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金丝雀深陷修罗场》 1. 001 祝金栀和新谈的小男朋友上.床了。 两个人厮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祝金栀睡到自然醒。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摸索着打开手机,想看具体时间。 目光扫过屏幕的一瞬,她完全清醒了,一骨碌坐起身。 37个未接来电,其中15通来自她的直属上级王仲然,2通来自研究所副所长。 下一秒,王仲然的电话又打来了。 祝金栀忙接起,对面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静了半秒,随后破口大骂起来:“祝金栀!你小子人呢?!” “所有团队都在刚刚汇报完了!全都结束了!你们团队的项目本来就出了问题,今天阶段性成果评审,你这个负责人还缺席!你知道领导们都怎么说你的吗——” 祝金栀找准他换气的空隙,见缝插针道:“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面对她毫不犹豫的道歉,王仲然有点愕然:“你......”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过来。” 起床太猛,晕眩感还笼罩着,太阳穴带着爆破的力度在突突狂跳,但祝金栀语气平常地道着歉,听不出一丝不对劲:“无论评审结果如何,我会和研究所的领导们再争取一下,您让组员们在所里等我。” 祝金栀挂断了电话,她掀起被子,光速换完衣服出了房门。 她顺着楼梯下到了别墅一楼,一个不太眼熟的男人站在岛台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 祝金栀走过去,男人抬头瞧见她,自然而然地朝她笑。 他唇角弯弯,过来牵她的手,侧脸吻她,“这么早就起来了?” 祝金栀感觉到他的手正在撩开她的头发。她随手抓了一件衬衫,后颈处的珍珠系扣没有系,还敞开着。 掩在衣襟里的肌肤是象牙白色,吻痕一路蔓延到尾骨,不见尽处,昭示昨夜的激烈情事。 男人替祝金栀系紧了那颗珠扣,又轻轻吻了她一下,“身体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祝金栀一直不说话,只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的英俊毋庸质疑,高眉弓,含情目,这张脸完全可以出道——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娱乐圈里某个她记不得名字的大公司新签的艺人。 最近热度颇高,是偶像出身转演员,昨晚他还抱着她闲聊,说公司准备把他塞进某个名导的新戏里当配角。 “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我想着你起床肯定会饿,就起来做早餐了。” 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偶像亲自为她下厨,虽然话里话外都说得自然平淡,但他双眼明亮地注视着她,显然是在邀功,期待她的笑容或是夸奖。 祝金栀侧目看桌上,黄澄澄的炒蛋,莹润喷香的酱油,清汤面里窝着两片火腿,卖相可口诱人,无论是口味还是偏好都是照着她来。 祝金栀抬眼看他,没有笑容也没有夸奖。 她终于开口,声音柔和,有点才起床的低哑:“为什么我的手机放在你那边的床头柜?” “我记得,昨晚我是把它垫在枕头底下才睡的。” 小偶像:“喔,是我拿的。你昨晚设了手机闹钟,我起床时看你睡得沉,怕闹钟吵到你,就帮你关了。” 祝金栀听了,没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话锋一转:“我今天还有工作,早餐就不吃了,我现在出门。” 小偶像微怔,没想到她就要走,连忙道:“宝贝,等一下,要不喝一口豆浆再出门吧,这也是我亲手——” 祝金栀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了想,昨天还是太匆忙了,我没有想清楚。” 小偶像茫然道:“什么意思?” 祝金栀:“我们分手吧。” 小偶像脸色空白了一瞬,手里一松,玻璃杯里的豆浆洒到了桌子上。祝金栀却像是把话说完了,不再看他,扭头走向玄关。 她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态度很认真。 小偶像愈发崩溃,他追了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提分手,是不是我昨晚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为什么要分手?他年轻,漂亮,精力充沛,惹人喜爱,昨晚他们在床上也很合拍,一场愉悦的情事成功缓解了祝金栀这段时间堆积成山的焦躁和压力。 这是个好问题,但祝金栀忙着穿鞋,暂时未能回答他。低头时,她过长的头发滑落肩膀,她用那只被他握紧的手挽起,继续穿。 站直身以后,她轻柔却又坚决地拂去他的手,温声回答了他:“我不喜欢随便动我手机的男人。” 今年27岁的祝金栀已经是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助理教授,但她从不对床伴的智力水平做任何要求。 她不讨厌花瓶,可她讨厌不听话还喜欢自作聪明的花瓶,他们往往一犯错就会闯下塌天大祸。 简单分了个手,祝金栀立马开车去往工作单位。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是华国名副其实的top1大学,华国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位于本国学历鄙视链的最顶端。然而这只是为人所知的部分。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地下还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机构。 禾荣山第五基地,正式全称叫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是由中央直接领导的、独立的、特设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只向国家最高战略部署局负责。 地位超然,资金充裕,使命是攻克目前世界各国最前沿的技术原理和学科难题。 八年前,HUP成立,吸收了一部分华国顶尖的学科人才进入,其中不乏华国年轻一代天赋最惊人的几位科学家。 祝金栀开车进校门,一路向西,穿过灰白色的教学楼群,驶入一片梧桐林立的辅路。 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外墙挂着“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后勤保障中心”的牌子。祝金栀将车停入地面车位,下车,进入建筑背面的安全通道出口。 进门后,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祝金栀在随手手环上点按几下,原本安静地充当监控的摄像头突然慢慢转动过来,对着她。 虹膜识别。祝金栀微微抬头,对准了那个伪装成监控的小型扫描器。 “祝金栀,HUP-0011,验证通过。” 面前与墙壁严丝合缝的门无声滑开。 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闭。眼前是八条长约二十米的走廊,通往不同的方向,深不见底。 祝金栀拐进其中一条,尽头是一部电梯,门旁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块嵌入墙体的金属面板。 她将右手五指按在面板上。 指纹识别通过。皮下静脉识别同步完成。 电梯门慢慢滑开,祝金栀走进去,内部墙壁竟是透明的,分辨不出材质,没有按钮。电梯却如同接收到了指令,自觉地开始下行,极快的速度令耳膜传来轻微压迫感。 电梯四周渐渐亮起荧光,微不可察的电子音,像是碎玻璃在水中振晃,摇荡。 那是多重生物特征识别系统在运转,会从有人进入的那一刻开始,到电梯停稳为止,全程动态比对各项数据,以确保准入者身份无误。 电梯门停稳,打开,眼前是另一条走廊。比地面那条更长、更宽,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静电地板。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 门前站了个穿全黑防护服的安保人员,身材魁梧,正盯着她。 对方的头盔目镜上闪过蓝色的数据流,显示祝金栀的身份信息和通行权限。 他向她点头致意,恭敬道:“祝教授。” “早上好。”祝金栀应了一声,飞快地核验完身份,通过最后一道关卡。 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HUP的核心实验区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钢化门。祝金栀脚步未停,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会议中心所在的东区。 会议中心的灯光比实验室区域要暖一些。祝金栀赶到时,会议大厅的橡木门恰好被推开,几个人正从门内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研究所所长,陈卫山。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此刻,陈卫山正与身旁的一个年轻男人说着话,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副所长周敏志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卫山另一边。 陪同在陈卫山身边的年轻男人,比陈卫山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全身上下都极素朴,却引人不自觉侧目。气质出众,疏离、冷峻,宛如一座落满雪的荒山。 即便身为所长的陈卫山正笑着跟他说话,年轻男人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偶尔点一下头。 李墨声。 材料物理学家,二十四岁那年被授予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物理系正教授一职,是本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教授——虽然,这项记录在一年后就被祝金栀打破,但也足够彰显李墨声卓越的学术天赋和成就。 李墨声所带领的团队,研究方向是高温超导机理,与祝金栀团队所攻关的常温超导项目,在HUP的立项评审中属于不同的细分分支,但在学术分类上同属一个大领域。 两位领导亲自送出门,这样的待遇在HUP并不多见。 看来,李墨声的项目在这次阶段性评审中,表现得极为出色。 祝金栀并无顿足犹豫,迎面向他们走去。 陈卫山最先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周敏志顺着陈卫山的视线看来,见来人是她,也流露出惊愕之色,大抵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巧,恰好堵到打算离开的一行人。 李墨声也在看她。祝金栀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留,这很少见,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这个人。 “陈所,周副所。”祝金栀在三人面前站定。 陈卫山“嗯”了一声,没有先开口。 祝金栀低头欠身,行了礼,说:“今天上午的评审,因为个人原因缺席,给研究所里的各位领导造成了不好的印象,也给我的团队成员带来了困扰。” “这件事没有任何借口,是我的责任。我会按照所里的规定接受相应的处理。” 走廊的气氛安静下来。周敏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陈卫山抬手制止了。 老所长看着祝金栀,目光里有审视,有惋惜,还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无奈。 “小祝,”陈卫山说,“我本来是想等你来了以后,再单独找你谈的。既然咱们都在这了,那不如就现在说吧。” “但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评审结果已经定了,不会因为你来了就改变。你们团队的常温超导项目,阶段性评审没有通过。” 祝金栀垂着头,一言不发。 “评审组给出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团队上周提交的报告,所里进行了复核,结论一致,没有错误。项目基础理论模型本身存在系统性偏差,而这意味着什么,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比我清楚。” 是,她当然清楚,不然也不会在上周结果出来之后焦虑到旧疾发作,临时找床伴纾解。 随便凑合的床伴又闯祸,间接导致她错过了今早的评审会议。 但现在多说也无益。 陈卫山看着祝金栀的眼睛,叹了口气,宣判死刑般说完最后一句话:“小祝啊,一个存在系统性偏差的基础模型,没有继续研究的意义了。” 祝金栀还是没有说话,周敏志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比陈卫山更加柔和:“小祝,陈所不是要否定你们团队这六年的努力。” “这个项目的难度是最高级别,当初交给你,本来就是所里对你寄予了过重的期望,你那么年轻,能带队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结果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也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小祝,就算今天你按时来了,所里的决定也是一样,缺席的事,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他看了陈卫山一眼,像是在请示,得到默许后才继续说:“所里的意思是,你和你的团队先暂停这个项目。” “给你们放一个长假,至少半年。这半年你们不做任何项目,你就带着你的团队好好休整,总结一下这六年的经验教训;等长假结束,所里会根据情况,给你们重新分配新的研究方向。” “所以是要解散我们的团队吗?”祝金栀轻声说。 周敏志一愣:“不是解散,是——” “暂停项目,团队成员分散到其他项目组或者赋闲休整,实验室资源重新分配,”祝金栀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慢柔和的调子,“周副所,这就是解散。” 周敏志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陈卫山这时候开口了:“小祝,你知道我向来是欣赏你的。” “你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之一,这一点,所里没有任何人会有异议。” “正因为你是最优秀的,你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科学研究不是靠天才的直觉就能一路通关的。有时候你走了一条路,走了很久,发现走不通,那就得认。掉头换一条路走,这不丢人。” 陈卫山语重心长,隐含着一丝不留余地:“你今年二十七了,不是二十一。你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六年,小祝,我不想看你再这样蹉跎光阴。” “同样的,你团队里的其他人,他们也都是所里数一数二的学科人才,他们也没有义务陪着你继续浪费时间。” 祝金栀本来还打算再争取一下,为此准备了一大堆话想说,但她看着眼前的陈卫山,知道她即便是舌灿莲花也没有用了。 上级领导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坚决,陈卫山没在跟她商量这件事,他是在通知她。 祝金栀不再说什么,除了刚刚那一句反问泄露了一丝情绪的微澜,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我明白了。” “既然这是领导们的决定,我会服从。团队那边我也会去说明的。” “辛苦你了,小祝。”陈卫山叹了一声,转向身边人时,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墨声,走,我送你去电梯口,刚才说的事......” 陈卫山和李墨声并肩离开。临走前,祝金栀感觉到李墨声侧头看来一眼——他目光停留的时间依旧短暂,却比往常要久了些许,像是在确认她体面之下掩藏的真实情绪,出于看热闹的闲心,或是一时兴起。 二人渐行渐远。 周敏志压低声音对祝金栀说:“小祝,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关于你们团队的安排,后面我让王仲然找你,详细说一下。” “好,”祝金栀看着他,点头,“谢谢您,周副所您慢走。” 体谅她吗? 祝金栀回到团队所在的实验室,所有人都在。她把所里的决定和大家说了,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很快接受了这件事,表现得十分体谅,也没有对她上午的缺席表示埋怨。 与其说是这些人随和,不如说,从上周得出那份报告开始,他们就有这种觉悟了。 祝金栀的缺席与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六年来不断修正、不断搭建的数学模型出了问题。 他们最终触达的结论,需要搭建出一个罕见的笼子结构,而这个结构在常压下的物理世界,根本不可能稳定存在。 团队众人反复核验过数据,测试了数百遍模型,然而模型无误,运算无误。专家组又进行了一轮复查,最终于今日上午的评审中宣判了这个项目的终点。 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走错了方向,六年来建成的学术大厦瞬间坍塌成了废墟。 祝金栀接了个电话,表示自己要先行离开。 沈弥尔担忧地看着她:“你确定你没事吧?有事别硬撑,你打个电话,我马上过去陪你,喝酒打游戏干啥都行.......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别想不开,这话沈弥尔没敢说。 祝金栀是她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稳定到可怕,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都极强。这一点,从她刚刚一直保持温和如常的态度跟团队众人交代项目终止事宜,就能看出来了。 但沈弥尔也是个觉知很敏锐的人。她感觉到,祝金栀并不如她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祝金栀笑起来:“能有什么事啊,你还担心我?你别回去偷偷躲着哭就行。” “......我才不会呢。”沈弥尔嘟囔了一句,“那你到家了,记得和我说一声啊。” “嗯,放心吧。” 祝金栀和众人告别,先一步离开了实验室。 有些人也提前走了,剩下几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着天,话题不知何时就偏到了组长祝金栀身上。 “六年的学术研究化为泡影啊。”有人深深叹息,“我这干边角料活的,心里都不好受,更不要说付出了那么多精力,耗了那么多心血在这里面的祝教授了。” “是啊,当年刚开始搭建模型的时候,所有理论难点都是组长一个人攻克的。她那时多拼啊,我晚上走的时候她在,早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了觉,又或者根本就没睡,一直熬着。” “弥尔参与进来以后,她工作量才慢慢开始少一点。” “哎,组长肯定是最难过的,只是她不说,咱也不好随便凑上去安慰。” “这事安慰不了,只能靠她自己想通了。” “祝教授这么厉害,还这么年轻,成果将来肯定会有的。不过这二十多岁最好的年纪啊,全都丢实验室里了,结果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想确实难以释怀。” “主要是,居然是这种一点希望也没有的结论。但凡有假设条件的余地,有实验证明的机会,都能跟所里再争取一下。” “但这真是,一点可能也没有了。” 团队众人聊天的声音渐渐稀疏零落。 实验室的灯暗下来。 ……

