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与太后》 1. 嫁人 及笄礼一过叶涟漪就染了风寒,阖府上下忌讳病气,已经好几日没人管她。 她喝过药,正独自在闺房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古书里是怎么形容美人来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她好像样样都占了,虽说没人夸她,但她应该是好看的吧,只是气色差些...... 桌案上放着笄礼新添的头面,她拿起一支玉簪,在头上比划,怎么看都不太满意。 她可以嫁人了,也不知道那个清俊的郎君,会不会赴约娶她。 正思量着,房门咯吱吱一响,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叶涟漪看见来人,慌忙拆下发簪,坐的端正。 “依依啊。”妇人温柔宠溺的声音在耳侧盘旋。 “娘?”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开了,她这窝囊娘居然舍得来看她,眼里还满是怜惜。 叶夫人柔声关切:“额头怎这样烫。” 叶涟漪摇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对这位母亲说些什么。 “不妨事......” 叶夫人半晌没有说话,竟扑簌簌落起泪来。叶涟漪本就发着高热,看这情景更是觉得寒津津的。母亲惯会这样,跟尊菩萨似的奉在这,叫人看着慈悲,却不赏赐半分恩泽。 叶涟漪半扶半靠着起身,说:“这是怎么了?” 叶夫人无奈,哽咽道;“你也大了,终身大事也该定一下,娘原本是想做主定下你表兄的,那孩子一表人才又有军功,他向来喜欢你,你去了也能过上好日子。” 叶涟漪对这位表兄印象不错,至于嫁给他,倒是没想过。 “可是.....”叶夫人几近失声,“我的依依怎么会这么命苦,居然被那样的人看上!” 叶涟漪心里忽然有一丝悸动:“哪样的人?” 有人向她提亲?会不会是他? “唉。”顾氏还在落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叶涟漪是个没脾气的,这会儿居然也烦躁起来,她道:“母亲,这是喜事。” 顾氏拭了拭眼泪。 “休要胡说,你好歹是千金小姐,让一个太监看上是什么喜事,那腌臜玩意儿就不是个男人。”她连声叹息,“那雨镜池邪神罗刹一样的人物,听说前儿个院里又死了个姑娘,你怎能去嫁他!” 原来不是他,叶涟漪有些失望。 雨镜池吗,听说父亲被这个人打压的不像话,本身官位不高,如今半点实权全也无。可他纵使权势滔天,也是一个刑于宦官,怎就看上她了,她再不受宠,也是可以堂堂正正俗世嫁娶的。真嫁给他,恐怕就没有活路了...... 可转念一想,真被这种人看上她能有什么办法?屈辱委屈自然是有,可总不能指望父母为她得罪权贵,她嫁就是了,天底下哪还有比叶府更凉薄的地方。 “我嫁。”她认命了,认得很快。 “休要胡说!”说罢,叶夫人她一副胸口疼的模样似乎要晕过去。好容易缓过来,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依依,我和你父亲的意思是,送你到宫里。你姐姐走的早,独留一个皇儿无人照料,咱们再送一个进去怎么都是说得过去的,你入宫到底是尊贵些,那阉人总不好抢皇上的女人......” 这话说的好听,可天下人谁不知道,当今皇帝身子不济,全靠药吊着命,说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保准还不如太监长寿。 都是守活寡嘛,也没什么区别。 “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嫁。”叶涟漪答的还是一样干脆,看似是两条路,可她没得选。皇帝纵使昏庸些,可到底人在病中,她躲在后宫守着小皇子,余生也算是安稳了。 “嫁谁?”叶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更位高权重那个。” 叶夫人无言,若说位高那当今陛下,若是权重恐怕是那九千岁,不然他一个太监也不至于敢下聘求娶官家女。 可雨镜池就是有这个侮辱的本事,叶家只能避着。 叶涟漪也反应过来,她道:“母亲,孩儿入宫定会照顾好姐姐的孩子。” 长姐未出阁时是待她极好的,她这话不算是虚言。 叶夫人擦擦眼泪,说道:“好,好孩子,娘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说道:“这十八子是你长姐留给你的,你戴着,求个平安。” 叶涟漪接过,看着这十八子手串,已经忘却的委屈又翻涌而上。去岁长姐从宫中递出来不少东西,这手串是单独送她的,小妹喜欢只说去戴两天,她迟迟不还,叶涟漪也不敢上门去讨。 可没几日,宫里就传出来长姐病故的消息,她难过极了,想把东西讨回来留个念想,小妹不肯,闹到了爹娘跟前。于是,是她逢此丧事还不懂事,是她闹得家宅不宁,挨了家法。 现在还给她做什么呢,告诉她,她的委屈母亲都明白,只是从前不想在意? 虽这样想,她还是把这东西戴在腕上,她翻着自己并不算满的妆匣想着还回去点什么,父亲母亲难得为自己谋划一次。 挑来挑去,最后定了一支青瓷簪子,这东西不算名贵,可实在是漂亮雅致,小妹一定会喜欢。 想到这,她带着东西,小心翼翼朝正院去,路上仆从都躲着她,也没人朝她见礼。 她住的不近,到正院时,累的有些腿软。她攥着青瓷簪子正准备扣门,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说话声,父亲似乎也在。她不想触霉头,站在廊下踟蹰要不要进去。 里头说话声不大不小,叶涟漪刚好能听见。 “她答应了。”这是母亲的声音。 “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嫁给一个太监丢人现眼吗?”这,应该是父亲的声音。 “她都要进宫了,少说两句,那雨镜池不好相予,天家难道就是好去处?” “若陛下如今不在民间四处甄选女子,她连宫里都进不去,她还想要什么好去处,不给叶家丢人就烧香拜佛了。” 叶涟漪听到这,整个人有些疆住,所谓谋划原来不过如此,她到底是府上多余的人。 失望吗?也有吧,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点难过。 “二小姐?” 忽然有个女使唤了她一声,她吓了一跳,青瓷簪子一下子脱手,碎了一地。她慌忙将碎片拾起来藏在手里,没理那女使,匆匆跑了出去。 叶贤出来时,只看见叶涟漪一个背影,他道:“冒冒失失,不成体统。” 叶夫人跟出来劝他:“依依是最像她姐姐的,说不定也能受宠,咱们家也算多个指望。” 叶贤未置可否,皇帝那身子如今还能宠幸的几个,只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叶涟漪只能入宫。 * 叶涟漪一路跑回自己院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咳了半天,看后头没人追,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攥着瓷片的手已经划了几道细细的口子,手心里都是血。 她抱膝蹲下,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来。 天灰蒙蒙的。 哭着哭着,她开始有点盼着入宫,等她做了娘娘,总不会再有人欺到她头上。只是想起去年庙里那个公子,心里还是有些酸。 当时她讨十八子不成受了家法,趁着灯会一个人跑了出去,想着离叶家远些,去哪都成。可是她根本活不下去,躲在庙里饿了好些天。她不想死,用身上最后的碎银换了几炷香,对漫天神佛求一条生路。 有些痴傻,可佛祖真的显灵了,他身前出现一位公子,公子言,若她肯嫁就带她回家,只是她还太小,总要等过了笄礼。 回府后,叶涟漪总想着那个人影,他身上的药香很好闻,至于模样,她其实有些记不清了,若能再见,她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那人, 只是哄她的吧...... 不重要了,总要谢他的。她有了念想才捡回一条命。 哭也哭了,叶涟漪回到房间胡乱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她把桌上的首饰都收了起来,压在箱子最底下,再看铜镜中自己,纤弱无力,病气缠身,她应该是不好看的。 闭上眼,她蜷在软榻上玩着手里的十八子,不知不觉居然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外头已经下了大雨,她打了个寒战,又裹紧被子。 母亲身边的丫鬟香雪端了碗药进来:“姑娘,先把药喝了吧。” 她掩面轻咳,喃喃道:“不是喝过了。” 香雪把药送的近些,说道:“这是齐大夫拟的方子,怎么能一样。” “哦。”叶涟漪怏怏的。 齐大夫从前是宫中太医,如今也轮到她用了。她一口灌下,失神许久。原来好大夫开的药也是苦的。 “等姑娘病好就要到宫里做娘娘了。” “嗯。” “姑娘不高兴?” “高兴。” …… 入宫当日,府里总算为她添了些喜庆的陈设,长姐凭子嗣封了妃位十分尊贵,到她这一入宫就许了嫔位,也算抬举。 她换上喜服,任由嬷嬷为她梳妆,脂粉敷上,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含羞带怯的模样,似夜半吐蕊的芙蕖。 嬷嬷不由赞道:“娘娘生的真好看。” 叶涟漪眼睛亮了亮。 宫里一切都好,殿宇雕梁画柱,朱栏映着明瓦,西府海棠开的云堆霞叠,粉瓣垂枝。 她住的是离皇帝的最近的承禧宫,从前是贵妃娘娘住的,如今后宫美人众多,高位却都空置,这才让她有机会住进来。叶涟漪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这安排让她糟了多少嫉妒。她只是觉得,屋子很宽敞,离开叶家一切都明朗起来。 一众仆从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队列首位立着一人,瞧着有些面熟。 “钰清姑姑!”这是长姐身边旧人,从前给她送过不少次吃食。 钰清上前一步,拜道:“二小姐!不,宁嫔娘娘。” 她眼眶有些湿润,二姑娘与她家姑娘有几分相似,尤其那一双秋水明眸,只是她家姑娘性子倔强,眼神要凌厉许多。反观二姑娘纤细单薄,看起来娇娇怯怯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见叶涟漪跟着抹泪,钰清急忙把人请到宫中。待殿门合上,两名贴身宫女上前为她拆卸册封喜服上的钗环。金钗玉钿一一取下,整齐收纳在描金装匣中,叶涟漪觉得轻松许多。 她问:“陛下是顾不上见我的吧?” 听闻这皇帝病入膏肓,定是要养好身体,没准都不知道宫中多了几位新妃。 她想的还是简单了些,钰清欲言又止,斟酌再三,说道:“娘娘换身衣服,晚些是要到汤泉宫面圣的。” “唔。”叶涟漪神色如常。 钰清有些心疼,她没说什么,只是叫人备了些甜软的点心。 傍晚,轿辇缓缓行至汤泉宫。 还未踏入门扉,温热湿气便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这汤泉宫并无天然泉眼,全是当今陛下令匠人开凿而成,每每启用时尽耗人力,奢靡非常。钰清一路上给她讲了许多宫里的规矩,到了近前却没有进门的意思。 “姑姑不能与我同去吗?”叶涟漪有些慌张,她看向这个宫中唯一熟识的人,带着点期待。 钰清也是万般无奈,她道:“按规矩是可以的,只是今日掌印不知为何另有安排,奴婢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忤逆。” 掌印?那个给要娶她的雨镜池? 都说这厮睚眦必报,叶家回绝了这门亲事,他这么快便要在宫中刁难了吗。叶涟漪不自觉攥紧衣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做镇定踏上玉阶,陛下还在呢,一定会护着她的...... 2. 掌印 院子里有人过来接她。 为首的小宫女提着一盏宫灯,她道:“奴婢鸢尾给娘娘请安,娘娘随我来吧。” 叶涟漪敛着心绪,跟着鸢尾踏入偏殿,这间屋舍并不宽敞,正中砌着一方小巧的白玉汤池,汤池一侧设着木质妆台,台面擦拭的一尘不染,整齐摆放着香膏,发油,澡豆还有发梳。边上还有一个架子,看样子应当是放换下的衣物。 待她落座,鸢尾上前半步,将她发髻余下珠饰一一取下,墨发松松散落在肩头。 鸢尾动作很轻,叶涟漪没觉出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屋子里隐隐有熟悉的药香。 衣饰一点点被剥夺,周遭暖雾缭绕,叶涟漪还是打了个寒颤。她不习惯旁人近身伺候,总觉得不太踏实。 鸢尾将褪下衣衫妥贴收好,她转过身,歉声道:“娘娘稍候片刻,等下掌印亲自伺候您沐浴,顺带教您侍寝的规矩。” “掌印?” 叶涟漪一下子站起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缓缓坐下,说道:“掌印日理万机,就,就不劳烦了吧......” “娘娘身份尊贵,哪有劳烦之说。”说罢鸢尾径自退了出去。 鸢尾离开,偏殿便只剩她一人,方才强压下去的恐惧翻涌而上,她想起从前听到的种种传言,望着殿门,无措的蜷起身子。雨镜池亲自来,到底是要伺候她,还是要羞辱她,她不敢想...... 他不能做什么吧,陛下还在呢,咫尺之遥若她呼救应当有用的吧。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哄着自己,可掌心还是渗着冷汗,手脚愈发冰凉。她红着眼,拾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四下静的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约莫过了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开门声。她看过去,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步履落在青石板上,却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果然是恶鬼,走路都没声响。 叶涟漪浑身僵住,不自觉地将外衫收紧,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收回目光,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须臾,这人终于穿过水雾停在她身旁。 她垂着眼帘,看着身上这件似有若无的外衫,手指攥得更紧。分明还没发生什么,屈辱与委屈便先一步占据心神,纤长的睫毛簌簌发抖,方才哄自己的所有话一下子全都抛诸脑后。 来人似乎看穿她的无措,盯着她手,缓缓开口:“娘娘衣衫皱了。” 叶涟漪听到这道嗓音,心头颤了颤,这声音清冽温润雌雄莫辨,不似寻常宦官那般尖细阴柔,竟与他从前惦念的公子十分相似,蜷缩的手指下意识松开,淡淡的药香气沁入鼻腔。 这味道...她有些错愕,不敢置信地抬眸。 是他?居然是他? 氤氲雾气里,眼前人穿的素净,没有半点繁饰。他眉骨舒展柔和,鼻梁高的恰到好处,薄唇紧闭,铺着一层薄薄的血色,这人每一处轮廓都雕琢的恰到好处,粗看并不张扬,细看便觉精致到有些朦胧...... 他在笑,和那日佛前一样的神情。 叶涟漪却高兴不起来,他奉若神明的人居然是司礼监掌印雨镜池,而她现在是宁嫔。 她曾在无数个寂寂长夜憧憬重逢,或许是春日长街偶遇擦肩,或者是他如约登门,郑重求娶。无论如何绝不是现在这样,她挂着薄纱一览无余,他站在一旁从容而立。 偏他不肯饶恕,在她周身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说道:“娘娘的伤,如今都大好了。” “嗯...” 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强行端着仪态,让自己不要太丢人。他分明是在警告,警告诉她从前的事他都记得,他如约而来,是她毁了约。 雨镜池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她生的白,微抿着唇瓣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 他道:“咱家伺候娘娘洗沐更衣。” 叶涟漪是想回绝的,可从前最狼狈的样子都叫他见过了,现在又算什么,她咬咬牙,横下心来准备任人摆布。雨镜池伸出手扶她起身,两人都有些手冷,交叠在一起居然是温温的。 叶涟漪故作从容舒展双臂,等着他像鸢尾一样为自己宽衣。 雨镜池看在眼里却并不理会,只是扶着她缓步往池边走,叶涟漪臊的脸颊通红。 到了近前,雨镜池伸出手试了试水温,似乎十分满意。 他转过身来,笑道:“咱家为娘娘宽衣。” 原本方才已经接受他为自己宽衣,几番心绪拉扯,羞怯再度盈满,她试着压下去,心里还是万般委屈。可雨镜池迟迟没有动作,那点紧绷的情绪悬在半空,又慢慢落下来,局促被渐渐冲淡,随之而来的是恼意。 多余的外衫到底是被随意丟在一边。 雨镜池将她这点情绪尽收眼底,小兔可怜,却实在可爱,他再度伸出手要扶她下汤池。哪知叶涟漪不肯再看他,转身自己下了池子,扑通一声,水花溅了雨镜池一身。 雨镜池收起悬在半空的手,笑了笑,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水渍。 叶涟漪自然是有意的,可她有些后怕,不知不觉身子紧紧贴着池壁。 “娘娘放松些。” 鬼魅般的声音在耳畔缠绕,她恨不得将岸上的人撕碎,却只能任他窥伺。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那点酸涩夹杂着委屈堵在嗓子里,迟迟无法咽下去。 她默不作声,任由池水漫过周身,承受他细致的照拂。 偏偏雨镜池不肯体恤,一遍又一遍在她耳畔追问:“咱家伺候的可还满意?” 她没有回答,强忍着泪,自顾自的洗着手,一遍又一遍,手都有些搓红了。 雨镜池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得自己无辜,他还不曾轻浮冒犯就委屈成这样,若是他冒犯了...... 这样想着,他取来澡豆,瓷勺舀出细腻莹白的粉末,粉末落于掌心被温热的池水化开,瞬间融作绵柔的乳状,淡淡的松香在周遭蔓延,泡沫沿着身上软软铺开,从上到下,由内而外。 叶涟漪屏气敛息,死死抿着唇,她索性闭上眼,感 受着香息在周身游移。水汽进入鼻腔,湿漉漉的,莫名叫人有些头晕。 “娘娘要伺候陛下,自然要打理的仔细些,娘娘年纪小,可知道侍寝的规矩?” “不,不知道...” “就是用这儿......” 泡沫擦过肌肤,酥痒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叶涟漪慌忙躲开,她怕极了,他若真做出些出格的举动,那不就是没面圣就失了贞,会杀头啊! “过来。”雨镜池不疾不徐。 叶涟漪缩回来,扒着池边,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这丫头...”他舀了一瓢水,将泡沫冲洗干净,柔声道:“水冷吗?” “冷...”她壮着胆子扒着岸上的人,眼里带着哀求,一动不敢动。 “这么怕还往人怀里躲。”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她的背:”咱家的衣衫都教娘娘弄湿了。” 叶涟漪慌忙松开手,一下跌到池子里,呛了一口水。 雨镜池把人捞上来,叫她坐在岸边,细细擦干发丝上的水渍。 美人面上的脂粉已被尽数涤静,取而代之的是热气熏蒸的绯色,那点绯红透在瓷白的肌肤中,沾上点点水露,见之,方知清水芙蓉。她挺直脊背,看起来仪态万千,急促呼吸声却将紧张彻底出卖,狼狈模样被雨镜池尽收眼底。 他甚是满意,又实在怕把手心的人吓破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颗梅子糖放在叶涟漪口中,糖酸酸的,教人齿颊生津。 他问:“喜欢吗?” “喜欢...”她笑的太僵了,这模样落在雨镜池眼里,十分好笑。 他没说话,只是一边梳发,一遍欣赏。 叶涟漪看着足尖,思量许久,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关过后,往后总还要相见,他有的是闲暇时间旧事重提,暗自计较,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话说开,她鼓起勇气,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提亲的是你...” “娘娘如果知道,会嫁吗?” 叶涟漪犹豫了,她想起那些传言来,当初嫁给他本就是想活,如果活不成,她应该不会嫁吧,他可是雨镜池,院子里不知道抬出去过多少女子。 她道:“爹爹不会同意的。” 雨镜池没有追问,逼问出来的结果没什么意义,日子还长,她总要慢慢挨。 他放缓手中动作,托起一缕发丝,缓缓开口:“娘娘得攀高枝,是喜事。娘娘切记面圣时,不可局促失态,不可畏惧闪避,不可妄言妄议,承恩之时记得噤声......” “嗯。” 她胡乱答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觉告诉她,她搞砸了,这人看着不愠不怒,可实际上一定没有消气。这爽快模样落在雨镜池眼里,只觉得她对承恩百般期盼,他心中隐隐不悦,起身为她换上寝衣,便要引她到后院去。 想到要见到陛下,叶涟漪如蒙大赦,万一她能讨陛下欢心,饶是雨镜池再厉害,也不能再随意动她了吧,她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加快。 雨镜池由着她,暗自笑笑。 3. 弑君 叶涟漪心跳的很快,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等会儿面圣的分寸。安分守己,还是应该献媚讨好?雨镜池公报私怨,分明就没有好好教她的意思! 从前姐姐在世时是很受宠的,叶家也因此风光过。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着,高贵自持,气韵凛然... 想到这,她步伐不禁又放缓些。 雨镜池将这变化尽收眼底,方才可怜包似的,这会儿心思就这么活络,实在可恶。早知道当时就把人藏起来不教她回叶府,也不用应了他的婚事又谄媚别人。 叶涟漪浑然不觉,待到门前,还下意识理了理鬓发。 雨镜池跨步上前,为她推开殿门,叶涟漪满心忐忑,并未留意眼前人的神情,他那张素净清淡的脸正挂着一抹格格不入的笑意。 朱门轻启,里头一阵香气扑面而来,熏的她有些头晕。视线被一道白玉屏风阻隔,她立在门外,隐约听见殿内有吵闹声。 内侍弓候身后在屏风外,见她过来,朗声通报:“宁嫔娘娘到。” 叶涟漪指尖骤然攥紧,是紧张多些还是雀跃多些,她也说不清。地面有些湿,她踩着木屐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殿内暖炉烧的正盛,她缓步绕过屏风,只等着一睹圣颜。 