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1. 第1章 “你要去哪?” 冬天快要过去了,那股透骨的寒意仍冻得人直发抖,尤其是这些天老下雨,齐裕安的腿伤总发作,整夜都睡不好觉。 闻言,叶荻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走过去伸手进被子里。 齐裕安不爱跟她讲话,不管是饭菜难吃,还是冷了热了,都是同一副表情。 还是叶荻某晚故意装睡,才听到他忍痛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买了带绒套的热水袋,塞进被窝里,温度能保持很久。 现在还没凉。 叶荻想给他再换次热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小腿。 “······抱歉。” 叶荻下意识缩回手,没做多解释,大概是最后一晚的缘故,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跟齐裕安吵起来。 “你要去哪。” 齐裕安不耐烦地再次发问,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收拾这么多东西?” 叶荻迟缓地“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似的,背对着他,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有点事要在外面住几天。” “不是快被抓到了吧?” 齐裕安指尖一顿,忍不住讽刺。 “可能吧。”意外地,叶荻没有否认。 床上的人身体一僵,还想问什么,却皱着眉看她从抽屉里掏出柄小刀,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这把刀。 曾几何时,它也抵在过自己的脖子上。 这个放到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女人,把他变成了半个残废,又让他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只能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个冬天。 被牵扯到那些不好的回忆,齐裕安呼吸微微加快。 那点本就不值一提的情绪,也就散了。 齐裕安不再吭声,叶荻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收好刀后提了提箱子,忙活了半天,额头汗涔涔的。 她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叶荻轻扯了下唇角,露出有些僵硬的笑:“付煊前些日子生病了,让我去隔壁市看他,我打算过几天再回来。” 齐裕安脸色难看,却还是看似平静地说: “随你。” 叶荻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既能把他绑在这,现在也能为了别的男人,把一个断了腿的残废丢在这幽冷的地下室。 再正常不过了。 叶荻收拾完了东西,走到门口,外面的风雪吹进来,有些好像落在了她发尾,在黑夜里远远地看不太清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齐裕安闭眼撇过了头。 直到耳边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他眼皮动了下。 再睁开时,地下室已经没有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笼罩这个地方,齐裕安却很习惯,他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思绪逐渐飘远。 或许没恢复正常,会比现在好些。 自己还是那个只剩下生理本能的动物,只需要顺随着欲望寻求来自她身上的热度,低下头颅去讨好、抱紧她。 在黑暗里待太久,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两人之间那些仇恨。 只有少数时候他才是清醒的,就像现在。 他侧过身,再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漠然地开口:“别再回来了。” 别再回来了,叶荻。 一年前。 “老爷和小姐真不回来了么?今天可是太太的忌日啊!” 隐约的脚步声渐近,叶荻压低了伞檐。 以往这个时间点,不会跟她们碰上才对。 女佣们聊得火热,一时也没发现旁边的人是谁,鞋底的雨花溅起。 年长的声音先是叹气:“不是不回来,是根本回不来!” “老爷自从落了水,身体不好只能在国外长期静养着,小姐病得又那么厉害,两人自己都性命堪忧,就是想回也有心无力啊。” 另一个声音不甘地插入:“该在这的人一个都不在,不该在这的,整天什么事儿没有,就知道早出晚归,也没人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要我说,老天爷就该公平点儿,把小姐的病换到后院那个身上······” 叶荻步速没有丝毫变化,权当她们口中诅咒的人不是自己。 “自古祸害遗千年嘛,你以为我就不想?可惜说这些也没意义,还是盼着早日给小姐找到配型更实在。” “也是。” 声音淡了几秒,叶荻稍放松下来,就听到身后急忙折返的动静。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脸。 刚刚说完坏话就对上正主,免不了有几分尴尬。 咒得那么难听,她还以为叶荻会找自己算账,没想到很快对方就垂下眼,准备绕开自己。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女佣眉眼带上些许轻蔑。 她眼珠一转,站直身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却分毫不差地狠撞上去。 叶荻手中的伞脱力飞出去,被风吹着刮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她领口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灌进来的冷风一吹,裹着雨滴带起了层鸡皮疙瘩。 “天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耳畔响起女佣假惺惺的声音。 叶荻没抬头,濡湿的碎发落在眼前,只有撑地的指尖微微发颤,泄露出主人的一点情绪。 女佣难得逮到机会,本想再讥讽两句。 远处年长女佣眼看事态升级,头都大了,连忙过来拦住她,"算了算了,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非得在太太墓前闹这么难看?" 她边说,眼神止不住落在半天不动的叶荻身上,明明处在弱势,却让人莫名打了个冷战。 女佣不服气,但又顾及着同事的话,小声嘟囔:"也不能怪我,她在这乱晃悠,谁知道存着什么心思……" 两人没注意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出,如同泥沼暗处蓄势的毒蛇,即将握住女佣的脚踝。 “好了好了,齐少爷马上就到了,在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不是有东西没拿吗,我陪你赶紧回去。” 年长女佣扯着人衣服,终于把人劝走了。 叶荻收紧五指,没再去管她们,心思已全然被后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占据。 视线恍惚地越过草坪,她迅速锁定熙攘人群中,那道高挑挺拔的背影。 会是他吗? 叶荻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脏似有所感地狂跳起来。 那人动作缓慢地收了伞,露出那张熟悉又俊艳至极的脸,薄薄雨幕中仿佛被加深了眉眼,朦胧而多情。 尽管从这个距离看不太清,但她仿佛看到齐裕安眉眼之间最艳的那颗痣。 曾经多少个午后,她躲在高中部的树荫下,手指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个地方。 过去了将近十年,却又仿佛近在昨日。 他终于回来了。 此刻所有事情都被抛诸脑后,叶荻几乎是本能地慌乱起来,拖着湿透的身体,像高中那样,藏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头,小心地探出头。 对方与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气质更加沉稳。 他走到墓前躬了躬身,将怀里抱着的白桔梗放下,而后久久地立在细雨中没有动作。 叶荻望得入迷,明明相隔遥远,却有股与他呼吸同频的奇异感。 毫无预兆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脸朝着这里的方向偏了偏。 叶荻惊得浑身一抖,迅速缩了回去,指甲紧紧抠进粗粝的树干。 屏息等了大概半分钟,她又不死心地探出一点头,发现齐裕安已经转回去了,也许刚刚只是他无意的动作,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不远处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然后整个墓园渐渐再度归于沉寂。叶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分不差地立在了刚刚齐裕安站定的位置上。 墓碑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正冲着她笑,不带任何恶意,那笑是给庄园里任何人的,除了她。 没人会对仇人露出这样的笑。 叶荻伸手停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后,还是挑走了其中最漂亮的一枝白桔梗。望着沾了雨露的花瓣,她眼睛弯起轻微的弧度。 回到屋里,叶荻将桔梗插在矿泉水瓶,跟旁边手掌大小的干花瓶摆在一起,一高一低,看起来却不突兀。 她出神地摩挲着干花瓶边缘,埋在深处的记忆卷土重来,让她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上也泛起潮红。 叶荻定在原地,像是正与某种念头僵持不下地作斗争,半晌后脑海内决出了优胜方,她去镜子前仔仔细细洗了手。 叶荻重新躺回床上,罪恶感和奇异的兴奋交织着鼓动她的感官,那张侧脸随着她的动作在脑海里交换回闪,从清晰变得模糊,然后又变得清晰。 “齐裕安,齐裕安······” 她的眼角渗出点泪花,脸上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一遍遍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在求救。 快感如潮水攀升。 被埋在深处多年的控诉和不甘也随之涌出。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再找我了? 我很想你······ 终于,她脑海里的烟花轰然炸开,身体颤抖着到达顶点的同时,心脏却不停下坠,落到虚无的深渊。 从叶家离开没多久,齐裕安收到信息,先赶去了Pearl的包间,谁知推开门,就是对方搂着个身材火爆的女孩儿难舍难分的画面。 两人唇齿交缠的水渍声不绝于耳,听得他一阵厌烦。 见两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忍无可忍地踹在了沙发上。 “要做就去楼上开间房。” 范铮被他这一踢,这才从温柔乡挣脱出来,把头发抄到脑后,埋怨起他的不解风情。 “我说齐少爷,你替人守身如玉,没必要拦着我找乐子吧?等多会能怎么的?” “不怎么,看着恶心。”齐裕安靠着沙发,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眉宇间凝了化不开的郁色。 范铮也不恼,拍拍屁股让女孩子离开后,打量了两眼发小,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早走出来了,怎么,还对人家的消息那么伤心?” “再提醒你一遍啊,人家是有夫之妇,不会还准备去喝人小孩满月酒吧!” 齐裕安早习惯了他的毒舌,无视了那些调侃,忽然没头没尾地扔出句: “我今天见到她了。” “谁?” 齐裕安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里面显示张资料表,上面的照片范铮并不陌生,只不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穿着洗旧了的校服,头发像是随意修剪的并不美观,拍照时惯性地低着头。 有些内向阴郁,目光却格格不入地平静,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 但光是他记得的,就能细数出偷窃、虐待动物等好几项,更别说资料上的故意伤人,甚至还因此退了学,进过看守所。 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私生女。 “叶荻?” 范铮盯了几秒照片,戏谑的语气收了起来,抬眼看他,“你来真的?” 前段时间叶青苒 得了骨髓病的消息传遍圈子,她人缘好,背景硬,挺多人都想帮她一把。 多一个捐献的人,就多一份希望。 然而她血型特殊,分型里携带了一种罕见的抗原,实在难找到相合的供者。 齐裕安得到消息时,人虽然在国外,也时刻关注着进度,上下疏通了不少关系,只可惜仍然没有看见希望。 最后是实在没有路,叶父才把想法打到了某人身上。 也许连他自己都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谁知道还真的匹配上了,命运在给予机会的同时,也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报告刚出就被封锁了,目前只有少数几人知情。 范铮得益于发小的关系,算其中一个。 面对发问,齐裕安面色淡然地“嗯”了一声。 “你告诉叶荻了?” “没这个必要,”齐裕安说:“你应该都清楚,她不会答应的。” 毕竟从出生起,叶荻和叶青苒两人就没有和平相处过,说不准······前者早盼着对方死了。 范铮沉默了。 这件事他关注得不多,但据他所知,在那份报告出来之后,叶家也没放弃继续派人去找。 说明叶荻是最后迫不得已的人选。 若是能顺利交涉,那自然皆大欢喜。只是似乎没有人这么想。 叶茂生向来信任齐裕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迟迟没有回来,但他几月前已经将在枫林的事务全权交由齐裕安代管。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作为种报酬。 今年是齐裕安成为继承人的关键节点,若是能在枫林打几个胜仗,他那些旁支兄弟姐妹,就不再能有希望。 范铮了解齐裕安的性格,他既受了叶父之托,又切实担忧叶青苒的病情······不一定有耐心和叶荻好言相劝。 “你别忘了,叶荻当年是老爷子力排众议保下来的。连那种情况都没让叶荻流落在外面,不论实际心思如何,叶家的确看重血缘,更不想家丑外扬。” 范铮理性分析:“哪怕后来老爷子死了,叶伯伯都没违抗他的遗愿,就算你目的是救人没错,但能承担得起搞坏两家关系的代价吗?” 齐裕安倒第二杯酒的动作顿了下。 他从下飞机就没吃饭一路赶到叶家,此刻又空腹喝酒,胃部不适地痉挛着,整个人重重吐出口浊气。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叶青苒的病拖不起了,怀着孕的关系,各项反应都来得激烈,都是因为想保住这个孩子,她才迟迟拖着没有答应。 与其这样,还不如······ “再说了。” 范铮语锋一转,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让里头的倒影被晃散:“想让一个人顺从的方法多的是,暴力是最下策的。” “尤其是对叶荻这种人,打和骂都没用,真正的毁灭,应该是从心灵上彻底摧垮。” “我没有这样的癖好。”齐裕安无动于衷。 “倒是你,好像特别讨厌她。” 范铮笑了笑,没说是或不是,微微俯身,将他面前的酒瓶拿开了:“喝不下就别硬灌了。” “陪我去趟医院吧,趁现在还不晚,兴许青苒还没睡下,好久不见她,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顺便······让你清醒清醒,别真被爱情冲昏了头。” 等到了医院,先碰见的是叶青苒的丈夫,任言说叶青苒刚注射过止痛药,已经昏睡了,屋内只有仪器空洞的声响。 齐裕安立在床边,像是有些出神,眉头却紧蹙着。 知道他们要来,任言早早洗了点水果,先走到靠门的范铮身边,把苹果递给他,笑容带着几分腼腆。 “你是青苒的朋友吧?我记得你。” “我不用,你问问他吧。”范铮不嫌事大地朝齐裕安那边扬了扬下巴。 任言和叶青苒是在当志愿者时认识的,家境普通,并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只知道几家是世交,脾气很好地重新递到齐裕安面前,问他吃不吃。 齐裕安被唤回心神,表情冷淡。 面对他的好意,也只是淡淡扫了眼还沾着水珠的苹果,什么都没说,把人无视了个彻底。 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范铮知道发小每次来医院,心情都好不到哪去,还特地等看够了戏,才出来打圆场,揽着任言往外带。 “他刚回国,普通话不太利索,没听懂你说什么,走走走我们出去聊聊天······”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齐裕安坐在床前,帮睡着的女人掖了掖被子。 即便在梦里,也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眼下青黑,透露着主人的疲倦,这段时间也该都没能睡好。 齐裕安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记忆里的人如山岭积雪,目光总是沉静淡然,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且不会为任何人左右。 这样的存在,却囿于病痛变得脆弱。 齐裕安无声地叹气,右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丝。 范铮的本意是希望他见到叶青苒后,能够冷却掉那个粗暴的念头,却不知齐裕安再次目睹她的憔悴,更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如果走到最后一步,叶青苒还是执意要留,那他不介意替那个没用的废物做决定,取掉那坨还没成型的肉块。 他要让叶青苒活下去。 即便是违背她自己的意愿。 不过在那之前······ 齐裕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虚搭在病床围栏上,眼底晦暗不明。 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2. 第2章 接连几日,只要叶荻一闭上眼,雨中那道身影便会浮现。 有时只能看清他眉眼中间的痣,有时会和小时候的齐裕安重叠在一起。 明明除了五岁那年,他们一直都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只是她不死心,在另一端遥遥相望而已。 叶荻告诫着自己,心底燃起的微弱火苗却没能熄灭,反而愈烧愈旺。 回到打工的快餐店,老板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揉着面团,匆匆抬头看了眼她,“小付他这几天开学忙,没时间过来,你先帮我顶下外卖的位置。” “好。” 叶荻将饭盒打包整齐,放入保温箱。 “路上注意点儿车!” 又下雨了。 市中心的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她仗着车身小得以从中穿过,比预定时间更早地抵达了最后一个路口。 绿灯亮起,她抖了抖雨衣上的积水,正想开出去时,左面不知从哪窜出辆机车,突然加速变道,险险擦过她。 叶荻紧急扭转车头,湿滑的地面让车身瞬间失控,连人带摩托,重重摔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和手背处传来,她无暇顾及,挣扎着爬起来将摩托车扶正了,然后把掉落在地上的饭盒一一捡了回去。 万幸的是,她习惯性把袋子系得紧,盒子虽然歪了些,里面的东西都还安然无恙。 叶荻松了口气,这才想去找那辆肇事车,对方却早已汇入茫茫车流、不见踪影。 她抿了抿唇,重新骑车开到了枫林大厦隔壁,擦去屏幕上的水渍,给顾客发了通知取餐的信息。 等待过程中,叶荻把雨衣撩到腿上,蹲在写字楼角落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垂头看着被自己打湿的地板。 “是4760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边走边招呼。 叶荻闻声抬头,“是。” 男人看她拉开保温箱,急不可耐地先伸手探进去,结果碰了一手的水,眉头登时皱起来,“怎么回事,饭摔过了?” 叶荻:“路上出车······” “啧。”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颐指气使道:“那赶紧给我补送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是我让你出的车祸吗?” 说完,他作势将手机贴在耳边,上下打量着她:“不送是吧,行你名字叫什么,我软件上投诉你。” 叶荻站在原地,像是自知解释无用,不再作声。 男人看她身形单薄,并不把她放在心上,只是隐约感到熟悉,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叶荻等他打完,将袋子挂回车把,准备离开。 而男人继续端详她,终于在记忆里搜寻着那股熟悉感的源头。 男人叫住她,“你等下!” 他目光带着点试探,语气却笃定了起来,“你是叶荻?是你吧。” “我之前是你隔壁班的,就那个,你退学之前。” 退学两字,让叶荻停住了动作,转头看着对方。 没有什么印象。 但就算记得,也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碰上当年全校知名的老同学,男人表情变得微妙。 淮市有名的私立高中,学生家里哪个不是有钱有势,当了高管的、总裁的比比皆是,还真没见过送外卖的。 郑翔也不急着走了。 “好歹是叶家的私生子,枫林进不去就算了,怎么连个体面的工作都没混上?” 他像是真的在好奇。 “叶家终于把你踢出去了?穷成这样……不会又吃了回牢饭吧?” 说完,他想起什么画面,后退了两步,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看到叶荻嘴唇蠕动片刻,像是准备说话,但不待她开口,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后方响起。 “郑翔。” 郑翔面色僵住,很快又堆起讨好的笑,转过头:“学长!” 不知道齐裕安都听到了多少,他含糊解释:“那个,我刚刚出来拿个外卖······” “那拿到了吗?” 齐裕安问他,视线落在旁边低下头的叶荻身上。 “拿了拿了。” 郑翔忙不迭答道,一把扯过她手上的袋子,向齐裕安展示。 叶荻沉默着,尽可能躲避他投来的目光,搭在车把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身上披着那件廉价的雨衣,不停往下滴水,连过去的行人都不由自主避开距离,偏偏是现在······ 好在对方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郑翔候在一旁,看着这位上司兼学长,又瞥了眼叶荻,须臾间想起了当年那些传闻中,关于她和齐裕安的那部分。 是跟踪?还是什么变态的事儿来着?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值得让郑翔倒吸口凉气。 旧事重提的八卦心思彻底散了,心里只盼着这家伙赶紧消失,别坏了老板的心情。 他今天还准备能早点儿下班呢。 郑翔清清嗓子说:“那个什么,你要是送到了就······” “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郑翔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司,叶荻也像是被什么刺了下,猛地抬起头。 齐裕安笑起来,“这么惊讶做什么?食堂吃腻了偶尔也想换个口味。” 原来是订餐,郑翔还没来得及挡住,就看见叶荻迅速找出快餐店的名片,上头印着店里的电话。 她的手不太自然地往裤腿上抹了把,才递过去。 齐裕安伸手去接,察觉到对方有些手抖,却若无其事地依旧贴着她的指尖接过。 白玉般养尊处优的手,与她的形成强烈对比。 叶荻呆了下,齐裕安的动作不紧不慢。 但对自己来说,因他动作而掀起的微小气流,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郑翔简直没眼看,强忍着膈应忙说:“学长,等会儿不是还要开会吗?我们快走吧。” “嗯。” 齐裕安唇角弧度浅淡,跟他一起离开了。 叶荻失魂落魄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直到身影被旋转的玻璃门隔绝,心里升起股被再度抛下的恐慌,无意识地追了两步,又硬生生止在原地。 回店后,老板正坐在收银台打盹,叶荻放轻了脚步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人果然是贪心的,她想。 他出国时,她渴望这辈子能再见一次就好了。 墓园那天远远见到了,她又想离得近些。 而今天她与齐裕安距离咫尺,目光相对,她一边庆幸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一边却又痛苦于他真的认不出自己。 或许因为忘记一段在自己的生命里无足轻重的时间是理所当然的,更不用说,那只是短短的十来天而已。 说来说去,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被困在回忆里,这么多年都没走出来过。 她在那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老板醒来时,看见她还穿着雨衣,浑身湿透的模样,奇怪地问:“你怎么浑身都打湿了?快去换······” 老板捶着肩膀走到她前方,吓了一跳。 叶荻靠坐在那,不仅眼神空洞没有焦点,额角也红肿着黏了干涸的血丝,整个人狼狈不堪,就像刚刚从车祸现场捞过来似的。 “天呐!” 叶荻这才被她的叫声唤回心神,目光迷茫了一瞬,才开始脱雨衣。 “没事,路上出车祸了,但是摩托没坏。” “摩托坏就坏了,店里不还有一辆么,你这孩子真是······当年碰到你的时候就这样。” “我真的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擦点碘酒就好了。” 老板无视她的解释,等她换衣服的时间,把药箱也翻了出来,”现在没什么人,你就先休息着吧,待会忙起来了我再喊你。” 叶荻还想起来,被她一个眼神压下。 走之前,老板倒了杯热水给她,无奈地摇头,嘀咕道:“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心疼回自己。” 叶荻讨好地笑了笑。 门帘时不时被老板走动的动作飘起条缝,她眼皮沉重地打架,疲惫后知后觉涌上,叶荻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齐裕安进店时,环视后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板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没忍心吵醒叶荻,干脆自己揣上菜单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们这家主打的就是些腊味或者盖浇饭的快餐,主要面向群体也是周围的学生和打工族,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气质卓然的人,于 是说话也下意识带了丝小心翼翼。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菜呢?” 齐裕安不动声色地离油腻反光的菜单远了点,语气依旧礼貌,“来份招牌就好。” “好的。”老板记下名字后,赶紧走进去拉开帘子,轻轻推了下叶荻的肩膀,压低声音:“外面有个客人,我先去炒菜,你记得招呼下。” 老板砍在案板上的声音砰砰响,叶荻强撑着睁开眼,透过那条缝隙看清了外面坐着的人,愣神的同时,几乎以为是幻觉。 外边迟迟没有动静,老板琢磨着她又睡过去了,声音拔高了点,“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客人倒茶啊!” 叶荻被喊回神,急忙起身提着收银台边的茶壶走了过去。 茶壶里的东西说是茶,其实就是茶包泡出来的淡黄色开水。 视线追随着透明塑料杯里浮起的茶渣,齐裕安抬头,像是忽地起了些闲聊的兴致,问:“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忙吗?我看中午送外卖的也是你。” 叶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还有一个兼职,但是这两天开学请假了。” 齐裕安了然地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反倒是叶荻以为自己说得无趣,没能让他满意,迟疑了下,身后老板端着盘子过来,笑着补充:“那孩子叫小付,是这附近高中的学生,不忙的时候才来做兼职。” “反正我们店面不大,生意也就饭点忙会儿,仨人正好。” 齐裕安从桌筒抽出双木筷子,“谢谢。” 他掰开后,动作不明显地慢了慢,这才发现上来的招牌,是用切丝葱姜炒的鸡肉饭。 叶荻站在旁边一直留意着,见他没有立刻动筷,忙端起那盘饭,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你等等,我让老板帮你把姜去掉,很快的!”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小跑回了厨房。 齐裕安在她离开之后,将夹住的鸡肉扔进了垃圾桶里,微微挑眉,眼底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 连自己不吃姜都知道。 叶荻在重新端出来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突兀。 幸好齐裕安没说什么,神色如常地接过道了谢,然后低头专注吃饭。而叶荻怕自己站得太久引起疑心,只好一步步挪回角落的位置。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齐裕安并不算挑食。 他作为齐家被寄予众望的长孙,从小就是同龄人里最聪慧懂事的那个。 只有很少的时候,他才会偶尔在叶荻面前透出点孩子气,坦白自己也有很多不想去做的事情。 比如吃姜。 齐老是退伍军人,要求上上下下都必须恪守吃饭的礼仪,对食物要有感激之心,更不能挑剔。 齐裕安吃不下,就把姜丝埋到了饭里头,谁知刚回房间,齐父就让他坐好,钳住他的两颊,从厨房找来剩下的姜,塞进了嘴里。 果然,姜没有毒,吃了也不会死。 齐裕安只是吐过两回。 他仍然不喜欢,但不会再挑食了。 多年前的齐裕安说完,叶荻往他手心塞了什么东西。 后面想起来,明明还是齐裕安带给她的,竟然又被自己送了回去。 “嗤······嗤!!” 叶荻说话说得很晚,声音黏糊不清,只会笨拙地用这种物归原主的方式哄他。 齐裕安愣了愣,有些无奈地拆开巧克力包装。 她后来回想,齐裕安或许不是真的喜欢找自己聊天。 只是她恰好能当那个人形树洞,又不会泄露他的所有秘密。 不过叶荻还是很高兴。 即便是她亲手帮忙把姜丝挑出来这样的小事,也会让贫瘠空洞的内心变得充盈起来。 就像活着一样。 齐裕安走后,她又偷偷摸过去,坐在了他刚刚的位置,手掌覆在凳子上感受着余温。 冷不丁地,她感觉自己的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叶荻蹲下来,从桌底扯出张签了字的纸,上面赫然写着齐裕安飘逸的名字,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名词。 齐裕安没有走远,她现在跑出去大概率能追上。 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都会有很多备份的吧? 叶荻盯着那个名字许久,最终犹豫着叠起放进口袋。 3. 第3章 老板担心叶荻淋雨感冒,让人在家休息两天,还提前把小付喊了回来。 恰好买菜碰上上班的付煊,两人就一起走到了店门口。 结果看到本该休息的叶荻,已经在弯身擦桌子了。 付煊路上已经听过昨天车祸的事儿,立刻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他低下头,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贴在对方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发烧了。” 脸色也比平时白。 叶荻头昏昏沉沉的,没能避开。 “哎哟,乖孩子你就先回去吧,小付说他今天没课能来帮忙,你就别碰冷水了!”老板放下手里的菜,把凳子上的水盆倒了。 “没那么严重。” 叶荻摇摇头,还想去帮忙,却被付煊按住,听到他不满的语气,“这店没你就不能转了?一个月才几个钱,真不怕把自己累死?” 付煊读的高中,是这附近臭名昭著的垃圾学校,大家都奔着混日子去的,上不上课都一样,他就来兼职打发时间,顺便赚个零花钱。 虽然比叶荻小五六岁,站在身边时却因为高大的个子,给人种压迫感。 他身上有种属于少年的蓬勃热意,叶荻离远了点,看到椅子依旧被他攥得死死的,才慢半拍地理解了他的怒气。 她声音有些沙哑,“别担心,我真没事。” 叶荻不怎么生病,连感冒都很少。昨天应该是身上湿得太久,再加上最近天气转凉才会不小心中招。 付煊被烫到似的,倏然松开手。 “我是说你别真病倒了,本来最近客流量就大,等下要只剩我一个人干活就·······就······” 说到后头,他舌头打结,恼怒地瞪了眼她。 叶荻目光微微疑惑,她说的不就是这个吗?然而没等她开口,付煊又扭身将她挤走了,用实际行动挡着路,不让她干活。 付煊动作麻利,干两份活也轻轻松松,嘴上也不闲着。 “真不明白,你一个孤儿,衣服穿来穿去就那几件,店里又包吃,到底哪来这么大开销,需要拼了命地赚钱?” “真想赚钱,不如我介绍你去更高档的地方。” 叶荻坐在凳子上,反应有些慢,“什么高档地方?” 付煊挽起袖口,又低头看了眼球鞋,确定没溅到油点子,“日料,或者西餐厅,到时不用你干这种杂活,坐在收银台吹空调就行。” 快餐店的墙面很旧,旁边贴了张菜单,有些不对的内容,被黑色油性笔划掉,手写了新的价格。 半天没得到回应,付煊转过头,看她眼神不知道望着哪,“喂,你有没有听我说?我是认真的。” “不去。” “为什么?”付煊不理解。 他在这打工了一年多,以前是听说老板曾经在叶荻困难的时候帮过忙,那会店里生意更差,招不到人快倒闭了,她就留了下来,一直待到现在。 叶荻没解释,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 付煊答得理所当然:“离学校近啊!再说了,别看巷子窄,这儿网吧多到处都是卧虎藏龙的高手,打游戏贼爽。” “嗯······不过我也不是只会打游戏了,其实······” “嘘。” 老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冲他做个噤声的手势。付煊止住话音,见叶荻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墙,困得睡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进来了,却没去点餐,径直走向角落休息的叶荻。 付煊在餐馆另一边帮人点菜,余光留意着这块地方。 “您好。” 叶荻感知到有人靠近,掀起沉重的眼皮,她状态比起早上更差,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烫热。 林秘书歉意地微微躬身,“抱歉打扰了,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几天前有份文件落在店里?” 文件。 叶荻意识瞬间清醒,迎着对方的视线,沉默了下才开口道:“前两天刚打扫过,没看见有什么东西。” “这份文件非常重要,”林秘书语气恳切,脸上适时流露出焦急,“如果店里有监控,能否允许我查看一下?当然,造成的所有不便,我们一定会给予补偿。” “可以。但我需要先问一下老板。” “好的,辛苦您。” 付煊忙完那桌的事情赶过来,叶荻正好和他擦肩,瞳孔焦躁不安地颤动着,没有接收到他关切的眼神询问。 叶荻掀开门帘,没去后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死死攥紧了随身带来的旧包。 里面正是对方要找的东西。 不想给。 叶荻心里生出股强烈的不舍和占有欲,她垂着头,近乎贪婪地盯着纸上那个名字,仿佛透过一笔一划的墨点,看到了齐裕安认真工作的画面。 但更不想给他添麻烦。 就在林秘书等不及地要再次敲门询问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来,将文件递了出去。 “不用查了,老板说她捡到了。” 付煊看了她一眼。 林秘书未起疑心,道谢接过文件后,走到大门看到什么,变得面露难色问他们,“出了这巷子之后,打车快吗?” 这条巷子挨着几个学校,本来就不宽,这个时间点更是单车乱摆,密密麻麻的,十分钟不到的功夫,他的车怕是很难看出去了。 付煊:“反正比你开这辆车快,不过现在到处都是高峰期,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林秘书犹豫片刻,竟然走到前面,拖出辆共享单车,西装下摆蹭到不少灰,颇为手忙脚乱地扶稳车把。 一看就是没怎么碰过自行车的人。 “我帮你送吧。”旁边的叶荻突然出声,“店里有两辆摩托,这个点过去只要半个小时。” 林秘书喜出望外,“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 “不行!”付煊马上拒绝:“你生病还没好,去什么去!” 叶荻无视他,直接抽走秘书手里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确认道:“是枫林大厦对吗?” “对,我跟前台打个招呼,告诉他你的名字就好。” 她走出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喊声,想到待会能再次靠近齐裕安,连原本因病沉重的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戴上头盔把车开走,等付煊追出来,叶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到了枫林,叶荻找到前台说明了身份,很快就被专门助理引到电梯,滴卡上了楼顶,让她坐在休息室。 