的李隆基也跟着说:“祖母,孙儿下次不敢擅作主张了,再有好物,一定第一时间献给祖母。” 女皇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就让二人离开了。 君仪和李隆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沿着路往皇宫大门走着。 越想越觉得心惊,李隆基低声叹道:“九叔果真是料事如神。” “我可没有料事如神。”君仪摇头,“我是想到了他们会出手,只是没料到他们动作这么快……你觉得为什么,他们想都不想就把刚拿到的情报汇报给陛下?”他侧头看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微微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的说:“他们着急了?” “对。”君仪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目光深处却没有半分波澜,“他们何止是急了,他们想要找到我的一切把柄,除掉我……因为他们害怕。” “如今狄大人病重,一旦发生什么,朝中的牌就会立刻重洗,他们肯定会趁机培养自己的势力。如果这个时候,我再送进来一个吕道长那样的人,夺走陛下的注意力,那最后获利的人,只会是我……不过,这都是我之前的想法。陛下,也愿意我这么想。” 听着这番话,李隆基的眼底有几分复杂。 “只是两个男宠的话,皇祖母竟然会如此兴师动众,连金吾卫都派出来了……” “恐怕……这只是开始。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拿那本书过来?”君仪停下脚步,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也停下了脚步,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其实我出来的时候,就感觉有人跟踪。苏无因也派了凌雪阁的人去追,可就像九叔说的一样,那些人的功法实在是诡异,钻进人群直接就消失了。” “我带着苏无因到处躲闪,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在哪里都能感觉到一股注视。”他抬头看向君仪,“那些人好像就在百姓之中,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 “混进百姓之中忽然就消失了……”君仪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难道说……隐元会?” 李隆基有些惊讶。 “什么是隐元会?” 君仪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一个猜测而已,还不能坐实。”他话锋一转,直接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吕道长的那本书,怕是只能留在宫中了。” “无妨。”李隆基笑了笑,掩去目中的复杂,“虽然我还没看懂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可今日它替我们挡了一劫。我也没想到,九叔和我不过是见了一面,皇祖母也会这么在意……” 君仪闻言,嗤笑了一声,二人再次往宫外走去。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了,迎接李隆基的人就在不远处,他再一次问道:“三郎,你现在觉得,陛下是更看重你这个皇孙,还是更看重张氏兄弟?” “……都不看重。”李隆基低声道:“九叔也好,我也好,无论是官职还是亲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我们是这样,张氏兄弟……也不会好到哪去。” 君仪摇扇的手彻底停住了。 夜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之前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觉得或许是我想多了。说到底,也是我不愿意承认。不过今日之后,我算是彻底信了。” “信什么?” “信她为了权力,真的会把我们都杀了。” 李隆基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震惊。 宫墙投下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里面,远处传来了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君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等着他的人说道:“去吧。” 李隆基迟疑了一下,向宫门口等着的人走过去。 君仪看着他,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几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纯阳真人吕洞宾携弟子速赴华山,择地建观,为社稷祈福,不得延误。 旨意来得仓促,纯阳子也不多留,第二日就带着弟子谢云流,连同朝廷指派的工匠民夫一行,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 洛阳城外的官道旁停着十几辆马车,引起了不少打算进城的路人回头,谢云流抱着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总算有了几分首徒的样子。 离去的过于匆忙,谢云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刚跟自家师父寒暄完的人,走上去别扭地丢下一句:“你可别死了。” 听到这句话,君仪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他低声说:“我可死不了,我还等着道长的纯阳宫建成之后去看看呢。”说着,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到时候,我还要看看纯阳首徒有多厉害。” 谢云流立刻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见他这副模样,君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忽然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凑到谢云流的耳边,低声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我有一个徒弟。” 谢云流一愣:“啊?” “她将来,怕是要找你算账。” “啊?不是……我什么时候惹你徒弟了?”谢云流满脸纳闷,“我连你徒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见过,不要紧。”君仪直起腰,抬手拍了拍谢云流的肩膀神秘一笑,“等你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别死了,我那个徒弟,不太好惹。” 谢云流皱着眉,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君仪推了推他:“去吧,你师父的马车还在前面等你呢。华山离洛阳,也没多远,应该很快就到了。” “还没多远?”谢云流小声嘟囔了一句,终究还是转过身,追上了纯阳子的马车。 君仪站在凉亭中,望着那支车队在官道尽头越缩越小,最终隐入远山的轮廓。一阵秋风吹过,树叶被吹落了下来,他抬手接过看了看,又挥手扔了出去。 然而,入秋不过十日,宫中便传来急报——女皇思虑过重,再次病倒,朝局风雨瞬间又紧了几分。 …… 想到了最近宫中的风声,李显急的来回踱步。 “少师,能不能再把纯阳子道长请回来?陛下的身 子又不好了。”他看向坐着摇扇闭目养神的人。 “不能。”君仪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的说道:“我可没那么大神通,对方外之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李显焦急的脸上:“殿下,你说陛下的身体为什么忽然间就不好了?” 李显的脚步猛然顿住了,什么都没说。 见他这副模样,君仪轻笑一声:“看来殿下是知道的。” 李显猛地一甩袖子,转过头说道:“孤知道又能怎么样,控鹤监那两个人,孤哪里管得了。” “既然知道管不了,那就不管。”君仪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随口补了一句:“谁能管,就让谁去管。等什么时候火烧起来,烧得这朝堂乱了,殿下的机会,也就来了。” 李显的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脸色煞白。 “少师、少师慎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他往前两步,慌忙摆了摆手。 君仪挑挑眉。 “乱说么?”挂在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疑惑的看向李显:“难道殿下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墙里,跟当年的相王一样?” 院外传来了笑闹声,夹杂着侍女轻声的哄劝。李显闻声望去,远远看见廊下儿女们追逐嬉戏的身影,眼神也跟着软了下来:“一辈子这样……儿女平安,也挺好的。” “儿女平安,确实很好。”渐渐收敛了笑意,君仪认真地看向李显:“你觉得很好,那是因为现在还没事。可真等刀架到了脖子上,再想转身,就来不及了……” “不不不。”李显的面上越来越慌乱,人又往后退了两步:“只要、只要不惹陛下生气,总能平安的……” 见他这副模样,君仪哼笑着,没有再争辩。 “只是想要平安的话,那好办。”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瓶,轻轻搁在桌子上:“你把这个献给陛下,陛下吃下去,身体就会逐渐恢复。” “这、这是……” 李显看着药瓶,手都有些哆嗦,他迟疑着拿起了药瓶看了看,始终不敢问。 “这是我跟陛下之前打的赌,你这么跟陛下说,陛下就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李显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出来,他仔细看了看里面,发现里面只是小半瓶苦涩的药丸。 “这……不会出什么事吧?”他抬头看着眼前人。 君仪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显立刻反应过来:“孤不是怀疑少师,只是,孤实在是……” “倒也不必解释这么多。”君仪打断他的话,“你就只管去说,说此药是我和秦太医找来的,陛下服用后,身体定会有所好转。只要……”他眸色沉了沉,看向还有些犹豫的李显,意有所指的说:“只要太子殿下真的觉得,安分守己,就能平安……” 李显瞳孔猛地一缩:“少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君仪弯了弯唇角:“我只是觉得有些疑惑。毕竟在朝中这么多年了,凡是还得多怀疑三分。尤其是我现在身为太子少师,也得提太子殿下想一想,不是么?”不等李显再接话,他已经站起身。临要走时,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显:“太子殿下宽厚,总想安稳度日,本来没有错,但是……算了……”没有把话说完,他直接走了出去。 李显看着手里的药瓶,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看了看周围,还是把药瓶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83.我亦是我(上) 深秋的洛阳皇宫笼罩在一片寒意里,浑天监却是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了长长的赏单,浑天监上下跪了一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压不住喜色。内侍一走,几个年轻的监生便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数着能分到多少银两。 前些日子无缘无故被金吾卫围困的事,也因为奖赏被忘得一干二净。 王老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半旧的历书,看着这帮年轻人雀跃的模样,捋着胡须摇了摇头,眼底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年关将近,冬日祭典的推演就成了浑天监眼下的头等大事。如今得了陛下亲口的嘉奖,连带着这份差事也让人觉得脸上有光。 “少师,您看这个日子合不合适?老夫推演了几回,觉得冬至后第三日最是妥当。”王老将手里的书递给了正在闭目养神的人。 君仪睁开眼,接过历书看了看,笑着说:“王老算的,比我算的准。” “少师这话说的!”王老闻言连忙摆手,一脸的不赞同:“您在这浑天监这么多年,哪回推演出过差错?陛下器重您,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话可不能乱讲。” “倒也不是我乱讲。”笑意仍挂在唇角,君仪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忽然问道:“我只是在刚才休息时突然想到,万一有一天我算错了呢?”他看向旁边的老人,“王老觉得,如果我算错了,陛下会不会怪罪于我?” 王老愣了一下,低头想了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少师已经身居高位,还能守着浑天监这摊子事,已经是极好了。您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纵使偶尔有一两次不妥,陛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下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少师有些多虑了。” 君仪闻言,叹了一口气。 “是啊,那希望是我多虑吧。”他低下头,又翻了翻手里的历书。 就在这时,一个监生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狄仁杰狄大人派来的护卫。” “狄大人?”君仪神色微顿,立刻将书卷递还给王老,起身就往外走去。 院中落叶飒飒,护卫一身劲装,站在满地落叶里,抬头看着浑天监的方向。在看到来人时,他马上迎上前半步,躬身拱手道:“见过君少师。小人是奉狄大人之命,前来送信的。”说着,他就从衣襟里拿出了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狄大人亲笔所书。大人说,这里面是少师之前嘱托大人查的事,已经有结果了,都写在这里面。” 君仪接过信,在看到信里面一块硬物时,心头微微一动,看向眼前的护卫急切道:“狄大人呢?他怎么样了?” 护卫迟疑了片刻,低着头拱手,压着声音说道:“回少师,大人病得很重。终日昏沉,清醒的时候很少,这封信,是大人撑着写了许久,才命小人送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护卫摇了摇头。 “……是么。”攥紧了手里的信封,看着上面的褶皱,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看向护卫说:“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大人客气了。既然信已经送到,小人这就告退。”护卫再行一礼,转身就快步离去。 眼看着护卫离去的背影,君仪捏着信,站在落叶中想了很久,一直到一阵秋风吹过,又卷起了不少落叶,他才转过身,往浑天监后院走去。 入夜更深,桌上唯一的光亮跳了两下。靠在烛火旁边,君仪看了看手里的信,目光落在了桌上摆着的一枚铜钱上。 忽然间,窗户被一股无形之力合上,‘砰’的一声闷响,屋子里瞬间暗下来大半,只剩下桌上的那支蜡烛,正孤零零跳动着。 此时,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传来了一阵阵铜铃声,桌上的烛光无风自动,铜钱也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动,莫名地从桌子上滚了下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转了几圈之后,才渐渐停下。币面朝上,屋子里最后一支蜡烛也熄灭了,可就在这时,铜币上面竟然浮起一层淡蓝微光,微光汇聚,拼出一个清晰的时辰。 与此同时,放在一边的剑再次开始嗡鸣,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像是急着要出鞘一般。听到剑鸣声,盯着铜钱上显示的时辰,君仪叹了一口气,抬手打散了那道蓝光。 铜铃声戛然而止,蜡烛忽地又亮了,照亮了满室的寂静,剑的嗡鸣也跟着停止了。 院子里,夜风卷过满地落叶,开窗的声音响起,一道黑影从屋中闪出。屋顶上的乌鸦被这动静惊得‘嘎’地叫了一声,扑棱了一下翅膀。不过下一秒,它就又安安稳稳地蹲了回去。蹲稳时,它歪头,啄了啄身边那只体型小了一圈的同类。 小乌鸦却没有理它,一双眼睛始终望着院子的方向。 原本应该是金吾卫巡逻的街道,如今却是黑漆漆的,不见半星灯火。夜雾逐渐弥漫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的。远处,锁链拖曳的声音哗啦啦响起,由远及近,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雾气中走出三个人影。 一黑一白两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看了看手里拖拽的锁链,黑无常头也不回,粗着嗓子说道:“人间的老头,你倒不怕?换旁人早吓瘫了。不过以你一身功德,我们兄弟二人也不敢冒犯就是。” 狄仁杰环顾四周,看着这阴气森森的景象,神色倒是很平静:“老夫倒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趣。沉疴半年,已经许久没能出来走走了。” 可就在这时,空旷的死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黑白无常猛地顿住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警惕。 两个阴差抬头望去,只见黑雾缭绕的路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道黑色人影,正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一头雪白长发高高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遮了半张侧脸,眉目大半藏在暗影里,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他身上披一件黑羽斗篷,羽边无风自动,而斗篷之 下是一身黑红战甲,腰后横别两把刀刃,衬得整个人孤冷又贵气。 看清来人的模样,黑无常先松了口气,随即垮下脸:“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拦阴差的路。玄幽,你好好的,本体跑出来做什么?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来抢魂儿。” 君仪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黑白无常,落在他们身后的老者身上。 “本君……不,我想跟那位大人说几句话。” 黑无常当即皱眉:“你该知道我们办事有时辰限着,误了点,这责任谁担?” “耽误不了多久。”君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快走几步,少说两句废话,就能赶上了。” 黑无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白无常在旁边摇了摇头,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走吧,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嘴下从不留情,惹又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就将黑无常拉到一边。 君仪走到狄仁杰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路。狄仁杰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开口问:“君少师?” 君仪点了点头。 又将面前的人打量了好一番,狄仁杰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早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只是没想到……” “我本就非人。”君仪出言,打断了狄仁杰的话,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我不仅不是人,我也不是李君仪。真正的李君仪,早就已经死了。害死他的人,就是当今的陛下。” 狄仁杰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 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君仪嘲讽一笑。 “对,我不过是借了他的身体渡劫而已。只是没想到,能被他死去的娘亲一直缠着,这才不得不下来偿还这份因果。” 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底里依旧没有半分惊惧。 “难怪……老夫总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看向眼前人,“那孩子……真正的九皇子,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三岁的时候。” “渡劫,还魂,因果……”狄仁杰将这几个字念叨了一遍,“这么说来,老夫在朝堂上看人看了几十年,如今倒是头一回跟一个神仙论交情。当初你问老夫那些关于长生的问题,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你是借了那孩子的身体渡劫,那老夫问你,这因果……你还完了吗?” 君仪垂下眼眸。 “如果说是李君仪娘亲的执念,那早些年就已经消散了……我顺势留在宫里,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我始终不明白,李君仪到底应该要什么。” “权力?名声?我每走一步,都觉得是对的。可再抬头时,看着这条路,却像是没有尽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背后的刀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或许……我该替他报仇。” 握紧了刀柄时,他却听到了狄仁杰的一声冷哼。 “他一个三岁小孩,能有什么执念?” 84.我亦是我(下) 听到这句话时,君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再一次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你既然到了这身体里,你就是李君仪。你想做什么,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事。” 君仪低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狄大人始终觉得,我是个好人。只是可惜,我要辜负这番好意了。”他抬起眼,认真望向对面的老者,“我今天来这里,不只是因为当初狄大人在病榻前说的那番话,而是……”他顿了顿,“我恐怕无法达成狄大人的托付。” 四周一时寂静无声,狄仁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君仪侧身走了几步,背对着老人,黑羽斗篷在阴风中轻轻飘动着,白发被吹起了几缕,遮住了他的侧脸。 “狄大人是光明磊落的社稷之臣,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甚至连我的本心,都可能彻底颠覆您对我的所有认知。就是因为我相信您,所以我不能用您的势力。”他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身后的老者身上,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所有人看到的我,看的不过都是表面,是我想给他们看到的模样,可实际呢……?” 狄仁杰听完这番话,没有急着开口。他捻了捻胡须,良久才缓缓说道:“你我本就不必相同。老夫从没有强求过你再走一遍我的路。我为官,守的是朝堂公道。你行事,自有你的路数。道不同,心却未必相悖。” 不远处缩在阴影里的黑白无常早就憋不住了,黑无常抱着胳膊撇撇嘴,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白无常嘀咕道:“这玄幽来了一趟人界到底怎么了,对一个人间的老头这么恭敬,话说了这么多。上次更离谱,还给个凡人守灵!他原先不是……”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干脆利落地比划了一下,冲着白无常挑了挑眉。 白无常扯了扯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他当年在天界,当众把那群仙家的心思扒得底朝天,得罪了多少神仙恨他,连九天之上都惊动了。”他往黑无常耳边又凑近了些,“不然,那些神仙也不会在他渡劫的时候……”白无常对黑无常挑了挑眉,黑无常会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个须发花白的凡人身上:“也是……不过这老头倒真是个人物,换旁人早吓瘫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玄幽偏头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 黑白无常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再没吱声。 