祝金栀早已开车出了校门,驶入市区大道。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坐落于京市老城区的中心,街道规划老旧,两公里内既有医院又有商圈,工作日的高峰期都堵塞严重,更不用说今天还是周六,车开在路上简直寸步难行。 祝金栀早已习惯。不习惯也没办法,就算是特狼普来了也得老老实实在这堵着。 过去了十分钟,她的车只前进了十米不到,她心平气和地按下车窗,准备给自己通下风透下气。 祝金栀刚好堵在四面都是商场和写字楼的十字路口,如此繁华热闹的市中心,窗外路边人流如织,女孩们化着精致的妆,笑容灿烂。 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注意到了奇怪之处。 今天商场门口聚集的人群规模是前所未有的级别,密密麻麻铺满了广场。攒动的人头五彩缤纷,几乎全部都是从头武装到脚的漂亮女孩子。 “啊!!出来了出来了!!”祝金栀听见了女孩们的尖叫声,“好帅!!” 她抬头,LED大屏恰好滚动,一段电竞比赛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配了一段热血沸腾的BGM,游戏内画面显示击杀人头数一直在上升,无论是操作还是赛绩都炫得人睁不开眼。 按理说电竞比赛的游戏画面本该是最吸引人的部分,却在另一旁拼接的游戏外摄像机画面下惨败。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一个顶着头戴式耳机,身穿红黑色电竞队服外套的男人。极深邃的眶周眉骨在他眼下投落了一片扇形阴影,高挺鼻梁上有一节微凸的驼峰,证明其纯天然的身份。 镜头的角度看不见他放在键盘上的手,只能看见修长的脖颈和令人惊叹的脸,以及那双低垂着直视屏幕的眼睛,冷锐又漫不经心。 广场上的女孩们都疯了。尖叫声像汹涌而至的浪潮,几乎将这一片堵塞的车流和建筑物都掀翻。 祝金栀从后视镜里看到有几辆车的司机纷纷降下车窗,疑惑地探出头来。 她的车就堵在路边,离女孩们所在的应援区域很近,祝金栀听见了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孩激动的谈话声:“天啊,今晚就能见到陆渐川了,我死而无憾了!!” “这个视频剪的也太好了,19岁拿下首冠并完成职业生涯大满贯,20岁二连冠登顶,21岁因伤休整一年,22岁重回赛场,在不看好的嘲讽里再一次带队夺下总决赛冠军......所有重要时刻都有剪进去,这次宣传好用心啊!” “终于不是随便应付粉丝的品牌方了,我很满意!” “嘻嘻前两天刚拿下了季中赛的冠军呢!这个赛季的成绩也太好了,说不定今年WRG又能拿下第二次大满贯!” “我滴天,真的太燃了太绝了,完全电竞男主......” 视频里,手捧世界赛冠军奖杯的少年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年轻又俊美。站在颁奖台上的他神情淡如水,众人眼中遥不可及的荣誉,于他而言只是唾手可得,他毫不意外,自然从容不迫。 教练捅了他一下,他反倒笑了出来,明朗、锋利的五官,瞬间焕然夺目。 金色的彩带雨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沐浴在雨中,笑得开怀,像一场璀璨的梦圆满落幕。 祝金栀抬头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点开一看,是前男友打来的。 祝金栀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挂断。 接通后,电话对面很安静,过了两秒才响起人声: “——听说你分手了?” 前男友的语气冷淡又傲慢,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音色有一种华丽的质地。 祝金栀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并不计较他的唐突和无礼,好脾气地应道:“是啊。” “呵,不是昨天才谈上的吗?那么快就分了?”前男友语带嘲讽,“怎么,他是秒.射男?验货不合格所以不要了?真惨啊。” 祝金栀一向诚实:“那倒没有,他这方面挺行的。我们分手是因为其他原因。” 前男友那边安静了一秒,咬牙切齿道:“你真和他睡了?” “才谈了不到半天的男人你也睡,你就这么不挑?” 祝金栀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她不想和他争执这些,忆起刚刚听到那群女孩说的话,随口祝贺道:“听说你最近比赛拿了冠军,恭喜你。” 话筒对面的声音瞬间降调,竟有些结巴了:“……你、你居然知道?你还有在关注我的事吗?” 祝金栀想解释,不是的,她只是被堵在了街上,恰巧碰上了他的应援活动,恰好听见一群女孩们在讨论他,而她们又恰好提到了这件事,恰好被她听到…… 算了,好麻烦。 祝金栀干脆撒了个谎:“唔,刚刚刷到了,比赛的消息。” 前男友:“你平时刷到了也不会点进去看的。” 不知为何,祝金栀感觉对面似乎被顺毛了,虽然还是摆着架子,但声音变软了一点,“和我分手后试了这么多男人,果然还是我最好吧?” 祝金栀:“……”要来了。 车窗外人声鼎沸,前男友不出所料地说道:“如果你想吃回头草,我也不是不能答应。男人对初恋总是宽容的,虽然你犯了不该犯的错,但是我可以原谅你,你保证以后不犯就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祝金栀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指腹抚摸着方向盘上柔软光滑的皮革。 “你说这些话,”祝金栀慢慢道,“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想跟我复合吗?” 对面安静下来,前男友别扭道:“谁说想跟你复合了,我才不……” 祝金栀:“好啊,我答应你。” 没等话筒对面反应过来,她又续道: “可是,就算我们复合了,我也还是会和宁兰呈出轨的。你能接受吗?” 这么残忍的话,她却说得这么温柔。 祝金栀一向很懂怎么踩前男友的痛脚。 如她所料,话筒对面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昭彰的愤怒:“祝!金!栀!你不和那个姓宁的上床是不是会死?!” 窗外,路边热聊着的女孩们突然默契地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左右张望,有点迟疑:“我出现幻觉了?我刚刚好像听到陆陆的声音了。” “天啊我也是!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 祝金栀岿然不动,伸手将车窗升起。她声音温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又补了一刀:“对不起。你知道的,我忘不了他。” 说完,听着电话那头越来越粗重可怕的喘息声,她心知效果已然达到。 依她前男友那骄矜自傲的性子,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主动找她了。 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十秒,话筒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陆老师,品牌方那边派人来催了,摄影师已经到场,说是就等您了……” 那人话说了一半,不知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景象,竟是硬生生地消音了。 事已至此,祝金栀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始给这通电话作结尾:“你应该也很忙,我就不继续打扰你工作了,如果有事再联系我吧。拜拜。” 她挂断了电话。 两条马路相隔的摄影大楼,安保齐全,出入严格,里面全是正在拍杂志和产品代言的明星。 王特助接到电话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小助理哭丧着脸从休息室门内躲出来的模样。 他哀道:“王特助,您总算来了!” “陆老师接了个电话,突然就发火了,说不想拍了,让我们马上叫车来接他走。这哪能成啊?品牌方的人都在一楼等着呢!今晚还有线下活动,太久汇那边粉丝都聚集了一下午了,他说不干就不干——” 王特助擦了擦汗,稳重道:“没事,你先去一楼跟品牌方的人说一下,看能不能再等十分钟,我劝劝他。” “行!” 王特助打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状况,眼前飞来一叠夹好的纸,猛地砸在他脚边。 平时那道傲慢又冷淡的声音,变得激烈、尖锐: “我让你进来了吗?!给我滚出去!” 别针不堪重负,台本如雪片般飘扬在半空中,慢慢落下。 坐在梳妆台前的男人穿着廓形利落的灰色哑光西装外套,半开的丝质衬衫领口露出叠戴的数条银质项链,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暴动一样闪烁。 充满怒气的眉眼凌厉又张扬,深邃、俊美、充满野性之余,又保留了十足的东方韵味,令人不会错认他的亚洲血统。 一张为舞台灯光而生的脸就该长成这样,衬得化妆镜上镶嵌的灯泡也像是钻石。 王特助无怨无悔地低头捡台本,偷眼看面色阴沉可怖的陆渐川。 想到刚刚小助理说的话,他心中已经有了估计,叹息一声。 他家少爷又求复合失败了。 2. 002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注定有得有失,没有十全十美。 对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什么都不缺的陆渐川来说,祝金栀就是他的磨难,他的情劫,他的求而不可得。 父亲是曾三度斩获戛纳金棕榈和威尼斯金狮的传奇名导,母亲是华国上世纪唯一一位包揽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影后,在这个家庭降生的陆渐川,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无可避免地备受瞩目。 童年时期,他便已开始出演各大名导的电影,因为悟性好,聪明又漂亮,拿了许多新人奖; 在公众的目光下逐渐长大,不仅没有长歪,外貌条件还越来越惊人,被广泛讨论、买股,媒体称他为最有潜力的星二代。 然而陆渐川本人却并不喜欢演戏。 更确切地说,过早接触了上流社会的金碧辉煌和繁华锦簇,在孩童时期就已经有了许多巅峰体验的他,其实对所有事情都恹恹无趣。像吃饭喝水,既不抗拒也不喜爱,更谈不上执着。 这样的陆渐川在十二岁那年开始了他的叛逆期。 他不再遵从父母的安排,走那条注定会顺畅无阻的成名路,不再演戏,退出了公众的视野。 同样是在那一年,他爱上了电竞。 作为阔别荧幕四年又是家喻户晓的童星的陆渐川,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以华国第一电竞俱乐部WRG青训生的身份。可想而知舆论是何等哗然。 外界的猜测、质疑和抨击汹涌袭来,许多人都像看热闹一样等着他出糗。 再后来,18岁的陆渐川成为WRG的首发队员,带领WRG第一次闯进S赛。二十出头的年纪,拿了一个又一个冠军。 从演戏到电竞,一切奇迹落在他身上,都仿佛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一般,简直不可思议。 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渐川都是比当红流量明星还要炙手可热的存在,因为他被人津津乐道的前半生,那传奇一般的少年时代。 被媒体誉为电竞新生代第一人的那年,陆渐川遇见了祝金栀。 他因手伤需要静养,休赛一年,被父母找着了机会,撵他回来演戏。 父母无法理解他的叛逆期怎么会这么长,放着他们铺好的星光大道不走,家里琳琅满目的资源不用,去吃一碗职业生涯短暂如露水的青春饭。陆渐川最常听到的话就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你觉得你还能继续打电竞几年?” 这话说得没错,陆渐川其实也不愿意真的惹毛父母,于是他回来了,作为男主角出演父亲打磨了五年的《绝明》。 父亲说,这部电影一定能拿遍世界级大奖,让他好好演,这会是他回归演艺生涯的第一步,他继续向上攀登的奠基石。 陆渐川没说他还想再打两年电竞,姑且敷衍着应了。 在片场,他第一次见到祝金栀。 开机仪式刚过,工作人员还在收拾供桌,其他人都躲进室内取暖,陆渐川本来要跟进去,漫不经心的目光瞥到一个陌生的背影,脚步忽然就一顿。 人潮往外散,她却往里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颗红玉果,放回供桌。 日光温温热热地拍打在她身上,顺着她漆黑的发尾往下流。片场上下都裹着一层闹哄哄油腻腻的浮躁,唯独她安宁祥和,从头到脚都干净。 陆渐川打断了制片助理的滔滔不绝,示意,“那是谁?” 制片助理看了眼,“哦,那是陆导请来的专业方面的顾问,华科院的数学系教授。” “对了,咱们去打个招呼,顺便加上联系方式吧?人是来帮你这个男主熟悉角色设定的。听说祝教授不怎么有空,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手机上问她。” 陆渐川却说:“她姓祝?” “是呀,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跟花有关的名字……哦,叫祝金栀。” 陆渐川被制片助理带过去,那个叫祝金栀的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向他们二人。制片助理向她介绍陆渐川的身份,她也只是神情恬然地倾听着,提到加联系方式时,她才抬头看一眼陆渐川。 “可以。”祝金栀礼貌地应了,面向助理,话锋又一转,“今天刚开机,会有需要我在现场的情况吗?” 陆渐川突然开口:“不用。” 祝金栀又一次抬头看他。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注视了,二人四目相对。 制片助理惊讶又奇异的眼神扎在他身上,陆渐川能感觉到,却鬼使神差地挪不开眼,他盯着祝金栀说:“如果你学校里有工作要忙,可以先回去,反正如果我有事,电话找你也一样。” 听他说完话,她突然就笑了。 她看着他,声音带笑,一双乌浓的眼睛微弯着:“那我给你加进白名单,如果有你的电话打进来,我会第一时间接的。” 栀子花一般的女人,温柔,白净,生了双天真清澈的眼睛,被注视时不躲不闪,见人便微微盈笑。 她看起来像是走错片场的大学生,而不是被名导花了一个半月说服来的、全国Top1大学的数学系教授。 这就是祝金栀给他的第一印象。 陆渐川饰演的男主是一名自小父母双亡,长大后又遭受打压,如今深陷舆论泥潭的数学天才。 他时常会就人物的底色和行为锚点,打电话给祝金栀,和她详谈许久。 陆父去问制片助理,那位请来的专业顾问有没有起到作用?制片助理意味深长地说,简直太有了。 陆渐川也是和祝金栀分手后才想明白,他对祝金栀就是一见钟情,连旁人都早就看得清楚。每到她面前,他就只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稀里糊涂就干了一堆丢人现眼的蠢事。 说来也好笑,他第一次跟祝金栀表白的时候,她还和宁兰呈在一起。 他后来才知道,他们那时在冷战。 表白那天是在片场。正好是陆渐川入组后的第28场戏,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戏。他反复说着自己对角色的观点和理解,坚持己见,而祝金栀第一次没有妥协,展现出了她那副温柔面之下的强硬。 她像往常那样笑着,却抽走了他的剧本,捏在手里晃了晃,纸页的边缘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说:“不行哦,陆老师。数学上的事情,你得听我的。” 自十二岁之后就活得像个刺猬的陆渐川第一次乖乖听话。他在父亲满意的目光中演完了那一场高光戏,回到候场区,祝金栀还坐在那里看手机,怀里抱着他的剧本。 瞧见他走过来,祝金栀抬起头,“演完啦?” 她把剧本递给他,陆渐川却没有接,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能不能追你?” 祝金栀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闪而逝的惊讶过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一贯的温柔:“我有男朋友了。” 陆渐川有预感到自己会被拒绝,没有垂头丧气,反而说:“是吗?” “可是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来片场接你,这里离市区这么远,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你自己开车来回。你还要做研究,平时工作那么辛苦,他一点都不关心你。” 祝金栀没有太多的反应,辩驳也很随意,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工作比较忙。” 陆渐川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撬人墙角,全都以失败告终。 他最后能成功,其实也是运气成分居多。 第二次表白,是因为他误闯了祝金栀的卫生间。 那时祝金栀正在里面洗澡,水声刚好停了,所以当陆渐川毫无准备地打开卫生间的门时,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祝金栀回过头,看到他时怔了一怔。 “……你还要看多久呀?” 陆渐川猛然回神,脖颈立即充血,他面红耳赤地拉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眼前依旧是祝金栀含着笑意,打趣他的表情,以及大片大片晃眼的白。它们柔软,细腻,在氤氲的雾气中滴着水。站在雾里的祝金栀,宛如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维纳斯神像。 祝金栀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渐川仍旧未能冷静下来,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发落,而祝金栀这个被看光了的人反倒安之若素,见到他还微微挑眉,一副意外的表情:“你还在这呀。” 陆渐川:“我总不能就这样走掉,我肯定得、得和你道歉的啊!” 祝金栀眨了眨眼:“原来你很在意。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不用道歉。” 用陆渐川身边损友的话来说,就是陆渐川这个人吧,平时在外面要么臭着脸不说话,要么一张口就拽得二五八万,没有中间值。 可就这么个人,每次到了祝金栀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总有点磕巴:“就算你这么说,可是这种事......” “你、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他肯定会不高兴吧。” 陆渐川刚说出口就觉得他又犯蠢了,并且这次还逸散出了茶味。 祝金栀疑惑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呀。” 陆渐川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祝金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静了静,垂下眼帘:“......更何况,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陆渐川当时脑子也是抽了,他只听见“分手了”几个字,别的啥也没听进去。 他急忙道:“那就是说,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祝金栀看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那种似有若无缭绕着她的忧郁,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弯着眼睛,快要笑出眼泪:“你真是的,就这么着急呀?” 陆渐川被她笑得脸红。他坐立不安,磨蹭了许久,最后懊恼地认了栽。 他从来没有那么一本正经地对别人说过真心话,以至于耳朵都鲜艳得快要滴血,声音也细如蚊呐:“.......我真的喜欢你。” “我和他不一样,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心的,和我在一起吧。” 他很早就看出,面前这个叫祝金栀的人,和他以往遇到的所有男男女女都不同。 她不为钱权名利所动,无论是浮华还是声色,她都一视同仁地淡薄。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从来不是能打动她的筹码。 所以他只能拿出他最后能拿出来的,还算珍贵的东西——毫不作伪,袒露无余的真诚。 祝金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第一次,他从她那双黑玉髓一般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的注视依旧柔软,只是这次,终于不再只有疏离的温和。 她轻声道:“好。” 自那天起,陆渐川开始和祝金栀谈恋爱。 明眼人都看得出祝金栀并不太在意他,但那时的陆渐川并不觉得这段感情是他强求来的。 他太骄傲了,他从不去考虑女友是否还留恋前任,因为他太自信,他足够好,这么好的他拿出一整颗真心对她好,冰山也会融化。 朋友总说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不否认,至少三年前还执着的电竞现在对他而言已然烈火消泯。 后来无数个崩溃的日夜里,他都会想他为什么会爱上祝金栀,又为什么会爱她这么久,然后他就会想起这一天,想起他推开门,看到浑身湿淋淋站在白雾里的她。 他曾以为,他爱上祝金栀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欲望,可后来他意识到,真正让他无法自拔的是祝金栀的笑。 她毫无芥蒂地走出来,依旧温柔地和他说话,这场意外没有在她的眉眼里留下分毫触动。 这场乌龙爱情,竟然是从他发现她眼睛里并没有他开始。 那是陆渐川第一次谈恋爱,几乎飘到云端。 他之前是怎 么嘲笑他朋友们的,现在那些回旋镖全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比他那群朋友加起来还要恶劣。 他什么都要过问,神经质又多疑成性,还爱无理取闹,每天晚上都要确认祝金栀喜欢他才能入睡,简直是焦虑型依恋的plus版本。 但即使如此,祝金栀也毫无怨言,连他的焦虑也照单全收。 她几乎是完美的伴侣,相处时温柔体贴又不失理性,到了床上又百无禁忌,与他缠绵入骨,天真无邪的放.