助理倒了杯咖啡放在桌上,“齐总会议尚未结束,请您再次稍作休息。” “谢谢。”叶荻拘谨地点头。 等门关上,叶荻站起来望向窗外,两边是养眼的绿植,这个高度的景色,几乎能俯瞰整个淮市,楼下的车水马龙都成了缩影。 她轻抚过沙发,又按了下门把手。 等了快半个小时,她想出去找刚刚的助理询问,走错路后隐约听到有人在争执,便循声过去。 叶荻慢慢贴墙走近,往门缝里看。 “······怎么会卡在环评这里,之前的人都干什么去了?难道就让整个项目这么干等着?”何总语带不满。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她身边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是我提议的没错,但算预期收益的时候,可没人拦着我说句不好吧,现在遇到事儿了就全倒我头上?没这个道理。” “丁芹,你是这个矿产的总策划,动用了公司那么多资金和贷款押注,不倒在你头上,难道怪在我头上?” “你!”丁芹猛拍桌子。 眼看两方都站了起来,坐在左前方的齐裕安忽然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大家先别着急。” 齐裕安声音不大,却很沉静,莫名给人种安心感,他嘴角含笑:“既然变故已经发生了,再纠结对错没有意义。我这次代表齐家回来,就是专门解决问题的不是吗?” 会议室静了一瞬,有股东眼神交汇,看得出对这位年轻人仍带了些怀疑,但他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齐家,还有叶茂生的决定。 他翻阅了下材料,环视一圈后说:“我已经看过了政府那边打回来的理由······” 后面说了什么,叶荻没再细听,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谈起工作,齐裕安就完全换了个样子,表情依旧耐心,谈吐间也有进有退,却透露着难以忽视的专业与强大。 旁人越听越认真,不自觉走进他的思路,甚至被带着走。 “叶小姐?” 助理不知从哪出现,找到会议室门口的叶荻,看了眼里头,压低声音:“这里是会议室,您在这不太方便,请跟我走。” 他说话时,正好会议室有个讨论的空档。 叶荻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好在齐裕安正低头翻阅着文件,应该没有发现这边,她往后站了几步,强自镇定地说:“不好意思,我刚刚迷路了。” 好在助理没有追问,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神情,将人带回了休息室。 不知为何,会议开了很久,陆续有人从外面走过,却始终没有齐裕安,叶荻发了很久的呆,才想起该给店里请个假。 今天应该是回不去了。 还好店里不太忙,但付煊和老板也得把她的活干了,叶荻边打开手机,边盘算着工钱。 亮起的瞬间,屏幕 跳出来好多消息,只是还没等她看清,手机就自动震了震,又关机了。 叶荻摁了几下开机键,都没有反应,大概是昨天摔坏的。 心情一下就降到了谷底。 漫长的等待,让那股紧张早沉了下去,反噬回来的是更严重的眩晕和头痛。叶荻想站起来,腿却一软,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仰倒。 眼前模糊的光点散成一片漆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叶荻紧闭着眼,昏沉恍惚着坠入到另一个空间,画面和记忆都被扭曲,让她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正剧烈地挣扎,试图挣开脖上的链子。 被捆起来的手红肿不堪,即便在梦里,那股绝望与害怕也并未减少半分。 那应该也是某年太太的忌日,自己做错了事,让女佣们发了好大的火,把她锁在那间小屋里。 自己对时间没有概念,只知道外面已经从白天变成了另一个白天。 她脖子上栓了条不长不短的链子,一旦她困得不行了,脑袋无意识往旁边一偏,脖子就会被紧紧勒住,甚至窒息。 所以她没办法躺,只能站着,或者别扭地坐在地上。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那样没有目的、委屈痛苦的哭声,终于吸引了外面迷路的小男孩。 齐裕安帮她解开了那条链子。 骤然失去脖上的重负,叶荻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压到了充血发麻的手,痛得她气若游丝。 朦胧泪光间,他逆着门外的光缓缓凑近。 奇怪的是,她忘记了当时对方具体的模样,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唯一始终清晰的,只有对方身上衣服干净又柔软的香味。 就好像现在闻到的这样。 现在? 叶荻倏地从记忆里落回实处。 她感觉到有人距离自己很近,握着她的手腕,动作轻缓地放回了被子里。 陷进床垫的触感很陌生,足以让叶荻判断出这里不是庄园,她皱起眉,眼皮不安抖动。 那人撤出被子的动作先是一顿,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你醒了?” 齐裕安慢慢坐回椅子,姿态闲适,室内只有床头开了盏柔和的灯,似乎已经是晚上了。 叶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慌张,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左手还挂着点滴。 “我······咳咳!” “没事吧?” 齐裕安见状,起身倒了杯温水送过来。 叶荻勉强单手撑着坐起来,却低头没有看他,接过水杯时,指尖小心地避开了对方的手。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齐裕安看着她的发顶,先一步解释:“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我到休息室时发现你已经高烧晕倒。” “正巧我的家庭医生要来公寓送体检报告,一时情急就先把你带过来了,希望没有唐突。” “不会。”她小声而局促地回道。 这儿竟然是他的房间,叶荻不由自主克制住呼吸声,闻到了空气中清新淡雅的香氛味道。 叶荻鼓起勇气抬头,却又立刻怔住了。 此刻的她才发现对方依旧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和自己的距离近极了。 顿时,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落在自己耳里响彻如雷。 “烧果然退了。”他自然地抬手,轻轻覆在叶荻脸上,像是在试探温度。 叶荻一动不动,喉咙发紧。 她怀疑自己仍在梦里,过分真实而美好,以至于让她丝毫不敢动弹。 “是我的问题。”齐裕安叹了口气,内疚地道:“没来得及看林秘书的信息,想不到会是你帮忙送过来。” 叶荻想起那份文件,赶紧问:“赶上了吗,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齐裕安愣了下,唇边的笑更加温柔:“当然,辛苦你骑了这么远送过来。” 叶荻终于松了口气。 齐裕安脸上笑意不改,忽然说:“这么紧张我?” “什么?” 叶荻表情凝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好在对方大概只是打趣,很快回:“我只是觉得,你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客人来说,好得有些过分了。” “还是说,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尽心尽责?” 当然不是。叶荻望着他的脸,心底的话却不能说出来,只好低下头随口编了个蹩脚的谎,“在店里太忙了,趁机想透透气。” “这样啊。” 齐裕安注视着她,眼里眸光一闪。 “我还以为,下午那么做的理由,一方面是在担心我,另一方面······也是想找机会和我相认呢。” 4. 第4章 齐裕安垂眸,语气依旧温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失落:“该不会是我多想,你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叶荻睁大了眼,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两人僵持着,她心里天翻地覆,不敢轻易回应。 “算了,没什么。” 齐裕安再开口,多了份公事公办的疏离。 “医生说你已经退烧了,但最好再静养几天,先跟店里请个假吧。” 他徐徐站起身,半张脸被吊瓶遮住,看不清神色,“不论如何,谢谢你帮我送了文件过来。后面我会让林秘书去店里一趟,跟你商议补偿的事情。” 短短十几秒,他就已经调整好情绪,换上了惯常的冷淡模样。 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有机会见面呢? 叶荻来不及思考地扯住了对方的手。 安静的屋子里,吊瓶随着动作幅度撞到架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叶荻紧张地抬头望着他,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店里一趟”,然而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谢谢你请了医生,跟点滴一起的话多少钱?我都会还给你的。” 齐裕安顿住了,将她眼底的惶然尽收眼底。周身像是因为她的挽留而缓和了些许,叹了口气半蹲在叶荻面前。 他望着对方,半晌,苦涩又无奈地笑了下。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是在生之前的气?” “因为我没有把你救出去,我失约了,所以就算现在回来,也不能再自称是你的朋友。就算帮了忙,也必须算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互不相欠。” 叶荻心底的执念被轻飘飘提起,像被彻赤裸裸地扯到太阳底下,让人忍不住瑟缩。 “没有。”她嗓子发哑,艰难地反驳道:“我,我没有生气。” 她不懂为什么齐裕安是这样的态度,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道歉。 当年明明是他一声招呼不打地走了,看到自己也无视而过,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反倒······ “快餐店那天也好,你送文件也好。如果我不主动开口,恐怕就算有再多的交集,你也只会把我当陌生人了。” “不是的!” 叶荻急切地否认,差点头昏脑涨地把自己藏起文件的事情都全盘托出了,好在马上清醒过来,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我记得的,”她喃喃道:“从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是我害怕你还讨厌着我,才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齐裕安目光真挚:“就十几年的跨度来说,任何人的思想都会有变化,不是吗?” 叶荻不知道如何回答,迟疑地点了点头。 齐裕安短短一句话就“解开”两人这么久的隔阂,就像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恪守本分地躲在阴暗角落种种,也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但他不再介意,这当然是件好事。 齐裕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顺势追问:“所以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这次叶荻迟疑得久了点。 她没有立马喜出望外,也许齐裕安只是太久没有回国,才会一时兴起地怀念记忆里的人或物。 但他既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 叶荻可以忍受独自一人,但无法忍受原先可怜她,愿意对她微笑的人变得讨厌自己。 那点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瞬间,对她来说很重要,是她不希望那会有任何改变的东西。 齐裕安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大家都会变。 而她有这个勇气,让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在近距离的相处间,被对方捉到马脚么? 叶荻的所有神色变化被眼前的人一览无遗,他像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已经设好了寒天冻地里动物无法拒绝的温暖圈套。 它会自己往下跳。 一切只需要他再多加层砝码。 “抱歉,也许我问得太突然了。” 齐裕安:“我只是希望在回国外之前,能见见现在的你,本来不该再要求更多的。” 叶荻猛地抬眼,“你还会回去?” “嗯,这次回来需要处理些枫林的事情,最多会待两个月。” 也就是说,最多两个月,就是她们能见面的最后期限。当这个事实再次清晰具体地摆在叶荻的面前,她才恍然觉得自己和齐裕安的距离有多远。 不止是时间,也不是所谓的出身。 在四肢到处传来疼痛、身心疲惫不堪的时刻,叶荻心里的答案先于意识脱口而出:“好。” 怕说得太突兀,她又窘迫地补充道:“我是说,我们还会是朋友的,就像从前那样。” “嗯,就像从前那样,这可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 齐裕安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声音轻缓道:“也不早了,路上不太安全。今晚你就别折腾,安心在我这歇息吧。” “我待会要回公司一趟,所以不会打扰你,公寓里的所有东西你随意使用,钥匙也放在桌上了。” 所有信息一窝蜂涌向她,让叶荻也只能跟着齐裕安的节奏走。 但听到他不会留下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了一瞬。 齐裕安帮她掖好被子后离开。 叶荻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闭眼感受着被他残留的气息包围着,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等分针又走了一圈,本该离开的齐裕安却轻推了开房间门,半倚着门框,含了块薄荷糖,昏暗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 清脆的声音响起,齐裕安咬碎了糖果,举止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动静的意思。 和方才温柔体贴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个戴口罩的医生,轻手轻脚地将工具箱放在桌面上。 齐裕安轻嗤了一声,淡淡道:“不用那么小心,她不会醒。” 医生闻言也不再收敛着动作,按照原本计划的那样,捋起她的袖子,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皮肤上,刺入了针管。 等她弄完,齐裕安沉声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医生褪下手套,以商量的语气说:“再推迟一段时间比较好,尽量先多让她养养身体,减少后期的排异反应。” “行。” 送走医生后,齐裕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视线光明正大地扫过她的脸,又流连至露在外面柔白的脖颈。 想起范铮那天的话,他竟然诡异地被带跑了,发现她的侧脸确实和叶青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再细看就完全不像了。 毕竟她们从名字开始,就象征着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从前的事他基本都忘了,只记得小时候去找父亲求情那天,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多么幼稚,又间接伤害了青苒多少。 家里顾念着他们还小,觉得没什么特地提及的必要,谁知一贯早熟懂事的齐裕安,竟然背地里结识了关在叶家后院的那个。 要是不小心求到叶茂生那,定会惹得两家不快。 齐裕安受了家法。 父亲收好皮带,帮他上药时,告诉他叶荻不是什么他以为的小可怜,她生母手段肮脏,设计下药怀了叶伯伯的孩子。后面还挺着肚子,找到了刚生产不久,还在休养的伯母。 没有人知道 那天她们到底说了什么,等听到有人惊叫,已经无力回天。 叶茂生在这之后长病不起,差点追随着妻子离开。 众人劝说他别做傻事,要好好照顾出生不久的女儿,他才收了自尽的念头,人却变得已经沉默许多。 尚且年幼的齐裕安被震得说不出话,后面即便碰见过几次叶荻,也都视而不见,他连像其他人那样欺负她的兴趣都没有。 他很快忘了那一切。 所以根本没想过,再次碰见她,能从眼底看到些别的东西。 齐裕安轻嗤。 真够让人反胃的。 次日清晨,叶荻被生物钟叫醒。她茫然地坐起身,好一会儿,昨晚的回忆才涌进脑子里。 阳光洒在被面上暖烘烘的,上面还贴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早餐托人放到外面桌上了,记得吃。 这样关心的话语,叶荻的脸不由得生起点热意。 时间不早不晚,她走到客厅后果然看到饭桌上有牛奶面包,叶荻想了想,带上早餐走了。 她到快餐店的时候,正好赶上付煊上班,他看见叶荻,沉着脸走到面前,劈头盖脸地问: “你昨天去哪了?一个下午都没回来也就算了,连电话信息都都不回,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心,免费去帮人送东西?。” “什么信息?” 叶荻被他问得头晕,然后才想起掏出手机,解释说摔坏了。 付煊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拿过黑屏的手机,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所以你到底去哪了?” 叶荻没有说实话,边往后厨走边回,“昨天不太舒服,直接回家了。” 付煊身上的气焰一滞,语气不由得和缓下来,跟在身后嘟囔道:“都说让你回家休息了,非不听······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借你呗。” “我不急。”叶荻摇了摇头,出来时顺手从收银台拿了抹布。 叶荻弯着腰擦桌子,虽说病来得快去得快,嘴唇却还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 付煊也拿块抹布,凑到她旁边,还没打消上次的想法。 “喂,你就不能再考虑下去日料店的事儿?或者不去那也行,但总不能真在这干一辈子吧?” 叶荻的确有离开的想法,但还不是时候。 餐馆今年没招到新人,她也还需要再攒点钱,至于未来的设想,那都是离开淮市之后的事情。 更何况······ 眼前忽地闪过齐裕安的脸,叶荻垂下眼,一下下地捏着自己的指节。 良久,她才轻声说:“在这不好吗?” “这里是很好。” “只是······”付煊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偶尔也能想想更远的目标吧?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就算继续读书也可以。” “五岁。” “什么?” 叶荻走去洗手台那,声音幽幽传过来,“比你大了五岁。” “······” 付煊好心被当驴肝肺,冷哼一声后,跑角落生闷气去了。 老板买菜回来以后,看见店里两人各自站在两边擦桌子,虽有些好奇但顾及着正事,便走到收银台边上,对叶荻说: “你之前不是摔了吗,昨天下午我让小付把坏的那辆摩托拿去修了。” “车本身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们俩一定要记得,送餐慢就慢了点,大不了被客人抱怨一顿,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我当时······” 叶荻看了眼付煊,接着说:“那天太混乱我就没说,当时是有辆机车突然变道,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不是偶然。” 5. 第5章 付煊原本只是远远地竖着耳朵听,听完立刻跑过来,“什么叫不是偶然?那个人故意撞你?” 老板也疑惑起来,“是不是最近跟谁结仇了,所以才这么做的?” 叶荻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没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那些大马路上开快车的混蛋!也不考虑真出事了怎么办,唉真愁人······”老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们还是尽量小心。” 叶荻“嗯”了一声,身边的付煊却没回应,抓着手里的抹布,深吸口气,总觉得有哪不对劲。 他以前有朋友玩儿机车,爱惜得不得了,更别说叶荻开的就是个破摩托,真蹭到哪,没让她赔钱就不错了。 可叶荻的生活轨迹的确很简单,这儿的生意也没多火爆,就普通一家小店,不可能有人眼红来搞破坏。 思来想去,付煊连自己都考虑上了。 他还当混混的时候,仇家确实多,保不准是以前得罪的哪些人找不到他,就用这种滥招欺负叶荻。 付煊咬紧牙,要真因为这样,他必须找到那个该死的始作俑者。 忙完下班后,叶荻没立刻搭公交回庄园,去了另一个地方。 进去前,叶荻透过理发店的玻璃,用手扯了下长长的头发。 她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嫌麻烦,头发都是等长到遮住眉眼了,才会想起用剪刀随便剪短,从来没考虑过好不好看。 店里的理发师看到有人驻足,热情地把叶荻迎进去,招呼坐下后,拿着工具问她想要剪个什么样儿的。 叶荻身体僵硬地靠在椅子上。 “修短些就好,大概······”她比了比自己的肩膀,“比这稍长点儿。” “好嘞!” 理发师出乎意料地温柔,碰到任何地方前都会询问过她意见,叶荻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初三的时候,齐裕安还在高中部没有升学。 她总是借着课间和上下学,偷偷经过那片区域,透过护栏网看对方打球,更多哈斯h是他跟人并肩走路的身影。 也见到过他被表白的场面。 即便这所学校不缺家境好、能力强的人,齐裕安在其中依旧耀眼出众,再加上那副令人惊叹的外表,许多人借机接近他。 他收到的情书,连抽屉都塞不下。 所有人都有资格向他表达爱意,只有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做。 青春期的自己,比现在更阴郁些,内心敏感又自卑,曾经趁着高三教室的监控坏了,偷偷潜进他们教室。 那一抽屉齐裕安还没来得及读过的情书,都被她亲手撕烂了。 她还自虐般读完了信里所有内容,再不知疲倦地一张张撕掉,最后丢进厕所。 但即便这么做,也拦不住当面表白的人。 “齐学长,我,我喜欢你——” 有天下午会堂门口,一个长发及腰的学姐拦在齐裕安身前,将粉色信封递出去,整张脸都泛着红。 叶荻躲在树后,看到叶青苒本来在和他聊天,发现有人准备告白,便识趣地腾出地方,自己先走了。 而齐裕安呢? 他站在树荫下,任由枝叶影子在头顶浮动,看了眼她手里的信封,唇角轻轻弯起,说出口的语气却分外疏淡甚至是不近人情。 “抱歉,我喜欢短发的。” 表白的学姐失落地收回手,谁知次日她立刻剪了齐耳短发,又去了次高三区,结果也铩羽而归。 这次叶荻是在事后听说的,齐裕安再度拒绝的理由依旧是头发,他说既不喜欢太长也不喜欢太短。 后面那位学姐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却一直把这项偏好记在了心底。 叶荻睁开眼,望着镜子里在剪刀下簌簌掉落的碎发。 理发师一边吹一边夸她:“妹妹你长得挺漂亮的呀,剪完之后清爽多了!” 叶荻不自然地抿唇笑笑。 次日上班,老板见到她说看起来精神不少,付煊则是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样还挺好看的。”付煊脱口而出。 不过他很快撇过脸,“早该把你那理发店换了,之前遮得连脸都看不清。” 剪了头发后,叶荻心里隐秘盼望着与齐裕安的下次见面。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那么快。 下班前二十分钟,叶荻手机上收到条信息。 【待会有空吗?这两天太忙没能来得及找你,谢谢你当时把这么重要的文件送过来。不介意的话,我想亲自表达下谢意。】 心脏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叶荻没有丝毫犹豫地回了“好”。 而那边也像时刻等待着她的回信,又发来了第二条信息。 【下班后先别走,我去接你。】 “看什么呢?” 付煊看她盯着手机半天不动,脸上还难得露出笑意,有些好奇地凑过去。 叶荻反应很大,下意识把手机黑屏,塞进了兜里,像是生怕被付煊看到任何一点画面。 他有些不爽,盯了一会儿她,“你最近好像有点奇怪,心情时好时坏的,今天又特别的好。” 叶荻没解释,心里记挂着待会要见面的事情,加快了手中干活的速度。 时针指到七点,齐裕安的车半分不晚,稳稳停在店门口。 付煊注意到的时候,不由多看了几眼。心里嘀咕着这么贵的车,居然会出现在这种拥挤的小巷子,下一秒就看到了林秘书的脸。 还有后头降下车窗的男人,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笼上夕阳余晖,外表的冲击力丝毫没有被周边破破烂烂的电线杆减弱,反倒更有种故事感。 这就是前几天老板说的那位“客人”吧。再结合他等人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付煊啧了声,抱胸靠在桌边上,语气凉凉。 “难怪上次顶着发烧都要献殷勤。” “看来那天说什么‘不太舒服’,也都是搪塞而已,我还傻呵呵信了,真是对不起拦了您的财路。” 叶荻隐约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明白哪出了问题,眼看路过打量的学生越围越多,她匆匆收拾完跑出去。 齐裕安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望着她,目光掠过店门口,“那个就是你说的小付?” 叶荻点点头。 一个男高中生莫名其妙的敌意,对他来说还不足以放在心上,只不过没想到对方还真是来体验生活的,放着家里的钱不花,在这种地方打工。 齐裕安想着,目光转到叶荻 明显短了许多的发梢。 叶荻紧张地将身体坐直了些。 他的视线落点在自己没错,脸上却没多少欣赏的情绪,反倒让叶荻感觉,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问起时。 “你剪头发了?” 叶荻偏过脸,掩饰地搓了下发尾,“嗯······长了会麻烦。” 尽管已经这么麻烦了很久。 齐裕安淡淡笑了下,没再开口。 车子很快开到了目的地。齐裕安特地订了家装潢古典雅致的中餐厅,并且提前让人选好了包间,算好时间上菜。 餐厅里基本都是包厢,走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穿过长廊时,推开包间门,里面已经有服务员开始布菜,桌上摆得琳琅满目,菜式精致,香味飘出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 包间内部很宽敞,她和齐裕安分别落座在两端。 服务员为两人倒茶的间隙,齐裕安看出叶荻有些拘谨,笑道:“别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顿饭是专程为了感谢你的,没有那么多用餐的规矩,你只需要尽情点菜享受就好。” 上完菜的服务员们陆续离开。 齐裕安不急着吃菜,先浅喝了口茶,接上那晚没聊完的话题,问她:“那天你送餐,遇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当时自己只觉得齐裕安没认出她来,再加上自卑感作祟,时隔多年齐裕安是什么想法,她半分把握都没有。 叶荻双手捧着茶杯,含糊地重复那晚的说辞:“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和其他人一样。 齐裕安的杯沿轻碰在木桌上,带起丝丝涟漪。 叶荻直觉他要说些什么,忽然抢先挑了筷子叉烧在碗里,“再不吃要凉了。” 说完,她便埋头专心致志地吃起来,齐裕安看出她的逃避,唇角挂笑没再开口。 就在两人正式用餐时,紧闭的门又被打开了。 挽着头发的侍应生小心地放下了最后一道菜——一碟色泽鲜美的醉虾,浇上了汤汁在盘里团成了个圆。 这道菜上得尤其晚,紧接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悠悠飘进来。 “裕安,来我这吃饭,怎么连招牌菜都不点?” 相比往常,范铮今天的打扮正式又成熟,只不过随意解开的衬衫扣子,又替他多添了分风流姿态。 他刚踏进,表情凝滞了片刻。 不怪他认错,刚推门看见那张侧脸时,还以为见到了出院的叶青苒。直到与那双黑眸久违地撞上,才恍然意识到是谁。 对方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一幕,范铮看到叶荻皱眉心烦的模样,忽然打消了走的念头,大大方方站在齐裕安身边。 “店里最近有事,陪我妈过来看看,听说你也在这,就顺道送个菜给你,没想到打搅‘约会’了。” 他着重了咬字,语气处在玩笑和认真之间。 齐裕安知道他说话风格,没有反驳,而是简短地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叶荻,这位是······” “好久不见。”范铮打断他,眼底笑意渐深。 齐裕安先是挑眉,随即反应过来,“既然都还记得,我就不赘述了。” 6. 第6章 范铮不仅不走,还坐了下来。 “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吃?” “听说这儿上新菜,带朋友来吃饭尝尝。” “哦······”范铮瞥了眼低眸的叶荻,“是么?新菜我还没尝到,就被你捷足先登了。” 很快他又不甚在意地笑起来,继续问:“那等吃过饭,你们还有什么打算?晚上可以跟经理打声招呼,楼顶夜景不错。” 这里是淮市最高的地标建筑,楼顶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风光一览无遗,每周五不对外开放,仅供内部使用。 齐裕安转过头,问叶荻,“你想去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荻声音比平常冷淡许多。 “不想。” 枫林是由几家人共同创立的,从小就来往密切,对他和叶荻互相认识这点,齐裕安不意外。 但叶荻这个态度,还挺新奇的。 场面有些尴尬,齐裕安却跟没事人一样。 “不想去也没关系,恰好晚点我也有事,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欣赏夜景吧。” “待会还有什么事,又是应酬?为了批矿?”范铮问他。 齐裕安用公筷夹了片肉,放到叶荻碗里,“嗯。” “现在知道这儿的水不是那么好蹚的了吧。”范铮感叹:“当时还以为你当继承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想到临了还来这么一出给你赶回国内。” “再这么拖下去,指不定就被你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捷足先登了。” 齐裕安漫不经心地放下筷子,没想继续这个话题,“菜送到了,饭也蹭了,我还在招待客人,你先忙你的吧。” 范铮转了下手里的茶杯,懒懒地站起身,“好吧,那二位慢用。” 叶荻全程没说话,听到他要走了,也只是继续低头吃饭,完全没有挽留的打算。 见状范铮耸了耸肩,但旁边的发小只顾着看戏,喝茶时唇角轻扬。 等他走后,齐裕安看她神情恹恹,只是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东西,将筷子放下了,问:“不合胃口?” “没有。”叶荻摇了摇头。 经历过连一口热饭都奢望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些不合口味? 叶荻勉强打起精神,正想再说什么时,却听对方说:“那你喜欢吃什么?” 叶荻一怔。 齐裕安补充道:“记住我说的是‘喜欢’,不是问你能吃得下什么。” 他眼里没有生气,像单纯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叶荻被这样的眼神所安抚,也可能还没从刚刚的愣神缓过来,叶荻忘了思考,脱口而出:“炒饭。” 话音刚落,叶荻立即反应过来这答案多可笑,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想找补:“我······” “好啊。” 齐裕安把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热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他问了个更加奇怪的问题:“那你会炒吗?” “或者,”他笑道:“我来炒。” 叶荻大脑完全转不过来了,连手都忘了要收回,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齐裕安。 事实证明齐裕安没有开玩笑,他把她拉到后厨,将衬衫撩到小臂处,把锅铲和刀同时递到叶荻面前。 “切菜和炒饭,你想选哪个?” 看叶荻迟迟未动,他说:“我也是会做饭的,在国外的时候,我不喜欢保姆在公寓里进出,就干脆自己学着弄了。” “不是,我没有不相信你。”叶荻连忙摆手。 齐裕安再次举起手里的工具,“所以,到底选哪个?” 叶荻选了铲子,她旁观着齐裕安熟练地刀起刀落,将东西放在案板上时,神情专注得不像只是炒个饭。 听说齐裕安母亲是中欧混血,但继承到他身上,眉骨立挺的同时,长相却完全是亚洲人的好看。 睫毛浓长,让人忍不住想轻轻碰一下。 “你跟范铮很熟悉么?” 在齐裕安的记忆里,范铮性格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大多时候更懒得多管闲事,偏偏在叶荻的事情上,似乎充满恶意。 这两人的交集,或许不仅仅是小时候那么简单。 叶荻低下头,开始给锅里热油,声音在将米饭倒进去时有些失真,“高中他留级了,刚好那年我上高一。” 彼时齐裕安已经毕业出国留学,难怪什么都没听说。 齐裕安走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他体温较高,呼吸隐约从叶荻后颈擦过,将切好的倒进锅里。 叶荻往左挪了挪,举起铲子开始翻炒。 “他为难过你吧。”齐裕安陈述道。 母亲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所有人天然站在叶青苒那边,而站在道德的高点,所有的伤害都将被合理化,让人无可指摘。 当年不让她和其他人同时上学,其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叶荻好像陷进了回忆里,过了很久,才说:“没有。” 齐裕安不置可否。 饭炒好装了满满一大盘,不仅粒粒分明,还带着金黄的蛋丝。 如果有人告诉半个月前的叶荻,她会再次遇到齐裕安,两人还会站在餐厅后厨,面对面吃自己刚炒的饭。 她会觉得对方疯了。 可现在,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叶荻眼睛浅浅弯起弧度,在这样满是油烟味的后厨,她反而完全放松下来了。 “很少见你笑。” 齐裕安突然伸手,指腹按在她眼尾处。 叶荻抬起眼睛,从这个角度,对方那颗痣更清晰了。她僵硬地动了动,但分不清是躲避,还是迎合。 相较之下,对方神态自若,一触即离。 齐裕安望着空荡荡的指尖,或许是受到她发型的影响,有一瞬间,他恍惚地以为,站在自己身边的是高中时期的叶青苒。 她说这个长度刚好能扎起来,很方便。 可那股油烟味萦绕不去,很快打破了幻觉,一切朦胧美好的想象都沾上了油盐酱醋,他没办法再将两人联系起来。 让人失望。 齐裕安望着叶荻,尽管对方已经努力克制,眼底的怦然依旧藏不住。 他重新露出微笑:“叶荻,除了一直在餐馆干杂活,你对未来有没有别的打算?” 和付煊如出一辙的问题。 叶荻便认真想了想,没有告诉他前提会是离开淮市,“可能会去学点别的手艺,又或者攒到钱之后,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实在是普通到没什么意思的目标,甚至没办法称之为梦想。 “要不要试试烘焙?” 齐裕安:“我认识个很有名的糕点师,他的培训班还剩些内部名额,免费试课两个月,我帮你报名后,当天就可以报到。” 这是个对她百利无害的机会,叶荻不否认自己心动了,况且还能继续跟齐裕安扯上联系,只是她的确不适合去。 齐裕安看出她的想法,抢在被回绝之前,难得态度强硬地劝道:“不用这么快回答我,再好好想想。” 叶荻张了张嘴,面对齐裕安她本就难以拒绝,此刻看着他眉间隐约的不悦,便更没办法说出别的话来了。 齐裕安这才恢复到如沐春风的模样。 时间不早,他送叶荻到楼下。 “林秘书会载你回庄园,今晚好好休息,烘焙班如果有什么新进展,我会再发信息给你。” “好,”叶荻从车窗看向他,“谢谢你。” 他关上车门,目送车子驶远后,回到餐厅,坐电梯去了楼顶。 今天不是周五,按理说天台对所有人开放,然而此时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要不是他指间闪烁的火星,几乎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其他人呢?”齐裕安走过去,跟他一样靠着围栏,望向远处的霓虹夜景。 “被我赶走了。” 齐裕安笑起来,“这么任性。” “我家开的店,不任性拿来做什么?”范铮偏头看他,“你呢,没陪她一起回去?” “味道太熏了,我上来透透气。” 范铮当然听懂了是谁,现在回想起刚刚,还是不怎么舒坦,他磨了磨牙,几乎想做点什么。 夜风拂过,齐裕安也跟着点了支烟,他低低笑了声,打破寂静。 “没想到你说得挺准,她俩的确某个角度很相似,怎么看出来的?” 叶荻以前总让碎发遮住额头,连完整的五官都看不太清,如今换了个发型,笑起来的时候终于能看出点儿影子。 范铮转身躺靠着栏杆,不答反问道:“既然你接近她,有没有想过顺便利用这个契机,把自己也解脱出来?” 齐裕安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反正你也在空窗期,不如顺带拿她过渡一下。” “我认真的,以前网上流传的那种电击疗法听说过吗?