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矢&月]换马甲也爱你》 1. 初见。 全身疼痛难忍。 茫茫无际的黑暗中,桃矢挣扎着寻找光源,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惨白光线刺得他眸中微痛,皱着眉适应些许,才半睁开眼。 入目是棕褐色的木顶,榫卯相扣严密紧凑。 视力恢复,五感随之而来,他嗅到空气中淡淡弥漫着的清冷的荷花香气。喉咙很快跟着燥热,想咽口唾沫润润,发现口中更是干涩如多年未霖的旱地。 发生了什么? 他在脑海中迅速搜索残存的记忆。 魔界征乱,桃矢奉命前去围堵余孽,不料身中诱敌之计,为掩护部下撤离,他计划单枪匹马,打敌军个措手不及,扰乱阵型。 长剑将将出鞘,抬眸却见昔日宿敌立身于雪山之巅,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俊秀,眉目一如既往的无悲无喜。青葱两指勾住箭尾,冷冽目光与桃矢对视两秒,弓拉满弦,轻巧一送。 他本没将此箭放在眼中。两人交手过无数次,彼此对对方招式了如指掌,箭发的瞬间桃矢便已催动内力,意图在身前凝出道防护。眼前却忽然一黑,戛然不知后事。 珠帘叮铃,声音清脆,桃矢身子乏力动不得,只能转动眼珠望过去。 青葱手指挑着帘子,袖口半挽露出截白皙的小臂,接着跟进灰白色发顶,蓬松头发绕出道涡旋。门框低矮,来者俯身探进头后,修长的两腿才姗姗来迟。右手放下帘子,左手捧着崭新木盆,盆口堪堪抵在腰上,布衣贴着肌肤,压出凹形来。 估计是没想到桃矢会醒,此人未将视线往床榻上扫,径直走到花棱窗下的桌子旁,先放下木盆,抬起手,确认挽好的袖口不会松,才把手伸到盆里。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简陋的房间内响起来。 恰值午后,斜阳倾洒,又浓又密的睫毛下垂,山峰一般的鼻梁阴影盖住半截眸光,圆润琼鼻下吊着微启的唇.瓣,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笑,一副新月清辉的模样。 身影单薄但并非是柔弱无力,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紧致饱满,随着动作时绷时松。 一袭白衫盖到膝盖往下,长腿若隐若现。 桃矢好整以暇地瞧着。 也不能怪他故意捉弄,此时全身五马分.尸一样的疼,嗓子眼儿蹿火般的燥热,眼珠子能转都算老天仁慈给他留了个透气孔,倒是想让人给倒杯水喝呢,无法开口啊! 水声停了,那人拧紧布帛,转身。许是吓一跳,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随即盈盈笑道:“你醒了?”说着快步走过来,左膝盖撑着地蹲下身子。 大半块白布攥在手心,仅用三指捏着边角,落在桃矢的额头上。 湿润温热的触感沿着额头一寸一寸地爬,顺着眉心爬到鼻梁,先擦干净鼻骨与眼眶自然形成的内陷,那人看着桃矢,说了声“闭眼”。 桃矢听话地阖眸,等眼皮上的潮润消失,再次睁开。布帛在那人掌心换了个方向,又将脸颊、嘴角以此擦干净。 眼前白衣闪过,那人起身,重新将布帛浸在水中,举着碗水回来,用勺背点在桃矢的嘴唇上。 桃矢伸出舌尖把水渍扫进口中。 水有点凉,但无所谓,他觉得活过来了。 连着数次,下嘴唇都被他舔麻了,满心满腔的干涩终于收了些许。 勺背再次落在唇上,他眨眨眼睛,嘴唇微张,漏出一句:“你……是……” 指尖微颤,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两下碗沿,长睫扇动,温润的眸子弯成月牙,“雪兔。” 雪兔这回盛了半勺水,把桃矢的双唇敲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倾进去,道:“你已经睡了三天,滴水未沾,不可贸然进食,等乖乖喝完,我再去给你找些饭菜。” 桃矢心想,没饿死真是命大。 喝罢了水,雪兔又变出碗粥,小米粥黏稠,糊住舌尖卷到嘴中,沉甸甸地顺着喉管落下去,给桃矢吃美了。 他虽被称作战神,然则空有其名。仙界府邸手续繁琐,他嫌费劲,至今没讨个安身之地,整日整夜睡在军营帐中,枕戈待旦风餐露宿。那群兵小子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提照顾别人,桃矢一战过后饿急了眼,左侧军医正消毒剔骨验伤,他右手端着个羊肉骨头汤就灌,何时有过这般待遇? 饭来张口不用动手的日子,爽! 等到第五日桃矢就不美了。 此时他已然可以正常开口说话,白衣拂动,靓影刚踏进来,他就皱着眉尖,语气尽量收着:“又是粥?” 雪兔身形微顿,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桃矢又补一句:“辛苦你了,但我也不是鸡,哪能天天啄小米。” “好。” 雪兔应着,一勺一勺喂他吃了,又端进盆水放到床边。 每日三餐过后,雪兔都会悉心检查桃矢身上的伤口。药极是灵验,狰狞的伤口愈合得快,连最深的几处也渐渐收了口,生出淡粉的新肉。桃矢曾问他药从何来,雪兔只道是当初将他捡回时,曾去当地一间颇负盛名的医馆求诊,大夫望闻问切后开了厚厚一沓方子,须按伤情愈合的进度分阶段敷用,方能见效如此之快。 桃矢对昏迷前的事毫无印象,雪兔亦摇头表示不知。那日他正在瀑布前浣衣,抬头忽见桃矢被水流送到眼前,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救起。背着他送进医馆,把大夫一张崭新洁净的床布弄得湿漉.漉,还多付好些银子。 雪兔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桃矢不屑道:“等养好伤,赔你十箱八箱。” 雪兔笑而不语,用米粥堵住他的嘴。 暮色四合,皎洁月色投下一片银白地毯,直直从窗前漫到床头,照亮两张大眼瞪小眼的俏颜。 脑后的药枕被微微垫起,桃矢半靠床,面容皱成团,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的。 雪兔也不恼,长身玉立于床榻之侧,笑道:“不是说想吃别的?我特意做的。” 桃矢挑眉道:“所以就是小米粥换成大米粥?我这是从鸡变成了老鼠?” 说完这句话,棱角分明的俊脸一扭,兀自瞪着地面。小麦肤色被月光照映得愈加清晰,视线低垂,下颌却倨傲地抬着,俨然只不服气的猛兽。 雪兔一时失神,桃矢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语气过重,抿抿唇,补充道:“麻烦你, 我想吃肉。” 床面极窄,容桃矢一人仰躺已是堪堪,往日雪兔皆是拾凳坐于榻旁。今晚桃矢极不配合,雪兔半臀置在床沿,侧着头,视线落在桃矢脸上,好脾气地道:“你身子还没痊愈,不适合吃荤腥。再养养,我给你炖鸡汤,好不好?” 最后的字尾音上挑,被他轻轻柔柔的嗓音带出来,竟含半分撒娇语气。 桃矢倏地回眸,眯起眼瞧着这张脸。 桃矢的眼尖下凹,眼尾上挑,端端正正的丹凤眼。嵌在线条清晰的轮廓上,即使不做表情也显得格外施威。此刻剑眉一蹙双眼微阖,更添三分凌厉。 雪兔回视,杏仁般圆润的眸子尽是坦然从容与描绘不出的温柔娴静。 室内落针可闻。良久,烛火噼啪打破宁静,桃矢唇角勾出好看的弧线,颔首道:“也成。” 乖乖张口,对着雪兔“啊”了一声。 雪兔耐心地拾勺亲喂,桃矢漫不经心地吃。 有人伺候是好,可这早餐清粥,午餐稠粥,晚餐稀粥,他真是喝吐了。 喝得脑浆都混成米糊糊。 但终归是好心好意,桃矢可提意见,总不能拂人面子。用往常慢一倍的速度表达不满,喝完粥,身子一滑,溜进薄衾。 雪兔从榻上起身,一手执碗,一手提他掖被,“过几日将要入秋,若是半夜觉得冷便敲敲墙,我就在隔壁。” 桃矢哼哼着算是回应。 雪兔:“怎么跟小猪似的。” 桃矢:“那也是帅猪。” 雪兔:“猪可以喝粥。” 桃矢:“猪是杂食,偶尔该吃些肉。” 雪兔:“受伤的猪往往只会上餐桌。” 桃矢:“我才不是猪。” 雪兔:“休息吧。” 桃矢又哼哼。 雪兔吹灭半截残烛,房间顿时陷入黑暗。珠帘叮咚,长影消失在门外。 桃矢瞬间敛了面色,收回视线。 右手举到眼前,催动内力,一丝微弱火苗在指尖骤现,闪动不过半秒便黯淡下去,光亮消失在他的瞳孔中。 又失败了。法力并没有随着伤口愈合而恢复。 桃矢无所谓地收回手。 辰初时刻,窗缝漏进一声鸡鸣,桃矢被吵醒,却无半分焦躁,只留满心欢喜。 有鸡!有肉! 思想在脑中一转,口腔中跟着分泌出淡淡的唾液。 今日清晨,雪兔罕见地没有准时端着粥碗来挑珠帘,桃矢更生激动。 可不知怎的,等来等去,眼神不知在门口转了多少圈,直至日偏西山,桃矢肚子饿得绞痛,也没等来人。 又急又慌,下意识喊道:“雪兔?” 没人应,他气沉丹田,一阵乱吼:“有没有人!我要饿死了!有没有人!” “闭嘴!” 一声嗔怒,桃矢随音望向窗台,登时被吓得头皮发麻。 俊俏的面容立在窗外,眼神不见往日似水的平静,澄澈的眸子掩着薄霜。右半张脸被刺目的鲜血覆盖,点点猩红错落在五官各处,犹如罗刹。 2. 难喝。 桃矢心底悚然,忙要起身,雪兔用食指关节连敲三下窗板,“别动。我去给你盛饭。”说完人已轻飘飘地消失。 桃矢有些不明所以,但听他语气无有半分波澜,面色亦不见骇意,便收了心,老老实实仰躺回去。 这一等又是大半个时辰,空荡荡的房间回荡着咕噜噜脆响,桃矢隔着衣料揉肚皮,不免惆怅百结。 他曾经也可十天半月不食一粟一石。可三界之大美味繁多,珍馐满目芝兰玉馔,滋味千般好万般绝。炊烟袅袅熏香一绕,谁能心中不起涟漪、不被诱惑? 俗话说得好,“食为天之基,一日不餐腹中虚”,何必要跟口腹之欲抗衡。本来修仙就苦,还要上赶着叠苦,跟自己有仇吗? 况且后来实践证明,不辟谷也不耽误成仙。因此他早养成每日三餐按时定量,绝不亏待这张嘴。 便是珠帘一响,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寻过去。 雪兔已然洗去满脸血渍,换了新衣。半长的碎发湿哒哒垂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走向滑到下颚,一点一点滴湿前襟。轻薄布料被水染透,贴在身上,显出来一道狭长浅痕。 人坐在凳上,木勺在碗里搅过好几番,科科作响,雪兔道:“吃饭。” 这么多些日子过去,桃矢难得听他语气微凉,问:“怎么了这是?” 被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雪兔却只是抬眸,转瞬弯起眼角,“不太会杀鸡,被它跑了。” 桃矢:“跑了?” 雪兔:“是啊,好可惜,没法给你炖鸡汤了。等喝完这碗粥,我去镇子上买吧。还想带什么?” “酒。” “不成。”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那我吃不下去。” “可以呀,反正饿的不是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题转得突兀,雪兔没反应过来,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桃矢又道:“我叫桃矢。这些日子添麻烦,你若有事相寻,总该知道找谁。” 雪兔垂眸,“本就萍水相逢,就算瀑布飘出个动物我也会救,何必记得名字。” 桃矢鼓了下腮帮子,把腰间的薄毯盖在他肩膀上,不悦地道:“竟把我跟牲畜相提并论,实在荒唐。” 雪兔用薄毯擦去脖颈的水痕,粲然一笑,“你昨天还称自己为帅猪。” 桃矢喉咙刮出个哼字,随即道:“带个拄杖回来,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躺着烦闷。” 雪兔偏头瞥了眼,“吃完我看看。” 桃矢倒是很不客气,明明上肢的伤口已然愈合不耽误抬手,愣是心安理得地一靠,只管张嘴,等着雪兔来喂。 白粥见底,雪兔置在一旁,转去掀看桃矢下肢。手刚触到衣料,似觉不妥,眼波一转,问:“方便吗?” 桃矢邪里邪气地挑高半边眉毛,哑然失笑:“你现在才问?” 脸颊飞起两抹浅红,在白皙似雪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有意思。桃矢心中冷哼。 检查完毕,桃矢命令雪兔头发彻底干透才能出门。 “是,是。”雪兔懒洋洋应了声,开始收拾屋子。 等收拾差不多,头发也恢复蓬松,雪兔搭了件鸦青色披风,两指结出个标准的系扣,走过来,在枕侧放上话本,“镇子离这里有些距离,我尽快往返。” 桃矢拿起其中一本,用拇指大剌剌扫遍侧页,哗啦啦声响后,他道:“我只是行动不便,又不是痴呆,要把我当孩子养吗?” 雪兔低笑,“我可抱不起这么重的孩子。” 等他转身要迈出门去,桃矢才跟了一句“不用着急,路上小心。” “知道啦。” 雪兔没回头,右手在肩膀处随意摆了摆。 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融在廊外的风声里。桃矢收起上扬的嘴角,翻开话本,从中撕下一页,两手翻动,叠出个千纸鹤来。掐指念诀,一缕法力从指尖艰难抽出,断断续续渡入纸翼。 这道法术原称作折纸成兵,往日都用在战场之上当前锋军。当初带着仙界五千将领对抗上万魔军时,用的便是此术。万千纸人灌满杀意,铺天盖地压向敌阵,登时让他一战成名。 只是此刻体内余下的那点法力,大约只够纸鹤飞个数十米。 这要是被他那宿敌知道,不得狠狠嘲弄一番。 掌心托起纸鹤,轻轻一吹。纸身颤巍巍浮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稳住。