君仪收回目光,低声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因为明白,我才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就像狄大人说的,对于能威胁到我的人,就应该斩草除根。”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向了腰后的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世人总说,身死就是一了百了,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可真到了被迫收刀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比起一死了之,让他们眼睁睁看自己在意的一切尽数崩塌,才是最终的答案。” 他抬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平日里懒散的笑意,也没有了刚才的自嘲,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已经看清了陛下的盘算。我不敢保证,若是将来有一天,我真的大权在握时,会做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所以,狄大人留下的势力与意志,我不能接。” 狄仁杰闻言,反倒笑了笑,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没有反驳,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眉眼间尽是孤冷的年轻人:“你以为拥有阴诡的手段,就是堕入邪道?”他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以世间来说,善恶只在执刀人一念之间。权术、算计、雷霆手段本身无正邪之分。” “用来护善便是公道,用来泄私恨才是罪孽。” “狄大人说得对。在没有意识到更多之前,我动摇过。”君仪的目光越过狄仁杰,落在远处翻涌的黑雾上,“那个时候,我看着少年赤子之心,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如此。有传承,有期待,但……真当我意识到欺骗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装傻下去。”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眸,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陛下明明要杀我,要利用我,我却要装作不知道,装成他们看到的样子,继续去达成他们想看到的想法。” “你这死脑筋的,老夫过去怎么没看出来。”狄仁杰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总说世人只看得见你的表层,可你自己,也只盯着自身阴暗的一面。少困在自我否定里了,九皇子也好,你也好,想做什么,去做就是。” 远处,一声悠长的鸡鸣划破了浓重的夜雾。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黑白无常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快步上前,急声道:“不能再聊了。天亮了,我们得走了。” 君仪闻言,侧身让开道路。 擦肩而过时,狄仁杰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手段是术,本心是根。术再阴寒,根若向善,便难生恶果。” 脚步声渐渐远了,连那道苍老的背影也被黑雾吞没。 君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雾气,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拱手行了一礼:“玄幽……受教了。” 等天光彻底破开黑雾时,他已经站在了熟悉的池塘边上。 天将亮未亮,天际还挂着半轮残月。君仪靠在栏杆旁,从袖中取出了狄仁杰的那封信,拆开封口,往掌心轻轻一倒……一块碎了的金镶玉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正是他之前交给狄仁杰,托他查证的那一块。 水面咕嘟冒了个泡,红鲤鱼从水底好奇地凑过来,疑惑道:“上仙,发生什么了?”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信,目光在字迹间缓缓扫过,一行行看下来,眸色越来越沉。没等鲤儿再问,他直接将那块碎玉丢进了池塘里,‘咚’地一声,砸开一圈涟漪。红鲤鱼立刻追了下去,绕着 沉底的碎玉转了好几圈,又浮上来,纳闷地问:“这是什么呀?” “那是陛下赐给张昌宗的东西……御赐。”嘲讽的说着最后那两个字,君仪垂眸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顿了顿,才缓缓说:“我本以为是太子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张昌宗的。这么说来,张昌宗应该也去过城外的那间铺子……说不定,他就是铺子里的人。不过……”话音未落,他掌心的信纸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光芒顺着纸面蔓延开,上面字迹一点点消融,纸面自动翻折,不过几息之间,就化为一只精巧的纸鹤。 红鲤鱼瞪大了眼睛,连泡泡都不敢吐了。 “……那都不重要了。” 纸鹤轻轻振了振翅,直接从君仪的掌心里飞了起来,朝着天边那轮渐渐隐去的月亮飞去。 狄仁杰病逝的消息便传遍了皇宫。 女皇大悲,下旨辍朝三日,然而朝堂的平衡却瞬间被打破。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忙着安插人手,扩张自己的地盘。 太子李显献上的那瓶药,不仅能让女皇龙体日渐痊愈,药效还有长生之功!这说法,也开始在宫墙之间悄然流传。 …… 太医院的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几个当值的太医凑在一处翻检药材,终究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凑到了秦鸣鹤身边压低了声问:“秦太医,外头都传疯了,太子献的那药真有延年益寿的奇效?”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秦鸣鹤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那方子是按着陛下的症状慢慢调出来的,药对症了,身子自然见好,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说法。” 问话的太医神色一动:“那这么说……又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手里药杵轻轻磕了下药盘,秦鸣鹤无奈地点了点头,问话的太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些朝堂上的人,争权夺利便争他们的去,何苦总把心思往我们医者身上绕。好好的药方,偏要扯出这些玄乎的名头,平白给我们招祸。” 这话一出,周遭翻拣药材的声响都停了一瞬。 秦鸣鹤垂下眼眸,没再接话,只是陪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当年孙药王的事,这宫里当差的医者哪个不知道,谁还敢碰那个。如今又沾染上这种事,往后这太医院,怕是更难安生了……” 秦鸣鹤依旧没言语,只是捣药的动作慢了不少。 等打发走了同僚,他独自回了最里间的值房。 窗户还开着,阳光照了进来,正好照到了桌子上。他铺开纸,研好墨,握着笔看了许久,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目光缓缓落向墙角药柜最底层的抽屉,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才低声喃喃道:“陛下连高宗都……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老夫。” 沉默了许久,他终究还是重新拿起了笔。 窗户外,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只体型小巧的乌鸦静静缩在阴影处,将屋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85.斩尽杀绝(上) 寒冬腊月,在一场不算热闹的祭典过后,风里的寒意一日日褪下去。春风拂过洛阳皇宫的屋檐,御苑里的花也结上了花苞,就在这一片安逸的午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陛下!陛下!”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在殿门外的金吾卫闻声而动,不过片刻,一队披甲执戟的金吾卫就从各处涌来,将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好了!不好了!” 东宫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撞进东宫正门,慌得被门槛绊倒了好几次:“殿下!太子殿下!金吾卫围宫了!说殿下进献的丹药有问题,陛下……陛下中毒了!” “什么?!”毫无防备的李显当场僵住,久远的记忆让他‘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不!不可能!孤没有下毒!陛下前几日还说身子见好,怎么会?”想到了什么,他慌乱地抓住身前内侍的衣袖,大声道:“是少师!那药是少师给孤的!与孤无关啊!” “太子少师?” 领头的金吾卫校尉眼神一沉,随即挥了一下手,原本围着东宫的金吾卫马上就出来一队人,调转方向直奔浑天监而去。 浑天监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墙上,王老带着几个监生,正在廊下翻晒旧历书,偶尔有鸟雀从屋檐上飞过。后院里,君仪正站在窗台前,拿着肉条喂着苍鹰。落在不远处的乌鸦看着这一幕,偶尔蹦上去抢那么一两口,苍鹰也就当没看见。 突然间,两只鸟同时顿住了动作,乌鸦‘嘎’地叫了一声,苍鹰也展开双翅,两只鸟振翅而起,一前一后飞了出去,再次飞回了屋顶上。 听到了从正殿传来的声响,君仪把手上的肉条放在一边,抬眼看向正殿的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院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王老被这阵仗吓到了,手中的旧历书也掉在地上,几个年轻的监生也被吓得缩到了回廊的角落。 “这,这又是怎么了?” 此时,君仪也摇着金扇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再次把浑天监围住的金吾卫,为首的金吾卫校尉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卑职奉令捉拿太子少师君仪,请少师随卑职走一趟。” 君仪神色没变,他看了一眼金吾卫,淡淡道:“你抓我可以,陛下的圣旨呢?” 校尉微微一顿,随即起身抬头道:“卑职是奉了张大人的命令。”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控鹤监的张大人么?”君仪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一个控鹤监,没有中书敕令,没有陛下手谕,就敢让金吾卫抓太子少师?” 校尉面色微僵:“少师还是别为难卑职了。” “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们为难我?”君仪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事出必有因,不如说说看,这样的阵仗,又是为了什么。” 校尉垂下眼:“陛下病倒,太子亲口指认,进献的丹药出自少师之手。” “药?”君仪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了然的点头道:“我确实给了太子一瓶药,可那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陛下的身体不是已经好转了?如今再次病倒,又说是我的药。” 他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听着这话,校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少师,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具体并不清楚。” 君仪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既不锋利也不温和,却让校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合上金扇,点头道:“好,你不清楚,我也不为难你。当然,你也不能为难我。”他话锋一转,用金扇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可以带着人围了这浑天监,不过……你得等着。”他看向校尉,“等什么时候陛下有旨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进来抓我。在此之前,你要是让人再进来一步,就是冒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校尉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金吾卫迅速散开,将浑天监前后团团围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监生只能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屋子里,君仪背靠着房门。 “药?”他的思绪在脑海里飞速旋转着。 “……以长生为名义进献的药,现在又出问题了?” “那么,这次她要杀谁呢?是太子么……不对……” 猛然间,一个名字出现在了君仪的脑海中。 “是秦鸣鹤?!” 他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目望去。天边已经逐渐沉了下来,巡逻金吾卫的火把已经亮起,火光在院墙外来回晃动。看着火光的动向,趁着墙外金吾卫转身换防的死角,君仪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子,身形一纵直接飞上了房顶。 风从耳畔吹过。他伏在屋脊上,正要往太医署的方向飞去,忽然感觉肩头微微一沉,一只体型小巧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肩上。那一瞬间,他看到熟悉的景象,太医署偏僻的值房内,秦鸣鹤正坐在窗边翻看书,显然是对宫中的风浪一无所知。 “陛下病倒的消息,竟然没传到太医署?”君仪的脚步猛地一顿,越想越觉得怪异:“不对,上次陛下病倒,不过半天,就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这次出动了这么多的金吾卫,太医署那边还不知道……” 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君仪直接调转方向,转身朝着女皇寝殿的方向奔去。 寝殿四周门窗紧闭。台阶下站着一队披甲的金吾卫,领头的校尉站在殿门下,目光扫视着周围。内侍垂首守在殿门两侧,殿前空地上,连一个走动的人影都看不见,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 此时,一只乌鸦忽然从寝殿上飞过,校尉立刻抬头看了过去,眼见那乌鸦越飞越远,他也没有太在意。 君仪躲在回廊的阴影处,将殿外的布防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无声地绕到寝殿的背面,借着暮色的掩护,轻巧地翻上了屋檐,一丝响动都没有发出。 凭借着先前对女皇寝殿的记忆,他来到一处屋角,在阴影里伏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把一片瓦往外挪了挪。 昏黄的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殿内的景象渐渐清晰。 在看清楚的时候,他也是微微一 惊。 本该卧病在床的女皇,此时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握着朱笔,似乎是在写着什么。张氏兄弟恭恭敬敬地跪在台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都安排妥当了?” “请陛下放心。”张昌宗低着头立刻说道:“各处都已控制住了,消息绝不会外泄。” “浑天监呢?” “浑天监那边已经多派了一个队的兵力。君仪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公然反抗。” “好。”女皇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冷声道:“等天黑透了,你们带人去太医署,以诊治失当的罪名,把秦鸣鹤给朕抓回来,投入死牢!” “臣遵旨!”张昌宗高声应下。 一旁的张易之却微微抬头,看起来有些犹豫:“陛下,这件事如果被君少师知道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万一他把事闹大了,那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女皇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烛火,落在不知名的暗处。 “君仪……”她喃喃着,“他一个闲职,能依仗的只有太子而已。”话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早些年,他帮朕把国老带了回来,如今国老已经离去,朕本意是想让他替代国老,好好帮朕办事,朕也不会为难他。可他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保秦鸣鹤!”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早在高宗的时候,秦鸣鹤就应该陪着高宗去,朕已经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他安安分分老死宫中,也算朕给了他善终。可他……还是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屋瓦之上,君仪的心头猛地一震。 不该碰的东西……? 秦太医碰什么了? 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秦太医查出什么了? ……可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重新落向殿内。 听到了女皇的话,张昌宗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暗光:“陛下,秦鸣鹤查到的那个秘密,那……君少师会不会也知情?万一他知道了……” “哼,他若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平静。”女皇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她望着御案上摇曳的烛火,“自他进宫起,朕看了他十年。无论什么事交给他,他都能做好,他也很自信。朕留着他,让他去制衡太子。如今太子也被牵连,秦鸣鹤也好,太子也好……他只能保一个。”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朕念着旧情,但就是要挫挫他的锐气。等他被逼到不得不放弃秦鸣鹤的那天,那份傲气被磨平了,朕自然会重用他。” 听着这番话,张昌宗笑了。 “陛下英明!” “天快黑了,动身吧。” “臣遵旨!” 开门的声音响起,君仪将瓦片轻轻挪回原位,伏在屋顶上,久久没有动。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他的衣袍,他都浑然不觉。直到那两道身影从殿门中走出,翻身上马,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神在暮色中沉了又沉,他隐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86.斩尽杀绝(中) 夜色渐浓,火光并行。 张易之和张昌宗并骑在前,身后跟着大队手持火把的金吾卫。 脸上还挂着刚才在殿中的得意劲儿,张昌宗瞥了一眼身侧的兄长:“五郎哥哥也太谨慎了,还一口一个‘君少师’。” “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张易之握着缰绳,微微摇头:“再怎么说,他也是朝廷命官,陛下面前,名分上的恭敬不能乱。” 张昌宗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秦鸣鹤死了,太子的势力也被压下去,狄仁杰那个老东西留下的人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他这个少师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张易之看了他一眼:“话虽如此,也不必得意太早。等事情落定了再说不迟。” 张昌宗笑了笑,他轻夹马腹往张易之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也不知秦鸣鹤到底查出了什么,能让陛下惦记这么多年,非杀他不可。”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张易之微微一怔:“六郎这是……想到了什么好对策?” “还是兄长懂我。”张昌宗又凑近了些:“一会儿,等我抓到人,咱们不如先搜一搜。不管是什么,倒也不必急着交给陛下。稍稍留一留……万一有用呢?”他往后靠了靠,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易之。 “难道你的意思是……用它来,威胁陛下?”张易之难掩震惊。 “怎么能叫威胁呢?”张昌宗低笑了一声,“不过是找到了,暂时没交给陛下而已。到时候,说不定……自有妙用。” 张易之沉默了片刻,嘴角也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六郎说得是,那就按你说的办。” 阴影里,君仪听着这番话,不再耽搁下去,直接身形一转,朝着太医署的方向奔去。 太医署内格外的静谧,多数值房都已经熄了灯,只有少数零星的房间还亮着暖光。秦鸣鹤正坐在桌前,正对着一卷医书仔细看着。 忽然,一声突兀的鸦鸣划破了寂静,秦鸣鹤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对面屋脊上一只小黑影振翅而起,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他还没回过神,一阵微风拂过,一道人影已经从敞开的窗子里翻进了屋内,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秦鸣鹤惊得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医书滑落在地。等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也是满脸错愕:“君少师?!你这是……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此处……” 君仪没有寒暄,他上前一步,低声直问道:“秦太医,你是不是查出高宗的什么东西来了?” 秦鸣鹤的脸色瞬间变了。 “少师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知道陛下病重的事吗?”君仪紧盯着他的眼睛。 “陛下病重?”秦鸣鹤身形一晃,表情还有些茫然:“可陛下病重,与老夫有何……”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墙角那只药柜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肩膀慢慢垮了下去,长叹了一声:“果然啊……陛下还是容不下老夫……” “秦太医,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君仪追问的声音很急切:“你现在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还有回转的机会。” 秦鸣鹤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他沉默了很久,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件事……其实是老夫连累了你。”秦鸣鹤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卷宗,递到君仪手中。 “就是这个,这是高宗病情的旧案。老夫先前派人去浑天监找你,也是因为这个。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被陛下知道了……陛下……”他顿了顿,哑声道:“陛下以老夫师门做威胁,老夫这才不得不……” 君仪接过旧案,猛地想起先前秦鸣鹤的欲言又止。 原来……秦太医躲闪的,是这个? 他翻开卷宗,眉头紧锁:“这高宗的旧案……究竟有什么疑点?” “老夫当年就觉得,陛下似乎有意阻拦老夫为高宗施治,从前只当是错觉……”秦鸣鹤抓着君仪的手臂,看着他低声道:“君少师,你把这个收好。如果陛下拿你问罪,你就把这个交给陛下。以你的口才和能力,陛下不会再为难你了!”说完,他松开手,快步走到桌边,从一堆药方下面拿出了一封信:“你……你把这个,交给老夫的师门。