你把她当戒药,以后就算见到青苒了,想到的也是她的脸,保证你很快就能走出多年单相思。” 范铮语气凉薄:“而且你把她耍得团团转,再在她痛哭流涕地求你别走时,砰——告诉她真相,是不是一举两得很有意思?” 他说得绘声绘色,几乎已经能看见对方整个人表情崩坏、丧失所有尊严的模样。 简直······能挑起人最深处的恶念。 “神经病。”齐裕安评价道。 而听到这三个字,身旁的范铮笑得更大声了,差点没接上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些年你变了不少。” 齐裕安斜眼看他:“什么时候也成熟点,帮何姨分担分担?最近的那批矿给枫林造成了不少负面舆情,她快忙疯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比起我,还是先操心那位丁总吧,这几年明里暗里一直不太安分,小心反过来咬你们。” 范铮嗤笑道:“当年四家人那么要好,如今也斗起来了。” “都是利益而已。” 齐裕安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声音远远传来,“大家发展理念不同,丁叔看不上年轻人的做派,就自觉比我们更有资格管理枫林。” 听他语气里没多少担心的意思,范铮挑眉,拍拍他肩膀,“那就继续靠你顶着了!” 齐裕安凉凉地看他一眼,像是觉得对牛弹琴,往电梯方向走去。 范铮忽然喊:“诶,叶荻打工那快餐店叫什么名字?有空我也去看看。” 齐裕安脚步未停。 “不用,过两天就会关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原地的范铮愣了下,才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同一时间的轿车内,叶荻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她收到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范铮。 7. 第7章 看清名字的瞬间,叶荻手一抖,手机滑到了座椅底下。 林秘书听到后面的动静,稍稍侧头,“叶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叶荻把手机捡起来,盯着屏幕,按下了拒绝,而后觉得不够,又将对方拉进了黑名单,最后靠在座椅上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虽然有个小小的插曲,今晚依旧说得上顺利。 可她好像没有想象中开心。 叶荻望着窗外,想起刚刚齐裕安不由拒绝的表现,陡然冷水浇顶,逼得她清醒了几分。 后面几天,叶荻继续两点一线地上班,期间范铮换小号发过两次申请,被她无一例外地拉黑。 幸好对方那股劲去的也快,在申请的消息框里发了句“这么无情”的感叹,就彻底销声匿迹,没再打扰。 周三的时候,齐裕安把烘焙班的地址、时间发给了她,说两天后见。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最终回复了个“好”。 付煊正好提着外卖出门,看她捧着收集杵在门口不动,忍不住偷瞄屏幕内容,结果给自己找了一肚子酸水。 “哟,进展这么快。” 自从那天目睹她上了齐裕安的车,付煊就一直表现得莫名其妙。 叶荻把手机放下,“你不是也劝我多做打算吗?” “那我明明是想···!”付煊被噎住,面对叶荻不带丝毫杂念的眼神,心里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老板听说后,倒是乐见其成:“这是好事啊!刚好店里最近闲下来了,不太耽误事的话你就去吧。” 付煊在边上小声嘀咕:“店里还没招到新人呢······” “那有什么关系,”老板说完,想起什么,给叶荻使了个眼色,嘴上喊着:“先不聊了,客人刚还催单呢,小付你先去吧!” 等付煊走了,她拉着叶荻坐下,要谈正事的态度。 “前段时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既然赶上你要去培训,我就先跟你坦白了。” “这家小店是当年我丈夫盘下来的,后面他出车祸死了,我就一个人靠着这里把女儿养大,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活得舒坦。” 老板表情苦涩:“后面她结婚成家了,虽然没什么时间回来看我,但我也是知足的,没想到前段时间查出了病,要做手术,在医院不知道要住多久。” “手术花销本来就大,后面总不能一直请护工,我就寻思着自己过去陪床照顾。只是这一去不知道多久,再加上我年纪大了,就想着干脆找个人把店便宜脱手得了。” 叶荻听懂了言外之意,“你想转让给我?” 老板叹道:“孩子,我知道这些年你有点存款,这家店位置不错,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学生,做个面包店生意也不会差的。” “要你不愿意也没事儿,本来我也就问问。” 老板的手很粗糙,是长年累月洗碗炒菜磨出来的,搭在叶荻手背上,却给人一种安心。 很温暖。 可她不会一直在这儿。 叶荻想了想说:“我先把钱给你,然后你继续找买家,如果最后没人接手,就还是我买。” 后面的事情可以后面考虑,先解决老板的燃眉之急。 老板得到这样的回答,脸上不见激动喜悦,反倒站了起来,满眼复杂。 叶荻疑惑地看着她。 “唉,我······”老板摸摸叶荻的发顶,“今天是我糊涂了,这事儿你就当我没提过吧······” 老板苦笑摇头,低不可闻地说了声“傻孩子”,让她专心去烘焙班上课,自己先回后厨了。 后面两天老板都没再提过转店的事,一如既往地笑呵呵炒菜干活,叶荻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等到上课那天,车准时开到店门口,叶荻本以为只有林秘书在,没想到看到了齐裕安本人。 齐裕安看出她所想,“第一天上课,不放心你。” 叶荻只得坐下。 “我跟老板认识很久了,他人很和善。”齐裕安透过后视镜,看到叶荻手指绞紧在一起,安抚道:“而且这个班招的人并不多,别害怕。” 他语气沉稳且笃定,叶荻焦躁的心跳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她乖乖点头,“好。” 糕点师已经等候多时,车子开到后,他们立刻迎上前,客气寒暄了几句后,拍着胸脯跟齐裕安保证一定会关照好叶荻。 “麻烦了。”齐裕安淡笑颔首,目送叶荻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 林秘书在旁边看着,不知怎么,竟有种看到家长第一次送小朋友上幼儿园的诡异既视感。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丝毫不沾边。 因为老板在门合上后,脸上温煦的笑荡然无存,转瞬恢复到了平时无表情的样子,变脸的速度令人惊叹。 “医生联系好了吗?” 他咽了口唾沫,回道:“已经准备好了。” 另一边,叶荻走进教室,压住眩晕,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注意到旁边的同学正好奇地看着她。 这儿不是普通的烘焙班,里面都是打发时间的富太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糕点师这么恭敬的态度。 首节课的内容并不复杂,主要学制作面团的具体步骤,正前方有个白板,老师用笔画了流程详解图。 理论演示结束之后,学徒需要自己操作,叶荻跟老板学过做包子,上手很快。 她本想专心揉面,却很难忽视隔壁长时间的注视打量,终于忍无可忍,突然转头,盯着对方。 女人吓得一激灵,面团掉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头又撞到叶荻的腿。 “对不起对不起······” 场面实在窘迫,糕点师傅看到走过来,低声问叶荻需不需要换个位置。 叶荻:“不用。” 后面女人安分了很多,没再出幺蛾子,下课后,叶荻收拾桌上的东西,被对方叫住了。 “叶荻!” 叶荻闻声回头。 “是我啊,李圆!” 李圆把刘海拨开,激动道:“高中的时候咱们经常一起玩儿的,前段时间看到郑翔在群里说碰见你了,我还不信。” 看面前的人怔住,她后知后觉叶荻没在群里,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你现在在哪工作?” 升到高中部后,叶荻被分到的班级没有以前的同学,大家都是陌生人,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叶荻不怎么说话,一开始被当了成哑巴,同桌李圆又是个只能靠成绩的贫困生,两人被班级默契地排除在外。 或是觉得两人同病相怜,后来李圆主动和她打好关系,渐渐就成了朋友。 直到那件事发生。 叶荻反应了几秒,才说:“在家餐馆打工。” 李圆不太相信,却也没说什么,顺着她的话,让叶荻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了,一定要找她,多少能帮衬点。 她穿得很体面,整个人的气质也不同往日。 两人下楼,依旧是李圆说个不停,想把这些年空缺都补上似的,叶荻时不时回应一句。 李圆感叹时光荏苒,又说:“过去这么久,看见你好好的,我也算心安了。” 叶荻垂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 “那时候你的身份不知怎么爆出来,我一时慌了神,才选择划清关系,退学那天我也没去送你,对不起啊。” “都过去了。” 叶荻忽然开口。 “本来就是我骗的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李圆愣了下,跟着说:“对,都过去那么久了。 两人没再提以前,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斜倚着车门的身影,叶荻本以为接的人是林秘书。 而李圆比她反应更大。 她的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 叶荻,“你和齐学长已经——” “没有。”叶荻立刻打断她,车子离这儿虽然有点距离,但周围寂静无人,很容易就能听到这边的声音。 “他只是刚好送我过来。” 李圆张了张嘴,看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那范学长也知道吗?” 叶荻点头。 李圆不清楚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什么情况,欲言又止半天,最后伸手,虚虚抱了下她,“我先走了,下节课见吧。” “下节课见。”如果还有的话。 叶荻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以后,才往齐裕安的方向过去。 “这么快交到新朋友了?” 叶荻:“是高中同学。” 齐裕安一边拉开后车门,一边抬手护着她的头顶,让叶荻先进去。 叶荻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男人没有依言把车门扣回去,而是静静看着她,场面沉寂了半分钟,叶荻抿唇想说点什么。 齐裕安再次开口,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们不是朋友么?再说我去叶家也是顺路的。” “青苒托我拿点东西。” 原来只是顺路送她回家而已。 叶荻应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何,心里又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她还是上了车。 从庄园后门驶进去时,保安好奇地探头看了眼副驾,没等看清,就碰上了齐总似笑非笑的目光,红着脸放行了。 齐裕安没急着去前院,跟叶荻回了趟小屋,美其名曰回顾下小时候的“禁地”。 区别在于,这次他不用偷偷摸摸了。 叶荻站在门口,扭好了钥匙,却没立刻开门,脸有些红:“我,我先进去一下,很快出来。” 说着,她侧身钻进去,生怕泄漏半分屋内风景。 齐裕安耐心等在外面,等叶荻再次将门打开,他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对方,慢慢走进去。 听人说这屋以前是叶家的酒窖,后来被特地收拾出来当作叶荻的住处,虽说陈设简陋了些,该有的也都有。 他的指尖擦着桌沿过去,里面其实很整洁干净,叶荻只进来了一小会,不可能就收拾得这么井井有条。 除非······她是别有目的。 叶荻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抠起来,她没想到齐裕安会来,仓促之下,只能先把桌台的俩花瓶推到台灯后面。 她第一次那么希望齐裕安赶紧离开,又不知如何开口。 “上次你在休息室昏倒,医生检查后说气血不足,我就托朋友从国外带了些补品。”齐裕安把两个袋子放到桌上。 叶荻愣了下,她以为是送给叶青苒的。 自从重逢起,齐裕安就一直在各方面帮她,不过是送回文件,傻子都明白其中饱含了多少曾经的情分。 但他越是坦荡地对自己好,叶荻就越是问心有愧。 她握紧了拳头,背后就藏着忌日那天齐裕安放在墓前的桔梗,虽然已经泛黄枯萎,可一旦认出,齐裕安会怎么想? 叶荻没发现,自己的眼神正不由自主地往那看。 就一瞬,被齐裕安捕捉到了痕迹。 他唇角轻勾,伸手想要去碰,谁知叶荻反应迅速,用身体横在了他和桌子之间,耳廓红透了,什么都没解释,只用恳求的目光阻止着他。 真笨。 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人更想一探究竟吗? 齐裕安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就这个姿势慢慢倾身。 两人的衣物因愈发过分的靠近,碰撞出若有若无的摩擦声,叶荻的眼神立刻慌乱无措起来。 他低着头,唇瓣隔着咫尺距离,感受到她耳朵的烫热,轻飘飘地问:“你藏什么东西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叶荻不肯吭声,双手轻抵住他,身体一个劲儿后仰。 或许她没有发现,此刻的自己,几乎是种任人宰割的姿势。 8. 第 8 章 其实以这个姿势,齐裕安轻易就能越过叶荻,拿到她藏在身后的东西,但他却不打算这么做。 两人只要稍微动作,就能吻上。 叶荻闭着眼,呼吸仓促,率先认输了。 “可以看。” 得到满意的回答,齐裕安故作无辜地站起身,看她从台灯后面取出个普普通通的干花瓶。 这有什么可藏的,齐裕安正想笑她搪塞自己,却从对方赧然的神情中,倏地记起了早被遗忘的过去。 说起来,这玩意儿还是他亲手做的。 大概是十八、十九年前? 那日天气很好,天上流云变幻成各种形状,齐裕安却没有欣赏的心情,因为在看书的时候,叶荻非要自己抱她起来。 那会儿叶荻被接回来不久,五岁了还不太会说话,经常被女佣喊傻子,但比起齐裕安刚认识她那会,也算有了很大的进步。 一般在小屋,除去齐裕安教她说话、识字,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干各的,安静却很和谐,没人会来打扰。 难得她肯开口,齐裕安颇有成就感,便放下书耐心引导:“不要急,我不是教过你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吗?” 叶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为了奖励她的听话,齐裕安把人抱起来,方便她扒着窗户。 可他自己年纪也不大,很快便支撑不住,偏偏叶荻还死抓着栏杆不放。 他压低声数“一二三”警告她,才让她松开。 后面两人齐齐摔地。 齐裕安想起那个场面,无声笑了笑。 真是神奇,他都以为自己忘光了,竟然还会因为触碰到具体的事物,一幕幕近在眼前似的重现。 玻璃瓶里,凝固着油绿的叶和含苞待放的奶黄色小花,就像真静止在了那刻,清晰得能看清上头的纹理。 当时叶荻摔疼了,哭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只好随便安慰几句,以免把女仆们招来。 他想着叶荻总待在小屋,没怎么出去,就给她做了个干花瓶。 但齐裕安没想到,这种哄人的小玩意儿,她竟然留了这么多年,外表连灰都没落,一眼便知主人有多爱惜。 齐裕安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拿起花瓶,随口说:“你还留着这个。” “嗯。”叶荻有些局促。 好在他低头把玩了会儿,便将花瓶轻轻放回桌沿,没有追问什么,转而语气自然地提起另一件事。 “今天试课感觉如何?” 叶荻如释重负,说:“挺好的,烘焙老师很尽心尽责,也学到了点东西······ “但我还是觉得,不适合我。” 她低着头解释:“听说后面课程就会安排到白天了,我还有快餐店的工作,时间上会冲突。” 说完叶荻把头压得更低,不敢去看对方失望的眼睛。 半晌。 “好吧。” 齐裕安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没有挽留,更没有强迫。 看着一脸做错事的叶荻,他不禁失笑:“我只是希望以后你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不会有意见。” “我该走了,这些你记得按时吃。” 齐裕安从袋子里翻出支药剂,上面印着外文,“睡前喝的,有安神的功效。” 叶荻下意识摸上眼角,最近夜里想的事情多,她的确没怎么休息好,齐裕安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药瓶被递到唇边,叶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这着他的手含住吸管,冰凉微苦的液体在舌尖泛开。 “乖。” 齐裕安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叶荻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接过药瓶,将剩下的喝完了。 齐裕安还欲说话,却被阵铃声打断,只好歉意地拿起手机示意,往门口边走边接听。 叶荻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她好像有些后悔了,只要能有一点靠近齐裕安的机会,自己都该紧紧抓住的,哪怕是饮鸩止渴······ 时间若是能一直停在此刻,该多好。 齐裕安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大概在跟人沟通公事,语气不算愉快,面上的表情分外严肃,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听了会儿模糊的交谈声,叶荻被催得有些困意,坐在椅子上,头轻靠着臂弯。 困意愈浓,她舍不得睡过去,强撑着眼皮,缓缓地抬起又合上,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儿。 齐裕安在的几次夜里,她总是睡得很熟,很安心。 比什么安神药都有效。 叶荻做了一晚上梦,具体梦到了什么也不清楚,依稀扎到了根藤蔓上的刺,然后被生拉硬拽地往下坠,连带着身心都沉进无底洞。 她身体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 耳边隐约有人在低低窃语,梦里的她想找到来源,心口却没来由地一抽,浑身发凉。 清晨,叶荻揉着脑袋从床上醒来。 她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自己睡到了第二天,齐裕安也早离开了。 叶荻想去洗漱,在下床时倏地腿软,差点栽到地上。 明明休息了整晚,身体却很沉,连普通的睁眼都感到有些头晕,疲惫得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抓着床沿,闭眼缓了缓,总算没那么发虚了,才再次起身。 窗外秋风吹过,比之前都冷,叶荻不由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了点。 难道是前些日子的发烧没好彻底,又趁转凉卷土重来了,还是说她真的体质变差了? “要不什么时候去医院一趟。” 叶荻想着,又往身上多加了件衣服。 日子进入十月初,快餐店的生意因为假期冷淡了些,齐裕安说烘焙班的试课还剩几节,让她自由选择去或不去。 老板没再提转店的话,整日唉声叹气,唯独对这事比叶荻还积极,让她忙完店里的事情就赶紧过去,别浪费学习的机会。 齐裕安有空时会去接她,两人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很用心,总是先问过叶荻的偏好,再决定吃什么,但去的也都是很高档的餐厅,几顿下来,几乎抵得上她半年工资。 叶荻觉得自己白天食补,晚上又吃那些高档补品,这病早就该好了,但身体好像还是比不上之前。 最后一节课那天,她自己搭公交车,去了烘焙班。 叶荻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老板工作时,因分神切到了手指,她苦笑着说自己老了,炒了那么多年菜,居然还能见血。 叶荻心里不是滋味,知道她大概担心女儿那边,帮她贴创可贴时,告诉她自己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老板笑了笑,依旧没答应。 “真的不考虑再上课了吗?” 李圆听到她要走,很是不舍,一边帮她把烤好的饼干放进袋,一边拿根红丝带绑住,让包装看起来更漂亮。 “我还以为咱们又能当回同学呢······” 叶荻想到过去,笨拙地安慰:“以后总会再见的。” 李圆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阻。 两人依旧是结伴着离开,然而刚走出电梯,叶荻就感觉李圆有些不对劲。 叶荻看过去,发现有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眼神紧锁着李圆,脸色臭得跟欠债讨钱一样。 叶荻:“你认识他吗?” 她本意是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却不想李圆慌乱地扯开她,笑得勉强,“我老公来接我了,那个,我先走了。” 李圆匆匆跑过去,叶荻见男人动作有些粗暴地推她上车,皱了皱眉。 店里主要做学生的生意,再加上老板爱打盹,开工得也晚,但这次回去,老板和小付已经到了,还都站在门口。 付煊先注意到她,没有出声,眼里隐隐含着失望。 叶荻脚步顿住,不明所以地跟他对视。 这些天她忙着两头跑,没时间和付煊说话,而对方或许是青春期到了,不知道和谁赌气,也只闷头干活。 老板也看到了她,“回来啦?” 她表情不太自然,低声跟小付说话,他攥紧拳头,先走进店里,手抓着门,又回头瞪了眼叶荻。 老板让她过去。 几分钟后。 “为什么?” 叶荻被解雇的消息砸的回不过神,声音艰涩,“是我哪儿没有做好吗?烘焙课那边已经结束了,我会专心干活的。” 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是老板先不要她。 老板也有些不忍,但想到有人给自己的许诺,心便狠了下来:“跟那个没关系,你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捡到你的吗?” 那会,叶荻因为故意伤人退学,还在看守所待了几周。 < p>出来时正下着雨,里面的姐姐说已经在联系家人来接,让她等等,叶荻置若罔闻,直接走进了雨里,越跑越快。 她没有家人。 一开始,他们根本没想找叶荻。 叶茂生妻子死后,她的生母知道捅了篓子,早就改名换姓跑得远远的,还另找人结了婚,可最后还是被叶家抓到了。 尽管只是具尸体。 据说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腐臭扑鼻而来,叶荻饿得没力气,只呆愣愣地趴在母亲身旁,头上几只苍蝇来回打转。 她死在丈夫手里,掐灭了叶茂生报仇的机会。 叶茂生虽然痛恨这个孽种,却还是让人把她抱出来,本来要送进孤儿院,在办手续前,被老爷子硬留了下来。 雨滴胡乱拍打在她脸上,叶荻呼吸急乱,不想那么快被叶家找到。 前头巷子里冒出几个人影,一棒子锤在她后背,痛得叶荻几乎失去了知觉。 “现在知道痛了?只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才刚开始呢。” 对方势众,还好路边有人路过,及时阻止了,她才没受太重的伤。 叶荻捂着流血的地方,没听好心人的劝告去医院,依旧跌跌撞撞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立在家小餐馆门口,被香味吸引。 她没打算进去,只是太累了,才站着歇息会。 但老板端着碗面出来了。 “看你是个瘦弱的小姑娘,我才好心收留了你半月,根本不知道那之前,你还偷东西,甚至进过看守所!” 偷东西? 叶荻耳鸣嗡嗡地响,脑袋空白一片 “偷东西这毛病最难改,我人老了,也算不清楚帐,小付也经常不在这,谁知道你······总之,你就走吧。” 老板:“反正店也要关了,我不计较了,就想最后过段安生日子。” “我······” 叶荻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噤声了。 她能解释什么呢? 偷东西是真的,把人打残是真的,都印在了白纸黑字的档案里,她也的确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难道还能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重新抖出来,好讨一遍同情吗? 叶荻沉默了好久,才问:“那转店的事情呢?” 她想说,自己还是能接手。 “这店是我和老伴儿开的,就算卖了也是个念想,不想收脏钱。” 叶荻脸色煞白,没有听出老板声音的颤抖。 “等这个月工资完整结给你,就别再来了。” 她头又痛起来了。 叶荻进去收拾东西,脚绊到椅子差点摔跤,失重感唤回些许清明,她用力眨着眼,加快手上的速度。 真要收拾,其实也没多少。 付煊两手抱胸站在门口,眉皱得很深,“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眼睁睁看着叶荻越过他往外走,忍无可忍地扯住对方,“一声不吭就辞职,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富二代是长了真心的?” 叶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付煊从老板那得知她要走,却没遮遮掩掩没说原因,在这店里干了那么久,劝都劝不动,还能因为什么? 除了齐裕安,还有别的变数吗? 要走可以,为什么不和他说,为什么连不舍都没有。 付煊第一次感到这种挫败 虽然门外老板没催,但叶荻不想再拖延时间,用力挣开了他。 付煊追了几步,拦住她非要个说法,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你在,我才——” 剩下的话呼之欲出,他强压下去,焦急地问:“你跟他才认识几天,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没控制好音量,老板留意着这块儿动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跑进来,发现付煊死死攥着叶荻的衣服,不让她走。 老板急忙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那位也该来了。 叶荻知道老板在等,加重了语气,“离我远点。” 付煊气得要命,抱走她收拾的东西,还想把她右手的袋子一并扯走,两人动作之间,袋子掉了。 里面的饼干碎得不成样子。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叶荻呼吸微滞,不再管付煊,低头看着地板,俯身去捡袋子,结果指尖还未触到,人便倒了下去。 9. 第 9 章 齐裕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门板轻轻被叩响,林秘书进来了。 “一切顺利。“ 从枫林过去,只需要二十多分钟。 然而等两人开车到了快餐店门口,却是不同于想象中的场景,只有老板坐在里头发呆。 林秘书顿感大事不妙:“人呢?” 对方抹了抹眼睛,连忙起身弯腰:“老板们好,我已经按照要求,能做的都做了,我女儿什么时候能转院?” 齐裕安看着她,不打算再重复问题。 老板反应过来,小声道:“叶荻她身体不舒服,不知怎么忽然晕倒了,小付就赶紧抱着她打车去了。” 她本也想跟着去,到底人老了,跑了几步没追上。 周遭空气倏然冷下来。 “车牌号是什么,去的哪家医院?”林秘书头皮一紧,抢先问道。 可千万不要是······ 老板说了个地址,看到眼前两位脸色都是不大好看,立刻要往外走,她纠结地搓搓手,跟上去讨好地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 下一秒,被齐裕安似笑非笑的神情钉在了原地。 “做出了选择,就别再假惺惺了。” 林秘书从后视镜,看到那个中年女人还站在原地,背佝偻不少,心里默默叹了叹气,很快又集中精神。 他已经给人发信息,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要在叶荻进那间医院前,把她都拦下来。 碰不到还好,万一出了丁点差错,前后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齐裕安坐在车上,手机屏幕始终亮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乎和喝咖啡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惊慌。 还是太急躁了。 他以为自己时刻监管着叶荻的一举一动,就不会出问题,却忘了世上没有算无遗策。 算了。 齐裕安绷直的唇线放松些许,如果叶荻真得知一切也没关系。不知道有不知道的路走,知道了······也有知道的路走。 只是自然没有现在那么舒坦。 忽然,林秘书急喊了他一声,几拨去拦的人里,正好是他们先赶上。 “老板,怎么办?”林秘书握着方向盘,征求他意见。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医院,前面没有红绿灯,除非他们率先到达,强行把人带走。但公共场合下,这么做太张扬了。 齐裕安靠着座椅,整张脸都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他眸光从窗外划过,很快做了决定。 “不用停。” 出租车上,晕倒的叶荻躺在付煊怀里,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着急地催促司机,让再开快些。 “小伙子别急啊,马上就到了。” 付煊咬着下唇,忍不住懊恼自己,明明知道叶荻病没好完全,怎么还把人气晕了呢?还把人东西摔坏了。 那袋饼干包装那么漂亮,付煊心里冒酸,估计跟他们学校那些女孩一样,是特地拿来送对象的。 明明他才是更早出现在叶荻身边,守护、关心她的人。 难道钱就这么重要吗? 不对,叶荻没有恋爱经验,人又简单,一定是被那人的皮囊,还有花里胡哨的手段给迷惑住了。 他暗戳戳想着,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背部随之撞上车门,他反应快,立刻护住了叶荻的头。 有路人被动静吸引,驻足好奇地围观。 看着少了后视镜的车头,林秘书咽了口唾沫,还好还好,事故不算严重。 始作俑者在停稳后,率先推开车门。 林秘书顾不得那么多,跟他一起下去,出租车司机正站在车边上,那股后怕在看到他们之后转变成怒意,骂骂咧咧地就想动手。 “怎么开车的?非要往我这挤??” 他想推齐裕安,被林秘书拦住,“先生别生气,是我们的问题,现在就跟您商讨下赔偿事宜······” 齐裕安绕过他,直接走到后面。 “是你!?” 付煊背上疼得龇牙咧嘴,看到齐裕安时,还以为出现错觉了,根本没把他和撞车的人联系起来。 趁付煊愣神,齐裕安直接抱过了叶荻。 身后那人才反应过来,忍疼抓住他衣摆,嘴里骂道:“你有病吧,要带她去哪?” 其实付煊开口时没什么底气,毕竟自己只是个同事,在今天之后,更是连这一层都算不上了,而齐裕安则是她的······ 也许是朋友,或者是男朋友,哪个都比他亲近。 果然,齐裕安扯开他的手,“我想我不用征求你的意见吧?” “还是你要在这,等到叶荻醒了,亲自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付煊表情黯淡下来,没再阻止。 齐裕安将怀里的人放平到后座,叶荻不知何时醒了,迷蒙地望着他,大概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 齐裕安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哄道:“没事,继续睡吧。” 他语气很柔和,脸上却很阴沉,莫名地割裂。 跟往常的他不太一样。 叶荻来不及细想,再次失去意识。 她醒的时候,医生刚检查完,拔出针筒,将口罩往上提了提,“之前生病没有好彻底,再加上今天受了刺激,心神不稳才会这样,不是大事。” 叶荻望着手背的吊针,微弱地说了声:“谢谢。” 这是间高级病房,隔音很好,安静、舒适,跟以往睡过的硬床板不大一样,她却没什么睡意。 盯着天花板许久,最后眼珠动了动,看向门外。 她隐约记得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最后带自己来的人换成了齐裕安,可他人不在这,屋子便静得有些发慌。 叶荻爬起来,提着吊瓶找了一圈手机,最后在沙发看到了,推门巡房的护士见到她颇为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问:“刚才送我来的人还在这儿吗?大概二十五六的男性,高个子。” 护士:“好像去六楼了。” 叶荻道谢过后,从病房出去走到电梯,看到各个楼层的标注,发现六楼是血液科。 他为什么要去那? 下了楼,她刚到护士前台,就和齐裕安打了照面,对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看见她立刻换上了微笑。 很快,他注意到叶荻视线停留的位置,把小臂处的袖子扯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走近。 “怎么不好好休息,跑下来了?” 叶荻摇摇头,两人相对无言。 她脸色灰败,平日望着自己,眼里像装着星星,现在里头只剩下灰沉沉的雾霭。 从个小饭馆辞职,就有那么严重吗? 齐裕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用天然的身高差接过吊瓶,陪着走回电梯,边说:“我听你们店的老板说,你 自己辞职了,怎么回事?” 叶荻回得倒是很快:“店里太辛苦,刚好这么多年我也做腻了,就想辞职试试别的。” 骗子。 齐裕安在心里吐出这个词。 说谎已经成为了她下意识的反应,甚至无需思考和心理建设,轻而易举就能脱口而出,即便理由那么拙劣。 他顺着点头,“那后面呢?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枫林找个职位,先从基础的做起。” 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对方听着不像开玩笑的意思,叶荻愣了愣:“可我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可以慢慢学。” 齐裕安很笃定,似乎只要她点头,明天就能入职多少人求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公司。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晃了一圈,她还是拒绝了。 枫林说到底也是叶家的产业,还可能会遇到当年淮中毕业的人,跟从前的人牵扯越多······她就更容易再经历一次今天的场面。 而且,没有匹配的能力,这个位置坐得也不安稳,比起这,她宁愿找家别的便利店或者餐馆,更加自在。 叶荻低头看着地板:“不用可怜我,刚好现在时间空出来,回去烘焙班上课也方便,到时候我也会自己付钱的。” 齐裕安的声音传来:“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很难过,想让你有事可忙。” 回到病房,叶荻检查的结果出来,医生说确实没大碍,只是前段时间感冒没好彻底,加上休息不好,一时太过激动,打完这瓶就能走。 后面齐裕安说她情绪不高,还是有个人在身边看着好点,问她介不介意先在自己公寓里住一晚。 叶荻才刚提醒自己要藏好,面对这个提议,却又立刻动摇了。 大概她今天,确实有些难过。 就放任这么一回。 开车前,齐裕安没急着出发,不知从哪,把那袋碎掉的饼干找出来了。 他打开包装袋,举起一小块,放到眼前打量,“听糕点老师说,你们今天每人都做了饼干,下午我还在想你做的是什么样。” 齐裕安笑笑:“还以为第一个有幸品尝的人会是我。” 袋子里都是些碎渣,已经谈不上卖相。 叶荻以为他只是随口调侃,说:“我本来想送给老板。” 她望着那袋饼干,不知在想什么,结果突然看到齐裕安开始要往嘴里送,下意识伸手去拦。 对方顺顺利利让她夺到,指尖却往上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能尝尝吗?” 叶荻的手被拉了过去,齐裕安低头,轻轻咬住那半块饼干,很快就有股巧克力香味泛开。 等他松开坐回去,又晃了晃剩下的,里面碎掉捻起来也是黄豆大小,得一点点倒在手里,才能吃出味道。 叶荻闭着眼,耳朵烧红,倒不是觉得不好意思,主要这个画面实在磕碜。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又去抢:“还是算了吧,下次,等下次我做新的!” 怎料齐裕安早有准备,在她伸手的那一刹那将袋子举远了,让叶荻重心不稳地扑落在他怀里。 “不是你的缓兵之计吧?” 他单手揽着叶荻,故意使坏地问。 而叶荻的脸贴在对方胸口,隔着层轻薄的衣物,有力的心跳咚咚作响,让人分不清,某一刻究竟是谁的搏动。 10. 信徒 他身上有股冷木香,很好闻 以前叶荻也想找同款,跑了很多家店,一直用到了现在。以至于两人的气息很相似融合,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颤栗爬上叶荻的皮肤,如果再不动作,就要暴露了。 她连忙坐回去,动作大了点。 齐裕安不再逗她,把东西都放好后,说:“明天我跟那位朋友商量下,看能不能用帮忙干活,来抵掉学费。” 叶荻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真的吗?” 虽说她有存款,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当然是省着花最好。 “嗯。”齐裕安说:“而且枫林离那儿不远,午休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你都可以在我的办公室歇息,七八分钟就到了。” 叶荻神色犹豫,想说什么。 齐裕安伸出食指,抵在她唇上,笑得无奈:“只是朋友之间的帮忙,今晚我已经被拒绝得够多了。” 话虽如此,后面在他专心开车,不再闲聊时,叶荻头靠着窗,却在想,齐裕安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 关心、体贴。 即便她有些迟钝,也察觉到了和普通人之间微妙的差别。 