桃矢闭上眼睛,心中呈现出屋内景观,他引动纸鹤朝雕窗飞去。 法力微弱得近乎虚空,视野断断续续,感知随纸鹤飞行歪斜起伏,好在灌了一肚子稀粥,就是想吐也返不出什么来。 翻出窗棂,眼前景象令他浑身一僵。 满地鸡毛,灰的黄的散落,东一簇西一丛粘在泥里,顺着几道拖拽的暗褐血痕,在草丛间寻到半截脖子的鸡头。还没等他凑近查看,眼前一黑,法力失效了。 感知瞬间抽离,他睁开眼,望向话本被撕损的残页,抿起嘴唇。 薄暮时分,雪兔从外面回来,左手提着一把纸伞,右手勾着两个油纸包。见到桃矢直勾勾看着他,伞尖朝下立在门口,莞尔一笑,“怎么,等的急了?” 伞骨尖还在滴水,桃矢放下话本,两臂交叠在胸前,静静打量他,须臾,不答反问:“外面下雨了?” “是啊,”雪兔褪下披风,扫去残留的雨渍,“不算大。”把披风挂好,捋平肩头的褶皱。 桃矢侧过脸去,皱皱鼻子,问:“总觉得今天空气有些腥,午觉都没睡好。你闻到了吗?” 雪兔单手撑着桌角,仰头朝窗外望了望,回:“可能是雨后潮湿的土腥吧。”提起手中的油纸包笑道:“带了好吃的回来哦,先去熬鸡汤,可以撕些鸡肉放进去。” 桃矢:“喂喂,起码给病人加个鸡腿好吗?” 雪兔:“还不行,再等两天。” 桃矢:“真是抠门。” 雪兔身子已经走出视线,闻言后撤半步,隔着帘子,声音柔柔地笑了一声,“为你好,才不是抠门。” 等桃矢看完半册话本,天已经暗下来。雪兔回来点过一次烛火,告诉他汤要熬的久才有营养,桃矢不可置否。 灶间温热的雾气漫进屋里,和雨夜特有的潮湿混合在一起,雪兔轻哼着什么调子,像催眠曲。 桃矢眼皮渐渐重了,撂下书,靠进枕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时,鼻尖还萦绕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混进梦里变成一地凌乱鸡毛。 再醒来时,周遭空气已经彻底被温热包裹,雪兔正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醒了?我做好饭了哦。” “嗯?嗯。” 桃矢被雪兔扶起 身,反应过来——怎么没有闻到鸡汤熬煮后醇厚的油脂味,只有一股股热气腾腾糊在房间里。 没关系,以前征战什么难吃的东西没咽下去过,只要能带点肉泥,填饱肚子就行,不需要多么昂贵复杂,他不挑。 雪兔贴心地吹开浮在表面的油花,舀出半勺汤汁,弧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桃矢理直气壮地低头凑上去,张口含.住。 ………… 一点味道没有! 舌根什么也分辨不出,寡淡如水的口感缀着星星点点的油腻,往上颚和齿舌间蔓延。 连清汤都算不上! 这是涮锅水吧?! 他怔怔然含着那口汤,两颊鼓鼓囊囊,迟迟没有咽下去。雪兔见他不动,歪着头,眸子在灯烛下泛着润泽水光:“怎么了?” 清澈的瞳孔里盛满关切,桃矢喉结一动,咕咚咽下去,扯出个痞痞的笑,“没什么,太久没尝到肉味,怪稀罕的。” 雪兔眉眼舒展开来,笑道:“还有肉丝哦!” 说着从碗底挑了几缕白生生的鸡丝在木勺中,递到他嘴边。 味同嚼蜡。 桃矢仿佛在嚼一团浸过水的棉絮,纹理分明的纤维感是有的,就是味蕾得不到回应,不但毫无滋味还喇嗓子眼。 他梗着脖子咽进胃中,没说什么,一口接一口喝去大半碗,直到雪兔发现他脸色越喝越白。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雪兔放下碗,“你额角都起了薄汗。” 齿间略有点酸软,桃矢磨了磨后槽牙,“喝得有些涨,歇会儿。” 雪兔:“怪我,还特意买小食回来,都忘记了。” 他往返木桌和床榻,油纸包被揭开,露出错落叠放的数个玲珑小巧的包子。 雪兔捏起一个,“尝尝。” 桃矢巴不得赶紧换掉嘴里的寡淡,急忙偏头去迎,等嘴唇发觉触感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牙齿不偏不倚咬到雪兔的指尖,两人不约而同愣了一下,视线在半空撞上,又同时各自退开,雪兔收回手,指尖悄悄蜷进掌心。 桃矢迅速抓起一个包子推进他嘴里,“你也尝尝。” 雪兔囫囵吞枣地咽下去,意犹未尽地又拿起一个,“还行。”连吃了三个,伸手去够地上的汤碗。 桃矢正嚼着半个包子,面团还没咽下去,来不及阻拦。他看着雪兔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 雪兔的眉尖倏然蹙到一起,碗沿离开嘴唇时,他举着那只碗,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神情复杂地望向桃矢: “……你怎不说难喝。” 桃矢目光移开半寸,落在被角一道线头上,用指背蹭蹭鼻尖,“挺好喝的啊。你不是说我病还没痊愈,合该吃点清淡的。” 雪兔没有接话,垂下眼帘,长睫遮住大半眸光,往日秋水剪瞳此刻也跟着黯淡。 檐水淅淅沥沥的连成线划过窗景。 桃矢凝重的视线锁住他,正欲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却见雪兔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不太好喝啊,你是不是不忍心打击我,别这样,直接说也可以的。” 桃矢呼吸一滞,旋即迎上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其实我厨艺还不错,可以教你。” “真的吗?”雪兔道,“如果明天伤口恢复情况好,我扶你出去转转,尽快好起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3. 望月。 翌日清晨,雪兔没有继续发挥实践精神,默默将大半锅鸡汤毁尸灭迹,连个残渣都没留。桃矢捧着话本靠在枕上,看他一趟趟往返院外与厨灶之间,觉得好笑,便闲闲地开口:“好浪费,我是真觉得能喝。” 雪兔长身玉立在门框边站定,不说话,眼神温温的,却藏着柔柔的针尖。桃矢把话本往胸前一扣,识趣地举起一只手:“知道了知道了,不提,尽量不提。” 雪兔这才收回目光,从身后变出一杆暗红色的枣木拄杖,杖身光滑,木纹清晰,他走到床边,将拄杖塞进桃矢手里。 桃矢掂了掂,对他来说挺轻的,撑着杖,在雪兔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床下是双洗净晾干的布鞋,太久不曾触地,这具法力溃散的身躯笨拙得不像自己。 雪兔察觉到他的不耐,很轻地收拢手指,稳稳卡住他的臂弯。一左一右,在紧凑的房间里慢慢踱步。走着走着,雪兔忽觉身侧沉了一沉,侧头,发现两人肩膀已紧紧挨在一处。 桃矢的目光懒懒往下一瞥,眼皮半垂,语气有些无赖,“靠一下。” 他的表情理所应当似的,雪兔怔然片刻,眨眨眼,嘴角浅浅弯起弧度,“拿你没办法。”微一挺身,右臂绕过桃矢后背,托住他的腋下,“这样可以吗?” “嗯哼,”漫不经心的调子,“可以。” 在屋里转过三圈后,雪兔抬头去瞧桃矢的表情,怡然自得看不出半分倦色,但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却是愈来愈重。他体贴地放慢脚步,问:“是不是累了?” 桃矢没挪目光,只盯着脚下交替移动的鞋尖:“我才不累。” “那我怎么感觉越来越重?” “是你累了。” “不是你把重量都压我身上,我怎么会累。” “喂喂,你肯定是缺乏锻炼,我根本没用力。”桃矢勾唇一笑,故意将身子歪过来,“这样呢?” 雪兔无语地看着他,身体却没放松,尽力承着,“别闹了,再闹把你丢在原地。” “不要。”桃矢一只手探到身后,松松地揽住他的腰,“出去转转。” 雪兔腰背微微僵了一下,“第一次复健,就在屋里走走吧。” “憋这么久,闷死了。” “……” “想出去透透气。” “……” “雪兔真的过分,”桃矢拖长尾音,“这么微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可是喝了大半碗——” 雪兔抬手盖住他的嘴,“知道了。” 没看到手心下桃矢得逞的一笑。 夜雨过后,秋高气爽。此刻的天空被洗得发青,云丝薄薄浮在上面,如同青衫上白色花纹。草叶被雨冲得干干净净,梢头还挂着水珠,微风习习,不时吹来潮湿水渍。 雪兔搀扶着桃矢,小心避开石板缝间堆积着的几摊小池。 站在院中,桃矢细细打量。 屋子依山而建,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四周用碎石围了一圈,就当作是间院子。其实没必要,荒山野岭防不着人,野物凶猛防不住兽。 院子里七扭八歪的长着一棵树,大概七八米高,树冠开阔,枝条伸展,像张开的伞。小而密的树叶间藏着数颗椭圆形的枣,有的还是青绿色,有的半截已经转成红褐色。 满地鸡毛已被雨水冲到墙根下,和枯叶烂泥混作成团,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桃矢半眯起眼睛,将拄杖往地上一戳,故意歪了两步,将雪兔往草丛那边带。 雪兔:“那边都是泥,不好走。” “是吗?我看这边宽敞些。”桃矢眼皮也不抬,淡淡地道:“荒无人烟的,你就自己住这里?” 雪兔低声答:“父母去世得早,我不喜喧闹。反正孑然一身,这里不耽误生活,风景也好。” “哦。”桃矢不置可否,忽然停住脚步,短促地“呀”了一声。 雪兔忙问:“怎么了?” 桃矢用拄杖底部指着草丛,喊:“有东西盯着我呢。” 喊得夸张,实则面无表情,甚至还斜睨雪兔一眼。 雪兔的手指微微扣住桃矢的衣料,光顾着紧张,也没抬头,“哪里会有东西傻愣着站在原地。” “就有,你快去看看。” 雪兔脸色微红,抿唇,“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桃矢道:“细长的,像是条蛇。你别过去了,看我扔它。” 手腕翻转,枣木棍直直飞出去。准头倒是不差,闷响过后,拄杖压倒一排杂草,草茎间露出半截鸡冠来。 桃矢探头一看,“啊——原来是只鸡头。” 没了拄杖,他顺势将整个重心倾向雪兔,两人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 桃矢微微低头,就看见雪兔蓬松发丝间缠绕着一道细细的旋,银白色,在日光照耀下亮晶晶。他没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圈。 雪兔猛地抬起头,“做什么?” 桃矢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下,忙别开视线,冲天空吹了声不着调的口哨:“看来有人杀鸡都不会,怪不得天天给我喝粥。” “那不还是喝了。” “你辛苦做的总不能白费啊。” 半天没等到回话,桃矢把目光移回来。看见雪兔两颊浮着晚霞,黑玉似的睫毛盖住半边棕褐眸子,表情极为认真,不知在思考什么。 须臾,他仰着一抹轻软的笑,足以媲美流云被风拨开漏下的一缕日光,“好啦,伤好后去镇子重新买,你来做给我好不好?” 桃矢怔愣,无意识地道:“好。” 话音还没飘到地上,他唰地转过头去,声调硬生生拔高半截,“所以前些日子把自己弄成那样,是因为没放血就直接砍了鸡脖子?” 雪兔笑眯眯地点头:“是啊。那只鸡一边喷血一边乱窜,我根本抓不住它,弄得满身狼狈。”他踮脚,凑近过来,“为什么呢?脖子都断了还能跑。” 桃矢别开脸,雪兔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桃矢,你告诉我嘛。” 桃矢终于受不了这过近的距离,抬手用手背盖住眼睛,闷闷地道:“脑袋虽然掉了,但脖子里的经脉和气血还没散尽。说白了,就是那些筋腱还在习惯地跑。”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于是把手放下去,摆出嫌弃的眼神,“笨蛋。下次看我怎么做。” 雪兔眉眼弯弯,“嗯,下次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桃矢十分勤奋。清晨一睁眼,指节叩两下墙壁,隔壁便会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片刻后雪兔推门进来,头发翘起一撮,像只被扰清梦的猫,半睁着睡眼朦胧的眼睛,打着哈欠走到床边,熟门熟路地架起桃矢的胳臂,把人从被窝 里捞出来。 桃矢俨然成了灶房的监工,大到添柴时机、火候掌控,小到何时下米、何时搅动。事无巨细,他都要在旁指手画脚。 一碗粥煮得软糯稠滑,香气四溢,米粒入口即散,桃矢满意地点点头。 苦什么都不能苦一张嘴。 他斜靠墙壁,喝着喝着,余光瞥见雪兔把剩下的半锅粥面不改色地吃了个干净。 雪兔见桃矢端着碗盯他看了好一会儿,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桃矢收回目光,又忍不住补充,“我还说怕浪费,看来是多余操心了。” 雪兔低头看看空锅,“很好吃,不自觉多吃了些。” “能吃是福。”桃矢道:“做饭的人也会非常开心。” 雪兔仰头,喉结翻滚,喝光最后几口,把碗展示给桃矢看,莞尔笑道:“喝光了哦,你开不开心?” 这日,雪兔终于受不了桃矢的软磨硬泡,答应带他去看那瀑布。 蜿蜒的山径,路程比想象中远得多。桃矢拄着枣木杖,开始抱怨:“你真的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昏迷的我带回来吗?” 雪兔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为什么不能?” 桃矢:“因为人在无意识状态下会很重。” 