老夫师门在长白山……你把它,交给老夫的妻儿。就说,老夫愧对师门,也愧对……他们……” 君仪刚接过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他神色一凛,一把抓住秦鸣鹤的手腕:“快躲起来!” 可秦鸣鹤却反过身将他往内室推:“少师快躲进去!你不能被他们发现!” 君仪被推了进去,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声响,外面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垂眸看了看手里的旧案与家书,眸色越来越深,唇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嘲。 将卷宗收进袖中,君仪转头看向桌边摞着的医书,抬手轻轻一拂…… ‘哗啦’一声轻响,书卷砸落在地。 院中的喧哗声停住了,秦鸣鹤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半步挡在门前:“是书掉了,没什么……” “书卷掉了?”张昌宗冷嗤一声,一把将挡在面前的秦鸣鹤推开,直接抬手示意金吾卫过去开门。 ‘吱嘎’一声,门被打开了,张昌宗一步跨过门槛,正好看到一个熟悉人影背对着门口站在桌边,像是刚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袖口深处。 “你……?君仪?怎么会在这儿?” 君仪转过身来,面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而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笑了一下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张昌宗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只袖子,又看了看屋内,地上散着几卷翻倒的旧书,显然就是刚才声响的来源。 “君仪,君少师!”他看向屋子里的人,“本公子没记错的话,浑天监似乎……” “似乎怎么了?”君仪挑眉看向他,“ 你是想说,似乎被围上了?” 张昌宗没有接话。 见他这样,君仪也顺势点了点头说:“这话虽然没错,但……”他对张昌宗伸出手,“陛下的手谕呢?你给我陛下的手谕,或者是其他能定罪的证据……不然,我实在是想不到理由,控鹤监奉了谁的旨意,敢让金吾卫擅自围堵太子少师的浑天监,又来这太医署抓人。” 张昌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 君仪收回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金吾卫环伺之下的秦鸣鹤身上:“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就为了抓一个太医?”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张昌宗,“秦太医有什么罪?” “……诊治失当。”张昌宗吐出这四个字,随即像抓住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件事不就是当初君少师提议的么?” 君仪嗤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半年前,我和秦太医研制给陛下的丹药,现在发作了?” 张昌宗没有回答,他绕着君仪缓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陛下一病不起。为了朝中社稷,不便透露风声,命我兄弟二人来请秦太医回宫问话。巧的是……君少师明明应该在浑天监,却这么晚也出现在了太医署……”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君仪的袖子上。君仪垂下眼眸,往后侧了侧身说:“我是来取秦太医的家书的。”他偏过头,扫了一眼院中持戟的金吾卫:“秦太医知道,你们这些人不会放过他,这才写了家书,让我转交他的家人。” 张昌宗却冷哼了一声。 “他又不知道会有今天的事,怎么可能提前写家书!” 君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你要真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他侧身从张昌宗身旁绕过,往院中走去。才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暴喝:“拦住他!” “你们敢?”君仪脚步不停,只是侧过头看了门口的金吾卫一眼,两个金吾卫顿时站在了原地。 院中的金吾卫下意识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君仪走到秦鸣鹤面前,看向架着他的两个金吾卫,冷声道:“放开。” 两人手劲一松,秦鸣鹤踉跄着站稳,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身前的金吾卫横戟拦住。 他抓着戟杆,急声道:“君少师,你……” 君仪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院子里,太医署的太医们挤在廊下,门口的小吏探着脑袋往里张望,院里院外全是披甲执戟的金吾卫,火把的光照在周围人的脸上,金吾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扫了一眼这些人,君仪转过身,看向了屋子里的张昌宗。 “没有陛下的手谕,只凭一句话就敢指使金吾卫拿人?张公子,你究竟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拿秦太医,还是奉自己的心意?” 张昌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面带笑意的脸,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 “你和秦鸣鹤,以长生的名义炼制毒药,想要谋害陛下!”他的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你身上一定藏有证据!” 87.斩尽杀绝(下) 话音落下,满院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着噼啪的火星。 君仪却笑了。 他迎着张昌宗的目光,非但没有退,反倒往前踏了一步:“对啊,我身上有东西!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身上的是秦太医转交给我的家书罢了。”他抬眼直视着张昌宗,笑意蔓延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不过……既然张公子还是不信,不如亲自动手搜一搜,如何?” 听到这话的张昌宗显然愣了一下。 “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明白。”君仪缓缓抬起手臂,广袖垂落,姿态坦荡,“你今晚带着金吾卫来抓捕秦太医,本来就是没有旨意。如今,你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我的身。若是搜出了你说的证据,那我无话可说,我跟你面圣领罪。”他话音一顿,“可要是你搜不出来……明天在朝堂之上,我就会直接禀明陛下,控鹤监张氏兄弟,无旨擅自搜查太子少师,构陷朝臣,扰乱宫闱。” “……你敢么?” 他微微偏过头,脸上的笑意很淡,嘲讽之意却毫不掩饰,像极了曾经的一幕…… 曾经在双陆牌桌上,明明是关乎名声尊严的赌局,他也是这样笑着,连看都不看赌局一眼。 张昌宗的眼神越来越狠厉,眼底翻涌着积压的恨意与羞恼,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君仪就那样含笑望着他,将他眼底翻涌的恨意看了个清清楚楚。但他丝毫没有退意,反而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你不敢的。你输给过我一次,到现在都记着。你叫住我,不过是咽不下当年那口气罢了。” 夜风卷着凉意扫过庭院,火光忽明忽暗。廊下的太医们缩着肩,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易之的脸色也变了。 他快步上前,猛地抓着张昌宗的胳膊,将人往后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六郎!别听他的,他激你呢!这事闹大了我们没法收场!”看了看张昌宗的脸色,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过去打赌就没赢过他,小心他诈你。” 张昌宗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钉在君仪垂落的衣袖上。他猛地一甩胳膊,挣开张易之的手,咬牙道:“好!我搜!要是搜出证据,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六郎!”张易之伸手想再拦,却被张昌宗一把推开。 “来人!给我搜他的身!再带人进值房,仔仔细细翻一遍,一根草都别放过!” 两名金吾卫应声上前,值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金吾卫鱼贯而入。 廊下立刻有老太医站出来,躬着身子颤声道:“张、张公子,里面都是医书药材,并无旁的东西啊……不知公子要找什么?” 张昌宗攥紧了拳头,一句话都没说。 君仪闻言,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那两个面露迟疑的金吾卫:“搜吧。只管放心搜,真出了什么事,有你们张公子担着呢。” 听了这话,两名金吾卫才硬着头皮上前,当着满院人的面,俯身仔细搜检起来。探到袖口时,其中一个金吾卫动作一顿,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 张昌宗瞳孔骤缩,上前一把夺过,可展开一看,信上字字句句都是秦鸣鹤对师门和妻儿的托付与诀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信纸夹层都捏过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时,进去搜检值房的金吾卫也快步出来,抱拳道:“启禀大人,屋内都是医书和药材,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物。” “不可能!”张昌宗厉声喝断,目光扫过廊下不敢说话的太医们,抬手指着值房门,“你们!进去给我仔细看!告诉本公子,里面是不是只有医书!”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走进了值房。值房里响起翻书的窸窣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叹息。 君仪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还故意当着张昌宗的面抖了抖袖子,只听‘啪’的一声,一把金灿灿的折扇从袖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金扇,‘唰’地展开,金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在火把映照下流光溢彩。慢悠悠扇了两下,君仪转身看向被金吾卫拦着的秦鸣鹤,淡声道:“放开吧。” 两个金吾卫对视一眼,还在犹豫, 君仪挑了挑眉,反问道:“怎么,你们也想跟着张公子一样,明天一起上朝堂转一转?” 听到这句话的二人瞬间后退一步。 秦鸣鹤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茫然。他看看君仪,又看看地上那封被张昌宗攥皱的家书,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颤声道:“君少师,你……” “放心。”君仪抬扇拦住了他要说的话,他看向秦鸣鹤,“这之后该怎么做,我心里都有数。”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 进去查书的太医们陆续走出值房,为首的老太医对张昌宗摇了摇头:“回张大人,里面全是医书和药材,没有别的东西。” 院中瞬时静得诡异。 君仪转过头,缓缓走到了张昌宗的面前,看着他呆立在原地的模样,他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你看,当年我用这招赢你,今天我还用这招,你照样会上钩。”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轻嗤了一声,张昌宗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眼前这张面带笑意的脸上。 不再理会这个人,君仪拂袖转身,直接就往太医署的大门走去。 “天快亮了,该上朝了。” 晨光终于破开了夜色,大殿的瓦上也镀了一层淡金。殿内,朝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气氛却诡异得无法形容。 朝臣们站在各自的班列中,人人都低着头,却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连朝笏都拿不稳的太子李显。 君仪站在朝班前列,目光在御座上的女皇脸上停了片刻。 她面容如常,看不出半分病容。 他垂下眼眸,收回目光,转头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朝臣,迈步出列,双手持笏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昨天,控鹤监张昌宗、张易之,无陛下旨意、无中书敕令,私自调动金吾卫, 围困浑天监,于太医署中公然搜捕臣与秦鸣鹤秦太医,还要以‘诊治失当’的罪名拿秦太医入监牢。”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面面相觑。无旨围堵官署,擅搜东宫少师,这简直是视朝堂法度于无物! 御座上,闭目养神的女皇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扫过下方,脸色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殿内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这时,掌管禁军的金吾卫大将军快步出列,躬身开口道:“陛下,昨天确实有金吾卫的调防记录,奉控鹤监指令围守浑天监,至今还没有撤防归营。”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张昌宗本就憋了一夜的气,见气氛不对,立刻出列跪倒,高声呼喊道:“陛下!臣有话说!君仪与秦鸣鹤假借研制长生之名,行投毒谋害之实,才致使陛下龙体欠安!此事绝非诊治失当,乃是二人勾结太子,蓄意谋逆!” “你胡说!”太子李显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根本不知情!” 张易之见状,也随之出列,躬身站在张昌宗身侧低声道:“陛下,君少师和秦鸣鹤一同研制长生丹药的事,臣也知道。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他难辞其咎。君少师深夜私会罪臣,形迹可疑,绝对不是巧合。臣也是为了陛下安危,才当机立断,先行拿人问话,绝不是无视法度。”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一口咬定是太子授意。 女皇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出列,厉声弹劾道:“陛下!张氏兄弟恃宠而骄,无旨调兵、擅搜命官、构陷储君,此乃大不敬之罪!请陛下明察!”话音落下,又有几个对二张积怨已久的老臣站了出来:“你们兄弟这些年干的勾当,真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调动金吾卫抓朝廷命官,无旨无诏,这叫什么?这叫僭越!” 听到这话,君仪也转头看向了姚崇的方向,二人对视了一眼,姚崇也迈步出列:“陛下,秦太医行医数十载,素来谨慎;君少师身为东宫少师,行事磊落。仅凭一面之词就要定罪,实在难以服众。反倒是张氏兄弟,私调禁军,乃是扰乱朝纲,请陛下先治二人越权之罪!” 一时间,朝臣纷纷出列附议,弹劾二张的声音此起彼伏,殿内吵成一片。 可御座之上,女皇始终垂着眼,既不斥责二张,也不附和朝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君仪站在班列前,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女皇,目中闪过了然。 往常,他根本不屑于参与这些事,可如今…… 君仪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张昌宗,轻笑开口道:“你们二人现在死咬着太子下毒这件事,看来是有绝对的把握了。不然这样吧……”他回头看了看站在殿中的朝臣,“就用我当年用过的那个办法。” “找几个朝中信得过的老臣,咱们去偏殿。找来宫中的御医和太医,当着众位老臣的面,直接帮陛下验毒,如何?” 88.真相大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列班的朝臣们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这法子……当年君少师为东宫二妃洗冤时,就用过吧?”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的眉头松了松,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当即就有数人出列躬身:“启禀陛下,臣等以为,君少师所言极是。当众验毒,既能还陛下清白,也能堵悠悠众口!” “一派胡言!”张昌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手指着君仪,大声说道:“他本就是浑天监的妖人,就会装神弄鬼,借验毒之名行构陷之实,陛下万不可信他!” 他的话音刚落,御史台老臣当即迈步出列:“张大人此言差矣,若二位大人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怕?有证据在手,还怕验毒不成?” “你!”张昌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易之扯了扯他的袖子。兄弟二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御座上的女皇。女皇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心思各异的几波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仪仗起,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巷,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比起几年前那场查验,如今队伍里,武氏宗亲的身影明显多了大半。君仪走在旁边一言不发,就在这时,耳边忽然有一个声音问:“君少师,陛下真中毒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君仪偏过头看了过去,武三思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了他身边。 见状,君仪笑了笑说:“梁王如果有兴趣,那一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武三思垂下眼眸。 偏殿内早已备好了坐榻与医案,尚药局的御医与太医署的太医们齐齐候着,见圣驾进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女皇落座,内侍宣了旨意,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才敢上前,轮流上前搭脉。 指尖搭在女皇的手腕上,御医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殿中气氛越来越沉。终于,为首的老御医颤巍巍站出来,转向众臣,躬身道:“回禀诸位大人,陛下脉相沉涩……确实是中毒了。” “什么?!” 殿内的老臣们个个面露惊色,姚崇也攥紧了笏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武三思也皱紧了眉,往前迈了半步,显然也没料到竟然是真的。 李显腿一软,差点当场栽倒在地:“不、不关孤的事……孤什么都不知道……”他慌慌张张看向君仪,眼里满是无措。 君仪神色未变,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老御医身上,高声道:“敢问这位御医,陛下中毒多久了?” “这……”老御医犹豫着低下头,不敢去看上首的女皇。 “说!”武三思忽然抬手,指着老御医大喊道:“快说!陛下中毒究竟多久了!” 被他一吓,老太医‘扑通’跪倒在地,磕磕巴巴地说道:“回、回梁王……以脉象来看,大致猜测有一年以上了……” “一年以上?!”武三思勃然大怒,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御医太医,怒声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陛下中毒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没有人上报?要你们这群庸医有什么用!”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众臣脸上的震惊更甚。 年轻的御医们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还是那位老御医,伏着身子颤声补了一句:“可……可陛下体内的毒,确有缓解的迹象。依老臣推断,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了!” 几息之间大起大落,武三思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既然能解,还不快配解药!”他看了一眼君仪,然而君仪依旧是神色淡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事不关己一般。 听到武三思的话,老太医面露难色:“回梁王,调配解药……需得先辨明毒理。此毒成分复杂,像是多种丹药的混合,若要研配,恐怕、恐怕耗时极长,眼下实在不敢贸然下手啊。” 听到了这句话,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君仪这才开口道:“无妨,你们不清楚没事,我清楚就行了。”他微微侧身,对身后内侍吩咐道:“去,去把太医署的秦太医请过来,让他把当初研究出来的东西都拿全了。” “是!是!” 内侍闻言,立刻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背着药箱的秦鸣鹤被带进偏殿。 “老臣秦鸣鹤,参见陛下。” “起来吧。”女皇自始至终垂着眼。 “谢陛下。” 秦鸣鹤站起身来。君仪走上前去,低声说道:“把你之前研制那个药的想法都跟那些御医说,千万别有保留。” 秦鸣鹤点了点头,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他写了很久的医案,来到了众位医者面前。一群医者围着医案低声交流着,旁人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都只能互相看着对方,没有人插话。 在几轮探讨过后,最先质疑的老太医率先点了头,其余御医也纷纷颔首。刚才汇报的老御医又站出来,对着女皇的方向躬身行礼道:“回陛下,秦太医所言药理通透,药方配伍精准,若按此方调理,陛下体内之毒,不出两个月就能清解。” “这么快?” “秦太医不是跟君少师……怎么这么快就有解药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 “是他!我说的没错,就是他下的毒!”张昌宗反手指向君仪,君仪看向张昌宗,二人对视着,张昌宗怒极反笑:“看我做什么,不就是你下的毒么?不然你怎么会有解药呢!就是你和秦鸣鹤合谋下毒,再假意献药邀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君仪。 君仪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疑惑:“如果真是我给陛下下毒,现在又找来秦太医,当众说出解药。那我下毒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让你这种人抓住把柄吗?” 李显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忽然抬起头说:“那瓶药……献给陛下的那瓶药……是解药?!” “是啊。”君仪点了点头,“那不然呢?”他看着李显,“我当初可就告诉殿下了。殿下是太子,我是太子少师,我要是想害殿下,又怎么会让殿下去送解药呢?” “而且,我不是也说了。”君仪看向女皇,“那瓶药就是我当初和陛下打的赌啊。如果不是因为长生,我又能以什么名义献解药呢?” “胡说八道!”张昌宗强装镇定,还是咬着牙反驳道:“你说是解药就是解药?” “对,我说是就是。”君仪坦然地点了点头,看向了还愣在原地的李显:“殿下可还记得,当日你进献的那瓶药,是什么模样的?” 李显被他问得回过神来,皱着眉努力回忆:“孤、孤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药瓶里只有半瓶药……”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君仪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剩下的半瓶,在我这里。御医太医都在这,不如一起来看看?” 他把药瓶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捧着药瓶又来到了御医们面前。 一个老太医拿过药瓶,拔出瓶塞看了看。 