再这样下去,叶荻按了按心口,她不一定能坚守住底线,人总是会贪得无厌的。 不行。 叶荻告诉自己。 是因为她遥望了太久,把他当成光,把自己所有的欲望、美好都寄托在了他身上,才会轻易把任何举动都解读成喜欢。 到公寓后,齐裕安本来想陪着她,但又接了个电话,应该是有急事要处理。 叶荻不想他为难,说:“医生都说没问题,你放心吧。” “他可说了一堆问题,没吃够饭,作息不规律,想东西想太多······”齐裕安列举了个遍,最后叹道:“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对吧?” 叶荻确定地点头。 齐裕安这才走了,出门前,叶荻站在玄关处,好奇问:“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记得自己晕倒前和付煊在争吵,后面也是他抱着自己送去医院,貌似还有车祸,混乱一片。 可这期间,齐裕安是为什么会出现呢? 推门的人动作一顿,回头笑了笑:“碰巧在附近而已。” 已是傍晚时分,远处挂了几道残霞,天空正被黑夜渐渐吞噬。 叶荻遵照医嘱好好休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搜了下血液科主要面向的群体。 看了不少内容,反而更加辗转反侧。 移开手机后,她的目光落在床斜对角的书架,便起身走过去,木制的桌面手感微凉,她扫过那些名字晦涩的书籍。 慢慢地,她视线偏移到书柜二层与下巴持平处,那里被玻璃罩住,放了个小夜灯和绒盒。 整个公寓都是极简风的装修,唯独这个灯带着暖色的流苏,灯罩上还印了异域风情的繁复花纹。 还被好好放置在玻璃柜里,是谁从国外带回的礼物吗? 叶荻清楚,齐裕安模样无可挑剔,身边就没缺过向他示爱的人。在国外的那些年,更加成熟的他,收到的只会有多无少。 或许他已经谈过恋爱,也拥有过了几段深刻的感情。 叶荻拿起灯旁的绒盒,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一块简约优雅的男士腕表。 窗外有风刮过,叶荻准备将它盖回去时,动作却慢了下,发现自己对这种款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在哪见过。 绒盒印着花体的“COREE”,大概是品牌名字。 叶荻确定自己没听过,闭上眼睛,试图捕捉脑海中闪过的模糊画面,她在哪见过呢?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下。 她把东西放回原位,打开一看,是手机收到的银行卡入账消息,比起正常工资,老板还多转了五百块钱。 叶荻翻到老板的微信,删删减减,编辑了条信息:“谢谢你的照顾。” 发出的瞬间,后头跟了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次日,叶荻独自去了趟昨晚的医院,离餐馆很有些距离,光是地铁就坐了一个多小时。 找到血液科的前台,她撒了个小谎,从护士那得知,齐裕安昨晚去那竟然是为了做配型。 齐家很信任这里的医院,据说很久很久之前,齐裕安的母亲就曾在这里接受治疗,专业性和环境都毋庸置疑。 这个护士估计是新来的,没什么防备心,以为她和病人是认识的朋友,就拉着她聊了会。 虽然没透露太多,但也让叶荻知道了不少信息,比如病人姓陆,但和齐家有着密切的联系。 再比如,齐裕安的配型失败了。 然而昨天他却还安慰着自己,没露出丝毫异样。 叶荻还想知道些内情,连着好几日,都拿了些精致的甜点过来,名义上是犒劳护士们,也终于让她们,把自己带到了病房前。 她站在门外,从上方透明的格挡往里看,只能看到个戴着呼吸机的身影,见不到模样。 是齐裕安的亲人吗? 叶荻不关心别人的家事,但对齐裕安的过去,还是有一定了解,知道他从小从父母身边被接到老宅,由家主抚养长大,也知道他小时候母亲就离世了。 姓陆,说明不是齐家本家的亲戚,会是他母亲那边的吗? 叶荻搜完手机,问护士:“我也可以做配型吗?” 护士表情复杂了一瞬,点点头说可以,拿出几张纸放到桌上,让她考虑好之后填写。 叶荻正式失去工作后,整个十月下旬,基本都待在烘焙店里,用帮忙来抵学费,还能边做边学,很快适应了现在的日子。 而这段时间她烘焙班的“作业”,基本都被齐裕安要走了。 他声称着有来有往,经常带她出去吃饭。虽然叶荻认为,这两者的价值完全不能等同,可总是拗不过对方。 有天晚上,她在停车场等候,无意间看到一对男女在车里亲密,丝毫不顾忌附近可能有人,车子晃个不停。 她尴尬地扭过头。 齐裕安把车开出来,见叶荻有些奇怪,问她发生了什么。 叶荻越是不吭声,他越好奇,在停车场内扫了一圈,总算发现了不远处战况激烈的情侣。 齐裕安一脸淡然地坐回驾驶座。 见他没事人似的,叶荻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谁知在开出去的一刹那,车子突然近距离鸣笛,把那两人吓了一跳,男的头直接撞上了车顶。 男的匆匆套裤子,下车气急败坏地骂人,只收到呛人的尾气。 出去后,齐裕安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叶荻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觉得我不道德?”齐裕安正视着前方,随口问她。 “没有。”她只是觉得那男人长得眼熟,可能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也不重要,应该是看错了。 人家都结婚有小孩儿了。 店主对叶荻的态度,潜移默化影响了其他人,整家店都对她和和气气的,离开时还会跟她打招呼,说声“明天见”。 她一时没想好该如何回应,等鼓起勇气,新同事又已经走远了。 中午,她会跟齐裕安一起,在他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间吃饭,但今天林秘书说老板有应酬,让她自己先吃。 叶荻想起上楼时,在电梯内听到的消息。 枫林有个大项目,进度迟滞不说,这次还抓到了内鬼,弄得全公司跟着加班。 齐裕安接她的次数也变少了。 叶荻食不知味地吃着,休息间的门把手被扭开。 范铮用脚踢开门,捞了把肩上的人,正想赶紧进去,抬起头,语气变得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她回话,醉倒的齐裕安手抬了下,被打到脸的范铮,只好先扛着他,放到了沙发上。 “他还好吗?” 范铮往左站了站,阻隔掉她的视线,“还没回答我的话。” 叶荻假装没听见。 范铮舌尖顶了顶犬齿,笑了下,说:“还好,只是被人灌倒了而已。” “倒是你,加个微信这么难?还没问清楚我想干什么,就给拉黑了。” “是不是忘了,以前我帮过你多少忙,我可从没来告诉过他······”他斜了眼沙发上的齐裕安,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当年那件校服到底被谁偷了。” 叶荻终于有了反应,“你想怎么样?” “你们进展可真快。” 她嘴唇嗫嚅:“只是在帮我忙。” 范铮愉悦地笑:“我有说什么吗?哦对,我是该说的,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叶荻狐疑地看着他,可对方脸上确实没有负面情绪。 齐裕安是从大家族培养起来的,面对暗恋者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但禁不住有些人做得实在过分,他也会用别的方式解决。 叶荻作为众多神经病之一,之所以迟迟未被发现,倒不是因为隐藏得比别人更好,而是总有人帮她。 还是一位他亲近信任的朋友。 唯独校服这事,是她瞒住范铮,从球场上偷偷捡走的。叶荻至今还能回想起,脸上的校服被猛地扯开时,他可怖的神情。 从退学后,她和范铮见的面屈指可数。 他好像更讨厌自己了。 范铮见她半天不说话,凉凉道:“还真信啊。” 这才是真心话,叶荻一副习以为常,只是看起来对这种状态有些疲倦,既然这儿有人照顾,她转过身不准备多待。 总是这样,见到齐裕安就视若珍宝,而一碰到自己,就变得如临大敌。 范铮收了脸上的表情,往外走去:“他现在不省人事,比起我,还是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的。” 抛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休息间的门被关上。 叶荻背对着沙发,几乎将门板盯穿。 好半晌,她才泄了力气,颓然地扯唇,然后蹲下来,凝望着男人沉静的睡颜。 齐裕安睡着时,嘴角平直没有弧度,看起来反倒比平时更冷漠。 “这些年,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她问。 沙发上的人自然没有回答。 叶荻却自顾自地点头,“应该有的吧,以后也会有的。” 最后一个“有”发出时,声音有些颤,她把脸贴在对方温热的手心,眼角汇聚的泪滑落,洇湿了底下的衬衣。 叶荻的眼神落在对面的白墙上,没有聚焦,几秒后抬起了头,将手放在齐裕安因姿势而不太规整的衬衫衣角,轻轻扯平了。 但很快,她又咬着唇,将那片衣角和扣子尽数掀开。 略微苍白的手游走在紧致漂亮的腹部,感受之下轻缓起伏的肌肉。 直到自己也染上他的温度,她才缓缓俯身,无比虔诚地将唇印在他心口处。 相触的瞬间,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股兴奋的颤栗,从尾椎一路麻到头皮,让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酡。 “对不起,对不起······” 叶荻疯狂地道歉,一个又一个的吻却未停止,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肌肤,像个失控了的信徒,只能别无选择地沉溺其中。 11. 空白 齐裕安是被自己设置的闹铃吵醒的。 等意识清明些,他简单洗漱了下,立刻就带秘书赶到下个交际场合。 开车前往的路上,他问:“中午她来了吗?” 林秘书:“叶荻小姐吗?来过。” 齐裕安眉目舒展,想起沙发边的蜂蜜水,其他助理一般放在外面的办公桌,而不会进休息间打扰他。 或许是残余的酒精作祟,他忽然觉得工作高压之余,能地看着张和叶青苒相似的脸,也聊胜于无。 起码从没给他添过麻烦。 反而说得上很乖,让自己十分省心。 其他派出去搜寻的,也找到几个适配的人,缓解了不少输血压力,似乎等不了太久,一切就能结束了。 齐裕安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大厅里觥筹交错,金色的灯光将交错的人影拉长。齐裕安在停车场等了五分钟,与今晚的女伴相携进去。 进门后不久,宴会的主人汤敏看见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 汤敏和枫林交情颇深,他弟弟在政府当差,为他们开过好几回绿灯。 他一直很欣赏年纪轻轻就在同辈中出类拔萃的齐裕安:“齐家没搬走前,我还去你们家见过你,那时候你才十一二岁吧!” 齐裕安陪着聊了好会儿家常,开始把将话题引到那批矿上。 汤敏脸上的笑假了几分,大概是知道不少内情,但不打算偏帮哪一方,于是满嘴跑车轱辘话。 齐裕安心里虽焦躁,面上却不显,知道打听不出来后,几句就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时汤敏见他作罢,没有纠缠,倒叹了口气:“裕安啊,并非我不想帮,只是这事牵扯的东西很多。” “如果你实在想挖,倒是可以找找枫林早年间的内部报告。” 他说得隐晦,披着丝巾的汤伯母走来时,便闭口不言了。 汤伯母还不知道齐裕安回国,此时见到他不免惊讶,顺势就提出,要给他介绍介绍家中的侄女。 齐裕安压下疑思,谦和得体地回绝:“不好意思伯母,恐怕得辜负您的好意了······我今天带了女伴。” 他们顺着望过去,看见钟家那位小姐,踩着高跟鞋,正端着酒往这边走,容貌明艳又漂亮。 同一时刻,宴会的角落,某个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耳边充斥着兄长苦口婆心的劝说,付煊喝着酒,冷冷来了句:“关我什么事?” “我不去攀关系,不是更有利于衬托你的形象吗?” 反正他也没有争家产的想法,就乐意当个定期拿钱,过快活日子的富二代,还不用受条条框框的限制。 付耿一噎,他俩虽同父异母,弟弟心甘情愿当米虫,他又年长十岁有余,倒愿意真情实感地对付煊好些。 连付煊平时的零花钱,都是他直接打在卡上的。 父亲也管不住他,付煊性格叛逆,不服管得很,前两年还故意作对,当什么地痞流氓去了,整天泡在网吧打游戏,弄得家里脸上无光。 也就今年才安分点,自己找个普高读书,好歹也是肯上课了。 付、齐两家没什么商业交集,所以天知道,上周付耿收到问候时,有多震惊。 付耿收回心思,深沉地叹气说:“那你在外的言行举止也是代表付家,和齐裕安作对绝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有钱人也分阶级,付家比起齐家逊色不少,他对这位东和集团的下任继承人,自是不想得罪。 “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的?”付耿百思不得其解。 “付煊?付煊?我问你话呢!” 付煊全然没听旁边说什么,眼神直勾勾盯着齐裕安那片,尤其是两人挽着的手。 这么亲密,笑得很开心嘛。 这俩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登对,但不包括早就“知道内情”的付煊。 “哥,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恨得牙痒痒,几乎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就说这种家世显赫、相貌俊逸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陷入爱情。 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图谋,这家伙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付耿看弟弟阴沉地盯着人家和女伴,某根神经突然搭错。 他倒吸口凉气:“你看上齐裕安女朋友了?” 付煊马上咳起来,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面红耳赤一片,甚至带着点恼意。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这反应更加坐实,付耿只能劝道:“虽然齐裕安这人吧,换床伴很勤快,但是明面上的女朋友可不一样,这对外界是种表示······” 付煊猛地抓住重点,追问道:“什么叫‘换得勤快’?你确定是在说齐裕安?” 那个仅仅见过两面,都正经得不行,温柔体贴的齐裕安? “你别这么大声,怕别人听不见?” 付耿不喜欢暗地说闲话,为了打消弟弟念头,只能小声解释:“这话我只跟你随口说说,可别传出去乱嚼舌根啊。” “我前女友认识他,听说他床上玩儿得挺大······你懂吧?倒是回国后,估计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忙着,没传出什么消息来。” “不过男人嘛,还是这种年轻有为的男人,花点也正常,还有副好皮相,根本不缺女孩儿知难而上。” 付煊听得恶心,整张脸都皱了。 这种事算不上新鲜,他也不是小孩子,只是一联想到对方的目标是叶荻,五脏六腑就都烧起来了。 偏偏想报信都没用,叶荻辞职当晚,就把自己给拉黑了。 付煊想着,又猛灌了几口酒,等冰冷的液体混进胃里,才勉强定住心神。 他看向付耿:“哥,求你个事儿。” “你说。” “哪天空了,你帮我找个人成吗?” 付煊冷笑一声,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叶荻往火圈跳。 自那天休息室,叶荻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齐裕安。 下午,她站在饮水机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杯里的水漫出来了,都没能察觉。 李圆正好路过,看到她在,本想凑近了,偷偷拍肩吓她一跳,结果发现水溢了一地,赶紧伸手按了停水键。 “你发什么呆呢?” 叶荻被唤回心神,愣了下,才注意到状况,懊恼地挪开杯子。 下了糕点课,叶荻休息十来分钟,还得回去帮忙,李圆见她状态不太好,主动留下来,把她带到空教室。 李圆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 “没事,可能只是没睡好。”叶荻不想多说,从包里找出药片。 李圆把水杯往前推了点,“最近老看你吃药,这么久感冒也该好了呀,怎么还越来越虚了。” “该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吧?你要去医院仔细检查,不能讳疾忌医啊,新闻里多的是当时不疼,事后拖出大问题的呢!” 李圆越想越是回事,一定要叶荻答应去检查才肯罢休,叶荻知道她是好心,也就应下来了。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等这阵子过去,好好养身体就行了。 李圆放心下来,开玩笑地提起之前:“还记得吗,以前班里要跑一千五,没人参加,最后推推推,竟然落到了你身上。” “当时只有我去给你加油,没想到得了个第一名。” “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越长大,越怀念以前嘛!” 李圆冲她眨眨眼,拎着包起身:“差不多我就先走了,粒粒在门口等我呢。” 粒粒是她女儿,之前还给叶荻看过照片,戴着幼儿园的小黄帽子,脸蛋粉粉嫩嫩的很可爱。 “她一个人在楼下?” “我老公开车带她来的,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在莱德公馆预定了位置,准备好好庆祝下。” 也是这家餐厅。 叶荻眉头紧锁,上次停车场碰到的那对情侣,不论她怎么回想,都觉得跟李圆丈夫很相似。 从第一次见到对方,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李圆提起总是甜甜蜜蜜,她就没再去深思。 叶荻拉住推门的李圆,将之前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看错了······” “不可能!”李圆音量拔高。 看到叶荻怔住,她 脸色扭曲几下,变回原来的样子,“放心吧,应该只是长得有点像,我和我老公好好的呢。” “不信的话,要不周日带你去我家看一眼。” 叶荻直觉自己讲错了话,后悔起方才。 “我相······” “那就这么定好啦!” 李圆置若罔闻,走前,回头看了眼叶荻,笑说:“咱们俩之间,不一直都是我帮着你么?多关注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别忘了去医院。” 等她走后,叶荻耳边回响着她的话,低头喝了口水。 很快到了周日中午,李圆还真发了地址给她。 李圆说,她公公退休后开了个小茶馆,离得不远,就在高中那片地方,附近还摆了个夜市,吃过饭可以一起去逛逛。 叶荻去的路上,接到通陌生来电。 “你好,”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是报案查监控的吗?” 叶荻以为是打错了电话,否认之后,那边“咦”了声,问:“你不是杨姨快餐店的?” 准备挂断的动作蓦地停住。 叶荻:“······是”。 “那就没错了。” 警官继续说着,话筒传来翻阅资料的声音,“之前接到你们店里的人报案,说希望查道路监控的,这件事情我们办完了,通知你们一下。” 叶荻是从付煊那听过,他要查当时突然变道的人。 “抱歉,我已经从那边辞职了。” “啊?”电话那边自言自语,“真是奇怪,好不容易找到电话,打给老板,号码注销了,打给兼职工也不接,店门又关了,到底处不处理啊,浪费我们时间。” 叶荻:“等等,店关了?是转让了吗?” 警官不太耐烦,干脆说:“我怎么知道,算了,既然联系到你了,方便的话就帮忙传下信息吧。” “事发那几天监控故障,录像也没了。路上有摩擦很正常的事,没出多大问题就行,下次自己多注意着啊。” 那边挂了电话。 叶荻没细听后面的,满脑子都是已经关店的消息,这才过去没多久,她以为会再迟一点的。 她越想越不对,发了个信息,告诉李圆自己可能会晚点到。 到店门口时,叶荻几乎认不出来了。门被紧紧关上,外面的地板落着不少灰尘,像是重物被拖曳过的痕迹。 里面的东西大概都被搬空了。 当年她遇到好心的老板,正好想找个地方藏身,就暂时留在了这里,用端盘子洗碗来换口饭吃。 其实叶家真想找,很容易抓到她。 叶茂生只是不想那么快见到她,但不意味着,叶荻就真的能一辈子不回去。 离开的前几天,店里遇上小偷,服务生偷了两万块钱跑了,把老板气得进了诊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叶荻去找她的时候,老板没说什么,从衣服内夹层掏出个钱包,抽了五百块钱给她。 “孩子,我身上没多少钱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多照顾好自己。” 叶荻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没过多久,又回到了这里。 “诶,你怎么回来了?” 旁边便利店老板走出来,把垃圾扔到门口地上,正好看见叶荻呆站着,认出是谁后,随口问了句。 叶荻回神,赶紧问:“店怎么突然关了?” 那个老板奇怪地瞥她一眼,指着门说:“你在这打工,连为什么关店都不知道?老杨她发财了呗,把店一关,找她女儿去了。” “命真好啊,人到老了,还能发笔横财,至于我们这种,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发什么财?” 老板耸肩:“估计是彩票吧,不知道到底中了多大,匆匆忙忙的。” 叶荻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走的,她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僵硬,好半天才拿出手机,想找小付问个清楚。 但不管怎么翻,都没有这个人。 就算她被拉黑了,也会留下点曾经联系的痕迹。可是没有,空白一片,就像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如同过去两年,在这家餐厅发生的一切,都被只无形的手从中截断。 12. 茶局 一股莫名的心悸攫住她,却不知源头。 付煊、老板······甚至是那通电话,所有信息在脑海盘旋,似乎有某种交集,又像单纯的巧合。 叶荻满腹心事,一路上几乎没感觉到时间流逝。 她深深吸了口气,安慰自己既然辞了职,老板也顺利拿到钱,这些事就不要过多在意了。 大概只是巧合。 下公交后,学校围墙映入眼帘,道路两旁栽的悬铃木还是老样子。叶荻再往前过两条街,就能到李圆家的茶馆。 马路对面,林秘书讶异地望着这边,反应过来后,冲她远远打了个招呼。 叶荻边走边想,天底下的巧合还真多。 “叶小姐,下午好。”林秘书笑说,“真没想到在这碰到您。” “我也是。” 叶荻眼神收敛地往他身后看了眼,似乎想找寻另一个身影。 林秘书了然,直接说:“我是陪老板来的,过段时间的百年校庆,他正好是优秀校友发言人,正和校长叙旧。” “马上就要出来了。” 叶荻的心思被戳穿,略显窘迫:“我不是特地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乖乖站在原地,看到齐裕安不紧不慢地走出,今天穿了件浅灰羊毛大衣,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性。 齐裕安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在这见到叶荻,眉头皱了一瞬又舒展开,换上往常温和的笑。 “来找我?” 叶荻不好意思地解释:“李圆今天邀请我去她们家做客,刚好就在学校附近。” 那位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曾经的高中同学。齐裕安记得这个名字。 听完茶馆的位置,他说:“不用绕过去,直接从西门走更快。” 茶馆就在学校后头,叶荻自然清楚,她只是······不太想再次踏入这间学校而已,但这句话不能说。 齐裕安看出她的犹豫,他心思一转,对旁边的林秘书说:“你今天先放假吧,我陪她过去,顺便看看学妹家的茶馆。” “你不介意的话。” 最后一句,他看向叶荻,语气微微戏谑。 叶荻掩饰地别过头,说不介意。 两人并肩回到故地。 学校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蓝天白云下的操场,抑或是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同学,对叶荻来说,除了少数溜到高中部的时间外,她的时光里总是灰扑扑的。 李圆和她是朋友,但不是只有她这个朋友。 更多时候,她依旧与孤独为伴。 周日学校里没什么人,她们走到高中部的教学楼,齐裕安缓了脚步,看着洁白的墙,不知回忆到什么,浅浅勾了下唇。 叶荻投去疑问的目光。 他过去,敲了下洁白干净的墙面:“你们那届,这儿好像已经被盖住了,所以可能不知道。” “这儿是个著名‘景点’,很久以前,情侣都喜欢在上面刻名字。” 可惜被重新粉刷过,那些少男少女的春心萌动也找不到痕迹了。 虽然他和叶荻都在这所学校念过书,时间上却总是错位,连真正意义上的同学都没当过,也并没有幸运地能够拥有同样的回忆。 在看见同一事物时,脑海里浮现的也是不同的东西。 他随口一提,谁知叶荻缓缓垂下眼睫,说:“我知道。” 自己跟踪齐裕安那么久,怎么会不清楚,主张刷掉这面墙的人,就是作为学生会副主席的他本人? 齐裕安颇为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倒不是因为对方知道而讶异,本来差的时间就不远,后面的学生了解这项“传统”也正常。 只是叶荻笑起来的时候,少了身上常常萦绕的沉郁。 总让他产生某种错觉,幻视成另一个人,也勾起了有关的回忆。 要拆这面墙时,不少同学义愤填膺地找他投诉这件事,哭着喊着要齐裕安抓住那个学校的走狗。 他面上应了,其实什么都没做。 组织重新粉刷那面墙的时候,他的理由其实没有自己声称得那么正当。 早恋?影响学习? 这些只取决于自己对欲望的克制能力,还有时间的安排,就算真的影响得了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齐裕安只是看不惯而已。 看不惯那些情侣,整日在学校里晃悠,闯进自己视线坏了心情,尤其是在叶青苒决定不选国际金融,而是孤身去非洲国家当志愿者的时候。 齐家不可能让他乱来,齐裕安自己也不会做出别的选择。 他毁掉了墙上这些美好祝愿。 现在想想,十七八岁那阵子的想法,真是挺幼稚的。 齐裕安帮叶荻将碎发撩到耳后,这些天稍微长长了一点。 “没事,走吧。” 校园面积很大,齐裕安索性带她抄了小路,穿过篮球场,从那再往前走一截,就能到西门。 路过球场时,叶荻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齐裕安。 他的身形和气质,都比高中成熟了,但自己午夜梦回常常出现的,依旧是他年少打球的画面。 齐裕安打球时,潮热的汗珠顺着颈线滑落,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篮筐,偶尔还会随意地撩起衣服擦汗。 露出半截劲瘦白皙的腰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臂和腹部的青筋若隐若现。 当然,现在的样子她也很喜欢。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五官轮廓也模糊地融进光里,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读书时期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有天,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堪称亲密的姿态,站在齐裕安身边。 但其实,从重逢开始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曾经的自己想不到的,让人始终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样想来,如果不是那天她出了车祸,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也算是种祸福相依吧。 她想着,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个念头,既然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 “什么?”齐裕安没听清。 叶荻才惊觉问出了声,理智告诉她不该再问,可还是没忍住,组织了下语言问:“你知道九月十七那天,林秘书在哪吗?” 齐裕安慢慢停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不过很快,他回忆了几秒:“大概是在公司里帮我处理些文件吧。” “如果你想知道,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叶荻连忙说不用,林秘书提前下班,她不能现在去打扰人家,更别说是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好吧。”齐裕安没有强求。 终于,走到茶馆附近,李圆已经等待多时,站在路旁四处张望, 叶荻不再耽误,赶紧给对方发了信息,李圆这才找到她的方向,小跑过来。 “怎么这么久啊?”她牵起叶荻的手,偷偷使了个眼色,好奇旁边的齐裕安是怎么回事。 李圆跟她是朋友,自然对她当年喜欢齐裕安的事一清二楚,这段时间也见过几次他来接人,忍不住对叶荻挤眉弄眼起来。 叶荻还是那句说辞:“路上刚好碰到了。” 李圆哼哼两声,没说信不信,但顾及着齐裕安,也不敢乱开玩笑,和他也打了个招呼,叫了声学长。 李圆家的小茶馆装潢雅致,没有挂着招牌或菜单,原木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叶,没想着盈利,看起来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去处。 她们几人围在桌前。 李圆从柜里拿出上好的茶叶,说她公公旅游去了,店钥匙在她老公手上。 角落摆着只小木马,还有零散的小孩子玩具,等茶沏好还要一段时间,她老公慢慢从楼上下来,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李圆面露尴尬,喊了声“老公”。 叶荻不露声色地打量,仍是觉得有些像。 李圆丈夫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俯身跟李圆低声耳语了些什么,然后敷衍地跟她们点了个头。 倒是看了眼齐裕安,掏出怀里的烟,“哥们儿,来一支?” 齐裕安眉心微动,礼貌地拒绝了。 李圆丈夫收回烟,从鼻孔喷出团气,不屑似的。 李圆面色尴尬,等茶一好,便殷勤地起身给齐裕安添上。 齐裕安接过杯子道谢,倒看不出哪儿不悦。 后面大多是叶荻和李圆二人聊天,中途齐裕安去了次洗手间,李圆丈夫目光追着他走远,将茶杯丢回桌上。 “你看他神气的样子,还不知道······” 他光注意齐裕安,回头才发现还有个叶荻,嘴上及时刹住车。 李圆像是受不了他,特地坐到叶荻那边去,压低声音聊:“诶你知不知道,范学长前几天来过?” 果然,叶荻皱眉问:“什么时候?” “我忘记具体时间了,刚好看 见他跟人问你的事情,还拿了块你做的牛角包,嘲讽说真难吃,把另一个学员弄得莫名其妙的。” 难怪那天她回来,发现做完的东西少了。 叶荻沉思着,又听她继续说。 “你们还有联系吧?可以啊你,没想到两边都拿下了,我就知道范学长喜欢你,当时不还差点亲上么?” 李圆声音压得低,叶荻却实实在在像是耳畔响起道惊雷。 “你看到了?” 李圆:“对啊,我去医务室给你拿药,没想到回来就看见······” 叶荻想要否认:“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 齐裕安回来了。 叶荻立刻止住话音。 李圆也心虚地坐回原位,齐裕安不禁挑眉。 看来还跟自己有关。 “没什么。”叶荻低头喝了口茶,差点被烫到舌头,咳了两声才说:“我刚刚在问李圆的女儿呢,这么久了,怎么没看到她。” 李圆想说话,被身旁的老公掐了下手臂,“她在楼上睡午觉呢,不用管。” 已经快吃晚饭了,小孩儿又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叶荻虽然有些疑惑却没多问。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阵抽噎的声音,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跑进来,泪眼朦胧地扑进李圆怀里。 “呜呜妈妈,我膝盖摔了,好疼······” 她委屈得不行,平常这个时候,妈妈都会搂着自己安慰,可现在哭了半天,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粒粒抬头,看见两位客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好面子地抹掉眼泪,乖乖地喊了声“叔叔阿姨”。 小女孩就这么闯进来,让几分钟前她父亲的谎言不攻自破。 今天这茶局,比齐裕安想得还有趣。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李圆丈夫脸色铁青,拽过小女孩,不太高兴地教训道:“还把新衣服弄脏了。” “爸爸,不是你说要······” “还敢顶嘴?”男人作势要打。 “你别凶她!” 李圆用后背护着孩子,没想到男人一巴掌还是拍了下来,甚至力气使得更重,如同彰显什么权威,她闷哼一声,露出痛苦的神色。 小女孩在妈妈怀里尖叫起来。 李圆捂住她耳朵,以为丈夫会打第二下,没想到身后气流蓦地变空,她愕然转过头,发现是叶荻推开了丈夫。 男人没想到她会劝架,猝不及防地后退了两步,脸上暴怒立现,捋起袖子骂道:“妈的,你个臭······”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卡住了喉咙,齐裕安面色冷沉,手臂收紧了力气,勒得男人呼吸困难。 “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他气息越来越弱,反倒是李圆松开孩子,冲过来,拼命地拍打他的手,“放手啊!你想杀了他吗?!” 齐裕安神色冷沉,膝盖重顶了下他的腿窝,松开了手。 男人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后怕地捂着脖子,往后离远了点,却还是虚张声势地嚷嚷: “你有种!知道你找的女朋友是什么货色么?我为什么让我女儿晚点回来,就是怕撞上她!” 他啐了口血沫在地上,喘着气说:“要不是我老婆非要带她来,谁敢让这种从小手脚不干净,虐猫,还进过看守所,进自己家门?” 粒粒瑟缩地躲在木马后面,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连哭泣都不敢放出声音。 “谁知道会怎么对我女儿?呵呵,不过你也差不多,现在还能穿得人模狗样是吧,给我等着!” “老公,别说了······” 李圆目光躲闪,不敢去看他们,更不想丈夫继续得罪。 “好,我等着你。” 齐裕安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凉意。 齐裕安受够了这场闹剧,转头去看叶荻,发现她仍站在原处,面白如纸。 到此刻,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男人不可能自己得知那些过去,唯一的答案,就是李圆亲口告诉的老公,一边想要展现自己的夫妻恩爱,一边又想让女儿远离“危险”。 齐裕安扶住叶荻的手臂,低声道:“我们走吧······” 叶荻没反应。 她盯着跟丈夫相拥的李圆:“为什么?” “李圆,为什么?” 13. 猫 当年叶茂生虽然被迫留下了叶荻,对外却并没有宣布过她的身份,只有了解当年那场意外的人才知情。 据说老爷子去世前曾经为叶荻办过一份信托,但因为心存顾虑,觉得龙生龙凤生凤,渣滓生出来的人品性实在难说。 毕竟在她母亲那活了几年,耳濡目染也并非不可能。 因此老爷子设了条件,在成年前严格管控她所有的资金,平时需要的东西,在家就可以拿到,学校里的也有专人定期给生活费。 至于那笔信托,则要等她24岁或结婚后才能拿到。 他设想得很好,但低估了叶家下人对她的轻视,也没预料到叶荻在这方面,能犟到什么程度。 高中有两个月,叶荻没领到生活费,她也没主动去找人要,就用之前剩下的钱,每顿都吃得很简单。 可私立贵族学校的平均消费本来就高,她再怎么省吃俭用,钱也很快不够了,最后只能点碗最便宜的白粥。 李圆跟她一起在食堂,见她顿顿只吃白粥,一边说没见过比自己还抠门的人,一边却又在放学的时候,主动请她吃东西。 她以为叶荻是穷苦可怜的孤儿,通过慈善进来的另一种贫困生,请客的时候,还遮遮掩掩地找借口,怕伤到对方自尊心。 叶荻很珍惜这个朋友,印象中,她们只起过一次冲突,还是在自己的身世已经被传遍学校后。 那些传闻极其难听,说什么的都有,到最后哪些真哪些假,也没人在乎了。 叶荻想解释,李圆却始终躲着自己。 下课的时间变得很难捱,她坐在食堂后门空地上,一般没什么人会来,能少面对些别人的谩骂和推搡。 她发着呆,脚腕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低头看时,才发现是只瘦弱的流浪猫,耷拉着尾巴。 注意落在身上的目光,它迷蒙地回望了过去。 一人一猫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真可怜。 叶荻在心里说,随后无动于衷地收回了视线。 这些不幸的生物,总是会被中途抛弃,或是什么都不知道地降生,再在受过苦难之后死去。 小猫饿得没力气,趴在她脚边,身上的骨架透过层皮毛,触感清晰,可能快死了。 叶荻没有动,直到猫渐渐没有任何动静,才忽然浑身过电,指尖颤抖地贴在它胸口,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她冲到食堂买了牛奶,一点点地喂它喝下。 叶荻没去看时间,直到被人用力推开,她跌坐在地上,牛奶洒了全身。 李圆挡在中间,失声惊喊:“你别伤害它!” 脚边的猫被动静吓到,立刻逃窜走了。 李圆浑身僵硬地站在那,等看到正面时,其实已经明白过来刚刚叶荻只是想喂食。 “我······”李圆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自己刚刚的举动,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出乎意料地,叶荻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过分伤心的样子。她借力站了起来,低头擦掉自己身上的牛奶。 即便衣服已经湿透了。 李圆掏出纸巾,想帮忙擦干:“对不起,我不是故······” “我知道,”叶荻避开了她的手,语调平静,“你只是看错了,以为我会对那只猫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李圆试探的声音。 “所以你不会再这样做了吧?