雪兔:“我力气大。” “那你背我去。” “好得差不多了还让人背。” 落日熔金,两人一路吵吵闹闹。 天色就这样被他们的絮语磨暗了,暮色从林间漫上来,直到树影揉成深浅不一的墨块被踩在脚下,轰隆隆的水声才传到耳廓,脚下的砂石跟着颤动。 桃矢轻笑:“你力气真的大。” 雪兔不语,淡淡瞥他。 山道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水帘宽约数丈,从断崖高处倾泻而下,被夜风撕成细碎银绦,撞击在底部深潭的岩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水雾弥漫开来,被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桃矢抬手掩去。 一轮明月挂在崖顶上空,清冷的光毫无阻碍地铺洒,在水流中碎成千万片跳跃的亮点,随着波涛翻涌、聚合,像被揉皱的银色绸缎。 晶莹的水珠,星星一样的破碎光斑,神秘而梦幻。 桃矢情不自禁地赞叹:“真美。” 雪兔:“美的是水里的倒影。” 桃矢侧过身去看他。 银光映照,洒在雪兔的身上,简单的粗布衣衫被水雾洇湿。灰白色短发被月光照成银白色,随风掀动。溅起的水雾在脸上细细描画,眉骨、鼻尖、唇峰都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下脸颊,对着桃矢笑笑:“这里水流湍急,夜晚凉得很,咱们不知道怎么回去呢,你还要看多久?” 睫毛上挂着水滴,笑起来显得更加浓密,深棕色的眼睛,闪亮耀眼,望不见尽头的柔和。 桃矢眸光变得凌厉。 他这位宿敌到底在图什么呢? 堂堂高贵冷淡不染纤尘的魔界掌控者,装成一个连饭菜都不会做的山野凡人。明明指尖滴血时都带着令人发寒的从容,此刻杀鸡弄得满院狼狈。 桃矢看着雪兔这张和煦温顺的脸,嘴角牵起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声道:“那回去吧。”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4. 梁子。 桃矢自小便拥有一双阴阳眼,能看到普通人目力不及之事物。早前他管那些东西叫鬼怪,后来见过真正的魔物,认为这群魑魅魍魉更偏向于散逸世间的魂魄。 因此,他的宿敌以为换个毫无法力的躯体,顶着迥然不同的性格,就能安然无恙埋伏在他身边,狗狗祟祟打探机密了? 也太小看他了! 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云移月显,清辉洒落山道,照亮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雪兔吭哧吭哧地当着人形拐杖,桃矢漫不经心地遛了号。 谈起他这位宿敌,可谓大有聊头。 在战场上初次相见,月整个人悬于空中,飘带和发丝如彩旗般流散。一身白衣,领口、袖口与脚腕处是淡蓝缀边,长长的银发用深蓝丝带束住,垂在脚边。 桃矢吃住皆在军营,见惯不修边幅的糙汉,少见这般白净斯文的模样。盯着人看得久了,月似是不耐,双翅展平,春风似的往前飘了数米。 桃矢觉着有趣,没来由起了逗弄心思,没动脑子,话刚到嘴边便溜了出去:“鸟人?” 两军对垒,这句话无异于当众折辱,桃矢意识到不妥后,心头一跳。但话已出口如箭离弦,断无收回之理。 何况阵前最忌露怯,他轻咳一声,扬声道:“飞这么高,不怕被弓弩手当靶子点了?” 对方眉尖都没动一下,当他放屁。只微微抬手,晨露凝结成长短各异的冰锥,在空中参差不齐排列成阵。 早听闻魔界新任的指挥使怀有一身点水成冰的本事,人如其名,跟天边的月亮一样神秘冷艳,不苟言笑,看来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实干派。 月的指尖向下轻轻一点,冰锥如同一场倒悬的暴雨,密密麻麻冲过来。 金光一闪,桃矢将手中的「风」牌掷出。牌面翻转间,狂风平地而起,裹挟着沙石卷向魔界阵前。冰锥卷入风眼,碎屑四溅,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单手捏住「跳」牌,桃矢脚下借力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风声从耳畔呼啸掠过,他凌空翻转身形,手中已多出一柄凝实的长剑,去势凌厉,剑锋直指那道寂冷的身影。 月在冰锥崩碎的间隙展平双翼,向一侧滑开避过剑锋。桃矢落地即追,剑势不改,招招紧逼。月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数道冰棱贴地蔓延,逼得桃矢连退数步。 两人在阵前缠斗,身影交错,一时难分高下。桃矢打得激进,剑风越压越近,在又一次错身的间隙偏过头,不咸不淡地道:“不要自不量力,早日退兵吧。” 月的面容冷得像一块未化的冰,回问:“战神有多少张库洛牌?” 桃矢剑尖微挑,架住月横来的冰刃,笑得漫不经心:“指挥使有实力的话,就自己来数数吧。” 月忽然收了攻势,双翼敛合,身形后撤数丈。风牌的余威还未散尽,卷起地面一片碎冰与尘土,他悬停在半空,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垂眸看了桃矢一眼,忽然闭上眼睛。 桃矢摸不清他的路数,也不愿趁人之危,寒剑背在身后,道:“喂,打架呢,能不能认真点?” 话音未落,他望着月的身后,惊出薄汗——一轮巨大的、圆润的明月正缓缓抬升。 边缘泛着冷冽的银辉,将半边天幕染成昼夜交织的灰蓝,日光并未消退,仍高高悬在正头顶,与那轮明月隔空对峙。 太阳的光芒被逐渐吞没,天地间同时亮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光。 白日现月,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庞大,几乎占去半边天穹,地面的碎冰在双重光影的映照下折出细碎的光斑,满地琉璃。 月的整具身体被勾勒出一层极淡的银边,双翼在这奇异的辉光中微微颤动,银发与飘带被风卷起,像是要融进那轮月里。他睁开眼,面容沉静又肃穆,对桃矢说:“好。” 初次交战便祭出「光」牌,法力消耗远超预估。桃矢在营帐里躺了将近半月,连翻身都费劲。 神界战神之所以所向披靡,大半仰仗手中那套库洛牌——呼风唤雨,聚沙成塔,往往三五张牌轮番出手,魔界前锋便已溃不成军,至今无人摸清他究竟藏了多少张。 那场仗过后,魔界营中难得响起一片欢呼,终于有人能在战神面前站稳脚跟,甚至逼他亮出底牌。但桃矢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眼里,他对“战神”的名号也向来漫不经心。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总归要被拍在沙滩上。什么战不战神,皆是虚名。 没有人能在金字塔尖上永远伫立。 直到两人第十五次交手,他照常使用「风」牌冲锋陷阵,气流凝聚成锋利的刃,贴着地面削向敌军。 这一次却出了差池。 风刃逼近的瞬间,月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那股原本凛冽的气流在半空中忽然滞住,随即化作一缕温驯的风,打着旋落进月的掌心,在他的指腹上端凝结成「风」牌的实体。 桃矢乱了阵脚,施展法力想要将「风」牌召回,迟迟未果。 从那刻起,桃矢看月的眼神就变了。以前是棋逢对手的兴致,如今平添一股看强盗的不痛快。 当晚月收兵回营后,桃矢摸黑翻过两军之间的山脊。 魔军尚在庆祝,大营布防松散,况且谁也想不到堂堂战神会化作小偷,溜进敌方阵营。 桃矢借着夜色和几张隐匿气息的牌,一路潜行至营帐深处。他不是来偷军情的,就是想当面问清楚:「风」牌是怎么被“请”走的。 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热汽扑面而来。营帐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水面蒸腾着白雾,月色从帐顶的透气口漏下来,在水面碎成摇晃的光。 月背对着他,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上,水珠顺着脊线向下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冷香,像是雪水化开后浸过的某种草叶。 桃矢瞬间傻眼,僵在帐口。 外面大军还在为今日的旗开得胜举杯庆贺,锣鼓喧天闹得连神界阵营那边都听得见,这位倒好,自己回来泡澡了。 月没有回头,只是捏着木桶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出去。”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桃矢听得出里面的寒意比平时更重几分。 出去?这一趟岂不是白来?都是男人,赤条条地打仗也不是没见过,洗个澡有什么大不了。桃矢心一横,不退反进,顺手将帐帘落下。 他站定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端出一副正经面孔:“惊扰指挥使沐浴,是桃矢冒昧。头一回在非战场上遇到指挥使,一时失态在所难免,还请海涵。” 月偏过头来,水珠从鬓角滑落,沿着下颌滴进水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冷得像结霜,那目光分明在说:“你管这叫略有冒昧?” 桃矢懒懒抬眼,将视线移开,越过月的肩头,恰好看到风牌躺在木桶边沿。 机不可失! 他身形一闪,右手探出的同时左脚已经向前跨了半步。指尖距离牌面不到三寸的时候,忽然水花炸裂,桶中热水夹着冷冽的灵力迎面泼来,桃矢偏头避过,脚下却被地面飞溅的积水一滑,重心瞬间失控。 他整个往前扑了出去。 月的动作十分迅速,起身、后撤、抬手,却还是慢了一步,衣袍还没来得及拢上,便被桃矢跌跌撞撞的冲势撞了个满怀。 泛着薄薄水光的白色皮肤,锁骨线条凌厉,胸肌的轮廓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水珠顺着胸·前的沟壑向下滚落,没入腰腹以下未及遮掩的阴影里。 黑玉睫毛半遮住眼,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瞬间的怔忡给了桃矢机会,他的手指擦过月的腰侧,精准地探向木桶边沿,轻轻一勾,牌面便滑入掌心。 桃矢借势往后退半步,翻身站定,抬手将风牌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收进袖中,朝月扬了扬下巴,笑道:“指挥使,承让。” 月一手拢着外袍的前襟,湿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盯着桃矢,目光重新冷下来,声音低沉平稳:“你不能再用库洛牌。” 桃矢正低头拍打衣摆上沾的水渍,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微挑起,偏过头道:“牌在我手里,怎么用是我的事,不需要指挥使来指点。” 寒气无声蔓延,身后帐帘从下摆起寸寸冻结,转眼间封成一整面冰壁。 桃矢望着月那张不辨喜怒的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两指碾出「火」牌,道:“指挥使还有很多牌没见识过呢。” 冰与火碰撞的蒸汽腾涌而起,白雾弥漫,将帐中的月色滤成一层朦胧的暖色。两人的影子被火光和月色同时拉扯,在营帐的布壁上交叠、纠缠,时而分开,时而相触。 月站在雾气的另一端,五官在朦胧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仍旧冷而清,穿过氤氲水汽,落在桃矢身上。 桃矢被热气蒸得有些恍惚,“指挥使的身体可比我想象中要精瘦得多。” “桃矢?桃矢!”雪兔有些嗔怒地捏了下桃矢的腰,语气里带着薄薄的抱怨,“太过分了,你吵着非要来这里,结果仗着自己是个病号一点力气不出,我快支撑不住你了。” 桃矢回过神,目光落在雪兔的脸上。 寂空繁星下,那双漆黑的瞳仁沉得像两口深潭,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望不见底。星光落进去,碎成细小光点。雪兔微微喘着气,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嘴角却弯着,笑意柔和,像静静铺开泛着涟漪的湖面。 月和雪兔,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5. 虚实。 夜风从河面深处送过来,十分清凉,雪兔出门前特意带了那件青色披风。此刻抖开,轻轻覆在桃矢肩背上,拢住他的后颈和肩膀。 “是因为冷的吧?”雪兔问。 桃矢脸不红心不跳地答:“是。” 他顺势展开披风,胳膊一收,像八爪鱼护食似的将雪兔瘦弱的身体整个裹进披风里。两人挤成一团,下巴搁在人家头顶,嘴上却不饶人:“家里就一件厚实衣服?穷死了。” 雪兔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先是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看清桃矢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浅的不自在,又呵呵笑出声。 