随即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凑到鼻下闻 了闻,又把药瓶递给了身边人,药瓶依次传递着。没过多久,就有太医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个。药材的气味,与秦太医方才所说的药方没有什么差别。”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真相究竟是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李显呆呆地望着那瓷瓶,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女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时,所有想问的话又都憋了回去。 女皇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 “不可能,不可能的……”张昌宗反复说着,下意识就要回过头辩解,可他目光刚动,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可能?”见他这副模样,君仪笑着上前一步,“你们是陛下的近臣。当初陛下中毒,你们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意识到我发现陛下中毒,你们又污蔑秦太医和我下毒。如今计划败露,你们却反咬一口,装作毫不知情。” “你们陷害忠良,假传圣旨,诬陷医者,还有脸面在这殿上说‘不可能’?” “我没有!”张昌宗急声反驳,可话刚说出口,就对上了君仪洞悉一切的目光。 “没有什么?”君仪的语气冷了几分,“当日秦太医跟我一起在殿里,你们又调动金吾卫抓捕秦太医,不就是想杀人灭口吗?” “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说啊……” “我……”张易之与张昌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再透露。 满殿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女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了秦鸣鹤的身上。 秦鸣鹤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下意识放低了气息等待着,等了许久,女皇才淡淡道:“够了。张氏兄弟办事不力,构陷朝臣,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最后竟然只落了个罚俸半年的处置? 君仪的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出列一步,拱手道:“陛下,秦太医明明是忠臣之心,此番却好端端的被诬陷,如今秦太医年事已高,臣恳请陛下恩准秦太医卸职归乡,颐养天年。” 听到这句话的秦鸣鹤身体猛地一僵,女皇的目光也落在君仪身上。 “看来你是早有准备,既然如此,君少师还想替朕做什么主?” “臣不敢。”君仪垂着眼,依旧躬身拱手道:“秦太医无缘无故被牵连至此,如果不是臣在,秦太医的命已经保不住了。事到如今,为何不把秦太医放归?也全了陛下体恤老臣的仁君之心。” 他的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一瞬。 姚崇往前迈了半步,拱手沉声道:“陛下,秦太医自高宗朝便在宫中行医,数十年来兢兢业业。如今迟暮之年,竟遭无妄之灾,若不是君少师力保,恐怕早已……老臣也恳请陛下,准秦太医卸职归乡,以全其晚节。” “请陛下放归。” 几位老臣的声音在偏殿中回响着。 女皇的目光却在君仪身上停了许久,君仪没有抬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女皇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准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御座上起身。 内侍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她没再看殿内任何人,面无表情地带着仪仗转身离去,连身后朝臣的行礼声都好像没听见。 89.尘埃落定 女皇的仪仗消失在殿门外。 偏殿里,朝臣们互相看了看,眼底全都是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也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紧接着,叹息声就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 “这都算什么事……” “走吧,散了吧。” 李显被内侍搀扶着从地上起身,心有余悸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头都不敢抬,被扶着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去。 御医和太医们也如蒙大赦,一个个赶紧收拾起医案药箱,低着头也跟着走了。 秦鸣鹤将医案仔细收好,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微微垂眸的人身上,往前迈了几步:“君少师,老夫……” 君仪回过神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转过头要说什么时,正好对上了武三思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的凉意,君仪低声说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秦鸣鹤点了点头,也快步离去了。 殿里就剩下了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眼看着武三思也要走,君仪快步走过去,直接开口道:“梁王请留步。” 武三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君仪的脸又挂上了平时的笑意:“梁王若是方便,不如借一步说话,如何?” 武三思挑了挑眉。 二人不动声色地拐入偏殿外一条僻静的廊道。四周没有什么人,只有风穿过廊柱,带起的轻响。 “真是稀客啊。”武三思背着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你竟然会想着跟本王密谈?倒是有趣。”他顿了顿,倒也有几分好奇:“说吧,君少师此番又有什么指教?” 君仪看着武三思微微一笑,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来,是打算在梁王做错事之前,拉你一把的。” “你说拉本王一把?”武三思的动作一顿,随即低笑了一声:“本王想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不用知道,因为你一定会做。”君仪抬眼,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就因为你姓武,陛下也姓武。” 武三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没有接话。 君仪往旁边走了几步。 “刚才在殿里的验证,明面上谁都没吃亏,实际上吃亏的是陛下,至于吃亏的源头……”他微微侧过头,“张氏兄弟你动不了,我,你也动不了……那你能动的,就只有秦太医了。” “我说的对不对,梁王殿下?”君仪笑着反问武三思。 武三思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哼一声冷笑道:“君少师果然好眼力,察言观色的本事,半点没退步。”他抬手捋了捋袖口,一脸的不以为然:“是,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对视着。 “本王虽然不像君少师一样,能煽动群臣站队,但好歹为官多年,在这朝堂上,也能看得清楚。”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缓缓道:“陛下想要秦鸣鹤的命,本王说的可对?” “对。”君仪没有否认。 “那本王姓武,也对?” “对。” “既然如此,本王究竟是什么想法,有什么问题?”武三思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冒犯陛下,理应处死。” 君仪垂下眼眸,转过身看向武三思,轻轻点了点头。 “对,梁王想帮陛下排忧解难,顺便捞些好处,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的话音顿了顿,看着眼前人,一脸的无奈,“问题就是,陛下真向着的人,也不是姓武的啊。” 武三思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氏兄弟身上的罪,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到头来,只落了个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君仪神色淡淡,抬眼看着武三思,反问道:“梁王觉得,陛下究竟向着谁?” 武三思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君仪了然一笑。 “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你觉得都姓武,你讨好陛下,就是帮姓武的,可事实呢?”他往前凑了凑,靠近武三思侧着头低声道:“当年二妃的案子,梁王还记得吧。那时,站在东宫的,都是李唐的老臣,陛下护了。如今,这张氏兄弟的案子,你们武家的臣子占了大半,可陛下护的,不是姓武的。” “……” “还记得当时在东宫,我说过什么吗?”君仪挑了挑眉,“这个天下能姓李,能姓武,但不能姓张……但现在的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危言耸听!”武三思猛地沉下脸,拉开距离拂了拂袖,“陛下不过是一时宠信宵小,江山终归是武氏的,还能让他姓张的夺去?君少师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 “梁王说得都对。”君仪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可梁王忘了一件事。陛下刚才已经当着老臣的面下旨,准秦太医放归故里。这是偏殿里臣子内侍都听见的旨意。如果秦太医在归乡途中出了什么事,被人知道了……梁王觉得,这消息会不会传回朝堂?”他看着武三思。 武三思的眼神闪了一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真传回来,丢的是陛下的脸,陛下当真会保梁王吗?”君仪顿了顿,微微一笑,低声道:“你真杀了秦太医,是打算一命赔一命,还是觉得……自己在陛下心里,比张氏兄弟更重?” 武三思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君仪退开半步,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偏路尽头走去,嘴角的那抹略带深意的笑始终没有收回。 他走在回浑天监的路上,刚下了廊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崇正站在桥边的回廊下,二人的目光对上,姚崇也走了过来,拱手道:“君少师今日这一手当真漂亮,不愧是狄大人生前看重的人。” “狄大人看重么……”君仪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却没有半点欢喜,反倒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姚大人还是别抬举我了。”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姚崇:“我这个局,起初布下的时候,不过是留一个以防万一的后手。毕竟人心这个东西,谁也不清楚到底有多深。” “可没想到,这局越铺越大。到最后,桩桩件件摆出来,全是够杀张氏兄弟的死罪。结果呢?”他嘲讽道:“她当着朝中老臣的面,罚了不痛不痒的半年俸禄。” “这点惩戒,对张氏兄弟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是换到秦太医这边呢?赔上的可不只是他一条命,就连他师门都可能会被连累。” 姚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君仪垂下眼眸,声音也轻了下去:“狄大人临走前,曾经给我说过一个‘树’的道理。他说陛下是 树,树倒了,砸死的是底下的百姓。我那个时候听着,还觉得有几分意思……可我如今想问了……”他再次看向姚崇,“姚大人觉得,这棵树要是从根上就烂了呢?树烂了,树下面的人感觉不到,受苦的,是想把树扶正的人。”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雀鸟的鸣叫声,君仪抬头看了过去,正好看到一只鸟飞过头顶。 “秦太医真是我保下来的吗?”他低声询问着。 姚崇怔了一下。 君仪摇了摇头,“不对,我觉得不是。”他收回了目光,“秦太医是被求情保下来的,是老臣们一同附议,陛下才不得不同意。跟我布的局,一点关系都没有。” 君仪看向浑天监的方向:“如果不是今天这么多老臣亲眼看着,那秦太医,该死还是会死……”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世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实际上都是棋子。” “棋子再好用,也跳不出棋盘和规则,就跟我今天做的是一样的。” “我处理张氏兄弟,是不是为了天下百姓?可结果反而是我,触碰到了规则的底线……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三个选择……屈服,逃离……或者是……杀了执棋人。” 风忽然停了,慢慢涌上来了几分寒意,姚崇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君仪没有太在意,依旧是自顾自的说着。 “原来,我有两条路可以走……可是我答应过狄大人,现在……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话音落下,他对姚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就绕过他往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姚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独自走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语终究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 丹药构陷案就这么轻飘飘地翻了篇。 朝堂上再没有人提起那天的事,奏折照常呈上,朝会照常散去,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可私底下,宫里的议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停歇过。 浑天监外的池塘边上,花开得正盛,君仪靠在池塘边的栏杆上,捻着鱼食,一撮一撮地往下撒。 红鲤鱼从池底游上来,吃完还不忘探出半个脑袋。 “上仙,小妖听附近的人说,宫里都在议论张氏兄弟的事呢。” “是啊。”君仪垂眸看着水面,“几个死罪摞在一起,抄家灭族到头来只罚了半年俸禄。这动摇的,不就是宫里上上下下的人心么……”他撒完最后一撮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宫里的人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直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陛下为了一己私心保护张氏兄弟,可张氏兄弟未必会领她的情啊……”君仪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渐渐变成了嘲讽和冷漠。 “……从今以后啊,这宫里再也没有能限制张氏兄弟的人了。” “我不行,姚大人不行,武三思也不行,满朝文武都不行……天灾能预测,这人祸……神仙来了都算不出来。” 君仪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袖,转身要走。 红鲤鱼猛地回过神来,急切地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上仙,你去哪儿?” “我去送送秦太医。” 90.帝王心难测(上)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扬起了尘土,一辆旧马车停在柳荫下,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时不时往城门处瞥一眼。 秦鸣鹤背着蓝布包袱,对着眼前人躬身一揖,算是正式辞行。 君仪‘唰’的一声收起金扇,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给,你的家书。” 秦鸣鹤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整个人愣住了。他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老夫的家书……那晚上不是已经被张昌宗给……” “没了又能怎么样?”君仪再次展开扇子摇了摇,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山人自有妙招。” 秦鸣鹤拿着信,手指反复摩挲着信封,没再追问。宫里沉浮几十年,有些事不必问得太透,能平安,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把信仔细折好,贴着胸口收进衣襟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低声道:“君少师,听老夫一句劝。若是能抽身,趁早离开朝堂吧。” 君仪摇扇的动作一顿。 “老夫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老夫,老夫已经……”话说到一半,终究没敢说完,秦鸣鹤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君仪没有接话,他望着官道尽头有些模糊的远山,缓缓摇着扇子,许久才开口道:“其实,我有此意。” “只是……这天下对于我来说,还有那么一点……陌生。”他的目光落回秦鸣鹤身上,“我从东海来到此世,十几年都是在宫里度过的。说要离开,实际上没有那么容易。” 秦鸣鹤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少师是不是无处可去?老夫的师门在长白山,若是不嫌弃,少师离开皇宫之后可以来长白山寻老夫……” “你的意思是……我去你们师门学医么?”君仪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随即低笑出声:“好像……不太行。我理解的医术和秦太医口中的医术,可不是一个东西。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他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侧过头,低声道:“秦太医,那旧案里,究竟写了什么?” 秦鸣鹤的脸色倏然变了。 风吹过柳枝,就连蝉鸣声都让人觉得有些聒噪。秦鸣鹤站在原地,目光躲闪着,又移回来,像在做最后的权衡。 他斟酌许久,才侧身靠近眼前人,贴着他的耳侧,说了一句话。 摇扇的动作缓缓顿住,君仪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千方百计要杀你。”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身边人,秦鸣鹤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夫只是觉得那病症蹊跷,以为是有什么疑难杂症,也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 君仪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秦太医……”他看向秦鸣鹤:“你还是快些离去吧,趁现在陛下还碍于朝臣耳目,动不了你。之前……”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记得,回去告诉你师门的人,即刻隐姓埋名,避世不出,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按照我对陛下的了解,她今日不动手,不是心软,是满朝文武都看着。等这阵风头过了,那再想跑,就没有机会了……” 秦鸣鹤心头一凛,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少师保重。” “保重。”君仪也回了一礼。 车帘落了下来。 马蹄踏起一阵黄尘,沿着官道渐渐远了。君仪站在树荫下,望着那辆旧马车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尘烟里。 “又送走了一个。”他喃喃道,“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转头看向洛阳城。 …… 入夜了。 暑气下去了不少,窗户外飘着点晚风热意,混着院中草木的潮气。 君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泛黄的旧案卷宗。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医案字迹上来回扫了几遍,他的眉头越蹙越紧,最终还是随手将它搁在一旁。 “虽说看不懂上面说了什么,不过……如果真的像是秦太医说的那样,一切都是陛下做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如果起初是高宗想要长生,才娶了李君仪的娘,那就说得通了……” “陛下……她不想要长生,但她不能让高宗得到长生,因为……如果高宗得到长生的话,那她永远只是个皇后……”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太对。”他喃喃着,“李君仪的娘没有长生的法子。她一开始就说没有,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生下了李君仪这个九皇子,这一切是不是有些草率……等等!”话语突然停住了,君仪猛然坐直了身体。 “高宗的九皇子……?” “李显,李旦,李……君仪?” 屋里安静了下来,一切好像静止了一般,他的手慢慢搁在桌沿上,心里浮现的那个想法让他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对啊。李君仪和他娘亲,根本就不是因为长生死的。她说的没有长生都是真的,那不是她死的原因,那就是个幌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李君仪会死,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个流着李唐血脉的九皇子,仅此而已吧……” “没有人在意一个无权无势的孩子的死活,甚至可能都少有人知道他存在……她,也以为九皇子死了。”君仪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但是她也没有想到,九皇子会被我附身,长大成人,又回到了她面前……” “难怪……”他觉得有些荒谬。 “信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我不清楚李君仪母子真正的死因……” “对于我而言,他只是一具能借用的身体。但对于她而言,我的出现,一开始就是……法力通神的证明。”他低低地笑了。 “难怪……她那么相信我能知晓天意,要把我推到浑天监那个位置上……” 君仪又靠回了椅子里,抬眼看着烛火照不到的横梁暗处,“一个本该死去的九皇 子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身通天的本事,为什么不利用呢?我倒是没想到,入世十几年来,竟然让一个凡人帝王摆了一道……啊,也不对……”他有些无奈,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嘲,“是我小看她了才对,输得不冤。” “不过啊,我也从来不是不记仇的人啊……”君仪抬手,将桌上那份旧案卷宗轻轻合上。 烛火悄无声息地跳了跳,倏地一下彻底灭了。 …… 宫墙外的蝉鸣声还响着,宫里关于张氏兄弟的事,却私下传得越来越不像话。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的事近乎是人尽皆知,可没过多久,那两个白衣身影就又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了殿中,照样陪侍在女皇左右。丹药案的余威还在,二人权势更盛,连武氏宗亲都要让三分。 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一个比一个说得难听。 因为控鹤监的关系,女皇也不再筹备什么大型祭典,浑天监难得空闲了下来。几个年轻的监生在廊下窃窃私语,王老拿着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书,左右看了看走进了主屋。看到垂眸好像是在休息的人,凑过去低声说道:“少师,老夫这里发现了一本……有趣的书,不如大人一起来参谋参谋?” “又是哪个朝代的旧书?”君仪睁开眼睛,一脸笑意地看向王老。 王老赶紧摆了摆手:“比那个有意思。”他把书放到了桌子上,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说:“这是一本,关于那位传闻中的袁天罡推演的记载……” “袁天罡?”君仪仔细看了看,书上的字晦涩难懂,而且残缺得很厉害,还有不少页像是被故意撕掉的。 