其实,其实我能理解的,可能有这样的身份,母亲也早逝,心理就是会比较不正常,但你改过了就好。” ······ 李圆没有说话,他丈夫却用轻蔑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你说,‘咱们又能当回同学了’。”叶荻机械地重复着,她们在烘焙班见到时李圆的话。 “够了!” 李圆像是受不了了,她站起来,抓着叶荻往外拉,“你想听些什么,好我们出去说,今天就全都告诉你!” 齐裕安扼住李圆的手腕,头却朝着叶荻,轻声问:“要我陪你吗?” 叶荻摇了摇头,她像是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些,甚至冲他露出个并不那么真实的微笑。 “我可以。” 她们刚走出去,李圆丈夫也颤巍巍爬起来,防备着齐裕安的动作,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 丢下了膝盖受伤的女儿。 这遍地狼藉,齐裕安叹口气,走到粒粒面前,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你知道家里的药箱放在哪吗?” 门外,李圆松开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对,我把那些事情告诉了我老公不错,那又如何,我们是两口子,再说了,那些事有哪件是假的吗?” 叶荻:“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我在路上被孙洋待人堵了,因为我害得他住院,所以他们也准备把我废了。” “你还记得孙洋吗?” 李圆呼吸不稳:“你打孙洋,是因为他把你的校服扔进了垃圾桶,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这么说,心里却确认了另一个事实,一个自己从不敢深想的事实。 孙洋这人背景不小,还没成年,违法犯罪的事情就没少干,但次次都有家里帮忙摆平,养得性格越来越嚣张。 他不知怎么看上了同班的李圆,经常骚扰她,还威胁要是她敢说出去,一个资助生,毕了业之后随便就能捏死她们家。 李圆相信他敢,恐惧笼罩在头顶,无时无刻折磨着她,她都想过,要不干脆跳楼自杀算了。 孙洋被打那天上午,曾经给她写过张纸条,说放学在门口等他。李圆浑身发寒,跑去厕所吐了好几回。 从厕所回教室的路上,刚好碰到急忙赶到的班主任。 李圆抓着门框,看着孙洋仗着体块大,正压着叶荻打,地上蜿蜒的血分不清楚是谁的,班里没一个人敢上前劝架。 更多的是看乐子。 没人预料到,最后是叶荻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要害。孙洋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叫声凄厉。 叶荻被带走前,看了李圆一眼,仿佛在跟她说“别怕”。 事情闹得不小,叶家为了给孙家一个交代,让学校按程序正常处理,但起码能保证叶荻不会遭到报复。 孙洋不再健全,没脸继续待在这里,也转学离开了。 很多个晚上,李圆都忘不掉叶荻最后的那道目光。她害怕,怕叶荻做到那个程度,真的只是为了帮自己。 没等叶荻说出更多的话,李圆脸部抽动了下,扯出个非常难看的笑容,“而且现在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当还我了,行吗?” “毕竟如果不是我可怜你,一开始就不会有人陪你,还找那么多借口地对你好。前段时间我们遇到之前,你知道你不在的群里,都说些什么吗?” “我说出来让你难堪,包括在烘焙班,我还是什么旧事都没提,继续跟你当朋友,照顾你······” “现在你看到了,我老公家暴,还被你抓到出轨的现行,”她自嘲地笑:“而你春风得意,可以尽情看我的笑话了。” 李圆面容似哭又似笑,缓缓捂住了脸。 掌缝间,透出一声讽刺的自言自语:“对,这应该就是罪有应得吧······” 这次叶荻停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你过得不好,我只会难过。” 李圆呆住了。 眼泪迟了几秒滑下,她喉结动了动,仿佛后背上被丈夫捶打的疼痛,此刻才穿透了胸骨。 齐裕安在屋内哄小女孩,低头处理着伤口,当听到外头压抑不住的哭声时,他把粒粒抱到椅子上,走了出去。 外面只剩下李圆一个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脊颤抖。 感觉有道身影罩在头顶,李圆用抬头的动作蹭掉眼泪,看到学长冷淡的面孔,他没发表任何看法。 只说:“有关叶荻高中的事情,你知道得很多。” 李圆以为他是来算账的:“你去问她吧。” 齐裕安没动作,李圆顿了顿,倒清醒了几分。 今天能喊一句“学长”,也只不过是攀了层关系。 已经伤了叶荻,就不该再得罪多一个。 她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面色自然到看不出才崩溃过:“你想知道哪些?算了,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从我认识叶荻以来,她就没提过自己父母,家长会也没人来过,大家自然而然以为她是孤儿。” “当然,她也没有反驳过。” 李圆靠在墙面,陈述着那过去许久的少年时代,说不上怀念,都是些很琐碎无味的事情。 她连着讲了很久,从齐裕安的脸上后知后觉他对这些大概没兴趣,话头立刻快进到了那件事上。 “那天晚自习,班里突然传起叶荻的八卦,本来大家也不关心她的来历,但偏偏还牵扯到了一位前两届的学姐。噢就是曾经当过学生会主席的叶青苒学姐。” 不谈家境,光是毕业后直接赴往国外,成为前线义务志愿者,就足以让叶青苒成为许多后辈心中的传奇。 基本没人不认识她。 而 这样的风云人物,竟然和一个毫不起眼的贫困生挂上了钩。 “由于是叶家一位老资历的女佣亲口说的,可信度很高,虽然消息撤得也很快,但同学们私下口口相传,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话,倒是让齐裕安想起,有次去叶家,发现那对长相相似,总形影不离的女佣少了一个,便多留意了几眼。 后面管家解释说,其中一个因为喝酒,对外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叶父发火,已经赶出去了,剩下那个还是看年纪太大,才勉强留下来。 虽说上层圈子心照不宣,但传到学校,沦为大众谈资又是另一回事。 恐怕压下去这些传闻,叶父费了不少心力。 留在学校的叶荻如何,对他而言倒无所谓,却不希望自己珍贵的女儿,沦为别人茶余饭后可怜嘲讽的对象。 当时他和叶青苒已经毕业,各自去了不同的国家,自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除了身世外,还有很多叶荻从前干过的‘好事’,到后来说什么的都有,没人在乎哪件是真哪件是假了。” “不过大家背后骂归骂,碍于学长的面子,也不敢贸然怎么欺负她,再不久之后······她就退学了。” 齐裕安忽然问:“什么学长?” 李圆才意识到说错似的,赶紧找补:“我是说学生会长,而且叶荻再不堪,也是叶家送进来的私生女,没人会那么傻,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好在齐裕安没有追问,他道从她仓促的脸色移开,“其实,其实那些话我不是真心的,能跟她成为朋友,我很高兴也很感激,我是真的想继续······” 齐裕安得到了需要的信息,不耐地看她一眼,说出口的话理性又残忍。 “人在做选择之前,就该认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最后的结果,这样就算是错了,也不至于发散些无意义的情绪。” 李圆仍在哭:“难道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没有。” 齐裕安毫不犹豫地说完,拿出手机看了眼,抬步离开。 他既不后悔自己当初没去当志愿者,让叶青苒在那边和人结了婚,也不后悔现在做的一切。 就算当时他真的让医生取掉叶青苒的孩子,之后对方再怎么怨恨他,仇视他,甚至跟齐家断交,齐裕安也无所谓。 想要达到目的,又没有割舍,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齐裕安是在夜市找到的叶荻,她不知怎么走到这来了,垂头靠在个无人的帐篷后面,看不清表情,跟周围的嚣闹离得很远。 过了很久,摊位附近的灯光逐一熄灭,归于寂静。 叶荻终于动了,她站得太久,差点往前摔倒,却跌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齐裕安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事吧?” 叶荻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不过对方抱得很紧,像是有点后怕。 她解释道:“我没事,就是腿麻了。” 齐裕安没松手,怀里的人到处都是冰凉的,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温,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李圆丈夫的辱骂里,提到了虐猫的事情,恰好这件事发生时,他本人也在场,只是经过李圆那些话。 对某个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他似乎有了些松动。 叶荻站直身体,听他继续说。 齐裕安说:“当然,如果你回答了,我会给你个奖励。” 然后他语气变得认真:“青苒生日那天,你为什么要埋掉院子里的那只猫?” 当时,所有人都在前院为小寿星祝贺,唱着生日歌分蛋糕。 叶青苒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却哭得伤心欲绝,衣服也弄得脏兮兮,怀里抱着只受伤的布偶猫,是她的宠物。 猫身上也沾满泥巴,前腿流了不少血。 紧跟着,被揪着耳朵的叶荻进来了,女仆愤怒地推她一把,她懵懵懂懂地立在那儿,陡然进入灯光明亮的大厅,不适应地眯着眼睛。 叶青苒崩溃的模样,把全部人都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将猫送到了医院,好好的生日闹得一团乱。 留下的其中一个宾客说,他看见叶荻在院子里,不知道具体忙些什么,但像是在刨土,还隐约能听到什么在叫,便好奇地走了过去。 齐裕安边听,边越过人群去看浑身脏兮兮的叶荻。 当时距离他不再去后院没多久,对方在看见他后,还会露出惊喜的神色,渴望和他打个招呼。 叶荻小幅度地抬起手朝他晃了下,指甲缝里全是污泥,他皱着眉,无视了那道目光。 14. 喜欢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回了齐家,也可能是去了趟宠物医院陪着伤心的叶青苒。 冷不丁提起那只猫,像是把面前的人问住了,叶荻怔怔地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又抿成一条直线。 是不打算回答了。 齐裕安轻轻叹了口气,没再逼她,把叶荻身上的衣服拢紧了点:“走吧。” “去领你的奖励。” 叶荻茫然:“可我还没······” “三。” 齐裕安伸出三根手指。 叶荻没动静,表情明显紧绷了些。 “二。”他眼底闪过笑意,又将语气放缓:“去吗?” 这句话落下,最后一字却迟迟未出。 叶荻:“······去。” 得到满意的回答,齐裕安收回手指,低头发了信息,十分钟左右就来了辆车,司机探出窗,模样还挺年轻。 “齐哥,您家那位我一直都用心保养着呢,还以为今年都没机会出来透气了!” 齐裕安微笑点头:“多谢你照顾。” 他拉开后车门,让叶荻坐进去。 司机转过身,对着后排笑嘻嘻地说“嗨”,叶荻拘谨地抿了下唇,对目的地仍是毫无头绪。 景色越来越偏僻,有股要开往城市边缘的趋势。 叶荻好奇,但没有主动问,等车终于停下,司机头伸向窗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 叶荻跟在齐裕安身后,几步之后,终于看清那辆外观复古、线条流畅的重型机车。借着树影间昏暗的月光,视野里更像匹驻足的乌黑骏马。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视线遮住,沉沉的头盔扣在头顶。 “仰头。” 叶荻照做,脖子被他的指尖碰得有点痒,乖乖等齐裕系好后,还被调戏似的勾了下勾下巴。 费了一番劲坐到后座,叶荻的手不知道往哪摆好,被拉到前面,环住他劲瘦的腰身,隔着外套,犹豫地抱紧了。 齐裕安把自己的头盔戴上,“没怎么载过人,一定要抱稳我。” “嗯。”叶荻又收了收手臂。 摩托在高架上疾驰穿行,剧烈的风在耳边呼啸,大部分寒意都被前面的人挡下了。两边风景飞速倒退着,只有他们在前进。 叶荻闭上眼,把脸贴紧齐裕安的后背。 她其实没有齐裕安想得那么难受,伤心······是有,但听完那些话,更多的是有些累,和空落落的茫然。 也许自己的存在,只比那位母亲好了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属于她的那些的好和坏都无关痛痒,等走后,渐渐地就会被人遗忘了。 车从陡峭的环山公路蜿蜒上去,这里没有人,也没有灯,安全起见,齐裕安开得很慢,耳旁呼啸的风也柔了许多。 叶荻将头盔往上抬了抬,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底下整个城市的夜景,就像散落或团簇的繁星,而她站在玻璃窗外,孤独又静谧地观望着。 这样的画面,总会让人的心静下来,落到更深处的地方。 “当年,我确实埋了那只布偶。” 身后的叶荻忽然出声。 车轮轧过坚硬的石块,震得齐裕安握紧了把手,直视着道路前方没有说话。 齐裕安很久没再来过后院,叶荻等不及,听到后厨的人说今天有很多宾客,就悄悄跑了出去。 “它皮毛沾着血痂,瘸了只右腿,感觉到有人来,也只是小声地叫,大概不小心在哪挂到了,划了好长条口子。” 她不记得那只猫具体长什么样了。 唯有触感至今清晰,湿腻、温热的血,不受控地从指缝溢出。 “人都在大厅,我抱着它,不知道能做什么,本来想跑去找女佣,但猫拼命挣扎,我就又放了下来。” 她急得团团转,下意识望向那双圆瞳,蓦地浑身过了股电。 在前半个月,后院有个女仆因病去世,辞工之前,每晚都在厨房外面蹲着哭泣,无望地乞求奇迹。 有人告诉她,“哭是因为她要死了”。 死是什么,他又解释说,那是能让所有人都平等的事,是人终有一天会到达的结局。 叶荻听完,第一个想法竟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痛苦也会跟着消失了。 如果哪天太难过,她也找个地方,挖开外面的泥巴,睡一觉似的躺进去吧。只需要煎熬片刻,就能获得永久的安宁。 这样的结局,竟令人有些“向往”。 只不过没想到,实践的机会先降临在了小猫身上。 事实是,叶荻又做了件错事。 宴厅里的每个人,像看个没有情感的怪物一样看着她。 被女佣丢回房间的时候,门砰的一声。 她坐在地上,仍然蠢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会儿想那只猫,一会儿想齐裕安漠不关心的表情,心里预感到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自始至终,叶荻语气都堪称平铺直叙:“不想它继续活着受罪,就埋到土坑里了。” 机车停在山顶,齐裕安脱下头盔。 两人都没有言语,他回过头时,看到叶荻正望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平时一样,一只眼睛却积聚着水光。 在眼前掉落的瞬间,齐裕安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胸口。 从第一天决定这个计划开始,他就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自己又不是什么好人,到现在了装什么善良? 泪掉在土地上很快消失不见, 叶荻脑袋和灵魂分家似的,木然地听到自己开口:“说实话,我很高兴你还记得后院这些事,或者说记得我。” “能在离开之前有这样的结局,我已经不留遗憾了。” “什么离开?” 今晚叶荻的种种表现,让他有股不妙的预感。 “三天后我就要离开淮市了。” 这句话清晰地传进齐裕安的耳朵,听出对方似乎并不是临时起意,他顿了下,“什么意思?” 叶荻一直记得自己是个要离开的人,正因如此,才敢放任自己接近对方,留下这些回忆。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更加迫切地想逃走,去一个和这里没有任何关联的地方。 “你要去哪,去多久?”他追问。 “我······我不知道,但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本来是想等餐馆的工作顺利交接完再走的,没想到会被提前辞退。现在走是最好的时间。” “至于烘焙班,”叶荻定了定心,只能苍白地说:“对不起。” 竟然是他插手的举动,阴差阳错地推着她要马上离开淮市。 对面的人静了片刻,空气凝固到叶荻以为他会直接离开的时候,齐裕安倏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你自说自话了那么多,好像认定今晚发生的事,会让我有多么厌恶你。” “可是第一,我不是刚知道你是谁,过了快二十年,如果我还对此耿耿于怀,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帮你。” “第二。” 一只手强迫叶荻抬起头,她屏住呼吸与他对视,却因为对方背光而立,看不清五官。 “人与人从不存在真正的相通,我们都没办法把心袒出来给谁看,不是么?” “但大家各执立场,不是一句简单的道理就能平息掉真实发生的愤怒和痛苦,这些恶念总需要宣泄的通道。毫无私心的是机器,不是人······这点连我也不例外。” 叶荻瞳孔颤动着,下意识对他可能会说出口的话感到害怕,却被牢牢钳住下巴。 事实上,她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潇洒。 如果她真的由衷认为无辜就好了。 可每当回忆起那些憎恶的辱骂声,那些稍纵即逝的友好的温柔,还有被关在后院里,只能被拴着狗链失去尊严的样子。 即便她渴望无罪,也不敢真的去深思。 因为随之而来的一切会真正压倒她。 齐裕安的嗓音很冷静,不带怜悯或叹息,陈述着客观事实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非你的意愿,那只是一个偶然的,客观的事实。假使你真的有错,所有人也不该置身事外。” 他松开了叶荻,突然捡起地上坚硬的树枝,狠狠划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伤害这棵树时,你疼吗?” 叶荻还没能从他那些话中回神过来,好一会儿才摇头,开口时有些沙哑,“不疼。” 齐裕安点头,树枝转向叶荻的心口,“就像我说的,人与人的痛苦也无法真正相通。” “所以,”他加重力道,隔着衣服传来闷痛,“唯独你不能把枷锁拷在自己手上,如果你把刀对准自己,这里才会真的疼。” 那根树枝最终被扔在了地上,叶荻恍惚看着它,颤抖一路从指尖蔓延到灵魂深处。 她脑海里彻底空了,只余下那些字句的回响。 她有罪吗?好像仍然说不清。 可齐裕安说,唯独她不可以困住自己。 牙齿不受控地打战,铁锈味从喉间涌到口腔,她忽然很想嚎啕大哭,但那股冲动之下的身体却是静止的,就像被分裂成了两半。 下一秒,齐裕安抱住了她。 他的手覆在叶荻后脑勺,轻轻地哄着,整个人的气息包围住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道:“还有第三呢,你就没想过······你走了,我会舍不得?” “难道你以为,做了那么多努力,我真的只想做个普通朋友?” 大起大落的消息,砸得叶荻晕头转向,她浑身僵住,听到他说: “我喜欢你,不要走好不好?” 喜欢。 喜欢······ 叶荻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她想问,又急切地挣脱,望着他没有半分玩笑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到戏谑或是虚假的讯号,却被一只手覆上眼睛。 随后,所有动作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干涩的唇瓣,忽然触到片温热的柔软。 山顶的风缓了下来,叶荻瞳孔微微放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缱绻地扰动两人的呼吸。 他松开掌心,叶荻失神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眼睫颤了颤,直到尝到舌尖那点苦涩的咸味,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作为永不可及、注定分开的梦,叶荻还能劝说自己割舍,此刻近在眼前······谁还能抛弃这样唾手可得的机会? “留下来吧,叶荻,留在我身边。” 齐裕安温柔坚定的嗓音萦绕在她耳边,而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自己,等待她的答案。 不要被困住,也许放自己的心自由也是这样。就算······只是将离开的具体时间,短暂地推迟而已。 叶荻心里忽然久违地涌上了一股类似委屈的情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决堤,她鼻尖一酸,埋进了齐裕安的怀里,像抱着浮木般紧紧拥住他。 她哽咽着想要说“好”,喉结不断滚动着,却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此时已无须言语,齐裕安轻抚着她的后脑,怀抱温暖得像是能陷进去。 只是她看不见的是,齐裕安半垂着眼,脸上却没有半分高兴之色。 叶荻哭了很久,像是把前些年所有眼泪都在今晚流尽了。等她大脑缺氧,头晕眼花地起身时,才发现齐裕安胸前衣服早被洇湿了。 看着她不好意思的表情,齐裕安本人倒是不在意,低头帮她擦掉了眼角要落不落的眼泪,等她缓得差不多了,才坐回车上准备返程。 叶荻抱着他的腰,比来的时候更紧,脸也贴在他背上像是获取某种安心。 一个人要么活得完全无辜,要么就该活得彻底自私。 或许今晚他也跟着不太正常了。 等下了山,齐裕安在公路边停下车:“往前坐。” 叶荻被推到前面,怀里又被塞了件带有体温的外套。 等她不明所以地穿好,齐裕安坐在后面,身体贴紧过来,将头盔戴在她脑袋上,边摆正边说:“回去的路,你来开吧。” 齐裕安带她握住把手,紧贴耳边低语,“刚开始可以慢点,等适应后,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夜间风大,叶荻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愣愣地说:“我开?”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不可思议,齐裕安用引诱的语气道:“想试试吗?” 没来由的,叶荻的心脏重重跳了跳,像是回应这句话,她深吸口气,想到方才坐在车上的感觉,燃起股悸动。 机车在新的轰鸣声中驶向远处。 宽阔的公路上,他们和摩托的影子交叠融合在一起,齐裕安紧绷着神经,不过慢慢就放松了下来。 而叶荻则全然地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身体在肾上腺素的调动之下,忘却了一切,就像融进了风,让灵魂越过身体,望见道路远处一直延长到漫无目的的无限。 不知道骑了多久,一直到眼看就要上高速,叶荻才忽然醒过神,从那种状态中抽身出来。 她赶紧刹车,停在附近一个加油站。 15. 叶青苒 “没关系,下山的时候我已经发过定位了,”齐裕安抬腕看了眼表,“还有半个小时到。” 干坐在车上也不是办法,齐裕安就叶荻先去加油站便利店的门口坐着。 等齐裕安停好车过来,就看见叶荻盯着自己的脖颈看,欲言又止。 “怎么了?” 齐裕安边问,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刚刚风吹着没什么感觉,现在倒是出汗了。 叶荻没回话,突然站起身,又跑进了便利店。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支沾了冰霜的甜筒。 她递给齐裕安。 “······谢谢。”齐裕安顿了顿,接过甜筒。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时只剩下撕开包装纸的声音,齐裕安很久没吃过这个,在眼前转了半圈,才轻轻咬了口。 很冰,是香草味的。 “谢谢你带我来这。”叶荻忽然说。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眼底随着弯起的弧度,晃漾着月色柔光。 谢谢你······把我扯出了这个黑夜。 等再想起来,画面可以不用定格在那些陈旧的伤疤上,被记住的会是自由的风,是那个珍惜的吻。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根的人。 浅浅地扎在土里,实际很轻易就会被轧倒,带着茎上的泥巴,然后消失在某个陌生的地方。 那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像也有些遗憾。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需要她留下来。 “喜欢”这样柔软的词,她从未想过有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你,发生的都只是好事。” 说出这样矫情的话,叶荻耳垂泛着粉,嘴上急忙转开话题:“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齐裕安久久没有出声,直到甜筒化开的液体,流经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才移开眼,没什么意味地勾了下唇。 “我不能有孤独郁闷的时候么?” 齐裕安回忆道:“攀岩、翼装、潜水······前些年几乎玩儿遍了,但最喜欢的还是骑车。” “只不过也有很久没碰过了。” “为什么?”叶荻不由自主问。 他顿了下,才说:“因为有次出了意外,差点死在山上,自那以后,家里就不再让我接触这些了。” “对了,”齐裕安撑着下巴,觉得有趣似的,“有意思的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并不是意外。” 叶荻还停在他差点死过一次的余震中,此时脸色略显苍白。 “——是我妹妹干的。” 同父同母的妹妹。 这句话落下,周遭静了片刻,下一秒齐裕安的腰忽然被搂住,那力道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 都过去几百年的事情,齐裕安早就无所谓了,现在拿出来讲,也不过是在回答叶荻的问题,未曾想会得到这么大的反应。 他手犹豫地抬起,快放在她头顶时,远方忽然有车打了双闪,很快另一辆吉普下来了两个男人。 齐裕安改成推了推叶荻,“接我们的人来了。” 叶荻慢慢松开攥住衣服的手,坐直了身体。 等机车被带走,林秘书瞥了眼车内的叶荻,压低声音跟老板说:“我们又找到了一个人,加上叶小姐,再做三次就够了。” 齐裕安垂眸,从兜里拿出条薄荷糖,边拆包装边说:“挺顺利的,不是吗?” 林秘书看老板的脸上,似乎没有口中那么愉悦,但也瞧不出更多,“叶小姐挺善良的,第一次去问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做配型了。” 他全程参与这个计划,当然知道叶荻对齐裕安有感情,至于从何而起,因为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概率上看,叶荻会抓住那次机会,这样就能稳稳站在道德高地,更好地将人捆在自己身边。 事实是她的确抓住了,但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打乱了他们后面的布局。 叶荻究竟在想什么呢? 竟然没有邀功的意思,难道不觉得说出来,才会让齐裕安更怜惜她吗? 难道是真的喜欢到极点······以至于只是想帮一把齐裕安而言重要的人,让他高兴点吗? 那样也太傻了,连他都有些不忍心见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刻。 “你在看什么” 林秘书蓦然回神:“咳咳,没有。” 齐裕安没管他,继续说:“对了,再帮我查查她以前高中的事情。” 他补充说:“包括她跟范铮之间的关系。” “范铮?范总吗?”林秘书不确定地问。 “嗯。” 回叶家时,保安看见熟悉的车,想也不想地放行,后面似乎想说什么,但林秘书已经开走了。 车最后停在了后院湖边。 叶荻依依不舍地下车,嘴上应着话,身体却站在那儿没动,想要目送齐裕安的车离开。 齐裕安注视着她,忽然放下车窗,招手示意她低头。 叶荻听话地弯腰凑过去,以为他有事要说,没想到额头处落下了一个吻。 她心跳加快,站在原地傻愣愣的,溺在对方温柔的笑意里,移不开自己的目光,直到车子启动。 等叶荻回过神,刚准备回小屋,抬手的时候忽然发现身上还穿着齐裕安的衣服,她回头看到车没开出去多远,想也不想地追了过去。 其实衣服可以不用那么快还,她只是还想再见一次齐裕安。 她抱紧了怀中的衣服,心情轻快,好不容易快追上了,却发现车没有开出去,反而转弯从岔路去了前院。 叶荻迟疑了两秒,继续跟了上去。 叶荻没有贸然现身,她躲到大厅外的喷泉后,好在夜深,隔着十几米谁也发现不了她。 只见大厅前的柱子边上,像是站了两个人,齐裕安比其中一人高了一头,遮住了对方,笑着在说什么。 而旁边还有个男人,跟林秘书站在一块儿,气质亲和到有些温吞,像是融入不进氛围似的,局促地站在边上。 叶荻给齐裕安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衣服还在自己这儿。 她等了一会儿,并未得到任何回复,再抬头时,看见齐裕安张开手,抱住了某人,而方才被挡住的那张脸,也彻底暴露在了叶荻的视线里。 瞬间,叶荻手里的衣服脱力掉在了地上。 是叶青苒。 她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了不少,只是美人依旧美人,眉目间萦绕不去的病色,倒是让清丽的脸使人更忍不住怜惜。 “那边有人吗?” 叶青苒感觉到什么,动作顿住,抬起头往前看。 四人顺着她的目光,却没看见有什么不对,林秘书往前走了几步,转头说:“没人,叶小姐大概是看错了。” 叶青苒点头没再多想。 虽然多番纠结下,终于敲定了手术,她却一直心怀不安,总想着回庄园一趟,想再多看看这儿,万一再也不能回来了······ 她的手被任言牵住,对方关切的眼神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叶青苒咳嗽了两声,“裕安,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去看看妈妈,刚刚临时发的信息,没想到你们恰好也在附近。” 齐裕安从两人的手上移开视线,面不改色道:“叶伯伯有几份文件托我取,今晚左右无事,就顺路过来拿了。” “不过······看望伯母的事情,还是明天再去吧。今晚风大,再不久就要手术,就算为了宝宝着想,也要更注意身体才对。” “也是。”叶青苒被劝服,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脸上多了一抹忧愁。 “不论结果如何,手术能顺利推进到现在,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留出一线生机,我真的很感谢你,裕安。” “我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了。你们进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叶青苒跟任言走出好远,齐裕安还站在原地。 齐裕安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条新信息,他指尖忽地停住,若有所思地往喷泉那看了眼。 与此同时,叶荻回到房间许久了,却只坐在床边发呆,像被人从那种踩不着地的轻飘飘中扯出,脑袋清醒了不少。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齐裕安的那个拥抱,虽然知道他们从小就是朋友,可不知为何,自己就是尤其地在意。 好像从很早开始,她就经常像刚才那样,站在角落观望着两人。 不仅是偷溜到高中部时,看到的正副学生会主席,而是能够追溯到更久之前,在齐裕安刚离开不久的时候。 今晚在山上,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埋猫那天,并不是自己第一次找他。在等不到齐裕安来的第二次,她就已经按捺不住,偷偷溜到了前院,想找到他的身影。 大多时候都无功而返,但也有撞大运的时候。 她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外,一边躲着女佣们,一边小心地扔着石子,朝他的方向挥手,希望他能看见自己。 但齐裕安总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他偏着头,视线追随着叶青苒,专心致志。 叶荻的手慢慢停住了,隔着那层玻璃,不同于往常生理性的哭泣,第一次有了名为伤心的感觉。 她以为有天他会跟叶青苒在一起,毕竟两人不仅门当户对,而且三观、性格乃至能力都十分匹配。 但直到他们升学、出国,都没有发生什么。 况且,她都已经结婚了。 叶荻劝说自己,想要压下那股患得患失。 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叶荻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听见外面熟悉的声音,“是我。” 她赶紧去开了门,齐裕安跟她比了个“嘘”的口型,轻声道:“不是要还我衣服吗?我来找你了。” 叶荻有些结巴地说:“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哦——”齐裕安拉长尾音,走到屋内,检查了下最近补品药剂的使用情况,又拿起了那个干花瓶,才半带调侃地道:“我也以为某人已经回屋休息了。” 叶荻愣了愣,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过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 她习惯站在角落,在察觉到叶青苒往这边看时,身体自觉地就落荒而逃了。可是这种话,该怎么开口呢? 齐裕安看出她为难,继续问:“看见我抱了别人,吃醋了?” 叶荻瞪大眼睛,被他戳中心里那点隐秘的想法,立刻想要解释,却被捏住了脸,打断了她准备说出口的话。 “如果你说是,我会更高兴些。” 叶荻张了张嘴没说话,与他目光相交时,屋内灯光在他眼底格外明亮,映出倒影,就像完完整整地将她载了在里面。 心里那股阴霾,神奇地一扫而空。 叶荻的脸不禁烧了起来,半晌后,才咬着唇点了点头。 齐裕安忍俊不禁:“怎么这么乖?” “放心,我和她只是朋友,只不过青苒快手术了,上次伯母忌日没有回来,这次凶多吉少,才特地问了医生回来看看。” 叶荻“嗯”了一声,然后试探性地牵着他的衣角。 想让自己抱她。 齐裕安心弦微动,抚上她的发丝,轻柔地撩到耳后,故意曲解地问:“想让我吻你吗?” 16. 裂痕 他眸光潋滟着柔光,仿佛暗含鼓励,叶荻被这样的眼神所诱惑,无法自控地一步步拉近了两人距离。 对方泛红水润的唇,让叶荻屏住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抬头,忽略掉背脊的酥麻,努力看清齐裕安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投在眼下的阴影。 齐裕安忽然轻轻挠了下她的手心。 那力度像羽毛扫过,却彻底扰乱了叶荻的心率,她喉头仓促地动了下,闭上眼,试探着虔诚而主动地印在对方唇上。 很快她手腕被拉住,眼前画面一转。 “你做得很好。”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睛又一次被盖住了。 齐裕安重新吻上来,与她十指相扣,不再浅尝辄止,而用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变为热切又缠绵的深吻。 直到叶荻喘不过气,偏过头。 齐裕安的吻一下子落在了她脖颈,眼神更暗了些,却没再动作,半直起身,用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耳垂。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齐裕安低头看了眼手机,将被子扯过来,裹在叶荻身上。 叶荻知道他大概要走了,没说什么,只是将脸贴在他手背上,依恋地蹭了蹭。 齐裕安走之前,问:“烘焙班,你还想去吗?” “如果不想去的话,我之前说的来枫林上班依旧有效。到时候我们随时能见面,而且你也不用担心适应的问题,我会找人专门带着你。” 面对这个提议,叶荻摇头道:“我去烘焙班。” 齐裕安有些意外,“不怕跟李圆碰见?” 怕。 可更重要的是,在齐裕安面前,即便不费什么力气,自己也不能永远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需要帮助的人。 她也想······以平等的姿态,更靠近他。 于是她说:“不怕。” 齐裕安深深看了眼她:“那好好休息吧,车子还在外面等我,明天见。” 见到老板回来,林秘书好几次从后视镜偷瞟他,都没能看出什么不对。 表情自若,姿态松弛。 太正常了,甚至感觉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脸上有东西吗?”齐裕安突然抬眸,“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看着我出神,觉得加班太累了?” 林秘书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说:“没有没有,只是想先报告一下您今晚派给我的任务,已经有消息了。” 恰好停在一个红绿灯口,他把东西传给齐裕安:“范总因为高二休学,在高中部多留了一年,但跟叶荻小姐的交集不多,是在下半学期的时候,才经常有同个体育馆上课、食堂的情况。” “不过也仅限于偶尔会出现在同场地,没有实际交往。” 齐裕安划到一页,看到某张大合照里,少年时期的范铮从叶荻的班级后头晃过,几乎各据相片的两端,这是仅有的同框。 “没有其它了?比如校园欺凌。” 范父出事那年,范铮正值高三,他们这群人高考也就走个形式,没想到他坚持要复读,就在淮市多留了一年。 期间范铮没和他们任何人联系。 “是传出过一点风声,”林秘书语气十分不解,“但后面两人就没怎么作对了,直到退学之前,都和叶荻小姐相安无事。” 他们学校是贵族私立中学,即使叶荻的身份没有爆出去,作为成绩不突出的异类“特困生”,性格又阴郁,难免会被众人孤立。 齐裕安不意外这点,意外的是,这两人的重叠时期,似乎并没有他以为得那样水火不容。 还是说,存在着什么更深、更复杂的隐情,以至于两人都在隐瞒。 算了,不重要。 