桃矢低头瞪他:“笑什么?” 雪兔:“早跟你说过很远,你非要来。” 桃矢:“出来溜溜弯、透透气不是很好?” 雪兔:“谁会遛弯遛三十公里。” 桃矢:“……” 桃矢哪会说是因为怀疑雪兔说谎,所以要亲自走这一趟来探个虚实。 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树梢之间。 但比不过初次交手时见到的那轮明月令他惊艳。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断续而清亮,萦绕在耳边,好似交响曲。 雪兔的腰很细,桃矢一只手臂将能环绕。 变了面容,身体是不是也…… “哎,雪兔哥?” 一声招呼打断桃矢的胡思乱想,他顺着声音寻过去,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树影中,背上捆着成摞的断枝,柴刀别在腰后,看着刚从山上砍柴回来。 雪兔见到来者,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阿飞。”转头对桃矢说:“鸡就是在他家买的哦,他家养得总比别家要肥硕。” 阿飞把柴卸在脚边,小兔子似的蹦过来,仰起一张晒得黑红的脸:“雪兔哥,你怎么最近都没来镇子上找我们玩啊?” 雪兔:“家里有客人要照顾。” 阿飞于是转向桃矢,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热情得不得了:“你就是雪兔哥的客人吧?你好呀,我叫阿飞。上次那只鸡吃得怎么样?我可是特意让我爸挑了最肥的一只,翅膀比我胳膊还粗呢。” 它死不瞑目。 桃矢心中腹诽,脸上笑盈盈,“水很好喝。” 阿飞:“?” 不等他细琢磨,桃矢又说:“小子,你家是不是住镇上,离得远不远?” 阿飞眨眨眼,抬手指向东边,“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 桃矢:“行,我现在是你的客人了。” 阿飞:“啊?” 柴火换到了桃矢背上,阿飞在前头引路。 月光被头顶交错的枝叶切碎,三个人走在树影斑驳的小路上。 “桃矢……”雪兔小声唤道。 桃矢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抢答:“回去的路太远,看你脸上都累出汗了,咱们在镇上呆一宿,明日再回去。” 说完,不等雪兔回答,转去跟阿飞搭话,“小子,你雪兔哥经常去镇子上吗?” “不是啊,”阿飞说,“雪兔哥喜欢安静,独身住在深山里,很少来。但是总会给我们带新鲜玩意,大家都盼着呢。” 穿过树林后,视野骤然开阔。虽已入夜,仍有几家店肆亮着,门口挂着粗布帘子,烛光从帘子缝隙中透出来,黑夜被染成琥珀色。 打铁的匠人远远看见三人,把手里的大锤往砧板上一撂,扯着嗓子喊一声“雪兔小哥”,雪兔笑着回应。 “哟,雪兔来了呀?”卖豆腐的阿婆挑起粗布帘子,手里端着粗瓷碗,非要他尝一口豆花才能走,“刚琢磨的新点子,快帮我提提意见。” 雪兔乖巧地接过碗喝了两口,真诚夸赞,把阿婆逗得合不拢嘴。 巷口正收摊的菜贩也顺手塞了两个柿子过来,说“甜得很,带回去给客人尝尝”。 雪兔一一接了,温温和和地回话,眉眼弯弯,语调平缓却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觉得受到了善待。 桃矢站在旁边看着,相当意外。 走过半条街,雪兔手里便多出好几个油脂包,其中几包拿给阿飞,感谢他带路。 “这有什么的,不过给我我就拿啦。”阿飞接过去,仰着脸,“雪兔哥真的不去我家呆会吗?” 雪兔体贴地弯下腰与他平视,摸摸他的头:“今天太晚了。” “好吧,那你们住在哪家客栈?我明早给你们送荷叶包鸡去。” 雪兔用食指抵着下颌,“玉奶奶那里吧,她睡得晚,这个点去不叨扰。” “好,那明天见!” 阿飞从桃矢手中取过柴火,一蹦三回头地招手走了。 等阿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雪兔收回视线,把怀里的物品一股脑全塞给桃矢,无奈地笑道:“拿着,都是给你的。” 刚出炉的烧饼、裹着卤好的猪蹄、还有一个被油洇透了底,没打开就能隐隐闻到炸小酥鱼的香气。 桃矢挑着眉梢,意味深长地瞧了雪兔一眼。 在桃矢的印象中,他这位宿敌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永远冷清得看不出情绪,行为总是利落得近乎刻板。 他时常怀疑月是不是千年的木桩子成精。 从不寒暄,从不废话,抬手是冰,落指是霜。一举一动跟计算好似的优雅,一颦一蹙自带着冷艳的距离,哪会因为一碗豆花而弯起眼睛。 哦,别说弯起眼睛,即使桃矢变着法子想惹怒月,对方连眉头也不会皱,顶多用冰锥子招待桃矢。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正歪着头冲他笑。 见过那道瀑布后,桃矢仍有些怀疑,认为雪兔不过是月临时变幻出的替身,用以遮掩行踪、迷惑视线。可一路走来,毫无破绽的日常像一层一层夯实的土,垒砌成了真实存在于世的人,全然不似临时搭建的虚架子。 难道整个镇子都是月变化出来的?! 桃矢警惕地四下张望。 雪兔走出几步后发觉身边空了,回头一看,桃矢站在原地,腰背微微前弓,脖子伸得老长,一双深瞳滴溜溜地转着,活像闻见生人气味的看家犬。 “桃矢?” “来了。” 桃矢紧紧手中的纸包,蹒跚着追上雪兔,雪兔自然揽住桃矢的胳膊。 两人站在一间客栈前,牌匾是随随便便涂着大红油漆的老旧木板,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与匾上龙飞凤舞的“来故 客栈”四个字极不相称。匾角挂着昏黄的纸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把“栈”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侧的树下,瞎了只眼的大黄狗吠叫一声。 “点点。” 听到自己名字,大黄狗蹦得欢,尾巴摇成螺旋。被颈上的绳子拉扯,只能绕着老树转圈,不时两爪抬起,冲着雪兔的方向作揖。 桃矢怀中的油纸包被抽走,雪兔将猪蹄上的肉剔除,把骨头扔过去。 大黄狗蹿起来一口叼住,嘤嘤两声,心满意足躲到树后藏了起来。 走进客栈,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手里正拨着算盘。夜色这样深,她却神采奕奕,双目清亮不见疲态,雪兔进门唤了声“玉奶奶”。 老人抬头看清是他,算盘珠子哗啦一推,连声说“怎么这时候到,吃饭没有”,目光扫到身后的桃矢,先是愣了愣,随即站起身,看看雪兔又看看桃矢,笑得意味深长。 听雪兔说桃矢身上有伤,玉奶奶转身就往后厨方向走,嘴里念叨着要炖一盅当归乌鸡汤。雪兔快走两步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又轻又软地推辞:“奶奶别忙活了,这个点再吃要积食的。” 两人拉锯了好几个来回,方奶奶才被劝住,将二人带上楼,临走前叮嘱“最近天气寒,褥子不够厚就叫我”。 相邻的房间,只隔着一堵薄墙。雪兔把桃矢安置好,点了灯、拢了被角,站在床边垂下眼说:“夜里要是有事,像以前那样敲敲墙就行。” 说完便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里。 桃矢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悬下来的青色帐幔发呆。 他尝试入睡,但一闭上眼,两张面孔便交替浮上来,在眼前转圈。 桃矢平着蠕动两下,将右脸贴在墙壁上,另一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大半夜的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他左思右想,搞不清问题出自哪里。 难道雪兔真是独立的个体,一切都是因为他伤到脑子里某根筋,导致紊乱了? 桃矢不服气,他的直觉向来准得过分,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想得头疼,索性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推开门。 走廊漆黑一片,隔壁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静静铺在木板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扇形区域。 他走过去抬手叩了两下门,等了两息,没得到回应,便将门轻轻推开了。 床边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水汽氤氲。 ? 这熟悉的一幕? “桃矢?” 雪兔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一只小木桶,显然是刚去打了热水回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粉,声音也沾着潮意。 桃矢看眼木桶,水已经添了大半,明知故问:“准备洗澡?” “是啊,”雪兔把小木桶搁下,“走了这大半天的路,身上都是汗,睡不着。” 关上门,桃矢很自然地走过去,两手撑在木桶边缘,俯下身,与雪兔平视,雪兔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被水汽晃得有些模糊。 须臾,他淡淡开口:“一起吧。” 6. 遇袭。 雪兔肉眼可见的无所适从,面部表情都没来得及管理,错愕之情难掩。嘴唇开了个小口,怔怔然望着桃矢。 别看桃矢表面上八风不动,其实手压根未收紧,松松垮垮搭在桶沿,右膝微微曲着,随时准备躲闪。依他对月的了解,对方听到如此轻薄之语,二话不说就得大冰锥子迎面招呼上来。 指挥使人长得冷冰冰,一招一式更是毫无感情,下手没轻没重情面不讲。就算他皮糙肉厚,也架不住伤好没多长时间就吃一道寒冰炒肉。 不成想,雪兔圆滚滚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好脾气地笑笑:“今日走出一身汗,想必很不舒服吧。怪我,单想着让你注意休息。”他提起木桶放置在旁边,“来洗吧。” 这下轮到桃矢错愕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定?我要在这屋洗。” 雪兔不明所以,歪着头问:“不然呢?夜深了,不好再麻烦玉奶奶。再烧的话要半个时辰。” 桃矢无话可说。 对方坦坦荡荡,他若扭捏反倒要落下乘。不含糊,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衫,不客气地霸占刚准备好的舒适的洗澡水。 桃矢肩宽腿长,实打实的肌肉架子,往木桶里一钻,半桶的水瞬间漫到胸口,将鼓囊囊的胸膛淹去大半。 雪兔走过来,贴心在他肩头搭一块厚厚的白布毯,转身在老旧书架上挑挑拣拣,很认真地选出一本卷了边角的本子,坐在窗户旁,点亮油灯,开始看书。后背直愣愣,端坐如仪,画一般铺在深蓝色的夜景中。 连着一个多月喝粥,底子虽在,法力却未复原,今天可是实在在用双腿走出好几十公里,桃矢早已累得上下眼皮打架。 偷鸡不成蚀把米,胡乱擦拭着身子,装模作样地将水花拨得噼啪响,时不时偷眼瞅向雪兔。 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有条不紊,这一幕倒像极了那位宿敌。 月确实爱看书,四四方方的寝殿,三面堆满书,整齐到令人发指,一丝不苟到如同用尺子刻过。根本不像来带兵打仗,反倒像哪家公子哥搬着书房上京赶考。 后来去的勤了,桃矢连他昨日哪本书没看完,今日会翻哪本书都琢磨透透的。 明明是不同的两张脸、两种性格。 月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寒意。不对,并非生人,连个喘气的都不要靠近,更甭提开口就是凉飕飕,难得漏出的笑容跟讥讽没什么区别。 雪兔则不然,他哪怕板着脸,不做任何表情,温柔也会从骨子里溜出来,氤氲着包裹住周围的人。跟他相处,不必小心翼翼,无需斟酌过多,担心哪句话触他的逆鳞。 一个是挂在天边的皎月,冷极艳极。一个是落在肩头的暖阳,柔极软极。 但桃矢心里装着明镜:月和雪兔,分明就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雪兔好似罩了屏蔽器,桃矢见他连视线都不施舍一下,也不知生个什么气,洗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叫嚷:“后背擦不到。” 雪兔恋恋不舍地从书中抽出目光,“不脏的。” 桃矢:“你怎么知道?” 雪兔:“你的身体我很清楚啊。” ………… 桃矢:“……” 雪兔:“……” 雪兔:“我是说,你不方便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可以不用那么仔细,汗冲下去就好。” “我不。”桃矢说:“哪有洗澡洗一半的。” 雪兔叹气,脸上的烛光跟着柔柔颤了下,掀起眼皮,看孩子一般,无奈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这段时日雪兔可谓被蹉跎得听天由命,桃矢胡搅蛮缠也好,蛮不讲理也罢,雪兔照单全收。 