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的术式是星露谷》 1、破产 2017.9.20。 当日,安室奈美惠公开宣布将于一年后隐退,以及, 小川阳菜发现她家破产了。 破产,对于阳菜来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话题,她难以想象,父母居然会把古董生意做破产。 得知破产消息时阳菜正在银座逛街,路过御木本,打算买点珍珠玩玩,进店逛了一圈只看上一对澳白耳环。店员在打包,阳菜把卡递过去,瞥见自己裸色的美甲在灯光下安静地闪。 距离预定的下午茶时间还有挺久,阳菜思忖,等下要不要再去做个指甲呢,珍珠白现在很流行,而且会和新耳环很搭哎—— “小川小姐。” 阳菜抬起头。 刷好了? 店员弯着腰,恭敬地低头,双手把卡递还给阳菜,“您的卡——”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店员的话语,阳菜随手接过卡,打算先接电话再回来接耳环,她对一脸为难的店员颔首,“不好意思。” 来电显示是妈妈,阳菜走出门店,懒洋洋地按下通话键,声音甜腻腻,“妈咪,你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呀~” “阳菜。” 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沉重。 阳菜心里不由一紧,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爸爸迷上了一个什么教,又投资失败,家里……” 妈妈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发出难以抑制的哭声, “家里,破产了……” 什么……? 开玩笑吗? 妈妈的声音在耳边不断飘远,飘远,阳菜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后知后觉,原来卡刚刚不是刷完了,是刷完了。 电话挂断,阳菜还维持着原姿势,头昏脑胀,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而虚幻,会不会只是梦呢,都是假的,只要一觉醒来就恢复原状? 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 啊, 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梦的话那这一切也太可怕了,冷硬的现实刺得阳菜生痛,她只能苦中作乐,还好刚刚没有拿上那双耳环。 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会,最后拿出手机,阳菜默默把预定好的下午茶取消。 没钱没钱,买也买不起,吃也吃不起,那留还在这里做什么呢,索性回家吧,回家先哭一场再想怎么办。 望见绿色车牌,阳菜挥了挥手,出租车开来停在她面前,开门,上车,安全带,报目的地,一气呵成。 司机大叔用敬语向阳菜重复了一遍目的地,阳菜还沉浸在巨大的落差中,只是嗯嗯地回应,嗯到一半惊觉不对劲—— 不对,家里破产了…… 不敢直接说没钱,所以紧急修改目的地为一公里内,抱歉从すみません一直说到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阳菜坚持不懈,终于被赶下了车。 好想哭。 阳菜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她感觉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留在身体里焦虑地计算她得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另一半已经飞出体外冲所有人大喊“我不接受!” 不能接受破产,不能接受坐地铁,不能接受要搬出塔楼,不能接受失去现在的一切,不能接受自己变得可怜。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想哭,上地铁发现只能站着的时候想哭,出站手忙脚乱刷卡的时候想哭,通过公寓的人脸识别的时候想哭,打开家门的时候想哭。 站在玄关处,阳菜扫视一圈她的公寓,压抑一路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她忍不住瘫坐在地。 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属于她了,到了必须说再见的时刻了。 再见了我的家再见了落地窗再见了衣帽间再见了大浴缸再见了水晶灯…… 再见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见,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妈妈说老爸他欠了一堆钱,连家里的房子都卖掉了,两个人现在不得不搬回乡下老家,未来要怎么度过还未可知。 但阳菜知道一点——她马上要交学费了。 该死的私校一年收她快110万日元,放在从前也不过是阳菜少买两个耳环的价格,但放在现在,她得算算要卖几个耳环才有书读。 卖二奢,公寓转租,拖着两个行李箱,阳菜灰溜溜地睡进合租房,脆弱的隔音甚至能听清舍友在隔壁吸溜泡面。 每天睡觉只是聊胜于无,同时打三份工还要抽空去上学,面对好友疑惑的发问“阳菜酱,你最近都不爱出来玩了。”阳菜只能风轻云淡地说最近在尝试体验物欲横流都市下的自然感生活。 对方恍然大悟,“わ,阳菜酱好厉害哦!” 厉害在哪里,物欲被贫穷逼得无限大,购买能力被贫穷压得无限小,两相作用下娱乐项目尽归于0,恐怕神社的巫女僧侣都比现在的阳菜更有活力……她空虚得想去酒吧买醉,但没钱,最后在全家买了瓶酒,意思意思喝喝得了。 为什么选择全家呢,因为阳菜的打工日程表中全家排到的是夜班,她只有这轮班有买醉的时间。 买的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酒味饮料,7度的柠檬堂下肚,头微微有些发烫,阳菜和来接班的同事打过招呼,拎着一袋乱七八糟的临期食品赶地铁,轻手轻脚走进合租屋,轻手轻脚热饭团—— 没吃饱。 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菜苦涩地把食品按过期时间分好,取出一包最近的开始吃起。 干巴巴地咀嚼吐司,进食变成维系生命体征的强制项,苦痛充斥大脑,阳菜不得不取出手机,麻木地滑动来转移注意力。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跳出的弹窗显示三井住友发来一封邮件。 嗯,难道爸爸妈妈东山再起给她汇款了吗? 难以克制心中的激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阳菜也看见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颤颤巍巍点开邮件,一目十行扫过汉字和假名,终于明白意思的刹那阳菜感觉她的头好像开水壶,“嗡”地一声就烧起来了,脸烫得要炸开,接着是脖颈,最后蔓延到四肢,她热得想嚎叫—— 哈哈,原来是switch自动续费忘关了…… 阳菜麻木地放下手机,麻木地洗完澡走回房间,狭窄的房间,她好像看见无数只苍蝇在盘旋飞舞,围绕着她屎一样的生活。 好想哭,好想死。阳菜平躺在床上,双臂在胸口/交叠,天花板黑沉沉地压下来,床垫硬得像没垫。封闭黑暗的狭小空间,其实每天是睡在棺材里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目睹了眼前的场景后阳菜可以确信她还没有醒—— 乡村风的装修,空荡荡的房间,笨重的电视机,简陋的地毯上盘着一只猫…… ? 啥意思我家呢?! 2、五条悟 阳菜缓慢地扫视出现在她眼前的空间。 非常陌生,真的非常陌生。 简单的不大不小的木屋,墙上挂着像素风的壁画,很古早的木质桌椅,电视机也完全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古朴的壁炉装在床脚,墙角里摆着一盘阳菜不认识的绿色植物。 阳菜闻见弥漫在屋子里的,淡淡的木头香气。 很安心的感觉,像回到年幼在群马乡下的时光,充足而美好。 一座只是简朴也让人幸福得头晕目眩的房子。 “喵~” 是猫叫。 床边,一只鲭鱼纹橘猫趴在地毯上,高高竖起尾巴注视阳菜。 怎么说呢,如果这是阳菜的家,她可能会觉得很温馨,但问题是, 这不是她家啊…… 太累了,三份工耗掉了阳菜的所有精力,她感觉自己没力气去想其他了,现实不可能这么没有逻辑的,不可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被换了。 所以这是梦。 她如此说服自己,重新安然地躺下,安然地闭眼。安然地盖好被子。 视觉消失之后,其余的感官就格外清晰,阳菜听见屋外在下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敲窗。 “hello!”很有活力的男声。 啊,真的有人在敲窗啊…… 不过这个男声好好听哦,融了谁的声音? 游佐浩二,神谷浩史还是中村悠一? 不管了,抓紧时间睡觉吧,阳菜真的好累好累,浑身疲惫,就连睁眼都吃力。 “hello?”男声又一次响起,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给我一个回应吧,我是男老师诶,直接进女生的房间不太礼貌哦~” 啊……? 阳菜顾不上其他,猛地坐起开始反思自己,都说爱欲食欲密不可分,难道是睡前没满足食欲所以代偿性地渴求被爱吗,不然为什么会梦见有男的要破窗来找她?! “咦,坐起来了嘛?那我直接进来啦,请做好准备!” 窗户自顾自地打开,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直直撞进闯入者的眼里,他的眼睛像一片海,清透碧蓝,一望无际。 一望无际,顺着他难以想象的姿势,阳菜望见了他身后隐隐约约的木栅栏,更远处成群的树木,雨水顺着叶尖晶莹地滴落在草地,滴答,滴答。 雨水的气息,树木的气息,自然的气息。 清脆的鸟鸣,小猫在喵喵叫,奇怪而美丽的男人鼓掌啪啪啪。 “太了不起啦,居然有人可以术式和领域一起觉醒!超-罕-见-呐!——”他的声音欢快,“你知道你的领域超好玩嘛?来高专上学吧,可以收获我这样帅气的老师哦~” 阳菜茫然地注视他。 疯了吗,会梦见这些东西? 这个男的是很帅,但一切都太诡异了,就像在玩海钓的时候有人说自己要钓上一头大鱼了,大家都很高兴地围了一圈期待是什么鱼,结果上来一头愤怒的野猪,吭哧吭哧就把所有人撞飞了。 对吧就是很诡异很奇怪很茫然,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因为都是梦嘛,梦就是这样的啦,梦有逻辑反而更可怕吧。 阳菜缓缓闭眼,缓缓躺回去,缓缓把被子盖过头顶。 好了,不管是最近无意之间看见了哪个帅哥从而被潜意识铭记在心然后做了这个怪梦还是真的压力特别大所以做一些没有逻辑的梦来放松都请让她在梦里也睡去吧,她真的很累很累了。 “えええ—?”男人难以置信,“对超级大帅哥就这反应!” 阳菜没理他。 梦而已,谁会去在乎一个梦呢。 “别睡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男人打了个响指,雨声、鸟鸣、草木香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头痛欲裂,浑身酸痛,阳菜睁开了眼。 逼仄的房间,墙皮脱落的天花板,乳白的灯泡最终成为阳菜茫然的视线的焦点。 很好,很正常,阳菜欣慰起身,说了嘛,都是梦,收拾收拾打工去了, 等等…… 为什么她的房间里会有一只白毛?! 晨光洒在他雪一样的发顶,像是他散发出的金灿灿的光晕。白皙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樱色的嘴唇,完全是花美男类型的男人,让人不由自主好奇他的眼睛,要怎么样一双眼睛才能撑起这张脸? 可惜他用白色绷带密不透风地包裹双眼,无处探寻。 好像是蓝眼睛……? 这是幻觉吧,阳菜想,她根本不可能遇见这么帅的男人,帅得不像人了,而且现实里哪里会有白发蓝眼,又不是动漫。 估计是打工打太多了累出幻觉了。 诶,工作, 诶,资本, 诶,美国! 精神状态固然岌岌可危,但学费显然更胜一筹。就读于东京某所私立的阳菜今年已经大三,只要顺利读完大四,按部就班靠校友资源进入大手入职,一切问题就可以引刃而解。 再熬一年而已,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阳菜告诫自己,一定要努力支撑下去,千万不要被帅气的幻觉迷倒,千万不要陷在梦里—— “你是咒术师。”白毛男开口了。 11岁时阳菜最爱的书籍是哈利波特,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巫师,最渴望的礼物是有一只猫头鹰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冲破小川家的玻璃一路飞到餐厅,在餐桌上丢下录取通知书,宣布,她,小川阳菜是个光荣的巫师,批准入学霍格沃茨。 无论是魔法师还是咒术师,想来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希望拥有超能力,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希望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但这只是11岁的梦。 阳菜已经20岁了,她被资本主义浸泡得很彻底,及时行乐,喜好购物,用低调的奢侈品不留痕迹地装点身份。 现在再来宣布她有某种超能力,阳菜只会觉得有病。 酒精摄入叠加现实应激负荷过载,诱发既往童年创伤的短暂性谵妄发作。 阳菜如此下定义,为了说服自己甚至捡起许久不用的学术用语,她没理那个趴在她窗边的幻觉,下床,走出房间,一气呵成—— 没成。 缠着绷带的白发男人眨眼间出现在阳菜身前,拦住阳菜不让她向前,黑色制服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哪怕只是目测也能感觉出身材绝对好得惊人。 肯定有190吧?哇哦,阳菜在心里吹口哨,恭喜啊,日男也是开出超稀有ssr了。 这男的也是,好色哦,明明长着一张playboy的脸却穿那么禁欲的黑制服,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呢?一头白毛还是个蓝眼童颜,对了,他刚刚是不是自称老师来着,好禁忌的搭配~ 天呐,看不出来,原来潜意识里喜欢这一款吗? “我说,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吧。”被凝视的男人有点咬牙切齿了,“从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理过我哎!” “很帅。”阳菜仍然自顾自点评,“虽然对牛郎没什么兴趣,但如果有你这么帅的牛郎,我愿意花钱。” 仅限于破产前。 男人没忍住笑,和阳菜贴得很近的胸腔里传出闷闷的气声。 好像有灼热的气,洒在阳菜脸上。 真的好色哦~ 唉,可惜是幻觉,好逼真的幻觉。 阳菜遗憾地转了个身,绕过他,准备离开房间去洗漱。 没走成。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右肩被男人的手虚拢住,他的温度若有若无传给阳菜,没有生出任何暧昧感,只是毛骨悚然,密密麻麻的寒颤从后脑一路传导到后背,越弱小越恐惧越自卑越生出无谓的反抗——身体不受控制地指挥手想逃离他的桎梏,伸出的手离他越近反而越动弹不得,男人的身体像罩着一层无法破开的隔膜。 不可见,不可及。 或许在他眼里,阳菜只是个看起来有点意思的玩具。 后知后觉,这一切不是幻觉。 是现实吗,有这样魔幻而可怕的现实吗? 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哆哆嗦嗦转过身去,又是鞠躬抱歉又是敬语阿谀,阳菜的眼神从男人脚上的皮鞋小心翼翼一路向上到白色的发丝,谄媚的话语张口就来,说您真是太有品味了,这双鞋是johnlobb的吧,和您的身份太相衬了,您穿上气质非凡—— “不是哦~” 对方慢悠悠打断阳菜。 “是福田洋平的啦,我支持国货哦。” 哇,随便一双鞋就是福田洋平,富到这种程度早变成无国界疯狂剥削压榨的超级资本家了吧,扯什么支持国货呢? “好了,我就长话短说吧。我是五条悟,你是咒术师,我希望你可以来高专上学。” 啊……? 您的长话短说是否缩略过多,我怎么什么都没听明白呢? 阳菜只能抬头,无助地注视五条悟。 注视他的眼睛吗?被他包裹着。 注视他的鼻梁吗?阳菜不是很想看到鼻孔诶。 最后,她只能把视线放在他的嘴唇上,他淡粉的,湿润的唇。 唇角轻快地扬着,他像没看见阳菜的茫然,实际上阳菜也很怀疑他能不能看见东西。 视障人士吗,所以缠着绷带? 阳菜把目光收回,太帅了,完全是极品男来着,见过这么一个帅得超凡脱俗震撼人心的男人够她下半辈子回味无穷,是老了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周围人问她遗言是什么,会说见过五条悟的程度。 “好了,接下来我们玩你问我答。第一题,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开口了。 “小川阳菜。” “好哦~小川,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呢?”他笑眯眯地问。 晶莹剔透得像冰一样的男人漂亮得难以想象,弯着的嘴角,因笑而扯动的面部肌肉柔和了整张脸。 纯白的发丝,蒙着的双眼,是某种代表公正的天使吧? 太帅了…… 阳菜艰难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男色变得不值一提了,阳菜悲从中来,泪如雨下,“我家,破产了!” 她开始控诉,“肯定是有奇怪的东西缠上了我爸爸,害我爸爸投资失败,还,还去给听都没听说过的什么盘星教捐钱!” 3、醉酒 五条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他深深地“哇”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同情遗憾还是幸灾乐祸。 阳菜还在滔滔不绝地哭诉破产后的悲惨生活,“每天吃的都是临期食品,谁也睡不好!四点钟就要起床,去便利店换班,九点去上学,上学还要社交,要和教授打好关系要和同学搞好关系就是为了以后找工作,本来随随便便混一下就好了,现在家里破产了以后肯定只能工作了!找了工作也就是打工还钱,打一辈子的工还一辈子的钱!”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阳菜抽噎着,声音被哭泣切割得断断续续,悲伤却连绵不断,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所以说,考虑一下来高专吧,补助很丰厚的,绝对比你打工多。”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你看,我就是高专毕业的咒术师哦,生活水平还不错吧。” 不错,岂止是不错。阳菜擦擦眼泪,用朦胧的泪眼努力打量此人——白嫩的皮肤,大概率不用做体力工作,优越的气质,一看平常就养尊处优。对了,还有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就那么轻松随意地穿在脚上,大概“价值不菲”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么看来,或许她真的可以尝试一下?又不用搬货干活又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反正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再怎么累也不会比现在更累,更何况咒术师诶,听上去和巫师一样厉害得不行。 克制住心中的激动,阳菜谨慎地发问,“您说的补助,大概有多少呢?” 五条悟微微一笑,报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数字。 “我现在就可以去高专报道。” 五条忍不住笑,“小川你真是有趣,但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他思索片刻,开口的声音温和,“这样吧,我这边先给你发一个月的补助,但记得每周要来高专报道哦~” 阳菜点头如捣蒜,闭着眼就开始拍马屁, “老师您人美又心善,咒术界有您真是它的福气,我没办法想出不赞美老师的理由,老师啊赞美您纯洁的眼睛,赞美您神圣的发丝,赞美您高挺的鼻梁,赞美您俊美的脸庞……” …… “嗯哼,小川怎么不说了?”五条悟扬了扬手机,笑眯眯打量阳菜,“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就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啦~” 是吗,不好意思什么的,在您脸上我可一点没看出来呢。从发丝夸到皮鞋,阳菜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的人只是举着手机,懒洋洋地示意她继续。 阳菜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在录音,真是看不出来,长这么一张池面脸,居然是这种不知羞耻的类型呢。 看在他又帅又有钱,还是未来老师的份上,阳菜忍了。绞尽脑汁,拼命搜刮还有什么夸张的词语没用过。 “綺麗”“端正”,甚至连“艶やか”都跑出来了。 话出口的瞬间就看见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俯后合,蓬松的发丝在空气中划出轻巧的弧度,难以抑制的大笑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他笑够了,又轻轻荡回窗台边,抵着窗檐对阳菜摆摆手,声音漾着亲昵的尾钩, “小川,补助已经打到你卡里了,人家很期待你来高专呢~” 阳菜人都麻了,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说, “再见,五条老师。” 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里,还贴心地关上了窗,阳菜脚步虚浮,踉跄着跌进她硬邦邦的床,随手捞过手机,发现银行发了封邮件来,转账人显示五条悟—— 一串零。 数得阳菜眼花缭乱目眩神迷,美好而光明的人生又在朝她招手了。 啊,所以刚刚是在转账吗,阳菜难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误会他了,原来不是录音啊。 爸爸,所以你为什么要去信什么往外掏钱的盘星教,为什么不来皈依给人打钱的五条悟? - 有钱可以花钱买时间买休闲买娱乐,而没钱,只能用时间来买钱了。 小川阳菜呢,作为一名久经考验的日本特色资本主义战士,在收到来自五条悟的转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钱找人替了便利店的班,自己去花钱买娱乐。 买娱乐,不如说得更暧昧一点,买点成年人不固定的情感需求。 说点似是而非的话语调情满足偶尔的对异性的渴望,不经意展示自己良好的家世获取恭敬而羡慕的态度,当然啦,最主要的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毕竟处在这种环境里,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视觉动物啦。 不过火地喝一杯酒,配菜是对面英俊的脸和性感的身材,聊一些在隐私上安全在关系上大胆的话题,然后相视一笑。 轻轻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凑得很近,呼吸打在彼此间,带来阵阵痒意——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阳菜做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外面的男人质量难以保证,谁知道亲个嘴上个床做点成年人的事会不会带来一身病呢,她是来解决偶尔的对异性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不是来得病的,不安全的事她不做。 但今天是个例外。 今天纯是来喝酒的。 “小川桑很久没来了啊。”调酒师姐姐笑眯眯地问,“最近很忙吗?” 阳菜含糊地说,“差不多吧,先来杯马天尼。” “好哦。”调酒师动作慢悠悠的,“很久不见,送小川桑一块柠檬千层怎么样呢?”她眨眨眼睛,笑得促狭,问她,“上来就喝马天尼,小川桑今天不打算聊天了吗?” 阳菜稍微思考了一下,有个男的当配菜的确赏心悦目,但今早刚看过一个空前绝后名为五条悟的极品,现在再看其他凡夫俗子只觉索然无味,毫无兴趣。 酒还没调好,柠檬千层倒是先被送上来了,阳菜用叉子挖一口,慢吞吞地吃,慢吞吞地说, “最近对男的没兴趣。” 调酒师姐姐忍不住笑,把酒递给阳菜,“哇哦,听起来好冷淡哦~” 冷淡的阳菜面不改色喝了两杯马天尼,一杯金汤力,两杯尼格罗尼,最后以半杯莫吉托结尾。 清甜的薄荷混着青柠唇齿留香,湿润的沉醉的大脑,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什么破产啊未来啊咒术师啊都变成了遥远的话题,一闪一闪地悬在天边,和阳菜毫无关系。 她强撑着晕眩的身体走出酒吧,在门外的长椅上稍微坐了片刻,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东京时间1:22。 啊,原来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吗? 阳菜迷茫地想。 其实破产之后的日子,阳菜对时间的感知就变得很弱了,每天的生活变成了打工和上学的循环,地铁或步行带她奔波在便利店,学校,家固定的三点一线。单调乏味的街景,拥挤沉闷的车厢,偶尔瞥见玻璃里她的脸,疲惫而苦涩。 哭也很少哭,因为没有钱。 说起来很奇怪,但确实是这样,哭泣是需要成本的,不可能在公共场合哭,不可能在陌生人面前哭,不可能在上班上课的时候哭,不可能在隔音超烂的合租房里哭……没有足够的钱租好房子,没有足够的钱支持可以不去打工。 所以顺理成章地,哭泣的权力也被贫穷剥夺了。 现在,安静下来的都市里,阳菜很想哭。 她起身,慢慢地走,至少要找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哭。这附近阳菜已经很熟悉了。酒吧,咖啡馆,精品店,再往前走是vintage一条街,昏黄的路灯静静地亮,阳菜看见路灯下她的影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阳菜本以为她会忍得更久一点的,但似乎没成功。 她眨了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 但泪水流得更汹涌了,酒精作用下,一直被压抑的痛苦喷薄而出,剧烈的情绪连带着胃里也觉得灼热,阳菜不得不靠着墙,捂着腹部弯下腰,喝下去的酒液咕噜咕噜地嚎叫,发酵,含着酒精的气体顺着食道涌上,猛地撞开喉腔。 阳菜打了个酒味的嗝。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自身后传来,随后是皮鞋接触地面,不紧不慢的节拍。 谁? 阳菜捂着嘴,警觉地转过身去。 先进入视线的是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制服,她往上望去,立挺的高领,冷硬的线条,似笑非笑的一张嘴,说话时能看见他洁白的牙齿,珍珠一样。 “哎呀呀,真是了不起的成年人,这是喝了几杯呢,醉成这样~” 五条悟走到阳菜身边,隔着白绷带,居高临下地注视她,开口的语气倒是笑盈盈。 好尴尬,早上刚哭泣卖惨收到对方给的补助,答应要去什么高专上学,晚上就被抓到宿醉街头,而且对方的身份好像还是她的“老师”。 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大脑一直有晕眩的感觉,胃部热得厉害,腿更是无力只想瘫倒在地。阳菜强行稳住身形,迟钝地伸出手,和五条悟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五条老师,在这里见到您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看到我这样太让人难为情了——” “嘛嘛。” 白发男人咂咂嘴打断阳菜的话语,弯着腰把头探过来打量她。 哇哇,这么重的酒味,酒鬼啊,这是喝了多少瓶,和硝子比谁更厉害一点呢? 男人靠近带来的清冽气味撞入鼻腔,冲淡酒意,阳菜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闻到浅淡的甜香,有点像……甜品? “小川同学,这种时候就不用说社交辞令啦。”五条悟退回社交距离,笑眯眯地,“现在时机刚刚好呢,带你去见一见咒灵,顺便学习一下怎么运用术式吧,怎么样。” 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吧? 被拎到马路中央的阳菜感觉自己有点懵了。 路灯下,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缓慢地撑出一个弧面,一下一下剧烈地鼓动,像巨蟒腹中还未被绞死的猎物,挣扎着要撕裂蛇的皮肉。 它撕破了阳菜的影子。 影子中一颗圆卵腾空而起,难以估量的黑色触手争先恐后自内破体而出,湿润的破体声,猛烈的破空声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宛如某种攻击的频率。在空气中弯曲、延展、交叠,触手很快铺满整条街,浓稠湿润的黑海迅速向阳菜扑来。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眩晕的大脑是被弃之不用的累赘,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充斥在血液,恐惧像牵引的细绳猛地提起她向上,双眼来不及聚焦,商店、灯牌、路灯……一切朦胧地掠过她,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底色是湿漉漉的黑。失衡的气压堵得耳膜生痛,外界的声音已然被屏蔽,阳菜只能感受到她自己。 