视线缓缓铺开,她看到里面的情景,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温热的白雾升腾而上,帝王正毫无遮掩的倚卧在池边,边上还躺着两个女子,衣衫不整,意乱情迷。汤泉中,还有三四个宫妃浸在温水中,一个个鬓发凌乱笑得娇嗔。 叶涟漪向来恪守规矩,哪见过这白花花一片,脸颊瞬时烧的滚烫,脚趾不自觉蜷起。 她偷瞧自己盼了半日的救命稻草,他形同枯槁,正懒懒散散卧在那儿,尽失天子威仪,只剩那一双眼睛灼灼如猎鹰...... 正进退两难,帝王身侧一个丰腴娇媚的女子抬眼撇过来,缓缓开口:“这便是新来的妹妹,真是水灵,瞧这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这话说的实在是放荡,不像是高门贵女的言辞。 “休要胡言。”皇帝醉醺醺开口,“艳艳,你舍得回来了。” 叶涟漪微微讶异,他唤的分明是长姐的小字。 “艳艳,你过来伺候,她们都不如你。” 皇帝还在唤她,他身下纠缠的美人终于舍得停下,含嗔带怒的往她这边瞧。 叶涟漪胃里一阵翻涌,不由捂着嘴连连后退。 “陛下,您吓到宁嫔妹妹了。” 那皇帝把说话的美人推到一旁,自顾自道:“叶潋滟,你真是愈发不识趣了,伺候人的规矩都忘了?” 叶涟漪迟迟没有动作,她原本想如果雨镜池欺辱她,她可以让陛下救她,可是如果这位陛下如此不堪,她还能怎么办...... “叶潋滟,给朕爬过来!” 皇帝瞪着眼睛,像将死的恶鬼招魂索命。叶涟漪心里难受,姐姐从前在宫中是受了多少委屈,怎么从未与家人提起... 想到这,叶涟漪眼眶泛红,可是她想活,想活就应该听话,像狗一样爬过去求帝王赏他一条生路。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需要顾及脸面的,可本能还是让她连连后退。 眼看皇帝眼里怒气更盛,叶涟漪有些站不稳。 忽然,身后有什么东西托住他,雨镜池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她看了雨镜池一眼,秋水剪瞳盈满无助。 雨镜池躬身垂手,缓缓开口:“陛下,娘娘这身衣服不够有趣,奴婢带娘娘去换一身。” 他自称奴婢,看起来谦卑恭顺,又游刃有余。 皇帝见雨镜池进来,怒意消了大半,他大手一挥,笑道:“镜池啊,去,去吧,替朕好好劝劝她。” 叶涟漪总算送了口气,她转身逃到屏风后,踉跄几步,外头宫人已尽数退下了,只剩下雨镜池一人。 她喘着粗气连连干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忍不住了,让她去服侍这样的人比家法还要折磨。 雨镜池看在眼里,心底十分满意,这下她应当对那狗皇帝死心了。 可是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心里又泛起不该有的怜惜,当年她也是这幅模样,楚楚可怜走投无路,让人想捡回去好生教养。 小东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是眼界短了些。 他也不急,点了安神香等着人平复下来,从一旁取来一套衣衫还有一壶酒。叶涟漪看了看那身寝衣,哭的更凶了,那衣料是极薄的鲛绡,近乎半透,处处透着轻挑,全然不合嫔妃体面。 “换上吧。” 她不肯换,别过脸道:“脏。” 脏的不是衣服,衣服是新制的,又熏过香。 雨镜池把东西放下,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泪,叶涟漪左右已经丢人现眼,干脆把脸埋上去,剩下的泪花全沾到雨镜池衣袖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药香让她安心许多。 雨镜池腹诽,这小东西真是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谁能救她。 他收起衣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如鬼魅:“娘娘若是想图个干净,就把这壶酒奉上去。” 叶涟漪接过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雨镜池居然肯帮她,他不是恨她吗,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她不敢问,也来不及问了,里面的人又在叫她。 “艳艳......” 叶涟漪急忙收拾好情绪,下定决心,端起酒壶。 赌一次吧。 她走的很慢,好像慢些走就不用面对一切,她压下心底羞怯勉强换上一副温顺讨好的模样。行至帝王身侧,垂着眉眼,将杯中酒端了上去,她道:“陛下,这酒方才温过,请陛下小酌,暖暖身子。” “艳艳,你不怪朕了?”他接过酒壶,一饮而尽,缠绵的眼神叫人恶心。 “陛下......”叶涟漪喃喃,观察眼前人的反应。 酒液入喉,帝王的眼神浑浊许多,一副油尽灯枯的败相,身上隐隐散发着腐朽气。这味道与殿中香气混杂,叫人胸口发闷。 他撑着池沿缓缓起身,动作僵硬,目光落在叶涟漪身上自上而下打量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叶涟漪迎上窥探,无处躲避。 忽然,这厮似是发现了什么,将眼前杯盏打翻在地,枯瘦的手猛地探出来,狠狠掐住叶涟漪的脖颈,叶涟漪猝不及防,窒息感瞬间袭来。 “你不是她,她不敢这样看我。” 叶涟漪怕极了,她不知道酒中加了什么东西,只能哽咽着求饶。 池边的几人见此情景,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慌乱的往外跑。 陛下发病了。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泉水滴落,发出叮咚声响。帝王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叶涟漪挣扎着,可怎么都无法挣脱,肺腑里的气体一点点被抽空。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她不能死。她拼命汲取稀薄的空气,可越用力,越觉得窒息。 往事种种在脑海浮现,眼前越来越黑。 她这条命也太短了,太轻了,来此一 遭好像什么都没开始便要结束了...... 不,不行。 她狠下心来,忽而用力咬破下唇,尖锐的痛感逼她暂时清醒。左右已是将死之人,哪还有那么多顾忌。她收拢起残存的力气,攥紧拳头猛地挥了出去,拳头落下,颈间力道似乎真的松了许多。 她迅速挣脱,手掌撑着地迅速后退大口喘气。 再抬头时,皇帝依然一动不动。她偷眼观瞧,方才面目狰狞的人这会儿正瞪着眼睛,嘴巴微张,口角渗着黑血,他浑身僵硬如同木偶。 “陛下?”叶涟漪唤了一声,他没有反应。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上前试探鼻息,还是没有反应。 皇帝居然没气了? 她没有那么大力气,所以,这是杯毒酒? 她慌忙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叫出声,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再不逃一切都解释不清了...... 她慌乱起身,踩着并不合脚的木屐踉踉跄跄的走。汤泉宫空荡荡的,静的可怕,外头竟然一个值守的宫人都没有,连那雨镜池这会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不上想那么多,她只是埋头跑,跑出长长一段宫道后才茫然停住脚步。后面并没人追,可她是乘着轿子过来的根本就不认路...... 她还能去哪儿呢? 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叶涟漪扶着弓墙缓缓蹲下,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颤。她看着自己的手,她刚刚似乎是杀了人,可是,弑君的分明另有其人。 雨镜池居然连皇帝都敢杀,顺带让她服诛又有什么不可以。 宫道空无一人,风声簌簌,吹落几瓣海棠。 她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长姐从前是如何在宫中活下去的,她该有多艰难,这陛下不知给了她多少侮辱,她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忍下来的。想到长姐,她心里空落落的,她下意识去握腕上的手串。 手腕是空的。 她想起来,方才鸢尾为她更衣时,将手串一并收在偏殿了。 叶涟漪想折回去取,可想起方才种种,最终是摇了摇头。可冷静下来,她现下穿着寝衣,又不识路,偌大皇宫也没有容身之所,既如此,她还不如先折回去取东西。 刚才走这一段路脚已经磨的生疼,木拖屐实在难走,她索性赤着脚往回跑,越快越好。 折折回汤泉宫时,里面还是没人。她手里没有灯盏,只好摸着黑走进偏殿。 偏殿只燃着一只将灭未灭的烛台,弥漫着淡淡药香。 这气息让她脚步微顿,已经预料到自己会看见谁。抬眼望去,雨镜池果然在,他正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看她。他神色如常,还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已等她多时。 “掌印,我,我来取东西.....” 雨镜池就坐在那,连谦卑恭顺都懒得装。 “知道回来就不算太蠢笨,过来。” 叶涟漪赤着脚,应着他的声音缓缓靠近,只觉才脱虎口复陷樊笼。 雨镜池静静等,小东西比他想的大胆,居然没顾上哭。人到近前,他细细打量,看见她颈间的红痕隐隐不悦。他把人抱到池边,池水已经冷了,他取出一方小帕轻轻沾湿,反复擦拭她的脖颈,原本的红痕晕成一片。 叶涟漪顾不上害怕,看他手中动作停下,壮着胆子开口:“陛下不是我杀的,掌印,别,别杀我...” 雨镜池将帕子随手一丢,看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真是没长进,怕死的小东西。 4. 噤声 雨镜池没急着答,他从怀中里取出那串十八子戴回她腕上,叶涟漪觉得手串上似乎沾了他身上的药香。 他怎么知道她要取的是这个东西。 叶涟漪抬眼,目光悄悄打量雨镜池,他实在太冷静了,没有惊惧,也没有得意,好像完全不把皇帝的死当做大事。 但,他应该是不打算杀她了吧...... 叶涟漪拿回东西,从池沿上跳下来,她道:“有劳掌印了,我,我先回了。” 她得逃,那皇帝的尸身就在边上,等下被人发现没人能拿雨镜池怎么样,她的命可就保不住了,这人如此恶毒,一定会把她推出去顶罪! 雨镜池心情方才好些,见她这么快就想逃又有些不悦,他看着地上带血的脚印,说道:“回来。” 叶涟漪停住,迟迟没有回去的意思。 “娘娘又不认路,这是要去哪?” “我,我是娘娘,哪都去得。” 叶涟漪说的没什么底气,她只想着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雨镜池闻言更是没有放过的意思,这种时候还以娘娘自居,真是不知死活。但他耐心极好,索性坐在池边,含笑等着人自己回来。 她若不回,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纠结的人到底是叶涟漪,她看着那张清俊的脸,明明唇角带笑,却微眉头微促。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拨弄着烛台上的焰火,烛光明灭,映的那张脸如同鬼魅。 叶涟漪瞳孔下意识紧缩,她是想跑的,可这人分明就是笃定她会乖乖回去,如果不回,一定会发生什么来不及后悔的事。还没想出对策,脚步已经下意识朝那边走去。 她恨自己没出息。 雨镜池满意许多,面上那点异色无声退下,有那么几瞬,叶涟漪甚至觉得方才是幻觉,眼前这人分明更像是个温润公子。雨镜池起身,示意她坐回去,他端着烛台,仔细瞧她脚上的伤,小心翼翼将上头的尘土擦干净,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粉一点点撒上去。 纵使脚掌被稳稳托住,叶涟漪也绷着腿不敢放松,雨镜池动作很细很慢,渐渐地,她腿有些酸了。 她试着放松些,眼前人似乎有所察觉,撇了她一眼,只一眼她又收力,脚踝轻轻向上提。 雨镜池抓住她脚踝,手上力道重了些,她这样能忍疼的人,怎么让他碰碰就吓成这个样子。 “别乱动。” 叶涟漪腿更僵了,她不怕才见鬼,他们刚刚可是杀了皇帝,皇帝啊,再怎么不堪一道圣旨下去就是能死人的!不过她觉得还是眼前这人应该更可怕些,他敢让皇帝去死,那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像也不比叶府好到哪去。 最后一点药粉稳稳撒在伤处,雨镜池手腕下沉,将脚踝稳稳放下。 他缓缓开口:“娘娘想活,便要看清楚谁才是娘娘的依仗。” 叶涟漪魂正飘在天上,完全没在意他说什么,见他收手,顾不上腿酸,急忙就要站起来。 雨镜池按住她,在她耳边说道:“看来娘娘没听进去。” 叶涟漪打了个寒颤。 他净了净手,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见她总算没有再逃的意思,说道:“娘娘受惊了,陛下让咱家送娘娘回宫。” 叶涟漪下意识开口:“陛下还活着?” 雨镜池无言,他单手将人抱起来,说道:“张嘴。” 叶涟漪紧紧还着他,她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做。须臾,一块温润冰凉的暖玉被送入口,恰好衔在唇舌之间,她蹙紧眉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噤声。” 叶涟漪衔着暖玉,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无处躲藏只得埋在他怀里。 雨镜池欣赏着美人的窘迫,一路把人抱到殿外,叶涟漪头生怕被人瞧见,脸埋的更深了些,直到上了轿辇她才稍稍放松。 没一会儿,原本安静的院落传来一阵脚步声,接下来,轿辇缓缓驶动。外头连个请示的声音都没有,像是恶鬼领来一队阴兵。 她也反应过来,皇帝应该是真死了,身边之人早有预谋。 那雨镜池是在帮她脱罪? 她回想起他方才的话来,他是说想活就要依仗他。可如果没有他哪会发生今天的事?这人实在恶劣,她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依仗他! 她恨的咬牙,可咬到的是口中的暖玉,随即更是气恼,偏她还不敢随意处置。 雨镜池见她眼睛通红的模样,愈发觉得像只小兔。群狼环饲,养一只小兔倒是十分有趣,只是小兔眼里他也算恶狼。 熬了许久,车终于停了。 雨镜池检查着她脚上的伤,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他取来靸鞋为她轻轻穿上,又在手上垫了个帕子,示意她将暖玉吐出来。叶涟漪乖乖照做,不知不觉面颊又泛起一丝绯红,她唇瓣微湿,似盈润的樱桃,叫人有些想咬上去。 雨镜池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他目光避开,轻轻包起暖玉,说道:“去吧。” 叶涟漪闻言,提起裙裾,匆匆跑了下去,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承禧宫。 “没良心的小东西,逃的这样快。” * 雨镜池折回汤泉宫时,已经有人在里面等他。 皇帝尸体旁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见雨镜池回来,那女子率先开口:“看来今夜掌印是不需要我动手了,怎么,掌印不打算要那姑娘的命?” “她要是敢乱说,活不过今晚,倒是让裕妃娘娘白跑这一趟。” 裕妃笑道:“挺好的,免得脏了我的手。不过如今既然得偿所愿,只盼掌印能早些放我出宫,六殿下不喜欢我,我总不能勉强给人家做母亲,你看上的姑娘不是六殿下亲姨母吗,我看她就不错。” 雨镜池脸色不大好看:“娘娘说笑了,咱家这样的人,能看上什么姑娘。” 他要娶她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罢了,不过她敢另攀高枝,还攀到他眼皮子底下,他自然也不会轻饶。 裕妃正色道:“反正人家都进宫了,还有把柄在你手里,让她试试也不少什么。” 雨镜池本就有这个意思,可看裕妃恨不得立刻飞出宫去的样子,他笑了笑,说道:“裕妃娘娘,且再等几日吧。” 裕妃摆手:“别这么叫我,这段孽缘也算是了了。” 她看向穆成礼的尸身,雨镜池也看过去,孟鹤春已 经把穆成礼泡在药泉里,口鼻还封了药,皇帝如今看起来只像是睡了。 雨镜池道:“弄好了就先扶到昭德宫吧,劳烦裕妃娘娘今夜侍疾。” 裕妃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承禧宫,叶涟漪逃回寝殿后,已经哭了好一会。 钰清心里难受,她见过自家姑娘被折腾的样子,从前,大姑娘也这般委屈的哭过。二姑娘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见陛下的荒唐样子,难免会受惊,她心疼,却实在无能为力。 “陛下可是欺负你了?” 叶涟漪刚想说已经没有陛下了,可她想起方才那句噤声,忽然明白些什么。她怕死,更怕钰清姑姑知道了要被连累的一起死。 “嗯.....” 她顾不上羞,暂且应下。 钰清到底是见多了,她抱着叶涟漪,说到:“娘娘,咱们再熬一熬就好了,陛下那样子也没多少时日了。”她说的直白,她恨陛下,宫里的许多人都恨陛下。 叶涟漪想起那狗皇帝的话,她问道:“姐姐从前在宫中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钰清难以启齿,只是在那叹气。 “怎么从未听爹爹提起,他也不知道吗......” 钰清苦笑:“叶家从前那点风光本就仰仗大姑娘,老爷就算知道也做不了什么。” 叶涟漪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从前姐姐在家中是很受父亲喜欢的,所以她什么都有,总叫人羡慕。在叶府,得了父亲的喜欢便什么都有,像她这种糟了厌弃的仆从也敢随意轻慢。 但在宫里他这个父亲什么都不是,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畅快,但很快,取而代之变成不能为姐姐撑腰的惋惜。 姐姐很好的,没有姐姐她现在连字也不识。 念及此处,叶涟漪压下心口堵塞,轻声开口询问:“那姐姐的孩子现在在哪养着?” 钰清说道:“六殿下原本是太后娘娘是要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都是掌印安排人照顾着,奴婢也没什么机会见。前些日子说是要给裕妃抚养,听说六殿下不大愿意便不了了之了......” 又是雨镜池,叶涟漪想到那厮就觉得腿软,真不想再有交集。 可是那孩子是姐姐最后的血脉,在那样的人手里她如何能放心,他连皇帝都敢杀,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小皇子的死活。她现在只盼着能顺利把孩子接到身边,安安稳稳过守寡的日子。 可如今父母指望不上,去找陛下求情更是绝无可能,她愁的厉害。 钰清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娘娘是有养六殿下的意思?娘娘年纪尚小,日后未必没有自己的子嗣。” “姐姐从前待我最好,我不放心......” 她终究是没把陛下的事说漏嘴,也是真担心那孩子。他若有个好去处也便罢了,落在这种人手中,她再怕也想争一争。 养在眼前,虽不能给他搏一个前程,可至少能照顾着平安健康长大,往后余生,彼此也算有个依靠。 钰清也只是试探,她也盼着那孩子能在自己眼前长大。 她低声道:“这事难办,但娘娘要是和太后求一求,未必没有机会。” 5. 侍疾 翌日,叶涟漪是被唤醒的,醒来时额头满是冷汗。她正做着噩梦,梦里白花花一片与那皇帝交织纠缠...... 钰清在一旁催促道:“娘娘起吧,陛下一早病了,外头来人要娘娘去侍疾呢。” 侍疾?居然不是驾崩。 叶涟漪从床上窜起来,一阵目眩。 外头并未挂白帆,天方蒙蒙亮,檐下鸟雀依旧是啼声婉转。 叶涟漪惴惴不安,她昨夜本已盘算过,六殿下并不受陛下看重,年纪又小,继承大统的事就算是轮也轮不到他。等国丧一过,那孩子没人管,她又正好寡居,到时候求太后开恩将其接过来抚育应当是可行的。 可是国丧的消息没有传出来,还让她一早去侍疾,她不敢去..... “姑姑,我好像病了。” 她也不是装模作样,本就风寒初愈,昨日又有些着凉,这一早醒来整个人身上寒津津的。 钰清劝道:“昨夜娘娘伺候过陛下,这个时候传娘娘侍疾,便是病了也得晕在御前。” 叶涟漪无奈,对镜梳妆。 外头教辇早已候着,她不敢怠慢,早膳也不曾用便去往昭德宫。钰清见她一路低着头紧紧攥着手帕,一句话都不说,便低声道:“娘娘莫怕,陛下病情反复是常有的事。” “没,没有。”叶涟漪勉强笑笑,“是我不舒服。” 她实在不善遮掩,怕是真的,她不知陛下现下什么模样,也不知国丧是如何瞒住的,更怕罪责最后会归到她头上。 拂晓薄雾轻笼长街,御道上冷冷清清,沿途宫阙沉寂无声,她紧了紧披风,缩在轿辇一角,头低低埋着,摆弄着腕上的十八子,细微的触感并未让人的慰藉,转瞬之间,鸾驾便到了昭德宫。 钰清被宫门前几个小太监无声拦下,叶涟漪迟疑片刻,独自入了宫门。 外头守着很多人,但却静得出奇。 一个圆脸太监一路引他入殿,到了近前,躬身说道:“娘娘请吧,龙体尚需静养,奴婢就不跟着进去了。” 叶涟漪道:“有劳公公。” 殿门被缓缓推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叶涟漪踏入殿内,眼前是一扇缂丝花鸟屏风,屏风前跪着个孩童,似乎刚向里头问过安,那孩子转过身来时她恍神许久,甚至完全没注意立在一旁的雨镜池。 那模样与姐姐太像了,像到看不出穆成礼参与的痕迹,不用问便知是六皇子穆锦。 穆锦没注意到她,起身后仰头望着雨镜池,说道:“掌印,我哭不出来。” 雨镜池板着脸:“哭不出来,明日让太傅罚你抄孝经,五遍。” 叶涟漪终于注意到边上的人,心底寒意丛生,小皇子太信任雨镜池了,这样的话也敢和他说,若是被定上个不孝的罪名... 她不敢细想,只盼能早日把他接到身边。 穆锦开始有些委屈,不知道是想到孝经还是旁的什么,没一会,眼圈一红,眼睛里汪起水光。 雨镜池恭敬道:“六殿下回吧,莫要太过伤怀,陛下他吉人自有天相。” 叶涟漪暂时松了口气。 穆锦点点头,独自退了出去,出门前还看她好些眼,叶涟漪有心想唤他一声,可雨镜池在一边看着,她连呼吸都不太自在。 穆锦走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叶涟漪透过屏风远远望去,狗皇帝静卧在榻上容颜完好,竟似有微弱气息,如沉沉睡去一般。 雨镜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说道:“六殿下哭出来了,那娘娘呢?” 