荡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当他又犯病,不依不饶地纠缠她时,祝金栀都会捧着他的脸,浅浅地亲一下他的眼皮,笑着说:“我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陆渐川哦。” 陆渐川有时觉得自己离不开她,完全是祝金栀的责任。如果不是她的放纵和宠溺,他不会越陷越深。 祝金栀仅有一个原则不可突破,那就是她的工作。从无商量的余地,在工作面前,陆渐川永远是她的第二位。 要不是谈了这个恋爱,陆渐川都不知道自己能矫情到这个地步。 气狠了的时候,他在对话框里委屈地打下“是数学重要还是我重要”这样的话,然后又羞耻地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陆渐川成年后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全都是为了她。 他为这个叫祝金栀的人流过太多眼泪,软弱的倔强的,满足的不甘的,幸福的痛苦的,有道理的没道理的,该流的不该流的。他怀疑他上辈子是绛珠仙草,她是他的贾宝玉。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他当场把祝金栀和宁兰呈抓奸在床,陆渐川大概到最后都狠不下心说分手。 分手后他很快就后悔了,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挽回精神肉.体双出轨的前女友。 除非她声泪俱下地向他祈求原谅,并承诺以后只爱他一个人——可这种话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从祝金栀嘴里说出来。 他就这样撕扯着,怨恨着,煎熬自苦着,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祝金栀的生活。前天他从人脉那里听说祝金栀新找了个娱乐圈里的小明星,他差点气疯了。 陆渐川又想起那天发的火,新仇旧恨堆叠于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化妆镜,将他在祝金栀那里吃的瘪,全都迁怒到了这个已经惨遭抛弃的小明星头上。 他恨恨道出一句话,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我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演不上一场戏!” “不至于不至于,哥真不至于!” 每到这种天凉王破的时刻,王特助都有种被人从平地扔到悬崖上走刀尖的感觉。 他连忙劝阻,使出了百般力气,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万个理由,终于找到了一线希望,他说:“你想想,祝教授要是知道,你又因为吃飞醋做出这种毁人前途的事,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陆渐川沉默了。王特助连忙乘胜追击:“还有今天的拍摄,如果咱真罢工了,肯定要上热搜的。要是祝教授刷到了那些说你不敬业的骂声,也不好啊。” “……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陆渐川嗤了一声,显然已经摆脱了情绪上头的控制,冷静许多。他站起身,动作带着银饰闪烁不停,“跟他们说,现在开工。” 王特助舒了口气:“好嘞哥!” 果然还是搬出祝教授最管用啊。 ...... 被人感激不尽的祝金栀现在刚好开出拥堵路段,手机又接到一通来电。 祝金栀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按了接听。 “哥。” 电话对面的宁兰呈温和地应了,也许是工作太忙碌,平常磁性又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哑:“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回京,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车开进了地库,祝金栀打了下方向盘,一时没有回答。 她太了解宁兰呈,他问这话并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说没有时间,最后宁兰呈也会从天而降逮住她,从容又理所当然地将她带走。 她不说话,宁兰呈也很有耐心地等着,话筒内外都陷入静默。她停稳车子,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里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像两条白色触手,兀自向前伸。 祝金栀这才开口:“哥哥,你是想和我吃饭,还是想我了呢?” 她故意说得暧昧,宁兰呈却没有接话。 他口吻亲近,仿佛不是在兴师问罪,而只是在关切她的身体健康:“有人和我说,你最近找了个娱乐圈里的小明星。” 祝金栀:“你又要不高兴了吗?因为我和他上.床,还是因为我和他谈恋爱?” 宁兰呈唤她的名字:“小昙。” 加入HUP,等同于成为华国一线研究人员,可以不计成本和代价地从事人类目前最前端的科研工作,也意味着成为国家钦定的顶尖人才,有所成就者会从此载入华国的史册,被印到中学教科书上。 但这背后也有代价。 所有进入HUP的科学家将会被封存原始身份档案,抹去一切社会痕迹;他们必须隐姓埋名地生活,从那一刻起,彻底抛弃自己的过去。 直到死亡,他们原本的生平才会随着国家勋章,被公诸于世。 19岁的祝昙在那一年亲手封存了自己的档案,接受了HUP为她重新塑造的身份,安上了一段虚假的人生。 她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祝金栀。 别人都爱叫她栀栀,宁兰呈却更喜欢叫她小昙。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这样叫了十八年,也可能,他是在报复她总爱在床上喊他“哥哥”这件事。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直在提醒她,令她忆起成为祝金栀之前的那段人生。 过往的记忆,它们从未真正消逝。 宁兰呈的声音轻柔,含着隐隐约约的无奈和倦怠:“你和那么多男人上过床,若是我每一个都计较,怎么计较得过来?” 3.003 祝金栀只听到了关键词:“不是上床,那就是在意我和他谈恋爱了吗?放心吧哥哥,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从第二次称呼开始,不再是“哥”,而是更亲密的“哥哥”。 祝金栀平时只会喊他“哥”。 喊“哥哥”的时候,要么是爱极了他,要么是厌极了他。 她听见宁兰呈轻轻叹了口气,她几乎能想象他摘下眼镜,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眉心的模样:“我当然不在意你是和谁上床,或是谈恋爱。” “小昙,只要你最爱的人是我,你对他们做什么都没关系。” 祝金栀又不禁开始思考,宁兰呈说的是漂亮话还是真心话。 毕竟,两年前的宁兰呈曾经将她抵在床上,在毁天灭地的快感中,用她的手掐紧他自己的脖子。 那双美丽的、湿红的眼盯着她,他伏在她身上,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睡别人。” “但我在的时候你还敢去找他们,我就死给你看。” 她的继兄是个疯子。 表面温雅得体,实则冷淡、阴郁、孤僻。面对她时像被撬开壳的蚌,柔软脆弱,不堪一击。 哥哥是需要她细心呵护的花,没有她就会枯萎。 比起回忆里的狠戾极端,眼下的宁兰呈和煦如春风:“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知道了这件事。至于吃饭,你说的没错,我是想见你而已。” 祝金栀默不作声。 在寂静中,她又轻声道:“那如果我说,我要和陆渐川复合呢?” 虽然什么都没变,但祝金栀明显感觉宁兰呈的语气冷了下来:“小昙。” “只有这个不行。” 祝金栀笑了笑,因为宁兰呈的失控:“为什么你这么在意他?” 宁兰呈:“因为你确实爱过他。” 祝金栀无话可说。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几乎都在和宁兰呈呛声,可她其实并不想拒绝他,吃饭而已,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对看遍彼此丑态的旧情人才能释放的胡搅蛮缠的阴暗面,又可能她只是不想让宁兰呈那么顺心如意:“知道了,明天中午几点?” 挂了电话,祝金栀才想起,她忘记和宁兰呈说了,她持续六年的研究项目被迫终止的事。 算了,说不说也都一样。 回到家中后的祝金栀躺在床上,又接到了第三通来电,是她的上级王仲然。 王仲然:“周副所刚才找我谈话了,关于你们团队,有些事我得跟你讨论一下。” “我刚回到家。”祝金栀说,“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王仲然似乎在看文件,半晌才开口:“所里的意思是,你们团队的实验室资源从下周一开始重新分配。B区那间大实验室要腾出来,给——” 祝金栀:“给李墨声的团队。” 王仲然顿了一下:“……你知道?” “如果不是我们占用着,B区那间大实验室其实才是最匹配他们设备需求的场地。李墨声团队之前用的实验室面积小了三分之一,设备也需要更新换代。”祝金栀淡淡道,“他们项目进展顺利,正常来说都会申请扩大科研场地。” 王仲然默了几秒:“小祝,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知道你们团队项目的情况,实验室资源——” “王老师,”祝金栀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柔和,“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资源的重新分配是合理的,我没有意见。” 这一声“王老师”,把王仲然叫得一怔。 祝金栀刚进HUP的时候才19岁,是禾荣山第五基地最年轻的科学家。那时她不叫他“王老师”,她叫他“老王”——很没大没小,但她对谁都这样。 19岁的祝金栀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力不可及。身为华国数学学科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她创造过数不清的奇迹,完全有傲慢无礼的资本。 后来她慢慢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金栀学会了谦逊,会叫人“老师”,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停顿半秒再开口,把那些过于锐利的观点打磨圆滑。 王仲然有时候觉得这是一种成长,算是好事,有时候又觉得可叹。 锋芒毕露如祝金栀,也会被岁月磨平棱角。 “我不是要跟你解释资源分配的事。”王仲然叹息,又换了个语气,“我是想告诉你,这不全是项目本身的问题。” 祝金栀没说话。 王仲然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继续说:“这次阶段性评审,专家组给出的意见确实没问题,你们团队的基础模型存在系统性偏差,这个是客观事实。” “可是,项目没有通过,不代表一定要这么快解散团队。按照惯例,即便项目终止,团队也可以保留编制,转向其他研究方向。”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人给所里递了话,希望你们团队的实验室资源能够尽快释放。” 祝金栀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王仲然以为她在等他说得更明白些,咬了咬牙:“李墨声团队是有他们自己的项目需求,可还有一个人——赵院士,也发话了。” “你知道的,赵院士虽然没有HUP的编制,但他是华科院的名誉校长,也是李墨声的博士生导师。他和陈所有几十年的交情,他开口,陈所不可能不考虑。” “赵院士说,HUP的资源应该向最有希望取得突破的项目倾斜。常温超导研究,国内不止我们在做,HUP不应该在这个方向上投入过多的资源和人力。” 祝金栀终于有了回应:“赵院士说得挺对。从国家战略资源分配的角度,他的建议是合理的。” 王仲然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小祝,你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祝金栀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王老师,您是想告诉我,这次我的项目被终止,团队被解散,不全是学术层面的原因,还是因为,有我不小心得罪过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您怕我不知道这些,觉得委屈,所以想让我明白,这不是我的错。” 王仲然哑口无言。 “谢谢您,但我早就知道了。”祝金栀说。 她知道大概是谁参与了,也知道为什么。 祝金栀19岁进HUP,21岁作为唯一负责人独立带队,做HUP最顶尖最前沿的项目之一。她确实狂妄过,这不是她的错,毕竟她那时还那么年轻,谁叫她天赋异禀? 刚入HUP的祝金栀认为,学术能力高于一切,本本分分地做好研究,实实在在地拿出成果才最重要。 她讨厌假大空的繁文缛节,华而不实的头衔,以及毫无意义的虚与委蛇。 “第一次内部学术交流会,赵院士来做报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他的推导中有一个错误。那个错误很小,不影响整体结论,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有点下不来台。”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错,事实就是我没错,但我后来才明白,很多事分不清对错。所谓对错,也根本不重要。” 话筒对面传来几个干涩的音节。王仲然想说些什么,但祝金栀没有给他机会:“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我在评审会上驳回过周副所推荐的项目,我说那个项目的创新性不足,立项意义不大。” “我实话实说,但那个项目是周副所的老同学牵头做的,他已经在所里运作了一年多,就等着立项。” “我拒绝过刘院士把他的一名博士生塞进我团队的要求。那学生的基础不够扎实,进我的团队只会拖累进度。刘院士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在背后和别人评价我,说我年纪轻轻,架子不小。” “我知道我在所里的人缘一直不太好。以前我不在意,只要我能做出别人都做不出来的成果,他们纵使看不惯我,又能拿我怎么样?这些事都不重要。”祝金栀说,“我当时以为我无所不能。” 但后来,她开始独立带队做项目,慢慢感觉到力不从心。 即使她能大包大揽,勉强自己做很多事,但她总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人的活。 她要对她的团队负责,所以她必须学会怎么做润滑油,好协调组员们的内部关系; 她不能光顾着埋头干活,还得了解其他成员的进度,合理分配工作让团队维持高效能; 她得学会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才能更好地跟他们磋商实验资源的 安排; 她得讨好领导层,让他们别卡团队项目的审批,给她们本来就棘手的研究增加麻烦。 即便她已经面面俱到,可常温超导是困扰了全世界科学家数十年的难题。 纵使她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倾注了六年的精力和全部心血,也难免举步维艰。 祝金栀:“我的项目出了问题,这些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当然要狠狠扒我一层皮,我明白的。” 王仲然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小祝,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您也没问过。”祝金栀说。 “你……”王仲然深呼吸了一番,才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的?” “大概五年前吧。”祝金栀想了想,“有几次评审,我的项目评分总是比预期的低一些,我开始留意才发现的。评审组的某些成员,他们对我的项目标准比对其他人更严苛一些。” 没有不公正,但却更严苛。 “再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些人在我刚入HUP前三年里,或多或少都和我有过不太愉快的交集,有的是直接冲突,有的是间接。” 祝金栀以为那些都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但对某些人而言,这是重于泰山的面子,是需要维系的人情,她是那个看不懂暗号,还不守江湖规矩的异类。 祝金栀:“而且我尝试过去改变。最近两年我已经不怎么在会上发言了,别人做报告,就算我有不同意见,我也尽量用更委婉的方式提出来,或者干脆不提。” 她学会了说“谢谢指教”,说“我再学习学习”,学会了在某些人说了愚蠢的话之后,微笑着说“说得也有道理”。 祝金栀看着天花板:“但没有用。因为有些人记恨的不是我说的话,他们记恨的是我这个人。只要我还是祝金栀,他们就不会喜欢我,无论我有没有改变。”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放弃吗?”王仲然急道,“要不我找人帮你再争取一下——” “王老师,”祝金栀平静地说,“其实我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项目被终止这件事。” “学术研究就是这样,没有人保证一定能成功,我不怕失败,也不怕从头再来。” “但我不想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些人的面子,不想在每一次评审之前都要想一下这个人我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不想再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做科研累到半死还要抽时间去处理人情世故。”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肺腑之言话到此,类似于“换一个环境”这样的建议几乎到了嘴边,王仲然却说不出口。 HUP已经是华国最好的科研机构,如果连这里都无法心无旁骛地研究,她还能去哪? 错的人又真的是祝金栀吗? “您不用觉得可惜,也不用再替我想办法。所里的决定我接受,团队解散我接受,实验室给别人我接受。这些都没关系。” 祝金栀:“您问我是不是放弃了,我想了想,或许是吧。” “就算要继续,也是半年休完假之后再继续。至少现在,我不想再争了。” 她为难自己实在太久了。 王仲然听着,竟然也从心底生出了一点难受,他叹息了一声,祝金栀听出了那其中的无力。 “我知道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您,王老师。” 不知为何,将这些淤积心底已久的话语尽数吐露之后,祝金栀反而觉得释然了,一身轻松。 狭窄的心境也陡然开阔。 第二天,当她来到和宁兰呈约好的顶层餐厅,望着窗外那些拔地而起、在云雾缭绕间耸立如林的摩天大厦时,她心中突然跃升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她成年不久后就进入了HUP,此后的许多年里,她被焦虑和责任感束缚,在工作上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处逢生的地步,没有给自己片刻用来喘息,也完全没有过出门度假、游玩散心的想法。 她还从未远游过,哪怕一次。这是多么难得的假期,也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要送自己一段难忘的旅行。 4.004 心潮澎湃之际,祝金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一振。 是宁兰呈发来的消息:【小昙,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过来可能会迟,等我半个小时好吗?】 祝金栀:【不等。】 不知道宁兰呈在那边忙些什么,回复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是一段语音,声线低沉温柔:“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我让老李开车去接你,你先回家等我,到时候我亲自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语音自动播放完毕,祝金栀没有回,划开通讯页面打给了王仲然。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王仲然:“什么事啊?” 祝金栀:“王老师,我想出国旅游,需要走什么程序吗?” 王仲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到了,“不是,你怎么突然想出国旅游了??” 祝金栀:“散散心嘛,我都没怎么旅游过,一直在为组织尽心尽力呀,既然我马上就有半年长假,那我当然不能错过这大好机会了。” 王仲然居然也没多唠叨什么,咳嗽两声之后就说:“你现在用的这个身份不方便出国,这样吧,你去找对外协调部门的陈处长,跟她说明白,你是要去哪旅游,旅游多久,她会安排个合适的临时身份给你的。” 祝金栀轻快地道了谢,挂了电话。 