长在圆卵正中央,规整得可怕的眼球附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阴翳,没有眼睑,眼皮变作它翻飞无数触手的其中之一。 眼球赤裸地转动了一圈,然后往上抬,对准了阳菜。 醉意早在起跳的瞬间燃尽,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不得不清醒,加速下坠的身体,失重感把胃往嗓子里顶,她感觉自己随时有可能吐出肿胀的酒液。眼球在视野里越来越大,阳菜甚至能看清黑色瞳孔里她的倒影—— 想要尖叫,不愿看见它不愿触碰它更不愿知道它的存在,恨意骤然从体内升起,恨它长得如此恶心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我要打咒灵,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呕吐的欲望如影随形,委屈厌恶和愤怒压缩在胃里,越来越重越来越小,最终坍缩成一个奇点—— 阳菜挥出了一拳。 不是想象中黏腻的触感,什么都没有,阳菜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它,就见无数锄头强硬地捆在无数的触手上。 五条悟终于从天台上飘下,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怎么会有这么搞笑的术式嘛!领域展开是开农场,术式是强迫咒灵耕地!” 无力地跌坐在地,高强度战斗的后遗症后知后觉泛上来,阳菜头昏脑胀,分不清是饮酒过度还是运动过量。 头发湿得像刚洗出来,浑身更是汗淋淋狼狈得不行,阳菜在原地剧烈地喘气,狂跳不止的心脏声下,她听见五条悟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阳菜不满地抬头,和举着锄头在马路上勤勤恳恳耕作的咒灵对个正着。 触手挥动锄头辛勤地播种,一只大眼睛无辜地看过来。 如果忽略它播种的种子是用锄头割下的触手的话,阳菜也会和五条悟一样哈哈大笑的。 “呕——” 4、高专 抱着垃圾桶狂吐不止的时候五条悟就站在远处皱眉捂鼻手不断地扇啊扇,说话像鱼吐泡泡一样咕噜噜, “为什么吐成这样啊,刚刚看你祓除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嘛。” 阳菜没能回复五条悟,因为又是一声呕。 恶心,看到咒灵的时候恶心,打咒灵的时候更恶心,最后看到咒灵用锄头硬生生把自己弄死的时候终于天旋地转,呕地一声吐了。 一吐不止 在呕吐的间隙里阳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她是什么邪恶至极的人吗?不然为什么会觉醒一个要咒灵种地,材料不够就从它们自己身上凑的术式啊? 酒液已经吐得差不多,胃里空空如也,最后开始吐酸苦的胆汁,每一次呕吐都带动腹部的抽搐,吐出的液体流经食管,火辣辣地痛。 “小川,打咒灵有这么难受吗?”五条悟问得真情实感,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疑惑。 “你,你,别说话,呕——” “我要,呕——” “太难闻了!” 五条悟终于忍受不住,快步走到阳菜面前,拎住她的衣领,阳菜无助地转头,和对方嫌弃的眼神撞个正着, “老师!呕——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酒精麻痹大脑,呕吐消灭理智,连敬语也没用,阳菜怒气冲冲,对五条悟喊道, “你算什么老师?我要投诉!” 对方倒是慈眉善目,“好哦,很有公民意识嘛,不错不错。” 他顿了顿,再开口语气温柔似水,“但很可惜,人家没有教师资格证呢~” 在阳菜猛然瞪大的双眼中,五条悟慢悠悠地继续,“而且,小川同学,你刚刚的话有点太让老师伤心了,现在最好不要太刺激老师呢,毕竟……”在阳菜惊恐的神色里,他慢条斯理地说,“老师也很难保证心情激动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呢。” 他对阳菜笑了笑,露出洁白完美的牙齿,如果忽略这是一句威胁,此刻五条悟还真挺像平易近人的大明星的。 千米高空,俯瞰整个东京,冷风刺过身体,呼咧咧的破空声几乎要震碎耳膜,双手双脚顺着重力往下垂,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阳菜终于意识到她现在是一个什么处境了。 再多的酒也该醒了,再难受也不敢乱吐了,再怀疑自己也必须停了,边界感也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就往对方身上攀去,努力了半天连个衣角都没摸到。 吓得屁滚尿流,阳菜痛哭流涕忏悔她的错,“老师对不起,老师我错了,老师您好帅,老师我爱您,老——师——” “哎呀呀,不吐啦?”五条悟笑眯眯注视阳菜。 头摇得像螺旋桨,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五条老师,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喝酒再也不乱吐了,五条老师求求您原谅我吧! 五条悟摸摸下巴,叹了口气, “小川啊,你觉得我是好老师吗?” “好好好!五条老师您特别好,又强又帅又负责又温柔有爱心,您全世界第一好,之前是我这个愚笨的学生太混蛋居然对您口出狂言,老师,对不起啊!老师,我的罪只能切腹自尽,但您是这么善良的老师,我怕我的死会侮辱您的善心所以求求您原谅我吧!老师,五条老师!” 声嘶力竭,完全是用生命在呼喊,终于喊得眼前人笑逐颜开,“天呐,看不出来,小川这么懂老师~好感动哦。” 对啊,用生命在理解您。 阳菜只觉眼前一花,双眼再能聚焦时已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争先恐后钻入鼻腔,反而奇异地平息了她的呕吐欲。 “当当当当!硝子,给你带了个可以喝酒的成年人,以后大家可以比赛喝酒咯~” 被一直带到手术帘后的女人面前,对方疲倦的目光扫过阳菜,声音轻而哑。 “你好,我是家入硝子,是需要治疗吗?” 五条悟欢快地替阳菜开口,甜腻腻地模仿阳菜的声音, “您好,家入老师,在下小川阳菜,被自己的术式吓吐了,急需您的治疗~” 阳菜还处在强烈的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里,下意识跟在五条悟后面重复他的话语。 家入硝子没理笑得直不起腰的五条悟,只是对阳菜露出安慰的笑,放下手术刀卸下手套,她在洗手台前仔细地洗手—— 阳菜也因此看到手术台上的东西。 确实只能称作东西了,四分五裂摊在手术台上勉强凑出个人形,森森的白骨发黄的脂肪红通通的血肉还能看见交错的青紫筋脉。 那么一大块尸块横切面就直愣愣展现在阳菜面前。 她感觉自己有点头重脚轻。 “嗯。” 硝子把视线投向五条悟, “吓晕了?” 五条悟沉默了,半响才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硝子,明天早上吃什么呀~” - 阳菜睁开眼,熟悉的脱皮的天花板,薄薄的白色窗帘作用为零什么都挡不住,晨光大大咧咧地无视窗帘照进。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不停,震得阳菜心烦意乱。闹铃更是滴答滴答叫个没完,她不耐看去,时间是刚刚好的六点钟,完美错过便利店的交接班。 哇塞,人生真是从早晨就开始完蛋呢。 从被窝里爬起,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打开手机,一连串消息叮叮当当涌进,发件人从晚到早排列依次为便利店店长,便利店同事,和五条悟。 先回谁的信息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道歉店长和同事一人一份,阳菜发过去后连再回看聊天记录的勇气都没有,掩耳盗铃般点开五条悟的信息假装一切不存在。 一张她晕倒在地的照片,和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_^ 当然不敢这么发,阳菜甚至不敢细想晕过去后是怎么回的家的,不管是被五条悟飞拎回来还是“咻”地一声瞬移回来,只要想到五条悟那张脸再想到昨晚她吐成那个样子还有后续那些事情阳菜就发自内心地想逃离世界。 所以还是假装一切不存在吧! 焦虑地洗漱,焦虑地准备出门,换鞋时在玄关处发现一张便签,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小川阳菜你带异性回家让我很不安…… 那不是我带回来的!阳菜在心里咆哮,是他和流浪猫一样会开窗自己进来的,和我没关系! 哎,但话又说回来就像自家养的猫咪打了别人养的猫咪,虽然知道猫猫之间的事情主人根本插不上手,但还得去道歉因为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看在五条悟那张帅脸的份上,就当她养了只猫,好不好? 面无表情收起便签,阳菜知道自己又欠一份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道歉要写。 五条猫猫,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钱是有了但舍不得打车,所以发挥脚的力量步行到地铁,各形各色丑得巧夺天工的咒灵星罗棋布叫人叹为观止。赶着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钟挤进地铁,辛辛苦苦抢到扶手,列车启动,轻轻晃动的车厢玻璃上映出阳菜被挤得面目狰狞的小半张脸。 以及附着在人身上奇形怪状的咒灵们。 感谢五条悟,感谢家入硝子,经过疯狂的今天凌晨,阳菜现在对咒灵已经有一定抵抗力,并且如果可以,她绝对不使用术式。 都市男女产生怨气的理由稀奇古怪,在视线又一次划过一只哀嚎着“为什么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导师还是看不起我”的咒灵后阳菜确信,那个端坐着翻看报纸西装革履的金发男也是咒术师。 而且还是了不起的前辈。 前辈往阳菜这边看来,没被眼镜挡住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阳菜当即收回目光,手指若无其事地在手机上随意滑动。 车晃晃悠悠地靠站,列车播报着站名提示上下车,余光里乘客进进出出,沉闷的车厢正常得一如既往,阳菜几乎以为这是平常的一天了。 “咒术就是狗屎,我的建议是趁早离开。” 哎——? 阳菜猛地扭头看去,但什么都没有,金发前辈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脸密密麻麻的咒灵在她视野里。 车门关闭,列车摇晃着继续向前开去,到站又换乘,终于赶在上课铃打响前到达。 老师在台上大谈特谈大众传媒,阳菜在下小心翼翼打瞌睡,辛苦熬到下课,包一提就往门外走去。 “阳菜酱?” 被喊住了,阳菜疑惑地顺着声源望去。 上月一起做小组作业的组长同学正无奈地注视她,一言不发 后知后觉,阳菜终于想起上月小组作业里外出拍摄的钱还没结…… 是的,阳菜读的不仅是私立还是传媒类,除了高昂的学费还有更新设备的费用,外出拍摄的费用,专业访谈的费用,后期宣传的费用…… 哈哈,上个月家里破产无心社交,组长发布账单的时候想着过几天手里有钱了再转,过几天一过就是一个月…… 背后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名声什么的应该完全没有了吧?但现在没骂到阳菜面前来,那就姑且当作一切没发生吧,又是一份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道歉,鞠躬鞠得一个比一个低,至于心里怎么想的你别管,总之事情在明面算上过去了。 心力憔悴,真的是心力憔悴,阳菜走出教学楼时感觉自己都老了三岁,妈妈的电话又打过来。 一点都不想接…… 等待铃声响了片刻才接起,营造出自己很忙的错觉,阳菜开口,“妈咪,怎么了嘛~” 断断续续的啜泣隔着听筒传来,失真的哭泣声,阳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只显得无力,而且她现在一句也憋不出来。 许久,妈妈终于说话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发现, “你爸爸,还在给那个什么盘星教捐钱。” 阳菜感觉她的心脏气得一抽一抽地疼,她辛辛苦苦打工又上学,身为罪魁祸首的父亲怎能如此累赘?老爸你究竟想干嘛! 愤怒到一定程度反而冷静了,阳菜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 “妈妈,这周末我就过来。” 来看看你这忽悠得我过苦日子的盘星教! 5、任务 谷歌了一下妈妈说的什么盘星教,看上去历史悠久是个正经宗教,词条上显示在日本各地都有分布,最新的评论说教主是个超级大帅哥。 ……也不是很正经了。 窗户被敲了两声,阳菜下意识看去。 哇,五条悟。 仍旧是黑色高领制服,绷带倒换成了墨镜,很有礼貌地悬在空中,发丝轻轻飘动,发现阳菜的目光,超级大帅哥举起手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 “小川,晚上好呀~” “五条老师!” 阳菜猛地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一圈,在确信没有人注意后终于松一口气,拉开窗对五条悟道,“五条老师,您先进来吧。” 男人欢快地笑了,“虽然老师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还是不要随便邀请异性来家里啦~” 阳菜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和小朋友对话,苦口婆心, “比起邀请异性来家里,您这样悬在空中被发现影响会更不好吧?” 对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哦,忘记了。” 长手长脚的成年人像一只流动的巨型猫,沿着窗户滑进来,满屋子喵喵叫。 “小川家的窗户太小啦,爬得人家好难受!” “五条老师。”阳菜合上电脑,有点头疼,感觉自己真养了一只猫,还不让摸不让抱的,“请您声音小一点啦,上次我可是被合租舍友写小纸条了!” “哎呀呀,太坏了。”五条悟义愤填膺,“小川有没有写回去呢?” “……” “您完全是觉得很好玩对吧?好吧,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瞒着您了,您现在欠我一份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必须手写的道歉声明。” “えええ—?”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来,眼镜上掀,露出惊诧的蓝眼睛。 阳菜郑重点头。 对方反倒扑哧一声笑了,自顾自转身打开窗户,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掏出一盒和果子,一边唱着“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的幼稚园歌曲,一边把和果子递过来。 包装精美的纸盒,端着它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手腕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骨骼从袖口露出来,阳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袖口里望进去,看见他的肌肉线条,安静地蛰伏在制服里,凸起的青筋若有若无地展现在她眼前。 好性感哦。 莫名地做贼心虚,阳菜默默把目光重新移回包装盒。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阳菜桑,不拍拍手跺跺脚嘛,这可是在下精挑细选给您的赔礼呢,难道没有感觉幸福吗?” 当然要收下啦,一边说谢谢伟大的五条老师我好幸福哦一边警惕发问今天又要做什么,您不是说好一周去一次高专就没问题了吗? “嘛,你还好意思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对方一下就炸毛了,控诉噼里啪啦一连串砸下来,“吐成那个样子,叫人看着不忍心,好心带你去找硝子,居然晕倒了,晕倒了!虽然知道有术式的原因啦,但怎么就刚刚好在那个时间晕呢?现在全高专都知道我的新学生胆子超级小还特别能吐,人家要不要面子啦?!” “对不起啦五条老师。”阳菜毫无诚意地道歉,“但看到那种东西,不吐才不正常吧?” “把自己切成刺身,然后又浇又种的,完全是cult片里才有的情节吧!”阳菜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委屈,“我难道是什么内心很邪恶的人吗,为什么会觉醒这种术式啊!” “呐?为什么会这么想?”五条悟惊讶地挑眉,“我觉得小川的术式很有趣哦。” “您是觉得很搞笑吧。” “诶呀呀,又被发现了。”他嬉皮笑脸,“既然你对术式还不熟悉,那就去出个任务熟悉起来吧~” 哇,原来是在这里等她。 “现在吗,我还没吃晚饭呢……”阳菜垂死挣扎。 “所以给你带了点心哦~” “您刚刚不是说这是‘赔礼’吗?” 对方轻快地拍了拍手,接着弯腰,含笑凝视阳菜,语气有点像哄小孩子,答非所问, “辛苦你啦,小川同学,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饭吧。” 他绝对知道自己很帅,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 面对凑近的这张脸时,阳菜心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男人自在得好像在自己家,懒洋洋地打开卧室门,和刚回来在玄关处换鞋的舍友撞个正着。 我不要再手写十分正式的全程敬语的道歉声明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空荡荡地飘着这行字,阳菜紧急冲上前把五条悟往后挡,但一米六挡一米九还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反而是自投罗网,脑袋被当成他的手杖,隔着无限远的距离,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搭在阳菜发顶, 一派轻轻松松的姿态,五条悟对呆愣住的舍友打招呼, “您好,是阳菜的舍友吧?阳菜总是和我提起您呢。” 阳菜艰难地挪动脑袋,递给他一个您在乱说什么的眼神。 对方无动于衷。 “嗯嗯,您是?” 舍友看看小川阳菜,又看看五条悟,恍然大悟, “阳菜的男朋友吗?” 呐? 阳菜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五条悟的手也光速放下了,两人飞快分开,彼此保持安全距离。 “是朋友啦~”五条悟说。 “是哥哥啦~”阳菜说。 尴尬地静默地同手同脚地出了门,五条悟先发制人,“小川,你是黑发,我是白发哎,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兄妹关系吧!” 阳菜扭头,冷笑一声, “显性隐性什么的您不知道吗?您是怎么有理由来指责我的,您自己说,在日本,什么样的异性朋友可以进卧室?” 对方摸了摸下巴,苦恼地“啧”了一声,“这不是小川先邀请我的嘛~” 完全超级大龄儿童,阳菜靠未成年人保护法平复心情,深吸一口气,长难句起手,“如果不是您先像幽灵一样飘在窗外我也不会打开窗邀请您进来,麻烦您不要忘记事情的先后顺序!” “对不起嘛。”现在轮到五条悟毫无歉意地道歉了,“小川的房间太小了嘛,飞着比较舒服啦。” 阳菜没话说了,好,怪她太穷可以吗?疲惫地走出公寓,走到路边,昏黄的天色下,她目光扫过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上去像咒术师的只有一个穿白制服的男孩,黑发黑眼圈,生得青涩而疲惫,小狗一样的眼睛在阳菜看过来的瞬间亮起。 不是亮给阳菜的。 “老师!” 是亮给五条悟的。 像小鸡找鸡妈妈,男孩依赖地往前小跑了两步。 然后,他看见了五条悟身边的阳菜。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后朝阳菜腼腆地笑了一下。 五条悟愉快地对他招了招手,带着阳菜走到他身边。 “忧太,久等啦~” 接着,像鸡妈妈一样,他开始为两只小鸡介绍彼此。 “小川阳菜,可以进行了不起的领域展开哦~” “乙骨忧太,背负特级诅咒的了不起术师哦~” 哇,这么强?虽然不知道特级是什么,但听上去就是非常酷炫非常厉害的样子。 哇,好厉害……听老师说是新觉醒术式不久的咒术师,但已经可以领域展开了。 “好哦,现在大家一起去做任务吧。”五条悟拍拍手切回正题,把两人塞进一旁辅助监督的车里。 车门还未完全关上,五条悟站在门与车的弧度里,一身黑服的人投下黑色的阴影,轻盈地在她身上游动。 “您呢?”出于难以言喻的雏鸟情节,阳菜抬头看他。 太高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脖颈裸露在外的一小截,凸起的喉结,向上勾勒出几笔面部曲线,流畅而细腻。 “我也要去做任务呀~”他双手抄兜,依旧是懒洋洋的姿态,“二位,加油哦。” 门被关上了。 辅助监督边开车边介绍任务,说这次的咒灵是二级水平。 “什么是二级水平?” 辅助监督沉默片刻,“嗯……就是比一级弱比三级强。” 阳菜也沉默了,好正确的废话。 她没看过别人打架,不知道每个级别该对应什么程度,只好问乙骨,“五条悟老师是什么水平?” 乙骨星星眼都冒出来了,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是特级,老师是最强。” “乙骨桑,你也是特级,你和五条老师比谁厉害呀?” 乙骨赶忙摆手,“我怎么能和老师比呢,我只是因为里香侥幸评上的特级。老师是特级是因为最高只有特级了。” 里香又是什么? 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事情,挑来挑去最后捡了一个最好问的入手。 “乙骨桑,您多大了?” 对方羞涩地抿嘴,说16岁。抬起狗狗眼看阳菜,“您叫我乙骨就好。” 啊……? 16岁? 16岁就从事打咒灵这种高危行业吗,真的是被允许的吗? 好吧,在瞬移,飞行,咒术咒灵存在的世界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被允许的,把一切想象成热血冒险番就很好理解了,十五岁的勇者拯救世界什么的,十六岁还老了点呢。 麻木地眨了眨眼,阳菜说好哦,乙骨你叫我小川就好。 下了车,阳菜看着辅助监督比了个手印,嘴里念叨着什么“由暗而生……” 阳菜正在感叹好中二,猛地发现眼前的建筑被灰色的弧形罩住。 “这是在做什么?”阳菜也猛地惊到了。 “在放帐啦。”乙骨是个很心善的勇者,耐心为阳菜科普,“让普通人看到这些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所以每次祓除前都需要放‘帐’。” 阳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乙骨像勇者一样拔出他的刀,深吸一口气,一往无前,“小川,一起加油吧!” 阳菜也想有把剑,或者刀,甚至棍都行,打架前抽出武器看上去就很有大师风范,赤手空拳地上就显得又呆又笨又野蛮,她现在对术式发动的条件还很茫然,甚至还有点反感。 和乙骨并肩走进帐里,黑沉沉的帷幕压下来,连心情都有几分苦涩。 “要怎么找到咒灵呢?”阳菜诚恳发问。 感谢耐心的乙骨君,现在阳菜终于了解咒术常识了,也了解“五条悟”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赶到窗通知的位置,两人高的咒灵对二人狞笑着露出牙齿,尖锐的指甲无限延长,向阳菜和乙骨刺来。 阳菜用力跳起躲避它的攻击,那边的乙骨已经挥刀而上,银白的刀刃刺进咒灵的身体,噗嗤噗嗤搅动血肉。 他一手持刀往后仰去,一个轻盈的后翻,刀却不如意料中拨出,反而被咒灵吞噬,越来越深,眼看就要被吞进它的身体。 “乙骨,回来!” 阳菜强撑着使出术式,头晕得要裂开,整个人被诡异的平和笼罩,连攻击都想停止。 被施咒的咒灵握紧突兀冒出的锄头和水壶,勤勤恳恳地在地上耕作起来。 看上去非常淳朴,非常无害。 乙骨茫然地凝视咒灵,又回头看累得瘫倒在地的阳菜,沉默许久,最后从咒灵身上拔出他的刀,给了咒灵最后一击。 蓬勃的咒力充盈身体,心灵的疲惫却无法洗去,阳菜摇摇晃晃站起身,“乙骨,谢谢你。” 我不想再看cult片了。 6、晚餐 “其实最后有一点犹豫。” 乙骨沉默许久,才小声对阳菜道。 “觉得它看上去很可怜吗?” 对方点点头,又飞快摇摇头说没有。他皱起秀气的眉头,慢吞吞地说,“就是,很奇怪……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然后就什么都不想干了,也不想祓除了。” 阳菜若有所思,“可能我的术式里有一点对情绪有影响的东西?我其实也感觉到,不过安心啦,很多游戏不都是这么设计的嘛,不仅掉血还有控制。” 安慰乙骨是这么一套话术,实际如果可以,阳菜根本不想使出她的术式,太邪典了,为什么会有那么掉san的术式? 对方羞涩地抿嘴笑,看上去放心许多,声音也明显轻快了,“小川,走吧,我们出去吧!” 帐外也是黑沉沉的天色,几乎让阳菜有点恍惚了,辅助监督的车停在不远处,见到两人当即小跑过来,“二位辛苦了,五条先生交代送您们去吃饭,您们可以自己选餐馆,他稍后会过去。” 阳菜说乙骨你是小朋友你来选吧乙骨说小川是女生女士优先,阳菜说今天祓除咒灵没有你我肯定无法成功乙骨说明明小川小姐的术式才是关键,阳菜说您是我在咒术界的前辈很多东西以后还要靠您呢乙骨说小川小姐说笑了您比我年长更细心有经验无论如何都是我需要您才对。 如此三推三让,太礼貌的阳菜和太礼貌的乙骨大眼瞪小眼,直到某人毫不客气的电话打来。 “嗯呐,还没有选好吃什么吗?” 两个人对视,讷讷说是。 “那我们去吃松饼吧!”电话那头欢快地说,“我预约了一家,就在池袋那边,环境和味道都是一百分呢!” “好啦好啦,现在赶紧过去吧,错过预约时间我可不会帮你们俩说话哦!” 电话啪地挂断,阳菜和乙骨面面相觑。 阳菜忍不住询问,“五条老师,是甜党吗?” 乙骨沉重点头,“老师,是非常真挚的甜党。” 也是,请人吃晚饭去的是甜品店这种事也只有非常真挚的甜党才干得出来了。 感谢辅助监督的超赞车技,让他们在堵得水泄不通的晚高峰里杀出重围,赶在五条悟发来预约时间的最后一分钟下车,乙骨慌慌张张冲进店四处搜寻五条悟的身影,阳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路遇坐在店门口等位的某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嗨,五条老师。” “嗨,小川同学。” 对方回以笑眯眯的注视,墨镜往下拉一点,苍蓝色眼眸露出的瞬间阳菜听见四周响起难以抑制的惊叹。 很帅的男人,帅而自知的男人,因为太帅所以做什么都不油腻的男人。 得天独厚的条件,无可比拟的家世,强大得让人感觉不是一个物种的实力,常人想要的一切你都有了,为什么选择做一个小小的老师? 不明白,难以理解。 难懂的男人耐心打量阳菜片刻,松开捏着墨镜的手,微微向后一仰头,墨镜跌回原位,他从座位上起身。“术式练得很不错嘛。不过先走吧,等下忧太要着急了。” 隔着一层玻璃,屋内的乙骨本就委屈的脸看上去更是要哭了。 阳菜转过头来看他,“坏老师。” “嗯?”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下,说话的尾音轻扬,“小川你在说什么,老师怎么听不懂呢?” 阳菜耸耸肩,无所谓道,“那好笨哦,忧太听见要哭出来了。” 五条悟往里投去视线,哑然失笑,摆摆手把阳菜赶走,“走开走开,坏学生。”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菜拉着乙骨点餐,招牌的三层苦抹冰激凌厚松饼肯定要来三份,特色杏子蜂蜜芝士千层不可能不点,季节限定甜栗奶香松饼和朗姆酒布丁也不能错过必须一人一份吧? 哦不对,有个未成年人。 “诶乙骨,你要试一下吗,不是酒,只是酒味甜点而已啦。”阳菜翻看菜单,头也没抬。 “怎么不问问人家,人家也不能碰酒精啦~”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阳菜下意识抬头看他。 手扶着镜腿,露出蓝宝石一般璀璨锋利的眼睛,被松饼屋暖色的灯光一照,柔和得难以置信。常年不变的黑制服不知何时换成基础款的黑色翻领外套,白色的翻领毛茸茸,映衬着他洁白的蓬松的发。淡粉的唇湿润而明亮,带着笑的弧度。黑色的内搭黑色的长裤,腰间系着平平无奇的黑色腰带,却越发显得他气质非凡。 只是那么轻轻松松地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为他吸引。 拉开刻意仿古而做得小巧的木椅坐下,凑近来看阳菜手里的菜单,一米九的男人把光挡了大半,菜单昏暗暗地看不清,阳菜不得不提醒他,“五条老师,您挡到我看菜单了。” 五条悟无动于衷,“哎呀呀,怎么办,这会不会变成坏老师啊?” 至于吗? 阳菜投给他恼怒的视线,他微笑着接下,轻松捏住菜单一角,阳菜没抢过他,他笑着招呼乙骨看过来,“忧太,你有没有点呢~” 乙骨看看五条悟,又瞥瞥阳菜,小心翼翼开口,“嗯,老师,我点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抬了抬眉毛,不太满意,“嘛嘛,什么叫点得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咯?” 乙骨看看五条悟,又瞥瞥阳菜,想开口又不敢,想不开口又不敢,情急之下,他终于想起没点饮品,慌里慌张地说,“就,就差饮品了。” 五条悟赞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阳菜,“小川同学有什么建议吗?” 完全是故意的。 完全是挑衅。 这是什么人啊,至于吗至于吗? 气得怒火中烧,毫不客气抢回菜单,摆手招呼店员过来,手点过甜度指数十颗心小标谨慎购买的每份甜品和饮料,盯着对面的笑颜恶狠狠地说这些都上一份。 乙骨试图调和这诡异的气氛,夸夸五条悟说这家店好漂亮呀,老师好会选好期待等下的甜品,又夸夸阳菜说小川你好会点餐哦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阳菜的气诡异地消了。 哇,谢谢乙骨,第一次听见夸她会点餐的。 懒得和幼稚的成年人计较,阳菜单方面原谅他,翻着菜单开始教乙骨点餐秘诀。 “第一,绝对要点招牌菜和限定菜……” 前大小姐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最后总结出的结论居然是全部都来一份所以一定要带够钱,逗得对面的五条悟哈哈大笑,说小川同学,你这算什么点餐秘诀嘛。 阳菜才懒得理他呢,刚好店员端着甜度十颗心的焦糖烤布蕾上来,她装模作样询问乙骨吃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顺理成章推给五条悟。 “五条老师,请您品尝。” 低眉顺眼,阳菜态度恭谨,心里想的是要给幼稚老师一点教训。 “好哦,太感动了,那我就先开动啦!” 坏老师兴高采烈接过,一勺子下去把布丁送进嘴里——舒展的眉目,欢快的表情,幸福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被甜度困扰。 “那个。”乙骨靠近阳菜,嗫喏着,“五条老师,是非常真挚的甜党来着。” 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报复反倒成了刻意的讨好,这算什么事? 小小的别扭在五条悟吃到苦抹松饼的时刻解开,夸张的皱成一团的眉毛,苦闷的一张脸,嘴都耷拉下来,松饼草草吃了两口终于被他放在一边。 “好难吃。”五条悟郑重地宣布。 乙骨顺着五条悟说了几句,阳菜只是眯着眼笑,不说话。 最后还是皱着脸把松饼吃干净了,并且再次郑重嘱咐阳菜和乙骨,下次不许给他点任何苦抹制品。 吃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次来的据乙骨说是专属于五条老师的辅助监督,阳菜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最强嘛,单独配一个小秘书,正常正常。 啊,小秘书长得和阳菜想象得不太一样,阳菜还以为会是那种超级职场精英范的社畜,没想到是超级有社畜味的社畜。 又是浓浓的黑眼圈,阳菜有点被吓到,你们咒术界是人均没有睡眠吗? 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坐上车,伊地知的车技和他的外表一样谨慎,但开得太稳也有弊端,稳稳地就睡去了。 不知多久,阳菜被乙骨小声叫醒,睁眼发现正处山脚。 下了车,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有学校,倒是有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 “走上去就到啦~” 五条悟慢悠悠从车上下来,对阳菜道,“学校就在山上啦。” 漫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视线不能触及的地方,黑沉沉的长路看不见一点亮光,破落的鸟居生着幽幽青苔,森绿的树叶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好似哭声,一片落叶悠悠吹到阳菜鞋边—— 她有点想跑, 真的确定这里有的是学校而不是邪-教吗? 战战兢兢地跟在伊地知身边,对方看出她的不安,开口颇有几分宽慰的意思,“小川小姐,您放心,我也是高专出来的咒术师……” 辅助监督是高专出来的,最强五条悟是高专出来的,特级之一的乙骨忧太是高专出来的,很难不觉得咒术界是高专系的吧?这么想所以也就委婉地问了,对方看上去好像被阳菜的话吓到了,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这样的,还有总监会,京都校,御三家…… 其实没太明白,咒术界不是挺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吗,怎么实力最强还没成为权力最强?但伊地知的表情实在惶恐,阳菜也不好意思往下问了,收起困惑继续无奈地往上爬。 前方师徒二人优哉游哉,笑声飘过来,后方阳菜埋头苦爬,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哇,你们咒术师都是超人吗? 哀怨地注视前方,视线里终于出现一点亮光,阳菜满怀期待望去—— “忧太和伊地知一起吧,小川和我去找校长做入学问题哦。” 五条悟欢快地说。 阳菜有点茫然了,“啊,原来我还没入学吗?”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入学了呢。 “是的呢,但我很看好你哦,而且就只是一些关于心性的问题啦。”五条悟看上去不甚在意,“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自己的本心来答就好。” “好哦。” 拉开障子门,五条悟领着阳菜往前走,长得像混黑-道的大叔坐在榻榻米上,正对着灯光穿线头,身后摆着难以忽略的毛绒玩偶军团。 “校长,人来了哦。” 阳菜走到他面前,鞠躬问好。 大叔没看阳菜,正耐心地把线穿进针孔里。 “你为什么要当咒术师?” 诶,是在问我吗? 微微有点愣神,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家里破产了,需要钱来还债,做咒术师很赚钱。” “这只是外部原因,不是你的本心。” 一只小鸡玩偶向阳菜抛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虎口的软肉,被小鸡毫不客气地狠啄一口。 手骤然收回,阳菜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小鸡顺势飞到地上,对准阳菜的腿,隔着裤子又是重重一啄。 “在你说出利己的回答之前,它不会停止攻击。”缝娃娃的大叔终于抬起头看过来,“金钱、实力、价值……你真正想要什么?” 被小鸡追得满和室跑,被啄的地方痛个不停还得绞尽脑汁思考“利己的答案”,阳菜真的有点崩溃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答应五条悟,为什么要觉醒术式? 好累,打咒灵一点都不轻松,上班也一点都不快乐,上学更是要小心翼翼地处理人际关系…… 就没有一个不存在这些痛苦,什么都不用顾忌,只是平静快乐地活下去的地方吗? “我只是想要无所顾忌地活下去而已……”阳菜强忍住泪水,对夜蛾说。 “你合格了。” 7、触碰 夜蛾正道问完话,摆摆手让阳菜离开。 拉开障子门,离开和室,石灯笼在庭院里发着朦胧的光,沿着缘侧走下,步子踩在飞石上,阳菜听见五条悟轻轻地笑。 “很可爱的理由哦。” 眼泪被风吹干,眼睛涩得难受,阳菜用力眨了眨,说,“总要有一点高级的信念嘛。” “那以前呢?”五条悟突兀地问。 阳菜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指的是她家没破产的时候。 一直刻意地回避,此刻突然被他提起,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 嗯,那时温饱没问题,如果那时的她被问为什么要当咒术师…… 阳菜想不出来,只能凭着感觉回答,“唔……感觉如果换作以前的话,肯定在那次喝完酒,被五条老师要求去打咒灵的时候就大喊‘不干了’吧?” 她笑了笑,“五条老师会觉得失望吗?” 话出口的瞬间阳菜就后悔得想咬断舌头,嘛,这是在说什么?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一点梦想啊责任感啊自我实现之类的话语吗,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而且说了这句话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补一句,什么叫“五条老师会觉得失望吗?”,哪怕真的失望也不可能这么直接告诉她啊—— “完全没有哦~” 五条悟转头,不是往常轻浮的笑脸,总是搞怪的人突然认真反而叫人难以适从,但他确确实实地,非常认真地注视阳菜。 摘下墨镜,毫无阻碍地望过来的目光,阳菜感觉灵魂都被他看透了,她有点尴尬地垂眼,躲避五条悟的视线,却听见对方温和的话语。 “其实我一直很欣赏小川哦。” 阳菜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五条悟还在继续,“真的是很厉害很有韧性的孩子呢,毫无怨言地从塔楼里搬出来,一个人辛苦工作到那么晚,而且学习方面也完全没有落下呢,是不是还给家里——” “五条老师。”阳菜打断他。 “嗯?” “您说得我有点伤心了。” 鼻尖的酸感一路往上,传给眼角,明明只是普通地一眨眼,却酝出泪水。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避开阳菜的泪水,他看向遥远的地方,那些柔和的片段像是露水的梦。他开口,仍是平常懒洋洋的声调,“小川,我觉得你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哦。” “嗯。我知道。”阳菜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翻了一下口袋,发现手帕好像在她被咒灵轰飞的时刻一齐被轰飞了,纸巾……好像也没有。 “很有信心哦,不愧是我欣赏的学生。” “您有纸巾吗?” “诶,确定要向我借吗,我可是为了照顾你的眼泪特意转过头了哦~” “其实也不是被您说哭的啦。” “哇……你这家伙,我刚刚还有点自责呢!”五条悟瞪大眼睛看来,像一只惊诧的猫。 “所以您有没有啦?” “嘛嘛,真是粗鲁,不要催人家啦!” 素色包装的纸巾被他拈着轻轻地晃,纸巾和人一样晃悠悠地不着调,嘴里还不停强调“好好珍惜。” 阳菜接过,擦了擦泪,说好久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总是碰不到您? 不知道又戳中哪个笑点,他笑得直不起腰,“呐呐~还想和老师有肢体接触吗?这个发言好危险,看来我得保护好自己了~” “危险在哪里?您自己脑袋里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吧!”阳菜有点恼怒了,看向他的眼睛又酸又涩。 他伸出手。 学生们热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山风拂面,如水的夜色下,最强的手心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 修长的五指,分明的关节,指腹上不明显的茧,掌纹连同命运,一并呈给阳菜。 阳菜第一次懊恼,为什么中学时期对手相不感兴趣,否则如此近的距离,她早可以窥见他的未来和过去,而非只能无措地对着他的掌心。 “来嘛,不要发呆,试着碰一碰。” 轻佻的尾音,您在说什么呢,邀请我来触碰您吗? 阳菜感觉她的脑袋里也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心翼翼探出手指,慢慢地谨慎地去触碰他,朝圣一般的心情。 淡粉的皮肉,青紫的血管,密密麻麻的纹路就在眼前。 指甲最先感到阻碍,然后是皮肤,太反常识所以几乎以为是幻觉了,为什么越近越触碰不到,为什么越近反而越远。 心里有鬼,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假装专心地疑惑为什么无法接触。 “这就是我的术式啦,无下限。”五条悟笑眯眯地说,“现在再试试看呢。” 终于接触到了,坚硬的触感,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他的温度便顺着指尖传来,比阳菜的体温更热一点,只是稍高一点的温度,却烫得她浑身都颤了一下。 明明只是不含任何意味的轻微的触碰,明明有很多比这还要过界的行为,明明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如此羞涩? 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 阳菜轻轻叹了口气,不想在作为学生的时候喜欢上老师,哪怕她只把咒术高专当成补习班,只把咒术师当成外快。 那也不行! 一无所知的老师欢快地给别有用心的学生科普,别有用心的学生心虚得只知道附和嗯嗯说对。 “那小川来讲一讲用术式的感觉吧。”五条悟给她鼓掌,“请发言!” 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大脑后知后觉从情感频道切回冷血战斗番,迟钝地加载,良久,阳菜的语气斩钉截铁,“很难受!” 话像豆子一样倒个没完,说这个术式好邪典哦看着咒灵种地把自己做成刺身什么的,虽然控住咒灵就基本成功了但附赠的战斗情绪下降不仅影响对面还影响自己,乙骨都憋不住问她说怎么回事突然不想祓除了! 五条悟难得安静地听完全程,摸了摸下巴,“看起来有点像反噬呢。” “诶……?” 五条悟笑了笑,“走吧,我们去找几只咒骸练习一下,你大概就明白了。” 走吧其实是瞬移,阳菜被拎着瞬移到训练场,路灯的光亮聊胜于无,还不如对面的眼睛。 “等我一下哦。” 等待,阳菜对着路灯发呆,好暗的路灯啊,这个高专总给她一种有钱又没钱的感觉,给的补助那么大方,以为是什么贵族学校了,结果实地一看,居然如此…… 倒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和想象差别有点大—— “在想什么呢?”丑萌的毛绒公仔怼到阳菜眼前,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小川居然不关注我吗,好伤心!” oioi地假哭起来,阳菜不得不忍住额角跳动的青筋,叫他,“五条老师!” “诶,在叫我吗?” 咒骸向两边移开,露出男人笑盈盈的脸来,路灯是他的氛围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他身上,他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带着神圣的光环。 “好了,来试一下吧!”五条悟把咒骸放在地上,“这是一只二级咒骸,请对它用术式吧。” 全心全意地感受咒骸的位置,锚定目标,阳菜使出术式。 强烈的晕眩席卷大脑,负责平衡的小脑一下失去作用,视野里天旋地转,声音变成了迷迷糊糊的概念。 跌坐在地,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睛,白发的男人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哇塞。”五条悟真情实感地感叹,“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想说了,这个术式真的超级搞笑啊!让咒灵去耕地什么的,你究竟是怎么觉醒出这样的术式的?” 阳菜深感无力,“那么奇怪的术式,究竟搞笑在哪里啊!” 8、香织 难得有一个清闲的周五,不用上学不用打工更不用去高专,阳菜久违地睡到自然醒。 起床甚至感觉神清气爽,逼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写访谈记录,没写多久就被消息铃声打断,朋友高田直美约她周日一起去吃晚餐。 “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阳菜讨论。” 对方如是说。 东京,餐厅,晚餐,三个词连在一起,已经可以想象一个非常恐怖的消费了。 有钱吗…… 还端着手机在斟酌的一瞬间就被对方发现阳菜已读,飞快地发来信息,说阳菜既然看见了那就说定了,周日晚不见不散,我来负责结账所以不用有压力。 直美,我爱你! 度过快乐的闲散的周五,周六大早上阳菜被闹铃叫醒,怨气冲天地从床上爬起。草草洗了把脸随意画了个妆,步行去便利店换班。 上货、收银、检查商品,一套下来一周的运动量都达标了,阳菜累得只想躺倒在地。 但还得回乡下老家。 挤地铁,再坐jr从东京到高崎,转轻轨又换公交,晕得七荤八素,靠着窗磕磕绊绊地睡去,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有以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好生活。结果喜提坐过站。阳菜惊慌下车,然后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 虽然回群马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无一例外都是轿车把她送到家门前,阳菜只负责下车走进家门,偶尔心情好再来街上逛一逛。此时此刻,和记忆里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街景呈现眼前,她甚至怀疑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打开导航,跟随指引枯燥地走,曾经只需要一辆车的距离现在繁杂而遥远,以至于走在路上的某些时刻,阳菜不得不费劲压下一涌再涌的落差与哀伤。 早上只吃了一块饭团,一路下来早消化得差不多,饿得饥肠辘辘,腿也走得酸痛,心情更是无比苦闷,不想花钱的决心不得不被打破,阳菜用目光搜寻街边料理店,假装不经意地扫过菜单上的价格, 午间定食——1200円。 超预算,但比东京便宜。 算了,吃吧吃吧,不吃恐怕撑不到回家。 生鱼饭,茶碗蒸和味增汤一齐端上,坐在料理台前,厨师小心翼翼打量阳菜好一会,才开口,“您是小川家的吧?” “您是?”阳菜疲惫的神色即刻换成恭谨。 对方摆摆手笑笑,“小川夫人来店里送过花,您是女儿吗,和小川夫人很像呢,刚见到就在想是不是一家人。” 送花…… 妈妈的新工作吗? 店主笑得很爽朗,送了个玉子烧给阳菜,“您是要回家吗?能帮我和小川夫人带句话吗,下次虎杖夫人在店里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我去给虎杖夫人送饭。” 虎杖夫人又是谁? 茫然地吃完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又出发,导航把阳菜领到一座石桥上,潺潺流水桥下过,哗啦哗啦明快地响。阳菜站在桥上远眺,望见熟悉的房子,几乎喜极而泣。 回家的最后一段路,阳菜连跑带走到门口,期待地按响小川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妈妈,穿着和服,变化不大,只是瘦了一点。阳菜心里稍安,扑上去抱她,声音甜腻腻的,“妈咪!” 妈妈的手在阳菜背上轻轻拍了拍,小心地关上门,把阳菜领进屋内。 “爸爸呢?” “去工作了。”妈妈跪坐在榻榻米上,给阳菜倒了杯茶,“来喝一点吧,走了那么久的路,很累了吧。” 阳菜捧起茶杯,忧心忡忡的一张脸在茶水里轻荡,“家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妈妈苦涩地叹了口气,“你爸爸的合作人被发现在家暴毙,连续好几个款项没收回,最近的几个投资也完全失败了……我们都很害怕,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妈妈隐隐有哭腔,“然后有人给我们介绍,说什么盘星教可以帮忙解决这种事,去了之后要先交钱,交一笔钱帮忙办一件事……” “交了那么多次钱,就算对方是骗子,爸爸也应该发现了吧?”阳菜难以置信,“爸爸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不是骗子。”妈妈擦了擦泪,“而且确实是帮忙解决了事情,但要的钱越来越多,你爸爸又逐渐被迷住了……” “所以,一点一点,就把钱全给他们了?”阳菜被气笑了,“您们在搞什么啊?” 妈妈沉默,良久才说,“我找了香织来劝他,他已经好好找了工作了,这几天也只去了一次盘星教。” “呐?妈妈,从您给我打电话的那天起,满打满算也没超过五天吧?还有这个香织,又是谁啊?” “阳菜,不要这么说。”妈妈不赞同地注视她,神情很严肃,“这么说话很粗鲁。” 好吧好吧,阳菜无奈地重复一遍,“母亲,请问香织小姐是?” “是很好的人哦,经常关照我和你爸爸呢。”妈妈暗淡的眼里绽出光芒,压低声音凑近,“妈妈悄悄和你说,你不能告诉别人哦。她很可怜,在车祸里失去了丈夫,一个人努力地生下孩子,结果居然被孩子爷爷赶出家门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妈妈现在就在她的花店里工作呢。” 花店…… 终于记起要帮忙带的话,妈妈听后不耐地做了眨眼,神情鄙夷,“真是的,好没有礼貌,不愧是大阪人。” 啊,妈妈是京都人来着。 9、香织和夏油 上 遇见香织是在出门倒垃圾的晚上。妈妈整理好一袋生活垃圾,端庄地从厨房走出,嘱咐阳菜, “阳菜,小心一点,不要被人看见了。” 阳菜应了声好。拿上垃圾袋,谨慎地出门了。 乡下小地方,天一黑街上连人都没几个,安静得可怕。路灯倒是尽职尽责,从家门口一直亮到垃圾投放点。 遮掩着一袋生活垃圾,阳菜的脚步迈得急而迅速,快走到投放点,努力把垃圾往里面藏,转身,走出。 大功告成。 刚要长舒口气,视线里却毫无征兆地闪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 细长的眉毛,黑洞洞的眼睛,白得突兀的脖颈和脸简直像悬空飘在夜色里。她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阳菜。 妈妈有鬼啊! 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飞离体外,对方朝她越走越近,几乎是一眨眼她就站在阳菜面前,阳菜甚至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 靠近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支撑的,阳菜飞快地触碰了她。 对方怔住,在她愣神的瞬间阳菜飞快地收回。 温热的,是人。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阳菜喜极而泣,恐惧很快被恼怒取代。 要干嘛啊,不就偷偷丢个垃圾,说几句得了吧,至于凑这么近盯着她看嘛?吓死人了! 道歉,我鞠躬道歉可以了吧! 刚想开口,却忽然福至心灵,换上一副尊敬的神色, “您是虎杖夫人吧?我是小川家的,母亲和我提过您,说您是非常好的人呢。太感谢您对我们家的照顾了,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拜访您,却又怕打扰到您。” 女人默默把手往后藏了一点。 惊讶地挑眉,低头。香织缓缓地笑了,十分亲和的弧度,语调慢悠悠的,“呐~她居然是这么说我吗,真叫人不好意思呢。” 阳菜这才注意到,她额上有一圈淡粉的,四芒星一样的疤痕,贯穿整个额头,隐入被黑发遮盖的头皮,简直像…… 做过开颅手术。 倒也不是歧视,只是有点惊讶,毕竟在现实中,阳菜还没见过做过开颅手术的人。 还挺稀有的。 “吓到你了吗?” 香织细长的手指抚上那圈伤痕,从正中心开始,指尖顺着它慢慢地游移,细细地摩挲,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头顶的路灯被风吹得轻晃,影子在脸上便也顺着光轻轻地摇曳,一张脸时明时暗地闪着。 鬼气森森。 阳菜又有点被她吓到了,虎杖夫人您怎么了,到底要怎样? 还有妈妈,您怎么也没和我说这个香织她这么吓人啊! “不不不,完全没有。” 被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还得绞尽脑汁回复她,“只是觉得这个很漂亮,像额饰。” 对方怔了一瞬,捂着嘴笑。 看上去终于有点像活人了,阳菜简直要给她跪下,虎杖夫人您多笑笑,别吓我行吗? 香织的目光落在阳菜身上。 “谢谢你,小川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来我的花店里看看吧,我很期待你能来呢。” 阳菜手心里全是汗,大脑缓慢复工,嘴干巴巴地独立产出,“啊,好,好,虎杖夫人,您也是,常来,母亲特别喜欢您呢。” 香织笑意更大,“好呀。” - 雪见门开着,庭院里枫树刚黄,惊鹿往下滴答坠着水滴,石灯笼暖意胧胧,照得石上青苔泛着幽绿的冷光。凉风吹进,南天竹枝叶摇曳,阳菜打了个喷嚏。 “爸爸,麻烦关一下门,有点冷。”阳菜瘫在茶室的榻榻米上,缓缓平复被吓到的心脏。 爸爸撇了撇嘴,又抿一口茶,终于起身,慢吞吞地把门拉上,慢吞吞地走回,随意地坐在座布団上。 “我遇见香织了。” “啊!” 妈妈正在摆弄花枝,听见阳菜的话忙丢下剪子,紧张得脸都揪起来了,看过来的眼神慌乱,“香织,没看见你乱丢垃圾吧?” “额……”既然香织没说她,那就当没看见吧。 阳菜没有底气地摆了摆手, 妈妈松了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挂念她的香织,“香织很可怜呢,从仙台一个人来这边,孩子也被那个坏爷爷抢走了,这爷爷真叫人讨厌,唉……香织什么都没有……但她那么坚强,还那么关照我们,我们要回报她呀。” 爸爸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 横眉竖目,妈妈当即骂道,“你这个男人,把钱都败光了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喝茶!让我们母女俩跟着你受苦吗?可怜我们阳菜,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爸爸!” “呐?我不是出去工作了吗,我都是为了大家呀,而且夏油大人的教义——” “够了够了,烦死人了,又是‘夏油大人’,你那么崇敬他怎么——” …… “吵死了!” 阳菜坐起身。 争吵后淡淡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爸爸妈妈的脸还赤红,鼻翼在愤怒的余波里一张一合,两人默默低下头,不约而同避开阳菜的视线。 阳菜愤怒地站了一会。 妈妈从茶几上小心翼翼捧起一杯茶,笑得很谄媚,“阳菜,别生气别生气,爸爸妈妈不吵了。” 阳菜郁闷坐下,接过茶,牛饮一番,“妈妈,等晚一点我们再说香织吧” 她又把目光投给爸爸,始终觉得他问题更大,“爸爸,你现在就和我讲那个什么夏油。” “是‘夏油大人’。”爸爸小声纠正。 阳菜额角青筋冒起,“那他总有个名字吧?” 爸爸不情不愿地开口,“夏油杰大人。” 远处传来轻嗤。 阳菜转过头,看着妈妈,一言不发。 妈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摆弄她的花枝。 “虽然我只见过夏油大人一次,但我看得出来,夏油大人和社会上那些沽名钓誉的宗教人士不一样。”爸爸神情肃穆,对着阳菜很认真地强调,“他是真正心里有‘大义’的人。” 阳菜点点头,表示在听,但这很可能被爸爸解读成了某种鼓励。 他的语气更沉醉了。 “他总是微笑着,无私地帮我们这些普通信众解决问题,他从来没有要求我们给他什么,他就是这样,不求回报——” “等等。”阳菜打断他,“那我们家的钱呢?” “那是我要求他们帮忙解决事情的。” “还有的呢?” “投资失败了。” 阳菜心平气和地提醒他,“您可是把房子车子都卖了。” 您女儿可是连公寓都换成合租的了。 爸爸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阳菜,你还小,不懂很正常,这是去建设美好的新世界的费用。” 气死我了!阳菜在心里怒吼,对,对,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懂了我就蠢了! 建设美好的新世界,能被这么忽悠肯定是许诺了什么吧?金钱还是名誉,身份还是权力,总得有一个吧? 她强忍着怒气询问,“那您在这个新世界里的位置是?” “没有位置。” 爸爸凑近一点,拉住阳菜的手,脸上老泪纵横, “阳菜啊,爸爸到这个年纪了才发现对社会居然没有一点贡献,前半生居然变成了利益的奴隶……所以也不求什么了,就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能看到这样的世界,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阳菜强忍着把他手甩开的冲动,安抚住他,“爸爸,您说得很对,我们确实应该为社会做点什么。” 爸爸高兴得拍了拍手,欣慰地笑了,“唉,还是我的阳菜懂我啊!” 阳菜继续顺着他说,“明天您不上班,我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看吗,我也想为社会做贡献。” “这……”爸爸脸色为难。 “我只是想让世界更美好一点,想让大家都快乐一点,也想懂您一点……”阳菜神色落寞。 感动的泪水从眼角流出,爸爸握紧阳菜的手,“阳菜,夏油大人肯定也会被你的善心感动的。爸爸明天就带你去。” “好了,妈妈,你来所说香织吧。” 剪子轻轻修去旁枝,妈妈的目光淡淡扫过阳菜,“有什么好说的,我和你爸爸不一样,我分得清楚。香织是对我们好的人,不是需要我们去讨好的人。” “你——” “嘘,嘘~” 阳菜忙对爸爸嘘声,止住他反驳的话语,挽着妈妈的手,亲亲热热地拉她出了茶室。 套话方式要因人而异,所以阳菜摇了摇妈妈的袖子,撒娇道,“我知道的,妈妈,虎杖夫人是您欣赏的人,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点,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她嘛。” 妈妈脸色稍霁,终于舍得开口,声音里含着怜惜,“香织是让我很钦佩的人,你今天看见她的伤疤了吗?唉,这是车祸后的开颅手术给她带来的,但她坚强地活了下来,丈夫去世,她也强忍着悲痛生下了孩子……” 妈妈有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拭去泪水,忍住哭腔,“可惜……她只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孩子就被他爷爷抱走了,这个坏爷爷,他……他居然还把香织赶出去了……” 等等,妈妈,您是说,一个孕妇在遭遇车祸经历开颅手术发现丈夫去世后还安然无恙地生下了一个孩子?! 10、香织和夏油 下 又是闹铃,在床头叮铃铃响个没完。阳菜痛苦地从床上爬起,睡眼朦胧地洗漱,随意套了件衣服,打着哈欠走下楼。 “妈咪~早上吃什么呀!” 跳下最后一级楼梯,阳菜欢快地问。 没有听见妈妈温柔的回答,反而是在楼梯拐角处,打理盆景的爸爸对阳菜拼命眨眼睛。 干嘛呀? 阳菜一头雾水。 “香织,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太让人见笑了。” 香……织? 脚步顿住,终于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但已经太迟。僵硬地转过头,楼梯后敞开的和室里,妈妈和香织正坐在一起。 