叶涟漪吓了一跳:“我也要吗...” 她想,她应该是要的。 “娘娘哭不出来,咱家也可以帮帮娘娘。” “能的。”她太能了,她看见陛下就会想起昨天的场面,就会想起病故的姐姐。 雨镜池没再说话,忽然拦腰将她抱起,几步走到内室,将人放在桌案上坐下。 她身子晃了一下,本能地撑住案面,慌乱间,她瞥了眼皇帝的尸身。 雨镜池俯下身:“都死了还在看他,就这么想做娘娘?” “不想...” 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雨镜池用了什么邪术让陛下尸身不腐,她怕那狗皇帝忽然坐起来要处死她。况且那躺着的是一个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一个宫妃,一个太监,在这里举止逾礼,她都应该害怕吧。 分明是他先举止轻浮,反在这倒打一耙翻起她的旧账,真是可恶至极。 可雨镜池有恃无恐,他凑的越来越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吞没了。 他又在欣赏,欣赏她的恐惧,她衣衫完整,却又觉得自己一览无余。他还在记仇吗,或者她又做错了别的什么...... “昨天做的很好。” “什么?” 叶涟漪不明所以。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不算太蠢。” 她不可置信,这是在称赞她没把陛下的死讯说出去?所以他知道自己的房中都说过什么?有人监视她,但她浑然不觉。若是她说错话,她和钰清是不是已经没命了。 只这一会儿,冷汗湿了里衫…… 她止不住的发抖,脑中早已乱作一团。 雨镜池不觉得自己过分,但面前的美人脸色惨白,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已然失了神,他还是打算收敛些,先一步离开。 “等过了晌午,会有人来陪你。” “嗯...” 叶涟漪答应着,心中万般不解,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了皇帝,为什么又密不发丧,太监做到这个地步分明已经是贵无可贵了。她头疼的厉害,迷迷糊糊瞧见雨镜池转身欲走,他要是走了,有人进来发现陛下死了怎么办,到时候查出来是被人下了毒... 不行! 她壮着胆子拉住雨镜池衣袖,眼中秋水快要溢出来。 “掌印,我怕。” 雨镜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边上的皇帝,那是一个死人,他是见惯了死人的,可是让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于之共处,似乎确实有些为难。 他停下脚步,在一旁燃了只香,把人抱到了外间贵妃榻上,耐心道:“陛下病了,总要有人来侍疾,不是你便会是旁人,娘娘且再忍忍。” 叶涟漪似懂非懂,她有些犯困,察觉是香中掺了什么东西时意识已经模糊。雨镜池守着她,看人彻底睡着了才离开。 福安已经在外头等着。 “掌印,裕妃娘娘已经回禀太后,陛下昨夜纵酒纵情,病得厉害。” “知道了。” 曦光下,他笑的 意味深长。 * 叶涟漪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开眼时,屋里多出来一个女子,女子娉婷袅娜,摇曳生姿,正在内室给皇帝喂着什么,瞧她神情自若,应当是雨镜池安排的。 女子穿着一身的宫装,应当是位娘娘,端着药碗出来时,刚好见她醒来,女子上前道:“今日有劳妹妹了。” 叶涟漪看了一眼窗外,看样子是到了晌午,她连忙起身,款款施礼:“先前从未见过姐姐,不知姐姐是。” 她偷瞧那见底的药碗,心想这应该是隐瞒国丧的关窍。 “我叫金欢,不过看你这守规矩的样子,唤我裕妃吧。”她受够了裕妃这个身份,但是也没有借此为难人的意思。 “裕妃姐姐。” 裕妃看她那怯生生的样子,有些心软,想嘱咐些什么可又怕误事,只好作罢。 “妹妹回吧,这有我守着,太后要传你问话呢。” “太后?” 叶涟漪闻声微微一怔,太后忽然传唤,定然是要问陛下病情的。钰清说过,太后常年深居寿安宫礼佛,性子素来宽厚和善,应当不会刻意刁难。若是此番应答得体,落下温婉贤良的印象,往后再求太后恩准,抚育六皇子一事或许能顺遂不少。 这样想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微微屈膝敛衽:“那便有劳姐姐了。” 裕妃摆摆手,莞尔一笑,示意她只管离开,她瞥见叶涟漪眉梢那点藏不住的欢喜,暗觉雨镜池害人不浅。 叶涟漪离开时,觉得脚步都轻松许多,她有些好奇当今太后是什么模样,听闻她并非陛下生母。 她想起一早雨镜池的话,刻意挤出几滴泪花才登上去往寿安宫的轿辇,由着几副生面孔带自己离开。一路上,她都在暗自斟酌说辞,细想着怎样才能大方得体,抬手一遍遍捋平衣襟褶皱,生怕出半点错漏。 寿安宫不远不近,引路嬷嬷冷着脸,看上去不大好相与,她只当是嬷嬷性子刻板,并未多想。直到进了内院,那点期待才有所动摇。 院中,宫娥嫔妃正齐齐跪伏在地,看身形都隐隐有些眼熟,约莫是昨日见过的。 太后并未居于殿内,只让人搬了一把素净梨花木椅坐廊下,一身衣着简朴素雅,不见半点珠翠华饰,她眉眼间凝着愠怒,压得整个院落死气沉沉,和她想象里慈悲和善判若两人。 叶涟漪连忙上前拜道:“臣妾宁嫔叶氏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她行了大礼,太后却未让她平身。 太后审视着她:“你就是宁嫔?昨夜伺候的陛下有你?” “是...”她低声应答,方才心里盘算好的客套说辞,此刻半句都说不出。 “陛下如今卧床不起,都是你们这些人魅惑主上,不知劝谏,陛下若是不醒,你们也不必起了。” 没有询问,更不给她辩解的余地,上来便是宣判。 叶涟漪垂着头,心底漫上几分委屈,一入宫便被卷入这种事端,连半句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此情此景,还真是让人熟悉。天家尚且如此,她们叶府从前也算是上行下效了。可太后已然认定她狐媚惑主了,别说抚育小皇子,能不能安稳熬过今日都是未知数。 或许,她就不该有多余的念想。 陛下不会醒了,她要跪死在这里吗…… 6. 掌控 时值正午,院中方砖被日头灼得滚烫,叶涟漪反倒一阵阵发冷。她晨起便觉得不适,现下应该是发起高热了。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她咬牙忍着,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 太后已经到小佛堂诵经,廊下几位嬷嬷站在那不为所动,耳畔隐约能听到美人在啜泣,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啜泣声越来越弱,檐下盘旋的飞鸟渐渐变成道道残影,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隔了一层薄雾。 她要撑不住了,要求饶吗,从前她求父亲,罚的更厉害了... 还能怎么办呢。 摇摇欲坠的模样被院门外立着的人尽收眼底,雨镜池蹙眉,才半个时辰就这样可怜,若是他心狠些,她这条命怕是要交在这一半。 他缓步踏入院中,径直走到寿安宫偏殿的小佛堂,他并未跪拜,只是立于帘外,从容道:“太后娘娘安。” 太后并未看他,声音隔着纱幔传出:“掌印不在御前伺候着,怎么有空到哀家这儿来。” “回太后,原本是要到御前的,只是陛下昨日吩咐,让宁嫔娘娘照顾六殿下,六殿下在承禧宫迟迟盼不到宁娘娘,正哭闹呢。” 太后手中佛珠终于舍得停住,她道:“果然是个狐媚的,才伺候陛下一夜,便能说服陛下抚养皇嗣。” 雨镜池笑笑,裕妃的话是他授意的,人他要带走,但不会为她辩解。 “毕竟是圣意,奴婢不敢怠慢。” 太后淡淡道:“那便按陛下的意思来吧,哀家听裕妃说,陛下这次病的比从前厉害,大皇子也该接回来尽尽孝了。” “这...”雨镜池面上有些为难,大皇子是先皇后所出,是嫡子亦是长子,占尽天机,偏生心智不全,先皇后病故,大皇子便被穆成礼厌弃,以祈福做托词,发落到宫外了。 太后阖上眼,继续捻动佛珠。 “太祖治国时便讲究一个孝字,大皇子本就为了一个孝字出宫祈福,这种时候自然要回的。” “娘娘说的是。”雨镜池微微颔首,太后隐忍七年,知道陛下病危,终于是有所动作了,不过,正和他意。 他并未再客套什么,转身回到院中。 摇摇欲坠的人终究没有倒在地上,他走上前,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娘娘请起吧。” 叶涟漪闻到熟悉的药香,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去岁的上元灯会,她心跳漏了半拍,缓缓睁开眼,一直手伸了过来,阳光下,眼前的人轮廓与记忆中渐渐重合,但,他在唤她娘娘...... 又是这样,她如此窘迫,他又恰好出现,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千万条绦带缠住了,想不通,也理不顺了。 她里衫湿透,发丝滴水,下意识垂首不敢抬眼。 雨镜池搀她起来,边上人在说什么,她听不大真切,只知道自己正被人稳稳扶着,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太后......” “娘娘安心回吧,已经交代过了,六殿下还等着娘娘去照看呢。” “六殿下?”叶涟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她原本以为得罪太后抚养小皇子再无可能,怎么忽然就让她去照看六殿下了。 雨镜池并未再答,他将腰上暖玉取下,放在她的掌心。 叶涟漪知道他在告诫什么,乖乖噤声,忘却的羞赧再度被拾起,她抿着唇,再不肯承认雨镜池是她念过的人。 到了銮驾上,雨镜池探了探她的额头,随手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叶涟漪意识渐渐清晰。她俯身看去,雨镜池正撩起她的裙摆,给她双膝上药,明明动作轻柔细致,可面对此人,她实在没办法放松。 “疼吗?”雨镜池问。 “还,还好。”她没逞强,才半个时辰而已,如果不是身体有恙,她受得住的。 “一点都没长进,总是一身伤。” 他动作重了些,指尖打圈按揉,直到确认肿块散开。 叶涟漪委屈,又不是她主动求来的祸事,她真有本事避开,何必入宫任人摆布。 “她可是太后娘娘...” 雨镜池忽然问道:“若你是太后呢?” 叶涟漪下意识回他;“我必不以权欺人。” “娘娘错了,做太后就是要以权欺人。” 他在教她吗,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岔开话头:“掌印方才说,六殿下在等我,可是真的?” 雨镜池吹了吹她膝上的药,凉丝丝的。 他收起药盒,起身坐到她身边,低声耳语:“那得看娘娘什么时候能求对人。”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叶涟漪红着脸,想先把裙摆放下,刚摸到裙边手腕就被擒住,她挣扎不得,乖乖松开手。先前细碎的疑惑串在一处,他派人监视她,所以知道她想要求太后什么,现在他来了,明着告诉她,六殿下在他手上,能不能成,全凭他说了算。 雨镜池还在追问:“娘娘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这样的人不值得。” “不是的...” 叶涟漪不敢看他,让她求人不算是什么难事,她只是害怕,她看不清眼前人到底图什么,他这样的人,总不能是大发善心吧。 她声如蚊蚋:“求你。” “求谁?” “掌印...” “看着我。” 叶涟漪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他太可恨了,把她卷入其中,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可是她恨不起,她好像只能依仗他了,她的命,她的归宿,她的指望,好像都由这个人掌控了。 “掌印,求你...” 雨镜池看着她,试着从恐惧中找到顺从,他找到了,但还是觉得不够尽兴。 她不知道皇帝和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他可以一点点告诉她,让她知道如今的皇城谁才是她能唯一依仗的人。 真拙劣的啊,可是对付她足够了。 “六殿下以后在承禧宫住,照顾好他。”他终于肯放开她的手腕,温声道:“药没干会蹭到裙子上,自己扶好了。” 叶涟漪低下头,抓着裙边,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轿辇停住时,眼泪也止 住了,她忽然有些不想下轿,她要见锦儿,这样有些太狼狈了。雨镜池没说什么,擦了擦她额头的汗,将提前备好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去吧。” 叶涟漪愣了愣,这人真是,连这点异样也能察觉吗...... “今日多谢掌印。” 要谢他的吧,至少她得偿所愿了。 她下了轿辇,回头看了看,总觉得里面的人透过帘子也在看她,她不敢再久留,转头入了宫门。 才跨过门槛,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朝这边奔来,脚步急促。 “姨母!” 穆锦圆圆的脸蛋涨得微红,跑到她跟前脆生生唤了一声,身后的钰清紧跟着追赶,连声劝着小殿下慢些跑,当心磕碰。 “锦儿?” 叶涟漪稍稍俯身,望着孩童白净圆润的一张小脸,心底先软了大半。 穆锦一点都不认生,张开胳膊就扑过来抱住她,嗓音软糯:“你就是姨母对不对?掌印说我以后可以跟着姨母住,锦儿终于又有亲人了。” 叶涟漪心口一暖,眉眼不自觉弯起,锦儿有亲人了,她何尝不是。 外头日头炽烈,晒得人头晕,她伸手想将孩子揽回殿内歇息,可稍一用力,脑袋便阵阵发沉,高热未退的倦怠涌上来,她这才记起自身尚在病中,连忙道:“快离姨母远些,莫把病气过给你。” “姨母病了?锦儿身体很好,不怕这些。” 穆锦仰着小脸不肯挪开。 叶涟漪依旧放心不下,正要催钰清领人退下,太医院的人已然提着药箱赶来。 来的太医年岁看着不大,生得端正斯文,只是一开口就透着股老学究般的古板:“微臣太医院院使孟鹤春,参见娘娘。” 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院使之位,想来医术定然不俗。叶涟漪不敢怠慢,侧身引他入殿,穆锦紧紧跟着,乖乖等着太医把脉。 孟鹤春取洁净绢布覆在她腕间,指尖搭上片刻便收回手,缓声道:“娘娘只是外感风寒,本无大碍,只是身子孱弱,还需好生调理,微臣稍后便拟定方子,请娘娘日日煎服。” 她迟疑片刻,小声试探:“有不苦的药吗......” “娘娘说笑了,汤药哪有不苦的。” 叶涟漪垂眸,神色怏怏,透着几分认命:“宫里的药也苦啊。” 这问题问的有些天真,孟鹤春未再回答,依着雨镜池嘱咐留了几罐伤药,便告退了。 见人都离开,穆锦从椅子上跳下来,说道:“姨母,良药苦口,再苦都要吃的。” “好。” 叶涟漪连连点头,瞧他小大人似的,被逗的掩面直笑,不过她心里是踏实的,这次没有人像瘟神一样避着她。 等国丧过去,她就带着锦儿在宫中过自己的日子,到时候在给他在院子里扎个秋千,等他年纪再大了,就一起到封地去,彻底离开京都,过往种种便都不重要了。 这样想着,她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只是她看不见,紫宸宫木匣中,传位诏书上写下的名字是六皇子穆锦。 7. 安眠 穆锦是雨镜池最满意的作品,聪明,听话,年纪小,母族势弱。 他精心选了一个小皇帝,也算给景朝最后一个机会。穆锦长大若能担得起天下,他便了结自身归政于帝,倘若此子不堪社稷,那便玉石俱焚。 他想养好穆锦,只是这孩子丧母之后整日埋头在功课里,越来越像个大人,七岁的孩子即便要做皇帝也该有会哭会闹的时候,若是冷心冷情长大未必好过穆成礼。 穆锦需要一位养母,叶涟漪入宫毁约虽说可恶,但说不准是来成全他的。 是夜,京都下了场大雨,雨镜池到后半夜回宫,身上已经完全湿透,衣角还沾着血污。 鸢尾提早在等在司礼监,看见他回,上前拜道:“掌印,六皇子到宁娘娘那很高兴。” “嗯。”雨镜池低声应着,漫不经心擦了擦手,六皇子高兴,那她就有用处,想到这,他随口问道:“她呢。” 鸢尾在他麾下多年,自然知道他在说谁。 “娘娘白日是很高兴的,只是到了晚上,便开始在房中四处张望,似是知道有人监视,哭得厉害。”说罢,她急忙跪下请罪,“奴婢也不知如何暴露,这便去领罚。” 雨镜池有些意外,承禧宫有眼睛是他有意透露,只是想让她警醒些别说错话,怎么就能吓成这样。 “不必,让今夜守着的人先撤下吧。” 鸢尾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他独自回偏院,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指尖明明不见半分血痕,却仍觉得污秽,或许是因为许久没亲自动手吧。太后意欲迎回大皇子是看中皇位,既然如此皇子归宫无妨,那些指望一个傻子一步登天的党羽,总要清一清。事情办得急,他走这一趟才保证万无一失。 外面雨已经停了,冷月高高悬在天边。 他闭目养神,眼前莫名浮现那个挂着泪花人,若疯了傻了,又要重新给穆锦寻个母亲,有些麻烦。 他向院外望去,承禧宫也不远。 散乱的发丝并未重新竖起,暮色重重裹住他的身形,孑然一道影子,在殿宇廊榭之间悄无声息地游走。禁军何时经过,窗子怎么开才没声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春雨初歇,寒气并未随雨散去,湿冷四下散开,沿着窗缝漫入寝殿。 帐内,烛火昏昏摇曳,叶涟漪方才哭过,眼尾鼻尖犹带着红,她心神虚浮,正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待看到身旁落了一道人影,朦胧间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她嘴唇微动,喃喃呓语:“带我走吧。” 眼前人一身玄衣,湿发松散垂下,眉目清隽,神色默然,自带一种疏离出尘的美感,她下意识伸出手。 雨镜池微微一怔,他随口应着,在床边坐下,任由她攥住自己手腕。此时此刻,腕上这只手,柔软冰凉,干干净净。手中的安神香终究没用上,眼前人沉沉睡去,睡梦中依旧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 想起去年初见,她脸颊尚带着几分圆顿,不过一年,那点圆润已经消失不见,眼下她带着病气,整个人单薄清瘦,仿佛轻轻一捻,人就要散了。 夜色一点点褪尽,不知不觉便到了拂晓。 第一缕天光撒入窗棂,叶涟漪醒来时,望着空荡荡的枕边失神许久。 她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她离开宫苑插上羽翼,盘旋于天地,只是拉着她的人,似乎是雨镜池。 有些荒诞,可是她似乎真能闻到那点淡淡的药香,除了药香,还有一丝血腥。 梦真实的过分,即便被拉入弑君之局,心底也还顾念从前之恩吗。 也是,当初他若不安排长公主身边的嬷嬷送她回家,她在外流落多日,只怕要被父亲以失贞之名打死了。 心中那点酸楚还未散去,外头脚步声渐近,钰清领着两名小宫女推门入内,理衾拂几,预备着为她梳妆,她起身,脑中阵阵昏沉。 钰清上前服侍,目光扫过床沿,见褥单边角处洇开的几圈水痕,低声自语:“怪事,这屋子也不漏雨。” 叶涟漪看去,不得其解。 几道宫墙外,一夜未眠的人,正独自收拢干透的长发,案头的卷宗有些凌乱,他随手将昨夜缉拿名册翻开,目光落向纸面,确认并无遗落。 亲信入内回话,称禁军已然布防妥当,皇宫内外再无互通消息的余地。 外面又下了一阵小雨,湿漉漉的,带着点土腥。方升起的太阳被乌云遮住,窗外,晦暗不明。 承禧宫内,早膳已经依次布上,菜式清淡精致,似乎比昨日更合胃口,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见穆锦。 “锦儿呢?”她有些慌乱。 钰清回道:“六殿下刻苦,一早就去书院了。” 蹙起的眉头勉强舒展,方才那一刻她险些以为,锦儿只暂住一夜便又被人接走了。她也彻底明白,纵使锦儿养在身边,一切也由不得她做主。 朱墙碧瓦之下,什么都不是她的,包括她的命...... 外头依旧没挂白幡,但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宫苑,院墙外隐隐能听见宫嫔啜泣。 相比之下承禧宫热闹的过分,上等的补品,衣料,首饰一箱箱送入殿中,前前后后来了五六批赏赐,整整一日,无人来寻她的麻烦,这种微妙的优待没有冲淡她恐惧,反倒让她觉得阴测测的,不知藏着什么阴谋。 四周的眼睛让她觉得头顶时时悬着一柄利刃,但凡行差踏错,她与锦儿便会被就地处决。她不敢再踏出房间半步,借着养病卧在榻上,手中反复拨弄着十八子,甚少言语。 到了傍晚穆锦还是没回,她又开始慌乱,躲在寝殿暗自哭了许久,直到穆锦回来才好一点。 患得患失大约如此。 穆锦回的很晚,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小年纪读起书来竟是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他一进门,快步走到叶涟漪身前,仰起小脸,轻声问道:“姨母,今日有没有好一些?” 叶涟漪伸手 ,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柔声应道:“好多了。” 孩子累的眼皮已经微微发沉,却仍旧强撑着:“姨母快一些好,锦儿想让姨母陪。” 叶涟漪轻轻点头:“好。” 她将穆锦哄睡,这才重回榻上就枕。 夜渐渐深了,她闭上眼,恍惚间总觉得房梁之上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恐惧翻涌上来,她开始反复回忆,白日见过多少人,说过什么话,哪句是错,哪句是对。 她蜷下身,整个人缩作一团,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外面明明刚下过大雨,房上不可能留人,可被人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开始害怕每一丝响动,几乎崩溃,止不住干呕。 钰清听到动静,意欲近身侍奉,却被她拦在门外。此刻她谁也不愿见,只想快些睡去,盼着再睁眼一切尘埃落定,偏偏她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就这样熬到后半夜,房门被轻轻推开。 叶涟漪抬眼,身子下意识向后缩,瞳孔微微发颤,看清楚来人时,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雨镜池在房中淡淡扫过一圈,白日送来的东西都没用上,只有褥单换过,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叶涟漪紧紧攥着被子,说不出话来。 雨镜池心中暗自沉吟,今夜她清醒许多,看清了他是谁,倒是不敢轻易靠近了。 