王仲然收起手机,转过身,一名黑衣保镖站在不远处,见他回头,保镖面朝向他这边,点头示意:“请问您的通话处理好了吗?” 王仲然:“是,你带我过去吧。” 保镖恭敬地将人领到了小路上,正是烈日浇头的中午,晒得浑身都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校道尽头停着两辆通体漆黑的车,几名保镖站在车两侧,平白叫人心里发凉。 停在前面的是一辆迈巴赫S650普尔曼,双M立标远比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低调得多,但六米长的车身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王仲然深吸了口气,等保镖将车门拉开,他一屁股坐在了车门边与驾驶方向相反的位置上,如常寒暄:“你这小子,都开上豪车了!看来创业很成功嘛,离开所里之后过得是越来越好了啊!” 斜对面坐着的男人,穿了一身亚麻灰休闲服,腿上盖着与座椅同色的毛毯。 他随意靠坐,显得清瘦修挺,能从那双交叠的长腿看出高大身型,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那张漂亮得近乎阴柔,以至于雌雄莫辨的脸。 对不被女娲眷顾的普通人而言,这张脸漂亮得残忍,令人过目难忘。 这么漂亮的男人,还长了一双温柔的含情目。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理应沉醉梦乡难以自拔,可若真的被它直勾勾地盯看久了,却又会莫名生出一股压抑之感。 宁兰呈含笑看着他:“王老师,好久不见。” 保镖为他们关门后就走了,王仲然看见他往前面去了,估计要坐在副驾驶座。其余的保镖也纷纷上了后面那辆兰德酷路泽,看来是要一路跟在他们车后了。 王仲然心中惊讶,但他并不显露出来,拐着弯用打趣的方式试探:“你这保镖配得有点夸张啊,科技公司董事长什么时候成高危职业了?” 宁兰呈只是笑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也不接话。 王仲然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咯噔。 图穷匕见,宁兰呈缓声道:“王老师,之后我们再另找时间叙旧吧。” “今天我请您来见面,是因为我听说最近所里发生了一些事,主要是和小昙她有关。” 车辆不知何时已经发动了。 烈阳吞吐光晕,校道两侧接天连叶的树冠压下来,大片大片的阴影由天窗贸然闯入车内,将对坐的二人淹没,仿佛坠入暗河。 宁兰呈:“告诉我的人知道的也不多,我想了想,还是直接和您了解具体情况最好。” ..... 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设立有对外协调部门,职能是处理机构内部人员的各类社会身份关系,不在基地内部,而是藏在闹市区的办公楼里。 陈处长在祝金栀到访之前就接到了她的电话,明确了需求,等到祝金栀上门直接递给她一份文件袋,“喏,看看这个身份怎么样。” 祝金栀打开文件袋,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眼,便挑眉道:“我这是被诈骗了?” 她的新身份是一个今年18岁,刚毕业于某三线城市职业中专的女生。 就读电子商务专业,在抖音有一个几千粉丝的营销号,每天剪剪二手新闻,配上夸张无比的引流标题,每条的数据还算不错。 就在上周,有人通过抖音私信她,自称某某“浅蓝色骆驼旅行”的策划,说选中她做大溪地海外旅行体验官,只需每天发三条视频和九张打卡图,就能免除往返经济舱机票和四晚星级酒店+每日三餐的基础旅行费用。 相当于是有人出钱请她去国外吃喝玩乐,这个女生喜出望外,没有过多核实对方的身份就兴奋地答应了,收拾行李连夜坐了两天火车来到了京城,准备从这里飞去大溪地。 祝金栀对此表示一言难尽。 “最近事多啊,好多身份都被用掉了,要么就是需要时间安排,我已经尽量找体面一点的给你了。”陈处长摊了摊手,“你长得这么嫩,三十多岁的身份给你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二十多岁的又和你真实年龄太趋近了,不够安全,不就只能往刚成年的年龄安排了么?” “单身年轻女性第一次独自出国,去高消费旅游胜地,你知道这几条buff叠起来有多恐怖吗?引人注目不说,也容易被海关逮住反复盘问,我可是煞费苦心呐,已经在努力帮你避险了。” 祝金栀接住她扔来的身份证,冲她一笑:“谢谢啦,辛苦陈处了。” 陈处长打量着准备收好文件离开的她:“你今天就走?这么着急?” “是呀,我一向是行动派。”只要是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决定的事,祝金栀就会立刻付诸行动,“只是随便出国转转,玩到什么算什么,缺的东西用钱应该都能买到,也不需要提 前准备太多吧?” 陈处长没吭声。她也听说了祝金栀的团队被解散的事情,科学家也不能免俗,一旦有什么八卦,传播速度在这种封闭的圈子里犹胜过感染病。 “你自己去?”陈处长盯着她,突然道,“不叫宁教授陪你吗?” 祝金栀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回头,陈处长就靠在窗台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圆柱形的口香糖,红唇慢悠悠咬住,惯性使然,指尖像弹烟头那样弹了弹。 她说:“我记得你们兄妹关系很好。” 何止是关系好,所里偶尔会有其他分部的学者过来交流,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会误会他们是情侣。 不过,祝金栀对宁兰呈常常摆脸色,也不怎么接受他的邀约和好意,表现得很是叛逆,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备受宠溺的妹妹在对哥哥使性子一样。 但陈处长不是一般人物,她觉得祝金栀是真的有点讨厌宁兰呈。 自从宁兰呈四年前退出HUP,祝金栀和宁兰呈的关系陡然转变。 此后,陈处长偶尔到基地工作,会碰见宁兰呈来接祝金栀下班,二人之间的拉扯和距离感,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兄妹。 更令她意外的是,祝金栀一改先前的排斥,对宁兰呈的要求近乎百依百顺。 二人也因此看上去更加亲密无间。 祝金栀笑了笑:“我哥他工作忙,哪有时间陪我胡闹?” 陈处长眼皮一撩,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道:“也是。前段时间,我还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宁教授。他现在的身价,可比国内最前列的富豪了,才不过创业第五年,真是后生可畏。” 祝金栀没说话,陈处长舌头一卷,将口香糖嚼进嘴里,一双眼含笑看她:“总而言之,希望你旅途愉快,祝教授。” 从办公楼离开也才中午十二点多。祝金栀捏着银行卡去了最近的商场,从行李箱刷到拖鞋,买了一堆一次性用品和几身衣服,箱盖一合,开始看京城直飞大溪地的机票。 商务舱是不能买的,她得尽量从众,低调离境。祝金栀扫了眼经济舱,都还有票,只是没有直飞,至少也得在东京或者奥克兰转机一趟。祝金栀毫不犹豫地选了在奥克兰转机。 上飞机前她关了手机,十二个小时之后,飞机于拂晓中缓缓降落于新西兰。 噪声隐隐,祝金栀从昏睡中转醒,睁眼便看见了舷窗外的天空,一整片因高湿度与纯净空气调和而成的蒂芙尼蓝。 远方水汽氤氲的地平线外,就是若隐若现的Manukau港海岸线。粼粼波光的尽头,南半球最高建筑SkyTower正沐浴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引擎渐息。祝金栀一边顺着廊桥走向转机等候区,一边给手机开机。 屏幕乍然亮起,三十四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瞬间弹出,全部来自“宁兰呈”。 祝金栀视若无睹。 她站在面朝着一望无际太平洋的机场巨幕玻璃面前,手腕一抬,干脆利落地拆出了手机卡。 5.005 碍眼的红色提醒消失了,祝金栀装上放在文件袋里的新手机卡,却完全不想打开手机。 身为千帆之都,奥克兰是无数大洋洲旅客心中的旅行胜地。 但她踏足着此生从未到过的陌生土地,看着难得一见的美景,心中却只有愈发清晰的鼓点,那鼓点越敲越快,在巨大的机场里轰然回荡着,快要把她的耳膜震破。 口腔里漫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咸腥,明明置身陆地,却像陷于深海。 祝金栀克制着手腕的颤抖,将手机丢在一边,从随身的背包里倒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打键盘的声音从起先的凌乱到有序,渐渐变得急切、焦躁。 转机航班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祝金栀看着不知道第几次显示“error”的运行结果,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握紧成拳,猛地站起身来。 “你好。” 机场咖啡厅的店员是个白人女性,听见声音之后就朝她靠了过来,友善地用英文问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祝金栀说:“我想点一杯拿铁。如果你们有多余的白纸和笔,可以借用一下么?收据纸也行。” 店员给了她纸笔,很快做好了咖啡。 祝金栀端起咖啡,拿着纸和笔,坐在了离玻璃墙最近的位置上。 远方的海浪起伏,灰蓝色的褶皱仿佛有了生命,越来越重地拍打着港湾。 她背对着玻璃墙,整个人变成一片薄薄的黑色剪影,渺小,无比孱弱。 肩膀越来越沉,像是被水压牢牢按在了座位上,空气稀薄又沉闷,几乎渗出水滴。 不知何时,整片海化作的水幕已经竖在玻璃墙外,猛然砸向她。 祝金栀捏着的铅笔芯折断了,她回头往后看,日光照耀着与停机坪相望的曼努考港,它安分地待在原处,像是知道她在看一样,远远朝这边送出一褶浪花。 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剧烈,胸膛起伏,喘得像是一个刚刚爬上岸的溺水之人。 手里要来的纸已经长满黑色字迹,密密麻麻,连指甲盖大小的雪白都不剩。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直坠下去,掉入遥无边际的太平洋。 祝金栀闭了闭眼。 人影渐渐密集起来,耳边响起机场广播的播报声:“新西兰航空飞往帕皮提的JZ52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为了让自己放下这一切,她选了第一程飞行时间更长的奥克兰作为转机点,在昏暗的客舱里强迫自己睡去,却还是满脑子的运算数据。 她亲手复核过无数次最终实验的结果,都是失败无疑,可即便如此,被宣告项目终止后,她还是会随时随地出神,疯狂地想还有什么方向是能尝试的、或许走得通的。 近乎成了执念。 从十天前,得知实验结果的那一刻起,她每晚都久久无法入眠,睡得最好的是和那个小明星做.爱那一晚。这是她的毛病,习惯了通过性去疏解焦虑。 她能笑着面对所有人,戴着面具假装若无其事地骗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即便已经离开故土,远走高飞,强烈的迷惘与不甘依旧缠绕着她,如影随形。 那种“想要找到一条出路”的冲动,促使她用最朴素的纸笔在新西兰的机场里埋头计算到忘我的地步。 如果之前是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认命,这一刻的祝金栀就是真的想放弃了。 也许别人说的都对,她太执迷不悟。 饶过自己是27岁的她必须学会,也必须做到的第一件事。 祝金栀站起身,将写满错误和不可能结果的纸撕碎泡在咖啡里,扔进垃圾桶。 飞往帕皮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祝金栀自觉排进经济舱的队伍里,垂着眼帘。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我买的是商务舱第一排的座位,你们现在告诉我座位要换?” 发出高亢喊声的中年男人穿着印满奢侈品大LOGO的衣服,大金腕表闪瞎人眼。他站在商务舱登机通道口,语气咄咄逼人。 地勤人员是个年轻女孩,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歉声道: “真的很抱歉,张先生,飞机前舱的娱乐系统需要临时检修,第一排的三个座位都无法使用,我们只能为您协调到第二排,座位空间和第一排是完全一样的,我们还会为您提供额外的——” “我不需要额外!”男人打断了她,满脸不耐烦,“我就要我买的座位!你们航空公司飞行前不知道检查客舱吗?有问题的座位还卖?” “真的很对不起,这部分差价您后续在官网渠道申请一下,我们会为您退款——” “你们以为退款就完了吗,我还要投诉你们,还要赔偿!你们航空公司服务这么差,对待商务舱的vip客户就这个态度?要是我不追究,你们就想随便拿个第二排的座位敷衍我,以为我很好打发是吧!”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其他地勤人员上前劝阻,男人撒了一通气,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带着女伴走进廊桥。 经济舱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好不容易排上了飞机,祝金栀走到38排,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那是一对母女,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肤色是东南亚人常见的暖棕色,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两条手臂环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孩子的身上裹着一条女式的流苏披肩,似乎在睡觉。 年轻女人看到祝金栀低头,立刻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身体不自觉地往座位里面缩了缩。 祝金栀:“你好,你是坐38C的位置吗?” “我是38B。”她声音惶恐,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坐错了位置?” 祝金栀看出了她的不安,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没关系的,这只是小事。你再往里面坐一个座位就行。” 女人立即起身,将小女孩抱起,坐进去一个身位。 祝金栀坐下以后,女人还有些羞愧,对她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很少坐飞机。” “真的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祝金栀有意转移话题,想消解她的不安,于是看向了她怀中的小女孩,“孩子很可爱,是叫什么名字?” 女人果然没那么紧张了,她看向孩子的目光变得温柔慈爱:“她叫马努。” “马努?” “是波利尼西亚语,”年轻女人解释道,“飞鸟的意思。我丈夫是塔希提人,所以给女儿取了一个家乡的名字。” 祝金栀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她的英语虽然流利,但带着一种特殊的口音。她问:“你是从……?” “菲律宾。我叫玛丽亚·桑托斯,我是菲律宾人,但我丈夫在大溪地工作。”玛丽亚说着,又露出那种局促的笑容,“对不起,我可能话有点多,我其实有点紧张。” “为什么?” “马努第一次坐飞机,”玛丽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轻声说,“我怕她哭闹,打扰到别人。” “你呢?你看起来很年轻,还在读书吗?是打算去大溪地旅游?” 祝金栀顺着话说:“是的,毕业旅行。我是华国人,叫我‘祝’就好。” 玛丽亚正要说什么,又有人来了。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脸上有晒伤的痕迹。她把登山包塞进行李架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还是在一位空乘的帮助下才勉强塞进去。 “谢谢谢谢,”她对空乘说,声音带着澳大利亚口音,“我发誓这个包比我来的时候重了十公斤。” 空乘微笑着离开了。祝金栀和玛丽亚起身给她让出通道,澳洲女孩在38A坐下,转头跟两个人道谢,咧嘴灿烂一笑。 “我叫杰西卡,”她说,“悉尼来的。你们呢?” 祝金栀和玛丽亚回应了她,澳洲女孩非常热情,很快与二人攀谈起来。 这是祝金栀第二次坐出国的航线,第一次是16岁,她和宁兰呈等人一同远赴英国求学,花了半年时间拿到了她的第二个硕士学位。< /p>此后,她回到京城继续读博,再也没有离开过华国。 所以,她不是很确定,目前这种在飞往异国他乡的航班上被陌生人拉着热聊的情况,是不是常见的。 杰西卡说:“我是去大溪地冲浪的。你们知道吗,大溪地的提阿胡普海滩有全世界最棒的管浪,浪高能达到七米!” 她转头看玛丽亚,“你呢?你去大溪地做什么?” “我回家,”玛丽亚笑了笑,“我丈夫在大溪地工作。” “太棒了!”杰西卡又喊,“我来之前就听说大溪地人特别热情——!” 飞机开始推出,机舱内响起标准的广播提示音。乘务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救生衣、氧气面罩、安全带、紧急出口的位置。 祝金栀之前坐过的飞机都是播放安全视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安全演示,带着好奇心认认真真看完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升上高空。 平飞后大约二十分钟,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内的气氛松弛下来。乘务员开始推着餐车分发饮料和零食。 杰西卡还在滔滔不绝地跟玛丽亚说话,“你在大溪地住了多久?” “两年,”玛丽亚说,“我丈夫在那边的一个珍珠养殖场工作,我们是三年前在马尼拉认识的,他当时去那边学潜水……” 玛丽亚一边回答杰西卡,一边也留意到了祝金栀的安静。 刚刚祝金栀打开座位屏幕上的航线图之后,她就一直盯着屏幕上各种跳动的数字,似乎不打算参与她们的聊天。 商务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音量颇大,紧接着,空姐“唰”一声拉开了帘子。 玛丽亚原本在看祝金栀,见祝金栀将注意力从屏幕里抽出来侧头张望,她便也跟着看去。 说话的是登机前那个闹事的张先生。他一脸不满,语速很快,态度颐指气使。 “……你们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怎么我想点个餐什么都没有?别和我说什么刚好没有备餐,我付了商务舱的钱,菜单上的餐食缺这缺那不给点是什么意思?” 空姐看起来很有经验,面带微笑地解释着什么。 实在有点太吵,周围的人都探出脑子张望,有人皱眉,有人面露嫌弃。 杰西卡显然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动静。 她压低声音说:“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一个浪就能把他拍进沙子里。” 玛丽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先生的声音终于降了下去,玛丽亚转过头,发现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又在盯着屏幕看了,眼神很是专注。 出于好奇,玛丽亚也开始注意屏幕上的那些数字。 面前的椅背屏幕正显示着这架波音787-9客机的实时飞行数据页面。 这是特别开放的“飞行数据频道”,只有极少数的国际航班会配有,乘客可以实时查看飞机的各项参数。 屏幕上,数字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跟在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后面,玛丽亚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些:导航数据,飞行姿态,发动机数据,大气数据,航路信息,俯仰角,横滚角,迎角,航向,航迹,地速,真空速,静温…… 她看不懂,也有点晕了。 飞行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后,机舱安静了许多。 灯光调暗,从奥克兰往帕皮提的航班是追着太阳的方向飞,但客舱服务还是按照新西兰时间来安排。 前舱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那位声音洪亮的张先生正在和空乘说话,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高兴多了——因为空乘给他送来了一瓶好红酒,他似乎很满意。 “…啊,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杰西卡说了一堆话之后,终于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我朋友说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来熟。” 玛丽亚笑着说:“没关系的。” 她回应完,又习惯性地,再度留意身边的祝金栀,突然愣了一下。 这一次,祝金栀依然看着屏幕,但脸色已然凝重。 6.006 “你还好吗?” 祝金栀被打断了思路。她转过头,看向玛丽亚:“什么?” 