桃矢自己都觉得有点得寸进尺。 但实在架不住好奇,昔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月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他。所以一再试探,一再胡作非为,就是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桃矢:“你帮我。” 雪兔怔了一瞬。 桃矢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搁在桶沿,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心里暗戳戳想看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 谁知,雪兔慢悠悠撂下书,半边脸隐进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起身走过来,摘掉眼镜放到床塌上,“那我用些力气,疼的话你就说。” 桃矢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雷劈了,受损严重,下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你……你确定?” 雪兔将外衣脱下来,干脆利落,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阿飞他们滚得满身泥怕挨骂,都是找我给洗的。” 等一下……他是什么大傻小子吗?为什么会和那群小屁孩相提并论! 桃矢悄悄撇嘴。 不管是在昏迷时,还是在伤口未愈时,自己身体早被看过不知多少回,雪兔估计也是习惯了,觉得没什么稀奇的。 这么一想,他反倒有些不爽。双臂交叠放在木桶边缘,哼哼唧唧地把半张脸往上一歪,两唇一紧,不搭理人了。 洗完澡,也许是被热水泡的,身上舒舒服服的暖意,大脑就浑浑噩噩,桃矢已困得不成样子,两眼迷瞪,围上个长袍就要打道回府。 雪兔一手提着换洗衣物,一手搀扶着把他送回房,不依不饶地要擦干发梢的水才准他睡觉。 桃矢不管那个,头靠着床板,眼睛一闭任他蹂.躏,稀里糊涂就去见了周公。 次日清晨,桃矢瞅着桌上的小米粥干瞪眼。 有人掀开帘子,先露出瘦骨嶙峋的手,玉奶奶探进身来,一见桃矢,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你起床了伐?” 在老人面前,桃矢收敛半滩子不正经,恭敬迎上去,弯腰接过她两手的咸菜,“我来。” 玉奶奶:“我吃得清淡,雪兔跟我口味相对付,不知你有没有想吃的。” 桃矢:“挺好的奶奶,我早上也没什么胃口。” 说完觉得嘴里微微发酸,咬了咬后槽牙。 “那就好那就好。”玉奶奶笑道:“我说给你擀个面做个包子什么的,雪兔怪我折腾,他到前面路口的拐角买去了。” 说人人到,雪兔进门,看着桃矢未语先笑。 桃矢吃到香喷喷的肉包子,心满意足,搬出把硌屁股的凳子,傻呆呆坐在树下,看着雪兔招猫逗狗。 此时已有初秋的凉意,风一吹,树叶还没黄,就迫不及待往下跌。 等一早上,也没等来阿飞那包荷叶鸡。 臭小子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怕雪兔嫌他嘴馋,于是提议随便转转。 雪兔欣然答应。 雪兔跟镇子里吉祥物似的,走到哪都有人塞物件,他来者不拒,随手回礼的本事堪称变戏法,看到孩子围过来,左兜掏颗糖,右兜拽出草叶编的蚱蜢,还能从怀里变个新纳的鞋垫。 人缘好到令桃矢发指,怀疑当初说给自己看病花了不少银子指不定坑他呢。转念一想,月指挥使家大业大,犯不着为块两银钱跟他逗闷子 。 又陪几个孩子玩了半个钟头的捉迷藏和老鹰抓小鸡,桃矢脑门儿的黑线都能甩出来当跳绳,雪兔终于想起来问怎么没见到阿飞。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答。 阿飞父母接了个急单——隔壁镇有户农家摆丧席,他们天没亮就挑着扁担走了。 桃矢忙问:“今天回来吗?” “不知道呀。” 到嘴的鸡长翅膀飞了,桃矢有些沮丧,雪兔跟装着读心术似的,立马接话:“昨天还答应请我吃荷叶鸡呢,可不能饶过他。” 一小丫头长得还没雪兔膝盖高,估摸也就才四岁不到,话都说不利索,身手倒矫健,嗖地抱住雪兔小腿,跟树袋熊似的。 却在这时,院子里那只独眼黄狗从树干后窜出,汪汪直叫,雪兔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一把将腿上挂着的小丫头连根拔起,顺手又推开另外两个愣在原地的孩子。 紧接着,大地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路中央的青石板缝里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翻滚着浑浊的黑雾,越扩越大,像一只蠕动着的巨口,朝他们的方向迅速推移。 桃矢顺手扯住一个男孩的衣领,就地一滚。 这感觉不对! 等稳住身形,桃矢鹰隼般的视线牢牢锁住那团黑雾。 熟悉的气息…… 分明是库洛牌! 桃矢猛然转身,望向雪兔。 他手里原本攥着五十二张库洛牌,从拿到牌的那天起,就认定自己是它们唯一的主人。直到风牌在阵前叛变,当着两军的面乖乖落进月的手指间,桃矢确认了一件事——月也能操纵库洛牌。 为了搞清楚到底凭什么能碰他的牌,桃矢前前后后往魔界大营摸了好几趟,猫捉老鼠似的围着月转。可月那张嘴堪比上封条的铁匣子,半分实情不曾透露。 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丢牌,在桃矢受伤前,他手中的库洛牌不足四十张。 而眼前发难的这张,分明是已经被月收入囊中的「影」! 雪兔正带着孩子们慌乱躲闪,自顾不暇,俨然一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类,没发现桃矢的目光。 黑影轮廓模糊,没有实体,不断变幻形状,已经从地缝里爬出大半。 搞什么鬼!? 救人要紧,桃矢来不及多想,四肢百骸残余的微薄法力从往掌心挤,把「冻」牌甩出去。 寒霜落地,向四周炸开,冰面从牌落处往外蔓延,黑影被冰层封住去路,试图绕行。桃矢蹲下身子,五指撑住冰面,把所有法力都压进最后一道封锁,使冰面扩张的速度比它更快。 黑影在冰面上剧烈挣扎了几下,终于被冻住。 法力耗尽,桃矢撑住不身子,扑通一声,单膝落地。手掌还贴在冰面来不及收回,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白,冒着寒气。 他脑袋发沉,耳朵里嗡嗡响,听到孩子们刺耳的哭喊声。有人喊“妖怪”,有人喊“救命”,最小的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桃矢!” 桃矢听到雪兔的声音越来越近。 雪兔蹲下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温热透过薄衫贴上来,桃矢的呼吸才缓了一口。他偏过头,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里看雪兔的脸。 那张脸上看不到惊惧,看不到诧异,只有满满的担忧。 桃矢盯着他,整整过了五秒。 “你为什么对我的能力丝毫不奇怪?” 雪兔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7. 神魔。 “雪兔,”桃矢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其实你……” “雪兔哥!”“呜呜!”“吓死我了!” 话头被四面八方的哭喊声截断,躲起来的孩子像一只只小鹌鹑似的从不同方向围过来,泣不成声。 抱住雪兔的还能理解,蹿他背上的是怎么回事?! 桃矢转头去瞪那小屁孩。 “喂臭丫头,你这算虐待伤员。” 小丫头听不懂话,光顾着哭,儿音尖锐如哨,两手死死勒住桃矢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蹭了他一后颈。 没被黑影拍死,要被这丫头勒死! 他伸手往后一捞,把孩子从背后捞到胸前,让她坐在他手臂上,丫头立刻换了姿势,变成树袋熊搂着他脖子,抽抽搭搭地还在哭。 “大哥哥,你也是修道者吗?好厉害啊。” 有个孩子仰头问。身高才到桃矢的腰部,但已经是这群孩童长得最旺盛壮实的了。 桃矢:“也?” “对啊,村口赵家也是修道的,不过他老抱怨太费时,耽误杀猪的时间。” 桃矢:“……” 他神色复杂地咀嚼这句“耽误杀猪时间”,转向雪兔:“这里修仙的人很多吗?” 雪兔早已恢复神色,正在检查孩子们有没有受伤,闻言也没抬头,道:“嗯。镇上就有十余家吧。但是不尽人意,大多当个消遣。” 旁边另一个孩子抢着补充:“我爸加入的组织每个月都要聚集在一起交流经验呢!” 消遣……交流……? 桃矢沉下满脸黑线。 他修仙那会,求道者跟金疙瘩一般,稀罕得要命。三天打坐两天吐纳,哪个不是苦熬了十年八年?更有甚者蹉跎半生摸不到一点门路,恨不能回到过去一巴掌扇醒要修道的心。 如今倒好,一道雷劈断树,怕不是能砸扁六个修道者。 况且修仙还要组织? 他当初可是光杆司令,扛着锄头麻袋就猫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雪兔像能看透他心似的,安抚完几个哭天抹泪的孩子,走过来解释道:“人人皆有长生不老之心,修仙能延年益寿,总归是条路子。真能修出什么名堂的没几个,但大家乐意信,日子也有个盼头。” 说完,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桃矢垂下眼,视线在他沾了泥的裤脚和鞋尖绕了圈,挑了下左眉,当作无事发生,说:“没什么,我太久没来人间,刚才情急之下才出手,怕吓到你们。不曾想你们接受能力已经变得如此强。” 雪兔双手合十,面露喜色,悄悄靠近桃矢,压低声音,“随手救回个仙者,我才应该高兴。” 桃矢看着这张无辜的脸,心中腹诽:还挺能装! 两人虽然打了上百年互不对付,但无关对错,各为其主罢了。月以雪兔的身份在周围盘桓这些时日,没伤过他也没害过人,反倒勤勤恳恳照顾他痊愈,任劳任怨挑不出毛病。 当神仙就有这点好——不容易死。 活得久,经历的多,桃矢想得透亮。每个人都有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和心事,不打扰,不干涉,不指手画脚,允许旁人留一隅自己的地方,是他一贯的准则。 方才那张牌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当然困惑,可思来想去,觉得不该直接开口去问。 一旦两人对峙,眼前和谐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 桃矢有些不太愿意戳穿这层窗户纸。 “哼,”他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没能觉察的弧度,“你要是对我再好点,说不定哪天能在枕头边看到本修仙秘籍。” 雪兔呵呵笑了声,无奈摇头,“我哪里做的还不能让你满意吗?有秘籍还藏着掖着。” “你克扣我的伙食。” 桃矢把胳膊往上颠了颠,固定住怀里的小丫头,另一只手催动内力召唤库洛牌。 脚底浮起一圈浅金色的魔法阵,光芒向外蔓延,冰面碎裂的声音细密清脆,被冻住的黑影化作碎片,一块一块向上浮起,在半空中重新聚拢成牌面的轮廓。 等那圈光散尽,只有一张「冻」牌从空中落下来,稳稳停在他掌心。 抬头警惕逡巡一圈,始终没等来第二张牌。他眉头锁紧。 雪兔问:“怎么了?” 桃矢严肃地看了他一会,把牌收进袖中,道:“没事。”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脑袋问:“那个妖怪是不是死了?” “死什么死啊,魔物最恶心了,它们可不容易死!”另一个男孩抢着接话,皱着一张像吃了苦瓜的脸,“它们还喜欢菜地里的根全啃光,导致啥都长不出来,害得我去年都没吃过几口萝卜。” 虎头虎脑的男孩凑上来,两手插着腰,老气横秋地叹气:“唉,修道的人多,还不是因为这些破东西越来越多了嘛。”他踢了脚地上的石子,“修道的要是少了,这镇子早就待不下去了。” “就是就是!那群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面不改色,甚至加入讨伐阵营,雪兔幽幽地道:“嗯。” 桃矢听不下去了,伸出食指在每个男孩子额头上挨个一点:“吃不着萝卜跟妖怪有什么关系,它们又不是兔子。想长生不老就承认,大义凛然说什么为了和平,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小丫头忽然抱住他的脖子使劲晃了晃,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咖喱有拐……怕!” 桃矢跟千年成精的王八都能聊,太久没跟普通人类接触,竟叫一个黄毛丫头的婴语给难住了。 “什么意思?” 旁边大孩子替他翻译:“诗文她家闹了快四年的妖怪了,村里几个修道的人都去看过,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长得矮矮小小的,都是因为晚上睡不好觉,她家里人也没办法。” 