穿着滅紫色小纹,妈妈跪坐在香织身边,眉头紧皱,远远对阳菜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说啦,在我看来,阳菜很活泼可爱哦。”香织笑着开口了,她完全把这里成自己家,很自然地代替妈妈回答,“今天早上煎了三文鱼,妈妈还做了渥心蛋哦,阳菜要试一下吗?” 阳菜完全呆住了,香织女士为什么您要用那么亲密的语气和お母さん的的称谓,就像您是我妈妈一样…… 已经不是可怕了,是发展到了一种诡异的境地。 太诡异了,被按在椅子上吃饭的时刻还没回过神,面对眼前支着手看她笑意盈盈的香织,阳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喜欢吗?”香织笑眯眯地注视阳菜。 阳菜艰难地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开动吧,不要辜负妈妈的好心。”香织意有所指,她起身,修得齐整的黑发轻晃,额饰一样的疤痕若隐若现,走回和室,她继续和妈妈聊起天来。 “是叫悠仁吗?很好的名字呢,” “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小小的一个,就那么乖巧地睡在我的怀里。” “香织……”妈妈宽慰道,“作为孩子,天然就依恋着母亲的,作为母亲,总有可以再见到他的一天的。” 香织沉默一会,缓缓地笑了,“我相信,这不会很远了。” 家里骤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是昨天吓到阳菜的陌生人,还在不远处和妈妈那么亲密地谈话,声音还不停飘进耳朵,阳菜只感觉毛骨悚然,被搅得食欲全无,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 把餐具端进厨房洗掉,阳菜轻轻走到爸爸身后。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对方一脸紧张,不停对镜打理自己,听到阳菜的话,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镜中把阳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才严肃转过身来, “阳菜啊,你就打算这么和爸爸去吗?” “啊?” 爸爸加大声音,面色不虞,“你就打算这么去见夏油大人吗,穿成这样很没有教养!” 阳菜看了看自己,卫衣和牛仔裤,确实是随意了一点,但怎么也没到没有教养的程度吧? “如果你这么穿,我绝对不会带你去的。” 爸爸语气冷淡,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自己。 呐?你以为我很想去吗,不都是为了解决老爸你这个破事吗! 阳菜感觉她在发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烦闷地上楼,憋屈地关门,她想把自己锁在里面永远不出来,直到爸爸来道歉—— “阳菜。” 是妈妈。 很快背叛她的决心,阳菜拉开门,站在门边,看着妈妈,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抚摸阳菜的发顶,她强忍的泪水就滴滴答答往下坠。 “他怎么可以这样啊。”阳菜的心一抽一抽地痛,她又重复一遍,“爸爸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眼泪被柔和地拭去,妈妈捧起阳菜的脸,细细凝睇她,“我们阳菜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你看,妈妈都不如阳菜厉害呢。” 妈妈投来的眼神温柔而哀伤,“阳菜是很好很好的孩子,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阳菜再也没忍住,伸出手抱住妈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温暖的妈妈的气息包裹着她,她低低地啜泣。 “不去也没有关系的。”妈妈沉默许久,再开口隐有哭音,“但阳菜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要被人发现和——” “我才不要丢下妈妈呢。”阳菜慌忙打断妈妈,话说得又快又急。 她抬起头,在摇晃模糊的世界里注视妈妈,隔着彼此的泪水。 - 爸爸被妈妈教训了一大顿,最后的结果是带上香织,三人一起出发了。 哦对了,顺带一提,老爸把车卖了之后也没有钱买新车,父女俩坐的是香织的车。 爸爸坐在副座,阳菜坐在后座,安全带刚系好,香织就轻快地宣布,“我们出发吧!” 阳菜还没做好准备,车已经像箭一样飞出去了。 心被甩在原地,呼吸停在吸气里继续不下去,从头一路晕到胃,吃进的三文鱼渥心蛋全都要被猛烈的压力泵出—— 香织开慢了。 手还维持着抓安全带的动作,人却已完全昏眩,端正的坐姿被香织的车速抛在车后,阳菜瘫在座位上,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 前排的爸爸看上去适应良好,和香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无非是感谢之类的话语,扯扯家常,东扯西扯终于聊到了盘星教。 “本来以为到了这边没法参加活动了,没想到这里也有教会的人在,真是太感动了。” 阳菜疲惫地睁开眼睛,车已经开到不知哪里,窗外是阴森森的深山老林,真不知道爸爸他怎么发现的。 抽了抽嘴角,阳菜懒得说话。 盘星教你也真是哪里都不放过,那么点大地方都要挤进来掺一脚,这个教主夏油杰百分百不是好人,估计也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咒术师。 等等…… 和这种宗教沾边还是什么建设新世界,再一细想怎么都不觉得是咒术师,忽悠了爸爸那么多钱,百分百是个诅咒师组织没跑了。 所以在这里建据窝点居然完全合情合理。 是诅咒师啊…… 乙骨严肃的神情在阳菜脑中浮现——“诅咒师是和咒术师对立的群体。他们很坏,非常坏,会虐杀无辜的人。” 话说当时为什么要笑话乙骨说话幼稚,为什么不能认真一点,问问诅咒师都有谁长什么样吗! 紧急坐起打开手机,想给五条悟和乙骨忧太发个求救消息。 噼里啪啦编辑一番,阳菜心急如焚,回车发送,结果带个感叹号。 没信号…… 真是要完蛋了。 阳菜无力地瘫回座位,事已至此,只能祈祷对方谋财不害命。 车停在成群的冷杉下,爸爸客气地对香织道谢,解开安全带,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庄严而肃穆。端正地坐起,打开车门,他又礼貌地对着车鞠了一躬。 阳菜瞠目结舌,甚至忍不住问香织了,“爸爸他,都是这样吗?” 对方懒洋洋地点头,勾起嘴角,“是的哦,我觉得小川先生很有趣呢。” 有趣在哪里,当你爸你愿意不? 算了,香织是可怜人是好心人,不计较不多说假装没听见。 和香织说过谢谢,阳菜跟在爸爸后面,走上山间小道。 砖石铺就的小道如今已很大年岁,踩在凹凸不平的阶梯上,哪怕穿着鞋子都感觉硌得痛,一路爬到山顶,更是痛得难以忍受。 对盘星教和夏油杰为负数的好感一降再降,怨愤地走到山顶,进寺庙前,爸爸就已对着四面八方虔诚地拜了三拜,根本没顾上阳菜。 “爸爸?”阳菜试探地叫了一声。 爸爸面无表情地转头,“我忙着呢,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呐?你们这个宗教的精神控制也太可怕了吧? 大堂里,教徒三三两两地来了,每个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虔诚,做一样的动作说一样的话,聚在一起像一群克隆人开会。 哇塞,不是,这盘星教有这么多人信? “教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台下的人群刹那间沸腾,欣喜的大笑,狂热的喊叫,压抑的哭声,一切声音在那个男人走上高台后烟消云散。 很高。 这是阳菜的第一反应,鹤立鸡群的高,尤其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更衬得他不似凡人,宗教喜欢采用这种手段,强调被推出个体的神性,然后一步一步,把他变成真正的,无可置疑的神。 遥远的距离,出尘的高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光从他身后照进,他模糊地变成和太阳等同的符号。 一尊可以托付欲望的佛像。 他开口了,声音意外地年轻,温润如水,清澈流进脑海。 “各位,你们是否感到孤独,愤怒,痛苦,却找不到原因?你们是否曾仇恨,嫉妒,憎恶他人?你们是否以为,这只是自然产生,无伤大雅的烦恼?……” “不,这些负面情绪会滋生出你们看不见的怪物,每一点你产生的负面情绪,都会让它们愈发强大,每分每秒,都有更高贵,更优秀,更强大的人为铲除它们而死。而你们,却因看不见对一切心安理得。不会有一点感到羞愧吗,不需要向那些人道歉,做出一点什么吗?人总不可能这么无知无觉又贪婪地苟活啊。” 他停顿下来,因为台下响起难以忽略的哭泣声。 “但想要建设美好的新世界,也需要你们的力量……” 后面的话阳菜没有再听下去了,说出来可能有点自恋,但她确实感觉这个教主一直在看她。 呆在这里完全格格不入,那些环绕着她一层一层被勾起的情绪更让阳菜如坐针毡,来之前只是想了解一下爸爸到底是怎么被诱骗的,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拙劣的宗教组织而已。 阳菜完全没想到这可能和咒术界相关。 一切都太复杂了,完全超出预期,阳菜站在原地,低着头,心神不宁。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双脚,踩在草履上,穿着白色分趾袜的脚,脚踝处缠着鲜艳的红绳,深蓝色的差袴无风自晃。 无形的压力逼迫阳菜抬头,越过五条袈裟和垂落的黑发,应该站在台上的教主正慢条斯理地打量她, “啊,这位看来是新朋友呀。” 人真正被吓到的时候大脑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空白,难以言喻的空白,阳菜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夏油杰的脸。 我应该,不会死在这里, 吧……? 教主露出一个祥和的微笑,“小川先生的女儿,是吗?” 爸爸撕开人群冲过来,狂热地点头,“是是,夏油大人,是我的孩子!——” “和我来一下吧。”教主说。 魂飞天外,身体依靠本能运作,跟着夏油穿行在回廊,两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不知何处跑来,依赖地扑到男人身上。 “夏油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 阳菜稍微清醒了一点。 夏油微俯下身,摸了摸两个人的头,脸上是不同刚才的真心笑意,他看上去有点无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是谁?”黄头发的小女孩率先转过头来,盯着阳菜,面目不善。 我是谁? 误入邪教之人,误闯咒术界之人,即将被你们这个教主不知道怎么着之人,能不能活过今天下午还不可知之人,世界上最可怜最倒霉最无辜之人。 “嗯……”夏油杰沉思不语。 最后,他凝视阳菜,似笑非笑,“姑且,算是挚友的学生吧。” 阳菜彻底清醒了。 11、夏油杰 “请坐。”夏油杰说。 阳菜颤颤巍巍地跪坐在他面前。 “抬头。”夏油杰说。 阳菜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目光游移,从和室的正中央“大义”移到最角落的锦松盆景,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夏油杰。 “我很吓人吗?”对方忍俊不禁,清隽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语气很随意,恍若随口一提,“你和悟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十月中旬,微凉的山间,坐在敞开的和室里,阳菜额间却泛起细密的汗意。 对面的人仍然是笑着的。浓黑的发,秀挺的鼻,上扬的眉,眼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他静静注视阳菜,等待她的回答。 さとる 如此亲密的称呼,又是挚友的关系,阳菜恍惚间感觉,自己窥见了什么沉埋已久的秘辛。 有活着的风险吗?她问自己。 许久等不到阳菜的回答,夏油杰倒也不急,目光投向和室外,两个小女孩正坐在一起快乐地聊天,凝视着她们,他脸上不由浮现几分柔情,但很快退去。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仿佛刚刚一句只是随口。 “站在台下的时候不觉得很恶心吗。” “那么多蠢笨的人,像猴子一样聚在一起,稍微说几句话便轻易地相信了,善恶都是摇摆不定的,如果从众会让他们感到安全那就毫无思想地从众,如果作恶会让他们获得快意那就放任自己去作恶,有些时候会疑惑,我们真的同属一个物种吗,他们其实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吧?身为咒术师,却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一群这么丑陋的猴子,不会觉得恶心吗?”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阳菜,你觉得呢?” 阳菜想说,她没考虑这么深沉的事情,她压根就没考虑到咒术师还要保护普通人,她把这职业当保安来着,拿钱干事,给多少钱办多大事。 但她不敢这么说。 夏油杰,真的会杀她。 喉咙发紧,词句在恐惧的脑海里翻腾。 “我觉得……”阳菜终于起了个头,声音从喉咙里滑出去,在空气中颤颤地打着抖。 夏油杰面无表情,只是注视她。 阳菜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 他轻轻地笑了,声音很柔和,伴着轻轻拂过的山风,和室外青绿绵延的群山,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梦的错觉。 “阳菜,你觉得哪里有道理呢?” 能不能不要逼我了,阳菜欲哭无泪,我就一个新上岗的你为难我干什么,我一个礼拜前连咒术界都不知道,大哥你觉得我能说出点什么来? “不要有压力,不用觉得为难,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无谓的死亡而已。”他善意地安抚。 “你迟早会来找我的。”夏油杰笃定地说,“你刚加入咒术界,现在对一切还不太了解,情有可原。但当你发现,你要为那些猴子付出生命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无奈的语气,仿佛阳菜辜负了他的好意,“不要紧张,我只是想提前告诉你。” 被他凝视着,绛紫色的眼睛映出阳菜惨白的脸,夏油杰的话语蛇一样爬进她的耳朵,黏腻而阴冷。 “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继续说下去,“你父亲这类人伪善而没有悟性,给他人带去苦难还陶醉在自己所谓的‘奉献’当中,如果不是需要他的资金,我绝对不会让这种愚笨的猴子进入我的队伍。你知道他们这种猴子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吗?” 他停顿片刻,平静地说, “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知道的吧。” 阳菜感觉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寒意从尾椎刺到头盖,她想喊出来,想扑上去让捂住夏油杰的嘴让他不要说了,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嗓子被恐惧堵住了,血液也被恐惧堵住了,不能流动,无法动作。 夏油杰却忽然停住了,他像想到什么,落在阳菜身上的眼神古怪而期待, “我会让你父亲走的。” “我期待,你亲手解决父母的那一天。” 他说。 - 阳菜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山的了,但她记得她在香织车前吐得天昏地暗。 羂索坐在车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对父女。 父亲惨白着一张脸,嘴徒然地翕动,却说不出话来,绝望地瘫在副座,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女儿也惨白着一张脸,在车前吐得绵绵不绝。 呐呐,不要再吐下去了,弄脏了我的车可怎么办? 推开车门的瞬间就发现她抬起头来,看过来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艰难地张开口,很虚弱的语气,“对不起,虎杖夫人……” 很有潜力的小孩子啊,这才觉醒术式多久,五感已经被咒力强化得很了不得了嘛。 诶,说到这里,好期待悠仁的表现呢。 不要让我失望哦~ 笑眯眯地开口,“阳菜,身体不太舒服是吗?等下我开车送你去高崎吧。” “麻烦?呐,不麻烦的哦。” - 回到东京的时候还感觉没缓过神来,躺在小小的床上,裹紧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希望能借此获得一点安全感。 但仍然觉得浑身发冷,夏油杰的脸和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一遍比一遍更清楚。 好可怕,好可怕,阳菜想找五条悟问个清楚,但这种事情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回去这一天半痛苦得像一个半月,所以接到直美电话的时候人还完全是懵的。 “阳菜,你到哪里啦?” “……什么?” “嘛嘛,你出门了没有嘛,不会把我们的晚餐忘掉了吧?” 慌忙从床上跳下,阳菜歪着头,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拉开衣柜手忙脚乱开始挑衣服,“马上,马上就出门。” 直美的语气很激动,“呐!阳菜,我都听见了,你刚刚是不是在开柜门,你这家伙不会还穿着睡衣吧!” “我很快的啦!” 12、星露谷 餐厅定在六本木,座位靠窗,往外能看见东京塔,刚走进放下包,就被直美拉着吐槽, “丑死了,看得我吃饭都没心情了。” 阳菜顺着望去,橘黄色的塔尖依次往下蓝粉绿红,确实是丑得异彩纷呈。 默默坐到窗边位置,第一次不想欣赏东京夜景,阳菜用行动表示赞同。 “点的季节套餐,现在吃松叶蟹正好。”直美递来菜单,对阳菜挑了挑眉,“特意把酒留给你来点,别太感动哦。” 阳菜没接,懒洋洋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最近胃不好,先戒一下酒。” 短短一个礼拜,吐了不知道多少次,阳菜现在非常担心她的消化系统。 “呐,真叫人伤心。”直美语气遗憾,低头研究起来,她想到什么似地,猛一抬头,“对了,你那个什么体验怎么样了?” 哦,是物欲横流都市背景下的自然感生活,对吧。 阳菜强忍悲痛,尽量笑得风轻云淡,“完全失败了呢。” 直美报以同情的注视,绞尽脑汁安慰道,“其实也没有啦,阳菜酱,你身上现在很有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啦。” 在经历死亡威胁和被期待杀死父母之后,谁都可以有这种感觉的。 阳菜烦躁地喝了口水,压下一涌而上的焦躁,冷笑一声,“饥一顿饱一顿的,唯一的作用是瘦了好几斤。” “不愧是‘自然感’呢。”直美由衷赞叹,“回到游猎生活是吗?” “高田直美!” 腌菜和酒率先被送上来,直美摆摆手让侍者离开,自己端起酒瓶,把猪口杯倒得满满当当。 “确定不来一点?”直美抬眼看来。 阳菜摇头,“不要,完全认真戒酒中。 好吧,小口小口把酒吞进嘴里,直美最后长长吐了口气,烦闷的意味比酒还要浓郁。 “诶,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直美重重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荡起水花。 “我妹妹想去当爱抖露,我们怎么说都劝不住。” “延子啊……” 想到高田延子那张漂亮的脸和活力四射的性格,阳菜倒也不惊讶,“当爱抖露很辛苦诶,她真的想好了吗?” “不是想没想好的问题,就不可能让她去做/爱抖露啊!”直美没忍住提高音量,很快意识到失态,她往前凑近阳菜,眉毛因为不耐几乎要连在一起,“那么危险,很容易遇见不好的人诶!而且,去当爱抖露什么的,说出去很让人不好意思诶——阳菜?” 直美顺着阳菜视线看去,黑大衣白发男和黑外套海胆头,出于对阳菜品德的信任,直美选择忽略一看就未成年的海胆头,把注意力放在白发男上。 白发,多半是染的,中二,扣一分。 巴黎世家的大衣,有钱,加一分。 晚上室内吃饭还带墨镜,不是有病就是爱装,先保留。 脸转过来了, 我天—— 这么帅! 阳菜你眼睛这么好,一眼就看到帅哥,不错啊! “不错不错,这个够帅,我也喜欢,好眼光好眼光!” “没有啦。”阳菜收回目光,谦虚道。 “嗯,那你看他干嘛?”直美此刻倒是不想延子的问题了,好友的情感状态显然让她更感兴趣,单手托住下巴,直美坏笑着地打量阳菜,没给她反应时间,单刀直入,“没关系,情感需求嘛~而且对这么帅的有好感不丢脸哦,要去要联系方式嘛。” “是老师。” “哦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说话了。”直美面色惊恐,飞快闭嘴,“是老师就太养胃了,完全提不起兴趣呐。” 蟹肉沙拉和刺身一齐被端上桌,摆盘鲜艳而和谐,阳菜夹了一块油甘鱼,鱼肉柔软地融在嘴里,难以忽略的鲜甜油润唇齿间余韵绵长。 直美点的十四代悄无声息地散出花果清香,云雾一样萦在鼻间,阳菜感觉自己也沾上几分醉意。手撑着脸,对着直美痴痴笑起来,“直美啊,刚刚不是还说喜欢这么帅的不丢脸嘛。” 对面还在慢吞吞吃腌菜,一口腌菜一口酒,神情恹恹的, “一想到这么帅的人居然是老师就更觉得无法忍受。你不觉得吗,改作业考试上课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受不了,而且做老师这种职业的基本上都爱说教,感觉像养了个爹在家,谈起来真的很可怕呐!” 阳菜被她逗得咯咯笑,“哇哇,直美,感悟这么深的嘛,我现在可是很怀疑你是不是有哪一任男朋友没告诉我哦~” 直美没回答,只是严肃地举起酒杯向阳菜探来,起誓,并且邀请阳菜,“我再也不谈男老师了!阳菜你呢?” 完全喝醉了。 阳菜想了想五条悟的脸,虽然不太可能和他恋爱,但还是舍不得直接说不,这种事情就像买彩票啦,虽然知道不可能中奖,但万一中奖了呢? 谁会拒绝呢,对吧? 侍者安静呈上三色丼和甲罗烧,隔着他动作的身影,直美的眼神由自信渐渐变到崩溃无奈。 她闭上眼,努力接受阳菜会谈一个男老师的可能性,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好吧,如果你真的谈上了,那我也会祝福你的。” “呐呐,现在完全没有哦~” 阳菜笑眯眯,端起她的白水,和直美在空中轻快地碰杯,陶瓷与玻璃相遇,撞出清脆的响声。 砰当。 水花四溅。 心一瞬轻盈地飞起来,飞离痛苦的尘世,阳菜从来没有那么希望此刻的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泌出永恒的树脂,把她包裹进永恒。 永恒终止在直美咬牙切齿的瞬间,她不满地看着阳菜,“阳菜,你还骗我!” 阳菜茫然地眨眨眼,“啊……?”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小川呢,好巧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头,入目是一片质感的黑绒,男人穿着长大衣,肩宽得很夸张,把餐厅暖黄的氛围灯都挡住,光线只能沿他的轮廓洒下。 朦胧的,影影绰绰的,难以琢磨的。 带着黑色太阳镜,五条悟站在阳菜面前,身边还有一个看就很厌世不好惹的国中生。 “等下可以来找小川吗?”他语气里含着笑意,“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小川商量呢。” 余光里,直美已经面无表情。 阳菜没敢说话。 “好哦,那就说定啦~”五条悟笑眯眯地挥手,“再见,小川,小川的好朋友。” 回程的时刻今天上午的种种不断涌入脑海,对自己的处境始终没有一个清楚的判断,正因如此才更感到恐惧,夏油杰看上去像是放过了爸爸但又不确定,唯一能清楚的是自己肯定是被他盯上了,还被寄托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阳菜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他自己的愿望寄托在她身上了,弑亲这种事,正常人完全做不出来吧,他为什么要这么暗示她…… 不会是他自己做了吧……! 胃里一阵翻滚,阳菜紧紧咬住嘴唇,吐在地铁上不用想都知道会被炎上的,好在已经到站,手捂住嘴快速出站,在家楼下的小巷里吐得天昏地暗。 狼狈地收拾,虚弱地爬上楼梯,阳菜推开房门,只想躺在她的床上什么也不想地睡去。 天不遂人愿,男教师站在窗外,对阳菜眨眼睛。 - “所以……”五条悟慢吞吞地说,“遇见了杰?” 如果房间只有阳菜,那还挺温馨,可以拍mytokyolifevlog,但再加进长手长脚的五条悟,那就只能无奈写东京八平米了。 五条悟反坐在阳菜的椅子上,无处安放的长腿缠在一起,手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又是“杰”,这么亲密的称谓,阳菜甚至会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一伙的。越发没有安全感,想抱住点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所以只好缩进被子里,抱住她的被子,露出一个脑袋,阳菜缓慢而沉重地点头。 “对不起。”五条悟忽然说。 他站起身,太狭小的房间,只是站起,越过椅子就可以轻易抵达阳菜的床边。 离她很近,六眼看到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紧抿的泛白的嘴。 还有杰的咒力痕迹。 不,不仅仅是夏油杰的……五条悟难得皱眉,是完全陌生的痕迹。 “不用您道歉,您什么都没做错。”阳菜的声音闷闷的,“如果只是因为我遇到危险就责怪您,那我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诶,对自己要求这么高的嘛?”五条悟笑眯眯地蹲下身,“有些时候可以试着依赖一下老师哦,没有关系的啦,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晴空般的双眼那么温柔地注视阳菜。奇异地感到安全,阳菜紧抓被子的手指不自觉放松。 “您不要这么说,对您自己和对我都是负担。”阳菜强调,转过脸,不去看他。 话语很理智,但委屈却如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泪水也苦闷地流下,她低下头,把头也埋进被子里。 温暖的被子,是自己的气息,阳菜短暂地理解了为什么气味会用于标记。 只有她自己的味道,就像世界只有阳菜一个人,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宣泄情绪。 “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都依赖您的话对您来说不是很不公平吗?依赖爸爸,结果被人骗了破产了,好讨厌这样的生活……” 阳菜有点说不下去了,想念妈妈,想念直美,想念一个无所保留的拥抱。 但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子能裹住她不受控制发抖的身体,哭泣像呼吸,难以停止。 发顶却被温和地抚摸了。 主动解开的无下限,温热的掌心轻轻触碰了她。 很青涩的抚摸,克制却做得乱七八糟的抚摸,阳菜能感受得出对方没有任何经验。 “您把我头发弄乱了。” 阳菜抽噎着,泪珠坠在睫毛上。 动作停住了,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把手移开,“对不起啦,是想安慰小川的,但好像做坏事了。” 阳菜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抽了张纸回去,擦了擦眼泪,“您不用说抱歉的。” 五条悟沉默片刻,想到她身上未曾见过的咒力痕迹,“还有遇见其他咒术师吗?” 阳菜对他虚弱地笑,“我不知道,我先步行去的便利店打工,下班后坐地铁,然后换jr,到高崎之后再转轻轨,最后做公交睡过站了,所以步行回的家。” “哇。” 饶是五条悟也忍不住感叹,“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的杰吗,小川非常坚强呢。” “谢谢您哦。”阳菜闷闷不乐。 “哦对了。”他话题跳得飞快,“小川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星露谷‘的游戏呢。” 记忆飞快地回到那一天,收到任天堂自动扣款的那一天,再往前拨,把这个像素风游戏加到心愿单的那一天。 等上线switch再玩吧。 是这么想的吧。 然后就破产了,把switch也卖二手了,太急太忙忘解绑忘关会员,于是收到了三井住友发来的自动扣款邮件。 哦,对,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实在受不了打击,于是心如死灰地睡着了。 “是伊地知刚查出来的呢,阳菜的术式应该和它有关呢,最近心情不好的话可以试着去玩一下哦。说不定会有非常不得了的收获呢。” “试试看吧,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老师哦,虽然小川说不想依靠老师,但老师想被小川依靠,可以吗?” 他毫无保留地凝视阳菜。 13、领域展开 五条悟又从窗子里飞走了,就像他从窗子边飞进一样,阳菜有些时候会觉得他是彼得潘,带她去往永无岛,给了她难以想象的另一个世界。 有些时候。 阳菜忽然被这个词逗笑了,认识五条悟,说来说去再长也不过一个礼拜,‘有些时候’,好像他们是什么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其实根本没有那回事。 她边想边安静地往后躺去,廉价的塑料衣柜,斑驳的天花板,乳白的灯泡依次从视野中掠过。