此时,王老也是一脸疑惑地指着残缺处,低声道:“少师,你在这浑天监十几年,这天象从来都没算错过,不如,你也来参谋参谋,看看这里讲的是什么?” “我么?”君仪垂眸看了看上面的记录,随即神秘一笑,摆了摆手道:“免了,我与这位袁天罡天师……可不是一条道上的。” “不是一条道上的?难道这推演还分多个流派?少师是哪个流派的……”王老的疑惑还没来得及细问,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门口传来,大老远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王老抬起头,快步走了出去,只见一个东宫的内侍已经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满头是汗。 “君少师呢?快找君少师出来!” 见是东宫的内侍,王老连忙迎上去:“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我家少师出什么事了?” “不是少师!是太子殿下!”内侍跑得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利索,“快让君少师出来!快!出大事了!” 君仪把桌子上的书往前推了推,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怎么了?” 内侍直接闯过来,连礼数都不顾上,就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少师!快跟小人走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 “李显?” 91.宁迁都,不低头 君仪没再问。 他跟着内侍穿过宫巷,起先还是快步走,到后来内侍几乎是在小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急促地回荡。 还没看见东宫的大门,一股不祥的感觉就从前方压了过来。君仪猛地顿住脚步,抬眼看去……东宫上空盘旋着一层漆黑的怨气,越积越浓,翻涌着不肯散去,逐渐将整座宫殿都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刚踏入宫殿,就听到了一阵阵哭声。不是一个人在哭,是许多人……内侍跪在廊下哭,宫女缩在角落里哭,就连几个皇子都只是躲在一边,哭得声嘶力竭却没人顾得上哄。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抬头。 “少师……”东宫内侍欲言又止,抬手指了指正殿。 君仪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推开了正殿的门。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李显坐在地上,衣冠不整,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模样疯疯癫癫的,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嘴里念念有词,反反复复地嘟囔着什么,却听不清楚半个字。 他刚走进去,殿里飘着的怨气就快速聚成模糊的影,在四周盘旋着。 “出什么事了?”君仪看着李显。 李显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维持着又哭又笑的模样,眼神空茫地盯着地面。 这时,一道阴冷的气息从殿外飘了进来,依稀能看出一个女子清瘦的身形。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殿里李显颓废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是他的儿子、女儿……还有女婿。”黑影的语气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早些时候,陛下把他叫到了宫里,回来的时候,他就跟发了疯一样,直接下令……” 君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李显身上。 “是陛下?” 听见这几个字,李显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惊恐。 “命令是他自己下的,可背后是谁逼的……”黑影没有继续说下去,它在李显的身边来回走着,不屑地哼了一声:“身为太子,明明大权在手,能被吓成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该说是报应呢,还是该笑他太过废物。” “原因是什么?”君仪的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 君仪转回头,看着蜷缩在地的李显。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落在李显身上,冷声质问道:“原因呢?!” 李显头都不敢抬,肩膀剧烈地抖着,也不敢应声。 君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把抓住李显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李显!那是你儿子女儿!原因呢?!” 身体猛地悬空,李显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半天才说了一句:“孤、孤没有办法……孤没有办法啊!” “……”君仪松开了手,李显又坐回了原地,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她让孤自己下旨……孤不下。不下不行啊……少师!” 君仪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放缓了些:“事已至此,我不劝你报仇,也不骂你懦弱。李显!太子殿下!你听清楚了……无论原因是什么,他们不能白死。你得看明白,这一刀,是冲你来的!” “孤以为……孤以为只要听话,她就会放过他们……孤什么都听她的,孤什么都给她了……”李显浑身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却越来越轻:“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 君仪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人,很久没有说话。殿里只有李显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飘来的不知是谁的哭声。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没有打算再劝,转身便要走。 刚走出两步,衣摆就被人猛地拽住了。 “少师!少师!你神通广大!”李显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少师,你推演一下、推演一下……那兄弟二人,他们是不是还会来?她还会不会对其他人下手?孤还能不能活?还能不能活?” 君仪停住了。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李显,看着他眼里的惶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算不了人祸。” 他轻轻挣开那只手,转身走出了殿门。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君仪的脚步顿了一瞬,终究是没有回头。走出东宫院门时,他抬起头,回看了一眼上空盘旋不散的浓黑怨气。那些影子还在翻涌,比来的时候更浓了几分。 就在这时,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君仪看了过去,只见武三思喘着粗气,衣袍有些凌乱,眼底满是血丝,显然也是刚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谁都没先开口。 擦肩而过时,君仪先开口道:“因为什么?” 武三思停住脚步,背对着他,哑着声音开口道:“因为……私下议论张氏兄弟……被他们知道了,告诉了陛下。” “就这点原因?” “……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一阵落叶擦地的沙沙声。 君仪沉默了片刻,抬脚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李君仪。” 他再次停下脚步。 “这回本王信了。”武三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先前的那一切,你说的都对。” 君仪没有转身,风吹起他的袖摆,看着被吹远的落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寒意。 “其实你不是信我的话,你是……终于相信了事实。” “你还真是个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混蛋!”武三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无力和愤懑,“本王就是个俗人,做不到像你一样置身事外……可那是她的亲侄孙!亲侄孙啊!”他转过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是怎么下得去旨的?就为了那两个男宠?!” 听着武三思的质问,君仪叹了一口气。 “我怕我说了重话你又不爱听,但是……”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梁王在朝中待得比我久,不该看得比我透吗?与其用什么宗亲的名号自欺欺人,不如扪心自问,你们在乎的,真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武三思没有说话。 君仪垂下眼眸,淡淡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再加上之前二张的事,恐怕这朝中,更是没人敢说真话了。”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向武三思,“现在,太子已经成了这副样子,梁王觉得,下一个被处置的会是谁?” 武三思猛地僵住,他看着眼前背对着他的人,目光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看来梁王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君仪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没再回头,也没再多问,无视了背后那道沉重又复杂的目光,径直沿着宫墙走远了。 …… 入夜时分,一阵阴风刮过浑天监的庭院,屋子里的烛火被一阵莫名的阴风吹灭,窗子被猛地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寒风灌进来,卷着桌上散落的纸张哗啦啦地飞。 恍惚间,似乎有一阵阵铃铛声越来越近。 君仪靠在椅子上,神色没变,他随意挥了一下手,烛台就重新燃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散开的瞬间,三道模糊的黑影正静静站在屋子里 ,烛台的火苗越来越旺,屋子里的黑影也越来越明显。 “你、你是……?” “君……君少师吗?” 最前面那道高挑的身影率先跪了下去,另外两道也快速跟着跪下。 “求求君少师给我们报仇啊!” 看着眼前三道屈膝的黑影,君仪目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可是……要本君帮你们,可以。”他淡淡道:“但眼下有一件事,要你们先去做。”他抬眼,目光落在皇宫的方向,“你们得去陛下的寝殿外守着,让她夜夜不得安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年轻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周围的怨气也跟着翻涌,“要不是她逼着爹下旨,我们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张氏兄弟本来就该死!”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带着恨意,“他们作恶多端,条条都是死罪,到头来不过罚俸闭门!我们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真话,凭什么就要赔上性命!” “好。”君仪看着它们,微微点了点头:“既有有这份胆气,这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先按照我说的去做吧,等有结果了再说。” 三道黑影躬身一拜,逐渐化作三缕浓黑的怨气,顺着窗缝飘了出去,转瞬间就融进了夜色里。 君仪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大殿的方向。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褪了下去。 不过三天的时间,女皇夜不能寐的消息就再次在宫中传开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起初只是夜晚惊悸,御医开了安神汤方子勉强压住;后来连汤药也无济于事,据说寝殿里夜夜有阴风穿堂,烛火无故自灭,内侍宫女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女皇白日坐在朝堂上,忍不住按着额头,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到最后,竟然严重到了连续数日无法上朝理政的地步。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宫里接二连三的传言让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老臣壮着胆子走了出来,躬身启奏道:“陛下,老臣听闻宫中近来邪祟缠身,寝殿不宁。君少师早些年就有驱邪推演之能,如今宫中有异,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御座上的女皇直接摆了摆手。 那举荐的老臣犹豫了片刻,看着她这副模样,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微微叹了口气,退回了朝列里。 君仪站在班列中,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 宫里的传闻一日比一日邪乎。 有人说亲眼看见陛下寝殿附近有黑影闪过,白昼里都能感到森森凉意;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追出去却空无一人; 和尚被请进宫里念经,道士在殿门口焚香作法,青烟缭绕中法器叮当作响,可该闹的仍旧闹,该来的躲不掉。 寝殿里,烛火跳了又跳。 张昌宗的脸色比外头那些吓破了胆的宫人好不到哪去。 他攥着袖子,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转头看向张易之:“五郎,难道……我们真的要去浑天监请那个、那个……” 张易之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垂着眼,一个字也没接。 殿里安静了很久,就在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了女皇的声音。 “你们……传朕旨意……” “是!”殿里的二人慌忙跪倒。 “朕,昨夜得先皇托梦,自省德行有亏,愧对列祖列宗。不日便启程返长安,拜谒祖陵,顺道巡抚关中,体察民生!” 92.沿途惊变(上) 夏日的池塘映着天光云影,池水比往常更清透了几分。浑天监的属官们难得全员出动,挽着袖子、撩着袍角,围在池边忙成一团。 “那边那边!往左!别让它钻进水草丛里!” “小心些,别栽进去,这池子可深。” 池中红影一闪,有人眼疾手快将网兜探入水中:“捞着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网兜拖上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红鲤鱼在网中扑腾着,尾巴甩得啪啪作响。王老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忙碌的人,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在旁观的人,微微叹了口气:“少师这一去长安,少说也得半载一年。圣驾此去巡查关中,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君仪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目光扫了一眼远处宫墙的飞檐。 “让我来看,那就是等陛下心结解开了,或许就会回来了。” 池边又是一阵喧哗。 几个属官围着那条在网中左冲右突的红鲤鱼,正为“怎么将它体面地运回浑天监”而争论不休。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大水坛。红鲤鱼被小心翼翼地从网兜里捧进坛中,入水的瞬间,水花溅了搬运的人满头满脸,围观的监生们哄笑起来。 君仪远远看了那水坛子一眼,唇角弯了弯,转身就要往回走,王老也跟了上来。 “既然如此,少师为什么不随陛下的仪仗一道走?”王老边走边问,“随驾而行,一路上也省去不少麻烦。” “还是算了吧。”君仪摇了摇头,“那么多人,走得太慢了。” “太子虽然跟随仪仗,但太子少师并没有必须随驾的规矩。早走几日,先去长安摸一摸那边的底细,免得到了之后手忙脚乱。” 王老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这倒也是个稳妥的法子。不过……”他偏头看了身边人一眼,笑着说道:“以少师这些年在朝中的名望,到了长安,那些钻研星象历法的民间术士,还有想托门路进太史局的学子,怕是要排着队来拜见了。” “到时候,少师可就没有在这洛阳浑天监的清闲了。” 看到了王老眼中的笑意,君仪眉头微挑。 “会有那么多人?” “这是自然。”王老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少师入浑天监十余年,推演天象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老夫在浑天监干了大半辈子,对少师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少师可还记得,老夫之前跟您提过的那本旧书?就是记载袁天罡天师推演之术的那本。” 君仪微微点头。 “那位袁天师,当年也是官至太史令,可惜啊……”王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他突然离开了长安,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他看向君仪,“不过老夫早年听过一桩坊间传闻,说袁天师曾有一脉隐秘传承。只是这传闻后来也没了下文,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了。” “官拜太史令?”君仪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有传承的太史令,突然没了消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王老看了他一眼,目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接话。 暖风穿廊而过,吹得君仪的袍袖轻轻拂动。王老望着庭院中忙碌的属官们,又叹了口气:“其实,老夫在这浑天监待了这么多年,有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星象推演,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钻研的是天道运行。可怎么研究着研究着,就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呢?” “或许是……是看推演的人,比推演的人,更信命吧。”君仪随口答道。 王老微微一怔。 “少师不信?” “信不信,不好说。”他的目光越过廊柱,也看向了忙碌的属官们,“在我看来,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到最后不过都是为了能勘破一线生机。推演或许有用,但算的时候,是不是天道也在算?所谓的推演,是不是天道想让人看到的?”他侧头看向王老,“所谓的推演结果,不过是在既定的规则下算来算去。得出的结果究竟是真的结果,还是……天道想让人看到的?” “王老觉得呢?” “这……”王老捋胡子的手顿住了。他沉吟了许久,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想不透。” 君仪闻言,笑意反倒深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王老的肩膀,凑过去低声说:“想不明白就对了,不如顺其自然,想那么多干什么。”正说着,两个监生合力抬着大水坛路过,红鲤鱼正悠然地在坛里摆尾,后面的小监生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根漆黑的羽毛递了过来:“少师,这是刚才捞鱼时在塘边捡到的。” 君仪垂眸看了看那根羽毛,微微点头,伸手接过塞进了衣袖里。那个监生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搬运的队伍。君仪也快步跟了上去,王老被独自留在了廊下。 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窗子半开着,水坛被放在屋子中间,君仪正在收拾行李。午后的日光照进来,水面波光粼粼,水里的红鲤鱼正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不过水坛还是太小了,红鲤鱼在水里转了个身,尾巴蹭到坛壁,发出轻轻的闷响。 “上仙。”它又翻了个身,“你不会是要把我连坛子一起背着走吧?” 听到这个疑惑,君仪回头,语气里带了点戏谑:“怎么,昔日有愚公移山,如今轮到我给你搬家了?” “我说认真的!怎么走啊?”红鲤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 “怎么走?”君仪转过身来,来到屋子中间,低头看着缸里那条正眼巴巴瞅着他的红鲤鱼,神秘一笑:“问那么多干什么,等我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 天蒙蒙亮时,一封奏疏递进宫中,寥寥数语说明了先行赴长安的筹备安排,没有辞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个身影从皇宫大门走出,来到洛阳城最繁华的南市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君仪抬头,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酒楼,直接走了上去。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隆基早就已经等候多时。少年今日一身低调的深色常服,桌上一壶茶也已经凉透。 见等的人终于进来了,他连忙起身,脸色有些憔悴,眼底闪过一抹沉重。 “九叔……” 君仪抬了抬手,二人坐在了窗边。看了一眼 窗外的人群,李隆基死死捏着手里的纸扇,低声道:“我真没料到,她竟然真的会如此心狠。” 君仪点了点头。 “先前,我只是想用这个法子逼她退一步。只是……我也没有料到,她宁可劳民伤财,带着成千上万的人离开洛阳,也绝不肯退。” 李隆基垂下眼眸。 “我还记得,早些年九叔在东宫偏殿里对我说过,不能一直以神通之名行事……现在看来,全都是真的。” 君仪闻言笑了笑。 “我在宫里,要是一直靠神通活着,那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可长安虽然是李唐旧部聚居之地,但九叔初到,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有作为。”李隆基皱着眉,往前倾了倾身,有些不甘:“难道我们真就只能被动等着?” “不是等,是太子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君仪侧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市上。 “如果一个人连亲孙辈的人都可以随意处置,那她到底还能做什么,没人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没人敢反抗。”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隆基,“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没有牵挂,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你们不行。与其说陛下在打压太子,不如说陛下是在削我的助力。” “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低头的时候,我还站着就成为了最明显的靶子。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可以伸出援手的。在她的规则里,怎么处置我,是看她的心情。” “九叔……”李隆基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无因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马车备好了。” 君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李隆基也跟着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说:“这次伴驾的人很多。