齐裕安不再去想,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淮市的另一处地方,寻觅数天终于找到线索的付煊,已经站在了烘焙店门外。 两年来,他和叶荻的交流基本都在店里,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朋友。 这次被拉黑了,付煊才发现自己对她,算得上一无所知。 关于这家店,他还是托了哥哥的关系,才查到这家齐裕安三天两头光顾的烘焙店。 付煊有预感,就是这了。 他一接到消息,就等不及地跑过来,不嫌脏地坐在门外台阶上,想着这么些天没见,也不知道过叶荻得怎么样,瘦没瘦。 齐裕安那个伪君子,他宴会那天回去越想越不对,查了一段时间,竟还有意外收获,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老板。 老板原先心虚不肯见她,后面在女儿病房外头,实在没得遮掩了,才将一切实情托出。 说是齐裕安许诺她,不仅可以帮她女儿转到最好的医院,还可以给一大笔钱,包揽以后所有的治疗费用。 条件简单得不可思议。 甚至开除叶荻后,他会给她提供份更好的工作,哪方都不会有损失。 可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一切有必要进行得如此秘密吗? 付煊边想,边打开手里的咖啡,准备在这守到天亮。 终于,熬到了六点半,昏昏欲睡的他被一声喇叭吵醒。 “谁啊,坐那干嘛呢!”有个中年男人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警惕地盯着他。 付煊马上清醒过来,急站起来往那边走,腿麻得差点摔了一跤。 他忙问:“你好,请问叶荻是在你们这儿的烘焙班吗?” “谁?”男人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付煊,像是透过满身名牌,勉强确认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叶荻,”付煊比划了下,“女的,大概一米六多,平时不爱说话总低头走路那个,大哥你再好好回忆回忆。” 他这么一形容,男人脸上的茫然渐渐散去,刚想张嘴又突然止住,眼睛盯着前方:“不太记得了。” 付煊有些失望地坐回去。 看他还打算继续等,司机忽然探出头,热心肠地喊:“我帮你问问我老婆成吗?我在这只是个打工的,她更清楚些。” 司机坐回车里,拿起手机,瞥了眼付煊,语气略带遗憾:“没有是吧?行,我跟那小伙子说下。” “不好意思啊,你大概是找错了,这儿没有叫叶荻的。” 付煊眉头拧起,喃喃道:“那齐裕安总跑这儿来做什么······ 司机恍然大悟似的:“你说齐裕安,齐总啊?他和我们老板是朋友,经常来不是正常么!” 说完,他摆摆手,自顾自开门进去了。 走前司机回头又看了眼。 消息很快传到了齐裕安那,他有早起的习惯,此刻坐在餐桌上,却顿感失去了所有胃口。 啧,这个付家的小儿子真是阴魂不散。 晚些时候,他出现在了医院,叶荻扶着手臂,从里面慢慢走出来,唇上半点血色都无。 她本来想绕开,却意识到什么,视线从那双鞋,一点点上移,看到了齐裕安欲言又止的脸。 叶荻没想到被发现得这么突然,脑袋一懵,干巴巴地说:“这,这么巧啊。” “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叶荻莫名紧张起来,跟着就有点儿发晕,身形晃了晃,被齐裕安抱住了,把她扶到长椅上。 对方盯着她刚抽完血的地方,胸口波动了下,问她:“很难受吗?” “没有,”叶荻觉得自己擅作主张,反倒心虚,抓着他胳膊边的袖子,“这是正常反应,每次都会有一小会儿。”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自在地说:“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探你,只是那天恰好知道了,又刚好配对上,所以······” 话里有不少漏洞,天底下哪来这一连串的巧合,但齐裕安没追问,他当然不是真的好奇这些。 “我说真的,叶荻,你知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吧?” “你没有付出的义务。” 叶荻没办法糊弄了,只好实话实说:“不管那个人是谁,既然你想捐献,我就知道他是你想救的人。” 齐裕安怔了下,语气难辨:“即便是你讨厌的人吗?” 叶荻没有听明白,只觉得他这句话实在奇怪,但就这句话而言,她觉得自己没有所谓“讨厌”的人。 “怎么不回答?如果是你讨厌的 人,不想救的人,就因为我希望她好起来,你就会帮忙吗?” “我不说就是因为······怕你有负担,觉得亏欠什么的。” 叶荻抿唇道:“我搜过了,这种捐献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却是救命的东西。” “至于你说的,我会。” 她眼神有点躲闪,稍微清了下嗓子,虽然待会要说出口的话有点肉麻,但确实是自己的心声。 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所以也可以讲出来了吧? “因为我想实现你的愿望,想你高兴。” 这次,齐裕安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久到叶荻心里有点打鼓,她准备找点话题时,对方唇角弯了弯,望着自己说:“谢谢。” “不过这段时间你先休息吧,理论上是没有太大影响,但总归会容易累,比不了平常人,更别说你之前感冒的事情,正好烘焙店这几天要装修,你先不要去。” 叶荻坐直了点,打算澄清他的一个误区:“我真的不虚弱,只是恰好这段时间发生了各种意外······” “以前我还跑过一千五的第一名。” 齐裕安作惊讶状:“第一名?这么厉害。” 叶荻小声道:“真的。” 齐裕安笑了下:“我相信你,但我也想好好照顾你。这些天先住到我那儿可以吗?” 冷不丁抛出这样的邀请,叶荻结巴起来:“啊,啊?” 才确定关系,叶荻对此还没有完全的实感,这就要开始······ 齐裕安还在说:“就当换个环境,调整下心情吧?” “而且,如果你不去烘焙店,我就没有借口去找你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她,那颗小痣尤为明显,叶荻实在说不出任何别的话,最终又是点头了。 下午司机准时到达庄园。 叶荻拿好收拾的衣物用品,走了一半又回身,对着镜子细细将碎发撩到耳后,整个人像踩在软绵的云朵上,高兴得找不到方向。 然而走到后门时,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没想到会和回医院的叶青苒碰上。 天空下着毛毛雨,任言握着伞把,半个肩膀都淋湿了,却把叶青苒护得周周全全,此时察觉到她的视线,循着看过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面孔。 “青苒,这是?” 叶荻当没听见,直接从她们身边跑了过去。 “等等,”叶青苒突然出声,漂亮的眉蹙起,侧头跟任言说:“把伞给她。” 任言护着妻子上车,从后座又拿了把伞,匆匆跑过去递给叶荻。 叶荻态度出奇的冷漠:“不用了。” 说完,她径直坐上另一辆车,也没去管另外两人作何感想。 这次来接她的司机是个新面孔,等到了公寓楼下,直接把钥匙交给叶荻,让她自己进去。 司机言简意赅:“老板晚点会来。” 齐裕安已经把公寓密码给了她,叶荻推门进去时,里面跟之前没有太大分别,没有人的时候,空得有些冰冷。 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没去碰任何东西,就静静地坐着,等了大概半小时,门口那边却依旧没有声响。 人什么都不做地发呆,思绪就容易四处乱飘。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齐裕安卧室见到的那个小夜灯和手表,当时怎么都想不出熟悉的源头,让叶荻纠结了很久。 左右都是等,她起身走进卧室,再次将手伸向了那个绒盒。 COREE······ COREE······ 蓦地,叶荻脑海中的某根弦被拨动。 这是她从叶青苒那偷过来的赃物。 尽管这两只表的细节有所不同,但很明显是互相适配的款式,另一只早就被她卖掉了。 这时,响起了公寓门被推开的声音。 动静不大,却像震在了叶荻心口,惊惶之际,手里的东西竟意外滑落出去,她想去捞,抓了个空。 叶荻立刻捡起那只表,却发现无暇的表镜,已爬上了数条蛛丝般的裂痕。 17. 拯救者 “叶荻?” “怎么来卧室了,”齐裕安动作一顿,目光不露声色地巡视过房间,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走过去,手背贴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 他关切地问:“是不是哪不舒服?” 叶荻左手背在身后,攥着手里的东西,努力维持着声音:“嗯······等你的时候有些头晕,想在床上歇一下。” “但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齐裕安盯着她,“真的不用再休息?” “嗯,真的没事了。” 齐裕安没起身,直到把她盯得头皮发紧,想说些什么时,听到他说:“你好像比之前瘦了。” 叶荻一愣。 “你继续躺会儿吧,我去楼下超市买点菜,今晚就不出去吃了。” 齐裕安说着,把刚脱下的大衣,又套了回去。 “买菜?在家里做饭?” “怎么样,愿意相信我的手艺吗?”齐裕安笑着起身,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下,“我已经很久没下厨了。” 要是平时,叶荻一定受宠若惊,可此刻实在很难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齐裕安只当她精神不振,没能看到关门的刹那,叶荻如释重负的表情。 手指一根根松开,露出被表盘硌出深痕的掌心。 叶荻呆呆地望着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只对表,会在齐裕安的家里? 齐裕安走到超市时,范铮打来了电话,他一边聊着公司上的事儿,一边往购物车放东西,准备简单做点家常菜。 上次内鬼事件牵扯出了幕后的操局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指向了元老之一的丁叔。 若不是范铮及时拉到新投资,这次的损失会远远大于现在的结果。 看来,在何姨的督促下,范铮的确是有所长进。 “对了,好久没听到什么消息,你和叶荻怎么样了?”电话另一头问起。 “不会打算动真格了吧?” 面对范铮的调侃,齐裕安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范铮的声音静了瞬,又恢复笑意:“你抽身得倒是容易,没想过计划哪天出了纰漏,让叶荻知道了真相?” 齐裕安将东西一一放到收银台,看着显示屏上闪动的数字,听到范铮继续说:“她那种人最死心眼。” 言外之意,齐裕安想甩,可没那么容易。 “看来你不仅讨厌她,也很了解她。” 范铮在电话里笑了笑:“那倒谈不上,只是最近公司事情多,怕你总因为这些事分心,就算是叶荻,被缠上了也够喝一壶的,在叶家住着总避免不了碰见。” “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他挂掉电话,看着屏幕没动,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习惯性挂上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先生,需要结账吗?后面还有人在排队。”收银员提醒道。 “抱歉。” 齐裕安退到旁边,走回队尾。 等结完账,他提着袋子,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往前走。 叶荻死心眼吗? 她只是在渴望一个“拯救者”,而自己恰好地充当了这个身份,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另一个角色。 比如付煊。 遇见,陪伴,救赎,打动。 他从中作梗,打断了这道公式,但原本又能有多坚固呢? 回到公寓时,叶荻状态比刚刚好了些。 齐裕安提着手里的东西,让她看会儿电视,自己先去厨房。 他站在水龙头前,将十指洗净,叶荻不知何时走近,站在厨房门口,恍惚地看着他低头专注切菜的身影。 人果然很贪心。 她明明只是想走近点,为以后留下些念想,如今跻身成了“伴侣”,却无法不去在意更多。 叶荻手指收拢,压下了所有胡思乱想,然后唇角重新牵起个笑,走过去,主动环住对方的腰。 她难得作出这样依恋的姿态。 齐裕安的动作没停:“饿了?” “嗯。” 在他身边时,叶荻总希望时间能留情地放慢些,甚至永远不要往前。 即便知道有可能只是泡沫,可待得越久,幸福的瞬间积攒得越多,她才发现,自己好像舍不得停下了。 两人共同将三菜一汤端出去,摆在餐桌上。齐裕安解开围裙随手挂在椅背,与叶荻对面而坐,汤氤氲着热气,倒真像个温馨的小家。 “尝尝,看看我厨艺有没有退步。” 叶荻没什么胃口,他做的也清淡,但卖相依旧差不到哪去。 叶荻舀了匙汤,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怎么了,味道不好吗?”齐裕安看她忽然没了动作。 “只是有点烫。”叶荻小心地吹了下,眨眨眼睛,“很好喝。” 这顿晚饭氛围很好,结束后,叶荻跟他站在洗碗台,又一起收拾了厨房。 晚上,齐裕安没有回公司,说他今晚睡在客房。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轻轻敲响主卧的门,叶荻打开,看见他送了杯水进来。 叶荻接过水,听到齐裕安说:“最近变天,外头风大,尽量不要出门,有什么需要的楼下就有大型超市。” “或者直接联系我,会派人给你送过来。” 叶荻没多想,点了点头。 正当她以为齐裕安交代完了,他站在门中间没动,背着光看不清此刻的脸。 叶荻呆了呆,试探着凑近,在他颊侧亲了下。 “晚安。” 她以为齐裕安是在讨分开前的晚安吻。 齐裕安顿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没解释方才的出神,笑着回吻了下她额头:“晚安。” 等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叶荻没有调闹钟的习惯,她每天早上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 但或许是公寓的床太舒适,或者心情难得如此放松,竟不小心睡过了头。 齐裕安已经上班去了,他简单弄了早餐放在微波炉,叶荻一醒来就能吃。 等一切收拾完,叶荻赶紧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去了附近的大商场,找到那家Coree的门店,神色踌躇了会,才深吸口气走进去,把东西放到柜台上。 店员很快迎上来,脸上绽出微笑:“您好。” 叶荻问她这表能不能修,店员说稍等一下,然后很快带了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过来,对方戴着手套,仔细地观察腕表损坏的地方。 他“嘶”了一声,为难道:“这款是我们很久之前的限定,原装的表镜早就停产了······要想换个适配的表镜倒是可以。” 叶荻问:“换了之后,能看出差别吗? “这个,社交距离可能注意不到。” 换句话说,只要认真查看,就能看出端倪。 她要赌一把齐裕安不会打开那个盒子吗? 店员:“顾客小姐,请问您还需要换吗?” “······换。” 店员点点头,让人将表小心翼翼放进另一个盒子里,“那麻烦您两周后过来取,然后可以去前台那边结账了。” “两周?”叶荻拦住她,犹豫起来:“不能现在换吗?” 对方露出抱歉的表情:“虽然不是原装,我们也是要从国外调配的······诶小姐您先稍等一下,我几分钟后过来。” 店员话说到一半,余光像瞥到什么,跟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人很快顶上,重新询问叶荻的需求。 叶荻没急着解释,目光追着刚刚那位店员走远,脑海对那只腕表举棋不定,但似乎当前除了送去修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心一沉再沉,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脸上正挂着熟悉的不耐,单手插兜,眼神无所事事地游走。 直至落到这边。 付煊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找了那么久的人,就这么闯进了自己的视野。 “你总算出现了!” 众人被这动静一惊,都忍不住投来视线,而还没等叶荻看清,就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付煊十七八岁的年纪,贴上来的时候身体热得很,他双臂收得又 紧,叶荻很快就开始挣扎。 等付煊委屈地站好,她额头都起了层薄汗。 叶荻抬起头,付煊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憋了半天只憋出句:“······你还好吗?好像瘦了。” 遇到昔日的同事,她反应没对方那么那么大,顾及着周围的目光,简短地回了个:“还好。” 付煊也不气馁,知道她有事忙着,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叶荻跟店员沟通,希望能在一周内拿到修好的表,他也在边上听,像个栓了绳子的大型犬。 这副样子,落在陪弟弟过来,却被晾了个实实在在的付耿眼里,简直不堪入目。 “如果修不好的话,你挑个新的我送你吧?” “不用。” “那我······” “咳咳。” 叶荻听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气质随和,看起来没什么恶意。 而他身边,正跟着先前接待自己的店员。 付耿礼貌地伸手:“你好,我是付耿,付煊的哥哥。” 叶荻还没出声,身旁的付煊就挡开了亲哥的手,一脸莫名其妙,就差把“你过来凑什么热闹”写在脸上了。 后面店员带叶荻去填单子,付耿深深叹了口气,对着身边说:“你要真喜欢,就不该把心思都写在脸上。 “没听过一句话么?得不到的才珍贵,你不止学历、家境超不过,连追人的脑子都比不上人家。” 这段时间,付耿翻来覆去在他耳朵边上念叨这些,听都听出茧子了,偏偏每次听也都还是刺耳。 付煊面上云淡风轻,无所谓道:“但齐裕安永远不会付出自己百分百的真心,而我会。” 他转头看付耿:“这就是我最大的优势。” “至于学历、财富······我才十八岁,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机会,这些我都会慢慢追上。” 叶荻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付耿已经走了,付煊还靠墙等着她,看起来总算冷静下来了。 他主动开口:“现在有空了吧?”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聊齐裕安。” 后半句付煊加重了读音,颇有些咬牙切齿。 听到齐裕安的名字,叶荻心里升起股莫名的预感,竟然犹豫了几秒,像是害怕会发生什么似的。 但最终还是说了“好”。 付煊找到附近的咖啡馆,两人落座在角落。 付煊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拉黑我?这些天你去了哪?” “什么拉黑?” “你辞职之后,不是把我拉黑了吗?所以我才一直没有联系你。” 然而叶荻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结合这些日子以来,几经周折都没能找到对方,他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那你回答我后面那个问题,你去哪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振了振,叶荻视线下移。 【你不在家?】 “等我一下。”叶荻定了定神,准备回复齐裕安的信息,却不想被付煊抢先夺走,扣在了桌面。 “别理他!” 信息里的“家”字刺伤了付煊的眼睛,他咬紧牙关,脑海回转着这些天来的担忧和焦虑,心火直烧。 “你知不知道,自己同居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付煊活像个私家侦探,立马翻出自己手机相册,划到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虽然视角明显是偷拍的,但不难看出,里头两人过分亲昵的姿态。 任谁,也说不出只是普通朋友的话。 事实还远远不止这些。 确认她看到后,付煊继续道:“你走之后,餐馆也跟着关了。我一开始只以为是巧合,后来越来越觉得蹊跷,结果真被我找到了老板。” “要真是正经渠道赚了钱,用得着见了我就跑?” “我敢说,她辞了你这事,跟姓齐的脱不了干系,再加上还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放烟雾弹······” 付煊咬牙切齿:“他做了这么多,究竟有什么目的?” 18. 真面目 究竟有什么目的? 叶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口的话,却不是脑海里纷乱的念头,而是一句没有意义的:“什么?” 但其实她听到了,也听懂了。 付煊不忍让她难过,但必须讲出真相:“我知道你想象中的齐裕安,可能哪哪都好,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他以为叶荻会震惊,或是拍桌愤怒地跟自己一同声讨,再不济,也该露出伤心的模样。 可她半天没有动静。 付煊急道:“难道你还打算相信他?” 叶荻被喊回神,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懂为什么。” “就算现在还不清楚理由,但我知道这些举动是绝对不正常的,你们才认识这么点时间,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 “我和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甚至是在自己最狼狈无助的时候。 叶荻看似冷静地反驳:“如果我有什么值得他骗的,早就······” “好,就算你们早就认识好了。”付煊也跟着分析起来:“那你穿着那身破衣服,每天搭公交车来上班的时候,他不出现。你被无理取闹的顾客追着骂的时候,他不出现。” “凭什么现在就特别了?” 付煊一句句质问,让她的逻辑乍然变得苍白无比。 “我······” “叶荻,念在我们朋······同事两年的份儿上,你大概能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吧?” 付煊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她,生怕得到个怀疑的眼神,但还好,叶荻点了点头。 他有一瞬间高兴,但没有表现,很快正色道:“如果你等会想回去,我不会拦着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想想你们之间的关系,想想······他想利用你做些什么。” 叶荻答应后,他还想说什么,可对方站起来,认真说了句:“谢谢”。 时间不早,也是时候结束话题了。 付煊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嘴上说:“最近学校放假了,没什么事,好歹认识一场,就算是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的,就是看不惯而已。” 叶荻牵起一个笑容,尽管看上去不是真的开心。 付煊一直目送她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对方突然转头,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他动作一僵,眼珠往右边挪了几分,看上去只是单纯望着街景,等待着谁来接自己。 过了小会儿,付煊再悄悄看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回到公寓时,齐裕安正好关上门,两人均是一愣。 “你去哪了?” “我手机坏了。” 声音同时响起。 叶荻从兜里掏出手机,已经黑屏了,“这个手机用太久了,上午发现它关机打不开。” 她的手机款式老旧,简直不像这个年纪会用的,屏幕边缘也裂得严重,就是丢进垃圾桶里,估计都没人稀罕去捡。 所以这点小谎,对方应该不会觉得有问题。 而齐裕安的确没多想,目光落在她冻得有点发紫的嘴唇,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叶荻身上。 “先进去吧,最近降温了没发觉吗?出门穿那么少衣服。” 他握住叶荻冰凉的指尖,发现捂不暖,干脆用掌心全部裹住,带她坐到沙发,又去忙活着泡茶。 叶荻看着他翻箱倒柜,嘴角刚要上扬,又落了回去。 公寓里暖和很多,肢体的血液已经慢慢回温,只是里面的五脏六腑,却好像还受着冻。 一边是齐裕安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是照片上他和别人的谈笑,还有付煊说的那些话。 拉扯着她的大脑神经,疼了起来。 从前自己身上没有······而现在忽然有了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过? “还在想手机的事?” 一丝甜香涌入空气,齐裕安坐到她身边。 他小心地吹了吹,才递给她,茶里煮了红糖和苹果,有点烫,只能先浅浅抿一口。 胃里暖融融的。 仔细回想,齐裕安家里似乎总是备着补品,她都已经习惯了这点,反而是啤酒和咖啡,没怎么见他拿出来。 想着,她问出了口。 齐裕安回答得自然:“你为了我才变得这么虚弱,作为伴侣,我当然想准备得更面面俱到些。” “想你早点变回那个长跑健将。” 叶荻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是调侃自己上次说过的话。 齐裕安忽地凑近,几乎快贴上她,“而且,喜欢一个人,本身就会草木皆兵,害怕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就算有时候,只是多余的担心。” 他微微低头,却在最近的距离停下了。 “你今天好像很累。” 下一秒,轻轻的吻,印在她额头。 “希望这个会让你好一些。” 叶荻全程屏住呼吸,在他离开的刹那,紧紧抱住他的腰,像要用这个力度,确认对方还在身边,而不仅仅是因为太渴望而幻想出来的水月镜花。 实际上齐裕安很忙,待会还有事要出门,却也没有出声阻止,只一下一下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 直到叶荻自己松开。 “乖,我走了。” 他走出门口,说今晚如果太忙就不回来了,怕吵醒她。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叶荻下意识问。 她在齐裕安身边,自然多少知道,枫林最近发生了些事,进展不太顺利。 齐裕安弯着眼睛,等明白了叶荻的意思后又觉得好笑,又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不用,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门砰地关上。 叶荻愣了下,等到指尖残留的余温散尽了,还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开灯,屋内昏暗无光。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件完全不相干的过往。 即便不合时宜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叶荻高中时像个变态一样,好奇有关齐裕安的所有,恨不得时时躲在角落,把他放在眼前。 有段时间,她经常能看到齐裕安和叶青苒在路上争吵,两人不会闹得脸红脖粗,而是各持理据,对某件事互不相让。 也很正常,他们是学生会的正副主席,又都那么优秀、骄傲,总会因为工作有所分歧。 但没人会觉得他们不和谐。 因为就连那种争辩,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插入其中的。 就像齐裕安说的那样,喜欢一个人,就会心思变得活跃起来,既会从深潭被拉回春天,万物都更加生机勃勃,也会顷刻间落回低谷,怀疑自己,滋长出无数负面的情绪。 叶荻把手背覆在眼睛上,努力让自己抛掉无关的东西。 怎么就不会是纯粹的喜欢呢? 凭什么不能是? 她想。 齐裕安或许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单纯,能从无数同辈里脱颖而出,获得这样的成就,本就得付出更多。 可他也是小时候的他,会闯进小屋,取掉她脖子上的链子,会送糖送花给她。 长大后,也会带她学会骑车散心,说唯独自己不能将刀尖对准自己。 明明都是一样的。 忽然,手机亮了。 【抱歉这个点还给你发信息,听说你今天生病没来,如果是因为我,我已经退掉烘焙班的课程了,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没几秒,信息又跳了出来。 【对不起,那天我说得很难听,其实以前跟你一起,也有真的高兴的时候。】 是李圆发来的。 直到屏幕再次变黑,叶荻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之后,才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双目没有落点。 就连想逃 避,都没有缩进壳里的时间。 枫林上上下下都在加班,齐裕安几乎忙了个通宵,敲定了后面几天的饭局、行程之后,才有空喝口咖啡提神。 林秘书拿文件过来让他签字,结束时被叫住了,让他中午不用点餐。 下个会议三点多就开始了,往常这个时候,齐裕安都会在休息间短暂歇息会,今天居然急着走。 林秘书略带诧异地应下,等齐裕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小心地弓下身,帮他把忘记关闭的电脑给合上了。 齐裕安回到家,没有见到人,又走进卧室,发现窗帘被拉得紧紧的,透不出一丝光,叶荻蜷在床上,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他走过去,手还没碰到,叶荻就醒了。 叶荻睁开眼,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深暗。 不过很快,她唇角弯起,主动去牵他的手,说:“你回来了。” “等了很久吗?” 齐裕安觉得自己应该纠正她这个坏习惯。 他叹了叹气,脱下外衣,躺进去将叶荻搂在怀里,手放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没有任何人需要去等,该回来的,自然会在某个时间出现。” “什么时候能学会对自己好点呢?”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低,他脑袋沾着枕头,搂紧的力道竟渐渐松了,呼吸声变得均匀。 叶荻小心地抬抬头。 睡着的他,眉目舒展,纤长的睫毛低垂,仿佛毫不设防。 叶荻本来想等他回来,问他为什么要说烘焙店在装修,为什么要拦着自己和付煊见面。 又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想在餐馆里一直待下去,却还是做了相悖的选择。 但真的睁眼,看到齐裕安时,她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不敢问了,害怕去主动戳破这层虚幻却美好的泡沫。 叶荻把侧脸贴在他胸口,茫然起来。 明明两人的心脏只隔了层薄薄的衣服,沉重而有力的跳动在耳畔清晰可闻。 但又好像······隔了很远,远到从没真正靠近过。 后面的一周里,齐裕安依旧早出晚归,叶荻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手机里偶尔会收到付煊传来的照片。 信息里没有文字,只有齐裕安和同一个女人的不同照片。 终于有天,叶荻当时刚取完修好的手表,从商场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付煊发了条语音。 【你现在在哪,位置给我,我带你去Pearl,让你亲眼看清齐裕安的真面目】 付煊给她发了车牌号,说十分钟到,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口,叶荻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只能先坐上车。 然而除了打招呼的司机,和副驾的陌生女人外,叶荻根本没见到发信息的本尊,还以为是自己上错车了。 思忖间,前面那位优雅静坐的大波浪美女,忽然转过头,推了下鼻梁上的豹纹墨镜:“衣服在旁边袋子里,我把隔板升起来,你赶紧换上。” “付煊?” 付煊将头发往中间拢了拢,不想被人看见真容似的:“好了,别盯着我看了,Pearl是预约制,想去齐裕安那层楼,就只能伪装成侍应生。” 事实是,Pearl聚集了淮市各名流,付煊在跟亲哥借人的时候,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闹事,不准起任何正面冲突。 言外之意,就是别把祸惹到家里来。 “以防万一,到时你一定要紧跟着我。” 隔板后头,叶荻从纸袋里翻出衣服,换号之后,发现付煊将碎发别在了耳后,竟然还挂上了亮晶晶的耳夹,堪称全副武装,除了过分高挑,活脱脱就是位欧美风情的美人。 到了Pearl,付煊带她走到后门,和早就联系好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顺利将两人替换进去,领到休息室里等候。 直到这时,叶荻才发觉,这个“侍应生”似乎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19. 捉奸 休息室里一水儿年轻女孩子,坐在梳妆台前,身材好得过分,脸蛋清纯漂亮,正认真整理仪容。 有人瞥了眼门缝的两人,又无所谓地移开。 付煊一米八的个子,躲在叶荻身后,遮遮掩掩地走到了角落沙发,并排坐下。 付煊凑近耳旁,压低声音道:“齐是这儿的常客,待会可能会······带人上楼。我们找机会进去后,不要声张,知道个大概情形就出来。” 叶荻攥紧袋子,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上楼。 这个词在脑海里不停重复。 她闻着空气中的脂粉味,胃有些翻涌。 付煊笨拙地说:“看清烂人是好事,你,总之,为了他伤心不值得。” 他犹豫地抬起手,想放在叶荻肩膀上,身旁倏地掠过阵香风,有人在身后,轻扯了下叶荻的发尾。 “妹妹,你头发上沾了东西诶!” 付煊脸色一变。 他往边上躲了躲,面上有点不耐烦。 “什么表情啊?”女人翻了个白眼,弄掉叶荻发丝的彩带,不满道:“帮个忙而已,又不是抢你姐妹······” “谢谢你。”叶荻抢先开口。 相比臭脸的付煊,叶荻显然懂事得多。 女人撇撇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趁叶荻不注意,斗气似的亲了口叶荻的脸颊,留下个趾高气昂的唇印。 “你——” 在发出第二个音节前,付煊强行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在桌上找纸,想帮叶荻擦掉碍眼的痕迹。 有人笑着调侃:“跟琪姐争什么呀,她这人最经不得激了。” 话音刚落,领班敲敲门进来,冲里面喊:“别笑了,收拾收拾好,准备过去了——” 包间内。 谈判在上个饭局已经过了一轮,尽管当时各自唇枪舌剑、半分不让,等结束后,便又都挂上副和气样子。 笑得仿佛毫无嫌隙,继续推杯换盏。 枫林局势虽看似稳定,高层之间却暗波涌动,让齐裕安有种预感,不知何时,将会发生一起大事。 有人兴致上来了,说进门就听到Pearl准备装修翻新,又招了批新人,赶紧再叫些人来,好一览群芳。 齐裕安揉了揉太阳穴,笑着应下,让一女孩坐到身边,没有拒绝她倒的酒,只是两人身体之间始终有些距离。 女孩很识趣,掩住眸中的失落,安分地帮忙。 肆意的谈笑声间,包厢门被再次打开。 “总算来了!哈哈哈!” 齐裕安掠过一眼那边,眼神忽然顿住,定在末尾高挑的女人身上。 很快······又移到中间。 侍应生们鱼贯而入,叶荻出神得太久,不小心被后头的人踩到脚跟,对方忙小声道歉,她仓皇地把头低下。 “没事。” 包厢空间已经很大,耐不住叫的人太多,叶荻慢慢退到队尾,跟付煊站在一起,等待个离开的机会。 计划到这就结束了。 叶荻已经看到了应该看到的。 领班见时机差不多,清咳两声,借口刚到嘴边,不想有个老总扒拉开自己,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付煊。 付煊也很懵,被一带,竟结结实实跌倒人腿上,被摸了把腰。 触感并不柔软,肌肉紧致有力。 赵总越捏越上头,就喜欢驯服野马:“Pearl果然是野心大了,找的人也越来越多元化,难得见这么带劲儿的款!” 付煊面色难看,努力撑起个笑,借调情推搡的功夫,把自己从他腿上挪开了。 他捏着嗓子,娇俏道:“老板喜欢就好~不过我现在······” 老总敷衍地嗯嗯,实则根本没听他说话,捡到宝似的,手到处乱碰。 付煊止住话头,背后冷汗直冒,这要是摸到什么不该有的,被发现了,不仅得罪齐裕安,他老子的臭名也远扬了。 “老赵,一个还不够你玩儿?”有人调笑。 “这段时间累着了吧,现在酒劲上头而已,让他发泄发泄怎么了嘛!” 付煊实在没招了,只能低下头,挽住赵总脖子,为难道:“老板~我,我月经来了。” “······” 赵总的手唰地从裙底跑出来,脸都绿了。 付煊刚松半口气,准备起身,没想到赵总摁着自己不动,还不肯放弃,酝酿着什么坏心思,冲隔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从进门起,叶荻就隐约注意到,有股视线在自己脸上徘徊,她只能侧着身转到墙边,却因站在付煊后头,猝不及防被拽了过去。 堪堪站稳后,叶荻和付煊对视,两人的心都停了一拍。 包厢内氛围愈炒愈热。 “别吵别吵,带你们看点新花样。” 赵总嘿嘿笑了两声,让付煊起来,将他推到叶荻面前,语出惊人:“来,你们俩亲一个给我看看。” 玩乐场合,这算不上什么新奇事儿。 付煊没料到是这么个走向,表情都忘了做,所幸灯光昏暗,才没让一路红到脖子的窘态毕现。 他一动不动,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 众人只当他害羞,不知谁推波助澜,用脚绊了下叶荻,付煊连忙搂住,远远看去像抱在一起的爱侣。 齐裕安把酒放回桌上,维持着握杯的姿势。 “亲一个,亲一个······” “诶诶亲脸可不行,往下点往下点!” 不嫌事大的其他人也开始起哄,付煊自然不可能做什么,他慢慢低下头,靠近的同时,想让叶荻跟自己一起跑出去。 叶荻察觉到他的动作,忽然转过头。 啪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欢笑声停滞了片刻。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角落。 齐裕安抽了张纸擦手,微笑道:“抱歉,手滑了。” “我去下洗手间。” 打断这场闹剧后,他起身往 外走,路过门口时,停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 他语调没有起伏,眼里的温度更冷。 