最后,阳菜平躺在床上,朝窗的方向翻身,望着玻璃外明灭的灯光,把自己蜷缩起来。 轻轻眨动眼睫,慢慢平复心情,阳菜意识到她不能就这么睡去,她还没有洗漱,于是把自己从蚌壳般的被中脱出,麻木地飘进浴室,又依恋地回到她的床。 城市的噪音飘渺地传进她的耳朵,阳菜听见室友的拖鞋踢踏踢踏,同一层的邻居在无奈地解释些什么,汽车驶过,行人暗淡地赶路,此时思考那些痛苦,总觉得如梦似幻。 那么多人都好好地活着,没道理她被夏油杰吓了那么几句,就悲伤地活不下去。刚破产的时候不也努力撑下来了吗,去打了那么久的工,还有这一个礼拜的心酸,此时再说放弃什么的,不会觉得很亏吗? 奇异地振作了起来,阳菜跳下床,打开电脑,点进沉寂许久的steam,找到小鸡图标。 下载,等待,点击。 叮叮咚-咚哒,叮叮咚-咚哒~ …… 本来只是为了排解苦闷,但农场创建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先是为了种地把树全砍了换钱买种子,四处探索发现还可以钓鱼挖矿和畜牧,晚上去星之果实酒吧来点小酒,最爱做的事是翻垃圾桶,好的东西就拿去送给最美的海莉,差的东西就存在背包里,能吃就吃,不能吃再乱送给各个村民。 偶尔手误送出垃圾,辛苦刷出的好感度蹭蹭地掉,复活节没找到彩蛋,沙漠节赛马一场没对,花舞节落寞地站在一边,但这都不要紧,因为来到星露谷的第三年,经过不懈的努力,她终于和最美的海莉共赴婚姻殿堂。 美妙的蜜月期,幸福的婚后生活,领养一个孩子,阳菜在鹈鹕镇上的生活平静而甜蜜。 室内缓慢地被照亮。 不是被鹈鹕镇的日出,是被东京的日出。 阳菜用力眨了眨眼,干涩得发痛了。 心慌,头晕,还有点没力气,意识和身体同步率降低,阳菜终于意识到,她打了一个晚上。 没睡觉,没喝水,只是单纯地游戏。 举起手机,对着电脑,阳菜十分庄重地给她的农场拍照,飞快编辑好发上社交平台: 难以理解,这个游戏是怎么诞生在世界上的(>_<) 退出平台,回到重复的日常中,阳菜重复地上班上学,中午吃饭的间隙拿出手机,在一水的赞同里发现一条看不懂的评论。 “老乡,你喜欢用哪个mod啊?” mod? 什么是mod? 登陆n网的意义不亚于哥伦布登陆新大陆,在看到瞬移,自动垂钓,无限背包之后,阳菜留下苦涩的泪水。 不许用,全都不许用,星露谷不是这么玩的,你应该辛辛苦苦地砍树开荒,挥着破剑下矿攒宝石,花大价钱在潜水艇里钓上一堆海草,再把它们卖掉拿钱去买种子,小心翼翼地计算够不够去星之果实酒吧小酌一杯,在快到两点的时刻冲刺回家,怎么可以这样,爷爷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接受! - 接到小川阳菜电话的时刻还有些惊诧,但她的声音已经隔着听筒传来,听上去像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很好的心性呢,昨天居然说了那么一番话,不愧是他欣赏的学生,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值得期待的同伴的吧。 手机随意夹在耳边,五条悟微弯着眼。 “五条老师!”未来可期的阳菜欢快地说,“关于我的术式,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要先听哪一个?” 轻微的气声不甚清晰,但也能分辨出他在笑,阳菜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您在笑什么呢?” “骗人的吧。”猎猎的风声把五条悟的声音吹得模糊,阳菜不自觉地去想象他现在的样子,是又飞在空中吗,好省力哦,交通费也省了,不过这么有钱本来也就不在意吧? “小川这种术式,无论怎么想,都只觉得是搞笑的消息和更搞笑的消息。” 乱七八糟的思绪被他拉回,五条悟刻意拉长的尾音散在空气里。 阳菜声音冷淡,“五条老师,您应该感谢自己是最强。” “呐,可以理解成在夸我吗?” “虽然您有资本,但还是不建议这么做。” “原来真的是在夸我呀~”他愉悦地笑出来,“谢谢小川,来讲一讲你的术式吧,很期待呐。” 阳菜泪流满面,“我再也不说我的术式一句坏话了,这是全世界最好的术式,感谢n网感谢mod感谢科技!” 五条悟:“……呐?” - 乙骨忧太没想到能在高专的山下碰见阳菜,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微微抬头,凝视远处上山的石阶,眉头紧皱,表情也严肃得吓人。 “小川……?”乙骨忧太不确定她是否在思考某些重要的事情,不确定他冒昧的招呼会不会打搅她。 但还是走近了,举起手挥了挥,和阳菜打招呼。 阳菜缓慢地转过头,看了看乙骨,又转过去看山,最后慢吞吞地问他,“乙骨,真的没有缆车什么的吗?” 哦,原来是在烦心这个吗? 乙骨忧太莫名松了口气,他挠了挠头,羞涩地笑了,不太好意思,“好像没有呢。” 对方怅然长叹,遗憾摇头,“那好吧。” 小川好像还没见过高专的大家吧?要不要邀请她和自己一起上山呢,现在大家应该都在,可以认识一下的吧,毕竟之后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伴了诶—— 视野里洒下一片阴影,乙骨忧太的第一反应是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善于隐匿的咒灵,小川知不知道呢,他在往后跳跃拉开距离的时刻想,焦急四处扫视,可是目之所及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小川,小川呢? 似有所感,乙骨慌忙望去,只见白色羽翼遮天蔽日气势磅礴,连蓝天也成了她的背景色,光线只能暗淡地顺着最外层曲线洒下。 阳菜飞在空中,笑眯眯地望着他。 “怎么样,乙骨,够不够酷?” 大脑还在艰难地处理眼前状况,太超出想象,人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长出一双翅膀?而且小川的术式不是种地吗,翅膀是怎么和种地扯上关系的?难道天使也要吃饭种地吗? 沉默,大脑被她的翅膀冲击成一片空白,乙骨不知道自己缓了多久,只是终于犹豫着开口,“小川,你的翅膀为什么是像素块?” 阳菜飞下来,失望地收起翅膀,“呐,什么嘛,还以为乙骨会问我一点其他东西呢~” 拎着乙骨东扯西扯一路往上飞,飞进咒术高专,在看到操场上众人的一瞬间阳菜感觉自己在做梦。 会说话的熊猫,面色不善的黑发高马尾,和五条悟站在一起的白毛覆面系,两个人相加只凑得出一张完整的脸,绿挑染打唇钉的潮流女孩身边是中年金发大叔…… 阳菜沉默了,你这个高专究竟是什么地方? 操场上的人也沉默了,震撼地注视阳菜的翅膀。 乙骨倒是羞涩起来,请求阳菜把他放在这里就可以,阳菜顺势落地,被乙骨拉着,多元化的高专成员他热情洋溢地一一介绍过去。 “哇,看到大家聚在一起,真是叫人觉得幸福呢,既然大家彼此都熟悉了,那就开始对练吧~小川先把翅膀收起来。” 五条悟拍拍手从狗卷棘身后走出,三言两语安排好对练分组,“一年级的大家各自对战,绮罗罗可以休息一下哦,金次和小川来我面前练吧,不许用术式。” 阳菜瞠目结舌,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用术式? 不用术式和这个人打吗? 超级壮硕的男人留着一撮小胡子,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坚实得像小山,高挑的眉毛配上下三白,简直像电影里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您确定吗?! 阳菜吓得翅膀也不敢收,用目光疯狂示意五条悟,对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用害羞哦,可以开始了。” 不是,您分得清害羞和怕死吗? 阳菜麻木地收起翅膀,颤颤巍巍看向秤金次,“请问您今年——” “17岁,中学留过级。” 秤金次摆了摆手,对这个问题显然很熟悉。 已经没空吐槽年纪和长相的分离了,阳菜垂死挣扎,“能不能到有软垫的地方打,我怕疼……” “不可以哦。”五条悟无情打断阳菜,微笑着注视她,“小川,开始吧,我可是很看好你哦。” 开始了,猛烈的拳风毫无征兆地袭来,阳菜侧头,勉强躲过他的攻击,往后连退,与秤金次拉出距离。 但没给她反应时间,下一瞬秤金次已出现在阳菜眼前,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的残影,右肩就已被他打中。 太痛,痛得恍惚,阳菜几乎以为自己的肩被贯穿了。 “哎呀呀,小川这边要加油呢,不然显得我的分组很欺负人诶~” 本来就是欺负人! 含恨挥出一拳,不出意外被躲开了,五条悟还悠哉悠哉地进行场外指导,“小川要多想一想呀,人全身上下可都是能拿来攻击的呢~” 拼命在脑中回想起为数不多的武道动作,拼尽全力使出一个横踢,秤轻松闪身,有点无奈,“真的要这么对练吗,很没意思——” 只是假动作而已,阳菜没藏住笑,拳头猛挥到秤金次脸上,皮肉撞击,连骨头也震得发痛。 “呐呐呐~金次大意了哦。” 五条悟吹哨,“平局。” 秤捂着脸,阳菜捂着肩,痛苦地坐在操场上,看向五条悟的目光充满怨念。 星绮罗罗小跑过来,担忧地询问秤金次的伤势,蹲下,小心翼翼对着他的伤口吹气,关心甜腻腻地在阳菜耳边响起。 阳菜孤单地咀嚼她的伤势,投给五条悟的眼神越发怨念。 “真是美好的青春呢。”五条悟对此浑然不觉,走到三人面前坐下,点评片刻便图穷匕见,“小川,来给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术式吧!” 说到术式,阳菜伤也不疼了人也不怨了孤单痛苦全都烟消云散,她站起身大喝,“所有人不许动!” 全体目光向阳菜看齐,阳菜气沉丹田,气贯长虹, “领域展开,stardewvalley!” - 鹈鹕镇阳光明媚,片片白云在天空中悠然飘动,飞鸟偶尔掠过,留下零星的鸣声。自动抚摸机悠悠地转,小牛露出笑脸,采集器尽职尽责地收集树液,酿酒桶整整齐齐铺满采石场。 阳菜扫视她的领域,十分满意。 小屋前已被开垦成连绵的耕地,草莓种得密密,狗卷棘擦了擦汗,抬头看看天色,还没到休息时间,又低下头,继续在地里勤勤恳恳地耕种。 阳菜走了几步,走到鸡舍里,这里没装自动抚摸机,但撞见乙骨满脸慈爱地蹲下身,温柔抚摸小鸡崽,把它们捧在手心,耐心地取名。 “加油哦,乙骨。”阳菜笑眯眯地鼓励。 “加油哦,忧太。”五条悟坏笑着录视频。 忧太茫然地望过来,一双下垂的狗狗眼配上他手里毛茸茸的小鸡崽,透露出一点惹人怜爱的意味,阳菜忽然感觉自己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慌忙拉着五条悟走出鸡舍。 “诶诶干嘛呀,我还没录完呢!”五条悟举着手机,对阳菜很不满。 “老师……”乙骨终于清醒了,眨了眨眼睛,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鸡,又看看阳菜尴尬的面色,小心翼翼询问,“这是……小川的领域吗?” “你这是什么领域!” 秤金次的怒吼从鸡舍外传来,阳菜耸了耸肩,对五条悟无奈摊手,“嘛嘛,看来这个领域控制得很有限。”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别灰心哦小川同学,秤可是超级厉害的咒术师哦,能有这个效果已经很了不起啦。” 五条悟边说探头往外看去,只见灰头土脸的秤金次怒气冲冲站在门口,像一颗愤怒的高坚果。 “hello秤桑!下矿顺利吗?”阳菜对他摇摇招了招手。 秤金次不情不愿走进,身上粘着血污,“一睁开眼就是在那挥个破剑,你这家伙还好意思问我顺不顺利!” “真的完全像游戏一样诶!”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一双手兴奋地挥舞,“小川我们快去其他地方看看吧,老师我迫不及待啦!” “喂,你们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把气得满脸通红的秤丢在后面,阳菜和五条悟欢快地走到镇上—— 啊熊猫,你怎么在翻垃圾桶! 14、电话 妈妈的第一个电话是十月末打来的,言语里颇为嫌弃,“你爸爸整天躺在家里,除了工作和吃饭什么也不干,虽然是不去参加那个什么盘星教了,但是现在每天和失了魂一样。” 阳菜正在便利店里上货,手机用力夹在耳朵和肩膀间,闻言不耐地“啧”了一声,男人真是不靠谱的东西,不就是被那个夏油杰说了几句不用来了嘛,至于这么一副样子吗?她可是又被死亡威胁又被期待杀掉老爸老妈叛逃去盘星教呢,不也每天那么坚强地活下来了吗! 老爸你很不对劲哦,一直在给我们家拖后腿。 “不用管他。”阳菜用力拆开纸箱,把零食摆上货架,“不是我说爸爸,但妈妈你相信我,他肯定舍不得死的。” 妈妈短促地笑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不符合她的身份,又夹起嗓子细细地说,“我其实也不是很担心他啦,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工作而已。” “那不就更没问题了嘛。” 阳菜眯起眼睛仔细看赏味期,这袋还差几天,她稍稍往前移了点,新到的货往后放。 余光里瞥见员工间的门开了,店长正从中走出来,阳菜慌忙道,“妈妈,我先不和你说了,店长来了。” 她啪地一声挂掉电话。 第二次接起已是十一月了,妈妈这次居然含着哭腔。 刚结束精疲力尽的上台展示,被超挑剔的教授刺个没完,阳菜生无可恋地按下接听键,“妈咪?” “香织,香织……”妈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香织,她死了……” 呐? 香织会死? 不是阳菜对她有什么偏见,实在是香织她看上去就一副阴恻恻能苟很久的样子,以至于难以想象她会死。 太好奇了,阳菜感觉她的心都在抓耳挠腮,所以就那么直接地问出来了,“妈妈,香织是怎么死的?” 问出来才发现有点太口无遮拦了,但好在妈妈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戚中,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阳菜的失礼。她说得颠三倒四,整个人失魂落魄,阳菜耐下心听了快十分钟,终于拼凑出香织的死因是车祸。 又是车祸? 哪怕并没有多信神佛,但联想到香织在车祸中丧生的丈夫,阳菜确确实实生出了几分怅然与寒意。 “香织,没有亲人了。”妈妈深吸一口气,话语在痛苦地打颤,她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妈妈想送她最后一程,阳菜,你可不可以回来……” 暗示到这种程度,已经完全是明示了。 “好吧。” 阳菜撇着嘴,不情不愿地答应。 - 为了弥补要去参加香织葬礼而造成的精神损失,阳菜狠下心买了土浦花火大会的门票,下午结束告别仪式,她就可以顺路过去。 热闹的,美丽的场合,能稍微冲淡因香织的死而带来的潮冷黏腻的心境。 “咦,小川也要去土浦吗。”墨镜下,五条悟惊讶地扬起眉毛。 穿着衬衫,坐在窗边,在酒吧居然点柠檬冰汽水的成年人慢吞吞地晃着吸管,“我也要去哦,就在花火大会那天。” “除了花火大会,也想不出去其他土浦的理由吧。”阳菜抿了口金汤力,清冽而酸涩,慢慢的苦味泛上来,她看向窗外,天色介于橘红和黑之间,黄昏将歇未歇,夜景将现未现,城市被笼在绮丽的渐变里,远处富士山显出朦胧的轮廓。 “老师,话说您也是去看花火大会嘛?” “呐呐呐,不愧是没进入社会的学生啊,这种话说出来真叫人心痛!”五条悟做作地用手捂住耳朵,“和你不一样,老师我可是悲惨的上班族诶~” 阳菜耸肩,看不出丝毫歉意,“对不起,老师,您对工作的态度太积极了,让人误解也不能全怪我嘛。” 五条悟慢悠悠地笑了,把话题转回来,“其实也算是去看的吧。每年花火大会都会产生一些比较厉害的咒灵,当地的咒术师解决不了就会临时来找我,很麻烦诶,所以今年直接把我调过去了。” “好辛苦哦。”阳菜注视五条悟,他依旧是笑着的满不在乎的神色,“老师不会觉得累吗?” 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轻描淡写把话揭过去,“还好啦,我是最强嘛。小川,有准备好吗,很期待等下你的表现呢。” “老师,您完全是那种看起来很好接近,但其实心防不是一般的高的角色哦。”阳菜笑眯眯地说,“很可怕的大人呢。” “明明是值得信赖的大人哦。”五条悟起身,看了眼手表,“是时间了,很期待你第一次独立出任务的表现哦,千万不要让五条老师失望呢。” 阳菜快速饮下剩余的酒液,喉间有微微的辛辣感,回甘缓缓地酝酿开来,隐约的醉意却让她意识更清醒了,她也站起身,跟在五条悟后面,声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您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的哦。” “嗯?”男人喉间溢出一个懒洋洋的单音。 “我会觉得您不好意思了。” “那只能说不好意思了哦~” 阳菜轻快地笑起来,夸张的真心说出来像刻意的阿谀,“五条老师,有您真好,又帅又强又有钱又靠谱的,遇见您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中大奖了来着。” “现在真的有一点不好意思了呢。”五条悟在酒吧后门停下,轻声放帐。 他转过来,白色的头发在影影绰绰的红光下被染上几分暧昧的意味,平淡的话语放在此情此景下也沾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阳菜感觉她突然之间变得很奇怪,想把五条悟的种种往一种危险的方向解读,哪怕他并无此意。 轻轻眨动眼睫,阳菜想,可能是最近获得的情感支持不够,或许,她得再去找点配菜了。 但在见过五条悟以后,其余男人都变成了奇形怪状的生物,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不足,以前觉得不错的一下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好烦呀,阳菜长长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在烦什么,打咒灵,香织,还债还是乱七八糟的生活和感情,可能都有一点吧。 “老师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阳菜往前走去,随意朝五条悟摆了摆手,进入帐里。 …… 很菜的一只咒灵,甚至没用术式靠体术就解决了。 就要做这种简单的任务嘛,什么也不用思考,上去邦邦几拳就完事,诶,要是生活也像打咒灵那么简单就好了。 长长叹出一口气,阳菜不由有些唏嘘。 “叹什么气呢,超级厉害哦,这才几分钟就搞定了。”五条悟双手抄兜,走在阳菜身边。 “居然是最强夸的‘厉害’嘛,有一点受宠若惊了。”阳菜四平八稳地说。 眼前忽然出现一团蓬松的白发,轻轻抖动着,有几缕垂到了他的额前,顺着弯曲的弧度滑进墨镜里。 “小川,我发现你很不对劲哦。”五条悟推了推眼镜,难得严肃。 心有一瞬被他吓到,阳菜缓了片刻,开口, “嗯?您说。” “今天居然全程不在状态诶,面对我的夸奖完全无动于衷,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可疑吧?” “您对自己很自信嘛。”有一点点嘲讽的语气。 “呐?难道不是小川夸的我吗?刚刚进去打咒灵的时候不是说五条老师又帅又强又有趣又靠谱吗,不是还说自己很幸运遇见五条老师像中大奖了吗,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伤到我的心啦!” “您怎么都记下来了?好幼稚!” 又羞又窘,阳菜猛地转头,却只撞见一张委屈巴巴的脸,眉头可怜地皱起,嘴夸张地嘟着却丝毫不显做作。 羞恼的表情登时顿在脸上。 “您怎么可以卖萌呢……”阳菜喃喃自语。 “嗯嗯?完全没有呢,只是发自内心的伤心~” “伤心会这样吗?” 五条悟摇头,看上去非常诚恳,“会呢,而且一想到喜欢的学生有事瞒着老师,居然自己一个人消化,就更伤心了。” 他没有摘下墨镜,只是那么面对着她,但阳菜可以想象到他被遮挡的那双眼睛——明亮的,湛蓝的,甚至让人胆寒的。 明明没有直接见到他的眼睛,明明被注视只是一种想象,阳菜还是不自然地缩瑟了一下。抿了抿嘴,她仍然在犹豫。 “老师保证过的,不会让小川再收到伤害了,你愿意给老师一个机会吗?” 五条悟取下了墨镜,阳菜得以望见他的眼睛,如此美丽,如此锐利,像宝石,几乎让她生出被刺伤的痛觉,阳菜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平息疼痛。 “老师,您还是把墨镜戴上吧。” “我以为这样小川会更愿意告诉我一点呢。” “您的眼睛太漂亮了。”阳菜怪不好意思的,“漂亮得我眼睛疼。” 话出口的瞬间,阳菜能感觉到她的别扭烟消云散,对他若有若无的超出师生关系的情感更是荡然无存。 五条悟沉默片刻,轻轻“哇”了一声,“看不出来,居然是直球型的嘛。” “那就更不要让老师担心啦。”五条悟直起身,正色看她,“小川身上那个陌生的咒力痕迹到现在都毫无头绪,如果只是普通的痕迹完全不应该什么都查不出来。身为老师,在明知道学生有危险的情况下却听之任之,真的有违师德哦!万一小川出了什么情况,我会非常非常悔恨的” 话说到如此境地,甚至是五条悟的如此境地,此刻再推绝多半有些矫情了,阳菜终于慢吞吞地说,“是我妈妈啦,有一个帮了我们很多的朋友……” 15、葬礼 阳菜感觉她现在的心情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期待烦闷怀念恐惧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像串味的调料盘,一口下去酸甜苦辣各说各话。 又是葬礼又是花火大会,又是尸体又是烟花,最后忽然只能在这无可奈何又按部就班地挑浴衣,实在有点荒谬了。 甚至连挑浴衣也毫无头绪。 在浴衣店里挑来挑去,嫌弃藏青色鹤纹老气,挑剔白底樱花太活泼,酒红的水仙纹倒是端庄秀气了,又开始担心在夜里不够亮丽拍不出好照片。一件件在她眼里都能被挑出毛病,眼花缭乱连带着也心烦意乱,最后不抱期望地随手一扯,扯出一件浅水蓝金鱼纹,鱼尾是鎏金的,在灯光下看,颇有几分鱼在水中游的味道。 带去试衣间,折腾片刻终于上身,只见镜子里的女人轻盈而美丽,木履微移,蓝色的衣裙便也荡漾出一圈圈涟漪,金鱼在上灵动地游弋。阳菜紧抿的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心情也轻盈起来,开始慢悠悠地打量这件衣服——颜色没问题,花纹挺合适,腰带一般般,但回家从妈妈那里捞一条就好了。 综上所述,拍照绝对ok! 当然啦,比是肯定比不过以前的那些衣服的,但鉴于众所周知的情况,阳菜已经永远失去了它们,便也只能感叹几句今时不同往日,无限唏嘘地带着它去结账了。 店员客气地把浴衣和腰带装进袋子,弯腰递给阳菜,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语,阳菜刚接过,伊地知的短信就发过来了: 小川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请问您现在方便吗,五条先生已经出来了,可以告诉我您大概的位置吗?我们开来和您汇合。 自从自己打工之后,阳菜就对所有的打工人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同理心,尤其是对服务业,辅助监督这个职业更是服务业中的服务业,薪资水平中等工作内容危险服务对象精神状态不稳定还搞24h连轴转,简直是集日本职场糟粕之大成。 至于咒术师,他们处在一个还要糟糕的境地。 叹了口气,阳菜把地址发过去,很快收到来自伊地知的消息: 好哦,小川,马上就可以见到五条老师了哦~ …… 绝对是五条悟发的消息吧,是把伊地知的手机抢过来了吧? 呐呐,说了吧,服务业不好干,更别说这种服务业里的服务业,连手机都有被上司抢去的风险,很可怜诶。 目光随意扫过街道,层层叠叠的广告牌,高高低低的建筑楼,黑白色系的车流从面前驶过,阳菜慢吞吞转头,朝车来的地方望去,等待伊地知和五条悟的到来,远远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格外突出,在众车中简直鹤立鸡群,缓缓开来的样子低调而华丽。 是10月新出的ls500,刚上市就拿下了吧,车牌12-075倒没看出什么东西,生日?不管了有钱真好,诶,说到钱,我的钱什么时候回来? 心顿时苦涩地起来,阳菜不得不假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车却在她面前停下了。 啊…… 停在这里,认真的吗,你们有钱人也租浴衣? “小川小姐。” 伊地知的声音。 车窗缓缓摇下,阳菜偏头看去,没看见伊地知,反而撞进一张绮丽的脸。 五条悟侧头看来,双眼有着火彩般的光辉,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绷带松松垮垮坠在他的指间,普通的白布被他衬成无价的丝绸。 太美丽,美丽得让人产生恐惧,哪怕已经和五条悟相处这么久,阳菜还是偶尔会被他的脸烫到,甚至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和他真的属于一个物种吗,这么美丽的一张脸真的属于人类吗? 问来问去,感叹来感叹去,最后化成一句话—— 感谢五条悟,让她知道原来人还可以长成这个样子,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刻感觉世界都被拓宽了。 “小川小姐?” 伊地知又诚惶诚恐地叫了阳菜一声,她讷讷回神,脸不自觉地热起来,忙说抱歉。 车门打开,五条悟的声音和苦涩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早上好啊小川~” 他已然缠好绷带,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没看阳菜,“不好意思,但老师先睡一会哦。” 看上去真的很累了,不是往常调笑的语气,哪怕蒙眼也明显透出冷淡的倦意,第一次看见五条悟这个样子,阳菜不由生出打搅的惶恐。 诚惶诚恐地上车,诚惶诚恐地说抱歉打扰到老师您了,在下一个诚惶诚恐出来前,五条悟发出刻意的嘘声。 更加一句话不敢说了,车内一时只有克制的呼吸声,阳菜轻轻吸了两下鼻子,苦涩的气味里嗅见淡淡柑橘香,清新而绵长。 正襟危坐不到两分钟,瞌睡就像猫尾巴一样缠上来,毛茸茸地睡去,醒来车窗外是满山黄绿相间的枫叶。 到群马了。 开始慢吞吞地回想,和妈妈交代的五条悟的身份是刚做完手术畏光偶然听见香织事迹被感动得无以复加遂决定乐观面对生活的白化病患者,妈妈捏着鼻子勉强接受了,但阳菜目前还没和五条悟对齐颗粒度,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功胜任。 有些忧虑地转头看他,通身黑色,长手长脚的一个人缩在车后座,显得很委屈,还在睡觉吗?之前听乙骨讲了五条悟的作息,一天居然只能睡三个小时,怎么想都不够吧?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又帅又有钱又有实力,只要他想他的人生完全可以是easy模式吧?为什么选择一条这样的路,难道是为了谈论梦想啊改革啊让世界更好这种高远的话题吗? 阳菜垂着眼睫,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样,那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圣人。 “睡醒了?” 圣人骤然显灵,阳菜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 “老师,您怎么醒了?” “咦,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小川吧?” 像是完全恢复好了,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五条悟揉捏着指节放松,“早就睡醒了哦,看到小川还在睡,非常体贴地没有说话呢~” “太感动了。”阳菜终于想起正事,“对了,五条老师,十分不好意思,但您出席的身份是刚做完眼部手术畏光听见逝者事迹后大为感动决定积极面对生活的白化病患者。” 五条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定要这么悲情的故事吗?” 阳菜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师,对不起,我也不想给您这么艰难的身份的,但您……” 她的目光从五条悟的绷带一直延伸到头发,不言而喻。 “好吧。”五条悟笑眯眯的,手摸了摸下巴,“我会好好演绎的!” “等等,老师您不用太认真的——” “不用担心,一点差错都不会有。” 阳菜欲哭无泪。 - 第一次来香织的居所居然是因为葬礼,哪怕并不喜欢,甚至还对她怀有难以言说的抵触,阳菜也不住感到几分世事难料的唏嘘。 妈妈站在门口,妆容挡不住苍白的脸色,阳菜搀扶畏光且虚弱的患者五条悟走近,才发现妈妈眼下的青黑竟然连粉底都没能遮住,越发显得人憔悴不堪。 她抿了抿嘴,心中因为心疼妈妈而一片酸涩。 “是五条君吧?”妈妈没看五条悟,失神地说。 “您好,小川夫人,听小川小姐提起过虎杖夫人的事迹,十分感触,让被病痛折磨的在下也重燃了对生活的热情,不幸得知此噩耗,实在痛心。”五条悟沉默片刻,双手递上香典。 “节哀,小川夫人。” 妈妈终于抬头看五条悟了,接过香典,对他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目光里透露出怀念,好像透过五条悟在打量谁,“如果香织知道她的经历可以鼓励到你,想来定会感到欣慰的。” 礼貌地客套完,阳菜和五条悟走进和室内,三三两两的人,庄严肃穆的气氛,正中央赫然是纯白的棺柩,祭台在后铺开,僧侣正跪坐一旁为逝者祈祷,阳菜瞥见爸爸站在角落里,脸色很难看。 对上阳菜的视线,他压着脚步声快速走来,开口喷出恼怒的火星,“你妈妈真是疯了,竟然要为她办葬礼!” “嘘!”阳菜忙示意爸爸嘘声,不露痕迹地扫视周围,强调道,“这是葬礼,爸爸!” 爸爸不情不愿地停止了,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五条悟,脸因为尴尬而涨红,“您是?” 五条悟神色悲戚,以袖掩面,“在下是欣赏,仰慕虎杖夫人的人,虎杖夫人是我的精神支柱——” “哈哈,他瞎说的,瞎说的,哈哈,爸爸你别信。” 在五条悟说出更可怕的话语前,阳菜急匆匆地打断他,拉着他走到祭台前,淡粉的百合与蝴蝶兰,水蓝的绣球花,艳红的康乃馨,层层花束堆叠在一起,混着淡淡的檀香,僧人飘渺的诵经声与妈妈压抑的啜泣如灰烟缓缓向上飘去,仿佛死亡不过一场幻觉。 如梦似幻地取上线香,走到棺柩前的祭台,黑白的香织望着阳菜微笑,齐肩短发,刘海微微遮盖了额饰一般的伤痕,秀挺的鼻,小巧的唇,中央的唇色很深,气质典雅,宛若明治时代的旧影,就连微笑也带上了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意味。 “是她吗?”五条悟凑近阳菜,压着声音道。 阳菜点了点头,抬眼,看见五条悟眉头皱得很紧。 “五条老师,她怎么了吗。”阳菜窥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 五条悟沉默片刻,“嗯,她知道你是咒术师吗?” 啊,什么意思,她也是咒术师吗? 也对,哪一个普通孕妇可以在遭遇车祸经历开颅手术发现丈夫去世后还安然无恙地生下一个孩子,那么强悍的体质,确实只有咒术师这种超人才ok吧! 但话又说回来,那么强悍的体质,会因为车祸轻易地死掉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吧!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死没死? 16、谋划 “死了。”五条悟说,“尸体很正常,确实是出车祸去世的。” 车内空间宽敞,音乐轻快地响,和果子摆在小桌上,五条悟随手拈起一块草饼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吃啊。” “哦哦。”阳菜愣愣地拾起,拿在手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五条老师,真的吗?” “真的哦。”对方慢吞吞地说,“尸体没问题,估计人没死。” 呐? 您是怎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的? “什么叫尸体没问题,人没死?” “就是找了一具尸体来顶替的意思呢,说不定会有不得了的谋划呢~” 五条悟笑眯眯地注视阳菜,“想一想嘛,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这边来,杰在的时候她也在,杰走了她也死了,无论怎么想都很可疑吧。顺带一提,你身上的咒力痕迹就是她的呢,一进屋就发现了,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呢,是觉得不会被发现吗,真叫人不爽呢~” 阳菜无法理解,“那她为了什么,为了夏油杰吗?” “呐呐,这个就不清楚了呢,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去查的。” 五条悟转头,拉长声音叫道,“你说对吧,伊地知?” “好的,五条先生。”社畜答得四平八稳。 “还有哦,小川,如果可以的话,快让你爸爸把家里的东西处理掉吧,他现在已经很不对劲了。” “……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点都没有和你说过吗?” 五条悟看过来,嘴惊讶地张着,想到调查出的小川阳菜的资料——非常标准的不谙世事的类型。 他无奈地释然了。 “小川,你父母私下有在接触咒物哦,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如果吸引来了咒灵和诅咒师,可能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哦,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处理掉吧。” 啊…… 在说什么呢,我们家不是做古董修复的吗,不是低价买高价卖的中间人吗,是怎么咒物扯上关系的? 爸爸妈妈你们究竟瞒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哇,真可怜,看起来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呢~”五条悟大发慈悲,“再告诉你一点吧,你爸爸破产的原因有一大半都是因为那些咒物呢,他是咒术师和普通人之间的中间人呢,专门负责帮忙解决‘闹鬼’的咒物,后面压不住了才找上的杰……” “所以,我爸爸会相信夏油杰,也是因为咒物的原因吗?”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给阳菜鼓掌,“bingo!很大程度上是的哦。不愧是我的学生呢~” 阳菜沉默,被瞒在鼓里的愤怒,对自己如此迟钝的懊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不安,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的情绪,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歌吗?”五条悟问。 询问的语气,但音乐早在他的话语前就已毫无征兆地冲出来—— 私の名前はテトペッテンソン キュートで witなグレートなティーチャー 今日からユー達の先生です “repeatafterme!” 五条悟欢快地唱到,看上去陶醉不已,“applebanana——” “好难听!”阳菜不得不从复杂的情绪中跳出,忙捂住耳朵,恼怒地瞪着五条悟,“您自己欣赏吧!” “呐?我说小川,有品位一点吧!” 17、花火大会 车刚驶入花火大会外围便寸步难行,各色轿车把车道堵得严严实实,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身处其中进退维谷,伊地知转过头来,面露难色,“前面是集市了……” “那就在这里停下吧。”五条悟颔首,打开车门,迈出长腿,交代伊地知,“等下你就直接回去吧,今天一天辛苦你了。” “五条先生……”伊地知明显感动了。 “小川,下来吧,我们步行过去。”五条悟已然下车,站在车门边,脸上有淡淡的笑。 护着浴衣和雪弥结,阳菜小心翼翼下车,和伊地知说过再见,她跟在五条悟身后,太拥挤的人流,走起来举步维艰,阳菜能意识自己精心打的雪弥结被挤坏了,但她对此毫无办法,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已经和五条悟隔开遥远的距离,事已至此只能感谢对方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鹤立鸡群,一眼看去至少能轻松锁定。 艰难地朝五条悟的方向走去,好几次想要不就用一下术式吧,大翅膀展开飞一下,然后就“唰”地到五条悟身边了,但被残存的理智制止,只好心烦意乱地从人群的罅隙里钻出去,辛苦地撕开层层叠叠的人海,发现五条悟竟然正在小摊前,对着摆出的巨型菜单一脸认真。 狐狸天狗福女,传统的面具挂满屋台,一串提灯随风摇晃,暖黄火红的灯影洒在他脸上,一时柔和了冷白的面容,他微微低头,凝视菜单上的图案和文字,很认真的样子。 阳菜不知道五条悟是怎么从海一样的游人中发现她的,但他就是发现了,本就出众的身高忽然间更高了,是踮起脚尖了吗?好感动哦。 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望来,湛蓝的眼睛和世界都隔着时差,五条悟大幅度地对阳菜挥手,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什么,太远了听不清,阳菜只好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他的口型—— 收圆-张开-再放开 他在叫“小川”。 心猛烈地收缩,这么帅的人隔着无数人只看向你还喊你的名字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偶像剧里经久不衰的戏码吧?所以一时心动也完全情有可原,要怪就怪日本男人没有都长成五条悟,不然她早该对此脱敏。 怀着这种心境向五条悟走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仍然无知无觉地指着菜单问阳菜,“小川要吃鲷鱼烧吗?” 嘛嘛,所以您刚刚这么认真居然是在挑鲷鱼烧的口味吗? “noooo~”刻意拉长的音,竖起食指严肃地摆,“完全不是哦,是在猜小川会喜欢什么口味。” 他一个个轻快地指过去,“红豆,抹茶,草莓,芋泥麻薯还是别的什么?顺带一提,老师我是传统的红豆派哦。” 克制住被他惦念的难以言说的满足,阳菜抬头注视五条悟,快乐地笑起来,“五条老师,太好了,我们是知己啊!我也是传统的红豆派!” 手捧热气腾腾的红豆鲷鱼烧,阳菜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边逛边走绰绰有余。五条悟完全不像成熟的大人,不声不响买了一张般若面具待在脸上,阳菜转头,打算和他说话的时候完全被吓了一大跳。 “您什么时候买的啊!” 手指扶上面具,凶神恶煞的一张脸,清爽的声音经过面具都变得沉闷,笑声也闷闷的,“这个吗?刚刚小川玩钓水球的时候。” “您真是幼稚!” “是自己胆小被吓到了吧?还有,小川,都这么大了还玩钓水球的人是怎么敢指责我幼稚的?” 唉声叹气地摘下面具,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现在的学生啊,唉,老师真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满头黑线,阳菜忍不住问老师您今年贵庚? “呐呐呐,人家永远18岁~” “好吧,请问您什么时候开始任务?” 五条悟做作地捂住心脏,一副被伤到的表情,“居然要赶老师走吗,不是才说‘老师我们是知己’的吗!” “所以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打咒灵?”阳菜不为所动。 “小川,严肃地纠正一下,我们是咒术师不是救生员,肯定要发现咒灵了才能打啊!” “对不起。”阳菜深深一鞠躬,“是我对您的工作有所误解——” “小川……” “嗯?”阳菜弯着腰,疑惑地抬眼看他。 “你的腰带好像有点散了。” 阳菜想起来了,这个结刚下车走路的时候就被挤坏了,当时忙着追五条悟没顾上来着。自己系的话现在没有镜子,难度已经不能说是大了应该说完全不可能,周围也没看见有妆造店。 “五条老师。”阳菜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五条悟,“冒昧地请问一下,您在和服这件事上,是现代派还是传统派?” “嗯?”五条悟沉默片刻,“或许,可能,应该是中立?” “好吧,那您认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虽然是现代社会了,但既然您是我的老师我就把您当成父母一样尊敬所以请您帮我打理一下腰带!” 五条悟挑了挑眉,“所以说了一大堆就为了这件事吗?转过去吧,老师我可是很开明的哦~” 转过身去,阳菜后知后觉感到拘谨和羞涩,让老师帮忙系腰带其实很冒犯啊,但木已成舟,如今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只好看向视野里离她最近的金鱼池,金鱼在小池子里轻盈地游动,尾巴如云般飘逸,几个孩子身着浴衣,手捧瓷碗或拿纱网,俯下身去捞小金鱼—— “放松一点哦。” 五条悟说。 他的手伴随他的话语出现,应该是打开了无下限,阳菜没有被触碰的感觉,这样就很好,虽然她并不认为帮系腰带有什么大不了了的,但还是会被约定俗成的观念影响,还没有到那种关系却去做亲人和夫妻之间的才能做事情,很奇怪啊,刚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纠结间,五条悟已经理平布料,在后轻轻地用力,腰腹有挤压的感觉,呼吸短暂地受阻,很快被五条悟发觉,他语气有一点怀疑,“是我弄太紧了吗?” “没有。”阳菜抿了抿嘴,是紧张。 “那我继续啦,有不舒服随时说哦。” 点点头,身后垂下的腰带被提起,阳菜的心也被提起来,她有一瞬觉得自己变成了刺猬,浑身是敏感的刺,戳着细微的感受难以放开。 其实就没有什么关系呀,她垂眸,余光中窥见那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原来是捞上一条小金鱼了,他们围在一起,开心地注视那条小鱼。 “这是特别的小金鱼!”阳菜听见有个小女孩说。 “为什么呀。”他身边的小男孩问。 “这是我自己捞上来的。”她细声细气地回答,“我喜欢它。” 可爱的小朋友,童言童语,阳菜脸上忍不住绽出一点笑意,面前突兀地冲进一张照片,举着的手机后是五条悟骄傲的神情。 “小川,我这个结系得超级完美呐,看得我都忍不住想穿浴衣了。” 精美的雪弥结,理得整整齐齐的腰带,水蓝色浴衣露出一角,金鱼在上活灵活现地摆弄鱼尾。 “您好厉害……”阳菜忍不住感叹。 “当然啦,我是最强嘛~”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应下,“走吧,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从手袋里取出手机,时间是下午五点,五点半正式开始,确实得过去了。 “要再买点什么吗?土浦的花火一直放得很慢诶。”阳菜狠了狠心,“老师,我请您!” 五条悟夸张地捂住嘴,“哇塞,好感动,居然要请我吗?前面在卖苹果糖,小川请我吃这个吧!” - 阳菜跪坐在河岸边的垫子上,游客说笑,会场的音乐激昂,还有五条悟吃苹果糖咔吧咔吧。 没看见咒灵,阳菜猜测是被五条悟吓跑了,这种一弹指一个咒灵的存在确实太吓人了,属于是星际武器级别的了,不跑不是咒灵。 转头注视星际武器,还在咔吧咔吧地啃苹果糖,注意到阳菜的目光,双颊快速鼓动几下,喉结滚动,说话声还有点含糊,一股苹果的香甜传过来,“怎么了嘛?” 阳菜摇头,说没事。 第一发就是在这个时候放的。 是万华镜。 花火铺满整片灰黑的天,像牡丹一样饱满地盛开了,花蕊红艳艳,由内往外渐渐变浅,最外层的花瓣已是淡淡的橘粉色,四周各有均匀的几簇往外延展,明黄色的长条花火在空中毫无保留地绽放。 阳菜惊讶地瞪大眼睛,今年竟然不是尺玉开场,上来就放三尺玉嘛,那等下要放什么。 接下来就正常多了,飞游星、千轮菊和八重芯,最大的也不过是二尺玉。 模模糊糊好像听见五条悟说了什么,但花火的声音太响又不能确定,只好挪动膝盖朝他凑近,怕他听不见,阳菜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和他讲话。 “老师!您-刚-刚-说-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才想起来此人有六眼,恐怕听觉和普通人也不是一个量级,那刚刚的动作岂不显得尴尬?阳菜脸热得要开空调,羞窘地动了动腿,又要移回去。 衣角被拉住了。 甚至是往五条悟的方向拉了拉,心跳一下快过一下,阳菜颤颤地抬起头来。 五条悟笑眯眯地凝视阳菜,人群,花火,波光粼粼的河川,所有都黯然失色。 在那样漂亮的笑颜里,很难忍住不靠近他吧? 意识到的时刻已经离五条悟很近了,怎么想都不是人类能长出的脸居然近在咫尺,吃完苹果糖不久的嘴唇晶莹红润,他身上有甜蜜的气息。 “我刚刚说,有咒灵,老师先去解决一下,你一个人呆一会,好吗?” 为了照顾阳菜特意一字一顿,每个吐字都无比清晰生怕她听不清,如此美好的人为什么是老师不能是男朋友,倒也不是眼里只有男女情爱,只是想和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只是希望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更深的涟漪…… “诶,不会是舍不得吧?”他惊讶而无奈地笑,“好吧,那我马上回来。” 阳菜缓慢地点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只是刚变黑一秒,五条悟就不见踪影。 他走后连花火都变得索然无味,“马上”又不是一个确切的时间,一秒钟是马上,一万年也可以是马上,五条悟,你说的是哪一个“马上”? 马上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瞬间,喧闹的人群,轰隆的响声,在阳菜看到五条悟对她挥手的那个瞬间归于寂静,她一瞬间理解了一见钟情。 世界只剩下阳菜和五条悟两个人。 “好漂亮哦。”五条悟抬头,天空中长长的流火仿佛要垂进他眼里。 “五条老师,可以给您拍照吗?” 他惊讶地挑眉,“诶,确定要给我拍吗,小川自己不先拍一点吗?” “您太漂亮啦。”阳菜垂眼,慢吞吞地说,“像您这么漂亮的人,如果不在这么漂亮的场合留下一点照片,我会觉得无比遗憾的。” “好哦,那就拜托小川啦,一定要把老师照得超级帅气哦。”五条悟相当直接把手机递过来,“顺带一提,你夸得我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哦~” 相机左下角,最新的那张照片是他帮阳菜系的雪弥结,可能是来不及删,可能是懒得删,但出于爱慕者无限膨胀的心态,阳菜决定把它解读成不想删。 登时充满了自信,开始指挥五条悟摆pose,相机咔擦咔嚓响,翻来翻去每一张都有独特的美感,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照片,白发毫不羞耻地说我的脸好帅啊,黑发捧场说您的脸是世界瑰宝,艺术价值连蒙娜丽莎也要望其项背。 五条悟被逗得哈哈大笑,“小川,对不起啦,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举着手机是在给你录视频,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夸人的人,太新奇了……” 阳菜冷下脸,“五条老师,您有师德吗?” “对不起啦!”毫无歉意的道歉,手机横屏遮住下半张脸,露在外的双眼笑盈盈地注视阳菜,“笑一个,可以被保存在最强的手机里诶~” 笑是没有的,阳菜决心维持五分钟的高冷人设,作为对于五条悟乱录视频的惩罚,怎么可以这样,她当时还以为五条悟在专心给她转账还夸五条悟是超级大好人来着,结果居然是在录视频吗?! “小川小姐,笑一个嘛。”挤眉弄眼,动作古怪,非常人能想象,阳菜实在没忍住,嘴角裂开一点弧度,被时刻待命的五条悟捕捉。 他幼稚地把照片展现在阳菜眼前——侧边盘发的女人低眉浅笑,风微微吹动发丝,珍珠流苏若有若无贴着脖颈,粉绢花展露几片花瓣,温柔而灵动。 “五条老师,请您务必发给我。”阳菜郑重其事。 “呐呐,必须的~” 最后一发是震撼的四尺玉,照得夜晚亮如白昼,大家都在惊叹追逐烟花,阳菜也仰着头,每年都看的花火和一个新的人,今天才得知的父母一直瞒着她真正做的生意,她说不上是好是坏,反正生活就那么过下去吧,她总可以适应并且感到快乐的。 18、体力值 杯中玉露泛着粼粼的波光,庭院中刚红的枫树在青绿色的茶面上摇曳。 冥冥端起茶杯,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轻轻抿了一口,玉露鲜甜,柔和地润过唇舌。 放下,转头望向窗外,十一月初,枫叶还只是淡淡的红,打理成云状,呼应着浅红的颜色,有几分夕焼け的味道,若是小住京都,欣赏枫叶由青转红,也是人生乐事。 “哇,为什么要选在茶室里见面啊~” 呐,不能小住的原因来了。 五条悟相当随意地坐下来,“冥冥前辈啊,不要选在这里嘛,茶点真的超难吃诶。” 他目光往前探了探,在探到玉露的时刻惊讶地皱起眉,“前辈居然爱喝海带汤?” 真烦人啊…… 冥冥额角的青筋都在跳,收回视线,对五条悟冷笑,“哦,五条家主准备出多少钱呢?” “不要生气嘛,不会少的哦。”五条悟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嘛……这个数怎么样?” “说吧,要我查什么。” 五条悟没有立即回答,手撑着下巴,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先帮我查一下,虎杖香织吧。” 冥冥轻轻摇晃茶盏,“呐,只是查人吗,这个伊地知也可以帮你的吧。” “但我相信冥冥前辈会查到一些让我意外的东西哦。”五条悟起身,顺走几个和果子,晃了晃手,“账记我这里,冥冥前辈,先走了哦。” “这么说让我压力很大哦。”冥冥笑眯眯和他告别,“慢走不送,顺带一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哦。” 慢吞吞走出茶室,本家的车适时开来停在面前,伊地知帮忙拉开车门,五条悟坐上车,头倚在靠枕上闭目养神。 最近的事一件接一件,乙骨和里香刚查出一点头绪,夏油杰又跑过来恐吓小川,哦,还有这个新冒出来的。 呐呐,我说你们一个两个都想干嘛? - 教授给的任务是结合大选结果预测未来半年内,值得全球投资者关注的日本社会文化趋势,放了几个去bloomberg的实习名额当作激励,专业里争得头破血流,阳菜其实没太搞明白,他们一个两个都是新闻二代,老爸老妈不是社长就是副社长的,甚至都不用和家里沟通,下面的人自己就会千方百计求着他们去社里吹空调,随随便便空降镀金,在这里抢那几个名额干什么,难道是希望比较名正言顺? 搞不懂,也卷不过,阳菜只能唉声叹气打开星露谷,反正交作业的时间是十一月底,先玩先玩,到时候再说吧! 开了一个新档,阳菜早就不是老实农民了,mod一应俱全,按下back键召唤拖拉机,耕地突突突,木材跟在车后飞,石子自动碎,种子自动播,二十分钟解决之前辛辛苦苦二十天的内容,阳菜望着屏幕,情不自禁留下感激的泪水。 科技兴农果不其然,告诉我mod的那位老乡,你真是大好人啊! 要是生活也能加mod就好了,阳菜忍不住畅想,第一个要加无限金币,她再也不想辛辛苦苦打工了。第二个加全员美化,不敢想象一睁眼发现全世界都是五条悟那种水平的脸她会活得多幸福。 第三……还没想好,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玩得头脑昏沉意识亢奋,右上角时间显示一点三十,阳菜眼睛猛地瞪大了,矿也不挖了剑也不挥了史莱姆也不打了扭头坐上电梯赶紧往家跑,shift键都按得要冒出火花了里面的小人还不紧不慢的。 天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心急如焚,阳菜恨不得自己冲进电脑替她跑,紧赶慢赶冲出矿洞,冲过树林,到小屋所在的地图上时间已是一点五十,鸡舍和畜棚出现在眼前,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一点,快速跑到小屋门前右键开门进屋,床特意放置在门边就为了防这一天,ok现在万事大吉不会掉钱可以上床睡觉了—— 诶诶诶怎么上不了? 不是,猫,猫你怎么在这里啊! 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看着1:50变成2:00,自己在家中晕倒却毫无办法,心脏气得抽抽地痛,后脑止不住地晕眩,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虚,重影。 眼皮支撑不住,耷拉下来,艰难地试图眨动,但似乎毫无用处,只是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朦朦胧胧地感觉天旋地转,世界从一面缩成一块最后逼近为隐隐约约的一条线。 不会是要猝死吧? 我还没加传送mod呢! 摇摇晃晃,昏昏沉沉,漆黑一片。 …… 居然有醒来的风险,阳菜来不及感叹自己福大命大,飞快打开电脑载入n网,气死人了,今天这个传送mod不下完我不姓小川! 边下mod边洗漱,随意热了个饭团,坐在电脑前把文件夹替换了,还没来得及体验,一看手机显示八点半,九点的早课仿佛咧开嘴嘲笑阳菜,客厅的微波炉也来捣乱滴滴乱叫,无奈把电脑啪地一合,阳菜恋恋不舍地和星露谷说再见。 饭团从微波炉里取出来烫得惊人,左手倒右手又右手倒左手,放在桌上拼命地吹,好不容易能上手了咬下一口,里面居然还是凉的。 预制的冷馅料和滚烫的大米饭,又冰又热又硬又软的混在一起,阳菜连咀嚼也不敢,囫囵吞枣地让它顺着食道滑下去。 命怎么这么苦,服了,这债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地铁是毫无疑问的早高峰,上班族和学生党人挤人,贴着包抵着脚,日本人最热情亲密的时刻怕是都贡献给地铁了,不自觉地羡慕起五条悟来,有无下限的话肯定不会碰到吧? 不过他这么有钱也不会坐地铁,呐呐,还是那句话,有钱真好啊。 诶,早知道今天早上再等一等了,把瞬移mod熟悉直接定位到学校,谁还来这挤地铁啊。 一路下来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右边闪着绿光。 是反射的什么光吗? 阳菜眨了眨眼,微微转头,仍是缩在右下角的一小条绿光。 辐射?不可能吧。 咒灵吗,阳菜盯着它看了片刻,也不像,这个绿条给她的感觉更像是直接在大脑成像。 抿着嘴想了想,或许和术式有关系,难道术式进化了? 如果是的话也不算意外,在发现术式还能装mod的那天,阳菜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超级奇葩术式了,既然是奇葩,那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随便吧,反正死不了,懒得管了。 怀着这种心态,阳菜连地铁也懒得挤了,轻飘飘地出站,走进教学楼,人零零散散地走在走廊上,一瞥时间,九点十七。 迟到了…… 没关系,只要没考勤就无所谓,考勤了也无所谓,只旷一节课对出勤率的影响就像是鱼失去了捕鱼网,毫无影响甚至后悔为什么要来上课。 装作上卫生间的学生溜进课堂,今天早课是新闻评论的大课,教授在上面大谈特谈日美会谈,投影仪放着自由女神像,阳菜趴在桌子上,思绪越过图片往更远飘。 好想去纽约过圣诞啊…… 去年圣诞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特罗姆瑟追鲸追极光,坐在船上,磅礴的海浪席卷而来,独自遨游在世界尽头,粉红的天色如梦似幻,不抱期待的等待中鲸鱼跃出水面,冰冷的水花扑到阳菜脸上…… 停,不要想了,阳菜苦涩地闭眼,绿色光条在视野里越发清晰,连上方的“e”都看得清清楚楚。 …… 沉默,她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星露谷的体力条。 不是,之前不是无限体力吗,怎么我的术式还退化了! 我不接受! - 山风温和拂过身体,阳菜刚结束秤金次惨无人道的体术对练,瘫在操场上累得没力气起,整个人恹恹的,星绮罗罗坐在阳菜身边,贴着她,轻快地说,“阳菜酱,什么时候一起去逛街呀” 阳菜有气无力地竖起手,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下个星期五。 “好哦,有任务我也要推掉,好期待和阳菜酱逛街!把小金也带上吧,叫他帮我们拿东西!” “绮罗罗,来一下!”日下部远远地呼唤他。 星绮罗罗撇嘴,不情不愿起身,“阳菜酱,那下周见。” 阳菜艰难地点了点头。 躺在草地上,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身上,疗愈发痛的肌肉,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清新而绵长。阳菜睁着双眼,望见碧蓝的天,楠树常绿的叶成了天然相框,她缓缓地呼吸,慢吞吞地恢复。 能听见乙骨和真希对练发出的响动,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五条悟指导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催眠一样,困意渐渐涌上来,抚慰阳菜疲惫的神经。 意识昏昏沉沉地,说睡似是而非,外界若有若无的声息,不知何时止歇了。 似有所感,沉封的眼皮动了动,用力撑开的刹那先涌进来的是刺目的光线,酸涩的眼角,泪水下意识分泌,阳菜眯着眼睛,影影绰绰的人影—— “五条老师?” 阳菜迅速爬起,站着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手里拿着小木棍,五条悟做在草地上给阳菜比划,“小川,我觉得你的术式,与其说是退化不如说是更规则了。” “啊?”阳菜有点茫然。 “呐呐,你看嘛,之前打二级咒灵和咒骸的时候都晕得坐在地上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其实也不是你说的无限体力,对吧?或者应该说是咒力?” 五条悟严肃地注视阳菜,语气也是严肃的,“对超出自己水平太多的物体施展术式会有反噬,有些时候甚至会杀死你,盲目地攻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现在你能看见自己的咒力,和那些变式消耗的咒力,完全可以更周全地考虑如何战斗。” “小川,你非常幸运呢。”他凝视她,声音温和了一些。 阳菜抬起头,撞进他熠熠的双眼,明亮,含着笑意—— “我很期待哦,期待小川成长得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19、传送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小川阳菜说,世界上还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一脸懵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思考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狗屎一般的生活就突突突地撞过来了,措不及防上蹿下跳摸爬滚打殚精竭虑精疲力尽,却还愿意在第二天早晨准时醒来。 阳菜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状况。 自从五条悟告诉她,爸爸妈妈私下里做的是咒物中转的生意之后,阳菜就非常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她的家庭—— 妈妈家是京都某个华族的后代,明治维新后一路落魄,到外公那一代时,仅剩下一栋破旧的祖宅和响当当的姓氏,一家人紧巴巴地呆在漏水漏风的破房子里,连修缮费都拿不出来,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日子的妈妈和初来乍到京都,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的暴发户爸爸一拍即合,小川家出钱妈妈家找人脉,在京都靠爸爸一手精湛的古董修复技艺打出名气,混迹在文人,掮客和收藏家的圈子寻求机会。 终于在平成九年,阳菜出生后,他们找到了机会,从京都搬到东京,妈妈负责交际攀关系,爸爸则抓紧一切时机推销自己,成功带领一家人打入上流社会。 阳菜快上幼稚园的时候,家里已经不用为金钱和名誉发愁了,她一路私校读上来,并没有养成校训里所希望的“竞争性”的性格,也没像其他同学一样生出对工作的好奇心,只有在学校布置了相关作业的时候,阳菜才会去关心一下家里是做什么的,但也只不过草草问几句,古董啊,修复啊,挑几个听着就很有底蕴的词汇写上去,编造一篇职业规划,被同学们看见惊叹几声“好厉害!”,然后一切便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至于爸爸妈妈,阳菜不问,他们就更不会主动提了,偶尔阳菜要把同学带到家里来的时刻嘱咐一嘴佣人,“小心一点,把家里东西先收起来。” 