他不遗憾,只是费解。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然传开,朝野动荡,人人各怀心思攀附钻营,他稳住局面压下流言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可外面翻天覆地,人人自危,承禧宫却是没沾到半点风波的,让她偏安稳养病,锦衣玉食哄着,怎么还能这副可怜样。 他取过香炉,将孟鹤春为他配的安神香点燃,做完这一切便打算离开。 叶涟漪忽然叫住他,她发丝微乱,肩头不住轻抖,眼眶泛红,断断续续开口:“掌印...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想带锦儿活下去,等锦儿长大我们就离宫,绝不碍掌印的眼。” 雨镜池唇角浅勾,并未应声。 居然还想离开,那怕是不能遂她的心愿了。 熏香在房中弥漫,叶涟漪意识渐渐昏沉,眼见那人向自己步步靠近,她想再辩解些什么,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镜池伸手,将她歪斜的身子轻轻扶正,拢好滑落的被褥,令她安稳躺卧。 叶涟漪阖眼,侧过身去,呼吸渐渐平稳。 雨镜池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再度扫过已经换过的褥单,终究没有如昨晚一般坐下。不过一炷安神香,谁来送都一样,他鬼使神差走了这一趟,难不成,真是贪看她眼底那汪秋水。 他半跪于枕边,指尖无意间缠上一缕她的发丝,唇瓣几乎就要凑近,末了也只是微微俯身,轻嗅了一下。 也没什么不一样。 终究是思虑过甚,他这般身份,怎会生出旁的念想。 罢了,等国丧过去,看在新帝三分薄面,对她的戒备也可以松松了。 8. 迷药 榻上的人渐渐睡沉了,雨镜池没再多留。 殿外,冷雨将海棠尽数摧落,花瓣粘在青砖上都裹了泥污。这几日注定无眠,他循着廊下暗影转赴昭德宫。 这个时辰,孟鹤春依旧留在昭德宫侍疾,一旁的裕妃正卧在贵妃塌上睡着,全然不见妃嫔的端庄。 孟鹤春嗅到他衣料上沾来的香气,眉头微蹙:“镜池,那安神香要少用一些。” 四下无人,他念着旧交苦口相劝,便也直呼了名讳。 “不是给我用。”雨镜池声音淡淡的。 孟鹤春神色一凛,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是用药喂活的,这东西对你来说安神,对旁人来说便是迷香,你把它用在何处了?” “承禧宫。” 孟鹤春微怔,眼底浮起几分难以置信:“大半夜走这一趟,就是去承禧宫,把你挑的小太后迷晕了?” “嗯......”雨镜池垂着眼,短暂停顿:“嗯。” 这是事实,虽然不是他有意为之。 孟鹤春无奈,但也松了口气:“罢了,只一次倒也不麻烦。” “两次。”雨镜池平静补了一句。 孟鹤春语气滞了一瞬:“两次也无碍。” 雨镜池在一旁坐下,说道:“她身子就这般不济?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区区一点安神香便能昏过去,往后又如何担得起太后之位。”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裕妃睡眼惺忪,从榻上撑着身子坐起:“雨镜池,你真是……” 她心里觉得分明是此人理亏,才一味挑那姑娘的不是。太后不过是个虚名,只要能照看好穆锦便足够。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生怕直言之后,雨镜池转头便把抚养穆锦的担子丢到自己身上,那她这一辈子,便再无出宫的指望。 复仇什么的,她不过是个添头。 她收敛笑意,继续道:“掌印大人,人家刚入宫就见这场面,定然觉得自己朝不保夕,不怕才见鬼。你现在又半夜过去莫名把人迷晕,这般行事,她迟早要被你吓死。” 雨镜池淡淡笑笑:“若是真吓死了,不是还有裕妃娘娘。” 裕妃本想劝他温和些,不知如何触到了他的逆鳞,连忙朝孟鹤春递去一个求助的眼色。 孟鹤春适时开口:“说起来前日给宁娘娘看诊有件趣事,娘娘心思至纯,竟觉得宫里的药不会苦。宫中人人八面玲珑,各怀鬼胎,有这样简单的人在六殿下身边是好事。” 沉默片刻,雨镜池道:“想法子把她的补药换成丸药吧,用蜂蜡裹着就不苦了。” 孟鹤春和裕妃面面相觑觑。 雨镜池对她那至纯心性不甚在意,不过穆锦喜欢,他暂时还不会换人。只是这裕妃,也是受先太傅大恩才到宫中找狗皇帝寻仇。她这般轻易放下过往只盼出宫,也不知是太洒脱,还是要撑不住了。 他无意略过裕妃满是倦怠的眼睛,从前她在府中只做侍女时,眼睛很亮,明媚的过分。 八年而已,恍如隔世。 他垂眸,看见靴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海棠,抬手轻轻拂去,只觉再洁净的花瓣落入宫闱,都免不了沾染泥污。 再起身时,他忽略二人古怪神色,开口吩咐:“你们先歇吧,这我守着,明日大殿下回宫,也该看看太后愿不愿意为了温家搏一搏。” 裕妃并不客气:“那我回了,明日还要应付太后那老东西。” 孟鹤春却道:“镜池,还是我守着吧,你两日不曾阖眼,也该歇歇。” “无妨,左右我寿数不必太长。”他说着这样的话,眼中连一点悲哀都没有,“穆成礼弄好了?” “明日最后一剂药用下去,等发丧之时见了天光,定不留全尸。” 雨镜池笑笑:“望恩师九泉之下,满意你我送他的大礼。” 孟鹤春也笑了,笑的有些勉强。 * 翌日天明,整个京都都知道陛下这次难以回天,不少人都觉得算是喜讯,忙着往宫中递消息,这些消息自然都被拦下,连带着发落了不少人。 外头闹得厉害,承禧宫静的出奇。 叶涟漪昏睡许久,醒来之后看着自己衣衫完整,被子也好好盖在身上,安心许多。可昨夜来人若存了杀心,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钰清在旁边守着似是哭过:“娘娘总算醒了,要不是太医说无事,还以为娘娘病重了。” 她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钰清回道:“已经过了晌午。” 叶涟漪不大高兴,她本想着今日早点起可以看看锦儿。她慢慢坐起来,一阵目眩,更觉雨镜池莫名其妙,大半夜跟鬼一样走这一趟,难不成就是为了让她睡到这个时辰。 他有病,病的不轻! “锦儿又去读书了?”她明知故问,按照那小团子的热络劲,若是在承禧宫肯定也在一旁守着。 钰清神色凝重,低声回话:“陛下这次病的厉害,形势已然不妙。诸位皇子公主都到昭德宫外听候传召,孟太医拼尽全力吊着陛下一口气,不过收效甚微。一早太后也病倒了,若不是禁军守着,外头已经乱了。” “太后竟也病了?” 太后前几日身体还那样康健,这时候病倒难保不是那死太监的手笔,不过都病了才好,恶人自有恶人磨。但她有些担心锦儿,说来他父皇的死她也有参与,这孩子看着并不喜欢他父皇,谁知道心里会不会难过...... 钰清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是啊,大殿下方才回宫,太后就病了,原本宫里还传,太后娘娘想护大殿下登基来着。不过也是,太后出自温氏,这温家与掌印结过仇,只怕是再难翻身了。” “我只盼着锦儿能平安。”叶涟漪忙岔开话,下意识扫过殿内窗棂角落,总觉得暗处有人窥探自己。 梳洗已毕,布膳的宫人鱼贯入内。 叶涟漪抬眼一扫,才发现近身侍立的居然是鸢尾。叶涟漪对她印象颇深,鸢尾是很灵气的长相,单眼皮但是眼睛不小,五官小巧,鼻梁还有颗小痣。她那日在汤泉宫服侍自己时十分周到,但也不近人情,她是雨镜池的人,而且应该很忠心。 桌上的饭菜精致可口,比昨日看起来还要丰盛许多,叶涟漪偷瞧鸢尾,迟迟不敢动筷,生怕眼前佳肴又掺上什么东西。 她想不明白雨镜池要做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是捕猎者掌心的玩物,想留便好生豢养,看不顺眼便一口咬死,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放下银箸。 鸢尾是很规矩的,她主动上前请安:“奴婢奉掌印之命,往后留在承禧宫侍奉娘娘,日后殿中诸事,自有奴婢值守,不必劳烦旁人暗中往来。” 她的意思是往后不会有人暗中监视,因为有人明着监视了。 也算是一种恩典吧。 叶涟漪点了点头,她惦记着穆锦,胃里又堵得慌,有心想让人把膳食撤下。 鸢尾见她迟迟不动筷,上前半步,说道:“娘娘若吃不下,掌印晚些亲自伺候娘娘用膳。” 叶涟漪蹙眉,连忙扒了好几口,但又觉得哪都不对,胃里一阵翻涌,全都吐了出去,这一折腾,她撑着桌案缓和了许久。 饭菜是很可口的,但她就是难以下咽,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打记事起同父亲用膳就会莫名被训斥,久而久之,只要心绪不宁就吃不下东西。 鸢尾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这场面和掌印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敢私自拿注意。若是个皮糙肉厚的犯人,她直接灌下去就是,可她什么都没做,这宁娘娘就折腾的自己小脸煞白,冷汗涔涔,哪能再逼她呢... 叶涟漪实在是没力气了,还是让人把东西都撤下了去,他想来就让他来吧。 鸢尾不敢再劝,带人撤了下去。 屋内只留了钰清,她不知从哪端出半碟蜜饯果子,说道:“娘娘,这是六殿下留给娘娘的,娘娘用些吧,整日只吃药不是办法。” “锦儿留的?”她拿起一块桃脯尝了尝,甜的,很甜。 钰清提到穆锦,总算眉目舒展许多:“掌印对六殿下饮食管的极严,这样的甜食给的很少,六殿下都给娘娘留着了。” 叶涟漪不喜欢苦的东西,但也不偏爱甜,只是 念着锦儿,还是把口中桃肉吃完了。 承禧宫外,吵闹声越来越大,让人隐隐不安。 她将蜜饯果子放在一旁,让钰清近些,低声问道:“姑姑,你说陛下如果驾崩,哪个皇子会当皇帝,也不知他会不会善待锦儿……” 钰清是实心眼的,自然是知无不言,她环顾四周,说道:“除了大殿下,几位皇子年岁都小,偏偏大殿下心智不全,依奴婢看,还真没有尽善尽美的人选。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恐怕要看掌印扶持谁,谁才是新帝。他若愿意扶持咱们六殿下,六殿下也不无可能。” “锦儿做皇帝也是傀儡,我更盼着他平安长大。”何止是傀儡,分明朝不保夕!叶涟漪暗自腹诽。不过提及雨镜池,她还是有些好奇:“只是...这掌印到底什么来头,怎会有这样的能耐。” 她早想问了,只是一直不敢。 钰清依旧压低声音:“掌印出身倒不算什秘事,听说是从前的太傅张径寒张大人南巡时捡回来的,从小养在家中,家仆不算家仆,养子也不算养子,但太傅仁厚,将他养的文武双全。 九年前南边军乱,掌印投军平叛,年纪轻轻便有了些功绩,只可惜回京之后,张太傅一族已然遭难,他也受了连累。” 张太傅犯的什么罪她记不大清,只隐约知道是桩抄家灭门的大案。她更讶异的是雨镜池多年前居然从过军。不过也是,他那模样也看不出是太监,这人分明更像一缕游魂,神出鬼没,四处追魂索命。 不过画上的鬼怪大多丑陋不堪,这厮仙姿玉貌,入了地府也算是艳鬼。 心中疑惑到底未解,她又追问:“当年张太傅获罪,听说陛下念及师生情分,将张家小姐纳入宫中,还给了贵妃之位,张家正经的血脉都未赶尽杀绝,他没有奴籍,怎会被此案株连受这样的刑.......” “这奴婢也不好说。”她知道的东西其实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少有人再提,“张贵妃位分虽高,可最后也被陛下逼死了,动手的人正是掌印,其中恩怨不是奴婢这样的人能打探到的。” 若他真能这样对恩人之女,那她又算得了什么。 可叶涟漪总觉得不对,他能做出这种事,又何必再去弑君,除非他就是一个享受杀戮的疯子。 知道的东西多了,人却更糊涂了。 口中甜味渐渐淡了许多,她缓了这一会,忽然觉得应该能吃下东西,她苦着脸说道:“姑姑,还是去给我拿些点心吧,务必让鸢尾知道我吃过了。” 她想不通外面的事,但能不见雨镜池还是不见了吧。 钰清应下,刚要出门,叶涟漪看着那半盘蜜饯,忽然又叫住她:“算了,我,我想去看看锦儿。” 外边暗流涌动,守在承禧宫内如同坐以待毙。锦儿小小年纪已经没有生母,父皇又骤然崩逝,他这样惦记自己,于情于理,她都该到昭德宫,陪陪这个孩子。 念头打定,她却并未径直动身,钰清为叶涟漪披上素色外衫,扶着她缓步出门。她不敢自作主张,先去知会了鸢尾,鸢尾有几分惭愧,掌印只吩咐她看好人,这看好也有保护的意思,并不是让她过多干涉。 既如此,鸢尾便备下轿辇,随行护卫。 行至门前,叶涟漪看见宫道之上,几队禁军正簇拥护送一乘轿辇经过,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心中发怵。 叶涟漪下意识看向钰清:“这是……” 钰清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鸢尾垂首回话:“五殿下封了安王,今日便动身前往封地就蕃。” “今日?五皇子才多大啊?” 钰清答道:“这五殿下是张贵妃独子,贵妃娘娘薨逝后由康太妃抚育,如今才满八岁。” 她有意点出是张贵妃的孩子。 叶涟漪心中大致明了,她方才听了那些旧事,五皇子是罪臣之后定然与储位无缘,早些遣送出宫也算情理之中。只是九岁便能封藩,锦儿是不是也有希望早早离宫,若是可以,也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她心底生出几分期盼,不由轻声感慨:“也不知锦儿会被封往何处。” 这话也被鸢尾记下了。 9. 国丧 行至昭德宫殿门外,廊庑之下早已齐聚宗室宗亲和一众嫔妃,皆是满面戚容。边上的人见她姗姗来迟,大多只是觉得她面生,不敢贸然上前寒暄。 叶涟漪四下扫过一圈,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更没瞧见穆锦,她隐隐不安,悄悄用帕子拭干掌心的汗。 鸢尾低声开口:“诸位皇子现下应是在偏殿祈福,奴婢去为娘娘通报。” 叶涟漪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孟鹤春给穆成礼灌了最后一剂药,正假模假样编着脉案,雨镜池盯着案上香炉,静候发丧之前最后一场好戏,二人听说叶涟漪来寻穆锦,都有几分意外。 鸢尾见屋内并无外人,将叶涟漪仍是饭食难进也一并回禀了。 雨镜池问孟鹤春:“不是说她没什么大事。” 孟鹤春回话:“娘娘脾胃违和并非实症,若换了饭菜还是没用,怕是心病作祟,单凭汤药难以调理。” 雨镜池淡淡道:“那便是没病。” 孟鹤春停笔,“倒也不能这样说...” 雨镜池看了他一眼,孟鹤春不再辩驳,起身到内室装忙去了。 案上的熏香就要燃尽,他漫不经心问鸢尾:“她还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鸢尾略作思量:“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了,娘娘方才刚好遇见五殿下出宫,随口问了句,不知六殿下会封到何处。” 殿内瞬时静下来。 雨镜池蹙眉,他吩咐膳房变着花样为她重新调配饮食,暗中监视的人也都撤了,她想脱身的心思一点没变,反倒愈发急切。叶家都摆脱不了,还敢把皇城当做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他就不该怜她胆小体弱,让她作壁上观。 炉中最后一截熏香燃尽了。 雨镜池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名册,缓缓开口:“以后这种话都记下。” “是。” 沉默这一会儿,鸢尾已经一身冷汗。 * 叶涟漪在外面左等右等,依旧不见鸢尾回来,锦儿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连人都见不到,总觉得空落落的。 心里正着急,院中忽然一阵骚动。 一名少年径直闯了进来,瞧他眉眼与皇帝有几分相像。少年不顾两旁内侍阻拦,大步直冲正殿方向,高声呼喊:“父皇!我要见父皇!” 几个小太监拦在门口,劝道:“大殿下,圣体违和,现下并未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别人都可以进,凭什么我不能进去!我要见父皇!” 穆钧哭得如同孩童一般,拼了全力往殿内闯,他力气不小,那几个小太监不敢得罪贵人,眼看就要拦不住。 叶涟漪想起钰清说过,这大殿下是个心智不全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敢无所顾忌在此喧哗。 穆钧还在哭喊,一旁禁军护卫未得到指令,迟迟不敢上前。她开始怕他真闯进去,将里面的隐秘公之于众,以她的处境最容易被推出去顶罪。 她目光紧紧锁在院内,不知不觉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中绢帕已经湿透了。 “宁嫔娘娘这是在害怕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声音并不小,边上的人都能听见。 叶涟漪听出是雨镜池在和她说话,连忙收回视线。他声音是好听的,通透清润,咬字清晰。只是这话问的不明不白,把一旁视线都引到她身上,逼着她给出体面说辞。 她收敛心事,慌忙解释:“本宫,自然是怕大殿下惊扰陛下。” 雨镜池目光淡淡扫过廊下痛哭挣扎的大皇子,随口吩咐:“宁娘娘既这般说了,还不快将大殿下请出去。” 廊下禁军齐齐应是。 叶涟漪平白被推到台前,成了发号施令那个人,万般惶恐,却没驳出一字。她看着大皇子被人连拖带劝模样,感觉自己也算是人仗狗势,知道了什么是一呼百应。 可她好像又被卷入事端了。 雨镜池瞧她红着脸吃瘪,心里那点怒意也散了些。 叶涟漪顾不上担心自己,她没看见穆锦,心里有些着急,正想询问,一道威严女声自院门外传来。 “休得对大皇子无礼!” 紧跟着,外头老太监高声唱报: “太后娘娘驾到!” 她循声望去,暗自疑惑,太后不是病倒了,怎么又到这儿来。 可视线落回雨镜池身上时,他神色一如寻常,唇角甚至噙着点笑意,那点疑惑似乎解了,今日一切恐怕已在他掌控之中。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想隐在人群中隔岸观火。 雨镜池回眸,只看了她一眼,她又乖乖站回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默默低下头。 他略偏过头,语声压在方寸之间:“娘娘莫急,咱家可舍不得让娘娘白来一趟。” 两人贴的过近,落在旁人眼里,总觉得有些别样的意味。 叶涟漪顾不上旁人的目光,须臾之间几乎把自己入宫以来做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还是不明白眼前人到底是何用意。 雨镜池已经不再看她,裕妃小心翼翼搀扶着太后入院,太后面色灰败,眼底布满倦色,燕居朝衫穿戴整齐,却掩不住虚弱。 禁军并未松开穆钧,但也没往外拖,在原地等着雨镜池的指示。 殿外廊下众人齐齐屈膝向太后见礼,唯独雨镜池立在原地,并未下跪。 太后在院中立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向叶涟漪,叶涟漪把头埋的深深的,并没注意到这道视线。 “宁嫔。”太后语气一改寻常和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如今后宫高位空悬,但也轮不到你来做主,为何阻拦大皇子骨肉相见?” 只说了这两句,太后便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她强撑着维持仪态,心中却早已疲惫。这两日宫禁森严,她早断了对外消息,唯一的消息来源也只有裕妃。 裕妃说皇帝其余五位皇子都见过了,唯独不见大皇子,她再不出来争争恐怕就没机会了。她们温家如今日薄西山,若不是连出了两个皇后,最后一点尊荣体面也要散了。雨镜池一个阉人,靠拿捏陛下都能今天这地位,他们温氏若是可以扶持一个自己的皇帝也能再保百年富贵。 只是雨镜池一日不倒,她便不能刻意为难,与叶涟漪发难不过是指桑骂槐。 叶涟漪无辜受累,抬头看了雨镜池一眼,下意识想求个庇护,雨镜池并不理会,分明是让她自己应付。 她上前半步,怯声道:“陛下病重,大殿下喧哗于此,臣妾是怕惊扰圣驾。无意让太后娘娘不悦,请,太后娘娘恕罪……” 这话一出,像是在指责太后纵容皇子前来搅扰御驾。雨镜池立于一侧,暗觉好笑,叶涟漪不通世故,倒会气人的,或许也是不通世故,气人才不自知。他又想起叶涟漪总盼着出宫的事。 倒也不急,等收拾完老的,再收拾这个小的。 “你……”太后噎着一口气,叱道:“钧儿是陛下唯一的嫡子,更是皇长子,这个时候旁人不能见,他却是该见见的,你既不解父子情深,也不必抚养六皇子了。” 叶涟漪听到这个彻底慌了,她主动来此只是想陪陪锦儿,结果人没见到,反倒要失去抚育之权。 正欲辩解,雨镜池挡在她前头,说道:“太后娘娘,让宁嫔娘娘抚养六殿下是陛下的意思。” 看他站出来,叶涟漪竟然生出一丝虚妄的心安。 太后见他终于发话,冷笑道:“那不让钧儿觐见,难不成也是陛下的意思?钧儿不能见,哀家这个做母亲的总能见吧。” 雨镜池微微颔首:“太后娘娘莫要为难咱家。” 太后逼问道:“皇帝可曾说过不见哀家?” “陛下自然是说过的。” 叶涟漪偷瞧雨镜池,他在众人面前提及陛下,神色居然十分悲切,真是精于演技。 “休要胡言。”太后强撑着,提高声调:“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哀家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见一面?” 满场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大皇子的哭声。 雨镜池缓步上前,将手中名册躬身呈上。 “奴婢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怕加重娘娘病情,有一件事迟迟不敢启奏。” 见太后不接,他特意将名册翻开一页,继续道:“温氏一干人等,私相勾连,假大殿下之名谋逆,罪证俱在此册,温氏及其党羽,前夜俱已拿下,温青云温将军当场服诛。太后娘娘,陛下听闻这等消息伤心欲绝,之后再未清醒,他自然是不愿见娘娘的。” 太后看着那些卷宗,双手发颤,温青云是她胞弟。 从前温青云仗着手中兵权,逼着陛下解散了西厂,雨镜池革职三日,不过,也只革职三日。自 那以后陛下愈发昏聩,雨镜池重组西厂,更是只手遮天了。 今日种种,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她原本只以为只是消息不通,万没有想到整个家族已经倾覆,可她来这一趟,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这是污蔑。”太后有气无力,索性直接撕破脸,“陛下昏迷不醒,这天下怕是要跟着你这阉人姓了。” “温将军以新帝外祖自居,咱家这才将他就地正法,诏书未下,便笃定大皇子继位,依咱家看,这天下险些要姓温,娘娘不好生规劝,倒在这冤枉起咱家。” 