九叔不用等很久,只要等陛下的仪仗到了长安,我们还可以再详谈。” “那我就等你们过来。”君仪回过头,对李隆基笑了一下。他没再多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酒楼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看着结实却不张扬。 君仪弯腰掀帘,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水坛,他直接坐了进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夫扬鞭,马蹄踏过石板,车轮辘辘转动起来。 窗外的市声起初还热闹着,各种声响断断续续地钻进车厢。 后来人声渐稀,最终只剩下马蹄的声音。 车厢里,水坛稳稳地搁在角落,红鲤鱼从水里探出头来,望向车窗外。可惜缸沿太高,窗帘也只留了一条窄缝,它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间,马车开始剧烈颠簸,水坛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红鲤鱼被晃得晕头转向。 “上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仪睁开眼,淡淡道:“上山路了。” “可我们走的不是官道吗?官道哪来这么陡的山路……” “这就得问问驾车的人了……”他话音刚落,车厢外就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君少师莫慌,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跟少师说。说完了,自然会把您送到长安。” 93.大衍天地(1) “那我是不是得说一句洗耳恭听?”话音刚落下,马车碾过一段碎石密布的山道,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君仪一手扶住窗沿,一手将水坛重新摆稳,他垂眸看了一眼水坛里的红鲤鱼,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想说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呢?” “君少师常驻宫中,许久不出来一次,咱们没有机会不是么?” “哦,没有机会……”君仪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金扇,‘唰’的一下打开晃了晃:“我在皇宫里你们没有机会,那我出来,你们就有机会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划破了寂静。数道暗器从车厢两侧同时射入,钉穿了木板,尽数扎进他方才所坐的位置上。 木屑散落之间,君仪已经侧身避开,反手一扇挥出,一股劲风直接将整个车厢的顶棚都掀飞了出去。 “什么?!”驾车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厢在惯性中向前一冲,随即重重顿住,停在了一处荒僻的山路上。几乎是同一瞬间,数十道黑影无声无息现身,将马车团团围住。 依旧坐在那辆已经没了顶的马车上,听着外面的响动,君仪摇着手中的金扇,轻哼了一声:“这就是你们说的,会把我送到长安?” 外面传来了一声冷笑:“尸体送到,也算送到了。” 听到这句回答,君仪无奈地低低叹了一口气:“来这么多人,这是欺负我不能还手啊……” “上仙!上仙!怎么办?”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坛子里的红鲤鱼急得在水里直打转。 “还能怎么办,跑啊!”他单手一个用力,捞起角落的水坛,手腕一转,金扇贴着坛底轻轻一托,借力往上一送,整口水坛稳稳当当地朝着斜后方飞了出去。 水花泼洒一路,红鲤鱼吓得惊叫一声:“上仙啊!!” 外面的刺客也是一惊,一道白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飞出,在半空中稳稳接住水坛。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朝着山路旁的密林深处奔去。 衣角在林间忽隐忽现,却没有留下半点声响。身后刺客拼尽全力追赶,却只能看见那抹白影越来越远。 眼看着就要跑出树林了,四周忽然亮起淡金色的符文光纹。君仪猛然停住脚步,只见光纹顺着山形地势蔓延开来,范围极广,好像无数金线在天地间交织成一张巨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凝滞沉重。 身后的刺客转瞬即至。 为首之人缓步上前,看着被困在阵法里面的人,目光带着几分冷意:“早就听闻,浑天监君少师有白日招雷之能。这阵法,就是专门为少师准备的。少师觉得,滋味如何?” 顺手将水坛轻轻放在脚边的平石上,君仪抬眼扫过周围流转的符文,又瞥了瞥暗处藏着的施术者,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为首刺客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四周黑影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间夹杂着一道道金色的弧光。君仪挥扇,金扇翻飞间劲风逼退近身之人。眼看着又一个人被逼退,他还抽空补了一句:“轻点打,这可是御赐的金扇,打坏了你们是要赔的。” 那懒洋洋的模样瞬间激怒了周围的刺客,进攻一下快过一下,夹杂着的内劲更是五花八门。金扇应付长兵终究是有所不便,君仪反手摸向背后长剑,以剑鞘横挡竖拦。剑鞘磕上刀刃,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但他始终不肯让长剑出鞘。 领头的刺客看在眼里,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御雷之法呢?怎么连剑都拔不出来么?” 完全不想理会眼前这个人,君仪反手用剑鞘架开另一柄劈来的长刀,借力侧身,一串暗器擦着他的袖口飞过。他顺势将剑鞘往身后一挥,正好撞开一个要踢向水坛的刺客。那人闷哼一声退开好几步,君仪已经回身靠近了水坛,左右同时一卸,将左右夹击的刀锋卸开。 他抬眼看向站在外围的人。 “起初,我以为你们只是普通的刺客……” “但是,这是三郎给我准备的马车。你们能瞒过苏无因的检查,就证明你们对他的势力很清楚……啊,果然是隐元会的人么?”他笑了笑,游刃有余的模样却让为首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君少师果然好眼力,只可惜……”话音未落,周围的刺客再次一拥而上。 君仪猛地后撤,眼看数枚淬毒的暗器擦着衣袍飞过,后退的路已经被人堵死,左右又都是等待的刀影,面前淬毒的暗器破空而至,他忽然一晃,人已经来到了几步开外,而原本扎向他的暗器直直扎进暗处树丛。 只听一声闷哼,暗处施术之人捂着伤处栽倒在地。 阵法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下,随即寸寸碎裂。 君仪见状,快速提起脚边的水坛,转身就往山林深处奔去。刺客们反应过来,穷追不舍。山路越走越险,越攀越高,转过一道急弯,眼前豁然开朗,等着他的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云雾从崖底翻涌而上,完全看不清下面到底还有多深。 但他毫不迟疑,抱着水坛纵身一跃…… “上仙!!!”红鲤鱼从水坛里飞了出去,一人一鱼消失在了云雾之中。一道金光闪过,崖下传来‘咣’的一声闷响,是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追到崖边的刺客们纷纷探头,只见崖下云海翻腾,哪里还看得见半个人影。 “要派人下去看看吗?” 为首的刺客皱着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崖底,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派几个人下去。” 悬崖下,金扇深深扎进山崖的石壁里,扇面平展,稳稳地托着一尾红鲤鱼。水坛早就已经摔得粉碎,碎片散在崖底,水溅得到处都是。 “要死了要死了!”红鲤鱼在光滑的扇面上蹦来蹦去,尾巴拍得啪啪作响。 君仪从崖壁上落下来,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抬手一招。金扇带着红鲤鱼稳稳飞起,他袖袍轻展,将蹦跶的红鲤鱼拢进袖中。 “在里面待着吧,正好方便赶路。” 说着,他就沿着崖底的小径向外走去。两侧崖壁高耸,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光,风从谷底穿过,带着一股奇怪的腐败的气息。 袖子里,红鲤鱼闷声道:“上仙,你明明有这么好的法子,怎么不早些用?” “这不是得让他们以为,我跑不了么。”君仪笑了笑,“不然,他们怎么敢放心往我身边布局?” “那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截杀?” “一个在朝中树敌众多,又位高权重的人,连个护卫都不带就独自上路,在旁人来看,不是有能力,就是蠢,显然我不属于第二个。可我带了一个又大又沉的水坛子出来……”他扫了一眼旁边已经风化成渣的骸骨,挑了挑眉,继续道:“看到水坛子,他们又会以为,是水坛束缚住了我的手脚。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要是不动手,反倒是奇怪了。” “可是刚才那个阵法,你明明能跑…… ” “这你就不懂了。”君仪轻笑一声,“他们花了那么大力气研究出来的东西,我要是完全不当回事,说挣脱就挣脱了,那回去之后,他们该怀疑的,就是我这个人了。”说到这里,他仰头看了看上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再说了,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千方百计想杀我,最后却看见我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毕竟,只有那一瞬间的惊愕,是最真实的。”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沿着山间小径消失了。 …… 秋日的长安城,城墙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道旁落了满地的梧桐叶,本该闲适的秋日光景,此刻却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圣驾将临,城中早已忙碌起来。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街上随处可见披甲执棍的金吾卫,沿街驱赶着行乞的流民与小贩,喝骂声混着哭喊声,往城西偏僻的坊巷里驱赶。 君仪混在一队进城的货车间,缓步走在朱雀大街上。 哭声与求饶声断断续续,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却又无人敢上前一步劝解。 “听说圣驾突然要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路旁一个货郎低声道。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不是听说要巡查关中么?制科都提前放榜了……唉,这圣驾一到,沿途官员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 “听说啊……洛阳宫里闹了不干净的东西。”一个老者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地看了看周围,“有这么一件事,沿途的州县官都吓破了胆。这个时候,要是真出点什么岔子,别说官位,九族都未必保得住!” 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君仪的目光扫向城门。城门口聚着一伙人,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垂眸想了想,侧身退到一辆缓缓入城的货车旁,借着车身遮挡,跟着车身一起混入城中。 越是往里走就管的越严,除了金吾卫,还混着不少装束不一的私兵,沿街来回巡查,看谁面生就要上前盘问两句。君仪刚拐过一个街角,就被两个挎刀的护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直接拱手道:“可是太子少师君大人?” 君仪脚步微顿,抬眼看向拦路的人。 “你是谁?” “小人是建安王(武攸宜)府的护卫。建安王已为少师备好了住处,请少师随小人上马车。”他说完,直接侧身一让,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不显眼的马车。 君仪倒也不客气,直接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建安王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具体内情,小人也不清楚。” 君仪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弯腰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 车厢里,红鲤鱼在袖子里小声道:“那个建安王怎么会知道上仙你来了?” “应该是武三思那边提前打过招呼吧。”君仪靠在软垫上,懒懒说道:“从我在洛阳先行一步开始,就有不少人盯着了。他们这么急着接我,无非就是怕我查出什么,到时候有点什么事,朝堂上再反将一军。”他冷哼一声,“不过也好,省得在大街上乱走了。” 马车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窗外忽然飘进来一阵吵嚷声,乱糟糟的,像是聚了不少人。 君仪睁开眼睛掀帘望去,只见一群书生打扮的人聚在街头,情绪激动,不知在吵闹什么。 94.大衍天地(2) “为何叶兄考不中!” “以叶兄的才华,怎么会落榜?!” “制科取士,公道何在!”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君仪倚在软垫上,垂眸听了一阵,什么都没说。马车直接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了安静的里坊,顺着长街缓缓驶远,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红鲤鱼在袖子里憋了许久,刚想要开口,护卫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少师,到了。” 车帘被掀开,君仪顺势下车,进入眼帘的是一座规制齐整的宅邸。朱门半旧,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看着不算气派,倒也干净。 此时,建安王府的护卫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这是建安王特意为少师临时准备的住处,虽说有些匆忙,不过里面都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不如少师进去看看是否满意?” 站在台阶下,君仪的目光扫过锃亮的铜门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建安王倒是有心了。只是我可没有在外面置办宅邸的打算。”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护卫,“长安浑天监离这里多远?” “回少师,半盏茶就可以走到。”护卫说完又补了一句:“浑天监那边也都打点妥当了,少师要是在这里歇够了,随时都能过去。” “准备的倒是挺多啊。”君仪微微垂眸,笑着低声问:“你们建安王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这么怕我看?” 护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垂首:“少师说笑了,建安王就是怕您初来乍到招待不周,再惹少师误会才这样安排,绝无他意。” “招待不周……有一句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倒也不必这么紧张。”君仪笑了笑,转身又回到了马车里面,“宅子就算了吧,劳烦送我去长安浑天监。” “是,是!”护卫不敢多言,再次坐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缓缓走了起来,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穿了两条坊巷就停了下来。 门帘再次被掀开,君仪抬眼就看见了斑驳的匾额。和洛阳的浑天监完全不同,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就连阶前青石板缝里都嵌着青苔。 他起身跳下马车,还没等往前走,数名官吏从各处小跑着出来。“下官参见太子少师!”门里门外乌压压跪了一地,高呼的声响恨不得几条街外的街坊都听见,突然的齐声倒是吓了袖子里的红鲤鱼一跳。 “怎么了?!外面又怎么了?!” 很久没听过这么正式的迎接,君仪顿了一下,才抬了抬手说:“都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众人直起身来,一个个屏着气不敢抬头。 尽管如此,君仪还是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他迈步跨进门槛,直接往浑天监里面走去。刚走两步,就有一个年轻的监生迎了上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小人柳元,在家中排第七,少师称小人元七就好。少师舟车劳顿,请随小人来这边,小人引您去主屋歇息。” “好。”君仪点了点头,随元七一起穿过正殿,来到主屋门前。 元七推开主屋的门,君仪走了进去……这里和门口完全不同,屋内陈设虽然简朴,但是桌子柜子都已擦得发亮,看得出是临时收拾过的。 元七提来早就烧好的热水,泡上一壶粗茶,又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少师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君仪来到书柜前,抬起手指拂过柜沿搓了搓,转身看向元七:“这里多长时间没人用过了?” 元七连忙说道:“回少师,上一任管事尚公很受陛下器重,只是近年来身子不好,半年前就移居后院休养,事务暂由几位老吏分摊。” “受陛下器重?”君仪微微挑了挑眉,“那一定是有过人的本事了。正好,我初来乍到,该去拜见一下前辈。”他来到桌边坐下,看了看面前的粗茶,随口问了一句:“不过,我刚才路过贡院那边,听见有不少人在吵闹。看来这长安城里,比我想象的要热闹的多。” “少师说的是放榜的事吧。”元七笑了笑,“有人落了榜,心里不痛快,年年都有几个要闹的。少师初来乍到才觉得新鲜,在长安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是么。” 君仪没再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小口,抬眼看了看外面:“天色不早了,那位尚公现在方不方便?你带我去见见他如何?” “方便!当然方便!”元七闻言,赶紧点头道:“尚公就在后院,只是腿脚不便,少师若是屈尊过去,小人这就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主屋,直接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墙根下摆着几盆不知道什么花,尽头一间矮屋窗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书。 君仪跟着元七,看向了窗下的老者,此时元七赶紧跑过去,大声道:“尚公!洛阳那边的太子少师来了!” “太子少师?”老人仔细想了想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就要起身:“参见……” “不必多礼,我没那么多规矩。”君仪往前走了几步,老人直起腰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才坐了回去。 元七站在一边等着。 后院里,君仪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旧书,垂下眼眸缓缓道:“听说您是这长安浑天监的管事,很受陛下器重,我觉得您是有真本事的,就想问问这浑天监里的旧事。” “老夫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守着前任太史令留下的东西混个日子罢了。”老人苦笑了一声,摇着头摆手道:“比起少师,这算不得什么。” “前任太史令?”君仪眉头微微一动,“袁天罡袁天师吗?” “是,也不是。”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史令前后有两位,一位是袁天师,另一位,是李淳风李太史。”他撑着竹椅慢慢站起来:“少师来的正好,老朽带少师去看一样东西。” “东西?” 君仪跟着老人进到了后院屋子里。 老人从里屋抱出一个落锁的旧木匣,开了锁,取出一沓破旧的手稿,“这是当年两位太史令留在浑天监的遗物,老夫在浑天仪里面无意中发现的。守了几十年,没敢动过。如今少师来了,正好交予您,由您呈给陛下。” “浑天仪之中的遗物?” 君仪看着老人递过来的手稿,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阳符咒与星图,线条与线条之间,泛着淡淡的微光,他眯了眯眼睛,抬手去接,碰触到手稿的一瞬间,恍惚有一道阴阳鱼纹从纸上闪过。 细 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君仪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稳了稳心神,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好,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这手稿我会妥善保管,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交给陛下,您安心休养便是。” “有劳少师了。”老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君仪拱手辞别,元七跟上。 二人回到主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主屋被烛火照得通亮,元七下去休息,君仪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手里的破旧手稿,纸页上的符文在烛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符咒纹路仿佛活了一般,在光影里缓缓流转。 他一张一张翻看着…… 星象,阵法图,阴阳二气交织,星位错落,与平时在洛阳看到的推演阵法完全不同。 “这人界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君仪抬起手,刚碰到阵法图的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忽然开始缓缓移动,星图也跟着轻轻旋转起来。眼前有些恍惚,等他再能看清时,已经来到了一处开阔的观星台,头顶是无穷无尽的星海,星轨交错,缓缓流转。 “这是……长安的浑天监原来的样子?” 君仪抬头看了看周围,目光扫向了观星台的边缘。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的道袍,身形高瘦,白发如雪,轻轻推了身旁官袍男子一把:“别想了。” 那官袍男子被这一推,猛然回过神来。 道袍人偏过头:“你看那满天繁星,哪颗是定死的?星轨在走,人间也在走。你今天观到的天象,明天再看,就已经不是从前了。” 官袍男子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满天星河。 “你在星空中看到的,其实是你心中已经有了的对人间的理解。你观星,不也是看你自己?”他顿了顿,低声叹气道:“……当初在陛下面前,我不该多那句嘴。”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道袍人的声音很平静,“天道自有运转,你我改不得……妄动,反受其乱。” “可是陛下那边……”官袍之人侧过头看向身边人,“他要的答案,我们不给,走得掉么?” 道袍之人望着远处,许久才开口道:“给,给他。” “闭关,推演,写下来给他……写完,我就该走了。” 两人说着,转身就往观星台下走。 君仪看了二人一眼,跟了上去。 快走到浑天仪旁时,那穿道袍的人脚步忽然一顿,半侧过脸,下一瞬,一道凝练的阴阳之力直接袭来。 君仪眸色一冷,挥袖格挡,磅礴的力道撞在袖上,却顺着力道打在了一旁的浑天仪上。 浑天仪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君仪眼前一花,袖子落下时,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旁边的浑天仪上多了一道阴阳符咒,金色的符文缓缓转动,跟之前在手稿上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着那道符咒,他抬起手,刚触碰到的一瞬间,眼前又是一道金光,金光散去时,人已经站在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朝堂?”他看了看四周。 高耸的金柱,垂落的锦绣帷幕,鎏金龙椅置于大殿正中央,然而上面坐着的不是他熟悉的女皇,而是一个年轻的帝王。 95.大衍天地(3) 君仪抬头看着上面的人。 眉目间还留着几分故人的影子,可是那身气度却已经陌生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殿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踏入大殿,进门的瞬间就抬手指向龙椅上的人,大声喝道:“李隆基!你还是个人么!” 愤怒的声音在梁柱间回响着,龙椅上的人神色淡淡,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幕。 