有人试探着开口:“大哥哥,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去看看啊?” 雪兔眉尖微微向下一压,很快恢复原状,想要去拉桃矢的手也缩了回去。 桃矢看见后,不动声色地眨眨眼,随即应道:“行啊。” 月黑风高,最适宜做些见血的勾当。 桃矢坐在菜地边上,拍打着周围嗡嗡打转的蚊子,摊开掌心一看,全是他的血。 自己是脑子被门夹才会答应那群小屁孩的要求! 他侧头去 看雪兔,雪兔双腿在身前屈起,双手松松环绕着膝盖,眼神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看起来既温顺又乖巧,最重要的是,身周围连只蚊子腿都没有,跟个天然蚊香没区别。 桃矢甩甩手,把掌心往裤腿上蹭了两下,不露声色地往雪兔旁边挪了挪,不一会儿又挪了挪,最后就差贴人身上去了,才抬眼望向小诗文家那间黑黢黢的屋子。 镇上人生活节奏慢得很,天一黑就无所事事在家里欢聚,谈天说地扯一些没头没影的废话,说够了,一家之主一句“该睡觉了”,不顾孩子们的抗议,就吹灯拔蜡。 桃矢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贱兮兮地去拔庄稼,连根扯出来,又用手塞回去。重复不知多少次后,直到尖锐的啼哭冲破黑暗,他腾地站起来。 雪兔跟着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 桃矢拍拍手里的泥,试探地问:“那我去了?” 雪兔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小心,你法力还没恢复完全。” 桃矢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门才迈步进去,迎面正撞上小诗文的父亲。男人举着油灯刚要喝问,目光越过桃矢看到雪兔正冲他摇头,便把手里的灯往旁边让了让:“是大师吗?进去吧。” 诗文的妈妈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小诗文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粉嫩的小手固执地指着房间一侧,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孩子妈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有一面空墙。 桃矢望过去,眸光一沉。 墙角立着一道淡淡的虚影,老人的身形佝偻着,花白的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脸颊凹陷——是久病之后的形销骨立,颧骨高高突起,眼底一圈干涸的青色淤痕。她满脸不知所措,伸出枯瘦的手去摸小诗文的脸,指尖却毫无阻碍地从孩子的脸颊上穿了过去。 老人收回手,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掌心一会儿,又将手探出去,再次落空,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喂。”桃矢开口。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桃矢,脸上有些惊诧,随即快速飘了过来,那张因久病而瘦削的面容凑近到他面前,布满细纹的嘴唇张开:“为什么她看不到我?为什么我触不到她?为什么她会哭……”她声音颤得厉害,讷讷地道:“我是奶奶啊……我是奶奶啊……” 桃矢定定神,转向正抱着孩子的女人:“小诗文的奶奶,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女人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泪瞬时涌上来:“老人一直心心念念想看到孙女,即使痛不欲生,病的在床上哀嚎,最后叫着‘我得等孙子孙女出生再死’,硬生生挺了好久。我那时候就……就一直在想,要是能早一些就好了……可直到她去世的第二周,诗文才落地……” 她说得断断续续,桃矢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正要开口,却被跟来的雪兔截断话头,“断了念想,她就能消失了。” 桃矢转过身,疑惑地看向雪兔,只见雪兔镇静地说:“那不是她奶奶的魂魄,真正的亲人不会让孩子哭上四年。魔物身上的气息会影响正常人的磁场,诗文之所以长不大,或许与此也有些关系。” “桃矢,如果你能看见她,就杀了她。” 8. 透支。 轻云蔽月。 雪兔侧脸姣好的轮廓被阴影一口一口吃掉,更显出那双眼睛。 淡然、通透、置身事外。 像极了他的指挥使。 水面结着薄冰,底下的暗流却仍在汹涌。 跟月唱反调已经形成条件反射,雪兔一露出这表情,桃矢单手叉腰,习惯成自然地脱口而出:“我不。” 雪兔怔住,表情有些茫然,大概没想到顶着另一张脸,也能收获桃矢的断然否定,眼珠子轻颤,应该是在琢磨哪句话说得失了体面。 桃矢搞不懂,雪兔今日种种欲言又止明明是知道些什么,偏偏像个瘪了嘴的筒子,光晃悠不吐豆。 当指挥使的时候也是,竹竿子似的杵在那里,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但你就是把他瞪出个血来,他仍然会阖上那双冰灰色寒到发蓝的眼眸,微微歪过头去,漠然来上一句“你走吧”。 什么臭毛病! 桃矢斩钉截铁:“听我的。” 既然你要装成个凡人,还能跟我较劲不成? 果然,那张脸上的寒意持续四五秒后,雪兔瞥了眼另外两人和嗷嗷哭嚎的孩子,不经意换上往常温和的面孔,“好吧,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是专业的。” “知道就好。”桃矢大言不惭地说。 在人家魔界老大面前收了这句“专业”,他也不怕闪着腰。然后,桃矢掂量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法力,很没品的地对雪兔指挥道:“一会儿把我背回去。” 话音未落,脚下领域展开,金色的光芒将逼仄的屋子照得纤毫毕露。 雪兔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只见从桃矢袖中同时飞出两张牌,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桃矢!” 等魔法开始作用,聚集的光束逐渐散开,雪兔看清空中飞舞的牌面——一张「眠」一张「梦」,他意识到桃矢想要做什么。 只见咿呀咿呀的诗文转瞬即睡,其父其母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房间里飘散的尘埃似的东西逐渐清晰,刚刚显示出老妇人的模样,就化为一缕轻烟,顺着诗文的额头钻了进去。 “扑通”。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桃矢脸朝下倒在地上,也跟着转瞬即睡,呼吸平稳,十分安详。 雪兔:“……” “他是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恶疾行为把夫妻两吓得够呛,男人先一步把桃矢扶起来,开始掐他人中。女人将睡着的小诗文轻轻放在床上后,着急忙慌地到客厅去烧水。 雪兔看着桃矢鼻子被掐到发青,终于回过神来,于心不忍地道:“他只是累得睡着了……不用太使劲……” “啊……啊这样啊……”男人也觉得劲儿下得有点死,忙把手抽回来,尴尬地嘀咕:“那可真是累得够呛,这都没醒……” 雪兔迈开长腿,两步走过去,从男人怀里接过桃矢,就着女人递的水,喂了他两口。用袖子擦净桃矢嘴边溢出的水渍后,一把将他架起来。 “诗文应该明天就没事了,如果有其他情况,让阿飞去找我。” “你现在要回山里?” “嗯。” 男人大惊失色地道:“太晚了吧,我们夫妻俩挤一挤,能腾出个屋子,你……” “不了,”雪兔说着已经跨了门槛,“半夜不好因这点小事情去打扰街坊,家里药全,我脚程很快的。” 男人没说话。 雪兔虽然待人处事温柔体贴,但骨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即使镇子上大多数人都和他关系不错,也没能把他从那深山老林劝出来。 来故客栈的玉奶奶跟他最是熟捻,嘴说秃噜皮,雪兔照样我行我素,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当野人。 于是男人不多费口舌,跑到厨房,拿了两枚热乎的鸡蛋出来。雪兔知道都是心意,也不推脱,笑呵呵接过去,揣进怀里。 两口子帮着雪兔搀扶桃矢一直送到村口,雪兔示意他们不用送了,回去的路他熟得很,特意嘱咐诗文这一觉会睡很久,不必担心。 两口子送他们到村口,雪兔停下来示意不必再送,说回去的路他熟得很,又特意嘱咐诗文这一觉会睡很久,放心就是。两口子点点头,站在路口,等那两道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 轻风从林间穿过,草叶和树梢被吹得沙沙作响。漆黑的夜晚,云压的低沉,被风一吹,月色被流云缓缓吞噬,像有人吹熄了灯笼,天地先是一暗,肃穆危险,接着,云层边缘漏出一道银边,又慢慢亮起来。 月光重新落下的那一刻,一道修长的影子在上弦月的尖头无声掠过,雪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飞舞,打着旋儿,往遥远的地面飘落。 羽翼在黑到发蓝的空中舒展,翎羽的边缘镀着薄薄的银光,翅尖的弧度柔和,跟它主人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那副翅膀遮蔽半截月色,云层投出大片掠动的阴影,忽明忽暗地交替着。 飞回到山间的小屋,月轻缓地将人平放至床榻上,无悲无喜地看了一眼沉睡着的桃矢,碎冰般的眸子倏地一闪,桃矢袖口无声滑出三道卡牌,悬浮于半空。 月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淡淡的光芒从他肩膀一路流淌至指尖,将「冻」、「眠」和「梦」笼罩其中。 库洛牌开始旋转,较着劲般,光芒愈来愈盛,旋转也跟着加快。银发被气流吹起,拂过月逐渐凝重的脸庞。 他五指猛地收拢,旋转戛然而止。 牌面微微震颤着,边缘的光缓缓暗下去,他看着那三张牌,冷冷地问:“你们,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声音清脆,悠远悦心,还带着柔软的尾音,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但库洛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 桃矢一朝醒来,像只忘记在冬季屯粮的松鼠,饥肠辘辘,感觉自己即将成为第一个被饿死的神仙。 “雪兔……雪兔~雪兔!雪兔……” 他拖长音调,时高时低,生怕别人不嫌烦似的,接连叫了好几声。 “在这呢。” 细指挑来帘子,就看桃矢头朝下,半个身子吊在床上,半个身子耷拉在床沿,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情不自禁噗呲笑出声,惊起一只恶犬,桃矢抬起头,气呼呼地说:“好心帮你们,你倒想把我饿死。” “是你睡得太熟,叫都叫 不醒。” “我睡了很久吗?” “嗯……六天了。” “六天?” 桃矢诧异不已。 受伤后法力消散,他从来没有担忧过。即使被重挫,用不了几年也就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了。 这点法力透支引发的小小昏迷,以前用不到半日就好,没想到伤这一回,恢复能力也跟着下降。 但桃矢心大,车到山前没有路,莽着往上爬就完了,谁规定必须走别人已经踏出来的路?自己开拓的就不算路了吗? 于是他也就惊讶那么四五秒钟,手心一摊,眼皮懒洋洋一掀,“好饿。” 看着雪兔慢条斯理地撕着荷叶鸡,趁其不备,先行用手捏了一把,塞进嘴里后,果不其然收获一下轻拍。 雪兔秀眉微皱,语气带着无奈:“你都没洗漱。” “现在去。” 桃矢走到院子中,迎面撞上从树林深处跑出来的阿飞。 “小子。” 桃矢一招手,阿飞看见他,手臂高举,左右摇摆着冲上来,扬起头,露出一张万分兴奋的小圆脸,“大仙人!” 孩子兴奋过了劲,语气颤巍巍的,桃矢怎么听怎么像是“大闲人”。 他伸手胡噜阿飞的头,短发扎手,只好在光滑额头狠狠点了下,“难听,叫大哥。” “大哥!”阿飞从善如流地喊:“诗音的病全好了,她家大人让我带了温酒来谢谢你。” “烧鸡陪酒,”桃矢眼神一亮,“我去洗漱,你快进屋。” “得嘞!” 阿飞跟着父母办完席回来,听说困扰诗音一家的怪事被桃矢解决了,饭都没吃就跑出去打探,镇上早就穿得神乎其神,几位小伙伴也活灵活现地跟他讲黑影被冻成冰雕的故事。 阿飞直拍大腿! 他对修仙一事向往已久,偏偏镇子上会的人少,家里也没那个门路送他去城里拜师,苦于没有领路的人。 这下好了,活生生的例子从天而降,阿飞觉得自己得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他隔三差五就往雪兔家跑,终于把桃矢盼醒了。 “雪兔哥!” 雪兔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两壶酒,没说什么,笑着让他坐下一起吃。 