这话半真半假因果倒置,温青云是被逼到绝路才敢说这种话,但他不算无辜。雨镜池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觉得那些人的血不太干净。 叶涟漪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想起梦醒时那点带着血腥味的药香,枕边的侧影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不全是梦,他真来过,前脚杀过人,后脚又跑到她房中…… 一个连太后亲眷都能随意处置的人,居然盯上她,她何德何能。 太后艰难吐出一口气,“就算是温家有不臣之心,哀家也该亲自向陛下请罪。” 她还是得见陛下,圣旨是最后的转机。 雨镜池面带哀色:“那娘娘便请吧。” 叶涟漪看向他,难掩惊骇,他居然真要把人放进去。 她隐约察觉要生变故,不知自己要被置于何地。 太后也迟疑了,她还没动身,就见雨镜池朝禁军递去一个眼色。兵士应声松开桎梏,穆钧得了空隙,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往殿内闯。 殿门本就虚掩,被少年一股蛮力撞开。 太后有意阻拦,可也来不及了。 穆钧好容易闯进去,跌跌撞撞扑到御榻前,失声痛呼,可榻上的人怎么都没有反应。 孟鹤春正守在榻前诊脉,指尖还搭在皇帝腕间。 穆钧扒住榻沿,双手胡乱去摇晃皇帝的臂弯,哭喊声响彻殿内:“父皇!父皇你看看儿臣!父皇!” 他一遍遍唤着,无论他如何摇晃,榻上之人再无半分回应。 孟鹤春抽回手,连忙上前去拉扯穆钧。 “大殿下不可!切莫再惊扰圣驾!” 穆钧不肯退让,仍旧一声声呼喊,从前父皇母后都是很疼他的,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被送出去,为什么母后和父皇都再也不说话。 太后紧随其后抢步进殿,方才殿外那点侥幸还悬在心头,可她踏入内寝,一眼便望见御榻之上,帝王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死寂。 “陛下!”太后痛呼一声,身子晃了晃。 孟鹤春急忙拨开穆钧,再次俯身,三指重新按在皇帝腕脉之上,片刻之后,他直起身,神色骇然,急忙跪地,悲声道:“太后娘娘,陛下受大殿下闯殿惊扰,脉息已绝!” 这一声宣告落下,太后立在原地。 她急再也撑不住,死死攥住绢帕,一口猛地鲜血呕出,在素白绢帛上团团洇开。 周遭宫人都受了惊吓,但没人敢出声。 裕妃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太后臂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太后神智尚还清明,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异色,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她遍体生寒,忽然明白自己这最后挣扎,也在旁人圈套之中。 她强压喉间腥甜,气息紊乱,厉声下令:“来人!大殿下惊扰圣驾,带出宫去,让荣亲王看好了,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 事已至此,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先保住大皇子的命。 周遭内侍立刻上前,将尚且伏在御榻边哭喊的穆钧强行拖拽出来。陛下驾崩的消息从殿内传出,满院的宗亲,妃嫔尽数跪倒在地,低声啜泣。 雨镜池并未去主持局面,他穿过满地跪伏的人,行至叶涟漪面前,语气一如寻常:“宁娘娘,随咱家走一趟吧。” 轮到她了。 周遭目光尽数落在此处,看她的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旁的什么。 叶涟漪想起雨镜池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他说不让她白来,不知是灾祸还是恩典。她双腿虚软,整个人如同踩在棉絮上,用不上力,半晌也没能站起来。 雨镜池并未上前扶她,只是垂眸望着她发抖的模样,静候她自己起身。 啧。 又吓成这样。 10. 罚她 钰清想上前搀扶却被雨镜池一个眼神拦住,叶涟漪勉强起身,脚下踉跄几步。 没有人敢扶她,雨镜池立在前头,静静等她自己跟上。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像是伤心过度,也不算失仪。 正殿乱中有序,两名内侍架起奄奄一息的太后,将人半搀半抬从殿内挪了出来,自她身侧经过。她恍惚一瞥,前几天太后还端坐在人前斥责她狐媚惑主,才隔数日,竟颓败孱弱至此。 下一个又会是谁,难道是尚未登基的新帝……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雨镜池立在廊下光影中,俯身低语:“娘娘先在此处想想,做错了什么事,说错过什么话。” 他没有跟进去的意思,等她独自进了偏殿,轻合门扉。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很差,内里放着一张四柱帐架床,侧面设了张紫檀坐榻,榻上空置一张炕几,碟盏茶具尽数撤去。四下空无一人,无香无烛,没有半点人气。 她倚着墙借力,不敢妄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细想与他见过的每一面,若他深究,哪句话不能是错。一门之隔是国丧要事,她被剥离在外,在一片昏暗中听着别人的哭声,望不穿自己的命。 可她真的没办法,她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锦儿,无用之人连苟活都要靠旁人施恩。 她没等太久,门又被人推开,雨镜池折返时见她罚站似地立在那,连坐都不敢,觉得有些好笑。 他问:“想清楚了?” “我,不该入宫,不该背弃掌印……”她并不清楚雨镜池想要的答案,只能一点点试探着回话。 雨镜池眉间那点愠色并未散去,他这样的人,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足以让人琢磨良久。 “今日我不该来?”她继续试探着。 外面不少事等着,雨镜池没什么耐心,他道:“到床上去。” 叶涟漪步伐虚软,脚下一沉险些跌坐在地,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到床边,她只敢照做,不知他意欲何为。 门缝外的动静一点点大起来,陆续有宫眷赶到正殿,内侍传报不绝,商议丧礼诸事,孩童细碎的哭声夹在其中格外刺耳。 雨镜池见她拖沓,厉声道:“上去。” 叶涟漪除了鞋袜,整个人蜷在床上,不敢对上那双眼睛,静等着他发落。 雨镜池俯身,抬手擒住她纤瘦的脚腕,取出一截红绳绕过他的踝骨,另一端缚在床围的雕花构件上,打了一个利落的活扣。他看了眼床上的人,美人噙着泪,紧抿着唇不敢看他,也不敢乱动。 他又取下随身带着的暖玉,抵在她唇瓣上,叶涟漪识趣地衔住,冰凉的触感压在唇舌间,细碎的呜咽压在喉咙里,屈辱,却还记得噤声。 纱帐缓缓放下,四下沉入一片漆黑。 帘外,鬼魅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再想想吧。” 叶涟漪衔着玉,缩在一角,头埋的深深的,低声啜泣。 衣袖摩擦声渐渐远了,屋内再度只剩她一人。 门外,雨镜池吩咐守在一旁的鸢尾:“她若擅自出来,直接杀了。” 鸢尾沉声应是,可这差事实在难办,掌印雷厉风行,却算不上喜怒无常,甚少会在这种要紧关头这般行事,若是里面的人真出来,她杀与不杀恐怕都是罪过…… 只盼她识趣些。 叶涟漪不算识趣,好在贪生怕死,施加在她脚腕的限制看似宽松,她却不敢越界,甚至怕自己太用力将绳结挣脱,惹他不悦。 束缚她的哪里是一条红绳。 门扉深阖,将喧嚣尽数隔绝,重纱幔帐隐去最后一丝光亮,她被困在此处,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起初是惧怕,到后来,连那点恐惧也慢慢麻木。 好无力啊。 夜色深了,口腔渐渐酸涩,她身心俱疲,头脑陷入混沌之中,觉得窗外的声量渐小,直到归于死寂...... 外头的声音确实小了,大行皇帝的遗体已然移至紫宸宫安奉,喧闹自然也跟着过去。 立储遗诏尚未公布,留在宫中的四位皇子皆在灵前哭临,二皇子母族有心攀附雨镜池,多次示好都遭了冷遇,知道自家没什么机会,已然暗中有所谋划,剩下三个小的个个安守本分,连啜泣也不敢大声。 这里面只有穆锦身边没有母亲陪着,独自抹着泪,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雨镜池方才应付了朝臣,转头看到穆锦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很难想那个小人儿要做皇帝,当然,昭德宫拴着那个更不像太后。 景朝...真有必要留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去抚摸腰上暖玉,落了个空,想到恩师遗愿,他吐出一口浊气,问福安:“裕妃呢,不是让她先陪着六殿下。” 福安躬身道:“回掌印,奴婢正要和您说呢,裕妃娘娘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这会昏迷不醒了,孟太医已经去看了,说是幸好用的不多,养上十天半个月便不妨事了。” 雨镜池下意识觉得裕妃是想躲懒,但孟鹤春没必要帮着诓他,他问:“谁动的手?” 福安低声道:“寿安宫那位,只是没留什么把柄,奴婢不好发作,特来请示掌印的意思。” 雨镜池轻呵一声,“外头那傻子的命,你们看着处置,处置完别忘了知会太后娘娘。” “是。”福安颔首,知道大皇子是留不得了。 雨镜池原本不打算赶尽杀绝,可这太后不安心去死,居然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那大皇子的命也不必留了,垂死挣扎也该有垂死挣扎的态度,要求他,要悲切些,诚恳些。 他让福安福禄盯好灵前,自己辗转回昭德宫,打算看看留在那儿的人够不够诚恳悲切。 夜色将宫阙吞入昏暗之中,檐下宫灯摇曳,吐出寂寥的影。 昭德宫这边已经没什么人值守,鸢尾见他来,侧身退至一旁,终于松了口气。 殿门轻轻开合,里面的人没什么动静,凑的很近才能听到她细微喘息。 还没死,也没动,还算识相。 雨镜池的声音自昏暗中响起:“娘娘还是没想明白?” 叶涟漪衔着玉,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被问的有些绝望,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求一个了断。

雨镜池将玉取回,示意他开口。 叶涟漪神情有些木讷,她摸着黑,触到他一片一角,伏在床上,哑声道:“掌印...我...我我只知道,我的命是掌印给的,掌印无论是想要我这个人,还是想要我的命,大可收回去想,只求掌印,不要迁怒锦儿……” 她声音抖得厉害,卑微地垂下头,将自己的献上任他处置,她没有筹码,只有自己。 这屋子实在昏暗,雨镜池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却知她眸中定是盈一汪秋水,惹人怜惜。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才编出这套说辞来哄人。 “娘娘这话心不诚。” 叶涟漪身形一滞,她确实不算心诚,可也只是想活而已,她记着他的恩,却不想还回自己的命。她年岁尚小,还不知道什么好日子,总盼着再熬一熬就能过得安生。 这点儿心思也能被他看出来吗…… “我想活。”她牙关打颤,这几个字说的都不太利落。 “既然想活,从前教的,娘娘全忘了?” “倚仗掌印。”她没忘,可是,她这两日躲在宫里,也没有倚仗他的机会,总不能让她去和一个随时能要自己命的人索取吧。 “那为何想着离宫?” 雨镜池不介意直言,只等着看她反应。让他满意的话,他可以耐着性子教。 叶涟漪愣了愣,这才明白自此为得了这一场劫难,在他面前,无从申辩。 “往后,往后不想了......” 这话才不诚心。 “嗯。”雨镜池只应了一声,他将帘帐拉开,燃了两支火烛。 床上的人如同打湿的花苞,蔫哒哒的,红着脸,头深深埋着,踝骨已经被红绳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她倒是乖觉,也不知道当年被逼成什么样,才敢一个人跑到外头,流落那么多天。 他将绳扣解开,转而只在她脚踝上重新打了个死结。 限制解了,叶涟漪偷看身边人的眼色,试着寻找一丝谅解,可最终只在苍白肃杀中,看到了疏离。 “下来吧。” 雨镜池终于肯扶她,她没什么力气,但又不敢依靠,只是浅浅搭住他的小臂,低声问道:“掌印还怪我吗?” “这次不怪,已经罚过了。” 原来是罚她,不是审她,不痛不痒的拘她半日,竟比从前府上的手段吓人的多。 雨镜池瞧出她不敢借力,索性将人抱起,叶涟漪如同闯了祸的孩童骤然得到一丝宽宥,积压许久的委屈一并溃堤,终于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雨镜池一时无措,他并未将人放下,也不打算就此心软。 她心里怕他,不管他如何善待,都没法让她不再设防。既如此,便要让她在囚笼下,认清处境,一点一点求他赐予安稳。 怀中人温软可怜,哭声渐弱,殿内安静下来,雨镜池看向门外,说道:“娘娘想见六殿下?” 叶涟漪抬眸,唇瓣通红,她轻声试探:“可以吗?” “要娘娘做些事。”做些让朝野上下皆知,他们荣辱一体,休戚与共的事。 11. 睡下 叶涟漪想也没想,应道:“好。”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索性没问是什么事,可心底还是怕的,上一回听他的话,狗皇帝就送了命。 她小声嗫嚅:“掌印……是要我去除掉什么人吗?” 雨镜池垂眸看着她,见她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眼神慌乱飘忽,无奈道:“娘娘真是高看自己,没走到人前腿先软了,还惦记杀人?” “没……”怎么能是她惦记呢! 不过她终究是松了口气,天底下应该没有更大更难的事了。 雨镜池直言:“明日百官齐聚灵前,你来宣读遗诏。” 这本是内阁的差事,轮不到后宫,可只要他想,规矩还是可以改改。只是让她站出去而已,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把这“母子”捧到台前。 “我?”她忐忑抬眼,从小到大,她甚少在人前大声说话,“我若读不好怎么办?” “娘娘不识字?” “不是……”从前姐姐在宫里得宠,常有内官来叶家传旨宣赏,宣读圣旨的人,字字铿锵,她是怕自己丢人。 雨镜池语气散漫,全然不在意:“这东西有什么好坏之分。” 怀里的人明显放松许多,她擦了擦眼泪,应了下来。 “咱家送娘娘回宫。” 叶涟漪点点头,见这人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又拘谨起来。值守的宫人纷纷低下头,鸢尾跟上去,在轿辇后随行,她偷眼观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开始就不太一样,或许是掌印很少亲自去管哪位娘娘的事吧…她想不通,只觉得差事会愈发难当。 雨镜池将人送回承禧宫,众人等到这个时辰,心都是悬着的,见这场面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随口解释,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娘娘与陛下感情甚笃,伤心过度。” 叶涟漪正闭眼装死,险些咳了一声。只在那样的场面见过一次,哪有什么感情可言,扣下她半日,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懒得编。 他命鸢尾去把孟鹤春请过来诊脉,抱着她进了寝殿 夜色浸满廊庑,屋内烛火次第铺开。 钰清想近前侍奉,可她瞧雨镜池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借着送吃食的机会瞧上几眼。 叶涟漪哭过之后,心中堵着的东西消散许多,她随便吃了几口点心,觉得甜腻又放下了。 雨镜池迟迟不走,就坐在一边,用素帕擦拭那枚的暖玉挂件,那是块难得的羊脂白玉,形制仿印章,只是底部未曾篆刻印文。她看到这东西就觉得面上发烫,不敢说话,索性从桌案上拿了本书装作在看,可看清书上的字,又慌忙合上塞了回去,转过头正对上雨镜池的眼睛。 “娘娘雅兴。”他看见了,是个描摹市井风月的话本。 “不是我的。”她有些冤枉,她住进来这些东西就摆在这,分明是上一位娘娘留下的闲书。 “娘娘识字就好。” 叶涟漪书也不敢翻了,所幸趴在炕几上,整个人怏怏的,做什么都不自在,直到孟鹤春过来才重新端坐。 孟鹤春向二人一一见礼,他并未诊脉,反倒从药箱中取出几颗丸药来,说道:“前日掌印吩咐,以后娘娘的补药,都换成丸药,娘娘温水送服不会觉得苦口,这些是三日量。” “有劳孟太医,多谢掌印。”叶涟漪偷瞧雨镜池,罚过了又赏,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要她的命。 不过万一是慢性的毒…她迟疑着没吃。 雨镜池瞥了她一眼:“杀你还不需要这样麻烦。” 又知道她在想什么,叶涟漪无言,她心一横,接过丸药在两人注视下,也没用什么温水,直接吞服下去,确实不苦,也不好吃。 药丸还卡在喉咙里,她仓促开口:“我这是受宠若惊。” 雨镜池没有继续揪着不放,也没带着孟鹤春离开,二人竟在她眼前闲谈起来。 雨镜池问孟鹤春:“金欢故意中的毒?” 叶涟漪记得这个名字,是裕妃娘娘,裕妃居然中了毒,白日还好好的…… 孟鹤春轻叹一声:“我就说她瞒不过你,不过毒确实是太后下的。” 雨镜池嗤笑,金欢那么聪明的人,怎会这么容易中招。 他道:“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 孟鹤春并未直接答他:“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她了,她本就不愿入宫,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留她一条命吧。” 雨镜池未置可否:“你倒是医者仁心。” 叶涟漪坐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打哑谜,猜不透他们之间究竟是何等渊源。转念又连忙压下这份好奇,这些人和事,本就轮不到她来窥探。裕妃替雨镜池办事都未必能保全性命,她平白听去这许多秘语,说不准哪天就要被灭口。 她心里煎熬得厉害,盼自己能凭空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孟鹤春微微垂眸:“我只是觉得,恩师心怀大义,不会想株连无辜之人。” 雨镜池侧过脸,音色凉薄:“只要景朝面上太平安定,张径寒不会介意死多少人,是否无辜。” 孟鹤春并未辩驳,他道:“如今陛下已崩,太后也命不久矣,她做了这么多事,这点私心不影响天下太平。” 雨镜池道:“治好她吧。” 他从来都没打算要金欢的命,如今旧友也默认他薄情寡义了。 也没什么不好。 叶涟漪听的云里雾里,似乎从雨镜池眼中看到了一丝伤感,与他白日演出来的伤怀截然不同……她不禁又想窥伺他的过往,想知道这样一个人,有没有什么可以胁迫他的软肋。 两人说着说着,终于肯一同离开,离开时都没和她说话,她如愿以偿,一时见真像是这屋子里不存在的人。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钰清快步走入内殿,轻声唤道:“娘娘。” 她本想开口询问方究竟发生了何事,又怕言语间戳中她心事,让她伤神。这些时日娘娘心神不宁,恐怕与那掌印脱不开干系,被那样的人步步牵扯,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平淡了。 叶涟漪看出她眼中的心疼,说道:“姑姑,我没事。” “唉...”钰清服侍她换了寝衣,看她身上并无什么外伤,松了口气。 “真是作孽,娘娘怎就招惹了掌印。” “掌印没把我怎么样。”叶涟漪想让钰清安心,故意说的轻松些。 钰清恨道:“老爷这个时候如何忍心再送个姑娘入宫糟践,这般年纪,便要守着深宫孤寂,应付那些人精……” 叶涟漪蜷在床上,说道:“没事,等锦儿长大就好了。” 她在劝钰清,也是劝自己,有个盼头,活下去。 长夜漫漫,叶涟漪没留人伺候,也没吹熄灯烛,想到要读什么诏书,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法安眠。有那么一瞬,她居然想找雨镜池讨点那一点就睡的怪香,点上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长夜过半,她吹了两盏灯,勉强阖眼休憩,刚闭上眼,门又被推开了。 三更夜半,万籁俱寂,雨镜池竟去而复返,还牵着年幼的穆锦。 叶涟漪急忙又坐起来,看着穆锦好好的,又惊又喜,小小的身影快步奔来,一把扑进她怀中。 “姨母!”穆锦脸上泛起喜色,“姨母可好些了,掌印说姨母受惊晕了一天。” “已经没事了。”叶涟漪见他并不难过,心中宽慰许多,取了一块桃脯,递到穆锦唇边。 穆锦下意识吃到嘴里,才想起这个时辰掌印已经不许他吃甜,他埋着脑袋,鼓着腮帮子偷偷咀嚼,甜滋滋的。 叶涟漪被他这模样逗得失笑,笑意刚要浮上唇角,余光扫过雨镜池,便尽数压了下去。 雨镜池缓缓开口:“娘娘尚需静养,六殿下既已看过,便先回去吧。” 穆锦没有半分迟疑,乖巧应声退了出去。叶涟漪还想多说些话,却不敢在雨镜池面前得寸进尺。 她敛了神色,说道:“多谢掌印。” 雨镜池淡淡回道:“不必,是六殿下不放心娘娘,执意回来看看。” 叶涟漪苦笑:“我怕锦儿失了父皇难过,本想着陪他,他倒是先担心起我了……” 雨镜池道:“娘娘若是知晓六殿下生母当年在宫中,如何被陛下磋磨至死,便不会觉得六殿下会难过。” 叶涟漪一时怔住:“姐姐不是病故?” 雨镜池颇为意外,那钰清忠心,可也太木讷了些,竟从没和她说过那些旧事,他没有讲故事的心思,拉过一旁的木椅在窗边落座,说道:“娘娘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叶涟漪本想追问,可眼前人居然阖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在这殿内就地歇息了…… 此人放肆逾矩,可她不敢驱逐,只得默默退回床上,蒙着被子,惴惴不安。 须臾,她悄悄掀开被角,向窗边偷眼看去,他肤色苍白,近乎没有血色,原本恰到好处的轮廓被月色衬得有几分冷艳,分明是极好的皮囊,却携着一缕难以言喻的衰败之气。 她微微失神,心绪莫名平复了几分。 雨镜池并未睁眼,清润的声音透过寂寥长夜:“别看了,明日一早,咱家陪娘娘去宣读诏书。” 12. 诏书 叶涟漪收回视线,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敢看了,也不敢动了,怕弄出什么声音惹他不悦。 