哪怕是在面临大学选专业时,也完全没有表露出要让自己选择相关专业,未来继承家业的意思,反而是妈妈做主,给阳菜挑了个和古董八竿子打不着的传媒类。 破产也是非常突然,合伙人暴毙,员工说闹鬼,合作款项收不回来叠加投资失败,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居然是找大师驱邪。 如果是五条悟没告诉阳菜咒物的事情,阳菜大概也就信了,确实,这么邪门的事一件接一件,是得找人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但现在,阳菜只能说,爸爸妈妈你们心里有鬼哦,自己不就是搞这些的吗,不就是负责连接普通人和咒术师的吗,对这些事情不应该司空见惯了吗,究竟是怎么被夏油杰唬住的! 尤其是你,爸爸,超级不对劲哦! 所以全家上下都瞒着她偷偷做事对吧?什么都不告诉她把她蒙在鼓里是吧? 还有,破产这件事没忘记通知她,需要她说谢谢吗! 那天被五条悟唱着歌插科打诨过去的情绪一时间又涌上来,在胃里冒着泡咕噜咕噜地叫,阳菜深深吸气,张开嘴,把苦涩的意味吹出去,凝视手机屏幕上的呼叫界面,她烦闷地叹了口气。 电话铃声滴滴地响,在无人的小巷里拉成单调的一条线,等待如此漫长,烦闷都化成焦躁。 怎么还不接? 不接算了,我自己回来! 带着点恼怒,阳菜拇指微抬,就要用力按下挂断键—— “阳菜?” 爸爸接起了,喜气洋洋的声音,“今天怎么给爸爸打电话了?” 如此真诚的,因为她而产生的喜悦,使阳菜构思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心烦意乱。 “爸爸,您现在在干什么呢?”阳菜决定挑一个安全点的话题入手,给彼此都留一点余地。 “现在吗?晚上有人请我去鉴定,在等他的车来接哦。” “鉴定什么?” “是平安时代的手箱,螺钿的,照片里看上去保存得非常完好。”爸爸飞快地说,听上去很期待,“很漂亮的一个呢。” “妈妈呢?” “去看香织了。” 阳菜沉默,她没搞错的话现在是晚上吧? 这个家现在好奇怪,她看不明白。 “怎么了吗?” 许久没有说话,爸爸问道。 “……没事。” “那还有要和爸爸说的话吗,没有的话——” “你们是在偷偷倒卖咒物吧?” 沉默。 “谁和你说的。”爸爸平静地问。 “所以是真的,是吗?”阳菜克制不住,声音隐隐打着颤,眼前一下朦胧了,夜晚变成斑驳的色块,烁目的光圈忽远忽近地闪动,她听见自己还在说,“那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眼睛轻轻眨动,泪水流下,稍微清晰的世界,爸爸在那头叹气,“阳菜,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这些东西永远都是不知道才安全,爸爸做这个这么多年了,这次只是意外,我们家很快会好起来的,相信爸爸和妈妈,好吗?” 呐呐,把家里都搞破产了,一家人过成这样,对那个夏油杰虔诚得不得了,您现在和我说“相信”,是觉得我是笨蛋吗? “这个很危险的。”阳菜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指责,劝道。 “夏油大人会帮忙的。” 夏油大人? 搞什么啊,不是说好和他断了的吗? 阳菜没忍住叫出来,“呐?他不是不要您过去了吗!” “我会想办法的嘛~” “怎么想办法,去求他,还是找咒术师?” “阳菜,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我自己!”阳菜压抑的愤怒猛地喷发,吼道,“我自己就是咒术师,您满意了吗?” 哑然失笑,完全不在乎的语气,爸爸说,“阳菜,不要开这种玩笑。” “您觉得我是在骗你对吧?”阳菜瞥了眼体力值,很好,刚刚吃过晚饭才下楼打的电话,现在是回满的一长条,够不够从东京到群马呢? 爸爸轻快地笑了,纯粹是随口一说,逗小孩子玩似地满不在乎。 “你现在飞回来,爸爸考虑相信一下哦。” 阳菜冷笑,也懒得考虑够不够了,她心平气和地说,“好,那您就等着吧,站在原地千万不要动哦,不然我怕找不到您。” “哈哈,阳菜你现在真幽默……” 后面爸爸又说了什么,阳菜已经听不清了,嗡嗡的轰鸣冲击她的双耳,呼吸进的空气如此尖锐如吞刀,色彩被抽丝剥茧淡成白色的朦胧的迷雾—— “五条老师?!” 最顶楼,水晶吊灯垂下,晶莹莹地反着光,黑白灰三色冷色调的装修,一整面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绵延不绝的东京夜景,让人生出把东京都踩在脚下的错觉。 五条悟坐在窗边,客厅内唯一的光源在他身边,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他靠在沙发上,没带墨镜,没缠绷带,一双眼就那么清凌凌地望过来。 打量片刻阳菜,五条悟惊讶地挑眉,终于说出他早该说的话语,“小川,你怎么在这里呢?” 体力条看上去就要见底,绿色长条变成了超级危险的红色小块,阳菜想到冲爸爸丢下的话语,疲惫地摆了摆手,省略冗杂的社交辞令,长话短说短话不说,“太复杂了,五条老师,对不起,请问您有吃的吗?我好像快晕倒了。” “呐呐,真不客气啊,把我家当成什么了。” 毫不客气的话语,人却站起来,拖鞋踢踏踢踏,五条悟越过阳菜,打开冰箱,对她摆了摆手,“运气真好,今天刚叫人买的,我还没吃几个呢,过来吧,要什么自己拿。” 阳菜小跑过去,蛋糕泡芙奶油杯,酸奶水果和面包,琳琅满目的,感觉像进超市了,不好意思地朝五条悟笑了一下,小心翼翼窥他的脸色。 啊…… 阳菜心里一紧,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也对,谁好不容易休息的时候希望遇见工作内容? 只好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谢谢五条老师几个字说得轻如蚊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取了一个放在最外面的千层蛋糕,阳菜坐在水吧前,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对方倒是大大咧咧的,落座对面餐桌,指节在实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纯色的睫毛轻轻地眨。 耐心等阳菜吃完,五条悟才开口。 “你怎么回事?” 吃掉甜得发腻的草莓千层,阳菜擦了擦嘴,愁苦的耷拉着的一张脸,低头凝视视野里回到一半的体力值,她麻木地开口,“在问我爸爸关于咒物的事情,一下子太激动了,想直接从东京传送到群马——” “呐呐呐,你这个实力,直接从东京到群马,小川你认真的吗?难怪会掉在我家!” 五条悟没维持住冷淡的面色,狂笑出声,手握成拳激动地捶在桌上—— 砰。 桌子裂开了。 阳菜抬头,对五条悟礼貌微笑, “五条老师,您认真的吗?” 20、267 monday 6:00am 闹铃 711早班 11:00am 玩星露谷(提升术式) 11:00pm 睡觉 tuesday 6:00am 闹铃 赶ddl 1:00pm 课堂汇报 4:00pm 拍摄作业 11:00pm 睡觉 wednesday 6:00am 闹铃 早课 11:00am lawson白班 9:00pm 玩星露谷(提升术式) thursday 2:00am 睡觉 6:00am 闹铃 早课 8:00pm 全家晚班 friday 2:00am 睡觉 6:00am 自然醒 5:00pm 出门 从涩谷一路逛到原宿,再逛到表参道,从天亮走到天黑,阳菜拎着数不清的购物袋,手心被勒得生痛,脚后跟更是隐隐约约感觉被磨出泡了。 “不行,休息一会。”阳菜实在撑不住,止住脚步,停在路边。 已经被购物袋堆成一座小山,只看得见头的秤金次巍峨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阳菜,轻啧道,“小川,不行啊,这才走了多久。” 阳菜没理他,对着绮罗罗问, “想坐车吗。” “呐?”绮罗罗茫然地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贴心道,“阳菜酱是要打车吗?阿金,你拦一辆,我们打车过去吧!” “没有,就是我有车。” 话说到这种程度,对着两张面面相觑的脸,已经很难憋住笑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阳菜也不说要休息了,把购物袋全甩给秤,她的脚步又轻快起来,走在二人前面,七拐八绕的岔路,阳菜时不时往后投去一眼,确认俩人是否跟上。 “这个时候又不觉得累了。”秤对着绮罗罗吐槽,他的头也被挡住了,商品袋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声音从眼下和购物袋的缝隙里透出来,闷闷地被放大。 “我都听见了,秤你不许上我的车。”阳菜头也没回。 “等你找到车我们早都走到酒吧了。” “阿金!”绮罗罗打圆场,“你再这样我可不给你修胡子了。” 秤撇撇嘴,没说话。 终于走到无人处,阳菜双手合十,凝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小块空地,表情虔诚得像在祷告,嘴里嘟嘟囔囔的,绮罗罗稍微走近一点,才听见她在说, “全鹈鹕镇最忧郁最无助最让人心疼的男孩塞巴斯蒂安在上,请赐予我您的摩托车……” 啊……? 布灵布灵的光芒要亮瞎人眼,当当当当阳菜自己唱的音效,摩托车就这么一闪一闪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 沉默。 “哇……” 秤似乎有所触动,放下几个购物袋,搓了搓手,他凝视摩托车,也双手合十,效仿阳菜, “全日本最帅气最强大最有钱的咒术师五条悟在上,请赐予我您花不完的福泽谕吉……” 没有光芒。 当当当当~ 秤的声音突兀地飘荡在小巷, 嗓音太粗,不好听。 至于效果嘛,没有。 笑声倒是挺多。 阳菜拍着绮罗罗的背大笑,绮罗罗则更过分,笑得站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要出来了,喘着气艰难地抬头看秤,“小金,你好可爱哦~” 阳菜把绮罗罗拉起来,憋着笑给秤解释,“是我的术式啦,你用不了。” 秤高冷地“嗯”了一声,不打算说话。 不过也没人理他。 阳菜忙着跨上摩托车,绮罗罗忙着观察摩托车,嘴里不时发出赞叹,“好帅哦~” 戴上头盔,阳菜对着绮罗罗伸手, “上来,小星,带你兜风去!” “阳菜酱……”绮罗罗捂着胸口,满目柔情,眼泪汪汪。 “呐呐,你们在搞什么,我这个男朋友还在这里呢!” 不满的哼声,秤斜睨俩人,注意到阳菜若有所思的目光,炸毛道,“干嘛,什么眼神?东西可还是我在拿呢!” “哦哦,没事,你坐这边。”把绮罗罗拉上摩托,阳菜指挎斗座,“秤,你坐这吧,缩一缩还能放东西。” 蓝灰配色的摩托车线条流利,金属外壳在路灯的映照下越发显出光泽,整辆机车散发着工业革命后特有的机械之美, 只是, 为什么你是像素块啊! 憋屈地坐进去,和购物袋们挤在一起,头盔也没有,秤抬头一看,这人还松松散散地倚着方向盘,右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刹车手柄上轻打。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姿态。 我服了,怎么这么像五条悟? 对上秤的视线,阳菜微微挑眉,直起身,手腕用力,轻轻向前一拧,摩托车便淡定地飞出去了。 秤只来得及听见“嘭”的巨响,车身如出膛的子弹射出去,嗡嗡的轰鸣紧随其后接连不断,呼吸一样无处不在,耳膜都要炸开。他的后背紧紧撞上靠垫,刺咧咧的风毫无阻碍地打在脸上,像扇巴掌,痛得要命。 车速忽快忽慢,方向歪七扭八,坐得人上蹿下跳颠三倒四,胃都要被撞出来,脑浆更是要被摇成奶昔。 秤发誓,在小川阳菜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会晕车。 烂得难以忍受的车技。 没忍住,刺她: “你学没学过开摩托啊!” “没事,死不了。” “哇哦,起飞!” 在秤的和绮罗罗的欢呼中飞啊飞,阳菜飞得心情愉悦,忍不住哼起歌来,轻快的旋律,哼到一半,她突然意识道某个严重的问题—— “嗯,我们要去哪里来着?” “小川阳菜你有病吧!” 被赶到挎斗座上,可怜巴巴地缩起来,阳菜委屈注视绮罗罗,对方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在秤背上狠拍一掌作谴责,“阿金你干嘛这么凶嘛!” “对啊对啊。”阳菜连忙跟上,“吓到我了!” 被逼得没办法,秤只好不情愿地说对不起,阳菜高贵地颔首,表示勉强原谅。 读作格斗俱乐部写作地下黑拳场,破破烂烂的一栋楼,墙皮大半都脱落,小半有气无力地粘着,在夜风中颤颤巍巍地荡,命不久矣的样子。门口的警备员年纪也挺大了,又黑又瘦,说话慢而缓,“您好,需要登记。” 秤随便报了一个名字,然后和绮罗罗熟门熟路地走进,侍应生一看见他们就热情而不失恭敬地迎上来,阳菜也跟在后面沾光,久违地享受了一下被簇拥的快乐。 “您今天怎么来了,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啊,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秤摆了摆手打断,语气里有点厌倦的意味,“老样子。” 秤被围着消失在阳菜的视野里,绮罗罗说他去挣钱了,在酒保处熟练地点了杯酒,他转过头来看阳菜,“阳菜酱要喝什么?” “玛格丽特吧。”阳菜慢吞吞地打量这里。 没有想象中的别有洞天,和破败的外立面一样,里面走的也是工业废土风,装修可以说是没有,潦草的桌椅,狂热的人群,喧嚣的气氛,酒保身后酒瓶随意堆叠,密密麻麻的瓶口对着阳菜,像蚁穴。 酒很快递来,青柠插在杯沿上,阳菜没有直接喝,百无聊赖地用银匙搅动着杯底的冰块,问绮罗罗,“秤什么时候上场?” “小金吗。”绮罗罗舀起底部的草莓块,咀嚼着,声音很含糊。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排的欸,不过按往常都要一点多吧?阳菜酱无聊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玩哦。” 他抬头,对阳菜眨眨眼,笑得很甜蜜,“去玩老虎机怎么样?” 侍应生把代币放在托盘里,熨帖地呈上来,绮罗罗对他颔首,轻快地把币投进老虎机,“叮当”声中,他拉下摇杆, “开始吧!” 转轮吱吱呀呀混在背景音里,高饱和的图案晃得人眼花缭乱,最左边的齿轮最先停下,中间,右侧紧随其后, 三个樱桃被规规矩矩地束在框内。 “嘛嘛,好无聊。”阳菜撇嘴,“小星你又用术式作弊了。” “偶尔玩一下嘛~”绮罗罗挽住阳菜手臂,“阳菜酱要不要来一局?还是……” 他低头看时间,一点四十七,应该快开始了,“还是去看秤打架?” “去看秤吧。”阳菜端着酒杯,“秤这一场能有多少钱?” “唔,这就要看他们的要求了。”绮罗罗神秘地笑了。 哦,原来是打假赛,阳菜表示理解。 不过收入应该挺高的吧,看秤和绮罗罗买东西的时候眼都不带眨的,诶,不过说到这个,绮罗罗挣的钱应该比秤多吧?无法靠近的术式叠加无害的外表,上场赔率不用说也高得吓人吧? 呐呐呐,说得她都想干了。 走到擂台前,主持人已经在介绍上场双方了,秤穿着白背心站在一边,露出的肌肉被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身体一直绷着,小臂上凸出的青色血管浅浅地浮动着,像会呼吸。 他始终注视对手,如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雄狮,只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 “金次这种时候非常有魅力~”绮罗罗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又强调一句,“非常。” “小星。” “嗯?” “我等一会给你表演个魔术哦~” …… 秤往后顺了顺头发,懒洋洋地走下台,把拳击手套交给一旁的侍应生,离擂台最近的位置,绮罗罗已经举起手,兴奋地挥,“这里哦!” 真可爱。 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走近,才发现小川也在对他笑。 呐?笑什么? 搞不懂。 “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哦。” 小川说。 她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秤,笑得让他心慌。 2:00am 一个白发绿衣独眼像素块小人凭空降临,带走了准时晕倒的小川…… 秤和绮罗罗尝试攻击,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两个茫然的人,两张茫然的脸,两对茫然的眼相对。 秤茫然地捏了捏自己,确定不是做梦。 所以…… 小川阳菜,你这个术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21、青蛙帽 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阳菜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抬头看去,天色也是阴沉沉的。 感觉要下一场大雨。 有点犹豫,所以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纠结不定。 直到比她收拾得慢的同事都已整理好走出店门,“感谢光临”的旋律乱七八糟地响,阳菜慢吞吞地转过头去,对上她惊讶的神情。 “诶,小川桑是在等人吗?”她问阳菜。 礼貌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对方笑起来,“呐,如果决定回家的话还是快一点吧,下次再见哦,小川桑。” 想了又想,阳菜最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应该能在雨落之前赶到地铁站吧?她不确定地想。 迈开步子,她快走起来,堪堪走出一两百米,鼻尖忽地传来一点凉意。 下雨了。 刚意识到这点,就已被更多的,加快了速度下落的雨珠攻击。 噼里啪啦掉下来的雨滴,砸在地上溅出一串水花,绝望地捂住头发,来不及吐槽太倒霉,阳菜弓着身,狼狈地跑进最近的咖啡店里,感谢这家店不用预约可以直接walkin,不然还得再被店员赶出去。 苦涩地坐在窗边等雨停,不好意思干坐着所以点了拿铁和蛋糕,刷卡的时候心都在滴血,今天便利店辛辛苦苦搬货卸货收银的钱就那么轻易地付出去,早知道当时就不应该犹豫,不然此刻说不定早已在家里! 说来说去,还是得怪日本的国民性,如果这是一个包容的环境阳菜早戴上她的青蛙帽冲进雨里了! 唉,日本! 有线耳机里宇多田光唱道“退屈な毎日が”,阳菜百无聊赖地挖着蛋糕,双目放空,被雨模糊了的世界也模糊地进入她的眼。 雨落在玻璃上,蜿蜒着流下,路灯不知何时亮起,暖光在地面湿漉漉的水迹里浮动,被行车留下的色光盖过又缓缓地浮现,朦胧而暧昧。 “急に輝きだした” 行人撑着透明伞,行色匆匆,面色是严肃的,透明的伞面反着霓虹光,水珠坠在上又跳起,五光十色,像一颗颗轻盈的连续的宝石。 撑着下巴,阳菜凝视窗外,她不知道这场雨何时能停,空着的手胡乱搅动拿铁,麋鹿雕花被她搅得稀巴烂,心情也是稀巴烂。 好烦,早知道找一间卫生间躲了,进去直接传送回家,在这里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还把今天赚的钱都花掉了,等下回家,算上交通费,这次兼职还得倒贴…… 好讨厌,讨厌突如其来的雨,讨厌漫无目的的等待。 余光中瞥见有车停在路边,不感兴趣,随意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对着她的蛋糕和咖啡发呆。 青白的蛋糕盘,实在是无聊又烦闷,她放空思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盘沿,冰凉的瓷面,柔润的触感,盘沿的起伏山一样,一座连着一座绵延—— 山的影子笼下来。 阳菜抬起头。 “あなたが現れたあの日から” 高大的人的轮廓,阴影从玻璃外覆来,盖住阳菜的身体,连同面前的餐盘,浅黄的柠檬蛋糕染上暗色,恍惚间居然透过物理的隔阂,闻见他的气息。 五条悟。 黑色长风衣,黑色伞,黑墨镜,全世界最适合黑色的白色男人敲了敲玻璃。 叩,叩。 也许是她的心跳。 他歪着头,笑眯眯地注视阳菜,白发闪动着绚丽的光辉,像天使头顶的光环。 所以,是天使吗? 嘴巴张张合合,听不清,您在说什么? 意识回笼的时刻,手里已经举着五条悟的伞了,他的伞像他的世界,有他的味道,清洌洌的。 五条悟撑着伞,拎着蛋糕,走在阳菜前面几步,慢悠悠的,闲庭信步的姿态。 “五条老师。”阳菜叫住他。 五条悟回头,白色的眉毛挑了挑,从墨镜上方溜出来。 “您怎么……” 阳菜清了清嗓子,“怎么这么巧,来给我送伞?” “哇~这种话也说得出,真是一点都不害羞。” 话出口的瞬间就见五条悟夸张地捂住嘴,把蛋糕举起和阳菜平视,“呐~看见没有?想吃这家的蛋糕,下车的时候发现某人好像被雨困住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呆,看上去好-可-怜-哦~像我这样的优秀教师当然不会坐视学生受苦啦!” 特意拉长了的声音,五条悟戏谑地问, “所以,小川,怎么不用你的术式把自己传回去啊?” “就和您为什么撑伞不用无下限一样。” 阳菜面无表情。 已经走到他的车前,又是一辆没见过的豪车,车牌从12-075变成了51-207,所以果然生日是12月7号吧? 手已经搭在后座车门上,就要拉开了,五条悟却重重“啧”了一声,故意要让她听见,“呐呐,小川啊,什么意思,把我当成司机吗?我现在超级不爽哦。” “我以为,伊地知先生……” “被总监部叫走了。”五条悟摆了摆手,“快上车吧。” “所以,您居然会开车。”阳菜走到副驾驶位上,惊叹。 “……” “小川,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长长叹了口气,略带恼怒的话语,被赶上车,车门合上,雨的声音,雨的气息,雨的潮湿被一同隔绝在外,清爽而干燥的车内,他身上的气味更浓郁了,甚至生出被包裹的错觉。 阳菜慢吞吞地系安全带,慢吞吞地说,“对不起啦。” 五条悟没回答,他随手摘下墨镜,手搭上方向盘,中指指节在皮革面上用力敲了俩下,才强调道,“我很不爽哦。” “我也超不爽啦。”阳菜眼泪汪汪地控诉这场雨,还有她能用未用的术式。 今天真的是白干了,一想到这点阳菜就感觉心在滴血,声音也忍不住提高,“真的是超级倒霉啊!” “没事啦没事啦,好运气已经在路上了。”刚安慰一句,话题就飞快偏移,“对了,可以看小川戴青蛙帽吗?” “哈?五条老师,您有没有同理心啊!” “看一看嘛,你想一想,青蛙帽诶,青蛙帽欸!”他语气兴奋,“如果我能变出青蛙帽的话,我一定会给小川看的。” “您也变不出吧,说这种话来哄骗学生供您开玩笑,师德在哪里?” “呐呐呐~” 红灯,车慢慢停下,五条悟转过头,故作严肃摇了摇食指,“指控我有失师德的话就太过分了,人家明明是超级好老师诶,出差回来那么累了,看到没有伞的可怜学生还会送她回家诶,全日本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好的老师吧~” 明亮的蓝眼睛,假作正经的蓝眼睛,车窗外灯火闪烁的雨夜像泛着绸光的天鹅绒,为了安放他比宝石更美丽的眼睛。 哎呀,五条老师,您端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完全没有攻击性啊。 阳菜也不觉得恼怒了,凝视着他,非常郑重地说,“五条老师,您好漂亮哦。” “这种事实就不需要一再重复了吧,请不要转移话题。” “五条老师,您的生日是12月7号吧?” “是哦,但请不要转移话题。” “五条老师,您去哪里出差了?” “回京都了,不可以再转移话题了。” “五条老师,您车里好香哦,用的是什么香呀?” “本家熏的,不太了解呢,不要转移话题哦。” 车缓缓启动,雨淋在前窗上,蜿蜒,纵横,一道道雨痕,很快被雨刮器划去,短暂的清晰,短暂的模糊,周而复始,望出去始终隔着迷蒙的一层水雾,车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柔和地游移,忽远忽近, 有那么一个瞬间,阳菜觉得这一切像五条悟。 好久之前就说过了吧,是那种看上去笑眯眯很好相处,但心防不是一般的高的类型。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关照她们,生活也好术式也罢,为了拉近距离而故意搞怪,哪怕被真希吐槽笨蛋老师,也还是热情认真地继续指导大家,那么温柔地对待他人的人自己却拒绝关照,偶尔试探性地想要关心一下他,刚露出一点点苗头便被他风轻云淡地打回去,用一副不在意又欣慰的样子说,“没关系哦,我是最强嘛。” 什么意思嘛,最强难道就不是人,最强难道就不会疲惫不会痛苦不会有那么小小的一个时刻, 感到落寞吗? 为什么把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去拒绝爱呢? “咦,怎么不说话啦?”五条悟微微侧头,有点疑惑。 她的脸色一定很奇怪,阳菜想,但她控制不住,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低着头,干巴巴地,关心的话语被她说出心虚的意味。 “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老师……” 这下轮到五条悟不说话了,车还在平稳地行进,在阳菜的心跳声中沉闷地移动。 很久,阳菜听见闷闷的气声。 她以为是五条悟,或者她自己的呼吸。 但余光里,阳菜瞥见五条悟的胸腔起伏,肩膀抖动,她抬头,发现五条悟居然在笑。 比起羞恼和窘迫,阳菜更多觉得委屈,我在很认真地心疼您唉,您怎么那么无所谓呢? 她注视五条悟,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很感动哦。”他说。 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双眼像月牙一样愉悦地眯起了,眼下孩子气的卧蚕,使五条悟的话语听上去真诚无比。 “不用心疼老师哦,可以和大家在一起,还有阳菜这么可爱的,会关心老师的学生,只是稍微想一想,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呢。” 阳菜想说,您对幸福的要求太低了,这明明只是人从最基本的社交中就能获得的东西,随处可见,哪里称得上幸福? 但此时再说这些只会显得居高临下又没有礼貌,于是阳菜止住嘴。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上弥漫,她感觉她的心被轻轻地,浅浅地攥住了。 阳菜勉强笑了笑,短促而冲动的交心把一切推向了她不知该怎么继续的境地,奇怪的气氛在车内蔓延,她对此束手无措。 好在租住的公寓已经出现在眼前,车一停稳,道谢说再见解开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下去,雨已经止住,空气里有潮湿的气息,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地,汇聚成水坑,像一面轻轻晃动的镜子,阳菜看见她头顶的路灯,她的公寓,她手里五条悟的伞,还有咬着唇又茫然的她自己。 该怎么做呢,该做点什么的吧…… 回头—— 五条悟摇下车窗,手搭在方向盘上,正注视她的背影。 大概是没想到阳菜会回头,他愣了一瞬,接着对阳菜笑,懒懒地挥了挥手,是要再见的意思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指使着阳菜冲过去,她手趴在车窗沿,额角有薄薄的一层汗,红润的面色,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琥珀,晶亮,莹润。 五条悟刚打算开口,想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吗,但阳菜已经笑出来,指着她的头顶,说, 老师,请看,是青蛙帽呐。 22、否极泰来 心一直砰砰地兴奋地跳,躺到床上的时候脸还是热的,阳菜把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忍不住地笑。 诶,小川阳菜,你完蛋了你知道吗? 之前直美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不要谈男老师,谈男老师会变得不幸啊! 现在五条悟对你的信息了如指掌,而你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被咒术界认为是“常识”的那一部分,好不容易知道的私人一点的生日居然还是看车牌号猜出来的,这怎么可能谈上恋爱,完全不平等啊! 不过…… 他今天是不是叫我“阳菜”了,他笑起来好可爱哦,唉,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天使的人呢——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断阳菜浮动的心绪,她不得不翻过身,举起手机,眯着眼看来电人。 是妈妈。 坐起,阳菜按下接听键, “我们周四要搬去京都了。” 妈妈说。 少见的直接,没有问候,如此开门见山,以至于阳菜都吃了一惊,脑中嗡地一下,下意识开始思考,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短促地“啊”了一声,刚刚那些暧昧的快乐像清晨的露珠,转瞬即逝。 “嗯……”妈妈苦笑,“阳菜,你爸爸那次和我说,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阳菜没有说话,妈妈自顾自地继续,“知道了也好,反正以后我们也不做这个了——” “为什么?”阳菜眼睫颤动,打断妈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些事情我很突然地知道了,劝爸爸也没有成功,现在你们又告诉我不会再做了。” 她抿了抿嘴,说,“这让我很不安。” “是有好心人帮忙解决了。”爸爸插话。 “谁?”阳菜语气嘲弄,“不会是‘夏油大人’吧?” “阳菜!” “不管怎么样,这周我会回来看的,你们要住在哪里,外祖父那边吗?” “其实爸爸妈妈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咒物被人收走了,你现在可以不用过得那么拮据。” “所以是谁呢?”阳菜追问,“谁那么好心又那么巧合还那么有钱?”