玛丽亚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解释道:“我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事情。” 祝金栀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支着的手放了下来,她又对着玛丽亚露出一点微笑:“没什么,我是在无所事事地发呆啦。” 玛丽亚松了口气。她很喜欢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亚洲女孩,她还担心是不是之前的交谈吵到了她。 玛丽亚也开起玩笑来:“那就好。我看你一直在看屏幕,看得很认真,还以为你在研究那些数字呢。” 广播响起,乘务员提醒乘客还有大约两小时抵达帕皮提,当地时间是晚上九点,气温26摄氏度。 目的地近了。 祝金栀没有回应玛丽亚的玩笑,因为她撒了谎,她刚刚确实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作为数学家,她对数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的理解。 她从飞机的飞行数据里看出了一些问题,经过反复核对,发现自己没有算错之后,祝金栀的脑子就一直在飞快地运转着。 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那么飞机正在进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一开始,祝金栀打开航线图只是出于探索心理,为了打发时间。 但她很快注意到,飞机显示的各项数据之间存在一些无法契合的细微谬误,差值也不符合物理公式。 经过简易的模型搭建和运算推理,祝金栀排查出了问题根源。 这些微不足道的偏差,可能意味着飞机外部的静压传感器正在结冰。 之后她又继续追踪了其他数据。 飞机的迎角在缓慢增加,而与此同时,飞机的空速却在降低。 这两个数据的变化趋势在模型里应该是负相关的——迎角增加意味着飞机在抬头,此时空速应该会增加或者维持不变,而不是下降。 多番验证后,她得出结论:测量空速的传感器正在被冰晶堵塞,导致空速读数逐渐偏低。 为了维持表面正确的空速,自动驾驶系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发动机推力,同时抬升了机头,而机组的监测显示还是一切正常。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飞机在进入云层后,积冰会突然加剧。 皮托管完全堵塞的瞬间,空速指示会骤降到零,自动驾驶会误以为飞机失速,将机头狠狠压下,可实际上飞机正在以正常速度飞行。突然的俯冲会瞬间产生过载,乘客会被甩出座位,客舱内部会变成一个滚筒洗衣机。 即便飞行员立刻切换手动驾驶,在夜间海面上空、没有目视参考的情况下,要重新恢复飞机姿态几乎不可能。 飞机将会在不到60秒内,从11000米高空坠入太平洋。 面对即将到来的空难,祝金栀前所未有的冷静。 祝金栀考虑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提醒机组人员。她现在是一个18岁的亚裔学生,学历在本国认可度低,从专业角度出发,她的论证说服力有限,而如果公开自己的身份,会为HUP和她之后回国的路途增加非常多的麻烦,如果可以,她不想这么做。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在不暴露身份、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促使机组人员主动去核查飞机情况。 祝金栀探出头寻找目标。恰好,机舱中段有一名正在整理餐车的乘务员。 她打好腹稿,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去。 玛丽亚马上注意到了祝金栀的离开。在她眼中,就是祝金栀主动离开座位,去机舱前面和一名女性乘务员说了些话。那名女乘务员一开始含笑点头,随着祝金栀说话的时间拉长,笑容渐渐敛起,面色认真起来。 女乘务员开口说了几句话,祝金栀点了点头,往回走。 玛丽亚看见女乘务员也转头朝机舱前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消失在商务舱的隔帘后面。 玛丽亚看着返回座位的祝金栀,心生好奇:“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祝金栀看向她,微微一笑,说:“没什么,我和她说我想要一杯水,她说待会儿会给我送来。” 玛丽亚回想了一下女空乘的表情,总觉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问她要水的乘客,那太过于严肃和专注了。 但她没能多想,马努在她怀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快醒了。玛丽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嘘,乖宝宝,快到了,再睡儿吧。” 杰西卡把耳机戴上去了,头靠在舷窗边。 飞机开始转弯,祝金栀看向舷窗外,世界在缓慢颠倒着。 玛丽亚没有注意到。马努又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轻柔。 杰西卡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沉浸在音乐中。 乘务员再度出现,这次她没有推车,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经过祝金栀身边的时候停下。 她弯下腰,极小声说:“祝小姐,可以和您确认几个问题吗?您之前说耳朵闷,是那种一直没好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直没好。”祝金栀说,“从醒来到现在,一直闷着。” “那个俯仰角的数字呢?您注意到它变化多久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空乘点头道谢,将水递给她,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乘务长的男人,从过道经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祝金栀的脸,然后走向了驾驶舱的方向。 大约三分钟,乘务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表情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但步伐明显匆忙许多。 他回到机舱中段区域,那里聚集着几名女乘务员。祝金栀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几名女空乘的表情都变了。 广播响起的时候,所有乘客正在休憩着,除了始终保持清醒的祝金栀。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 7.007 几十分钟前。 名叫安娜的女空乘员穿过商务舱,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驾驶舱的门需要按程序进入。她按下蜂鸣器,内话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什么事?” “乘务员安娜。刚刚有乘客反映了一些情况,希望能转达给机组。” 舱门解锁。她推门进去。 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机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飞行时长已经有一万五千个小时。副驾驶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安娜把祝金栀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觉得飞机气温不太对劲,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在上涨,但速度没快反而慢了,还有就是耳朵一直闷闷的,不舒服。 机长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了。 “标准大气参数差几度太正常了。”他摇了摇头,“飞机烧油减重,自动驾驶自动调整姿态,再正常不过。至于耳朵闷,有的人就是对气压敏感,年轻人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太紧张了吧?” 副驾驶接话:“她说她从起飞就在看数据?她是从事这方面的职业吗?” 安娜说:“不是,她说自己只是学生,看飞机屏幕打发时间。但她说,她不是偶然瞥一眼,她一直有在看。” 副驾驶若有所思:“抬头和速度确实应该是相反的关系,她直觉倒是挺准的。” 机长看了副驾驶一眼,有点莫名其妙:“马克,你该不会真信了吧?你觉得飞机会有问题?” “不觉得。”副驾驶耸了耸肩,“但两套传感器数据比对一下也不费事。” “怎么样,要不要赌点钱?完全一致,晚上你请我喝一杯?” 机长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副驾驶低头操作,喊了一声:“我们杯子里没水了,安娜,你帮我们接一点送过来吧。” 安娜应声出去了,回来时带来了满上的保温杯。 她只离开了几分钟,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却有点变了。安娜不敢多留,机舱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于是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机长在对着几个数据,副驾驶又按了几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看这个。GPS高度和气压高度,差了大约两百英尺。” “可能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机长凑过去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GPS高度和气压高度的差值,理论上不应该这么大。 气压高度是通过飞机外部的静压口测量的,如果那个小孔结了冰,读出来的数据就会慢慢偏离真实值。 副驾驶低声说:“如果静压口真的在结冰,所有这些现象都能对上。” 机长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客舱,叫安娜乘务员再过来一趟。” 安娜刚回到工作间,就被叫了回去。 “我们需要你再跟那位乘客确认几个细节。”副驾驶说话时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他交代了几个问题,“你仔细问问她。” 安娜点头,转身出去。等她问完祝金栀回到驾驶舱,她发现机长和副驾驶正在激烈交谈,语速比平时快很多。 “怎么样?”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安娜。 “她说耳朵闷是一直没好。那个数字是俯仰角,变化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一直在均匀上涨……” 安娜一一回答完,副驾驶和机长对视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但她能读懂两个人的表情。 轻率、悠闲和不以为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专注,以及隐隐的焦灼。 “所以不是传感器瞬时故障,”副驾驶说,“误差是持续累积的,才会没有被系统察觉。自动驾驶一直在根据错误的数据抬升姿态,我们的实际高度可能已经掉了……” 机长神色沉凝,说:“马上查一下最近的可迫降区域。” 安娜呆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迫降? 副驾驶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点着:“帕皮提还有将近两小时的航程,以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如果执着于陆地迫降,传感器可能会在中途就完全堵塞,风险太大。” “这下方就是开阔水域,没有岛屿障碍!” 危急关头,机长稳定心神,飞快地做出了决断:“通知乘务长,启动水上迫降程序。” 副驾驶心有余悸:“幸好提前发现了问题,现在开始调整飞机姿态还来得及。” “如果水上迫降情况理想,最坏也只是机身解体,应该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安娜!”机长叫了她一声,“出去帮忙。通知所有乘务组,十五分钟后准备迫降。” 安娜连忙点头,转身拉开舱门。 舱门外,乘务长已经接到了内线通知,正在快步走来。她跟上去,听到他对其他空乘简单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最后说:“情况紧急,准备启动水上迫降程序!脱出口分配,防冲击姿势演示,救生衣发放,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你们都去帮助乘客!” 年轻空乘们脸色发白,但都神情坚毅地点头应答。安娜站在其中,深吸一口气。 不到一分钟,机长广播响彻客舱: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行动。” 人群哗然,尖叫声从后排炸开,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哭,不知谁率先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一时间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动了起来,完全没人在听广播的安排,安全带扣噼里啪啦地响。 “坐下!都坐下!”一名空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尖锐而有力,“所有人坐在座位上!穿上救生衣!系好安全带!低头弯腰抱住头部!” 杰西卡猛地扯下耳机,瞳孔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天哪,天哪!真的要迫降?” 背景音嘈杂,人影晃动。 祝金栀说:“预防性迫降,还让穿救生衣,说明有比较高的存活概率,不然机组人员现在该分发纸笔给我们写遗书了。”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杰西卡盯着祝金栀看了两秒,脸上的恐惧正迅速被一种隐隐荒唐的不可思议取代:“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们可是马上要掉进海里了!” “我这是被吓过头了。”祝金栀无奈一笑,“慌也没用,还是先穿救生衣吧。”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一只手死死搂着马努,另一只手在座椅下方慌乱地摸索救生衣的扣环,手指像被冻僵了,怎么都扣不上。马努被母亲的紧张弄醒了,扁着嘴,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祝金栀倾身过去,帮她把那两根带子对齐,咔嗒一声扣好,收紧,动作利落。 “谢谢,”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 祝金栀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玛丽亚感觉到温暖的体温从她们紧贴的手心里传来。 兵荒马乱的飞机上,人人都在自顾自地求生,惊慌和恐惧无止境地蔓延,侵袭着所有感官,令她浑身颤抖。但这个陌生的亚裔女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脆弱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 祝金栀握着玛丽亚的手,高声朝不远处的乘务员大喊:“这里还有个一岁的孩子!请给我一件儿童救生衣!” 玛丽亚眼含泪光看着她。 在灾难面前,她们都渺小得不堪一击,可玛丽亚却觉得,这一刻她被这个女孩所保护着。 这样的想法令玛丽亚几欲落泪。 祝金栀拿到了救生衣,帮她给马努穿好,抬起双眼凝望她:“你抱着孩子,待会儿落地的时候低下头,把马努护在怀里。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玛丽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笃定。 她哽咽着说:“好。” 张先生的声音从商务舱的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但已经彻底变了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飞机出了问题要坠毁了?!我们身为商务舱乘客没有知情权吗?!” “来人,我要见机长——!” 没有人理他。空乘们在过道里小跑着检查救生衣的穿戴情况,神情紧张动作迅速。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在迅速降低,气压的变化让很多人的耳朵开始刺痛,有人发出了尖叫。 飞机离海面越来越近。空乘最后一次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带和姿势,声音已经吼到嘶哑了:“低头——弯腰——抱住头部——不要抬头——” 撞击突然而至。 金属被海水撕开的声音从脚底传过来,冷冽的海水瞬间狂涌而入。 祝金栀被抛出了座椅,世界颠倒翻滚,她在黑暗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在入水前屏住了气息,双手死死攥着救生衣的拉环。 冰冷海水灌进她的口鼻。等下沉的力卸去,祝金栀便开始往上游,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夜间的海面比预想中狂暴得多。 浪涌推着她上下起伏,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浪尖上跳跃。 四周全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着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唤着同伴家人的名字。 飞机的碎片漂浮在海面上,机翼像一只死去的巨大海鸟的翅膀,歪斜着指向天空,很快又被浪吞没了。 机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救生艇,亮橙色的橡皮艇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剧烈摇晃着。 张先生被安全带绑住了,狼狈地仰躺在一块飞机座椅的碎片上。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拍上岸的青蛙,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每一次浪来都会呛进去半口海水。大金表挂在手腕上,已经被海水腐蚀得黯淡无光。 “救我!谁先来救我!我给十万、五十万!!”他的声音被浪打碎了,断断续续,“一百万——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理他。体力好的人朝着救生艇游去,但大多数人在面对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海浪时,都寸步难行,只能浮在水面上等待救援。 祝金栀漂浮在人群的边缘,她想尝试往救生艇的方向游过去,一转头发现了玛丽亚。 玛丽亚的情况很糟。 她穿着救生衣,但一只手要托着马努,另一只手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孩子的重量在浪涌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浪来,她都会被按下去一头,呛一口水,再挣扎着浮起来。马努在哭,声音细弱得听不见。 祝金栀身旁恰好漂着一块飞机内饰板的碎片,她没有犹豫,推着那块碎片朝玛丽亚游过去,浪从侧面打过来,灌了她一嘴咸涩的海水,她吐掉,继续推。 “玛丽亚,”她喊,“抓住这个!” 玛丽亚抬起头,嘴唇已经发紫了。她看见那块碎片,像看见了岸,手伸过来死死地抓住。 祝金栀绕到她身后,托着她的腰,调整角度,让玛丽亚趴了上去。 “好了,”祝金栀的声音被浪打断了两次,“你趴好,不要松手。抱着马努,别让她呛水。”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趴在那块碎片上,如同劫后余生般奋力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海水里。 祝金栀转过身,朝着救生艇的方向扯开嗓子喊:“这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需要优先上艇——” 一名空乘听见了,转头看向这边,看见了趴在碎片上的玛丽亚和马努,开始指挥身边的人腾出位置,自己则跳下水,朝这边游过来。 面对前来帮助她们的空乘人员,玛丽亚终于松了手。空乘把孩子稳稳托住,朝救生艇的方向游去,玛丽亚回头看祝金栀。 “快走!”祝金栀的头发已经完全打湿了,布满水珠的脸在黑夜里愈发白皙。