她神经紧绷,脚腕上的红绳分明系得很松,可那缕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在昏暗中愈发明显,新换的寝衣内里已经湿透了,她浑浑噩噩,几乎是昏睡过去。 雨镜池真的睡了,只是睡的浅,二人呼吸声渐渐交叠。 混沌散去之时,夜色尚未褪尽。 叶涟漪睁眼,下意识看向窗边,那没有人,椅子也回到原位,屋内只余下淡淡药香。 她呼出一口气,没下床,想到今天要做的事,闭上眼装睡。她就不能刚好病一病吗,或者太后能不能也给她下点毒,再或者…… 唉…… 她愁的厉害,太医院院史都是雨镜池的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钰清进来时,看出她休息的不好,无奈道:“今日哭临,娘娘可不能贪睡。” 叶涟漪随口问道:“掌印呢?” 钰清诧异道:“掌印?” 叶涟漪坐起来,看钰清神情,似是不知道雨镜池昨夜留在这没走,她道:“没事,昨晚做噩梦,梦见了。” 钰清没有追问,取来素色宫装为他穿戴妥当,可是她心里阵阵酸涩,娘娘年纪尚小,终日心神恍惚,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熬坏身子。她小心翼翼为她整理衣袖,目光落在她腕间珠串上,认出是大姑娘送的东西。 大姑娘从前在闺中,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不受宠的妹妹,若是看到她这样,不知该多心疼...... 她无声轻叹,却还是依着规矩提醒:“娘娘,按礼制,一应饰品皆不可配戴。” 叶涟漪看了看腕上的十八子,小心取下,交到钰清手上。珠串可以随意取戴,红绳却是个死结。 她低下头,有些难过。 钰清未提及旧事,她温声道:“早膳已经备下了,如今国丧,只有素粥小菜,娘娘与六殿下简单用些吧。” 听到同锦儿一同用膳,叶涟漪总算觉得清醒了些,锦儿到她身侧已有数日,真正相处的时辰并不算多。 不多时,穆锦被内侍领了进来,小团子自己坐到她身边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胃口却很好,一点都不挑嘴,叶涟漪看着欢喜,也多吃了几口饭。 这孩子是当真不在意他父皇,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父亲对她不好,她还是会存一丝奢望讨他欢心,也不知那狗皇帝在锦儿面前做了什么事。她回想到昨夜雨镜池的话,打算寻个机会问问钰清。 正思忖着,殿外响起通报声。 雨镜池来接人了,他换了身衣裳。叶涟漪隐约觉得,他身上又多了点血腥味,不大敢靠近。 雨镜池算不得冤枉。 昨日,传位诏书已经交送内阁辨明真伪,储位归属难免泄露,有人在这种关头铤而走险行刺储君,愚蠢,却也在意料之中。他本不打算亲自动手,可是床上的人好不容易睡着了,禁军闹出动静,吓到了她又要哭。 省着点泪珠看了诏书再哭吧,哭的好看些,也不白脏了他的手。 雨镜池上前,抬手扶她出门,叶涟漪不习惯他谦卑恭敬的样子,但觉得愿意扶她比扔下她要好一点。 承禧宫到紫宸宫不远,她沿着宫道缓步前行,一路低着头,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不敢有半分失态。 “姨母。”小团子似乎看出她情绪不对,忽然上前来拉着她的手。 她一手虚倚着雨镜池,另一只手被孩童温热的小手攥住,心中居然放松了几分。 雨镜池缓声道:“六殿下,日后在外人面前,要唤母亲。” “母亲?”穆锦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答应了,掌印说的话不会错。 天边散开青蓝曙色,到了紫宸宫庭院里,一众嫔妃身着缟素,垂手静立。廊下尚未悬挂成套的铭幡,只寥寥垂落几副素布。 众人看见雨镜池扶着叶涟漪过来,各怀心思。 昨日在场的嫔妃都打听到被雨镜池叫走的那个女子,便是新入宫的宁嫔。这宁嫔只伺候过陛下一次,陛下便抱病而亡,她不受牵连,还能教养皇子,恐怕就是因为攀上了掌印。 话全都压在心里,无人敢公然非议。 有那心思活络的,还跑上前来拉着叶涟漪的手,一边唤着妹妹,一边低声哭了起来。 叶涟漪也跟着哭了,只是想的不是一样的事。 她怎么就能面见百官呢,怎么就能在人前宣读遗诏呢,雨镜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她甚至不再好奇哪位皇子继位,左右都是都是雨镜池的傀儡,什么时候他高兴,可能就杀了再换…… 雨镜池没在这守着她。 天光大亮,文武百官已经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尽数入宫,按班序垂首立在丹陛之下,偌大庭院鸦雀无声。 鸿胪寺赞礼之声缓缓响起,打破一片哀寂,朝臣齐齐躬身,行过四拜大礼。 礼毕,雨镜池自阶上看了她一眼。 空气彻底凝滞。 她耳中阵阵翁明,自宫眷行列中走出,脚下发沉。 众人知道诏书要公之于众,一道道目光压在她身上。她怕迎上审视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只盯着冰冷的砖石,一步一步。 朝臣其实除了叶贤,没人知道她是谁,只隐约猜到是嗣皇帝的母亲,可若是生母,年纪看着也太小了些。内围的嫔妃倒是面面相觑,这宁嫔运气也太好了些…… 叶涟漪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运气”,她走到人前,不合时宜,不合规矩,但雨镜池默许。 春三月,一早的太阳并不灼人,可她还是被刺的睁不开眼,浑浑噩噩间,接过了 雨镜池手中的文书。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看不清了。 “娘娘,宣吧。” 卷轴缓缓展开。 她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几乎是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宣道:“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夙夜忧勤……” 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太过紧张,读的急了些,她试着放缓语调。 “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死生常理,自古皆然,幸继统得人……” 看清后面的字时,她声音忽然顿住了。 嗣皇帝是穆锦?怎么会是锦儿?他分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就算是轮也不该轮到他。 难怪雨镜池一定要让她来宣读,可是… 没时间细想了,她还站在众人的面前,她要把手中的东西读完,才能熬过今日。她重重吸了口气,均匀吐出,强行稳住心绪,手中的文书好像有千钧重。 “皇六子,穆锦,聪明仁孝,德器夙成。着继朕凳极,嗣皇帝位……” 再后面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读完的。 她声音悦耳清亮,比预想中做的要好些。可她没有庆幸,只觉得周身血脉不通,麻木僵在原地,听不清谁在礼拜,谁在哭灵。 如今谁继承大统对底下大部分人而言没什么区别,大皇子党羽尽数除尽,也只有二皇子母族会心生不满。可就算不满,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圣旨是内阁看过的,上面的笔迹印章造不得假,谁站出来反对便是谋逆之罪。 内阁官员俯身上前,接过诏书,叶涟漪没有说话,余光扫过群臣,无意间,看见了抖如筛糠,将将站稳的叶贤。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父亲,身居下位,隐在一众老臣之间。 脑子还是很乱,但她莫名得到了一丝慰藉,终于能听清边上声音。嗣皇帝尚未登基,百官并未行大礼,只是依着规矩哭祭。 雨镜池上前,扶住她,淡淡道:“娘娘身子孱弱,既然宣完旨意,便回去休养吧。” 叶涟漪没动。 雨镜池贴近了些,声音压低:“娘娘是想让咱家抱着回去?” 叶涟漪终于回过神来,顾得上挪动脚步,她走得很快,生怕雨镜池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惹朝野非议。 她看着跪在阶下的穆锦,穆锦似乎早知此事,一举一动皆合规矩。 可他还这样小,怎么可以做皇帝,就算可以,怎么能在雨镜池手里做皇帝,上一个皇帝的尸体正在殿内躺着呢! 这些天发生的事也太多了些,她完全被雨镜池推着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带着锦儿活下去。 雨镜池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她小脸煞白,眼神涣散空洞,像是被抽空了神智。这身素色宫装裁的大了些,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衬得人更是单薄易碎。 她居然没哭…… 13. 进食 叶涟漪没想到自己被送到了书房。 没人跟着她进去,她又被放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在殿内没有床榻,她大约也没再做错什么事。 只是这地放怪里怪气的。 殿内一片沉寂,紫檀大案之上,各处呈递的奏疏码放得齐整分明,御笔与朱砚端正搁置于案头固定的位置。案隅的铜炉静静伫立,炉内并无焚香。两侧顶天的书架依次排开,书卷收纳妥帖,不见半点闲散饰物。地面擦得干干净净,隐约能照见人影。 她似乎知道是哪里怪,太正式了,太庄严了,皇宫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神圣,不可侵犯。 但从她入宫起,所有的秩序都在被人打破,她现在看到这样宏大规整的殿宇,居然觉得鬼气森森。 她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殿内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是龙椅,另一把檀木椅空置在书案东侧。她到东侧那把木椅上坐下,闭着眼,整个人空空荡荡的,好像和情绪之间隔着什么东西。她触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在动。 新帝还没登基,还有能挽回的余地吗,能逃到哪去呢。 她蜷缩在那把檀木椅上,隐约又嗅到一丝药香,这应该是雨镜池常坐的地方,她嗅觉很灵,讨厌甜腻的味道,这点清苦药香她其实很喜欢,所以初见之时,对雨镜池印象很好。 现在... 难缠的药香无孔不入,她被这个人包围了。 须臾,钰清被放进来了,送了盏茶。 “娘娘。”钰清知道储位归属,心里是高兴的,是不是傀儡皇帝并无所谓,只要听话,怎么也能富贵下去,若是将来能亲政,便是大有作为,只是看自家娘娘的眼神,似是吓傻了。 叶涟漪觉得眼皮发沉,睁不开眼,没看她。 钰清宽慰道:“日后六殿下继位,娘娘不做太后,也是会是被好生供养的太妃,算是有倚仗了。” 叶涟漪听到倚仗这个词,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从阶上下来时,这一路上旁人看她的眼神。她还没觉得自己得了倚仗,但恐怕过了今日,世人都会认为,她与锦儿倚仗雨镜池一步登天了。 想到从他那得来的压迫与照拂,情绪回拢了几分。 “姑姑,我害怕。” 钰清劝道:“六殿下早晚有长大那一天,娘娘有了这样的指望,还怕什么呢。” 怕他长不大啊…… 叶涟漪明白,钰清不知道陛下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太后为何病。可姑姑知道了,也只能和她一起不安,她不想说了。 她就在这静坐了半日,这半日,外面发生什么都和她没关系,殿门关上后,甚至听不到哭临声。 她也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左右一起都在被人操控。 钰清在一旁陪着,二姑娘和大姑娘性格完全不像,但发愁时候话都压在心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大姑娘从前也会这样枯坐,她就在一旁从天黑陪到天亮,只是最后一次大姑娘没让她陪着,再想不开了…… 她惶恐,可是活了半辈子只知道伺候人的规矩。 晌午,外面已经没那么多人守着,按规矩只留下内阁重臣,雨镜池得了空,亲自拿着食盒进来。 钰清看着眼色,只得默默退出去。 雨镜池让叶涟漪在这休息,是打算等她缓过神带她看点好戏,让一个皇帝大庭广众之下毁尸灭迹的盛景,不邀她这个刽子手看看,有些可惜。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六神无主,眼泪也舍不得落几滴。皇位这东西旁人求都求不来,穆锦白捡了,她倒在这里闷闷不乐。 他会让她接受的。 放下食盒,他道:“娘娘用膳吧。” 他在一旁亲手布菜,打算看看鸢尾说的饭食难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这几天吃过多少东西,侍奉的人都记下了,今早算是多的,居然也就用了半碗饭,前几日几乎是靠汤药和两块点心续命,也不知她到底是想活命还是怕自己活的太长。 叶涟漪看着桌上的东西,忍着恶心迟迟没有动筷。她偷偷抬眼,恰好对上雨镜池的目光,慌忙垂下眼睫。 她勉强咽下一口,胸腹翻搅,熟悉的干呕之感再度涌上。 雨镜池道:“饭菜不合口味就让膳房再换些过来。” “没有…” 雨镜池幽幽开口:“依咱家看,该把娘娘送入诏狱,诏狱之中,从来没有人能靠着绝食求死。” 她没有求死,只是心绪不宁就吃不下东西,从前在家中便会这样,只是没有人会注意。 她鼻尖阵阵发酸,硬着头皮吞咽两口,还是觉得勉强。 雨镜池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没生出多少怜惜。 他上前去,修长的手指捏稳瓷勺,慢条斯理替她舀出浅浅一碗膳食,放在她眼前。他探出手,冰凉的指尖慢悠悠蹭过她一侧的脸颊,力道很轻,可指尖收拢,便化作一个悬在下颌旁的虚扬手势。 他缓缓开口,语调一如寻常:“吃不完,巴掌便会落在娘娘脸上,娘娘待会儿见人的时候,自己向旁人解释。” 腰间的暖玉挂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了下,磕了下桌面,清脆的响了一声。 叶涟漪似是大梦初醒,很快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浑身无力,吃药一样一口一口把饭送到自己嘴里,忍了半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就要落到饭里。 外面这样大的场面,还有心情拘着她在此处用膳,不可理喻。 她只敢在心里骂,骂完还要把那一小碗东西吃干净。 碗里的东西空了,她甚至记不住方才都吃了什么,她抬眼望向雨镜池,眼神近乎哀求。 他离的不远不近,眼底的威胁不见了,似乎根本没有过对她动手的意思。 又被戏弄了,但是她不能赌啊,她实在挨不住那一巴掌。 清晨还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遗诏,狐假虎威,转眼却落得一副狼狈模样,还怎么做新帝的“母亲”。就算是一条死路,她也不想让锦儿一个人走。 雨镜池终于满意了,他不信什么心病,敲打一番,她总会乖乖顺从。 他随手,翻开两本桌案上积压的奏折,还没看清上面的字,身边的人忽然开始掩面干呕。 他下意识上去扶,却看着人已经跪伏在唾盂边上,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叶涟漪情绪紧绷,方才压抑下去的不适如潮水反复, 强咽下的吃食堵在胸口,反胃再压不住了。 喉咙被灼的很疼,吐出去之后舒服许多,但想到食物的味道,还是阵阵恶心。 良久,她自己爬起来了,做好了被他再度逼迫进食的准备,却迎见他递上了一方小帕。 雨镜池眉头微蹙,心底添了几分烦躁。 叶涟漪察觉他神情中那点异样,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用茶水压了压,坐了回去,准备和饭食继续对抗消磨。 雨镜池什么也没说,也没再给她布菜,看着她一点点勉强自己,像是在受刑,苍白的脸颊尚残留着方才呕吐过后的薄红,长长的眼睫不住颤栗,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惶惑。 如果裕妃没中毒,他可能会考虑把叶涟漪换了,然后把人扔到诏狱,让人一日三餐给她灌下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受刑。 诏狱能驯出一个金欢,大可以依着法子教教她。 殿内凝滞的气氛还未散去,殿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福安在门口请示过后,走入殿内,他看见叶涟漪,规规矩矩见了礼,叶涟漪勉强点了点头。 她趁这个间隙没再吃东西,抿了几口茶水让自己放松 福安向雨镜池拜道:“掌印,荣亲王府上下人没看住大殿下,大殿下今早掉到湖里,没救回来……” 啪嗒一声,殿内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脆响 叶涟漪手中银箸跌落下去。 没人看她,她稍稍松了口气,想取回银箸,指尖使不上力。 雨镜池漫不经心问道:“太后知道了?” “奴婢岂敢隐瞒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知道了悲痛欲绝,呕了好几口血,已经昏死过去,孟太医已经去看了,说是…回天乏术……” 叶涟漪蜷起指尖,生怕再弄出什么声响,她咬着自己的手,强忍着恶心。 太后,还有大皇子,就这样都要没了?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啊,她不喜欢太后,太后无端罚她跪了那么久。可是唇亡齿寒…… “准备后事吧。”话音落,空气静了片刻,雨镜池复又开口问话,“昨夜的人,查到了吗。” 福安跪下去,说道:“奴婢无能,那刺客身份实在清白,平日甚少与人往来,如今死无对证,恐怕查出来路还要些是时日,不过奴婢已经添了人手护着六殿下,定保殿下万无一失。” 他把头压的很低,“奴婢办事不利…请掌印责罚……” 雨镜池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下去吧,让六殿下过来歇会。” 叶涟漪听的呆住了,他一早衣料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是保护锦儿留下的吗…… 他护住了锦儿,可锦儿若不是储君,大概也不会遇刺。 做着邪祟的事,还要揽神仙的活。 福安退下后,雨镜池目光落回她的身上。 叶涟漪低下头,下意识去抓握银箸,没用上力,东西险些落在地上。 磨蹭这一会,碗里新添的东西还没动几口,她看着雨镜池步步逼近,慌忙再去拾银箸。 银箸已经落入雨镜池手中,他看着叶涟漪手,目光短暂在咬痕上停留。 叶涟漪收回手,哀求道:“掌印…可不可以,不要……” 14. 梅煎 不要在锦儿面前给她难堪。 不要打她。 她不怕疼,但是被践踏许多次,还是会在意那点颜面。可能正是因为在意这点颜面,哀求的话没有说全。 “求什么。”雨镜池偏要她说出口,在她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会害她惶恐不安的恶人。 那就如她所愿。 他微微倾身,指尖抬起,冰凉的指腹慢悠悠擦过她的下颌,刻意撩拨她心底的恐惧。 叶涟漪喉间微微滚动,声如蚊呐:“我会吃完……” 雨镜池还是觉得她现在眼含秋水的模样顺眼一些,木在那里,实在是无趣。 “求什么,说出来。” 叶涟漪并非没有低声求过他,可此刻话堵在喉间,偏偏难以启齿。她素来是软骨头,此刻却莫名撑着一股无谓的执拗,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方才强撑进食留下的反胃感再度翻涌上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克制不住地呕出几口酸水。 他分明是在做着让她好的事,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她掌控。她生出赌气的念头,盼着自己吐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让他看清楚,不是她有意忤逆。 可转瞬,这点幼稚的念头又被她自己掐灭了。 雨镜池应该不会怜惜,更不会后悔,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她太懂这种凉薄,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会在快失去她时悔悟,眼前人更不会。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去糟践。 她抬眼,看见雨镜池俯身,正从容细致地收拾着。 他动作温和,分寸妥帖,让她始终摸不透他的耐心和底线。她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的他,尚且还想让她活着。 很珍贵的信号,只是她太担心以后的事,忽略了。 念头落定,她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摆,红着脸,低声恳求:“求掌印,不要在旁人面前,给我难堪。”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的宣判。 闻言,雨镜池慵懒轻漫的笑了:“娘娘是要被供起来的人。” 那一笑冲淡了周身冷戾,眉眼舒展,绝色动人。 叶涟漪不敢侥幸,扯着着他衣摆的手力道收紧。 “但掌印不算旁人。” 她的投诚的仓促,讨好也带着刻意。 “若要罚我,可不可以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和,红绳一样……” 话音落下,心悬在嗓子眼,静静等着他的回应,红绳缠在她脚腕上,被衣摆遮起来,轻如落羽。 雨镜池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已经成皱成一团,说道:“先起来,等下六殿下过来,看见娘娘缩在这像什么样子。” 她指尖一颤,缓缓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慢慢直起身。 雨镜池看着她以退为进,讨价还价,知道她早已把他定成恶人,但他没有发作,他不需要真心,只需要顺从,如果是真心顺从,可能会在他心情好时得到些好处。 叶涟漪今天得不到好处。