阿飞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雪兔哥,玉奶奶做的糕点,特意让我带来的。” 雪兔的目光在糕点上留连,会心一笑,“看着就不错。” “什么不错?” 桃矢走进来,无赖地把湿手伸到雪兔面前,雪兔自然拿起桌角的布巾,替他擦干。 阿飞接话:“大哥,你看玉奶奶做的是不是不错,看着好吃,实际也好吃,雪兔哥可喜欢了。” “谁?”桃矢讶然地问:“雪兔喜欢吃这个?” “对啊,”阿飞不解:“怎么了吗?” 桃矢干干咽了口唾沫,他可没忘记当初好心给月指挥使送了一包红豆饼,那人只吃了一口,追着自己打半宿。 冷汗浮了满背,看着雪兔一口将桃酥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伸出殷红舌尖舔了舔嘴角。 桃矢如临大敌。 9. 圆缺。 月指挥使对甜品过敏。 这件事,桃矢挨了好几次打才琢磨明白。 不是传统的过敏症状,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实际早已脑瓜子嗡嗡神智不清。 桃矢头一次想表达友好,特意把军中所有营帐搜刮一通,寻摸出一包红豆饼来。他小步颠颠,马不停蹄地跑到魔界,跟月一打照面,就递了过去。 “给。” 月冷冰冰扫他一眼,视线都懒得浪费。 桃矢锲而不舍,“不吃不喝的,比天界老古董还要无趣。尝尝,不骗你,很好吃。” 虽然两界生灵都靠天地精华为支撑,却有着微妙的不同。 神还保留着人类时期的口腹之欲,嘴馋了,乔装改扮偷溜回人间,坐在脏兮兮的小摊前狼吞虎咽一碗热馄饨。更有的遇到惺惺相惜的爱情,寻死觅活、执着难克、不惜抛弃百年千年修炼而来的仙体,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魔则不然,他们寡淡无味,淡漠虚无,既不贪图享乐,也不留恋烟火,仿佛天生对世间的一切都少了点热乎气儿,或许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存在的意义。 人间总说“得道成仙,堕落成魔”,但桃矢始终看不明白两者有何大区别。 照他来讲,人家魔界还痛快点,真真正正地摒弃当人类时的一切喜怒哀乐,兢兢业业与神界为敌。 跟月指挥使“强盗”行径不打不相识后,桃矢对他更加好奇,乐此不疲地往他身边凑,想看看魔界之人是否真如那般六根清净。 每一次见面,桃矢都挖空心思想从他脸上挤出表情。 因此,也不管月乐不乐意,伸手碾碎红豆饼的一角就往人嘴里塞。 月没想到他这般“不请自来”,右脚只来得及退了半步,上身刚要往后仰,前襟却被攥住。月十分诧异,嘴唇微张,让对面抓了机会,下唇初碰到温热的指腹,舌尖已经尝到甜腻的滋味。 很甜。 下一秒就不省人事了。 桃矢还在笑嘻嘻地问:“好吃吧,是不是没骗……” “你”字的尾音还没出口,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月垂下头去,双目空空地望着地面,瞳孔捕捉不到焦距。 桃矢吓一跳,忙张开五指在月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别讹神啊……喂!!” 他话音未落,月掌心已经开始聚集起寒霜。 桃矢边跑边喊:“请你吃好吃的还要挨揍!!讲不讲理!!” 被追杀半宿。 魔界恍然发觉营中溜进来个敌人,号令之下,严正以待,刚加入战局,就被月上百发冰锥掀了个人仰马翻! 桃矢啼笑皆非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合着不是针对他,不分敌我的一视同仁啊! 窃喜的心情刚浮起,月又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操着周身源源涌现的冰柱追过来。 他继续落荒而逃。 最后,月指挥使不知是累了还是劲儿过去了,招呼也不打,法力骤然收回,直挺挺地就往地下躺。 桃矢在铺天盖地降落的碎冰碴子中飞奔过去,接住他。 “喂!你怎么了!” 然后发现月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桃矢:“……” 把月指挥使送回营帐后,桃矢返回神界,百思不得其解,为测试猜想,讨人嫌的又施手段给月吃了几次甜品,无一例外被追杀的很惨。 原来是甜品过敏! 桃矢再一次背着月往魔界走时,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恍然大悟地想。 是以雪兔喉咙上下一滚,他冷汗直流,全身微薄的法力情不自禁往掌心钻——也不知道够不够启动「盾」的。 谁知雪兔喜不自胜地吃完,很快又拿起另一个杏仁饼干,一口一口,接连不断吃了五个。 无事发生。 桃矢没来由的有点失望。 阿飞见桃矢愣愣站在桌边,跟个长腿的树桩子似的,体贴地把桃酥塞到他手里,怕他不好意思,扶着他的手腕往嘴角送,“大哥,你尝尝。” 桃矢不是那客气扭捏的人,一边吃一边观察雪兔的反应,看他吃得眉眼弯弯,不似有异,便放下心来,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一起吃。 阿飞满心满脑都是关于桃矢能力的事,等他慢条斯理吃完桃酥,亟不可待地问:“大哥,你现在修炼的等级是不是特别高?” 桃矢用眼角瞥他,“还行吧。”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桃矢左手手肘支在桌上,搭着下颌,右手食指将最后一口桃酥推进嘴里,懒洋洋地问:“你想修仙啊?” “当然了!” “修仙苦哈哈的,比种地、杀鸡可难多了。” “可是修仙能长生不老,能飞天遁地,能呼风唤雨……” “停。”桃矢打断他,“你说的都是好处,怎么不想想坏处。” 阿飞一愣,半晌才问:“修仙怎么会有坏处呢?” “怎么没有。”桃矢如数家珍:“天天打坐,仙没修成先修成腰肌劳损;辟谷的时候饿得眼冒金星,抱着石头当包子啃;境界卡住了,几十年死活上不去,蹉跎半生,越过越焦虑;还有……” 每说完一项,就勾下一根手指,阿飞看着,脸都绿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么多坏处,你为什么还修?” 桃矢两手一摊,“那不是没辙了。如果心心念念的事情已经做了一半,往后走心有不甘,往前走遥遥无期,你会怎么选?” 阿飞琢磨着,期期艾艾地说:“做都做了……难道要放弃吗?” 桃矢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我当时也这么想,于是上贼船下不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歪着头问阿飞,“成魔也能长生不老,飞天遁地,也能逍遥自在,你怎么不考虑考虑?” “大哥真缺德,第一次听见劝人成魔的。我才不当!” 桃矢伸手去够雪兔眼前的杏仁饼干,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阿飞:“为什么?” 阿飞没好气地瞪他,“魔物就是妖怪,听名字就不是好玩意儿,人人得而诛之的!” “那妖怪是怎么形成的?” “呃……”阿飞被他问住了,挠挠后脑勺: “魔……就是魔呗,天生就是那样的吧?” “都不知道它们的来历,凭什么说它们不如神呢?” 阿飞不服气地反问:“你知道?” 桃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答不上来,便把目光转向雪兔,挑挑眉:“你呢?” 雪兔正端着茶盏小口地啜,闻言抬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辜:“看我做什么?” “雪兔哥特别厉害,”阿飞抢着替桃矢回答,“感觉什么都知道。去年也是你告诉我们小诗文不是普通的哭啼,让我们别乱找人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雪兔放下茶盏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张歪脖椅子底下抽出一本书来。那书脊已经散了线,封面被椅腿压出深痕,显然在底下垫了有些年头。 他掸掸封面的灰,翻到其中一页,指尖顺着字行划过去,念道:“魔者,非修非炼,乃执念所生。一念不灭,则形骸不散;众念相积,则品类自繁。不需日月精华滋养,不借天地灵气孕化,但凭一腔未竟之事、一段未了之缘,便可在虚无中凝出形体,于幽暗中扎根生长……” 他念到这里,抬眼看看桃矢,又把目光落回书上:“确实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阿飞得意地说:“看吧!” 那书年代久远,一掀还掉渣,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翻看过不知多少次。 “我觉得没有什么区别,”桃矢手指间在茶盏的杯沿打转,“神是修炼的,魔是念生的。说到底都是以人为底色,分散出的不同个体,殊途同归。” “怎么是呢,”雪兔歪头,问:“人想修炼成仙,要经千难万险,剥皮削骨地熬,可变化成魔只需一念之差。走的路不同,付出的东西不同,怎能相提并论。” 阿飞随口接道:“就是就是,而且风气也不同呀。谁不想风风光光回到人间,被人指着,羡慕地喊‘他成仙了’,难道喜欢看别人嫌弃地说‘离他远点,是个妖怪’。” “虚荣。”桃矢撇撇嘴。 “这和虚荣没关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成仙是利,成魔是害,人自然要往利处走。”雪兔说完这句话,脸上的淡然敛去半分,微笑着将最后一个桃酥分作两半,其中一半递给桃矢。 桃矢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碎屑随手拂掉了。 这段时日,对于与月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雪兔表现得很自然,自然到桃矢觉得他们不是敌对上千年的宿敌,而是自小和睦的邻居。 但偶尔雪兔也会露出沉静无波的神情,让桃矢记起他们本就是战场两端的人。 从性格上来讲,雪兔和月大相径庭,但那又如何呢? 婵娟尚且有阴晴圆缺,潮水会朝暮涨落,同一片天底下,风和雨常常从不同的方向刮来。 谁规定人只能有一副面孔? “雪兔,其实你……” 无需在意世间的纷扰,做自己就好。 雪兔问:“什么?” “其实你该少吃点。”桃矢伸手把他手里的另一半也抢走。 雪兔伸手去够,“最后一个了!!” 10. 幻境。 任桃矢说破天,雪兔滴酒不沾,兀自坐在那儿啃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磨,跟只鸟似的。阿飞还是个半大孩子,桃矢也不至于拉着他陪喝。 只好化无趣为食欲,垫了半只鸡进肚。说实话,阿飞他们家的鸡养的真不错,肥而不腻,每一丝肉都裹着酱汁,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鸡胸深处噎人的干柴。 桃矢叹气,有点可惜雪兔糟践的那只鸡。 吃饱喝足一抹嘴,招呼阿飞等下一起回镇上。 雪兔正在收拾桌面的残羹碎屑,闻言抬头:“你休息好了?” 桃矢接过他手里托着的碗筷,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顾客就是上帝,休没休息好也得先把售后搞了啊。” 发丝软塌塌的,手感还挺好。 雪兔抿唇一笑,“说的什么话,哪有身体重要。” 桃矢:“你不知道我,休息半分钟,生龙活虎一小时。” 雪兔若有所思,担忧地说:“可你喝了酒……” “两口果酒算什么,以前你……”桃矢本来眉飞色舞,话一出口便紧急刹住了。 雪兔:“以前什么?” 以前你明明超能喝的!桃矢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最后还是在嘴里转了个弯儿:“……以前我还一口气喝过三坛白的呢,照样该干嘛干嘛,这果酒跟喝水差不多。” “逞能。” 雪兔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收拾桌子。 看着毛绒绒的发丝在面前一抖一抖,桃矢险些没控制住爪子。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路过村口,杀猪的老赵远远看见桃矢,放下手里的刀就迎了上来,拉着他不撒手,问东问西问了半个多时辰。阿飞津津有味,干脆从院子里搬出把椅子,手撑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桃矢求救般的眼神飘向雪兔,却见阿飞往旁边错出个位置,不知从何处掏出兜瓜子,热情招呼雪兔一起坐。 月当指挥使大概禁得狠了,瞧见吃的走不动道,登时忘了桃矢这个大活人,笑眯眯抓了把,开始咯吱咯吱。 桃矢无语扶额。 小诗文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乱画。 人在睡梦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更别提一个豆芽菜似的小屁孩。诗音被「梦」牌牵着走,不知和奶奶在一起玩了多久、过了多少日子,早已将那道虚影当成自己的家人,醒来当然不再害怕。 桃矢走过去,把人家的头当葫芦摸,小丫头仰起脸来,刚要乐,一见到雪兔,立刻化成一阵风,蹦到雪兔怀里,敷衍地冲他笑了下。 