见她不动,提高声音催促,“跟着她走!” 玛丽亚终于松开了那块碎片,用仅剩的力气跟在空乘身后游了出去。 她艰难地爬上了救生艇,接过马努,转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浪头朝这边拍过来。 她连忙抱紧怀里的马努趴下去,身体随即剧烈一荡,尖叫和喊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玛丽亚心中剧震,她猛然抬头。 月光照在海上,亮起的波纹像一条贯穿磅礴海面的河流。那块碎片的轮廓还在,但碎片旁边空空荡荡,只有起伏的水波和一串正在散去的泡沫。 祝金栀已然不见踪影。 玛丽亚的肺 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气息。 她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喊那个名字: “祝——!” ..... 蒸腾的水汽远渡重洋,化作了京城午后一场短促的雨。 时值小满,华茂中心顶层的长安会又开始变得难约。作为京区门槛最高的顶尖私人会所,这里的常客皆是政商名流、行业翘楚。 整个顶层只有八个包间,每个包间都配有独立的观景露台和私密通道,装修理念遵循极简现代东方风格,致力于打造都市隐逸感,奢侈得谦逊低调。 陆渐川靠着包间中央足以横躺三个人的长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银戒一闪一闪。 姐姐陆庆晚坐在对面,悠闲自在地摆弄着一套汝窑茶具,在倒茶。 “妈让我来的,”陆庆晚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她说上个月给你介绍的那几个女孩,你一个都没见。” “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放不下前女友啊?”陆庆晚语气平淡。 陆渐川转手机的动作停了。 陆庆晚看着自己脸色变臭的弟弟,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嘴硬,其实比谁都重感情,死恋爱脑一个。” 一年前,陆渐川和那位姓祝的大学女教授分手,之后他便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谷期。 好不容易从低谷期里出来,人又变得郁郁寡欢、暴躁易怒。本来脾气就不好,现在更是人嫌狗憎。 初恋嘛,很好理解。陆庆晚语重心长:“你真那么喜欢,回头跟人家好好聊聊,也不是没可能破镜重圆。” 她打量着陆渐川,他今天是临时被她叫出门,穿了一身黑,卷边T恤衫配长裤,系了条Stefano的金鹰头扣皮带,简单的搭配被他穿得又贵又潮,简直像男模。 不是陆庆晚带滤镜,她是真觉得自家弟弟各方面都很优越,尤其是外貌,“她一个非升即走的大学助教,也都27岁了,未必再能找到条件比你好的。就算有,那人能比你更爱她吗?” “我看人家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狗脾气才分的手,你好好哄哄,道个歉,她冷静下来以后考虑现实情况,肯定会动摇的嘛,只要你想,复合很容易的啊。” 陆渐川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行,又是我多管闲事了!”陆庆晚毫不客气,“你有本事就别一天天活得跟个怨夫似的,一个大男人不懂主动出击,摆张臭脸给谁看?” 陆庆晚又数落了他几句,撩了撩头发站起身,“反正妈的话我也带到了,她过几天回国,肯定要找你聊。你想好怎么跟妈说吧。” 陆渐川躺在沙发上,手臂一张,有种麻木感:“她为什么不过问你?我才23,要结婚也是你先结吧?” 陆庆晚耸耸肩:“我要给家里挣大钱,没空结婚。” 陆庆晚戴上墨镜,潇洒离开。陆渐川继续瘫在包间沙发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助理:【陆老师,明天上午的拍摄场地确认了,我把定位发给您。】 他没回,划到通讯录,找到祝金栀的头像,又一次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通了。 昨晚他打过去,关机。今早再打,还是关机。中午吃饭前打,依旧关机。 自从和祝金栀开始谈恋爱,陆渐川就从一个松弛感拉满的人,变成了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焦虑的人,即使分手后也没有变。 但是,以前的祝金栀从来没有让他陷入过类似“不回信息”、“不接电话”的焦虑中。 她会和他立规矩,工作时间不能联系她,而在工作以外的任何时候,她对他的消息和电话都是第一时间回复。 所以当陆渐川联系不上祝金栀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知道她是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助教,知道她住的小区地址,知道她的一些日常习惯和偏好。 但除此之外呢? 她的办公室在哪栋楼、哪一层?她在学校办公的时间和频率?她最近在做什么课题,什么研究?她的同事叫什么名字?她的朋友、家人呢? 他从来没听过祝金栀主动提起她的父母和家庭,没有被她带回过她的家,也没有她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不用微博和小红书,不发朋友圈,朋友圈封面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从来没有给他转发过,分享过任何帖子、视频、段子。 他也没见过她刷抖音快手之类的短视频平台,如果刷,她会看什么内容?他都不知道,他甚至想象不出来祝金栀刷短视频的样子。 他只知道她的微信和手机号。 以至于,当她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消息时,他居然没有任何办法找到她,只能干巴巴地等。 陆渐川越想越觉得躁动,胸口起伏不停。 电视还开着,恰好播放到一条外国的空难新闻,他扫了几眼,完全看不进去。 絮絮叨叨的声音令他更烦,干脆按灭屏幕。 他起身走出包间,想去空中花园喘口气,却远远瞧见一个人路过。 陆渐川一下子顿在原地不动了。 会所的弧形走廊连接着各个包间和中央的观景大厅。服务生正领着一个人穿过,朝大厅另一侧的包间走去。 宁兰呈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探出一截冷白干净的脖颈。 他把上衣半边束了进去,腰线被勒得窄瘦;裤管质地垂顺、笔直,衬得双腿修长。 和陆渐川完全不同,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属配饰,不戴手表、项链、戒指和耳钉。 但他毫不费力就穿出了别人精心打扮才能达到的效果,因为他最华美的配饰,就是那张脸。 陆渐川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他并不是完全不认识祝金栀的亲人。 祝金栀曾经带他见过宁兰呈。 第一次见宁兰呈,他是祝金栀的继兄。 第二次见宁兰呈,他变成了躺在祝金栀床上的小三。 8.008 更令人气血上涌的是,躺在床上的宁兰呈看到他,居然笑了。 陆渐川和宁兰呈险些打起来。 他完全失控,抓住机会便发了狠,宁兰呈一时不察,被他推得撞在墙上。 祝金栀连衣服都没穿好,匆匆忙忙套上一件衬衫下床,拉开他们俩人。她没系扣子,什么也遮不住,陆渐川就这样被她布满上半身的吻痕刺痛了眼睛。 心脏顿时跟被人捅了几十刀一样烂了,几乎是在滴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对祝金栀说不出一句重话,只用颤抖着的手握住祝金栀的手腕,就要把人带走。 就在他抬腿离开的时候,墙边靠着的宁兰呈却发出了一声孱弱的低吟。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睫颤抖着:“好疼……” 陆渐川走不了了,因为祝金栀猛然挣开了他的手,朝宁兰呈跑去。 “哪里疼?是右手手腕疼吗?”他从来没见过祝金栀露出那么焦急的神情。此刻的她蹲在墙边,紧张地扶着宁兰呈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让我看看你的手……” 陆渐川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塑。 他死死地咬着牙,双眼眼圈通红,盯着他们。 陆渐川想质问她,可刚开口,眼泪却先涌了出来:“所以你爱的一直都是他对吗?” “你一直爱你继兄,那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祝金栀却像没听见一样,垂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软话。 他陷入崩溃,心如死灰。可她面对他,已经连一句温柔的安抚都不肯给。 这个事实深深地刺痛了陆渐川。 他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记得祝金栀对他说的话:“陆渐川,我们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陆渐川恨宁兰呈。 他对宁兰呈的憎恨远远不止是因为他插足了他的爱情。 陆渐川看到宁兰呈,就会想起祝金栀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仍然坚定地护着宁兰呈的一幕。 祝金栀是为了宁兰呈才和他说分手的。 他恨宁兰呈,恨他居然得到了祝金栀更多的爱,而他陆渐川没有得到。 望着宁兰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陆渐川捏紧了拳头,青筋从皮肤底下鼓起,形状怖然。 原本已经熄灭的怨火从死灰里复燃了,再度燎原。 他姐说错了,他没什么好放不下的,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是祝金栀先不要他,凭什么他在这里耿耿于怀? 他就不信他非她不可了。 陆渐川打定主意要改变。 他会慢慢放下,总有一天,祝金栀这个人再也不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波澜。 陆渐川想走,也知道自己该走,脚却粘在地上,纹丝不动。 身体从上到下的细胞叫嚣着要留下,奋力抵抗理智,令他看上去僵硬又呆板地杵在原地,比电线杆笔直,滑稽如一出木偶戏。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放不下。 陆渐川又一次被自己的没出息给气笑了。 他站在原地,一边深深吸气一边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情绪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竟也勉为其难地自洽了。 也罢,最后一次,如果祝金栀还没接他电话,那这就是天意,天意要他去找难堪,他也认了。 宁兰呈要是装傻,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跟他打一架完事。 满脑子暴力想法的陆渐川又拨通了祝金栀的电话。 一分钟后,他握着手机,带着满屏红艳艳的“未接听”显示闯进了宁兰呈的包间。 侍者都认识他,半点不敢阻拦。 陆渐川推开包间房门,迎面一扇从吊顶垂下的软影壁,香云纱薄织成千万种彩绘。山水形态的屏风随走动,半遮半掩地变幻,宁兰呈那道艳丽的影子半透半凝,融在流动的晕色里。 终于走出迷宫一样的前庭,进入内室。 宁兰呈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着京市的地平线,身后是庞大无比的夕阳。 陆渐川完全不掩饰脚步声,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几个大洞,宁兰呈居然也恍若未闻。 直到陆渐川落座在宁兰呈对面的沙发上,宁兰呈才缓缓转过眼,直视他。 “滚出去。”宁兰呈说。 离得近了,陆渐川才发现,宁兰呈和他上次见到时不大一样了。 上一次,他与宁兰呈碰面,是在半年前的京市高新科技投资发展峰会上。 彼时宁兰呈创立的公司刚上市不久,作为最年轻的科技新贵压轴登台。媒体闪光灯集中爆发,宁兰呈那张本就艳惊四座的脸,被映得更加粲然夺目。 台下坐着京圈权贵的半壁江山。陆渐川就坐在第三排的中心位置,他陪母亲出席,物色投资,看着台上的宁兰呈侃侃而谈,下来以后又被众星捧月。 那时的宁兰呈简直风光无限,看得陆渐川血液几乎倒流。 今日的宁兰呈虽一身气势迫人,横眉冷目待他,但精神明显很差,眼下盖了一片薄薄的青灰,像是一夜没睡。 肤色本就白,现在更是只剩嘴唇还有一丝血色。 陆渐川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气,见他这身刀枪不入的好皮囊里混入了一点落魄,反倒火气全消。 他不憋屈不郁闷了,还能对着宁兰呈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你凭什么让我滚?我今天还偏就要坐这了。” 宁兰呈心情烂得要命,懒得跟他废话。 冷冷开口,话是对着传呼机说的:“叫安防专员上来,把他们放进来的疯狗带走。” “祝金栀在哪?” 宁兰呈看着陆渐川,漆黑一片的眼仁里终于有了一丁点光,却是幽然的鬼火。他在用一种令他悚然的目光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宁兰呈一字一顿地说,“还缠着她不放,需要我提醒你们已经分手多久了吗。” 陆渐川将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手臂往后一搭,活脱脱一副阔少做派。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兰呈:“那又怎么样?” “她说过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打电话给她,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她跟前男友交朋友?” “你是不是不知道,分手以后她也没拉黑我,每次我打电话都一定接?”陆渐川哼笑一声,越说越觉得自己被爱的证据也不少,竟然有点舒坦起来,“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吧?她这两天不接我电话,肯定也是你在背后捣鬼。” “当小三的家伙果真都卑鄙。” 宁兰呈冷笑了一声,他觑着陆渐川:“我是她的初恋。” 只用了一句话,陆渐川脸上笑意全无,隐隐有铁青之色。 宁兰呈慢慢道:“一句一个小三,真是听得我想笑。” “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跟她表白,撬我墙角,后来又趁我们冷战闹分手,缠着她接受你。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厉害,明明你才是小三。” 宁兰呈专挑刺痛他的话说,笑得阴森:“她早跟你提过不知道多少次分手了,是你死活不肯,她才找我上床,故意让你看个正着,好让你死心。” “她对你有愧,是因为她善良,而你现在还在拿她的善良往自己脸上贴金,真是恬不知耻。” 陆渐川气得太阳穴暴痛,他咬牙切齿道:“我和她的感情是我们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敢横插一脚进来?!” “你爱上自己的继妹,还勾引她跟你上床,你还有理了?宁兰呈你简直禽兽不如!” 宁兰呈面覆寒霜,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只冷冷看着他。 安防专员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陆渐川将桌子上的书本和烟灰缸全扫到了地上,在一阵乒铃乓啷响里猛然站起身,怒视着他。 就在这时,宁兰呈的手机震了起来。 陆渐川看到了,原本表情冷淡的宁兰呈,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脸色大变。 他迅速拿起手机,快步走到远离陆渐川方向的窗玻璃处。 “王老师,对,是我.....” 宁兰呈已经走远,但这句话他没能控制情绪,因而被耳力好的陆渐川捕捉到了:“我知道规矩......但是小昙她究竟去了哪,您至少告诉我这个......” 小昙? 陆渐川突然有了种强大的预感。 他不太想走了,想过去偷听,但是好几个安防专员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还赔着笑脸:“陆少,陆少!您消消气,这边请。” 陆渐川有点不甘心,但是眼下的情势,他还真不能在长安会的安防面前闹事。 他刚刚匆匆一瞥,记得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可宁兰呈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就接了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是,那串号码其实是故意没有备注,但他早就烂熟于心。 那个王老师又是谁? 陆渐川咬了咬嘴唇,揣着一肚子的不甘心,不情不愿地转过身,配合安防专员的脚步往外走。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陆渐川率先转回头,却愣在原地。 宁兰呈倒在地上,面白如纸,连嘴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殆尽。 他紧闭着眼,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 被紧握的手机掉在地毯上,通话还在继续。 屏幕散出来的淡淡白光宛如一层虚渺的雾,浮在泼天淋地的夕阳余晖里,还顽强地一闪一闪着。 安防专员和带他们上来的管理层全都乱成了一团。有几个下去叫人了,其他人全一拥而上,围着查看起宁兰呈的情况,无头苍蝇一群,急吼声嗡嗡作响。 陆渐 川则是紧紧盯着那道被裹在地毯里的白光。 一股仿佛被命运召唤的紧促感,令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台手机。 对面的人还在急躁躁地说着话,仿佛完全没听到电话这头的动静:“兰呈啊,你先冷静,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但是你千万要冷静好吗?” “你先听我说,现在空难刚发生几个小时,那边海上打捞工作还在继续,小祝的遗体目前还没找到,只要没见着尸体,就说明人还有活着的可能,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千万别激动——” 陆渐川脑袋“嗡”地一声彻响,全变成空白。 他张了张嘴,呆呆地,即使已经完全听懂了这些话里的含义,可是巨大的冲击和震颤令他摇摇欲坠,本能地喃喃重复了一遍:“......空难?” 电话对面顿时静了下来,声音一变,带着几分警惕和惊异:“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拿着宁兰呈的手机?宁兰呈人呢?” 陆渐川咬紧了牙关,口腔里渐渐漫开一阵血腥气,令他几欲作呕。 胸口像是被人用斧头砍了。不然他为什么痛得想把心脏扯出来呢。 他已经分不清他再一次追问是为了求证,还是在垂死挣扎。 也有可能,那是临死前的他在为自己求生。 陆渐川声音嘶哑:“......你刚刚说,谁的遗体还没找到?” ...... 祝金栀是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霉味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比清醒先袭来的是蔓延周身的钝痛感,仿佛有人在拿一片片砂纸打磨她的神经。 陷入昏迷后的第一次睁眼,入目先是一片白光。等视野终于慢慢清晰,恢复正常,祝金栀才撑着身子,艰难地从床上坐起。 她记得她是被突如其来的海浪给拍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祝金栀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眼下的情况令她有些许茫然。 目之所及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木头横梁上结着蛛网,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淡淡的海腥气,某种廉价洗衣粉残留的皂香。 房间很小,小到放下一张窄窄的铁架床后,只剩一条勉强能转身的过道。 床边是一张塑料折叠桌,桌腿用铁丝缠过,上面散落着几管药膏、半卷纱布、一盒创可贴和一盏应急灯。墙角堆着拖把和水桶。 唯一的小窗关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祝金栀渐渐缓过劲来,脑子也终于能动了。 应该是有人救了她。 飞机坠海的地点距离大溪地主岛很近,周围有些零散的岛屿,她估计是被海浪冲到了其中哪座小岛的沙滩上,刚好被人救了下来。 ......幸好她穿了救生衣。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去。祝金栀眼睛一闭,浑身脱力往后躺倒在床上。 一时间,她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短短的三天,她已经历了人生的诸般大起大落——事业遭受巨大打击,旅游散心遇上空难,意外坠海又死里逃生。 简直了啊。 祝金栀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与此同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海盐味。 