君仪站在殿中,微微皱了皱眉。他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李守礼?” 李守礼的脸色很难看,他往前踏出一步,仰头冲着龙椅上的帝王再次高喊道:“李隆基!他是你亲叔叔!没有他,东宫早就没了!你今天都坐不上那个皇位!” 龙椅上的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下面的人,目光还是很平静。 此时,殿外又走进来一个黑衣内侍,他绕过台下的李守礼,躬身站到帝王侧后方低声提醒了一句:“邠王,不该直呼陛下名讳。” “我叫他名字叫了几十年!怎么,他当了皇帝,我反而叫不得了?”李守礼气极反笑,轻嗤一声,死死盯着龙椅上的人:“你当真要因为外面那些莫须有的‘功高盖主’杀他?!” “堂兄搞错了。”龙椅上的人终于开口了,“不是朕要杀他,是天下人的传闻要杀他。”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都是天下人的传闻……朕又能怎么样?” “你是陛下。”李守礼咬牙,“你是皇帝,以你的能力,你压不下来那些传闻?” 龙椅上的人不说话了。 二人对视着,一个淡然,一个愤怒。 像是明白了什么,李守礼点了点头,终于挤出了一句:“好啊……真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把你扶上去的人,你全杀了。保你一家的亲叔叔,你也不放过。” “你就是个……你就是个一辈子冠冕堂皇躲在别人背后的懦夫!” “我李守礼这辈子算是见识到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猛地撇过头去,李守礼用力地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气,“臣……告退!” 他说完,直接转身拂袖离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君仪始终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半分犹豫,就好像刚才被指责的人不是他。 “力士……他那边,有结果了吗?”李隆基微微侧过头,询问着身边的黑衣内侍。 高力士低下头,躬身回道:“回陛下,凌雪阁的人刚传了消息过来……说他没有任何动作。” “是么。”李隆基微微垂眸,“不过朕觉得,以他的聪慧,应该知道该怎么给朕的天下一个交代吧……” ‘嗡’的一声剑鸣,整个大殿的景象从边缘开始缓缓裂开,伴随着剑鸣声碎成万千光片,眼前的一切都在君仪的崩塌,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背后的诛邪剑忽然自行出鞘,带着一道寒光飞出,君仪的目光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可剑刚飞到半空,剑身忽然一震,就这么停了下来。 “……”看着正对着他的诛邪剑,君仪也没乱动。下一瞬,剑摇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一般,‘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浑天监里,君仪猛地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烛光全都熄灭了,地上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卷散落一地,诛邪剑横躺在离他不过两步的地方。 “上仙啊!”袖子里,红鲤鱼都快急哭了,“小妖叫了你一炷香了!你终于回过神来了!” 此时,门外也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元七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里面什么动静?” “大人没事吧?” 君仪盯着地上的剑,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没事,书架倒了而已,我自己收拾就行,你们不用进来。”他起身走到剑前,弯腰捡起,慢慢将它收进了剑鞘。 外面的人听到这话,迟疑了一阵之后也都散了。 在屋子里站了几息,君仪回过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手稿……本来就破旧不堪的纸页,此刻更是字迹全无,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上仙啊,刚才吓死小妖了。”红鲤鱼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刚才屋子里突然一阵巨响,然后就是倒塌的声音。您一直不说话,小妖还以为怎么了……” “没什么。”坐回椅子上,君仪仰着头,沉默了片刻。又垂眸看了看桌子上的手稿才说:“我只是在刚才,看到了一些让我觉得有些意外的东西。”他忽然自嘲一笑,“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没想过,有人会以‘功高盖主’的名义要我的命,还是……” 笑了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红鲤鱼等了半天都没有后续,沉默让它有些忐忑:“上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了?” “似乎是……将来?”他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不对,应该是刚才那个手稿想让我看到的。” “想让你看到的?”红鲤鱼更疑惑了。 “对。”君仪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回椅背,“大概是某种警告吧,不过我从来不信这个。顺天而为,那是隔壁阐教的事,跟我截教有什么关系?”说着,他手腕一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袖子里飞出,原本散落的书卷自动飞回了书架,倒下的书架也在‘吱呀’一声中归了位。 只有门口几只碎了的花瓶,再也没能恢复原样。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也没说什么,直接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不远处站了一个小吏,听见了开门声赶紧过来行礼。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刚才推演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找几个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是!是!”小吏连连应声,转过身就小跑着去找人了。 看着小吏离去的方向,君仪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夜空。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再没有多久就要天亮了,他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接下来该怎么办?”红鲤鱼小声询问着。 “白天我们还得出去一趟。”他走到桌边拿起手稿,递到烛火旁边点燃。看着烧起来的旧手稿眨眼间就变成了灰烬,他喃喃道:“虽然近万人跟随,但陛下应该要不了几天就到这长安城了。在那之前,咱们得看看,那位建安王到底在搞些什么……”< /p>…… 天刚大亮,长安贡院外的几条街就已经热闹了起来。不少人围在一旁,各个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旁边两个书生模样的正嘀咕:“他们闹了几天了?” “谁知道,自从提前放榜之后就一直这样。” 君仪摇着扇子,来到了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看着不远处的贡院附近围着的人们,他侧头,小声问着旁边桌的一个壮汉:“这建安王都不管管吗?” “建安王管什么?”壮汉擦了擦嘴,往贡院方向努了努嘴:“这贡院又不是建安王的人。放榜的也好,点名的也好,背后自有别家。建安王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别家?”君仪挑了挑眉,正要再问,街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从贡院里冲出来,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 “反了,你们真是反了!”那官员指着阶下的士子们,怒声呵斥着。 “我们就是要一个公道!”一个瘦削的士子挤到最前头,“叶兄文采那样好,却三年落榜!你们这次凭什么无故罢了他的资格!” “就凭他文章写得文不对题,藐视圣意!”那官员冷笑一声,背着手道:“本官不抓他,已经是仁慈了!”说完,他直接一挥手,身后的护卫就提着棍棒冲了下来,朝着人群里面直接打了下去。 “打人了!”茶摊里一片惊叫,不少人纷纷起身躲避。君仪简装,放下茶杯,丢下几个铜板,抬脚就走了过去。 邻桌的壮汉在后面大喊:“诶!道长,别管闲事啊!” 没理会后面的叫喊声,君仪挤进人群里,一个书生踉跄着撞了过来,他抬手扶了一把,顺势将他从落下的木棍下带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打人!”君仪挤进前面,看着那个官员。 那官员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个道士,更加不屑了:“本官想打就打!你们这帮东西,聚众闹事,本官打了又怎么样?” “打了又能怎么样……”君仪冷笑一声,“那你可想好了。” “有什么想不好的?打!” 护卫们再次扑上来,君仪没跟他们纠缠。周围越来越乱,他趁机抓着刚才撞过来的书生就跑。 “走!” 二人一前一后越跑越远。 “兄台!”书生体力不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路被拖出了两条街,最后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兄台……别跑了……我、我真跑不动了……” 君仪看着书生,看着他喘气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这才两条街,你就这点体力,还敢去贡院闹事?” 书生摇了摇头,摆着手好久才说了一句:“……不闹事,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是……制科出什么问题了……?”君仪微微偏过头。 那学子缓过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着牙说:“这次制科,本来是都有机会的。陛下要来长安,制科提前放榜,说考好的文章会呈给陛下御览,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可是……”他攥紧了拳头,“可是考官全是奉宸府的人,早就被买通了!” “奉宸府?控鹤监啊……”君仪喃喃着,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又是张氏兄弟……” 96.大衍天地(4) 听到这句话,学子原本累得通红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 “叶兄熬了整整三年,像他这般寒窗苦读屡试不第的人,这长安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家都攥着这最后一丝指望,谁也不肯就这么认了。”他说着,拳头攥得更紧了,肩膀也跟着微微发颤。 “我们都想着,只要能有一个人凭着真才学考上去,总有一天能扳倒这些人,还科场一个公道……” 君仪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满尘土,却依然在努力反抗的年轻书生,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就是因为你们有这种想法才考不上……这又不是能随便往外说的事。”他顿了顿,看向了贡院的方向,“……难怪建安王坐视不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收回了目光,正好看到学子呆滞的表情,他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有几分傻气。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有点意思,君仪好意提醒道:“你这意图倒是勉强可以说没错。但是你们这样,可能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惊扰了圣驾,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自己。” “难道……你们也想一起担这个罪名?” 听到这句话的学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就呆滞的表情此时更是有些滑稽。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学子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天天跑到这里闹。” “人数很多……”君仪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学子,“你们口中的那位叶兄,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长安城里没有走?他自己是什么说法?” “叶兄他在的。”学子连忙点头,“他被批了文不对题,又听说了买官卖官的内情,本打算收拾东西回乡,是我们几个同窗拦着他,非要替他讨个公道。他现在还在住处歇着。” “这么说来,他可能是见过那些舞弊的人了……”君仪偏头,看向旁边茫然的学子,“那你带我见见那位叶兄如何?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学子用力点了点头,挣扎着爬起来。 “道长跟我来。” 二人一起离开大街,拐进了一处偏僻的窄巷,最后在一处偏僻的民院前停住。院门半掩,院子里坐着几个书生打扮的人。 见有人进来,他们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王兄,这位是……” 王姓学子摆了摆手:“这位是刚才在贡院外帮我的道长,额……” 感觉到了目光,君仪拱手说:“我姓玄,你们称呼我为玄道长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学子赶紧点点头:“对!玄道长!玄道长里面请。”他侧身推开了一扇木门,君仪往里面看了看,屋里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个桌子,就连椅子都没有。他的目光挪到了床的附近,眼见一个年轻的书生坐在上面,身形清瘦,眉眼俊俏,神色有些疲倦,不过远远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见有人进来,他也抬眼看了过来:“王兄,这位是……?” “这位是刚才在贡院外帮了我的玄道长。”王学子再次开口道,“他说想见见叶兄,我就把他带来了。” “见我?”叶姓学子明显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叶孟秋,听王兄说,是道长在贡院外帮了他,多谢。” “叶孟秋?”君仪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笑了笑说:“不必客气,我是听说,你这次落榜,是因为文不对题,这是真事?” “确有此事。”叶孟秋点了点头,“考官当堂批我偏题,不合圣意。后来听同乡说,这制科的名额早有金银打点,无钱无势之人,纵有天纵之才也无用武之地。我本已收拾行囊打算南归,被几位同窗拦了下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士子就按捺不住情绪,高声说道:“我辈读书人,岂能受此折辱!圣驾将至,咱们不如就直接闹到圣驾面前,把这科举的事全都告诉陛下!” “是啊!叶兄之才,我等有目共睹!” “闹到陛下那里?”君仪瞥了瞥那几个还在叫嚣的士子,又看向了叶孟秋,“想的不错。那你们说说,为什么整个长安城都在戒严,偏偏贡院附近能容忍你们吵吵闹闹,一闹就是许多天?” “这……”在场的学子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如今突然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一时间没人能答上来。 叶孟秋垂眸,面上本就有几分犹豫,如今听到这番话,他眉头一挑,抬眼时脸色已沉了几分:“道长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容?” 君仪点了点头。 “长安城里,建安王与奉宸府相争,我一个云游到此的道士都知道。城里大半是建安王的人,只有贡院在内的少数地方握在奉宸府手里。”他看向叶孟秋,“你们在这闹,成了,就是建安王借士子之手推倒奉宸府,败了,只要建安王一句‘管束不住’,就能摘得干净,最后牺牲的,不过是你们这些闹事的书生。” 他的话音落下时,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几个士子面面相觑,原先那股激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不安和沉默。 叶孟秋沉默了片刻,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拱手道:“当局者迷,多谢道长点透。”他抬头,看向门口的学子,“看来,王兄他们要是再执意闹下去,怕是要成了别人的刀了。” 君仪看着叶孟秋,目中闪过一丝探究。 “我看你的气度,不像是一个书生,反倒像是江湖人,为什么就非要走科举这条路?” 叶孟秋一怔,微微垂下眼眸,“不瞒道长,我们叶家三代都盼着能入朝为官,一来光耀门楣,二来,也想凭一身所学,济天下苍生。” “你这想法不错。”君仪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考不上呢?考一次被打压一次,再考再被打压,如此循环往复?” 叶孟秋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里已没了刚才的颓丧。 “我已经打算不考了。”他抬眼看了看放在桌边的包袱,“此前,我是困在了执念里。不过,想了几天,我已经看清楚了,不能让我的孩儿们再重复我如今的遭遇。”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寒窗苦读数载,除了读书之外,我也想不到做什么。好在家里本就有铸剑之术流传,还有一套家传剑法。虽然荒废了许久,但我觉得,重拾旧业还来得及。” “江湖之大,未必就不能做一番事业,未必就救不了人。” “铸剑,练武,救人……”看着叶孟秋,君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江湖人的想法倒是也很有意思。”他‘刷’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金扇,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即使在破旧昏暗的屋子里也是流光溢彩。他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忽然道:“当个江湖人挺好的,江湖人,就该当江湖人。江湖人,就不要往朝堂里面挤。”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金扇牵动着,有人惊讶,也有人疑惑。 “敢问道长是何方人士?”叶孟秋的目光也落在金扇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君仪淡淡一笑:“不过是个闲人,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看看罢了。”他抬了抬眼,看向叶孟秋,“怎么,你不信?” 心思被当面点破,叶孟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拱手致歉。 “不敢。” 君仪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向还有些尴尬的叶孟秋,“如果不急着离去,就不如多留在这里几天,房费我来出。至于其他的……”他转头看了看院中那些个明显安静了不少的士子,“你们再去闹两天吧。” 这话一出,叶孟秋和那王姓学子都愣住了。 “道长,你刚才不是还说……” “嗯?我说什么了?”君仪偏过头看他们,见二人哑口无言,他才笑着说道,“我只说了这局里的门道,可没说这事没有破解之法啊……” 二人又是一愣。 叶孟秋反应最快,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难道道长已经想好了对策?” “对策……你们等着就是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君仪卖了个关子,抬脚便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孟秋,“对了,你既然心里不痛快,不如也跟着去闹,反正你都要走了。只是记得动静别闹得太大,要是真被抓进去了,我还得费神救你。”说罢,他也不等背后的人说什么,直接就离开了偏院。 日头已经西斜,大街上的热气也已经被晚风吹走了一些。君仪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袖子里,憋了半天的红鲤鱼终于小小声问道:“上仙,你是要帮他们吗?” “不是我帮他们,是他们帮我才对。”君仪勾唇一笑。 “帮你?” “是啊……”他感叹一声,看着远处已经渐渐亮起的灯火,“起初我还疑惑,为什么建安王要如此殷勤地招待我。现在看来,一切都能想通了。” “您想通什么了?” “这都不是要紧的事。你要真想知道,不如等事情结束之后咱们一起去找武三思,问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可君仪的目光里却没半分温度。他沿着大街,一路往长安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夜色逐渐弥漫,等回到浑天监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惊动浑天监里值夜的小吏,君仪直接回到了主屋的院子。随手一挥,桌子上的烛火就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里带着明显收拾过的痕迹,就连之前他烧的旧手稿的灰都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 袖子里,红鲤鱼低声道:“上仙,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 君仪闻言淡淡一笑:“怎么,袖子里待着不舒服?” “那倒不是,只是小妖觉得,这么一直待着,对于修行不宜啊。我总觉得自己要化形了,可是又觉得……差那么一点,不知道差在哪。” “差在哪……也许差一个契机吧。”君仪 来到了窗边,看着院子里放着的老旧浑天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闪过了之前看到的那几个画面。 长安的浑天监多多少少都有些冷清,孤灯被夜风吹得来来回回摇晃着。 “世间万物突破自身时都讲究一个缘分,也许明天缘分就到了,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心态,就像纯阳子道长那样,能入世,也能出世,不被俗事绊住脚。” 红鲤鱼似懂非懂。 “入世……就是像上仙现在这样做官吗?那……做官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君仪微微一笑,“没意思就没意思在,明明已经看到了上限在哪里,却还是想要挖空心思,想在里面走出一条别人走不出来的路,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为什么天下苍生,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人措手不及的模样。”话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但这么多年了,这话我都说出来几次,可就是没有人信。”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浑天仪旁边,站着的袁天罡和李淳风的身影。 “上仙。”红鲤鱼轻声道:“你之前不还劝那个叫叶孟秋的人,怎么到你自己就犹豫了?” “我可不是在犹豫。”君仪摇了摇头,“我不走,只是一直在给我想要做的事加码罢了。一层接一层,最后砸下去的那一下,就是最疼的……你说对不对?” 红鲤鱼倒吸一口凉气:“听、听不懂……” “听不懂就跟着学,万一你学得比我精呢?”话音落下,他反手关上了窗,主屋的烛光却亮了一宿。 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一寸寸铺展,逐渐照亮了长安城。街市又恢复了日常的喧嚣,却依旧没有贡院前热闹。 这一日没有前几日的动静大,没有叫骂,也没有哭喊,可人却多出了不少。 士子们挤作一团,虽然没有闹事,但也不肯散去,他们只是低声议论着,卯足了劲,非要跟这座紧闭的朱门对耗。 门前持棍的护卫已经不够用了,只能肩并肩在阶下拦成一排,脸上的汗擦也擦不干,神色疲惫又紧张。 君仪把玩着手里的金扇,站在街角看着,一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热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才迈步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护卫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白衣道士,目光在金扇上停了一阵,语气却更恶劣了,“你一个修道的凑什么热闹,退回去!” 君仪晃着扇子,没有动。 “你不问问我是谁,就要赶我走?” “我管你是谁!”