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阳菜长吸一口气,一锤定音,“周五我会来京都。” - 实在是没有心力坐十个多小时的大巴,直接从东京传送到京都也在上次验证不可行,不希望又一次尴尬地传送到五条老师家里,阳菜狠心买了nozomi的自由席,钱像水一样哗啦哗啦流走不带一丝犹豫,而她对此毫无办法。 爸爸妈妈现在住在外祖父家里,江户时代的老房子,在父母结婚前它又老又破又大,在父母结婚后终于摆脱了“破”,变成又老又大又空,一栋房子里只住着外祖父母和妈妈请的几个佣人。 不过嘛,破产后,佣人也因为没钱辞退了,偌大的宅院里只住着两个老人。 听上去有点可怜,要是爸爸妈妈真的放弃咒物的生意,专心留在京都做古物修缮,那和他们一起住也能热闹一点。 阳菜漫无目的地想着,电话铃声也响着,爸爸打来的,说他开了外公的车来,问阳菜现在在什么位置。 “看到了。”阳菜挥挥手,视野里一辆黑色的老爷车缓缓开过来,爸爸摇下车窗,笑着叫阳菜。 啪嗒。 车门合上,阳菜调整一下座椅,单刀直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爸爸装傻。 “你不是在信你那个夏油大人吗,怎么一下愿意来京都了?” “想开了。”爸爸沉重地叹了口气,眼里有难以遮掩的忧愁,“我那么相信他,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那么简单?”阳菜表示怀疑,眉头拧紧,强调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本来就是小孩子。”爸爸微笑着,“今天做了萩饼和豆大福,赶紧回去吃吧。” “请您不要转移话题!” “所以,” 阳菜慢吞吞地咀嚼,外祖父做的萩饼不知道是哪个放多了又哪个放少了,最后吃到嘴里就是粘牙,粘得她说话都钝钝的,“就是说,你们,遇到了一个好心又有钱的咒术师?并且发现,爸爸做出那些事也是,被咒物影响了?” “然后,对方还,按市价买下了那些咒物?” 点头。 阳菜忍不住瞪大眼睛,“会有这么好的人吗?不会是新的圈套吧?先骗取你们的信任,然后再骗钱?”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爸爸叹了口气,“但对方甚至没有出面,是他家族的人出面帮忙解决的。” 更可怕了…… “你们怎么能确定——” “阳菜,我们看得出来,富裕到这种他们程度,完全没有必要再来欺骗。” “呐?有什么证据吗?” “他们家在东山上。” 阳菜沉默。 好吧,确实是难以想象的有钱有底蕴了,真的是走狗屎运被某个大发善心的超级有钱人捡走了。 这日子也是烂着烂着就好起来了。 乱写的论文也是莫名其妙对上教授的喜好,夸赞选题新颖分析扎实,并且明确告诉阳菜——小川阳菜,你就是我想要的学生,我要把你推荐去bloomberg! 太诡异太幸运太一帆风顺的生活,被破产捶打出ptsd的阳菜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否有大阴谋。 什么样的阴谋会大费周章地针对她这么一个普通人? 想不出来…… “阳菜,我发现你最近心情很好呢。”缠着白绷带的暗恋对象笑眯眯注视她,“连咒术都下降了。”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假装思考,“决定了,去出个任务恢复一下吧!” 啊嘞,原来是这样的阴谋! 23、mod 五条悟说,这次的任务是三级咒灵,真希一个人都可以应付,叫上阳菜一起去的原因是想让她精进一下/体术。 “不好意思哦,阳菜,你的体术太烂了。” 五条悟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毫不留情的语气,“必须得好好练习了哦,咒力在战斗中会枯竭,到那种程度就只能用体术了。” 阳菜张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她的咒力确实会枯竭,但在那之前,鹈鹕镇的某个村民或者joja超市会更先送她回家。 “呐呐呐~认真一点哦。” 回应的态度消极,五条悟转过头来,摇了摇手指,苦口婆心地鞭策,“如果你遇见封印咒力类的呢?没办法用术式,到时候难道求着它不要打你吗?咒灵可听不懂日语。” “所以说,还是认真一点吧,阳菜同学。” 五条悟转回去,伸长脖颈往前凑,对着走在最前的真希突兀而欢快地鼓掌。 太突然,停在树梢的飞鸟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掌声吓得扑哧扑哧,慌忙飞离枝头。 而他毫无自知之明,继续夸赞, “这点,我就必须得夸一下真希同学,训练态度非常积极,阳菜,要向真希学习哦。” 真希小声嘟囔,阳菜没听清,倒是五条悟跳起来,很气恼的样子,“啊嘞?搞什么,不是在夸你吗,怎么又骂‘笨蛋老师’啊?” - “所以说,你打算给他过生日?”真希缓慢地挑眉,锋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好像能透过皮肉直接看到阳菜的心。 走进帐里,一片昏沉的天色遮掩了她的窘迫,阳菜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尝试挽尊,“不是我啦,是我们。” “我们,给五条老师办生日派对?”真希慢吞吞地重复一遍。 阳菜打了个响指,“bingo~” 真希叹口气,“阳菜,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猛烈的风声,黑影骤然袭来,在阳菜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真希就已抽刀劈去, 没有击中。 “咒灵。” 她手里紧握剑,警觉地弓身,随时可以出击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对话不得不中止,阳菜抿着唇,和真希并肩而立,目光谨慎扫过一地碎石,以及更远处,破败的廊柱。 “在柱子后面。” 真希轻声说。 “一起上?” “嗯。” 脚尖轻点在地面,几次短促的弹跳后终于一跃而起,手掌紧握成拳,毫不留情向咒灵打去。 陷进稠密黏腻的一团软肉,哪怕早有准备还是感觉恶心,差点要吐出来了,好在真希及时从上扑来,一刀斩开咒灵的身躯,“呲哗”声中它被切为两半,倒地,激起碎石的轰鸣。 真希收回刀,冷淡地注视咒灵的尸体。 阳菜甩了甩手,笑眯眯地靠近真希,“所以说,考虑一下嘛。” “什么?” “给五条老师办p-a-r-t-y-的事情。” 拖得很长的音,刻意强调的某个单词,真希若有所思地注视阳菜,沉吟,“你喜欢他。” “……啊?” 开始装傻了。 “很明显。”真希扭头向帐外走去,没搭理阳菜拙劣的表演,轻飘飘的话语到阳菜耳朵里却重若千钧,她在原地尴尬地站了片刻,不知所措,因为打斗而通红的面色有加重的趋势。 感谢工作,练就厚得像水泥一样的脸皮,不知道怎么回应的事情就全当没听见不知道理解不了,继续跑过去,还是一张笑盈盈的脸,缠住真希,“来嘛来嘛,刚好我要搬家了,就当你们来参加我的暖屋派对~” 真希高傲地点了下头。 阳菜欢快地笑起来,手指轻轻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嘴角忍不住翘起,“嗯,那就这么说好了!真希你回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阳菜茫然地眨了眨眼,手的动作突兀地停留在原地,真希已经从她的眼前消失,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一个黑点。 难以言喻的气味隐隐约约传进鼻腔,喘息,阴影,她难以控制地颤抖。 嗒。 嗒嗒。 不知道哪来的水,一股一股藕断丝连,在地上汇起一滩腥秽的水洼,水流将落不落,浓稠地滴在水洼里,黏腻的水珠缓慢地弹起,低低浮在水面上。 阳菜抬起头。 面前的咒灵完全是拼凑出来的,狗头猪半身,金鱼尾啪嗒啪嗒不停地甩。对着阳菜张开嘴,黑洞一般的喉咙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的动物哀鸣自内传出,自成世界,强烈地包裹住她的耳朵,难以忽略的腥臭强制冲进她的鼻腔。 混乱的大脑终于启用,阳菜艰难地提取出一点信息—— 这是一只情报上没有出现的咒灵,并且远远高于三级,只是甩尾就把真希撞得毫无还手之力,粗略判断,实力至少一级。 那怎么打? 只用体术完全是送死,用术式吧,最近刚下的无人机,特意把伤害调成-1就是为了一击必中,把它调出来就好了…… 一边往后退去一边苦涩地安慰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全然是未知数。余光中只见咒灵怒目圆睁,下一瞬已出现在面前,它对阳菜怒吼,尖利的哀嚎针扎似地刺在她的身上密密麻麻,鱼尾猛烈地左右摆动,激得一片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沙砾飞溅进眼中迸出生理性的泪水,阳菜勉强站稳,在脑中确定它的位置。 竭尽全力使出术式,体力值下降了一大截但无人机却毫无要出现的迹象。 …… 什么意思? 我无人机呢? 在咒灵被激怒前跳离地面,短暂悬在高空的瞬间,阳菜猛然意识到一击必杀意味着一次打击必然成功,那如此倒推,必然不成功也就必然无法召唤了。 ? 气笑了,没有力气去质问术式机制,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出下一个有杀伤力的mod,咒灵有鱼尾巴勉强算三分之一只鱼所以用鱼雷吧…… 使出后体力值已经化作需要注意的橙黄,烟尘,火光,尖锐的爆裂声后是一连串沉闷的呼啸,难以计数的碎石哐当落地,灰黑的烟雾在帐内弥漫,刺鼻的硝烟,灼热的粉尘,苦涩的焦糊前仆后继往鼻腔里钻。 眼泪也前仆后继地留下,阳菜难以抑制地咳嗽,喉咙里是黏糊的无法言说的味道,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疼痛,疼得连喉咙好像被堵住,呼吸更是难以维系。 小心翼翼降落在咒灵不远处,隔着铺散在空气里的一片灰砂,望见它半死不活地在地上扑棱,阳菜也没想着能一个mod就打死它,毕竟它只是三分之一只鱼,估计也就打掉它三分之一管血,再来几次应该能成功祓除。但体力值现在是危险的红色了,不足支撑阳菜再来,她苦涩地叹气,被肾上腺素压下去的疼痛又一次泛上来。 此刻最恨的莫过于提供任务信息的窗,是不是和咒灵互通有无当叛徒了,把至少一级的咒灵放给真希和进咒术界还不到三个月的她真的没问题吗? 想让她死就直说可以吗? 远处真希挣扎着站起,强忍疼痛跑来挥刀,尖刀刺进咒灵的尸体,它发出悲戚的惨叫,被沙尘遮盖了的黑瞳一时竟又焕发出光芒。 咒灵激烈地挥舞四蹄,真希咬牙继续刺进。 “真希!” 阳菜吼道,拼命向她跑去用尽全力去够她,堪堪触碰到真希皮肤的瞬间便被咒灵蹬开,失重,晕眩,天旋地转后视野里是难以判断时间的昏黑,砸在凹凸不平的一地残垣上,后背有湿润的感觉,胸腔痛得要炸开了,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在过度劳作后,你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眼前黑影重重,唯一能看清的是右下角快见底的红色体力值,可怜的一小条奋力地抖动,宽度已经大于高度了。绞尽脑汁搜刮大脑,传送拖拉机宝可梦自动战斗……一连串飞快地从阳菜脑中飘过,毫无疑问体力都不够,她大不了等到体力值耗尽被运回去,但真希呢? 难道要把真希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无计可施,最后一点体力值,阳菜甚至不知道能做什么,这时候任何一点的使用都必须仔细考虑,有比没有更可怕,错用的代价比别无可用更可耻。 哐啷! 砰。 刀被甩在地上的声音,人被重重拍在地上的声音。 阳菜忍痛,艰涩地移动脖颈看去——灰尘漫天,真希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无力地仰瘫,血不断从她身上流出,指尖断断续续地抽搐,主人努力控制想去抓住些什么好借力站起,但什么都抓不住。 呼。 呼。 沉重的喘息,咒灵大张着嘴从上往下注视阳菜,硕大的无机质的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 涎水滴答,滴答,从上缓慢地坠下,坠在阳菜的身上。 臭气,呼吸,投下的阴影,连同可能的同伴的死亡,避无可避。 事已至此无计可施,再不做点什么恐怕真的都死光了,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吧。 阳菜深吸一口气,凝视咒灵。 “是否招募咒灵·***为您的队友?” 是 一切彻底失去了光彩,强烈的困意,漆黑一片,阳菜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24、病床 五条悟赶到的时候阳菜已经不见踪影,咒灵瘫在地上呼呼大睡,真希的刀被甩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她靠着碎石借力,艰难地挣扎,想要爬起。 绷带早已在进帐的时刻解开,六眼传给他的消息显示眼前这只咒灵至少一级,甚至离特级都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查交付给真希和阳菜的,负责的人都疯了吗,还是出了叛徒? 眉头紧皱,快速解决掉咒灵,把真希送出帐外,五条悟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阳菜,阳菜不见了……” 安抚了几句,让伊地知把真希带去高专交给硝子,负责送二人来出任务的辅助监督战战兢兢站在一边,见到伊地知离开后便诚惶诚恐地上前,“五条先生——” “我现在不想听。” 打断对方话语,未被遮掩的六眼平静地注视他,过于湛蓝的眼睛在夜里呈现出非人的气息。辅助监督情不自禁地颤抖,五条悟没有再说话,视线冷淡地越过他,追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咒力痕迹。 脚尖在水泥地上轻点几下,下一瞬他已经升起。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蚁群,气势磅礴的高楼只是精致的积木玩具,整个东京安静地躺在他的脚下,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去,她遗留的星星点点咒力在更广阔的视野里终于连成曲折的虚线,一路指引五条悟到她的窗前。 他停下了。 白色的亚麻窗帘对六眼而言等同无物,毫无阻碍地透过窗帘和玻璃望进,阳菜的身体在术式的滋养下缓慢恢复,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里面的皮肉可怜地裸露在空气里,血液甚至还在掀开的创口中湿润地流动。 不难想象,最初是如何的触目惊心。 而她只是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 - 好像睡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意识是漆黑的,阳菜感觉自己在风中摇晃,失重,下坠—— 她睁开眼。 一条狭长的白色灯带,炫目的白光冰冷冷地洒下,和它对视太久,阳菜的双眼干涩,她用力眨了眨,有泪泛出来。 四周也是一片白色,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帘子,单调得可怕。 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太清,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只是越发加重困意。 阳菜缓慢地闭上眼。 闭上眼,其他感官就更清晰了——酒精的气息,混着浓烈的药味,静静萦绕鼻间。皮鞋踩在地上,刻意压下却仍传来的哒-哒-的轻声,由远及近,飘进阳菜耳朵里。 “阳菜,醒了吗?” 帘子缓慢被拉开,一只手在阳菜眼前晃啊晃,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眼珠慢慢地移动,顺着手心往上看去, 是五条悟。 他轻轻笑了一下,身上有甜品残留的香气,俯下身来,五条悟问阳菜,“现在感觉怎么样,硝子已经帮你治疗过了,这次是窗的情报失误……” 礼节性的关照突然停了,阳菜疑惑地注视他。 “很痛吧。”五条悟凝视她愈合的伤口,沉默片刻,突兀地说。 当然了,这不是废话吗,当时痛得都想继续晕过去了。 诶不对不对,重来重来,这句是关心吧! 愁眉苦脸,阳菜叹了口气,“对啊,超级痛的。”她顿了一下,后知后觉不对劲,按照术式来说,自己此刻应该在家里吧? “五条老师是怎么找到我的?” “呐呐,这不是很容易吗~” 又开始开玩笑了。 不愿意说阳菜也懒得追问了,想到晕倒前的景象,还是心有余悸,“真希现在怎么样了?” 五条悟沉吟,“生龙活虎。” “那只咒灵呢?” “你的队友吗?”五条悟笑眯眯地,“请务必放心,被我打死了哦。” 阳菜伸出手鼓掌,同样笑眯眯,“太好了,替我队友谢谢您。” 25、生日 12月,放假在即,但在那之前阳菜还有期末周,课程是一门都没认真听的,到了此刻不得不努力的境地,只好在图书馆里学得天昏地暗,被挂科的可能性吓得不敢睡觉,咖啡和茶水一个一个轮换着来,心脏抽痛得她疑心会猝死。 每周一次去高专学咒术的课程也因此搁置了,阳菜非常认真地和五条悟发短信,“五条老师,对不起,虽然当咒术师比学传媒更高薪,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失去本科学历。” 五条悟对此极为鼓励,并且大力支持,“太好了,我们咒术界除了娜娜明又要出高材生了!” 谁是娜娜明?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什么媒介环境学派文化帝国主义选择性接触理论还等着阳菜去背,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记,记完这个记那个,记完那个记这个,记得昏昏沉沉日夜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唯一可喜可贺的是还记得吃饭,麻木地进食,设置静音的手机在餐桌上嗡嗡震动,阳菜看去,亮起的屏幕上是备注了中介的电话。 不知道是哪个中介,但反正接起了,电话那头恭谨地称呼她。 “您好,小川女士。” 走到餐厅外,阳菜缓慢地“啊”了一声,被知识不断冲击的大脑还有点懵。 “前几天找到了各方面都符合您要求的公寓,这边已经把信息都发给您了,但看您似乎一直没有查收,请问……” 对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终于想起来了,期末周前几天,她找房屋中介要求租房子来着,然后忙着忙着就给忘掉了。 “太抱歉了,麻烦您稍等一下。” 不好意思地回话,阳菜匆匆扫一眼发来的邮件,中介给她找的房子是六本木的某个高级公寓。其实看到这里就阳菜已经意识到钱不够了,但秉承着对方既然敢给我看肯定是有超级优惠价的自信往下继续。 17层,一整面的落地窗,光客厅就有21帖,抵得上现在阳菜合租屋的大小了,单元楼内健身房游泳池聚会室一应俱全,看得阳菜心动无比。 月租…… 130万。 租一个月够阳菜上半年学了。 哈哈,没有优惠价,这就是顾虑。 而且,她记得她说的是找普通一居室,没要高级房子吧? 干嘛,想她多付中介费? 委婉地用喜欢温馨的小房子拒绝,苦涩地投入又一轮的背诵,终于在只剩最后一门考试的礼拜一,五条悟生日的前三天,对方再次给阳菜发来邮件。 相比之下,这次的房子就亲民许多了,价格合适地段ok,一室一厅正好独居,一直急切地等待着所以确认没有问题后,阳菜当场就拿了钥匙,并且火速在晚上搬进。 为了庆祝久违的独居生活,阳菜心情很好地约了直美去吃omakase,付掉餐款,定好日期,她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12月的东京夜晚,寒风簌簌刮过她的身体,鼻腔吸进冷意,微微的可以忍受的疼痛,阳菜懒散地趴在围栏上,看了会东京夜景,接着把头埋进手臂,温暖的,舒适的,阳菜闻见自己喜欢的柔顺剂的香气,浅浅地包裹着她。只是这样就觉得很幸福了,失而复得之后阳菜对一切都充满感激,感激莫名其妙觉醒的术式,感激咒术界高额的补贴,感激爸爸妈妈走狗屎运遇见的好心人,感激…… 嘴轻轻地抿起,脑袋不自觉地蹭了蹭她的手臂,阳菜一时间觉得有点羞涩了, 感激,遇见了五条悟。 - 按照之前和乙骨等人商量的计划行事,阳菜负责把五条悟带来,她指尖在键盘上缓慢敲击,删删改改,字斟句酌,既希望语气真诚又想表现出尊敬,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始终觉得哪里不满意。 再改一改吧,阳菜凝视不知第几版的短信,仍然觉得可以更好。 手指从键盘上慢慢往下移,有些紧张所以不受控制地发颤,哆嗦着选中内容,长按,准备删除—— 误触了发送。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完蛋了”三个字在脑中不断盘旋,手忙脚乱乱七八糟地把手机丢在桌上反盖,她不敢去看,知道是掩耳盗铃但无计可施,一颗心都高高悬起,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但就是害怕,喉咙里干涩无比,连带着大脑也热得发昏。阳菜忍受不了等待,她只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五条悟的回复。 但她又害怕是拒绝。 为了安抚不安的心所以打开电视机,渴望有一点人声能陪伴她度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焦灼的等待,频道在重放年初的《四重奏》,主角团正为炸鸡里该不该洒柠檬汁争执,出于分散注意力的目的,阳菜开始回忆当时刷过的分析,他们说别府司和世吹雀想当然地把自己的口味强加他人,是一种越界—— 好似当头一棒,震悚的避无可避的疼痛里阳菜问自己,她想当然地要为五条老师过生日,是不是也越过了那条线? 浑身都冷了下去。 会不会觉得她很冒犯啊,在他要过生日的那天居然叫他去参加她的派对,会不会因此不喜欢她啊,会不会在心里给她的位置打上大大的叉啊…… 但他可是五条悟啊,是不一样的人…… 纠结,怀疑,心神不定…… 干脆用手捂住脸,苦闷地哀嚎一声便向后瘫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蜷缩起来。 叮铃~ 信息的铃声,在焦虑的空气里盘旋。 啊,是五条悟吗……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就要蹦出喉咙了,阳菜甚至疑心,如果此刻张开嘴肯定会吐出她的心。 紧紧咬住唇,双眼紧盯着翻过手机—— おつこつゆうた 是乙骨。 小川,五条老师刚出完任务,现在再给我们上课:d 说不失落肯定是假话,就是一边期待能看到五条悟的答应一边又反复地恐惧,会不会像炸鸡和柠檬的问题一样,他不喜欢却又碍于情面答应呢? 但他可是五条悟啊,他难道会有碍于情面才去做的事情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吧? 可是, 可是…… 你真的了解他吗? 五条悟有向你特殊地展露过什么吗,嗜甜,生日,家世,他的性格,最强的实力—— 这些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吗? 苦涩地笑了一下,澎湃的喜爱进入了退潮阶段,阳菜静静地坐着,给乙骨回复。 “好哦,没问题。” ——ごじょうさとる 猝不及防,五条悟的信息弹送在手机最顶。 于是潮水又一浪一浪地翻涌上来,冲走单恋的苦涩。阳菜把手机捧在心口,歪头躺倒在沙发上,脚尖轻点地面,愉悦地一晃一晃。 要给你过生日呀,五条老师~ - 买来气球,彩灯和毛绒玩具在家装饰,订蛋糕的时候还感觉不可思议,居然真的可以给五条悟庆祝生日,好神奇。仅仅想到他的名字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劳累的布置只让阳菜觉得甜蜜。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真的恋爱,自己会是那种男朋友只是呼吸就星星眼夸好厉害的类型。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对象是五条悟的话…… 好吧,就因为是五条悟,因为是他,所以一切都快乐而有意义。哪怕枯燥的装饰也能从中体会乐趣,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到可以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涟漪就由衷地喜悦。 乙骨和狗卷等人带着蛋糕来到家里,商量后决定让阳菜负责接引,最好让五条老师放松警惕。 特意交代过新房子新气象,五条老师您不许再爬我的窗了,对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但目前来看态度还算端正,出完任务瞬移的地点是公寓一楼大厅。 阳菜大惊失色。 “被监控拍到了怎么办!” “那他们只好迎接日本队长了。” 被逗得咯咯笑,在按电梯的时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连过生日也在出任务,能不能拿他当个人看啊?密密麻麻的心疼涌上来攻击理智,阳菜有点口不择言了—— “怎么连过生日都要派任务啊,好歹让您轻松一下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五条悟正似笑非笑地注视她。 “嘛嘛,这种话,不会给我准备了惊喜吧?” 彻底不说话了,阳菜缩在电梯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避开他的目光,假装自己不存在。 “啊,居然真的猜中了~” 五条悟惊讶地挑眉,接着飞快开始控诉,“从月初开始,乙骨他们就背着我偷偷摸摸商量事情了,怎么问都不肯说,真的,真的,人家当时超级伤心的诶!” 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委屈的话阳菜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开口,若无其事地把五条悟请出去,后者大摇大摆走在楼道里,对常人而言合适的空间在他身上却显得逼仄了。 阳菜抿嘴,目前梦想是赚够钱就躺平的人居然因为他片刻的不合适而生出拼搏的雄心,希望能给五条悟买大房子,让他自由自在地住进去…… 发现自己在想这些的瞬间都无语了,挺搞笑的,毕竟以五条悟的财力,答案是百分百的不需要。 门前,五条悟摘下墨镜,六眼上下打量一番,发表感言,“太好了阳菜,看到你终于搬家,老师我很欣慰呐~” 阳菜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还没来得及打开,五条悟就已懒洋洋地说,“门后面的自己出来吧。” 阳菜跳脚,慌忙回头,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哎呀,您怎么能这样,这可是surprise!” “……什么?”五条悟疑惑地望着阳菜。 “您快进去啦!” 他不明所以地拧下扶手走进,最先出现的是声音,拉着窗帘漆黑一片的室内响起生徒们含着笑意兴奋的叫声, “五条老师,生日快乐!” 原来是给他过生日啊…… 熊猫和乙骨冲出来,“砰”地一下头顶的礼花球炸开,细碎的彩带纷纷扬扬飘下来。 他关掉了无下限。 各色闪片在空气里反着熠熠的光辉,像无数颗星,也许有一点落在他的身上,痒痒的,但那不是很好吗? 心被密不透风地填满了,却还能轻盈地飞起,很奇怪。五条悟抚摸熊猫的毛发,毛茸茸的很柔软,乙骨期待地看着他,一双眼亮晶晶。 被簇拥着走进屋里,真希捧着蛋糕过来,狗卷棘拉下拉链对蜡烛说“亮”,于是连打火机都不需要,黑沉沉的室内骤然亮起。 呐呐,棘,言灵还能这么用,很不错嘛~ “快许愿吧!”阳菜的声音。 火光轻快地跃动着,温度铺洒在他脸上,对面的阳菜很认真地注视他,于是五条悟也透过烛火凝睇她。 抬起看着他的棕眼睛,清盈盈的,火光如灯光般流动在她眼里,翘起的睫毛,眨动的时刻投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阴翳——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目光。 摆出许愿的姿态,嗯…… 要许什么呢,五条悟正思忖—— “悟,生日帽!” 熊猫慌里慌张打断。于是头顺从地低下去,熟悉的衣角,咦,是阳菜在帮他戴吗? 她的指尖是冷的,按在他头上,微微的凉意,后剃发的原因,更多会觉得痒,有点想笑,所以也就笑着抬头看她了。 “不许动!”阳菜皱着眉制止他。 好吧好吧,那就不动了,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往日的疲惫尽数被洗去。 所以说嘛,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幸福啊。 …… 吃完蛋糕,五条掏出卡来,笑眯眯地递出去,“去玩吧,晚上记得回高专哦。” 熊猫嘴里欢呼着悟接过,狗卷说“鲑鱼子!”,乙骨还想和老师再说几句,但被真希强硬地拉走了, 门啪地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成年人。 成年人一号阳菜在离餐桌不远的沙发上盘坐,双手捧着下巴,凝视五条悟, “来拆礼物吧。”稳重的成年人一号说。 “好耶,话说阳菜送了我什么呢。”成熟的成年人二号五条悟欢快起身,背着手,兴致勃勃走到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物边。 “您自己拆吧。” 阳菜眨了眨眼。 挑出阳菜送的,难得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里面是prada的墨镜,还有…… 蓝白配色的猫咪御守,在吃什么东西?もぐもぐ。 五条悟哑然失笑,举起来晃了晃,“什么东西?” “您不是看出来了吗。”阳菜把头埋在膝盖上,羞恼地说,“就是字面意思啊,mougumougu吃东西嘛!” 就是很好奇嘛,为什么送我这个御守。 因为您总是做很多很辛苦的事情,要消耗很多很多的能量,希望您每天都高兴一点而已。 对方沉默片刻,没有说话,温暖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很久没有声音,阳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海浪柔和向她涌来。 “那阳菜有什么愿望呢。” 五条悟轻轻地问, “总是这么为我着想的你,有什么愿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