祝金栀:“……” 被海水泡了很久,冲上岸以后又在沙滩上暴晒,她现在尝起来估计跟一条用海盐腌制的老鱼干差不多了。 祝金栀突然很想笑,笑了几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 她摸了摸自己的嗓子,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刻,祝金栀才蓦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正常来说,如果是路人救了她,应该会立马把她送到医院。当地发生了空难,一定会有相关的新闻报道,结合她身上穿着标有航空公司标志的救生衣,很容易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可是,她现在却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在一个……小杂物间里? 祝金栀瞬间凝起心神,开始认真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里确实像是一个小杂物间改造成的卧室。门是薄板门,底部有受潮鼓包的痕迹;床是最便宜的铁架床,估计一米宽都没有;房间逼仄,放完一张桌子和一个小柜子,就基本没有地方放东西了。 祝金栀低头看了眼自己,愣了愣。 她身上被换过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不是她的。 祝金栀想通过窗户看外面的环境,但窗帘拉着,她得下床才能打开。 刚打算掀开被子,祝金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比她还矮半头的女孩走了进来。 看到祝金栀坐在床上,女孩明显愣住,随即她眼睛一亮,嘴角牵起,露出一个单纯又带着点羞怯的笑容来: “……嗨,你醒啦?” 9.009 女孩的皮肤是日晒后均匀的暖黄色,一头黑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工服,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标识,是法文。 她左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右胳膊下夹着一卷新的纱布,用肩膀抵着门板挤了进来,姿势笨拙。 祝金栀看着女孩吭哧吭哧关好门,把东西放到桌子上。 放好东西以后,她偷偷回头,看坐在床上的祝金栀,嘴唇嗫喏着,想说点什么,然而祝金栀比她先开口: “是你救了我吗?” 看到祝金栀冲她露出笑脸,女孩睁大了眼睛。 她松了口气,连忙小仓鼠一样点头:“嗯嗯!” “我看到你躺在沙滩上,一开始以为你是尸体……”说到这,她缩了缩脖子,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小声补救了一句,“但是我把手放在你鼻子底下,发现你还有呼吸。” “我就把你背了回来。你睡得很沉,一直没有醒。” 祝金栀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是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年纪很小,还有点容易受惊,她不敢逼得太紧,只能放软声音慢慢问她:“你是在哪个沙滩捡到了我?当时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吗?” “就是岛后面那一片沙滩,没有客人的地方。我们工作人员平时也不去那边,昨晚是我绕路去捡贝壳,才会发现你。”女孩很乖巧地一一回答,“我只在沙滩上看到你,没有别的人。” 看来只有她一个人被卷到了这个沙滩上。 祝金栀有点头疼了,她觉得面前的女孩不像是坏人,但是为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无论如何,眼前的女孩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该有的道谢不能少。 祝金栀的态度很真诚,下床对女孩鞠了一躬。 女孩慌忙上前扶她,“不不、不用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祝金栀却在这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抬起头,看着女孩有点呆愣的双眼,祝金栀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很感谢你把我带回家照顾,但如果你直接送我去医院,可能会更方便。”祝金栀慢慢说着话,同时也在观察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还是说,这边就医比较麻烦呢?我不太了解大溪地的情况。” “我是坐飞机来这里旅游的,结果飞机坠海,我被海水冲到了这座小岛上。” “这场空难现在应该已经被报道了。如果你把我送去医院,他们就会替我联系航空公司,也会有人负责这件事,帮助我回家。” 祝金栀说完,却见女孩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肉眼可见地震惊。 “空难!原来是这样……”女孩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震惊完,又渐渐面露难色,时不时看一下祝金栀,犹豫着开了口,“其实我把你带回来,是因为,这座岛上没有医院。” 祝金栀彻底愣住了。 “没有医院?” “是的。”女孩说,“这座岛上只有私人医生,但那些人是只为客人们服务的。” 祝金栀渐渐意识到了什么:“那这座岛叫什么?” 女孩摇摇头:“这座岛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找不到的。” 在和女孩对话中,祝金栀终于搞清楚了她所在的地方,以及她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一座私人岛屿,不对普通游客开放,没有命名,也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 整个岛都属于一个鲜为人知的美国华裔富豪家族,岛上经营着一家大型俱乐部,全岛开发了各式各样的度假别墅和配套设施,庄园、森林、湖泊、潜点、球场等应有尽有。 岛屿上的一切都专供家族子弟以及和富豪家族有交情的客人玩乐。私密性极强,只能受邀上岛,且上岛的唯一交通方式就是乘坐私人获批的直升飞机。 简而言之,她这是误闯天家了。 祝金栀慢慢消化着这一切,跟着女孩来到窗边。女孩拉开了窗帘布,窗外的世界终于映入眼帘。 外面是一片修剪得极整齐的热带园林,棕榈树高耸入云,落日的霞光照映在浓郁艳丽的橙红色花圃上。 园林静谧,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尽头露出一片白色建筑群,线条极简,巨大的落地窗析出暖黄色的灯光。 远处是海,碧蓝的水面被割开一道道不规则的薄荷绿,大海成了一盘透明的渐变色果冻。 在颜色瑰丽的海面与精心打造的植被景观之间,被漆成雪色的停机坪悬在草地中央,亮如白昼。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美不胜收,祝金栀看得头更疼了。 她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向女孩:“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的家人朋友。” 女孩再一次摇头:“岛上的网络有限制,只有客人用的那部分网络才能和岛外联络。我们想联系外界的话,要去主楼,向经理申请用卫星电话。” 祝金栀:“……” 祝金栀这下是彻底没招了。而且她身体明显还没恢复过来,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有点头晕,她只能先慢慢坐到了床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女孩,“那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呀?” “你不用担心,先留在这里睡一晚吧,明天我会去找经理,问问她能不能让你坐负责运送物资的直升飞机走。”女孩挺了挺胸,小小的身板看上去非常有力量,“我会帮你的!” 女孩说完,又小心翼翼看过来:“不过你今天不能被她发现,因为俱乐部区域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如果被她发现我把你带了进来,她会狠狠罚我的。” “等明天一早,我偷偷开后门,先让你出到外面去,然后我会再去找经理说明情况,这样就没问题了。” 祝金栀松了口气:“真的太谢谢你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祝金栀看着她笑,“我叫祝金栀,是华国人,你呢?” 女孩有点惊喜:“原来你是华国人!那你是不是会说中文?” 祝金栀意外,隐隐有了猜想,从英语换成了中文:“难道说你也会?” 女孩笑得眯起眼睛,也换了语言,她的英语带有口音,可是中文却说得非常流利标准:“其他人都叫我索菲亚。我的母亲也是华国人,她给我取过一个中文名字,叫余也。” 异国他乡遇同胞,祝金栀终于有些安心了。 余也把粥端到桌上,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把干净的勺子,递给她,“你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一整天了,我很担心你会饿晕过去。” “你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一些擦伤,不算严重,我帮你包扎过了,待会儿再换一下药就好。” 祝金栀接过勺子,特别真诚地看着她:“谢谢你。” 余也高兴地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转身去墙角的工具堆里整理东西。祝金栀慢慢下床,坐到了折叠桌旁,低头喝粥时,目光顺带着落在了桌面上。 桌上东西很乱。除了药膏和纱布,一盏应急灯,还有一摞摞叠放着的纸和书本。书不多,大多是些旧课本,边角卷翘,封面磨损。 余也刚刚自我介绍时说,她今年是十七岁,估计是在自学高中课本知识。 纸倒是不少,成沓的、单张的、有的叠成方块,有的皱成一团又被展平,都是好纸,厚实挺括,有水印和暗纹。 祝金栀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直到她看到了一张夹在书里、刚刚好露出一半的草稿纸。 角落里的余也整理好工具,回过头,刚好看到祝金栀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的一幕。 应急灯频闪了一下,穿着旧T恤的祝金栀身影剧烈颤晃了一瞬。可余也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祝金栀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分明一动也不动。 命运的无常总是令祝金栀心生感慨,她私心里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奇迹不是数学,而是宇宙的洪流。 它奇异到近乎荒谬,让她难得一次乘坐出国的飞机,却发生空难意外坠海;让她被海浪拍晕卷走生死不明,又刚好被冲上沙滩安然无恙地获救。 它让她身陷一座私人岛屿难以离开,但又让她在这个破旧小房间里,捡到了一张记录着足以扭转她那个已经被判死刑的研究项目的计算过程。 这张草稿纸记录了某个电子运动轨道的推演。非常规路径,用了几个极其冷门的数学变换,跳过了中间两个显而易见的步骤,直接导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积分形式。 纸面上的墨迹是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开,数字模糊了,但推导的逻辑链条很完整。 祝金栀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对称性的破缺方式,这太少见,也太激进了。 但如果,如果她把这条她从未想过的路径代进她的笼子结构里,替换掉原来的核心方程,就能恰好绕过了她模型里那个始终无法收敛的发散点,而结果是—— 甚至都不用笔算,祝金栀心里已然刮起了一阵猛烈到远胜以往的巨型风暴,一整套复杂精密的计算瞬间完成。 这个笼子结构,完全有可能在趋近常温的状态下稳定。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几秒,恢复的时候,纸张正在手里微微发抖,是她的手在抖。 六年。 六年的模型论证,六年的理论夯基,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她亲手搭建砖瓦,从无到有拔地而起,又亲眼目睹高楼成废墟,亲手为其埋葬。 她告诉自己,可以放下了。常温超导本来就是一个世纪难题,她只是众多失败的尝试者之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她身体深处迸发了,它们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针刺一样扎遍了她的全身。她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痛过,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种血肉被人从心头剜去的剧痛,眼中涌出热泪。 被她溺入深海的那个小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口鼻探出腥咸的海水,像是再一次寻得了氧气,因而能够放声大哭。 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坠入黑暗中去。 她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你还好吗?”余也看到了祝金栀流下的眼泪,慌忙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祝金栀低着头,吸气缓解情绪,把那张草稿纸放在桌上,指尖还在颤抖。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余也,说话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那个....那个是我从包间里捡来的,是 客人用过的纸。我平时要打扫好几层楼的房间,有些客人走之后,桌面上会留下写过字的纸,背面一般都还是空白的。我觉得扔了也很可惜,就拿来做学习时用的草稿纸了......” “哪个包间?”祝金栀的声音很哑,但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急切,“你记得是在哪个包间捡到的吗?” 余也想了想:“好像是……是蓝礁湖包间。” “蓝礁湖包间很特殊,只能给最尊贵的客人用。经理还特别交代过我,说就算是家族旁支的人来了也不能用的。”余也说,“最近一周倒是一直有人占用着,我听说,是有位本家的长辈来了,还带了很多家族子弟过来度假。” 看着祝金栀低下头去,余也小心翼翼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张纸……这纸上写的东西很重要吗?” 祝金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唇角抿紧。 “嗯,”她最终说,“很重要。” “你是想找到那个写草稿纸的人吗?”余也问道。 祝金栀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写下这张草稿的人无疑是一位学术能力顶尖的物理学家,随便发散出来的一点内容便能击穿旁人困惑已久的难题,研究事物的思路和逻辑堪称奇谲,极具启发性。 如果能够和这个人合作,或者仅仅只是跟这个人进行数小时的深入讨论,也许就能找到重启项目的希望。 祝金栀叹气,苦笑道:“不过,听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我应该很难找到这个人了。” 就算找到,也搭不上话吧? 对方是能自由出入蓝礁湖包间的贵客,不是这个富豪家族的本家子弟,就是与本家子弟极亲近的朋友。 以祝金栀现在的假身份,怎么想都很难接触到这样的人。 祝金栀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因为这张草稿纸而有了些思路,回国后自己还能琢磨一下。 但如果,如果那个人还在这座岛上的话…… 祝金栀正设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是从窗外来的。祝金栀和余也互相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怔愣,一同来到窗边,往外看。 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面的边缘,流云烧成深深浅浅的橘红与玫瑰紫,整片天空像一幅被点燃的油画。 浓烈到灼伤人眼的暮色中,一架直升飞机正从海面尽头飞来。 祝金栀见过的直升飞机不算少,做学术交流时也会搭乘,但此刻正降落在停机坪上的这一架,和她看到过的任何直升飞机都不一样。 机身是一种极深沉的灰黑色,哑光质感,暗调贵金属在晚霞下隐隐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没有刻意的涂装和任何标志,整架飞机外形线条极简,利落得像一笔勾勒而成。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让停机坪周围的草丛剧烈伏倒,棕榈树的叶片被掀起,发出躁动不安的沙沙声响。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纸张。 祝金栀的刘海也被吹开,她还在怔怔地看,余也却一下子离开了窗边,开始收拾工具,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我得走了!” “有新客人上岛了,我们都得去主楼集合待命。”她把应急灯也塞进了床底,直起身,看着祝金栀,眼神里有了一丝恳求,“你就呆在房间里,千万别出声,也不要出门,万一遇到这里的人就麻烦了。” 祝金栀点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应急灯熄灭后的昏暗。 祝金栀听见余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与此同时,一阵陌生的动静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高跟鞋发出的声音。紧促有力,从容不迫,鞋跟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声音在临近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住,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叫喊传来: “索菲亚!” 祝金栀心神一凝。 余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经理。” “你跑什么?”经理的声音不怒自威,“前面在集合,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我正要去.....” 祝金栀几乎能想象出走廊上的画面——余也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而那个她没有见过的经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这两天查库房记录,你领的纱布和药膏比别人多。”经理说话的音调高昂,咄咄逼人,“工具间的钥匙只有你有备份。” “你告诉我,那些东西用到哪里去了?” 余也的声音更小了:“我……我自己用了一些。” “你?”经理上下扫视着她,眯了眯眼,“你身上哪里受伤了,需要用到纱布和消炎膏?” 余也没有说话。 “让开。带我去你的房间,我要例行检查一下。” “经理——” 经理满脸不耐烦:“我说了让开!” 余也的嘴唇无力地开开合合,没办法阻止她,只能眼圈发红地跟在经理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落下一路清脆,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了。 钥匙插进了锁孔,门把手骤然下压。 经理推开了门。 10.010 走廊里明亮的光切开了弥漫整个房间的昏暗。 经理仔细环顾着这个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确认完毕,经理打消了一肚子的猜疑,眉头一松,随手把房门合上。 整个过程里,她看都没看余也一眼:“行了,没什么问题,你赶紧去主楼集合吧。” 余也呆呆地应道:“嗯、嗯。” 经理大阔步走在前面,余也慢慢吞吞跟着,时不时往后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困惑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担忧。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处消失。 窗外,簇拥的橙红色花朵摇晃着,中间慢慢探出一颗脑袋,正是祝金栀。 顺利躲过查探,祝金栀松了口气。 可看着两米高的窗户,她又开始发愁。 跳下来容易,可再想回去就难了。 现在怎么办? 