桃矢手悬在半空:“……” 合着给他的友好都得附赠呗! 女主人听到院里有响动,探出头,看清来客,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随便抹了两下,赶紧迎出来,对着桃矢千恩万谢,顺嘴问是如何做到的。 桃矢只说天机不可泄漏。 雪兔一听,噗呲乐出声,桃矢往他身边挪了挪,问:“笑什么?” 雪兔憋住笑:“看你神叨叨的。” “我本来就是神啊。”桃矢口气不小,半开玩笑地说。 “好好好。”雪兔从善如流,“那神答应亲手给我做鸡汤还算数吗?” 桃矢单手叉腰,歪着头看了看他,旋即点点头,把袖子撸到肘弯,从竹筐里拎出一只最精神的母鸡,攥住两只翅膀拎到雪兔面前:“看好了。” 雪兔抱着诗文 往后退了好几十步,后背撞到门框才停下来。桃矢故意晃了晃扑腾着翅膀乱叫的母鸡,调侃道:“至于离那么远吗?” 小姑娘倒是胆子大,趴在雪兔肩头探出脑袋,饶有趣味地看着。 桃矢左手掐住鸡冠和后脑的皮肉,将鸡头向上仰起,右手拎起窄刃刀,在鸡下巴侧面横切而过,干脆利落,刀口整齐地划过两侧血管与气管。 血线落入碗中,鸡蹬了几下腿,渐渐安静下去。“鸡在死后还是会有一阵子抽动,“桃矢把刀搁在案板上,拎着鸡倒提控血,血滴落得更快了,不一会就装满小半盆。 他开始解说:”那是筋和神经在动,不是还活着。切断两侧血管和气管,别砍脖子,砍断了血管断口反而堵住,血放不干净,肉就发腥。” 等碗里的血不再增加,将鸡头朝下放入木桶,盖上簸箕。 “等三五分钟,肌肉彻底没力气了再烫水,”桶里传来拍打声,桃矢伸手虚虚压着桶壁,得意地说:“不然活鸡下热水要溅一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桶里的动静彻底停了。桃矢拎出鸡来,摸了摸腿,又软又瘫,展示给雪兔看。 雪兔眼神亮晶晶的,笑着捧场,“原来如此,真厉害!” “记住了,杀鸡千万别怕,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拖得越久越……” 桃矢忽有所感,觉得不太对劲,话音骤然收紧。 “桃矢。”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雪兔的声音。 是谁? 是鸡。 ??? ……是鸡??? 原本已经被拔毛的鸡正用双死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11. 前尘。 眼膜被灰白色遮盖,瞳孔牢牢盯着桃矢。 桃矢竟从一只死去的牲畜眼中看出极鲜明的嚣张与不屑。 小诗文胆大如牛,咯咯笑着从雪兔怀里挣脱,伸直双臂,奔跑着去拥抱直立行走的死鸡,反被一鸡翅撂倒。 小小的她趴在泥地里目瞪口呆,似乎在思考事情的合理性。 “桃矢!” 雪兔担忧地喊了一声,往桃矢的方向赶。 四周的风景和建筑开始以诡异的角度层层扭曲,院墙和屋檐如同被揉皱的画纸,一点点向内卷折。光和影逐渐模糊成漩涡,雪兔和其他人站在那团扭曲的边界之外,与桃矢隔绝。 鸡也会用库洛牌?! 桃矢皱眉,“「幻」为什么在你手里?” 鸡的喙没有开合,桃矢脑海中却传来声音:“把你手里的牌给我。” “有鸡爪拿吗?”桃矢同样不屑地扯了下嘴角:“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跳进锅里变成美味的鸡汤,我都答应雪兔了。” 对方不答,鸡翅幻化出一支长剑。 桃矢悚然一惊,指尖从袖中掠过,抽出一张牌——「剑」。心中翻涌如潮,表面不动声色,戏谑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刚来人间?知不知道现在的形象——鸡举着长剑,不伦不类的。” 鸡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窄剑一抖,鸡身腾空而起,朝桃矢面门直刺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只刚死透的家禽该有的动作。桃矢侧身避过剑尖,翻腕将「剑」牌递出的同时,窄剑已经折转回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两剑相撞,青白寒光与冷白微光在扭曲的幻境中交错。 桃矢稳住下盘退后,目光始终放在对方那柄剑的剑身上。 那剑亮归亮,刃口却明显不够凝实。边缘还有细微的虚光在跳动,可以察觉出底下是空心的。他顺势横切一剑,窄剑应声而断,一团黑色的雾散开,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很快,新的剑又从鸡翅的断口处生长出来,与方才那柄一模一样,连刃口的光泽也分毫不差。 桃矢已经琢磨透这些小伎俩,又不得不佩服使用者刁钻的想法和执行力。对方对库洛牌的使用准则,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他收剑而立,“在整个空间里,真正有力量的只有「幻」牌,你操控着戏里的每个道具,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库洛牌,实际全是空壳。”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达不到库洛牌真正的能力。” 他说着,劈剑砍去,「剑」将虚空撕裂成蜿蜒的罅隙,意欲借着缺口尚未合拢之际再砍,但听那声音说:“不想知道月为什么变作雪兔留在你身边吗?” 桃矢动作一顿,转身,低头,看着光溜溜的鸡身,有些无语地说:“如果你想聊,能不能别用这个样子?我想把你捞起来塞锅里的冲动相当强烈。” 对方大概听不懂,没接话,兀自往下说:“你其实早就猜到月与库洛牌的关系了吧。” 桃矢诚实地说:“没有。” 鸡:“。” “月那张嘴能撬出什么。”桃矢继续说:“听你的意思,你们两个很熟?” 鸡闭口不言,桃矢喋喋不休:“哦——你的意思是库洛牌是月给我的?” 鸡:“……” 桃矢:“那你算哪张?我想想,好像没有一只「鸡」牌。” “我才不是鸡!” 鸡跳着脚抗议。 桃矢用剑鞘打它的头,“还能是个什么东西?” 他将「剑」牌收拢回掌中,目光扫过四周扭曲的院墙与檐角,那道蜿蜒的罅隙已经缓缓闭合,干脆盘着腿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嘲弄地挑挑眉,“说说你知道的事,我感兴趣的话,一高兴,说不定把所有牌都给你。” 鸡终于不用再仰着头看他,“真的吗?” 我的库洛牌不可能这么没脑子。 桃矢说:“真的。” 两只细瘦的鸡爪踩着幻境形成的纹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整个鸡身像被抽走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鸡皮底下飘出来的一团黑雾,在桃矢眼前聚拢成团,形状变幻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浓墨。 “我和库洛牌,”那团黑雾说,“都是月创造出来的。” 桃矢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也是库洛牌?每张牌都有名字,你叫什么?” 黑雾沉默,形状收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像在叹气。“我不知道。大概没有名字。自从苏醒之后,我感知到世界上有我的……同伴,”它的声音晦涩,“等我挣脱束缚去找它们,却发现库洛牌分别在你和月的手中。” 桃矢挑眉:“这就是你从我这儿抢牌的原因?你要把库洛牌都拿给月?” “当然不!”黑雾骤然炸开,边缘剧烈翻涌着,“我为什么要给他!他不配做我的主人!他是个偏心的讨厌鬼!凭什么其他牌都可以陪在主人身边,而我却要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黑匣子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它越说越激动,整团雾膨胀了将近一倍,把桃矢面前的光线都遮住了大半。桃矢往后仰了仰,以免被它喷出来的雾气呛到,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行了行了,你长得本来就黑,把光都遮住了,我上哪找你去。” “哼,”黑雾气呼呼地说:“你也不白!” 这叫小麦肤色,你个白.痴懂什么。桃矢不跟它一般见识,“那你为什么能使用「剑」牌的力量?” “哼!”黑雾的轮廓又鼓了一下,“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得到这些牌后才能了解,而你非要霸占它们!霸占!懂吗!” “说话要讲证据啊,”桃矢用剑鞘敲它,只打散一团雾气,“什么叫霸占,我这叫合法拥有。你主人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牌反倒有理了?” 黑雾气得又胀了一圈,“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忙得要死,凭什么要知道你的事。”桃矢两手一摊,懒洋洋地说:“不过可以大发慈悲听听,万一被感动还能帮你劝劝月。” 黑雾停滞,大概没料到对方这反应,它在半空中浮动了一阵,边缘的细丝慢慢收敛回去 ,重新聚拢成一团相对稳定的形状,声音低了些,“我苏醒在黑暗中,外面的库洛牌一张一张被唤醒,它们可以去战场、去人间、去雪山、去海边……而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能把它们的力量融进我的身体里,我就能变强,强到谁也镇不住我!” “我不要再被关在匣子里,不要再被当做不存在的东西。我要站到月的面前,让他看清楚,他藏起来的东西,比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牌更强。” “有没有可能月把你藏起来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还能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你太强了。” 这话黑雾很爱听,整团雾在空中翘出一个小尾巴,像猫听见开罐头的声音时尾巴尖儿不自觉勾起。它沉吟片刻,声音里甚至透出几分得意的味道:“……也有可能。” 给点甜头就上天。桃矢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那你说说,月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帮你记着,以后一起找他算账。” “他把我创造出来,却不给我形状!其他牌有翅膀、有剑、有火焰、有流水,只有我,什么都没有!连一缕像样的轮廓都没有!他把我封进匣子的时候说——‘你尚未完成’。尚未完成?那为什么其他牌一诞生就是完成的?为什么只有我是一团半成品?!” “所以我一定要拿到所有的库洛牌。我要把它们的形状、力量、名字全部熔成我的骨血。等到那一天,我要把月也关进那只黑匣子里,让他尝尝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哦。”桃矢点了点头,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慢吞吞地坐直身子,“你说完了?” “说完了。其他的等我把牌都拿到手,咱们一起去找月算账。” “行。”桃矢抽牌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三张牌面同时亮起,金光从牌面上泻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朝黑雾当头罩下。 黑雾反应极快,边缘猛地收缩想要逃逸,但「盾」的光丝已经从底部将它团团包裹,「雷」的金光从上方压制住它翻涌的轮廓,「锁」的牌面旋转着贴向它。 三股力量同时收拢,将黑雾的挣扎一寸寸压回去。它在光网中剧烈翻滚,声音急促又愤怒:“你、你跟月不是敌人吗!咱们两才是一伙的!” “月轮不到你收拾。”桃矢收拢五指,金光骤然收紧。黑雾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在牵引下缓缓落入桃矢摊开的掌心。 牌面合拢,金光敛尽。四周扭曲的幻影随着黑雾的合拢而消散,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重新铺进桃矢的视线。 桃矢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单膝跪在了地上,雪兔正把怀里的诗文放到地上,急匆匆赶过来。 桃矢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迅速地说:“雪兔。” “桃矢。”雪兔羽睫低垂,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严重满是担忧。 “其实你——” “大哥!!”阿飞冲上来抱住他的腰,“你……哎呀,你的身上怎么皮开肉绽的?” 桃矢险些咬着舌头。 臭小子!还修仙,先修修眼力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