那护卫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匾额:“看没看见?这是贡院!不是你们道观!” 君仪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贡院?”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扇子,随手点了一下站在台阶下的士子们:“我这几天,天天从这条街过,见这里天不亮就有人围着,门一开就有人跪,香火气都快冒出来了。我还当是哪家寺庙如此灵验,香客踏破门槛呢。” “你!”那护卫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贡院门打开了一半,昨天那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匆匆走了出来,看着门口对峙的二人,脸色一沉:“又是你!”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冷声道:“昨天就让你跑了,今天你竟然还敢来。”说罢,他抬手一挥,“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又要打我,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君仪看着青袍官员,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又深了几分,他慢悠悠地合上扇子,叹了一口气,“我给过你机会了,真要打我?” “打你又能怎么样!”官员不耐地甩袖。 “不能怎么样。”君仪淡淡道:“就是会被在朝堂上弹劾,顺带得一个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官员将信将疑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都白了,手一软,令牌险些脱手。君仪眼疾手快,一把将令牌捞回,那官员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参、参……” “参……我?”君仪抬手指了指自己。 “参见太子少师!”伴随着‘扑通’一声响,原本准备动手的护卫们僵住了,士子也愣住了,方才还在叫骂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君仪不紧不慢的收回了令牌,随口问了一句:“这回我应该能进了吧?”还没等有人回答,他已经上了贡院的台阶。反应过来的护卫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君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抬脚直接迈进了贡院大门。 见状,青袍官员连滚带爬地起身,慌慌张张地朝门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呵斥:“还跪着干什么!起来!把门关上!快关上!” “糟了!糟了!” 97.贡院风波(1) 贡院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几个闻声赶来的官员站在堂前,低着头的同时还总是忍不住互相看一眼,显然谁都没料到,这位从洛阳来的太子少师,竟然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这么直直地闯进来。 “少、少师……”刚才在门外还嚣张的青袍官员几步抢到前面,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脸上的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不、不知少师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少师恕罪!” 看见他这幅样子,君仪笑了。 “你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幅态度。” 青袍官员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道:“少师恕罪,下官实在是未曾见过少师真容,请少师恕罪,恕罪……” 君仪垂下眼眸想了想,用扇子随意抬了一下,说道:“起来吧,我还没说什么呢,搞得我好像要为难你一样。” “是!是!”青袍官员赶紧起身,退到了一边。 抬眼看了看下面低着头的人,君仪放下扇子,拿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之后才开口道:“你们倒也不用这么紧张。我不过是替太子殿下提前来看看,这长安城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地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内这帮连头都不敢抬的官员,“只是没想到……这里的规矩真多啊。今日一见,确实让我有些惊讶。” 堂内,低着头的官员们都下意识的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连赔罪,说的都是什么‘不知少师驾到,未曾远迎,实在该死’之类的话。 君仪轻笑了一声,没接他们的话茬。 “我又没说什么,都这么紧张干什么?”他摆了摆手,再次拿起扇子,刷的一下打开,随意摇了两下说道:“说起来,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了。我也想看看那些学子究竟写成了什么样子。正好圣驾快到了,万一有合适的,我可以把那些文章带回朝中,替他们举荐举荐。” 这话一出,底下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青袍官员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回、回少师,那批文章都还封存着,等整理妥当,届时……届时再呈给陛下御览便是。” “给陛下过目之前,就不能给我先看看了?”君仪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温和。 青袍官员被他看得腿一软,连忙躬身:“少师说哪里话!只是、只是下官怕耽误少师时间,那些文章还没分拣完毕,实在不便……” “不便什么?”君仪抬眼扫了一遍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既然现在不方便给我看,那我就在这儿等好了。等你们什么时候分拣好了,我什么时候再看,也来得及。” 满院鸦雀无声。 青袍官员僵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去拿。 小吏很快就把东西拿来了,一个圆脸官员一脸忐忑地上前,把手里的文章双手奉到君仪面前:“少师,这些……这些都是本次考得不错的,请您过目。” 君仪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他翻得很慢,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还有几分煎熬。 翻到了最后,他将那叠文章往旁边的桌子一放,眉头微微一挑:“就这?” 堂中几个官员几乎是同时一凛,青袍官员干笑了一下,连忙道:“少师,今年……今年士子的水平就是如此,下官也没办法啊。” “这样的水平啊……”君仪点了点头,看着青袍官员,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门口站着的那些呢?”他突然反问道:“外面那些人写的文章,为什么不一起拿上来?” 这一问,整个堂内又安静了。 青袍官员低着头,眼睛飞快地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支吾道:“回少师,那些、那些都是落榜之人……文章粗劣,实在、实在不敢污了您的眼。” “落榜的?”君仪一脸了然地点头,“那正好,帮他们把落榜的文章也拿上来吧。说不定我相中了哪篇,还能举荐给朝中同僚,也好让外头那些人知道,陛下不是不给机会,是他们能力不够……” 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连站在最边上的小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个官员互相递着眼色,袖子底下的手都攥紧了,没人敢先开口。 君仪也不催,就那么坐着,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搭在桌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一直看到最后,他才慢悠悠问了一句:“怎么?是有什么别的难处?” 终于,一个靠后的官员被推了出来,他拱着手,颤声道:“回少师……前些日子,长安天降大雨,贡院后库漏了水,那一批落榜的卷子……全、全被雨水浸湿了,如今还在后头晾晒处理……” “天降大雨?”君仪挑了挑眉。 “他胡扯!”袖子里的红鲤鱼气哼哼地说了一句。 耳边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君仪不动声色,反而笑了一下说:“那还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他抬眼看向那答话的官员,“可就算是湿了,总得有个样子吧?晾晒了几天,也该干得差不多了。” 那官员额头上的汗直接就流下来了,吞吞吐吐道:“还、还差些时日……请少师宽限两日,等卷子晒好了,下官一定亲自请少师过目!” “是啊是啊!” “请少师宽限几日。”旁边几个官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君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考得不错’的文章,笑了一下,起身道:“好啊,那我就再等两天。反正我人已经在长安了,一点都不急。”说着,他就迈着步,摇着扇子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身补了一句:“过两天,本官就好好欣赏欣赏,这些考得不怎么样的学子,究竟写出了什么样的文章。” 丢下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那抹穿着道袍的身影彻底出了大门,堂内这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满院的官吏一个个面如土色,过了好一会儿,青袍官员才压低声音,咬牙道:“快!快去想办法禀报张大人!” “那卷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青袍官员狠狠一甩袖子,瞪了那人一眼,“当然是想办法让他看不见啊!” “怎么让他看不见啊。”递卷子的圆脸官员苦笑,“我可是听说,张大人都差点栽他手里,你当他看不出你我这点花样?” “所以他更不能看见!”青袍官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咱们得趁这两天……赶紧把这事处理了,不然被陛下知道了,张大人也护不住咱们!” …… 君仪绕了一段路,从贡院的侧门走了出去,门外巷子幽静,他摇着金扇,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大街上 。 袖子里,红鲤鱼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上仙,他们明显有问题!” “是啊,害怕都写在脸上了。”君仪勾了勾嘴角,“看来我这一下,确实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可他们又没法直接拒绝,毕竟事出突然,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搪塞我。”他轻轻笑了一声,对着一处屋檐上的鸟儿伸出手,鸟儿就像是感应到了一样,飞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可那瞎话也编得太扯了!”红鲤鱼有些生气,“上仙就是浑天监,这天上有没有雨,我们还能不知道?” “大概是有恃无恐惯了,觉得什么都能编。”君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们是张氏兄弟提拔上来的人,连建安王都不招惹他们。替换呈给陛下的卷子这种事都敢做,不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张氏兄弟不会受罚么?” 他偏过头,逗了逗肩膀上的鸟儿,目光却越来越冷。 “连皇子皇女都能因为张氏兄弟的喜怒而死,区区几个士子的文章,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红鲤鱼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等。”君仪抬手摸了摸鸟儿的头,鸟儿高兴地叫了两声,他笑了笑,一边走一边说:“我今天突然来这里,他们肯定很慌,咱们就是得等,等他们自己吓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他们承诺我,两天后就让我去看考卷,但他们一定不会想让我看。”他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的低喃道:“不想让我看,那该怎么做呢?真是好难猜啊……” “难道……他们要毁了考卷?”红鲤鱼突然说道。 “你看,我就说你聪明了吧。” “可他们要是毁了,我们不就死无对证了?” 听到这句话,君仪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刚才夸你的话,你当我没说。” “上仙!”听出来了这话里面的嫌弃,红鲤鱼在袖子里翻腾了好几圈,然而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长安的街市越来越热闹,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君仪走在其中,东看看西看看,来到了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前。 “客官,您要烧饼吗?”摊主热情的招呼着,君仪没有说话,随便拿了一个烧饼,扔下几枚铜钱之后就转身走了。 “道长!给多了!” 无视了背后烧饼摊老板的呼喊声,他把手里的烧饼掰下来一点,喂给了肩膀上的鸟:“其实,我不怕他们做什么,就怕他们不做……心里一慌,他们就会自己往死路上走。”绕过一条街,君仪看向贡院的方向,“等着就行了……做得越多,破绽越多,破绽越多,我能找到的理由就越多。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算个总账。” …… 长安的夜晚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凉意,城里的更鼓才响过三声,贡院方向忽然升起了一片火光。 火势不算猛,但黑夜里看起来分外刺目,浓烟顺着风一路吹着,半条街都笼罩在呛人的气味里。巡夜的金吾卫提着桶盆乱成一团,叫喊声泼水声此起彼伏。 快到天明,火总算被扑灭了。 贡院后库烧掉了小半间,没人说得清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还来不及追究到底是怎么回事,圣驾就在这一片不安与惶然之中,浩浩荡荡抵达了长安。 98.贡院风波(2) 圣驾抵京后的第一次朝会,设在长安宫城的大殿之中。 女皇高坐在大殿之上,神色间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眼底的威严依然半分未减,洛阳的种种风波,似乎完全没有沾到她身上。 朝议的内容与洛阳时没有什么差别。秋粮、河工、边备巡防,一件件议下来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殿中无人提起贡院前的士子,也无人提起那一场夜火,仿佛长安城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 直到一个声音突然说道:“启禀陛下,长安制科已经如期结束,考功司校定等次,取士二十六人。诸生优等文章共一十二卷,臣已将其中最为出色的文章整理成册。如今圣驾既已驾临,臣请陛下御览。” 君仪抬眼看了过去,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语气平稳,禀报得滴水不漏,但他也没有提贡院前聚众喧闹的事。 殿中静了一阵。 御座之上,女皇点了点头,说道:“呈上来吧。” 内侍随即上前,接过宫人捧着的木匣,礼部尚书应声回到了朝列之中。 君仪也收回目光,转而扫过殿中半数生疏的面孔,垂下眼眸,神色淡淡。 散朝时已近正午,等君仪回浑天监换下了官服,摇着金扇再次走到贡院时,门前已经是冷冷清清的了。 前几日挤得水泄不通的台阶前如今却是空无一人,只剩两个护卫守在朱门两侧。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护卫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少师!”二人声音大得仿佛整个贡院都能听见。 还没等君仪说话,里面的人已经闻声走了出来,正是前几日那个青袍官员。此刻,他的脸上堆着十足的笑意,一路小跑到阶下,拱手道:“少师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奉茶!” 眼前的人和前几日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君仪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着青袍官员没说什么,直接跟他进了堂内。 茶水很快就奉上来,还冒着热气,青袍官员陪着笑,直接开口说道:“少师今日来,可是要看那些文章?” “没错。”君仪点了点头,“两日前,我就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他看向青袍官员。 听到这话青袍官员却是一脸的为难。 “也是不巧,后库不慎走了水,火势看着凶猛,好在得以控制,可是那堆在里面的落榜文章……全都烧光了。”他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不过万幸啊,前几日分拣出来的优等文章,下官已经让人随礼部一同呈给陛下了,少师上朝的时候,应该见过了吧?” “确实是见过了。”君仪轻笑着点了点头,“陛下还没看,也不知道能不能满意。我总觉得那些文章,差了那么一点。” 听到这句话,青袍官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一脸惋惜地说:“差了点是差了点,也已经是制科最好的了。至于其他的……天降横祸,不慎走水,那也是他们的命不好,得不到少师的赏识吧。”说到这里,他干笑了一下:“好在,下官怕误了圣意,早前就将几篇上佳的文章先挑了出来,否则……”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君仪看了青袍官员一眼,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热气,轻声笑道:“是啊,真是巧啊……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我要看的前一夜烧了。”他顿了顿,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看着里面的倒影,补了一句:“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青袍官员闻言,脸上笑僵了一瞬,随即连忙赔笑道:“是!是天意!也是陛下洪福,才没误了正事。” “天意如此,少师也不必劳心费神了。” 抬眼看着青袍官员,君仪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弯,他放下茶盏,直接起身道:“既然是天意,那我也不好多留了。今日有劳。”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什么,直接离开了贡院。 拐进街巷,躲开背后的注视,君仪靠在墙边等了片刻,见没有人跟上,他脚步一转,往叶孟秋等人住的巷子走去。 袖子里,红鲤鱼低声道:“还真是让上仙给说中了……” “与其说是我说中了,不如说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君仪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过了午后,他来到了叶孟秋的小院门口。 院子里乱哄哄的,院门虚掩没上锁,君仪推门进去,正好看到了几个士子捆着行囊,包袱散乱地放在石凳上,叶孟秋也在其中。 门被推开,院子里的士子都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就有人拱手道:“参见太子少师。” 其他人也立刻回过神来,跟着拱手道:“参见太子少师。” 连带着叶孟秋在内,院子里的士子全都低下了头。 君仪抬了抬手说:“都起来吧,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们不必行这么大礼。” 院子里的学子微微一怔,都直起了腰,一个一个靠边站好,像是在等候发落一样。 君仪来到了叶孟秋旁边,看着他把一卷旧书塞进包袱,随口问了一句:“你已经决定要走了?” “是。”叶孟秋的语气很平静,“我留在这里,也已经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同窗们散了,贡院的事做不成,我本就打算南归,如今更没有留下的道理。” 君仪看着叶孟秋,想了想缓缓道:“不如再多等几天。万一有结果呢?” 叶孟秋抬眼,二人对视了片刻,他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少师费心,可就算有结果,也改不了我心里的想法了。”他说得很轻,“科场是什么模样,我这么多年已经看清了……原来觉得闹一闹或许可以,如今……”他没有再说下去。 见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君仪也没有再劝。二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扫了一眼那几只已经捆好的行囊,忽然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制科的试题?”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叶孟秋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冷哼了一句:“记得!为什么不记得? 那试题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记一辈子。” “那好……”君仪微微一笑,“临走之前,帮我一个忙吧。” 叶孟秋微微一愣。 “什么忙?” “把你当日写的文章,默写一份给我。” “少师要这个做什么?”叶孟秋有些疑惑。 “当然是……有大用了。”君仪笑着摇了摇扇子看向叶孟秋,叶孟秋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 “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君仪挑了挑眉,见他不说话,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怕万一被我牵连?” “叶某怎会怕这个!”叶孟秋猛地抬头,他顿了顿,语气又低下去些,还带着些许迟疑,“我是怕万一,连少师都阻止不了……” 听着叶孟秋的话,君仪垂下了眼眸,想了想说:“你是觉得,如果我不去阻止,你心里还有一丝希望。我去阻止,万一什么都做不到,你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就没了,对么?” “……”叶孟秋的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低下头,不得已,缓缓点了点头:“少师说的没错。” 君仪笑了。 “这么说来,你还是不服啊。” “……”叶孟秋没有说话。 君仪看着叶孟秋紧绷的侧脸,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道:“那这就不是你我的问题了。” 叶孟秋闻言愣了一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君仪再次看向叶孟秋:“尽力了,就不是什么都没做……做了,但是没有做到,那这就不是你我的问题了……” 叶孟秋也转过头,两人对视了许久,他没有再问,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回屋,铺开纸笔,就着渐沉的暮色写了起来。 君仪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站着,半低着头把玩手里的金扇。偶尔有风扫过,几片叶子落在脚边。日头一点点往西斜,院子里的士子也差不多都走光了。等叶孟秋搁下笔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少师。”叶孟秋拿着墨迹未干的纸走出来,递给了靠在门边的君仪:“这就是我写的文章,请少师过目。” 君仪抬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点头道:“多谢。” 他将纸张折好,放进了袖子里,刚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叶孟秋说:“少师此举,是为天下士子,为黎民百姓,这份情谊,我替诸位同窗先谢过少师了……” 君仪闻言,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误会了,我可没有那么高尚的想法。”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还是收拾收拾,快点准备离开吧。再不离开,可能真就要被牵扯进来了。”说完,他就迈开脚步,离开了院子。 叶孟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终究还是低声道了一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