躲藏在花圃这一阵功夫,外面停机坪上的贵客已经下飞机走掉了,连人影都没能看到。 祝金栀探出头,确定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她抬高腿,动作快速地翻出了花圃,往远处更茂密的园林里跑去。 整座岛屿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刻,一片幽静的墨绿色阴影笼罩着园林,这也方便了祝金栀的潜行。 她从树丛里穿过,躲着人走,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建筑物附近。 祝金栀一直在找进入建筑内部的大门,但这里的建筑外观都设计得很有艺术感,极难分辨入口,外墙还全都是白色的,很容易混淆。 天色已晚,祝金栀一通乱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离原先的住处越来越远。 鬼鬼祟祟十几分钟以后,祝金栀终于找到了通往入口的台阶。 建筑的入口极其隐蔽。那是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框,若非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扇门似乎需要刷卡。 祝金栀试了试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只好继续往前走,手指贴着墙壁,一路摸索。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建筑的外墙出现了一个转折。她跟着转过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植的热带灌木,枝叶茂盛,几乎有一人高。 灌木丛中间,隐约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祝金栀拨开枝叶,挤了进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大小和普通的电梯门差不多,没有任何标识,门框上方嵌着一盏小小的感应灯,亮着暗红色灯光。 她试着按了一下门边的圆形按钮。 灯变成了绿色,门无声地滑开了。 电梯轿厢不大,里面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拉丝不锈钢材质,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垫。祝金栀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面板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缩写,排列成一个竖列:G、D、L、E、P。 祝金栀盯着那五个按钮看了几秒,完全摸不着头脑。 G可能是代表Ground? D可能是……Dining? 她不确定。 但她总不能一直待在电梯里。 祝金栀决定碰运气,伸手按了那个“E”。 电梯微微一沉,开始上升。 祝金栀靠在轿厢壁上,尽力平衡心跳。她不知道这部电梯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电梯门打开之后会是什么景象。 如果刚好迎面撞上在等电梯的工作人员,她就真是完蛋了。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电梯轻轻震动了一下,停了。 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比电梯里暗得多,刻意调低亮度的暖色调,像黄昏被凝固在了室内。 祝金栀慢慢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眼前是一条极短的走廊,地面铺着褚石红的实木地板,墙面触手温润,从上到下都贴了隔音的哑光绒材料。 头顶没有主灯,只有隐藏在天花板四周的间接光源,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祝金栀走出电梯,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她回头看,电梯门与墙面完全齐平,同色调的米灰色,视觉上跟隐形了一样。 祝金栀这时才发现,这个电梯周围没有按钮,不知道是怎么开电梯门的。 祝金栀:“......”完了。 这下想原路返回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她只能往前走,推开了那唯一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整层楼面被打通成一个连贯的开放式格局。 地面由整片没有拼接痕迹的浅色天然石材打造而成,穹顶式天花板镶嵌着无数微小的光源,像倒悬的星空,将流转的光影抛向地面。 一整层楼都没有隔断,也没有酒店式的房间门牌号。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落地窗排列的深色皮质座椅、几株散落在角落的热带绿植、一面墙的原木书架。 窗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卧,漆面流转着月色。 窗外,是整片海洋。 夜色中,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塔夫绸,远处有白光浮动,分不清是帆船,还是群星在水中的倒影。 整面落地窗呈半U型,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海景毫无保留地框进了室内。 惊人的美丽,却也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一直警觉着的祝金栀皱了皱眉。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建筑物。她是想回到岛上工作人员的住处,但这里看上去已经是余也口中的“客人”会来的地方了。 她居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俱乐部的内部区域。 她得赶紧离开了,这里肯定很容易碰到路过的人—— 祝金栀刚准备移动,就听见了脚步声。 原本安静得不像话的空间里骤然出现音源,可祝金栀却分辨不出声音的来处。 这里太空旷了,所有的材质都光滑,反射着音波,一时间竟像是每一个方向都传来了声音。 祝金栀本能地后退,她想贴到墙壁上,将视野扩大。小腿肌肉绷紧了,随时准备着逃跑。 手刚碰到一点冰凉的墙面,就突然摸了个空。 她毫无防备,后背就这样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木质香笼罩而来的瞬间,祝金栀浑身僵住。 如同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入目是深黑的毛料西装,驳头斜斜裁下,里头的马甲扣得端正,被一枚白瓷领带夹扣住。 头顶柔和的光线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照得皮肤通透,色泽宛如绸缎。 男人的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起伏落差很大,轮廓蕴着俊朗雅致的东方韵味。眉骨分外深邃,加之挺直的鼻梁骨,将整张脸撑得清贵。 他生了一双特别的眼睛。其他五官都透露出高不可攀的泰然和沉静,唯独这双眼睛,形状颓靡如垂翅鸟,令他看上去带了些许懒怠的倦意。 此刻,那对静水流深的眸微微低垂着,看向她,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意味的注视。 他太高大,身高一米六五的祝金栀要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她碰到的墙壁居然是一扇隐门。明明她不小心撞上了推门出来的他,男人却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像一堵被丝绒包裹的墙。 祝金栀的大脑在短暂的一秒空白之后迅速重启。 她从他怀里弹开了。 祝金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转身朝来路跑了回去。 急促小跑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里回荡,没一会儿便远去,彻底消失。 与之方向相反的转角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白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口别着通讯器,面色焦急,身后跟着一群安防人员,还有两个穿俱乐部工作服的经理。 “Monsieur!”莫总管走到温雪重身侧,一口流利的法语,姿态恭敬,“非常抱歉!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漏,有人闯入了这一层。我们已经调取了电梯监控,正在追踪闯入者的去向——” 温雪重没有说话。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女孩的身影已经融入那片光线的暗面里,犹如清晨短暂的露珠,只一瞬便消失了。 一位经理对着耳麦气急败坏地吼着:“怎么回事!这一层怎么会有外人进来!你们安保今天是怎么做的核查!?” “全员给我搜!一层一层查,翻遍整栋楼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应答声。 莫总管忐忑不安地等着温雪重的反应,一抬头,却见温雪重正垂眸,目光落向脚边地面。 名贵石材铺成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痕。 是泥土,被潮湿的鞋底踩过之后留下的。干净无瑕的地砖上,一摊灰黑的碎土显得格外突兀。 莫总管惶恐:“Monsieur,我马上让人清理干净——” “子彻在哪儿?” 温雪重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用的是中文。 话题跳转太快,莫总管愣了愣,迅速切换成中文回答道:“我们查了所有监控,顾少爷被其他客人关在第三层的Tiare套房里。” “套房一直是从外面反锁的状态,但在九分钟前,有一个女人拿着通行卡开门进去了。” 简简单单一段话,却令气氛坠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是见过世面的老员工了,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更何况,顾少爷还被人强迫服下了烈性助兴药。 莫总管也有些流汗了。 他不知道顾少爷的朋友们到底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给Monsieur的侄子下药。 如果说他们是这座岛上的仆人,顾少爷和他的那群朋友是这座岛的客人,那MonsieurWen就是这座岛绝对的主人。 温雪重还是不说话,他神情淡然,不辨喜怒。 但莫总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然温雪重也不会抛下今天在塔拉霍伊广场进行的国际会议,亲自坐直升飞机来这里找人。 他小心翼翼地说,“......跟顾少爷同来的那几位客人都还在另一个包间里,需要请他们来见您吗?” 温雪重还没开口,旁边的经理突然按住了耳麦,脸色骤变。 “什么?”经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已经变了,“第三层?确定是第三层?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温雪重,又看向莫总管,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监控室那边说,那个闯进来的女人下去了,现在在第三层。” 莫总管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所有的祸水都聚到了同一块宝地。 就在这时,温雪重忽然问道:“你刚刚说,子彻也在第三层?” “是、是的!” 温雪重垂下长睫,“去叫医生,让他们准备开药。我现在带特助下去。” ..... 祝金栀逃跑到半路,发现有楼梯,便没有再往电梯的方向去,果断下楼。 但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实在太复杂,她只下了两层楼,楼梯又没有了。她只能先进入这一层区域,继续搜寻离开建筑的出口。 这层楼的格局比上一层楼通俗很多,跟祝金栀去过的一些高端酒店相似,就是走廊分叉口绕得她头晕。 祝金栀一边防备着转角遇到人,一边快步走着。 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标着法文。 大溪地,或者说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官方语言是法语。祝金栀能听懂一部分法语,也会说一部分,但她不会读写,看这些法文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加快速度往前走,却听见一阵极大的噪音从转角处传来。 包间门半敞着,以至于隔音效果全无。 祝金栀贴在墙根,都能清晰地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哄笑声。 推杯换盏的脆响间,放纵的欢愉连同糜烂的醉生梦死,一点点逸散在满是名酒醇厚香气的走廊里。 有人在用夹杂着英文的法语说话。祝金栀听不懂,她打量着门缝的大小,正打算快速过去,却在准备动身时听见了熟悉的中文: “……顾子彻当时喝下那杯酒的表情,我光想想都要笑出声!哈哈哈哈——” 祝金栀瞬间定在原地,不敢再动。谈话声又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这些权贵富豪子弟似乎都会说多国语言,酒局里的对话就这样突然切换成了中文。 这次她全听懂了。 “靠北,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了,不知道在傲什么!不就是会读书吗?算个鸡毛,一直跟我装清高!” “说不得说不得,在顾少眼里,我们这种十几岁开荤的都属于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恶心死了,不像他,他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贞洁处男!” “我嘞个,他是不是阳.痿啊?真难想象有性功能正常的男的这么能忍,那么多美女都能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哎,你叫过去的那个女人给你发消息没?顾子彻睡她了吗?” “没啊,没发消息可能就是正在睡呗。我给他用的可是东南亚买的新货,药效可猛了,除非他不是男人,没长下面那玩意,不然绝对不可能忍得住。” “啧,说是这么说......万一他事后找我们算账,怎么办啊?” “算什么账?!他学成归国,兄弟们给他开个荤怎么了?又不是害他!一个大男人守身如玉好不好笑?” 不知是谁碰倒了香槟塔,玻璃接连碎裂的清脆声音爆响,夹杂着女人的惊呼。祝金栀不再逗留,趁着里面陷入混乱,小跑着过去了。 跑了好一段距离以后,祝金栀刚想松口气,前面又传来一阵关门声。 她立即刹住脚,瞄准身旁齐人高的花瓶,一个箭步躲到了它后面。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只留下软绵绵的闷声,但关门离开的女人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走路时浑身的珠金宝饰互相碰来撞去,跟下暴雨一样热闹。 女人一只手握着手机,在用法语低声咒骂,另一只手拉紧身上薄得几近透明的吊带裙,从祝金栀身边径直走过。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祝金栀方才将屏住的呼吸散出去。 她刚想站直身子出来,可原本已经走远了的女人却陡然叫了一声,“哎呀,我的耳坠!” 她折回来了! 如果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花瓶就根本藏不住她。祝金栀来不及思考更多,拔腿就跑。 前面拐过弯就是走廊尽头,可女人的脚步声还在接近。 祝金栀无处可躲,她环顾四周,在三秒内做出了决定,闪身进了唯一一扇半开着的门里。 祝金栀迅速把门关上,用力反锁了房门,锁扣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咔嗒”声,锁死了。 祝金栀贴着门板站着,心跳仍在骤鸣。 脚步声消失了。 这个房间的隔音好得不像话。走廊里的一切噪音,在门板合拢的瞬间全部归于寂静。 祝金栀也不敢立即出去,她怕那个女人正在这附近找耳坠,只能先转过头,打量起这间她匆匆踏入的陌生套房。 很大,看起来是给客人用来过夜的房间。她站的位置是一道玄关走廊,最里面是一个孤灯悬照的岛台,顶部镂空,挂了一枚巨大的冰白玉璧,如同明月高悬。 两边的镜柜门倒影着四周陈设,房间内部看上去更宽阔,也遮挡着往里走的路。 整个房间的灯光都调得幽暗,暖黄色为家具上的法式花纹镀了灿灿金边。 光芒太微弱,如有一层雾蒙蒙的黑纱罩着一切。 祝金栀听到了一丝可疑的动静,从里面传来的,像是猫叫。 她循声走了过去,试着扒开一条门缝,根本没有用力推。 可那看起来无比沉重的镜柜门居然像纸片一样轻盈,碰了一下就滑开了,惊得祝金栀一哆嗦,不小心磕到了脚。 祝金栀是个极不耐痛的人,这一下让她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瞬间蹲在了地上。 被门挡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低沉,压抑的喘息,像是咬紧牙关在忍耐着,呼吸撞在牙齿上发出来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暧昧绵长。 祝金栀完全僵住了。 卧室里那人也听到了祝金栀弄出来的声响,撩人又克制的喘息声瞬间止住。 里面的男人开口,声音冷冽如冰:“谁?” “出来。” 祝金栀蹲在地上,颇感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走了没有。如果她现在转身出去,万一刚好迎面撞上—— “……您好,”祝金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且职业,“我是负责保洁的员工。我路过的时候看到门没关好,请问房间需要打扫吗?” 没有人回答她。 祝金栀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出去。” 干脆利落的拒绝。 祝金栀感觉到情况不妙,她在“出门迎接未知风暴”和“留在这再挣扎一下”两种选择间摇摆着,大脑双核处理之下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 她迅速接话道:“好的客人,我这边看到玄关有脚印,我给您清理一下地毯,大概一分钟后就能好——” 回答她的是一声溢出喉咙的吟呃。 像是再也遏制不住那种索命蚀骨的冲动。长久的高热、煎熬和忍耐之后,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祝金栀原本还沉浸在撞破别人行事的尴尬之中,但这一刻,精通此事的她听出了点门道,愣住了。 对了,她一直没听到女人的声音。 难道说,里面那位是自己一个人在......? 电光石火间,祝金栀想起了刚刚路过包间时,听到的那一大段中文对话。 然而她并没有时间深思,因为在她面前滑开半条缝的镜柜门突然被人以一股大力狠狠拉到底。 面前出现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偏瘦,从小腿到大腿的肌肉紧实有力,再往上看,其他部位隐入白色浴袍中,再难看清。 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冷笑:“呵。” 祝金栀凝固在原地。 她蹲在地上,海拔处于劣势。即便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也能轻松地居高临下,俯视她。 从面相上看,这无疑是个不好相与的男人。紧抿的薄唇,眉骨生得冷而锐,因而看人的眼神也如一把刀一样锋利,当真是十足的傲气凌然。 但光看那张脸,又是芝兰玉树般的俊秀,若非他身型骨骼已经是成年姿态,倒更像是少年人。 他平时应当是个极为冷淡凉薄的性子。只是眼下特殊,久冻的冷都浸在了青涩的欲念里,被化成了潋滟的水。 即便身处弱光环境里,他皮肤上弥漫的红和因竭力忍耐而浮起的青筋,她依然看得清楚。 祝金栀的想法被顾子彻的冷冷开口打断,“我说怎么会有保洁工人这个时候路过打扫。” “原来他们还不死心,竟然找来了一个会说中文的亚裔。”他打量着祝金栀身上明显不是工作人员会穿的白T恤,露出一种讥讽的笑容来,“想撒谎骗过我是吗?” “他们到底给了多少钱,你们这些女的全都心甘情愿上赶着来干这种脏活?” “真是恶心透顶。” 祝金栀被骂得呆愣在原地。 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她也根本不知道能怎么解释,张了张口:“我不.....” 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他十指扶握住了镜柜门,满脸冰凉的戾气:“给你最后一个忠告。” “不想被强.奸就赶紧滚!” 镜柜门在眼前狠狠合上,砰一声巨响,反射的光闪烁不停。 从始至终都没挪过窝,一直蹲在原地的祝金栀:“……” 她真怕这玩意碎了崩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