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穆锦挣脱小太监的手,快步走入,脸上还挂着泪痕。 “姨母,掌印!”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凝滞古怪,一双清澈的眼睛左右打量。 他看了看垂手沉默的叶涟漪,又看了看一如往日温和严肃的雨镜池。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雨镜池向他招手,连忙跑到他前面。 他道:“掌印,二哥好像因为我做皇帝,不喜欢我了。” 雨镜池柔声问道:“六殿下喜欢二殿下吗?” “不喜欢。”穆锦好像忽然想通了,昂着脸,“他日后是臣,我是君,他不需要喜欢我,只需要听命于我。” 叶涟漪看着穆锦这幅认真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想过问问穆锦怎么想,七岁很小,但也已经明白许多事了。 万一,万一他想要皇位…… 雨镜池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提前备好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穆锦小手掂着油纸包,只觉比往日的蜜饯更沉些,他笑了笑,瞥见一旁失魂落魄,眉眼恹恹的小姨母,心底忽然酸酸的,当即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刚到手的宝贝尽数递到叶涟漪眼前:“姨母,都给你。” 叶涟漪微微一怔,心中那点郁气似乎在被吹散,她轻轻拆开油纸包,从中拣出一块色泽透亮的梅煎,喂给穆锦。 酸涩直冲味蕾,穆锦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抿了抿嘴。 她看出来这孩子应该不太喜酸食,取过一旁空碟,耐心将所有偏酸的挑出来,再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递还给穆锦。 “给,姨母喜欢酸一些的。” “母亲也这样说,然后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说道母亲,穆锦眼眶微红,父皇的丧事他能哭出来,都是因为想着母亲,母亲很好…… 叶涟漪笑了笑:“姨母真的喜欢,不然怎么会先给你吃。” 她眼睛很干净,穆锦的眼睛也很干净,他们互相看看,彼此就信了。 这样的沟通,让雨镜池陌生,两个没见过几次的人,只因为那点相连的血脉,相似的长相,便能卸下彼此的防备吗。 穆锦在殿内只停留了两刻钟,便被尚衣局的宫人请去量身裁制新衣。 孩童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只剩她与雨镜池二人,叶涟漪怅然若失。 雨镜池已经取代叶涟漪,坐到了那把檀木椅上,他半睁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碟被单独挑出的蜜饯上,心底闪过一点抓不住情绪,开口时带着几分似嗔似叹的意味:“娘娘什么时候也讲讲良心,疼疼咱家。” 不要在他是好意时候,一副受这么大委屈的模样,给他找麻烦。 叶涟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她想了想,战战兢兢从小碟子中挑了一 颗最大的梅煎,送到雨镜池唇边。 雨镜池衔住,偏了偏头,他半晌没动,酸甜在口腔漫开,他好像忽然不想逼她了。 叶涟漪也没敢乱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在一旁傻站着。 良久,雨镜池起身,说道:“娘娘先回宫吧。” 叶涟漪全然捉摸不透他反复无常的心思,轻声恳请:“我可以留在这儿陪着锦儿。” “六殿下比娘娘胆子大。”雨镜池道:“娘娘想好了,留下来可能会做噩梦。” 叶涟漪小声道:“本来也是日日做梦的。” 只是守个灵而已,她不怕,难不成陛下还能死而复生追魂夺命吗,那他也要先索雨镜池的命。 “娘娘自己选的,请吧。”他给过她避开的机会了。 雨镜池有意落在叶涟漪身后半步,再出现在人前时,所有人屏息凝神,看叶涟漪的眼神更为复杂,钰清也倒吸一冷气。 半步而已,面上却尊卑分明。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内侍往来陈设香烛纸钱,一切有条不紊,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雨镜池带着叶涟漪,从廊下穿过,去接穆锦。 风掠过殿宇,隐约捎来一丝腐朽气,叶涟漪闻着又有些恶心,下意识顿住脚步。 雨镜池看向叶涟漪,问道:“后悔了?” 叶涟漪小声嘟囔:“不好闻……” 她能后悔什么呢。 二人并未久停,接到穆锦,径直往灵殿走去,这个时辰,朝奠仪式早已完结,一众嫔妃退至廊庑偏室静坐待命,内阁大臣留于侧厢待命,案头摊着劝进奏疏的草稿。这些人心如明镜,嗣君尚且年幼,朝堂的权柄实实在在落进雨镜池掌心,嗣君对他的倚重恐怕要胜过先帝。 往日曾出言忤逆同他作对的官员,此刻个个心神惶惶。纵使一身傲骨,心底也不由得开始盘算,该如何借着机会讨好献媚,保全自身的性命和官帽。 景朝当真要被先帝害惨了,半生享乐,留了这么大个烂摊子撒手人寰,还亲手下令,诛杀了最反对宦官干政的太傅张径寒。 开国五十一年,也只出了一个张径寒,一晃经年,甚少人还记得今日是他的忌辰…… 雨镜池记得,还准备了祭礼,只是那样愚忠的人,大抵也不屑于他这份心意。 要不要他都会给。 正午的日头明明炽烈滚烫,殿宇之内却带着几分寒意。 临近梓宫,浊气扑面而来,线香混着浓重的腐腥,怪异得让人战栗。穆锦忽然拉住叶涟漪的手,叶涟漪回头看他,原本想安慰几句,却发现穆锦那模样好像是在安抚她…… 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过分。 叶涟漪反手轻轻握住他温热的小手,步子放慢了许多。 未时将至,厚重的楠木棺椁接缝处,正缓缓渗出浑浊暗红的液体,一滴滴坠落在地面,晕开的红痕…… 15. 违逆 叶涟漪下意识侧身,将穆锦护在怀中。 穆锦乖乖倚在她臂弯,脸颊贴着她的衣袖,安安静静。 叶涟漪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搜寻雨镜池的身影,那人正混在阁臣队列之间,低声商议着什么。 一阵阴风穿掠宫墙,风声呜咽,如怨如诉廊下白幡高高扬起,供桌前的烛火左右摇曳,几欲熄灭。 转瞬之间,风停了。 白幡缓缓垂落,骚动却再也压抑不住。 原本正在和阁臣议事的雨镜池眉头微蹙,暂时搁置了谈话,他目光掠过的人群,最后定在后排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太监身上。 视线覆压过去,两个小太监浑身一僵,舌头像打了结,半个字也吐不出。右边那个颤巍巍抬起手,朝着梓宫的方向指去,随即伏下身,连连磕头。这举动突兀,瞬间吸引了朝臣,原本各怀心思的人,全向梓宫下方看去。 雨镜池面上适时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没有迟疑多久,向殿外喝令:“来人。” 数十名禁军应声涌入,分守殿门各个出口,封死了所有通路。 “诸位娘娘且去歇息片刻。”这话听着温和,可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要软禁看管。 禁军立于两侧,无声施压,众人面色惶恐,却无人敢违逆。 叶涟漪轻轻拍着怀中小人的后背,低声安抚:“锦儿不怕。” 穆锦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静:“姨母,我没怕。” 他像是知道要发生的事,唇角甚至牵起一抹笑意,那点笑意在灵殿之中格外刺目,叶涟漪心底愈发不安。 雨镜池说,她留在这会做噩梦…… 喧嚣渐渐止住,宫眷被禁军请走看管,穆锦做为嗣君留在此处,叶涟漪陪着他,立在后排阴影里,听着殿中此起彼伏的争执。 雨镜池的意思是兹事体大,要召集文武百官共商对策。 众人默不作声,只有一位两鬓斑白的阁臣出列,劝道:“公公三思,先帝梓宫突生凶异,知晓内情之人理应越少越好。这般大肆传召各色人等入宫,人多口杂,一旦风声外泄,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于国丧,于新君登基,皆是大忌。” 他字字持重,句句以社稷安稳为先。 可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李执跨步而出:“徐阁老此言差矣!梓宫渗血,如何能用凶异之相一概而过,以下官拙见,先帝驾崩恐怕另有隐情,不如交由三法司查验,莫要让大行皇帝含冤于九泉。”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众人交换眼色,不少人都觉得李执疯了。 李执敢说这话,自然有自己的盘算,若是君死有异,遗诏就不能做数,按长幼次序继位的会是二皇子,二皇子按辈分可是要唤他一声舅舅。 两方各执一词,迟迟没有定论,雨镜池这个最先开口的,倒是开始隔岸观火。 他甚至有心思看看叶涟漪的反应,叶涟漪自己都快站不稳,居然还有心思护着穆锦。 他轻咳了两声,示意穆锦过去。 叶涟漪看着穆锦从怀中挣脱,欲往人群之间走,她下意识想拦,却对上雨镜池威胁的眼神。 穆锦走到人前,扬声道:“尔等在此处喧哗,可是对父皇心中有怨?” 朝臣面面相觑,嗣君虽未继位,说出的话却不能无视,可这样的情形,让人一个孩童来主事,实在有些草率,有人偷偷打量雨镜池,这厮平日独断专行,这种时候居然不愿意拿主意了。 穆锦看向李执,说道:“李尚书怀疑,父皇枉死?” “是……”李执低下头,心里却在打鼓,大行皇帝崩逝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位小殿下,可他居然认得自己。 穆锦努力学着阁臣奏事的模样,刻意压着嗓子,可年岁摆在那里,声音依旧清亮:“若请三法司,便是当做案件来审,到时候便是要开棺取证,开棺乃是悖礼大忌,今日若依你所言,即便真查出有人谋害父皇,也要治你的罪,你可愿?” 李执一时怔住,张口结舌:“这……” 穆锦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你既不愿,看来也不算忠心。” 李执慌忙伏身叩拜:“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若不勘明原委,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至于是否开棺勘验,当由三法司定夺。” 叶涟漪心底隐隐生疑,真正想要推动开棺勘验的,恐怕并非李执,而是雨镜池,她猜不透棺中究竟藏着什么,只凭本能断定,穆锦不该看。 穆锦似在思量:“既如此……” “锦儿。”叶涟漪下意识出声阻拦。 她走上前,脚下步子有些虚浮,手心沁出一层冷汗,理智告诫她不要多嘴,可看见穆锦被簇拥在人群间,终究是那点莽撞占了上风。 穆锦看向她,犹豫一瞬,唤了声:“母亲。” 看似无意,却向所有人宣示了她的身份。 叶涟漪心脏砰砰狂跳,耳尖烫得厉害,她把穆锦护在身后,扬声道:“大人是要陷嗣君于不孝吗?” 雨镜池是什么心思,她看不透,朝臣藏着什么私心,她看不懂,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不该直面其中的污秽不堪,更不该由他决定是否要开自己生父的棺。 李执拜道:“娘娘此言差矣,君死有异,不查个明白,才是陷嗣君于不孝。” “先帝入殓之时,流程皆循旧制,并无疏漏。”叶涟漪犹豫片刻,说道:“掌印,本宫说的可对?” 雨镜池看她拉自己下场,心中冷嗤,这小东西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 他缓缓道:“自然。” 话音落下,叶涟漪下意识向那个方向看去,晦暗不明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扫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只是这么短暂的对视,便让她毛骨悚然。 她确实太过冲动莽撞,一时护犊心切,竟在他面前擅自决断。 一念至此,叶涟漪迅速压下眼底慌乱,她敛去方才的锋芒,对着殿中众人浅浅一福:“既然皆合礼制,便该交予司礼监裁断,嗣君年幼,身心早已疲累,先帝英灵在上,子嗣守孝,贵在心诚,不在久立。本宫先带嗣君退至偏殿休憩,待诸位大人议毕,再请 嗣君出面吧。” 说罢,她小心翼翼拢着穆锦,顺势要退出人群,转变来的笨拙,可她一时之间能想到的,也只有先带锦儿离开。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眼前阵阵眩晕,脚下软绵绵地踉跄几步。 她不敢再看雨镜池,雨镜池偏偏绕到她身边,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在生气吗,好像并没有…… 雨镜池抬手,令人将穆锦送回承禧宫歇息,而她单独被扶到了偏殿二层的仙楼。 她如愿让穆锦避开已经满足,至于她的祸事,想来是逃无可逃。 雨镜池没有多留,仙楼只剩她一人,房门并未上锁,窗子也是开着的,他惯爱用这样的手段拘着她,而她依然不敢妄动。 外面的声音似乎渐渐小了,再后来声音又大了起来。 她挪到窗边,顺着窗缝向下看去,外面渐渐来了很多人,朝臣,方士,似乎还有僧人。 腐朽的气息挥之不散,叶涟漪想关上窗,可是她力气实在太小,窗扇只轻轻晃了一晃,终究没能关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压落宫檐。 她立窗前,目光落在下方庭院,底下人头攒动,僧道诵经祭祀,朝臣争执不休。直到最后,众人竟真的上前合力挪动梓宫。 叶涟漪下意识后退,不敢再看。 可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掌覆上她的双肩,她被按在原地,再不能退后半分。刚才还在下面主事的雨镜池这会儿竟悄无声息的攀上仙楼,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药香侵入她的鼻腔,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透过错落的木格棂直视底下的不堪。 梓宫最终被开启,龙体已然溃烂,腐肉层层剥落,泡在的血水中,散发着腥臭,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昔日九五至尊,竟落的连一滩烂泥都不如。 她连连干呕,整个人贴着窗子,眼前一阵阵眩晕,可她只是觉得恶心,相比之下,身后按着她的人似乎更吓人。 让一国之君死无全尸,居然还能轻松脱身。 她不敢回眸,不敢迎上他的审视,索性闭上眼,打算就这么昏过去,视线暗了下去,意识反倒格外清醒,她已经尽力放松四肢,急促的呼吸还是让她的恐惧无处遁形。 “装够了吗。”雨镜池将她揽过来,扔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声如寒潭死水:“让娘娘走的时候,娘娘偏要留下来,留下来又要后悔,娘娘要违逆咱家多少次才能学乖。” 他解决了一桩大事,心中却不觉得畅快,穆成礼曝尸于众,竟然没有一个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在他眼前摇尾乞怜有趣。 叶涟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居然开口和这人争辩:“棺中之人是锦儿生父,他才七岁,不该看这些。” 雨镜池眼底,似乎掠过一缕渺远的哀伤。 她胸膛微微起伏,继续道:“锦儿很信你……” 话还没说完,他眼中的哀伤散了。 湿漉漉的眼睛迎上他的审视,她没再争辩,只一副认命的模样,把自己交了出去。 “掌印罚我吧。” 16. 开棺 雨镜池轻嗤一声:“娘娘想要什么罚?” “想要?”叶涟漪瞬间面红耳赤,好不容易支起来的决心,榻了。 她怎么可能想要,不过是放低姿态服一句软,盼着他能够手下留情,怎么经他一问,倒像是她在渴求什么见不光的东西。 那点慌乱被雨镜池尽收眼底,她睫毛挂着露珠,一阵一阵轻颤,细眉不自觉拧成一团,唇瓣失了血色,却依旧带着一层水光,像是个精雕细琢的瓷人。 “方才不是还牙尖嘴利,现在这么急着脱罪,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句话压下来,叶涟漪鼻尖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下巴,赌气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我家世普通,身无所长,没人教我这些道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这个娘娘,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我只知道锦儿年纪小不应该面对这些事,我只知道惹你生气了,你罚过我会没那么生气,会让我活下去……” 她破罐子破摔,说了这样长一段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雨镜池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觉得自己应该掐断她的脖子,或者至少让她滚出去,他咬着牙,最后只说了句:“没出息。” 过了好一会,叶涟漪的哽咽渐渐平息,只剩下肩头偶尔不受控制的轻微抽动。情绪褪去之后,她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话,又开始后怕,可是再让她讨罚求饶却再说不出口了,她赌气紧抿着唇,气自己确实和他说的一样没出息。 雨镜池微微倾身,轻抬她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抬眼望向自己:“娘娘同六殿下,相处不过数日,就这般母子情深?” 叶涟漪没有挣脱的胆量,也没有逃开的力气,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他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啊,姐姐对我很好,爹爹打骂我的时候,只有她会帮我说话。” 她不喜欢说家里的事,显得自己没什么底气,虽然本来也没有。 雨镜池松开手,语气似乎没那么冷了:“叶贤把你养成这样,也配担得起一声爹。” 叶涟漪凝眉,血脉的事哪有什么担不担的,她迟疑道:“他生了我。” “蠢物。” 叶涟漪被骂的缩了缩脖子,这下她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绞尽脑汁钻研他每个表情,想着想着,眼角又续出一滴泪珠。 眼看那泪珠顺着脸颊要滑到她唇瓣上,雨镜池抬手,欲要替她擦下去。 叶涟漪闭了闭眼,下意识躲开:“别……” 雨镜池当真有些生气:“我打过你吗。” 叶涟漪缓缓睁开眼,看见他白皙修长的手悬在半空。下一瞬,滚落的泪珠落进唇间,她尝到了苦味。 “没……”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雨镜池收回手,吐出一口闷气,斥道:“滚回你的承禧宫。” 叶涟漪眼睛亮了亮,就这么放她走了? 她慌忙自罗汉榻上撑着起身,脚步急切,生怕他后悔,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在二层,在房间里左右寻不到出口。 雨镜池要气笑了,他揉着眉心,说道:“楼梯在右边。” “啊?”叶涟漪换了一个方向,小跑着就要下去,刚到楼梯前,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福安在下面悲声高喝:“掌印,您快去看看吧,太后娘娘薨了!” 叶涟漪被吓了一跳,忽然脚下一空。 “啊!” 楼梯实在是太窄了,她就这样直直摔了下去,比痛感先来的是眩晕,她还能听到周遭的声音,可四肢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雨镜池像是跑下来的,他似乎探了她的鼻息,还往她嘴里面塞了什么药。 药不算太很苦,后面的她记不清了。 叶涟漪被抬走后,雨镜池怒目看向福安:“糊涂东西,这种事情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福安冤枉,这种天大的事情他不应该大声吗。 雨镜池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一时没有挪步,指尖停在胸口感受过速的心跳,这样鲜活的情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很快,心绪平复下去,他回到人前,准备结束今日的一切。 除掉穆成礼,他筹谋已久,取一条性命不难,难的是剥掉帝王最后一层体面。张径寒受车裂之刑在西市曝尸三日,穆成礼自然也不配有全尸。孟鹤春用的毒,是南靖保肉身千年不腐的秘药,只是那东西用了之后,七窍必须封得严丝合缝,一旦破了规矩,皮肉便会溃败消融,所以他们拖着皇帝的死期,在入殓前动了手脚。 大殿内外无人敢再直视梓宫,就连方才执意勘验的李执此刻也哑然失声,面色惨白。 李执原先以为先帝梓宫渗血是因为带伤遇刺,到时候移交三法司彻查,雨镜池掌管禁军难脱其罪。可他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可怖残局,如今尸身溃烂难辨,死因大约也无从考据,纵然三法司官员入宫,也不敢接下这桩滔天重案。 满殿文武畏缩不前,竟无一人敢出头,都等着一个阉人定夺局势。 至于雨镜池,他自始至终站在一个讨巧的位置。 他始至终缄口不提查案之事,任由殿中众人争执不休,偶尔出言几句,皆是劝众人恪守礼制,李执见他态度含糊,愈发笃定其中藏有猫腻。争论僵持不下,嗣君又不再出面,最终只好传召皇室宗亲,共同定夺。 最终,长公主主张重新入殓,重新入殓不过是个说辞,只是让开棺验尸好听一些,但附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所有人笃定雨镜池在最后关头会阻拦,可谁能想到,他拂袖而去了。 众人僵持在那,已经没有办法收场,只能准备重新入殓。 雨镜池隔岸观火,甚至有心情上楼邀人同赏。 眼下局势彻底僵持,先帝尸身破败不堪,可涉及天家颜面,没有人敢主张严查到底了,他们等着雨镜池拿个主意,只要他处置不过逾矩,朝野上下,唯他是从。 毕竟没有人会怀疑,雨镜池杀了先帝,他只手遮天之前,做了先帝七年的走狗,狗还要仗着主人的势咬人,没有反咬主人的道理。况且如今祸不单行,太后骤然薨逝,众人再无半分对峙抗衡的心思。 雨镜池走上前,看着一个个缩着头一言不发,忽然觉得,玩弄人心的感觉也不怎么样。 他凝望着棺椁惨状,故作不忍直视之色,长叹一声,说道:“嗣君的意思是,一切以国丧为先。” 