此刻无疑是离开的好时机,包厢的人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都没拦着,任由叶荻跟了出去。 赵总打圆场:“早听闻齐总在国外的花名,这段时间还以为是玩笑,看来只是没遇到合眼的······” 付煊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齐裕安脚步走得快,叶荻小跑地跟在后面,转到某个无人的走廊,他才蓦地停住,叶荻微喘着气,站在几步之遥外的贮藏室门口。 她站在阴影间,对方笼罩在灯下。 “这就是你说的在家?还穿成这样。” 终于来了。 这一天。 叶荻喉头滚动了下,没能开口。 齐裕安往前走了两步,深吸口气,伸手用力擦了擦叶荻的脸,语气烦躁得不像往常的他,“听不懂话吗?我在问你。” “听不懂话的是你。” 好不容易脱身的付煊赶到,他气血上头,把那点嘱咐全抛之脑后,打开齐裕安的手,高声道:“总逮着叶荻一个人欺负,有意思么?” “既然你有了钟琳,也不缺女人,就放过叶荻,她跟你们这群人不一样。” 他不再遮掩声线。 “钟琳。”齐裕安重复道。 齐裕安不急反笑,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说说看,你们还知道什么?” 付煊还想说话,一直没吭声的叶荻忽然开口:“你先去换衣服吧,等下万一被人看到了。” “可······” 叶荻让他放心,甚至能露出个安然的笑容。 走廊虽然偏,但也是公共场合,付煊不太放心地答应了:“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有什么事,喊我我能听到。” 他没走远,就在后面的房间,扯掉假发,洗了把脸就走了出来,兴许是清楚叶荻要自己解决,正倚靠在墙边,随时都会冲过来。 齐裕安收回目光,问:“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叶荻没有回答:“给老板娘钱,拉黑付煊,还有钟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所以不是今天。昨天?还是你说修手机的那次?” 虽是问句,他已经确定了时间。 撒谎果然是信手拈来的东西。 齐裕安扯了下唇,目光再次落到对方脸颊,那块地方没擦干净,被指腹晕开后,更加惹人遐想。 叶荻问:“为什么骗我?” 齐裕安头顶着光,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面部的波动,说出口的话比起疑惑,更像是某种叹息。 “说出真相,你会高兴点吗?” 为什么骗她。 对这个问题,齐裕安早做好了风险预案,万事都有变数,每个阶段他做得再尽善尽美,也依旧可能出现纰漏。 重点是有效率地解决。 然而准备好的说辞还是变了。 20. 意外受伤 所以他的确做了什么。 没有“苦衷”,也没有“辩解”,齐裕安冷静得像早已预料到有这么一刻。 叶荻指甲嵌进掌心,脑花闪过一个念头。若连相遇的动机,都岌岌可危······这些天来相处的点滴,还值得留念吗? 回答迟迟没能作出。 “诶诶——” 僵持之际,不远处传来喊声,工作人员神情慌张,一个劲儿的指着这边,像是发现了什么。 付煊暗叫不好,想用头发挡住脸,才想起自己已经摘掉了假发,除了糊掉的滑稽妆容外,应该认不出。 工作人员还在急忙往这边跑。 齐裕安是第一个发觉不对的。 他倏地仰起头。 叶荻察觉到什么,也想抬头,下一刻,就被人搂住紧紧地护在怀里,齐齐被巨大的重量压倒。 后脑勺磕在地上,叶荻被眩晕感攫住片刻,隐约知道耳旁是玻璃炸开的声音,却因为身前的人,变得沉闷。 她想挣开,却又不敢使力气。 直到脖颈处有些痒,似乎有液体缓缓流下来。 叶荻的动作僵住。 “齐裕安?” 对方的呼吸粗重,迟缓地“嗯”了一声。 变故发生得太快,付煊反应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急忙拉开压在两人身上的酒柜。 周围全是炸开的碎玻璃渣,黄色的酒液混着血从底下渗出,一片狼藉。 这场景把工作人员吓傻在了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着这句,付煊不能完全把酒柜抬起来,真恨不得踹翻这蠢货,咬牙吼道:“道歉有个屁用,还不过来帮忙!” 工作人员回过神,也蹲了下来,但大概是惊吓过度,手颤颤巍巍,那点力气只够捡个酒瓶的。 付煊没精力理他,此处这么大的动静,也吸引了其他人,大家很快跑过来,合力将酒柜抬起来,掀到一边。 砰,又是一声巨响。 重负骤然松解,齐裕安才一点点松开手,唇瓣毫无血色。 人们手忙脚乱地半扶起齐裕安,才发现底下淌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大概是被酒柜压倒,背部扎进了不少玻璃碎片。 领班控制着场面,小声让人立刻去叫救护车,另一边看着靠在墙边、满身血迹的齐裕安,腿都开始哆嗦了。 和齐裕安对视上的瞬间,领班撑起个难看的笑,弓着腰走上前:“实在对不起齐总,这块区域预备翻新,很多设施老化,是我们工作人员的疏忽,没来得及放警示标识,一切的费用我们都会承担,还望······” 领班自己也觉得天方夜谭,为难地“还望,还望”了半天,也没往下说。 “不用。” 领班以为听错了,又听到齐裕安闭着眼开口,声音很弱:“就当没发生过,不要泄露任何消息。” 领班目露诧然,Pearl得罪了大客户,他连怎么丢工作,怎么赔偿打官司都想好了,对方居然说什么都不追究。 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忙不迭点头。 还剩个陌生的客人,领班又去瞅底下的叶荻,看起来没受什么外伤,只是脸色也白得像纸。 叶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手掌摁在玻璃渣上也浑然不觉,付煊扶着她肩膀,满目担忧。 付煊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带叶荻走,但······他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手紧握成拳,听到有人说救护车来不了了,转身下了楼。 剧烈的疼痛,让齐裕安意识渐渐有些涣散,但手背湿润的触感又很明显,让他忍不住努力撑起眼皮。 正撞上叶荻眼眶汹涌而出的泪,和里面藏不住的恐慌。 别怕。 他下意识想说,后来才意识到,是心底发出的声音。 齐裕安闭上眼,不再去看。 结束了。 额角神经一跳一跳的,意识渐渐涣散到无意义的记忆,好像上次差点死了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是国外的医生。 他们冷静处理着严重的伤势,对生死边缘的病患早习以为常,不存在任何起伏的情绪。 但叶荻······ 她可能只是不想自己疼。 最后还是用付煊的车,把人送去了医院,齐裕安被抬到后座,颠簸之下,衣服里的手机滑出去,跟什么东西一齐掉在了车上。 林秘书睡梦之中收到消息,飞速赶来了医院。这时,距齐裕安进手术室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 好在听付煊说,玻璃没扎得太深,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林秘书擦干额头上的汗,“付先生,辛苦你开车过来,今晚你和叶小姐应该都受了不小惊吓吧?” 付煊对齐裕安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好感,闷闷“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他更关注另一个人,叶荻自从到医院,就一直坐在那,像失了魂,手上的血污也没洗。 付煊:“明天再来吧?就算在这等着,也可能见不到。” 叶荻慢半拍地听懂,摇摇头。 付煊不再强迫,捧起她的脸看向自己:“那我给你去买点东西,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 付煊什么时候走的,叶荻没注意,只觉得从跟齐裕安摊牌,到他意外受伤,再到进了手术室,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叶荻脑子又空又乱,始终盯着手术室的门。 她不敢合眼,只要一闭上,就会立刻回忆起那股血液流到她脖颈,再滴进指缝的黏腻触感。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响了一会儿叶荻才接起来,显示的是付煊,出来的却是司机的声音。 “那个,小煊临时被他哥叫走了,走之前说你还没吃饭,托我一定要把东西给你,方便下来趟吗?” “或者我放到保安亭那,你有空的时候取?” 叶荻:“谢谢,先放在那吧。” “行。” 手术在这通电话后,没多久就结束了,医生摘下橡胶手套,说:“也算是运气好,都是些外伤,不太严重,要是扎偏了地方,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病人身体素质不错,注意伤口别碰水,休息个几天,就能出院了。” 齐裕安转到另一个病房,护士说家属可以进去探望,但病人还没醒,最好让他安静休息。 林秘书点点头,准备进去前,余光瞥到什么,往回走了几步,问座椅上的人:“叶小姐,您不进去吗?” 她站起身,望着病房的方向,却没跟着去。 叶荻将手背到身后:“我去下面拿个东西,晚点再去。” 她坐电梯下去,到一楼大厅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才去保安亭,拿到了司机放在那的袋子。 里面装着附近酒楼打包的小菜、点心、粥,还有些便利速食和饮料,像是不知道想吃什么,于是都拿了点。 叶荻粗略记了记钱,回去路上,不小心被人撞了下。 “不好意思——” 两人同时道歉。 叶荻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饮料,那人很快跟着一起捡,将最后罐咖啡放进袋子后,还主动要帮她提。 叶荻心知自己魂不守舍,不能全怪对方,便摇头拒绝了。 谁知他还迟迟站着不动,神情从焦灼变得怔然,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没事吗?我以为,我以为 是你在手术······” 而后,他察觉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叶荻发现对方认识自己,这才仔细端详起来,从熟悉感的源头,忆起了对方的身份。 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叶青苒的丈夫。 真算起来,她和任言只有一面之缘,要不是对那把伞还有些印象,她都几乎记不起对方的模样。 完全不相干的两人,为什么会特地赶过来确认。 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为什么以为是我?” 任言不太会撒谎,纠结了片刻,有些局促地摆手:“我只是接到消息······说你和裕安进医院了,误以为是你······” “不过没有受伤就好,你们都没事吧?” 他言辞关切,叶荻却没有领情。 “就算是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男人哽住,又说:“虽然你们以前有误会,但青苒是关心你的······” “我问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叶荻打断他,“什么叫‘下意识’以为是我?” 一丝不对劲感攀上她的心脏,突然出现的任言像某根突兀的线头,叶荻抓住了,却摸索不到源头。 任言张了张嘴,陷入沉默。 叶荻心一沉再沉,这不寻常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什么。 “那我亲自去问叶青苒。” “不行!” 任言拦在身前,急了:“别去找她,跟她没关系,我真的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假话。 不能更假了。 叶荻恍若未闻,拎着袋子转身往医院大门外走。 “我······” 任言在后面喊:“我说!” 他急急跑了几步,扯住叶荻袖子,躲避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知道以后,你想怎么办都行,我只有一个恳求,就是别去找你姐姐。” “或者最起码,不要这段时间告诉她,求你了。” 这样的开场白愈发让人心慌。 只是今晚实在太多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不论再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过于意外了。 “我也是意外知道的。那几天青苒状态不好,我连夜照顾,想去卫生间的时候走错了方向,不小心听到有人在打电话。” “听出是······裕安的声音后,我刚想打招呼,就听到了你的名字。也是那时候,我才得知,手术之所以能那么快确定日期,除去用钱买通的人,还有个特殊的‘志愿者’。”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卑劣,可我一直没敢告诉青苒,她要是知道了,绝不会答应手术。” “今晚我收到信息,也没和她说,是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的,就是想确认你······” “确认她的血库还能用。” 叶荻接完话,看着任言愧疚的神情,不禁觉得可笑。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任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只要是我有的,我什么都会赔给你,哪怕是命······” 叶荻闭了闭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从那通电话里,都听到了什么?” 任言的眼神变得躲闪。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连任言也早就猜到了自己和齐裕安的关系。 她像个彻底的丑角,自以为荣光地沉溺于舞台上众人的精心表演,随之哭,随之笑,忘乎所以。 等到了幕尾,才恍然发觉多年过去,她依旧是那个站在门外,藏在树后的外人,至始至终没能走进去。 这些美梦,即使是梦,也只是仰赖于叶青苒生病,才得以发生的一场······ 假戏。 21. 是你偷的 后半夜,齐裕安已经醒了。 他双手轻搭着小腹,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口传来声响,转头看了过去,才发现是接水回来的林秘书。 “Pearl那边处理好了吗?” 林秘书背对着他,往杯里倒水:“他们巴不得别传出去,砸了自己招牌,教训完失职员工后,让所有人都不准泄露半点风声。” 恰巧事故发生的地方够偏,Pearl的包厢隔音又很好,最终传播的范围很小,只有身边人知情。 “枫林那边呢,有什么消息吗?” 林秘书动作顿了下:“没有,高层大概还不知道,不过我方才已经发了邮件,把这几天更改为线上会议。” 齐裕安:“嗯,我就是有些担心丁叔,叶伯伯之前提到他这两年小动作一直很多,只是看他资历老,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他不闹,反而才可疑,多去查查他最近来往的人。” “好的齐总。” “对了,”林秘书说:“范总晚上找过我,知道您住院后,很担心您的身体,说想待会过来探望一下。” “知道了,我先闭会儿眼,如果睡着了,就让他看完自己回吧。” 林秘书收拾东西时,齐裕安习惯性伸手去碰床桌,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不在那,兴许落在某个地方了。 林秘书回忆说,Pearl的人已经把那片地方收拾好了,应该不在那,大概率在来医院的路上。 “应该在付煊的车上,”齐裕安捏着眉心,“跟他司机联系,赶不过来的话,就想别的办法拿出来,到时直接跟付耿那边协商赔偿。” 手机里头东西太多,丢了是个大麻烦。 林秘书效率很高,付耿那边根本没睡,听说东西落在车上,立刻就让司机赶了过去。 手机、纸袋、零零碎碎的物件,被一股脑放在桌上,司机怕他还丢了什么贵重东西,干脆全都抱了出来。 齐裕安的视线从纸袋上一掠而过,拿过自己的手机,“付耿怎么跟你说的?” 林秘书转述了下,大概内容就是,先委婉表达了下对今晚的歉意,然后保证会严加管教弟弟,这段时间内,都不会让他在齐裕安面前出现。 说到底今晚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司机是他的,车也是付家的,付煊能动用这些东西,多少有付耿的默许。 齐裕安笑了下,没发表评价。 好在这边没什么追究的意思。 “一晚上麻烦你了,今晚没什么事了,先回去休息吧。” 林秘书一晚上尽职尽责,走前大概实在好奇,欲言又止半天,没忍住问:“齐总,你······为什么要······抱歉我不该多问。” 他从国外就跟着齐裕安,两人关系比起上司下属,工作外也算得上朋友。 林秘书以为他不会回。 “她还有用,暂时不能受伤。” 齐裕安头也没抬:“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林秘书晃了晃脑袋,好笑自己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能转过弯。 他前脚刚走,病房外的转角,便走出另一个人。 叶荻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下,几乎融进背后冰冷的墙壁。 任言放心不下妻子,只好先赶了回去,剩下叶荻,坐在医院外的石阶上,失了魂似的。 不知多久,鬼使神差地,她回到这,正好听到两人对话的尾声。 原来是这样。 叶荻并不傻,只要知道了具体指向的人,前后一联系,就能猜到个大概,她知道叶青苒生病了,却从未关心过是什么病。 原来是因为她不能“流血”,所以齐裕安才宁可自己受伤,差点陷入生命危险,也要保护好她。 叶荻自嘲地笑了下。 病房门开开关关,齐裕安以为是林秘书回来了,却半天没听到声音,睁开眼,才看到是叶荻。 他以为她早就走了。 而对方现在的样子,也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明明是自己受伤,她却像淋了场大雨,脸色差极了。 由他单方面开启的这场交易,已经彻底结束钱货两讫,尽管有些提前,但走向没有太大的偏差,最终依旧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过不了几天,叶荻就能收到账户上的打款。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 “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齐裕安没想到第一句会是这个,回道:“刚吃过止痛药了。” 叶荻没说话。 屋内没再有任何声响,只有轻到可以忽视的呼吸声,才让人意识到,这房间里不止有一个人存在。 明明前不久,两人还互相拥抱,互相亲吻,一旦把话说开,就像彻底回到重逢前,甚至比那更糟糕,更疏远。 齐裕安皱了下眉,觉得叶荻的反应很奇怪。 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她既没有继续那个因意外而被打断的话题,把过往的事一一问个清楚,也没有试图粉饰太平。 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出神地看着桌上的纸袋子。 叶荻:“你和叶青苒是很好的朋友。” “她对你很重要,对吗?” 齐裕安看了她许久,并没有否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然是重要的人。” 她转回目光,也望着对方:“你记得COREE吗?” 不等答话,她自顾自接上:“我第一次看到它,就有种熟悉感,但那时候我并不清楚是为什么。” 太多无关紧要的话题,让齐裕安的耐心有些告罄,他面色如常:“嗯,一个奢侈品的牌子。” 叶荻果然奇怪。 她陷入回忆,开始讲起了别的故事。 “叶青苒考进淮中的成绩很好,是全市第一,叶家给佣人放了假,所以那天庄园里的人很少。” 叶家办了场小型的庆功宴,齐裕安是为数不多被邀请的朋友之一。 “床边堆了很多盒子,都包装得很漂亮,但都很大,所以丢了会很明显。我拿走了上面最小的那个,她有这么多礼物,少了应该也不会在意。” 齐裕安笑容僵在唇角。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天他因为家里的事情,没能及时赶过来,但开学时,叶青苒分明说手表好好地放在卧室。 她不可能也没必要向自己撒谎。 反倒是眼前这个惯犯,他凭什么相信? “可惜她还是发现了,想找我要回来。”叶荻脑袋木木的,亲自将曾极力掩饰的不堪面剖开,摆在心爱的人面前。 “但叶青苒越是求我,越是极力证明它对她多重要,我就越······” 砰,枕头擦过叶荻的脸,狠狠砸到墙上。 带着齐裕安愤怒到极点的力度。 叶荻呼吸不由自主滞了一瞬,巨大的声响,让她恍惚地以为,是直接打在了自己脸上。 他剧烈的动作,牵扯到手背的针管,床单上溅了几滴刺目的血,同时,随 着不断起伏的胸膛,腹部的白纱也渗出了水红。 她张了张嘴,发出声音时,竟然有点不受控的哽咽:“你的伤······” “原来是你偷的。” 齐裕安的视线剐在她身上,应该是气到了极点,却突然笑了出来。 像是听到什么无比滑稽的笑话。 所用的字眼,毫不留情戳破了叶荻的所有修饰,直击本质。 叶荻坐在那,宽敞的病房像是骤然逼仄起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了整个脑袋,熏得人天旋地转。 她暗自掐住大腿,口不择言地解释:“我没有钱了,学校要每个人买新校服,我······我不想找他们要,所以才······” “是你偷了它。” 齐裕安重复着这句话。 那块表不只是所谓的升学礼物。他明明已经承认了,这么多年来,他都已经努力地说服自己去接受了。 到头来,命运告诉他,原来叶青苒从没真正收到过,从没打开过。 一切“可能”,都被眼前这个小偷掐灭在了萌芽之初,篡改了他们原本的命运,而理由多么荒谬,仅仅只是因为她那点贪钱的私心。 这算什么?这该死的都算什么?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不对。 叶荻既然已经偷了这么多年,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自己坦白。 齐裕安目光紧紧锁着她。 忽地,他心里一顿,扭头急忙去翻床头的纸袋,在发现不是熟悉的盒子之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里面。 另一只表正安然地躺在里头,可有哪处终究不一样了。 齐裕安没说话,握紧表,放到了她眼前。 Coree多年前的经典纪念限定款,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表盘的珐琅依旧闪烁着耀目的银辉。 或许是怒气冲破了临界点,反而回落,让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没什么别的要说了吗?你最好能一次性坦白。” 叶荻掩盖着眼底的黯然:“现在不应该是你先向我解释吗?关于这只表,关于叶青苒······” “叶荻。” 齐裕安打断她,声音冰冷。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付煊愿意牺牲色相陪你演这出好戏······应该也告诉过你,谁在和我交往,谁和我上床。” “只是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有资格来质问?” 他讽笑一声:“还是用偷来的东西,别太得寸进尺了。” 叶荻抓住柜沿,第一次发觉言语能有这么大的威力,让她想要立刻慌不择路地拔腿离开这。 齐裕安:“昨天你来,是想找我要个真相对吧?” 他像是决心要报复。 “对,根本没有所谓姓陆的男人,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也没想到你这么假好心,竟然自己主动上钩,定时定点地去医院报道,省了我不少功夫。” 齐裕安声音很平淡:“至于烘焙店,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我只是觉得你身上那股油腥味难闻,才让老板赶紧把你辞掉。” “怎么样,满意你所听到的吗?” “至于它。” 叶荻脸上仅存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净。 齐裕安低下头,懒得去看她是什么表情,加紧了手中力道,直到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像要挤破表盘。 最后却漠然地砸到了地上。 它彻底碎了,没有再修复的可能。 “真脏。” 22. 恳求 深夜,城市的高楼大厦逐一暗下,只余路灯孤零零地守候,偶尔关照着公路上驶过的车辆。 一切都是静谧的,因此当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声响就格外不和谐。 车主紧急刹停,吓出身冷汗。 男人已经开了好多个小时,刚刚不小心差点合上眼,竟险些撞到人,他心虚地停在那,喊道:“有车看不到啊!” 他知道自己有亏,便试图用气势先占据高位。 叶荻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着。 车主见状赶紧转方向盘跑了。 明明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了,叶荻的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到叶家庄园,她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直到被刺痛得受不了了,才缓缓偏过头,适应过那阵黑影后,看到了稍显空荡的桌面,那儿本来放着干花瓶,后面因为搬到公寓暂住,她收拾东西时一起带上了。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所。 直至编织的谎言破裂,失去了齐裕安温柔的前提。 然后呢?桥归桥、路归路。就像从前那样,除了她自己的痛苦之外,两人依旧是不相交的平行线。 齐裕安的每句话,停顿的语气,厌恶的眼神,都不停在脑子里翻转,她扯过被子,死死蒙住脑袋。 叶荻,你真是烂极了! 她怨齐裕安吗?怨。她很想质问,为什么要利用她,骗她给别人供血,为什么不说他喜欢的是叶青苒? 甚至,后者带来的痛苦更深,把她的心放在火炉上煎烤,嫉妒和心痛反复纠扯,一遍遍提醒着,所有都是假的!假的! 那些温柔的话语、拖她出深渊的亲吻,只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知道真相之后,她不停在逃避,直到付煊带自己亲眼看到,叶荻仍没下定最后的决心。 从小到大,她拥有的很少很少。 所以但凡能攥在手里的,她就丝毫不愿放掉,对齐裕安的爱更是如此。只要不戳破谎言,她就能继续说服自己,待下去吧,待下去吧,他早晚也会走,为什么不再等等呢? 这个想法,在看到他为自己受伤时达到了顶峰。 不要再追究了。她想。 叶荻能做的,只有清醒地管好自己的心,不要再让它陷落得愈深,这样便能忍受利用,被甩掉的时候,才不会太无法接受。 知道他是为了叶青苒的时候,她没那么意外,回头细想,也解释了当初重逢的种种巧合。 但他为什么要爱叶青苒。 叶荻急切地想要知道,她的推测是错误的,所以才说了那番话。 等齐裕安亲口打碎了她的自欺欺人,她却没有资格去质问,招来的只是对方厌恶的目光。 叶荻在屋子里昏沉两天,如同发了场高烧做了很多梦。 醒来时浑身无力,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叶荻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模糊了几秒,才让所有的记忆挤进来。 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她维持着动作没动,外头很快又犹豫地叩了叩。 叶荻撑起身,游魂般走到洗漱台前,才过去两晚,镜子里的人仿佛消瘦了一圈,脸上是怎么挡都挡不住的萎靡和失意。 叶荻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半晌后,她才去开门。 任言的手还停在半空,带着尴尬:“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还在睡。” “有什么事吗?”她声音沙哑。 手扶在门框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回去。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任言忙道: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不过你放心,只是件很小的事情!” 前几天医院楼下,任言曾恳求她,不论需要自己做些什么,他都愿意,哪怕付出生命。 叶荻毫不怀疑,如果她说要这条命,任言也真的会狂喜点头。 她以为又是这件事。 “既然这么在乎,为什么不打掉?” 有时,不出生在这世上比较好。 叶荻的语气似乎只是纯粹的疑问,任言肩膀垮了下来,叹道:“我······这不是我能做的决定。” “孩子是青苒的,她决意要留,谁都拦不住。” 这种病本来不算难治疗,但不能拖,偏偏叶青苒血型特殊,又怀着孕,就算可以做手术了,也必须承担早产的风险。 刚查出病那会,叶茂生人还在国外,当时说什么都要回来,却被青苒拒绝了。 她甚至放言,如果他非要回来,自己会直接推掉手术,就连治疗期间,也不肯和父亲联系,导致叶茂生回回只能找上他。 任言不懂为什么,她和父亲感情很好,多年相依为命,却连临死,都不许对方回来探望。 彼时的叶青苒望着膝盖,说父亲已经经历过一次妻子的病逝,人到中年,再让他全程目睹女儿希望渺茫的治疗,实在太残忍了。 比起钝刀子割肉,不如继续远在国外,时不时收到个“一切安好”的讯息。 她就是这样,心中有自己的一把尺,或许不同世俗,但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和决定。 叶荻看他目露悲伤,默了下,说:“如果我真要你的命,你就不怕她伤心欲绝吗?” 任言撑起个释然的笑:“只要青苒能活下来,有别人陪着,就算她想起我,时间长了,也慢慢只会占一年中很少的时候。到那时尽管还会心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也就是说,正因为在他眼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才心甘情愿付出自己最珍贵的生命。 叶青苒身边,总能聚集出这种情圣。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任言,对那番动人肺腑的言论毫无反应,反倒却从他豁达的神情中,察觉出不对。 这个所谓的“别人”,难道他早就······ 任言看出她的猜测,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嗯,不过是我自己发觉的,毕竟裕······齐总他,也没有刻意掩饰对我的敌意,尤其是在青苒不在的时候。” 说完,他不想再深聊,小心翼翼地用希冀的语气问:“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你真的愿意帮帮青苒吗?” 叶荻吊了他几秒,才道:“不会。” 当然是假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厌恶的人就是叶青苒,她总是唾手可得自己渴求的一切,现在,等任言死了,自己再正好去成全她和齐裕安终成眷属? 凭什么? 任言虽掩不住失落,但也没生气,“那,我继续说原本的那件事吧,青苒她快手术了,目前的血量保守来看,如果情况好的话,其实是足够的。” “当然,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总之,我们都把这段时间当做最后的时光,青苒她在我面前提起过你,我想,她可能会希望见你一面。” 他很恳切,叶荻却如同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叶青苒健康的时候,两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尽可能避开能见到对方的一切场合,现在要死了,居然还想见她一面? “如果她是希望重温和她妈一样的结局,在死之前也能牢牢记住仇人的脸,下辈子找我们算账的话,我不介意。” 叶荻没说气话,毕竟这是她们应得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她句句带着刺,任言长叹口气:“我觉得你们对彼此都有很深的误解,其实上一辈的恩怨不是一定要延续到后代,不是吗?你可能不相信,但青苒她一直很在意你,我能感觉到。” 有些人就是这样,活得太幸福,就容易以己及人,把事情看得很简单,把每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说得很轻松。 叶荻反感,甚至厌恶这类人。 “最近她精神还不错,你愿意的话,这几天可以来看看她。” 任言毫无察觉,还从兜里掏出张纸条,伸手递给她,上面写的是串地址,具体到了某个病房号。 他以为叶荻不会接,没想到她收下了。 任言松口气似的,没看到转身后,叶荻捏着纸边,揉皱了,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叶荻继续躲在屋里,隔绝外面所有的东西。 第三天的时候,下了小雨,房顶滴水,她站在椅子上看,不小心跌了一跤,摔下来的时候,墙角的地面陷了一截。 这屋子离前院隔了一条湖,偏僻安静,原先是个废弃的双层酒窖,后来被重新装修过,拿来当她的住处。 她缓了半天,才撑起身,拨开块木板往下看,发现有条满是积尘的阶梯,底下幽暗无光。 叶荻望着空中飞弥的灰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叶荻去了趟公寓,按密码的时候,她闭着眼等待失败的声音,没想到顺利开开了。 她赌对了,齐裕安还没有换锁。 叶荻在玄关站了几秒,里头的陈设毫无变化,她却不能再用以前的心态看待了。她深吸口气,去卧室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试图消抹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等收拾到最后一件,她定 住了,凝望着床头的干花瓶,拿起来,额头轻轻抵在瓶身,眼里倒映出里面浮游的花叶。 起码······起码这样东西是纯粹的,没有沾染上她的谎言,也与任何人无关。 就这耽误的一小会,外头忽地传出开门声,有人进来了。 慌乱之下,她没有分辨出脚步声的不同,但再躲也躲不掉,只能强自镇定地走出去,谁知见到的是个女人。 对方也不动了。 女人长得很漂亮,微蹙着秀眉,态度不太友善地开口:“你是······?” 想到付煊曾说过的话,她咬着牙关,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勉强扯了扯唇,说:“齐总有东西落在这,我来取一下。” 女人上下打量她,侧身让开了路。 叶荻狼狈地抱着东西走过去,期间一直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控制着自己的手脚幅度,这短短的距离,分外的漫长。 好不容易走出去,还没到电梯口,女人转过身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叶荻不动了,也没回头,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很难开口吗?” “······叶荻。” 没有看到说出名字的瞬间,对方意外的神情,叶荻逃也似的按下电梯,走了进去。 女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正巧手机来了电话,她接起来,漫不经心地边走进去,边回:“嗯,已经到了,你不是说没人吗?” “······不清楚,好像是自己来的。” 找到东西后,女人坐电梯下楼,一上车就将文件丢给对方,疲惫地靠着座椅,斜睨他一眼:“齐裕安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坐在驾驶位的人,竟是范铮。 他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嗯,不过估计也拖不了多久。” 副驾的车窗慢慢降下,齐裕晴手肘随意搭在那,感受着外面细微雨丝带来的凉意:“对了,我刚刚见到叶荻了。” 范铮停住了:“电话里怎么不说?” 齐裕晴没理他,自顾自道:“跟我······想得倒不太一样,就因为救她住院······看来的确很喜欢了。” 文件啪地被合上。 “你在开玩笑吗?” 齐裕晴瞥了眼他转阴的脸:“没啊,他不一直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范铮笑了下,语气里听不出丁点愉悦:“要说算计完,就赶紧甩掉的人,他的确是。” “你在替她打抱不平?” 范铮将文件放到一边,生硬地转移话题:“过两天董事会上,记得表现好点,光有履历不足以让那群人倒戈,尤其是前面齐裕安做了那么多成绩。” 齐裕晴把车窗合上,轻笑道:“放心,我会做好本职工作,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也别忘了这点。” 范铮当然听得出她的别有深意,眉心微拧,等接她的人一到,赶紧送走了这尊大神。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又抬头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雨没那么快停。 “该死的。” 他倒转方向驶入道路,漫无目的,又像在找寻什么人似的,水汽如雾,笼罩着大半个城市。 最后,他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口。 她刚吃完关东煮,见雨相较之前小了点,抓起自己的袋子,打开了透明雨伞,走进人群里。 范铮静静地看了会儿,车开得很慢,跟在后头。 Pearl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那,那个毛头小子能这么快找到烘焙店,顺利混进去,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埋下的雷,如他所想地引爆了。 “有那么伤心吗?” 车里冒出句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打个车走,在雨里默默掉眼泪。 范铮在想,自己如果忽然出现,再落井下石一番,会不会显得太不人道了?但毕竟源头还是齐裕安,伤她心的人也是齐裕安。 想起发小对自己的评价,范铮笑了下,也觉得自己有病。 他慢吞吞地往前开着,无视掉后头接连响起的喇叭声,还在自我纠结要不要下车,就看见视线内,出现个如同青春伤痛电影男主角的身影。 