众人心中皆明,新帝年幼懵懂,此刻身在何处尚且未知,如何能决断朝局,可无人敢真把一个孩子推至此处当众逼问。 雨镜池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沉肃:“太后新薨,双丧叠至,举国举哀,不能再出什么乱子。先帝重殓之事若是肆意外传,株连三族。今日宫中异象丛生,乱象诡谲,乃邪祟扰灵,幸先帝英灵庇佑,未酿巨祸,着令护国寺众僧即刻设坛,日夜超度,安抚宫闱。” 他视线再度掠过 棺椁,这样的场面他年少时见过一次,现在再看似乎也没那么可怖。 须臾,他继续道:“先帝生前太医院脉案,起居注,日用膳食档册,皆清白可查,若有疑虑,大可取调。经手大殓内官匠役,暂时收押至诏狱待查。嗣君的意思是,谁要在这个关头再生事,这个官也不必继续做。” “嗣君英明。” 众人纷纷礼拜,折腾这样一日,最终没处置任何出头的人,这可不符合雨镜池牙眦必报的性子,但至少在现在,所有人都很满意。 是夜,天地同悲。 经此一事,不少人心底生出一种认命的颓然,先前一口咬定君死有异的几个人,尤其是李执,后知后觉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他又看不懂一切是为什么,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入夜之后,朝臣都被放回府上,只有他这个礼部尚书,以商讨丧仪为名被留在宫中。可是到了后半夜,依然没有人和他商讨,他一个人在紫宸宫西殿枯坐,门没有上锁,时辰一点点过去,虫鸣声格外刺耳。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一滩腥臭腐肉。 最后一截灯烛燃尽了,室内彻底暗了下来,他借着月光向外打量,外面似乎没有人值守。 可他守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想起,自从先帝病重,妹妹常与自己书信的往来,商讨扶持二皇子继位之事,可如今宫禁这样严,信到自己手上,怎么可能不惊动任何人…… 他看了看窗外,不禁打了个寒颤。 雨镜池不愿意扶持,他那外甥怎么可能有称帝的机会,如今生杀予夺,不过他一念之间,既如此,他何苦留着这条命,在一个阉人脚下受辱。 当夜,李执自尽。 雨镜池惯爱用这样的手段拿捏人心,手不沾血。 残局一一处置妥当,已经要到翌日天明,她立在仙楼的栏边良久无言,孟鹤春侍在一侧,俯瞰着一片缟素。 先开口的是孟鹤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苦?”雨镜池蹙眉,听不出喜怒。 孟鹤春抬眼望向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日比一日陌生。从前大家都在太傅府上,鲜衣怒马,何其风光...... 雨镜池淡淡问道:“日后你还留在宫里吗?若你想和金欢出宫,我可为你行个方便。” “我若走了,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当真能活十年?”孟鹤春的声音低了些,眼底浮起一点旧日光景,“左右我此生没什么志向,在哪都一样。” 说罢他往雨镜池手中递了两个小瓷瓶。 雨镜池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药,自嘲笑笑:“金欢死不了吧。” 孟鹤春应道:“还没醒,但没什么大事了。” “承禧宫那个呢。”他问的漫不经心。 孟鹤春道:“宁娘娘连日受惊,本就体虚,又饮食不足,得好生静养。” “饮食不足,她不是摔晕的?”雨镜池听到这,那种烦躁的感觉似乎又占据上风。 孟鹤春看他神色,颇为意外:“娘娘的伤并无大碍,现下大约已经能清醒了。” 雨镜池听罢,便要下楼。 孟鹤春定定看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叹惋:“你是打算去探望宁娘娘?现在这个时辰,该是歇息的时候,宁娘娘眼里,你是能把一位帝王化作一滩腐水的人。” 雨镜池没有回头,他道:“能被吓死,也不必活在宫里。” 17. 咬他 承禧宫,叶涟漪醒了,整个人依然昏昏沉沉的,她不明白雨镜池为什么会轻易放她回来,心悬在半空,没有一点着落,身上的擦伤不是很疼,反倒让她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慢慢撑着身子起身,放轻脚步,到偏殿去看了穆锦。 这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似是在做梦,她在边上陪了许久,看他呼吸渐渐平稳,安心许多。 从偏殿退出来时,钰清等在外面,给她披了件薄斗篷,说道:“奴婢睡糊涂了,竟不知娘娘醒了,真是该死。” “无妨。”叶涟漪胡乱紧了紧披风的系带。 外面比前几天还要静,甚至听不到妃嫔的哭声。能在这个时候稳住局面,雨镜池这个人又岂止是奸宦可以概括,她立在黑暗里,只觉得自己的挣扎苍白无力。 钰清劝道:“娘娘回去吧,夜里天凉。” “我想透透气。”叶涟漪眼里黯淡无光,走到游廊底下,侧身往廊沿上一坐,后背轻轻靠着廊柱,“姑姑,姐姐在宫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啊,锦儿是不是知道什么。” 提到旧事,钰清眼眶微湿。 若是从前,钰清会怕叶涟漪没办法接受,但是现在先帝崩逝,顾虑少了许多,她缓缓开口:“先帝从前虽然昏庸,可还没那么不堪,大姑娘生得好看,入宫便深得圣心,很快有了小殿下,大姑娘想给六殿下争一个好前程,便试着逢迎讨好,可是叶家官位越做越高,权势却越来越小......” 她唤叶潋滟姑娘不合规矩,可在她眼里,叶潋滟只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左右讨好先帝无用,姑娘就想守着小殿下安稳度日,可是先帝自从南巡回来,举止愈发轻佻,久而久之居然将宫中的娘娘当做烟花柳巷的女子一般对待,姑娘那个时候便有心一头撞死,可看着小殿下年幼还是忍了。” 叶涟漪紧锁着眉头。 钰清有些不忍说下去,她不知道叶涟漪有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陛下欲求不满,后来总是叫宫妃结伴…姑娘出自清白人家,哪受得了这些,可是先帝居然用亲子要挟她,小殿下被吓得不轻,姑娘,姑娘就只能应下了。” 钰清哽咽着,半晌没再说话。 叶涟漪看过那狗皇帝不堪的模样,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只是后面的事发生的太突然。姐姐才貌双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么到了这就要被人随意践踏,偏她还以为姐姐过的很好,还怪她不回来看看。 她想起姐姐教她识字的模样,心中酸楚,可怎么都流不出眼泪了。 剪剪轻风带着湿寒穿堂而过,空荡荡的庭院铺了一地落花。 钰清缓过来,继续说道:“姑娘从了那一次便恨不得杀了先帝,可弑君是诛九族的罪名,纵有这种心思她也不敢把一家人的命压上。” 叶涟漪捂着嘴,说道:“所以姐姐......” 谈及叶潋滟的死亡,钰清又缓了许久。 “姑娘是自戕,嫔妃自戕是重罪,掌印保全了六殿下,不曾对外声张,只说是病故。” 叶涟漪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还应该向雨镜池道一声谢。 她问钰清:“这些事,锦儿知道多少。” 钰清叹道:“六殿下早慧,大约都能猜到。” 那雨镜池杀了他的父皇,他也知道吗,他为什么会在葬礼上笑。叶涟漪不忍细想,整个人缩到披风里,埋着头,吹了许久的风。 钰清拭干眼泪,温声劝道:“娘娘今日受惊了,莫要再着凉了。” 叶涟漪没再回绝,她慢慢从廊沿上站起身,拢紧被夜风浸凉的衣襟,转身往内殿走。 绕过屏风,她脚步蓦地顿住。 雨镜池不知什么时候潜进来,这会正独坐在窗下,乌发松松垂落,随意得仿佛是他自己的住处。 叶涟漪强压着没呼出声,慌忙道:“姑姑先退下吧,我,我自己静一会。” 钰清余光看见了窗边的人影,惊出一身冷汗。 殿门合上,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叶涟漪站在屏风处踟蹰许久,直到雨镜池起身,示意她到近前。 “伤到哪了?” “没什么事。”叶涟漪小声回着,左右骨头没断,擦伤她不太在意。 雨镜池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给披风系了个死结,上前一步,耐心地帮她拆解,他凑近的瞬间,叶涟漪察觉药香比往日重许多。 披风很快解下来,雨镜池将它对叠整齐,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折回来时,随口问道:“穆成礼死了,娘娘现在高兴吗?” 叶涟漪明白过来,方才她和钰清在院中说的话,大概都被听了去,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高兴,他死千万次姐姐也回不来了。” 犹豫片刻,她昂着脸继续道:“但是他该死,最好死的早些。” 雨镜池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眼前这样情绪外露的人都不高兴,他更没什么好高兴的。天地同悲,一国双丧,他不觉得痛快,他不过是按着既定的步子,了结一桩执念。相比之下,还是眼前这个人本事大些,能在这个时候让他无端烦乱。 他没有再多言语,把她扶回榻上,小心替她褪下鞋袜,看着她慌慌张张缩到薄被里,手脚也一并蜷进去,坐在床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叶涟漪被盯的心慌,其实刚看到他时,她有心上前道谢,他护过锦儿,也成全了姐姐最后的体面,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但现在她不敢了,不敢动也不敢多话。 雨镜池只是想看穿她哪里不一样,他将目光移到她脸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她头微蹙,眼里总是晕开着淡淡的红,不落泪也汪着一潭秋水。她鼻头很翘,人中那道浅窝衬得唇形丰润,娇俏玲珑,她太瘦了,每一次呼吸,颈侧的皮肉都跟着轻轻起伏。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个漂亮点的小姑娘。 他抬起手 ,指尖落在她的颈侧,想将心里这点异动彻底掐断,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脖颈,他却迟迟没有用力。 “掌印......”叶涟漪只是轻声唤他,她缩在薄被里,布料被她攥的很紧,勾出道道褶皱。 雨镜池看着她一副认命的模样,那点烦躁似乎褪了下去了。 叶涟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万一又只是擦擦眼泪呢,虽然她还没哭。 雨镜池笑了,意识到自己心情当真不错时,他生出一种念头,去岁灯会起,这条命就是他捡回来的,这个人早该由他做主了。天底下的事哪那么多该不该,只有他想不想,他现在想让她活,不只是为了做小皇帝的母亲。 当然,明天也可以让她死。 掌心在一点点变的温热,凉意散尽之前,雨镜池收手了,他微微倾身,墨发扫过肩头。 “后悔入宫吗。” 叶涟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第一次见到娘娘,是冬日吧,娘娘身上穿得那样单薄,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偏要把仅剩的一点银钱拿来买香火。当时咱家就想,谁家的姑娘能蠢成这样。” 他说的很慢,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娘娘衣袖底下那一道道伤,看着真是可怜,娘娘在那儿求什么来着,只要能活下去,离开家,去哪儿都成。可咱家的私宅终究是太小,请不来您这尊凤凰。” “我不知道是你......”她声音软软的,无力争辩着。 雨镜池俯身欺近,逼她看向自己,喃喃低语:“娘娘退了婚书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怎么折腾了一圈,又落到了咱家手里?” 他声音像湿冷的雨丝,将眼前的花苞一层一层彻底打湿。 “咱家留着娘娘的命,也得有个由头不是。”他垂眸凝着她,指尖抚上她微张的唇,“既不愿做咱家的妻,那便嘴甜些,叫声干爹听听,日后咱家入了地府,也好有人到坟前孝敬,磕两个响头上上香火。” 轻薄的话落入耳中,叶涟漪脸涨得通红,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雨镜池却逼得更近,微凉的指尖一遍一遍擦过她的唇瓣,细微麻痒顺着皮肉丝丝钻入,一股潮热自耳后漫开。 她不敢看轻雨镜池,可是她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也要和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一样,去攀什么干亲吗。 每次都是这样,给她点似是而非的温存,让她刚有点感激,就狠狠折辱。 羞愤哽在喉头,堵得她一字难言。 她死死盯着唇畔冷白纤薄的手,难堪渐渐冲垮了所有克制,她用尽浑身气力,狠狠咬落下去。 雨镜池没躲,任齿尖划破皮肉,一道细小的口子慢慢渗出血珠。 叶涟漪尝到腥甜那一瞬,呼吸一下子乱了,她盯着那点刺目的红,胸腔急剧起伏。 雨镜池垂眸,接住她慌乱瑟缩的目光。他动作轻缓,擦去沾在她唇瓣上的血渍,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笑道:“过来,咬这里。” 18. 颈窝 叶涟漪抬眼,视线掠过他修长的脖颈,他稍稍偏着头,一道流畅的肌理线条自耳后斜至锁骨,颈侧经络清晰可见,她不敢久视,所幸把脸埋进被褥。 雨镜池伸手揽住她,掌心微微一收,硬将她按向自己颈窝。 她本能地挣扎,越是扭动身子反倒贴得越近,胸腔的气息渐渐稀薄,细碎的呼吸一次次拂过他颈侧,将那一片晕的湿红。 肩上的擦伤被按的生疼,雨镜池没有松开的意思。 叶涟漪渐渐喘不上气来,她后悔了,她不配反抗,后果她承担不了,可是那两个字唤出口好难啊…… 心脏生出味觉,品到绵绵不断的苦,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濡湿了他的衣襟,她听姐姐的事都忍住了,被他随意羞辱一番,就这么轻易泄了气,天底下怎么能生出这样可恶的人。 雨镜池察觉到怀里的人有些脱力,箍着她的力道松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脖颈,一阵酥痒莫名漫上来,让他燥热烦闷。 叶涟漪没有立刻挣脱,她贪婪地吸气,竭力把泪水往回咽,可撑不过片刻,还是埋回他颈间,不管不顾地哭出声。 雨镜池没把人推开,一手揽着她,一手将小瓷瓶剩下的药全倒入口中。 清苦将燥热压下,他无奈道:“刚才不是还很厉害吗。” 叶涟漪分不清他是嘲弄还是哄劝,她坐直了,抹了抹泪,一声不吭。 雨镜池轻拭颈侧的泪痕,泪水将指尖的血迹洇开,他收回手,盯着齿印看了一会,忽而将手指横放到唇边,没探出舌尖,却似尝到她泪珠的苦。 他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正准备迈步离开,忽然被一股力道牵住,他回过头,便看见叶涟漪紧紧拉着他的衣带。 静默片刻,他坐回原处,调笑道:“娘娘这是要做什么?自荐枕席?” 叶涟漪脸上一热,慌忙松开了手。 指腹还残存衣料的触感,她不知方才那一下算是示好还是冒犯。她只是太怕了,怕他一走,来日会变本加厉,逼她做更难堪的事。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低头服软,偏又被这话臊得无地自容,只得一头埋进被褥里,低低啜泣。 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也酸了,哭到发不出声时,心里居然是麻木和放空。 雨镜池只是在一旁陪着,看着她情绪一点一点的平复,才缓缓开口:“瞧这委屈模样,娘娘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攀这层干亲,咱家嫌吵,可是全拒了。” 叶涟漪扯了扯被子,将脸埋的更深了些,脚踝却露在被褥外面,她下意识收了收,这细微的动作都落到雨镜池眼里。 她那一下摔的不轻,脚踝已经肿起来,红绳还系在那,上下荡着。 疼都不怕的人,几句话就能弄成这样。 其实他说出那话时也没什么执念,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她这么抗拒,倒是要让她非认不可了。 他想要的东西,总会变着法子得到,也不急于一时。 雨镜池将散落在身前的发丝拢至一侧,温声令道:“哭够了就出来,把咱家晾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叶涟漪钻出来,慢慢挪到他身侧,嘴唇还在发抖。 雨镜池没再逼她,只将手送到她眼前,淡淡道:“擦干净。” 叶涟漪看着自己咬出来的血痕,愣了一下,血已经干了,她乖乖上前,用衣袖擦了许久才看见上头小小的口子。 “没本事把咱家咬死,就少动些蠢笨的心思。”雨镜池收回手,指腹若有似无擦过那一点破皮的地方,“再有下次,自己吃干净。” 叶涟漪瑟缩着摇摇头,她真的不敢了。 雨镜池看她那气若游丝的模样,淡淡道:“娘娘静养几日,等身子调理好了,再想清楚要不要来孝敬咱家。” 话音方落,他转身走了。 叶涟漪不觉得这是放过她,可终究没敢再去拦,若日有更难挨的等着,她认了…… 没过多时,鸢尾捧着温水掀帘进来,小心扶着她下床,拧了块温热的软巾,细细替她擦净泪痕。 叶涟漪对着铜镜坐了许久。 她发丝散乱,双目无神,像是溺水刚上岸的人。 鸢尾给她重新换了寝被,没一会又取回一瓶药油,说道:“奴婢给娘娘上药吧。” 叶涟漪知道鸢尾做事细致,可总觉得她在这不是很自在,她道:“怎好劳烦鸢尾姑娘,钰清呢。” 鸢尾回话:“娘娘折煞奴婢了,太后丧仪缺人,钰清姑姑打今日起要去帮着理事,等娘娘身子养好,姑姑也差不多回来了。” 叶涟漪心底一沉,反抗的代价来的也太快了些。 她语带哀求:“不要伤她......” 鸢尾温声安抚:“宫中遇见这样的大事,在各处抽调侍女是常事,娘娘多虑了。” 叶涟漪低低“嗯”了一声。 她怎能不多想,可再怎么样也不该为难他手底下的人。 鸢尾继续道:“娘娘受惊摔伤,不必在丧仪露面,这些日子在承禧宫好生修养便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奴婢,掌印嘱咐过,只要娘娘喜欢,不必管国丧的忌讳。” 叶涟漪迟疑开口:“不能陪锦儿吗。” “小殿下这几天会陪娘娘。” 叶涟漪轻轻点头,如果是这样,出不去也没什么,只是钰清她得想办法讨回来。 她惹的祸,自己担着就是了,怎么能牵连旁人。 窗外天色将明,哀乐隔着宫墙遥遥飘来,到了承禧宫,便被一层层帘幕隔绝。 雨镜池确是要她静养,安排的膳食一概清淡适口,被褥也换成了最软的贡料。他好生供养她,却又带走了她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时时刻刻提醒着,给她的一切都可以收回。 她像被豢养的鸟雀,剪去飞羽,困在樊笼之中。 雨镜池来过两次,都是看穆锦的功课,叶涟漪陪在书房,恍惚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可他不给单独说话的机会,也不像从前一样夜半出现在寝殿。 三日过去,擦伤已褪成 淡青,只是脚踝肿的厉害,走路时还抽着疼,怕是还要些时日才能好全,到那时候,不知道钰清还能不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她惴惴不安,夜夜难眠…… 执拗又有什么用,骨气更是一文不值,若是她不肯顺从,受牵连的,只会是身边的人,倘若认下那层关系,能换来所有人的安稳,那她不想再挣扎了。 夜风微凉,她立在廊下,听了许久的雨声。 天渐渐亮了,她将冻僵的指尖凑到唇边,呵出一团热气,暖意转瞬被风卷走。 她缓缓起身,这才发觉鸢尾立在几步开外,默默陪了她一整夜。 “你先下去歇息吧,我不会乱跑,也不会乱说话,若是不好交差,便说我睡下了。”她知道鸢尾是雨镜池的眼睛,可是心里还是不太痛快。 鸢尾屈膝回道:“多谢娘娘。” 叶涟漪抬手示意她起身,又道:“让人把贵妃榻挪进内寝吧,就安置在西窗下。” 鸢尾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 叶涟漪强忍着没掉眼泪,她不明白雨镜池为什么喜欢在那扇窗下小憩,但是以后他再来,她便会恭恭敬敬迎上,把自己交出去,任他处置,大不了就当将这条命还给他了。 早膳端来又撤下,她只服了补药,便蜷回榻上浅眠。 她做了个很长梦。 梦里,她孤零零跪在祠堂,身前立着面色铁青的叶贤,他手中紧攥着细长木杖,高高抬手,便要朝她狠狠落下。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叶贤声色俱厉,“如今竟认那腌臜卑贱之物做父,辱尽叶家门楣,寡廉鲜耻!” 恐惧与委屈瞬间将她吞噬,她狼狈伏跪在地,拼命辩解:“女儿是被逼的……” “你这般污浊卑贱,自甘堕落,当初就该将你活活打死,省得今日贻羞家门!” 叶涟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杖带着风声朝自己挥来。 杖影即将砸到身上的刹那,她浑身一颤,脚踝上的伤隐隐牵痛,将她从噩梦中拉回来。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缓了许久,末了居然觉得轻松许多。 梦真实的过分,如果父亲知道,大约也是这个反应,不过是换个人讨活路罢了。 她这样想着,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宫人已经循令将那张贵妃榻安置在了西窗之下,她知道鸢尾会和雨镜池回禀,提前遣退所有宫人,一直在榻边等。 窗外又落了小雨,一更更,一声声,落于空阶,无休无止。 殿内始终冷冷清清。 她枯坐着,等得久了便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得空,还是没领会她的意思,总不能是不愿意来了吧。锦儿还未登基,若因她失了倚仗,往后如何立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手心全是冷汗。 雨声渐急,冷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她迷迷糊糊想起来关窗,指尖却使不上力,只得侧身趴在贵妃榻上,昏昏沉沉阖了眼。 混沌中,她嗅到一缕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