范铮一个刹车,也不管车尾被撞烂了多少。 他看到那人冒着雨,跑到叶荻跟前。 装扮很是奇怪,戴着口罩,不仅没打伞,近深秋了还只穿件白t,由于雨势不小,让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肉,随着喘息起伏。 23. 道别 回去路上,叶荻收到了付煊发的微信。 早在重新联系上的那天,人就已经从黑名单出来了,只是不过后头发生的事,让叶荻实在毫无心力顾及。 但毕竟是因为她,付煊才会被家里教训。 方才他忽然发来个地址,里头还夹了错别字,像是匆匆打的字,也没解释地址的含义,连个时间都没有。 叶荻担心有什么事,便立刻来了这,只是迟迟不见人影,正犹豫着是否离开,没想到对方就出现了。 他浑身湿透地跑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叶荻将雨伞倾斜过去,愣愣地说:“你怎么······” 她想去身后的店铺多买把伞,手却被紧紧握住了,带着湿冷的雨水,但很快就被对方的热意盖过。 “不用,”付煊的一双眼明亮得灼人,“我可能······很快就得离开了,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叶荻疑惑地望着他。 “在Pearl的事不知怎么被我爸知道了,这几天我被关了禁闭,手机也被没收了,还找一堆保镖盯着,所以才没时间找你。” 说着,付煊脱下口罩,果然颧骨和下巴都有伤。 “还挺疼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不太在乎似的碰了碰。 “·······对不起。”叶荻低声说。 没掌控好卖惨的度,付煊心里暗骂了下,赶紧说:“我每天逃课不务正业的,他早就看不顺我了,跟你没关系,顶多是找到个由头而已。” 见叶荻眉头仍未舒展,他又凑近了:“其实我是想说,我······我·······” 付煊不知怎么,突然结巴起来,卡半天都没个后续,倒是那张总挂着轻傲不驯的脸,越涨越红。 快得惊人的心速,透过皮肤传给叶荻,就算是再迟钝,也能看出来了。 她蓦地抽回手。 “再淋下去就感冒了,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你身上的衣服也该换了,我去店里买毛巾······” 不能再听下去了,叶荻的心也开始快了,只不过透着的是慌乱。 说出口的话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其实她也不能说清,自己以为会听见些什么。 她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在没有伞檐遮挡的地方,雨滴打在后背上,还没洇湿成片,又被遮住了。 “跑什么,我是说我可能要出国了。” 付煊扯了下僵硬的唇。 “虽然家里头轮不着我继承,但他也看不惯我继续在职校待着,让我去国外重新念遍高中,找个体面的正事做。” 这是事实,只不过他不肯。 所以才把他爹气得半死,狠狠收拾了顿关起禁闭。 没人问付煊,会不会留恋这里,愿不愿意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太年轻,所以一切反抗都成了不懂事。 他哥说他不懂,等长大成熟了,自己就会后悔此时的头脑发热,还调侃得把这段录下来,当成糗事供以后回忆。 付煊确实不懂,未来的事情很远,他只想尊重现在的感受。 他舍不得离开,他想留下来。 今天躲开保镖出来,付煊已经想好了,不论结局如何,他要把心里堆积已久的话说出口,要让叶荻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会对她很好,会改掉以前的习惯,只要给付煊时间,一样会有不错的学历、薪资,成为个“优秀”的人。 他喜欢上了叶荻,从很久很久之前。 尽管那时,他还没能发现,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别扭地关心着,又担心万一主动表现出什么,会让叶荻叶荻厌烦。 比起把人吓跑,他宁愿默默待在她身边,还有丝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希望。 他以为叶荻身边不会有任何人,以为他们俩在小餐馆待着,什么都不改变,一直这么下去也很好。 “出国念书?” 叶荻迟疑地说:“那恭喜你。” 付煊垂眸道:“事情决定得急,所以想着······好歹同事那么久,总该专程道个别。” “我要走了,以后就没那么常见面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话落,他抱住叶荻,在她耳旁道:“还有,虽然我没想到齐裕安那天会舍身救你,但感激归感激,千万别回头。” 他知道,叶荻对那个人仍然有爱,即使外面有再多的失望作掩饰,都无法遮掩。 齐裕安出现的这段时间,付煊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没见过的,鲜活的、更有生机的叶荻。 可这也正是他害怕的地方,能这么轻易改变叶荻的人,也能轻易摧毁她。 叶荻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 “嗯。” 她说:“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但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力。” 有几滴雨飘到她的眼睫,付煊慢慢松开手,舍不得错过她眼里的认真,希望能永远记住这一刻。 良久,他喉结动了动:“那就这么说定了。” 走的时候,付煊很不舍,但也不想自己被保镖扛走的孬样,被叶荻看到,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而叶荻撑着伞,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叹了叹气,用脚尖踢了踢落下的雨花。 仿佛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在慢慢远去。 她准备往前走,后面却突兀地响起喇叭声。 正常行走的人们被吓了一跳,有人低骂地走开,有人不爽地瞪过去,叶荻也看了眼,是辆黑色的小轿车。 但车窗不透光,她隐约感到和司机对视上了,但不确定。 又过了两日。 连绵的阴雨终于放晴,叶荻去买了趁手的工具,准备把破掉的那块墙面补好。 其实这种事情,大可以跟人说一声,叶家在这方面不至于亏待她,但叶荻不想和人接触,也顺便找点事让自己忙起来。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样,只是少了份工作,也少了个朋友。 付煊留学去得急,按理说正忙着补课程赶上同学的进度,语言环境也得适应适应,手机里却总能收到他分享的日常。 通常只有风景照,还会露出半张青春肆意的侧脸。 发来的信息,叶荻基本都会看,她好像很需要被这种琐事填满。 在小屋荒了几天,叶荻终于决定,出门找份临时工作。 说是短期兼职,但大部分的店都还是希望找个留得久点儿的,否则带没多久,就又得换人。 大半个上午过去,叶荻还没找到合适的,手机蹦出条消息,她随手点开,发现是银行卡的通知,余额平白多出好几个零。 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报酬。 盯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齐裕安不是觉得愧疚或者怜悯,他那么厌恶自己的行径。 所以这笔钱是为了划清界限。 她这种人,最好用钱打发。 这样想倒也不亏,这笔钱早该在最开始就给她,说不定叶荻还会欣然答应,何必两个人这样绕了一大圈。 她攥紧手机,旁边突然响起个惊喜的童声。 “是阿姨——” 后面的话被连忙掐断,但已经吸引到了叶荻的注意,她抬起头看过去,正好见到小女孩一脸委屈的模样。 李圆弯下腰,左手提着购物袋,右手捂住女儿的嘴。 粒粒撇着嘴,扒开妈妈的手,像是生气了,抱着胸说:“明明就是阿姨嘛,她都看见我们了!” 李圆僵硬地回过头,跟她对视上,尴尬一笑。 “好久不见。”叶荻说。 没想到会在路上碰见,李圆见她没有不高兴的模样,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怕你不想见到我们,所以才······” 总归是无事,再见也不至于成为仇人,叶荻和她们一同在路上闲逛,有粒粒在其中调节,气氛也不算太僵。 叶荻还给她买了个冰淇淋。 “谢谢。” 李圆拿这个嘴馋的女儿也没办法。 叶荻上次帮了忙,粒粒很喜欢她,还问过好几次叔叔阿姨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现在也是,走路也悄咪咪地贴着叶荻的腿。 中途碰见穿着玩偶服的店员,正在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力,粒粒松开手跑过去,李圆望着那边,忽然说:“我离婚了。 叶荻转过头看她。 “我······早就受不了他那样,其实你们走之后没多久,我就跟他离了,想为自己,也为我女儿作打算。” “谢谢你。” 说完,李圆才彻底放下什么,与她对视,里面藏着千言万语,愧疚、追忆,但都不是能诉诸于口的了。 有些东西,过了就是过了。 叶荻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李圆吸了吸鼻子,像是收拾好了情绪,提起个她这些天最不愿想到的人。 “不说别的啦,希望你和学长能一直好好的吧。” 在李圆眼里,叶荻从高中起就喜欢齐裕安,现在几乎算是修成正果。 “那天走后,学长问过我你高中的事情,还有你和范学长······不过我没多嘴!只是想说,看得出来他挺关心你的。” 这话说得很真心,但放到此时,不免多了分讽刺意味。 叶荻顿了下,想起那天,齐裕安的确是后面才找到她,然后两人一起去了山顶,看到了淮市的夜景。 被吻住的那刻,风都轻了。 若说有哪一瞬间,是让她感到自己正活着的,叶荻会选择那天。她亲手握住车把,飞驰在公路上,把所有东西都抛之脑后。 就算有无数的谎言,就算有再多的前提,总有一丁点的东西,能是真实的吧。 叶荻自欺欺人地想。 粒粒很快回来了,她额头都是细汗,被妈妈抱在怀里。 “我们要走啦,跟阿姨说拜拜。” “阿姨再见!”粒粒脆生生地喊。 叶荻站在原地,和她们母女挥手:“再见。” 回到庄园,她把招聘的宣传单放到一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最终坐起来,去把木桌下的垃圾桶倒了出来。 如果是最后一面。 就当最后一面,去看看吧。 24. 轮椅 叶青苒今天吐得厉害,这种病不疼的时候跟正常人没分别,但疼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浑身都疼得像刀片在刮。 等她睡醒了,状态好点,又让任言推自己去楼下透透气,说是今天太阳好。 任言怕风大,还在犹豫着,就听到妻子说:“去吧,以后不知道还能看见几回了。” 他登时说不出话来,一路推着轮椅从电梯到楼下,任言都异常沉默,叶青苒看了他几眼,却也没开口。 直到停在草坪上,叶青苒才忽然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任言强打精神,撑起个笑:“我知道。” 草坪人还不少,有个小女孩也穿了病服,脸上却红彤彤的,跑跑跳跳,不小心摔了跤。 叶青苒扯了下丈夫的衣服,任言刚想动,就见女孩的妈妈把人抱了起来。 本以为小女孩会疼哭,没想到她拍了拍膝盖的灰,嘻嘻地笑起来,让看的人,都不自觉感染上那份乐观。 叶青苒出神地看着,嘴角刚弯起,又淡了下来。 任言注意到,蹲下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青苒收回眼神,手轻抚上隆起的肚子,月份大起来,那种联结感就更明显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任言低声问。 任言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这几天门一响就激灵,生怕人看不出盼着谁来,落在叶青苒眼里就更明显。 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自作主张。 她脸立刻沉了下来,一晚上都没说话,从生病以来两人还没吵过架。 任言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尤其是叶荻,到底想不想她来,任言自己都摸不清,只是揣着股直觉,头脑一热就这么干了。 妻子和妹妹之间很复杂,跟上一辈的事情有关,但也不仅仅是这样,总之他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没法插足进去。 任言第一次知道叶荻,得追溯回他和青苒刚认识那会。 他们都是志愿者,援助的国家刚经历过战争,学校也遭到波及,许多孩子被压在废墟下,到处都是伤亡,人力根本不够用,就找他们来帮忙。 医疗资源也不够及时,叶青苒和他都在临时搭建的救助所,负责运送、照顾这些孩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产生爱情,只是朋友的关系,叶青苒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做事却格外利落稳重。 有时血腥的画面,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叶青苒却一切如常。 只有一回,他看到了她的异样。 白天他们一起刨开了瓦片和石块,找到个受伤的小女孩儿,太久没喝水,嘴唇已经皲裂了,获救时结巴地说着什么,眼里盈满了泪。 他注意到,身旁的叶青苒身子震了震,那晚上也是,躺在救助所的大通铺里,难得辗转反侧,很晚都没睡。 半夜她出去了,任言也跟着出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同胞,或许多少能帮帮忙。 叶青苒坐在门外的地上,望着夜空。 她说想起了一个人,到这大概是觉得以后也不会和任言有什么联系,顿了下解释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任言没吭声,知道对方只是需要个倾诉的对象。 叶青苒语气有些迷茫,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时候的她也只有这么大而已。 后来,任言知道那个“她”指的是叶荻。 他确实是个笨人,头脑和嘴巴都不灵光,他只知道,叶青苒心里有个疙瘩,而他不想让妻子留什么遗憾。 “我知道错了。”任言还在道歉。 叶青苒听他声音都快不稳了,微微叹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不是因为你,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她没说完。 眼神又落在了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 她在想,如果手术失败,还有几率把孩子抢救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也会面临跟自己一样的情况? 可以从留给她的礼物、写给她的卡片里,找到那些不能亲口诉诸的爱,可以从每个人口中,听到我多么想陪伴她。 但她永远,永远不能摸到妈妈的手,不能被妈妈拥抱。 手指被紧紧裹住,又贴上了温热,叶青苒垂眸看着任言吻她的指尖,眼底压制着痛苦。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这些念头,早已在脑海里盘踞了太久,反而是叶青苒,看不出多么悲伤,只是连平静都透不出生机。 像被命运拖曳着走向枯萎死败的花。 “我见过爸坐在酒瓶堆里痛哭,也从保姆的眼里读到过思念。” 叶青苒清楚,已经死去的母亲依旧爱她,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幸福,但同时也怀揣着浓浓的不真实感。 “我总是听别人说,却从来没亲眼见过她,除了怀孕那几个月的共生,我和妈妈都从未存在过同一个世界。” 任言想安慰她,自己却像被卡住了脖子,几次想开口,又怕溢出哽咽的声响,罕见地不发一言。 叶荻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奇怪的画面。 任言不知为何背对着轮椅,看起来分外消沉,眼睛也红了。 走到跟前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傻傻地看着她。 “我······” 结巴了下,他连忙挪开位置。 叶青苒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任言在她们两人间看了一圈,又蹲了下来,向叶青苒征求意见:“风有点大,我去上面拿条毯子?” 叶青苒“嗯”了一声。 眼见着他走远,叶荻在轮椅后头干站几秒,想了想握住后扶手,试着往前推。 叶青苒没吭声,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 散步途中,叶荻低下头,注意到她病服外套里,青白的血管尤为明显,比以前又消瘦了许多。 她停住轮椅,问:“太阳好像太晒了,要在这歇儿吗?” “好。”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总归是在身后,叶荻随意地打量叶青苒,看到她衣服下鼓起了一块,像在里头塞了个什么东西。 有根透明胶管从里头伸出,牢牢扎在皮肤里。 像是注意到视线,叶青苒拢了拢衣服,彻底遮住了,双手交叠着搭在腿上。 叶荻听说过,有些病人打针太频繁,手上没有扎的地方了,就在胸前挂个输液的盒子,直接连通心脏。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实感。 每次见叶青苒,她都更加虚弱一些,身上几乎见不到多少生机, 如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在生命的天平之上,被指责唾骂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冷不丁道:“听说你要死了。” 叶青苒竟认真回了句:“好像是。 ” “那你可以去找那个人算账了。” 叶荻像在说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尽管事实也相差无几,那位生理上的母亲带给了她的,只有抬不起头的身世、数不清的冷眼。 叶青苒想了想:“死后如果真的能见面,还是不要浪费在这上面吧,妈妈还没见过我,我得先去找她。” 轮椅轧过草坪,带起些许碎屑飞到裤腿上。 或许是觉得,叶荻毕竟是那件事为数不多的当事人,叶青苒有了倾诉的念头,忽然开口道:“我小时候总会想,要是从没发生那场意外就好了。” “或者我从没存在过,只要有一个条件满足,妈妈就不会离开。” “而如果她能活下来,也许会有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女儿,依旧会过着幸福、偶尔也有些烦恼的生活。可以像我一样,见到很多风景,拥有很多记忆。” “现在我成了这个人,我拥有了同样的选择,却没有做到,好像······很自私。” 其实这些话,从叶青苒刚得病起,就一直在心里时不时浮现。她也是凡人,看不到尽头的治疗,也会让她痛得想死了算了。 如果不是想要把女儿带到这世上,她或许早就放弃了。 可她的疑惑,不能对着整日照顾自己的丈夫说,也无法对着自身难保的父亲说,只有现在,自顾自地说了出来。 叶青苒下颚绷起,声音带着疲惫:“我在说什么呢,人病到后头就有些糊涂了,抱歉······帮我推回去吧。” 叶荻沉默地照做。 等快回到时,叶荻说:“不管你怎么选,她都已经选好了。” 或许是从没置身于叶青苒的困惑,对“母亲”的想法,她没有生起过任何的兴趣,反而很简单地去看待。 叶青苒有一瞬愣住,肚皮下隐约动了动,不知道是有反应,还是她单纯的错觉。 医院的空地不大,叶荻松开手,看了眼孤零零抱着毛毯等在那边的任言:“你先在这,我去喊他过来。” “等等,”叶青苒叫住她,嘴唇生涩地磨了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叶荻听话地等了一下,没等到后续,也不去问,转身走了。 任言以为她们还会聊很久,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小心地问:“你们聊得不愉快吗?” “还好。” “那为什么······” 叶荻不想解释,只看了眼他,问:“你们找到新的配型了吗?” 任言眼神黯淡,摇了摇头:“还没有。” 叶荻:“没找到的话,手术成功概率有多大?” 这句话像是尤其难回答,半晌才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就算足够······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连半数都没有。 不过人各有命。 她与叶青苒虽有血缘上的关系,却一直形同陌路,这不该她,也轮不到她去关心。 走出医院时,叶荻仍在想这件事情,直到眼帘冷不丁出现双高跟鞋,才发觉有人走到了跟前。 她抬起头,却一怔。 是上次公寓见到过的女人。 对方笑了下,冲她伸出手,瓷白的皮肤在阳光底下,柔腻如玉,手腕的银镯顺着动作,往下滑了滑。 语气熟稔得仿佛朋友般。 “天气这么好,不介意一起散散步吧?” 25. 我会帮你 办公室内。 齐裕晴出公司的时候,范铮正好回来,他把文件交给秘书,松了松领带,见她一副要见人的架势,随口道:“上任才几天,就忙着安排行程了?” “跟公司的事情无关。” 她打哈哈的回复,反倒让范铮多看了眼。 “这么神秘。” 范铮眼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而那边齐裕晴已经挎上包,出门前扔下句:“让人继续关注那边,我先走了。” 齐裕安被接到老宅长大,是个从来不出纰漏的性子,纵然范铮本身就是烟雾弹,他难以起疑,但一定还存在着别的因素。 她迫切地想知道是什么。 和齐裕安作对那么些年,又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她自然知道,叶青苒的病情算是其中之一,但叶荻呢,她充当了什么角色? 又有多么重要的分量? 既然范铮不愿多说此事,那她就自己去查。 “看看,想吃些什么?我请你。” 说是散散步,两人倒没真在大马路上聊天,齐裕晴找了间餐厅坐下来,主动把菜单递给对方。 叶荻垂眸,随便点了两样菜。 既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吃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齐裕晴“唔”了声,翻着菜单,又加了个布朗尼蛋糕:“这个看起来不错。” 等服务员离开,相比沉默不语的叶荻,她姿态放松多了,随意地撑着下巴,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逡巡。 寡淡。 除了那张脸不错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一直不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叶荻终于有了动作,开口却是:“我已经和齐裕安分手了。” 齐裕晴脑袋罕见地空了一瞬,歪着头看她,这才反应过来,似乎是感到荒谬过了头,忍不住笑了。 “你以为我是来质问你的?” “不会以为下一步,就该把银行卡递过去了吧?” 看她笑得眼角带泪,叶荻的表情也一点点变了,知道闹了误会,有些局促地绞紧手指:“我······” “抱歉,还没来得及介绍下我自己。” “齐裕晴,齐裕安的······妹妹。” 叶荻睁大了眼睛,齐裕晴看出她的震惊,解释道:“我们小时候没有生活在一起,你没听说过的话也很正常。需要我给你看看身份证吗?"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玩笑,然而叶荻当了真,摇了摇头:"我相信。" “不过……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你有别的急事?” 齐裕晴注意到她看了眼手机,像是不愿多聊的样子,真有意思,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竟然还没刚刚被认错时耐心。 于是她也稍微露出了真面目:“不对吧,你丢掉了餐馆的工作,也没去烘焙班上课,既然每天都待在叶家,应该没什么可忙的啊。" 话语带着刺,叶荻皱起了眉。 恰巧此时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放到两人桌前,紧接着又上了那份布朗尼蛋糕,齐裕晴礼貌地颔首谢过之后,把自己那份蛋糕切成两半,递到对面。 仿佛刚刚说话冒犯的人不是她。 叶荻没拿叉子,看着对方尝到第一口,幸福得眼睛微眯。 再开口时,齐裕晴语气又恢复了温和:“我知道了,他跟你说了以前差点死在雪山上的事,还说是我干的对吗?” 叶荻紧抿着唇,没说话。 齐裕晴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了:“他说得没错。” “以前年纪小,确实有两年比较激进。”话虽如此,她脸上毫无愧色,“我倒不是真心希望他死,只是他挡在我的路上,想到达那个目标,不得不这么做。” “当然,现在已经不会了。 “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希望你能够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他,最好呢,是能到结婚生子的地步。” 齐裕晴面不改色地抛下这么句话,叶荻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玩笑,甚至是挖苦的色彩,却发现她是认真的。 “你在说什么?” 叶荻无法理解,她的耐心告罄,正准备起身走人,就听到对面飘来一句。 “我知道他喜欢你,就算没那么喜欢,我也会帮你的。” 她身形滞了下,没想到今时今日,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只余下一片荒凉。 齐裕安不仅是不喜欢,对现在的她,恐怕厌恶还更甚。 没错过她脸上闪过的黯然,齐裕晴挑眉:“怎么,不相信?” “我是个商人,冒险归冒险,没有一定把握的事,我是不会押注的。” “而且我听说,他这次受伤是为了你,能做出这么件有害无利又多余的事情,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吗?” 对方语气太过笃定,让她几乎生出了一瞬的动摇,可那股难以按捺的悸动,很快就被死死压了回去。 叶荻深吸口气,直视她:“或许······他对我是有丁点的愧疚,所以才会替我挡下,但感情归感情,我在众多的情人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不会是例外。 齐裕晴眼神奇怪地看着她,半晌,才笑起来:“原来你还不知道。” 她靠在椅子上:“齐裕安身边从来没有过人,那只不过是他为了堵别人的嘴,做出来的假象而已。” 或许是看不上别人,又或许是为了叶青苒煞费苦心。 但这些不重要。 叶荻明显怔住了:“你是说,那些只是传言?” “当然,你可能不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来者不拒’的标签吃得更开,也方便得多。嫁给一个爱玩的男人不可怕,但如果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个人,才是要被怀疑了。” 齐裕晴接着说:“齐家现任家主,我们的爷爷,当初看中了齐裕安,特地把他从父母身边接到老宅,是当作继承人养大的。” “他信奉弱肉强食,能者至上,虽然有心栽培,齐裕安也足够优秀,但也并不反对小辈们争权夺位,也就是说,我们这群人······不是没有机会。” “就算你不相信我会无缘无故帮你,总该相信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吧?” 利益是最不会骗人的,也是最牢固的。 她 想要自己和齐裕安结婚,是为了彻底破坏他和别家的联姻,增加她的胜算。 不过是相互利用。 利用这个词,在别人耳里可能刺耳,但叶荻心里却像划过道暗光。 但是,但是。 叶荻焦虑地抠弄着手指边缘,直到撕破皮,盯着渗血的甲缝发了会呆,说:“你弄错了,他有喜欢的人。” 齐裕安的洁身自好,保护她的举动,归根结底是为了别人,对,和自己没有任何联系。 她没说那个人的名字,齐裕晴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反而可笑似的,声音隐约让人发凉。 “那我该找谁,叶青苒?她还能活到那天吗?” 她摇了摇头,换上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说道:“叶荻,我真不懂你在退什么,筹码和奖励都摆在眼前,也要拒之门外吗?” “况且他也没你想得那么痴情,否则以他的性子,就不可能让叶青苒顺利结婚。退一万步讲,她都要死了,不死也都和丈夫生孩子了,你不该庆幸这个位置被腾出来了吗?” 齐裕晴端起咖啡,徐徐吹了口气,落在耳里更似惋惜。 “社会资源都是抢来的,没人该拱手送上来,我能理解你摔过一次跟头,害怕再受伤,但既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为什么不敢放手一搏呢?” “不敢冒险的人,再怎么不满足,握在手里的,永远只有那些。” 齐裕晴:“你选择现在结束,一年两年内,或许齐裕安还会偶尔想起你,十年呢?能记得的,充其量是段年轻时候的爱而不得。” “你还要在角落里看多久?” 被铭记在心的,始终是叶青苒。 就像从前那样,自己试图引起注意,齐裕安却依旧无所谓地移开视线,不管她做什么,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丑角。 最后那句话,不停像魔音一样回绕在耳边,越鼓越大,叶荻突然弓起身子,喘不过气似的。 从小到大,叶青苒什么都有,而她什么都没有。 这没关系。 因为她知道,这是应该的。 尽管会有羡慕,会有渴望,可那也仅限于一个明确的边界内,更多的连叶荻自己都没想过。 唯有齐裕安,他是特别的。 他不是因为任何事物来到自己身边,他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只是她,而不是叶荻。 叶荻很珍惜自己所可以拥有的一切,哪怕是远远地躲在树后面,看着他和别人聊天,不分给自己一眼。 哪怕是在回忆里,小心翼翼地舔舐他的脸。 叶荻眼前转过许多画面,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回到原点,不过是再来一遍,假装这段时间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是她悲哀地发现,做不到了。 拥有了注视,便会想要触碰,获得了触碰,又会渴求亲吻,这些毕竟还是发生了,而她像染上了世界上最强效的药品。 如果被甩回黑暗。 如果······ 她抱住自己手臂,再抬起头时,声音变得沙哑。 “你能帮我做什么?” 齐裕晴唇边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26. 条件 "您真的不需要休息下吗?" 除了刚做完手术那晚,齐裕安表现得完全不像个病号,白天一头扎进公事上,剩下的时间,又为了继续找捐献者忙得焦头烂额。 医生说年轻人恢复速度快,可连三餐吃得敷衍,再加上几十个小时没合眼,铁人也迟早要出问题。 “不用。”齐裕安拒绝了林秘书的好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住院,虽然是个意外事故,但管控好自己的身体也是他的责任,既然没有做到,理应付出更多精力弥补。 只不过他以为自己推掉外出的行程后,高层就算不明说,行动上多少也会有些怨言。 公司群内却一切如常。 屏幕停在某页,他用鼠标往回拉了下,这是前段时间,范铮拉来的投资公司的资料。 看起来没问题。 枫林成立历史久,和其它老牌企业一样,内斗十分严重,丁芹在很多事上都故意跟他们唱反调,唯独这次,没什么异议地通过了。 私下,范铮只说是他主动上门跟对方洽谈,早就磨了不少功夫。 范铮对这方面上手非常快,透露着不符合经验的成熟和利落,让人不禁想,一个人进步真能如此快么? 齐裕安眯起眼,他记得范家和丁家有过不小的矛盾。 多年前,枫林传出一桩丑闻,闹得还不小,上了本地多家新闻报纸。 工地上出了人命,一开始对外称是意外,热度并不高,直到后面被枫林自己揪出是场性质恶劣的刑事纠纷。 齐裕安看到过头条上的照片,法庭左侧的嫌疑人刘鹏穿着橙色马甲,面如土色,对面证人席站着范父、丁芹等一行人。 刘鹏是丁芹的外甥,高中肄业后,进枫林捞了个职位,不知怎么和人起了纠纷,失手将人打死,想伪装成事故。 受害人家属来公司门口披麻戴孝地闹过几回,但后头也消停了。 最后枫林因为处理及时,帮助追责,把自己从舆论中心勉强摘了出来。 虽说当时丁芹没有包庇外甥,还主动出来作证,但自那以后,多少和范家还是生了嫌隙。 不过僵局也没维持多久,谁也料不到,仅仅两月后范父就在爬山徒步时,因不慎摔下,抢治无效身亡。 人死如灯灭,等何卉顶上位置,丁芹的态度多少有了软化,两家关系好转不少。 只是何姨自己也脾气直来直去,后头又慢慢有了新的摩擦,变得继续针锋相对。 到底是因为外甥快出狱了,不再介怀当年的事件,还是······ 思绪倏然被阵铃声截断,只见林秘书连忙接起电话,往病房外走了一半,还没踏出门,就放下手机走了回来。 林秘书语带迟疑:“是叶荻小姐。” 齐裕安动作顿了下:“给我吧。” 贴在耳旁,电话两端的人却都没出声,若不是细微的电流声,还以为已经挂断了。 所幸齐裕安先开口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指尖继续下划着笔记本。 陌生疏远的语气,让那头的呼吸有了些变化,好半天才回道:“我想做个交易。” 齐裕安看了眼前面,林秘书领会地走出病房。 他合上电脑,稍微提起点兴趣:“你说。” 上次的分别,绝说不上愉快。叶荻可能是怕他因为讨厌自己而挂断,一口气解释了这所谓的交易。 针对叶青苒的手术,她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继续捐献,并且对其他人保密,只是有个条件。 “我希望我们能维持之前的关系。 “说完了?” 齐裕安指节点了点桌面,感觉出她还有话想说。 这次叶荻停顿的时间长些,最后一鼓作气地说:“但这次不需要你假装,而是以真实的样子面对我,然后喜欢上我。” 静了几秒。 齐裕安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你真的爱上我了?” 还是说,一个人孤独太久,就会慌不择路,不管是谁投下来的绳索,不管是什么目的,都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往上爬。 只可惜,“我没心思陪你玩这种过家家。” 他耐着性子说:“这两天有笔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了吧?如果觉得不够,数目还可以再商量。” 叶荻:“我可以还给你。” 齐裕安拒绝了,像是觉得收下后反而更难甩开,倒不如用钱算清楚,“一码归一码,那是对你的补偿。” 那些叶荻珍视的记忆,满打满算也只有半月长。 而在他人生的刻度里,连根鸿毛都算不上,轻易就会被更鲜艳的事物取代。 “我知道你们还找了别人,但叶青苒的手术风险很高不是吗?需要的只会有多不少,再继续寻找配型,不如直接找我这个现成的。” “而且,不会很久的,”她说:“最多两个月,我就会离开,到时候不会再给你添堵,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齐裕安想起,之前她被餐馆辞掉时,就说已经没了心结,准备离开淮市,去个没人知道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是因为他的告白才留下来。 也就是说,再过不了多久,两人都不会再待在这。 等叶荻清醒过来,收拾好了错付的感情,也许还能继续和付煊或者其他什么人再修前缘,不过届时,他也不再关心了。 叶荻低声道:“我只是想给过去划上个完整的句号。” 的确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实际上齐裕安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抵触,时间紧迫,他能拖,叶青苒的手术却不能拖。 半天没有声响,叶荻又问:“要拒绝吗?” ······ 病房内。 今晚医生过来的时候,把过几天手术的流程,向病人和家属详细解释了一遍,同时也带来了个好消息。 “新的志愿者?” “还是之前的,那位似乎想法有所改变,不过这样一来······手术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了。” 大家都很庆幸,就连旁边的护士都没忍住欢呼,作为当事人的叶青苒,虽看不出明显的激动,但眼里也藏着希望。 任言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一定会顺利的。” 齐裕安恢复得差不多,办完出院手续,就来了这,听说了消息后,面上看不出多少惊讶,也道了声恭喜。 他身上深灰的羊毛大衣,衬得面庞更为素白,淡去几分平时的冷感,倒显出了清润的气质。 任言告诉他,明天叶茂生就回来了。 手术在即,到底是关乎到最后一面,叶青苒松了口,不再拦着父亲回来看望自己,所以他立刻订了最近的回国机票。 叶青苒说:“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最近难得把人都凑齐了。” 听到这话,齐裕安问:“还有谁来了?” “叶荻来过。”任言抢过话头,声音却渐渐变小:“应该是听说青苒要手术了,顺路过来看看。” 叶青苒“嗯”了一声,说:“不过没待多久。” 齐裕安垂眸,落在床边茶几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抬起脸,对任言说:“我可以和青苒单独说会儿话吗?” “当然当然。” 任言站起来,边退边说:“那我先去外面,你们聊着。” 没人注意到,他快走到拐角处时,又矮身回头,掏出手机,给谁发去了信息。 等门彻底合上,屋内静悄悄的,叶青苒投来疑惑的眼神。 “有什么事吗?” “有年你过生日,我送了你只表,还记得吗?” 叶青苒有片刻的顿住,说:“记得。” 她们从小相识,每年都会互送生日礼物,从一开始因长辈交好,到后面真情实感的,彼此重视这份友情。 “那可以告诉我,那只表在哪吗?” 齐裕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始终是干净的,包括此刻,从未掺丝毫多余的情感,只是······又多了丝逃避和内疚。 他能这么问,自然就代表知道了。 叶青苒低着头:“对不起。” 齐裕安:“为什么丢了,你却不告诉我?我曾经问过你收到生日礼物后有什么想法,你什么都没解释,而是跟我说了谢谢。” “谢谢······”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叶青苒执意要去报名志愿者的项目,拒绝了父亲的安排,那年生日,齐裕安本来想送的是一串青金石手链。 是在知道她要去非洲后,才临时换成了别的。 他背负着自己的东西,不可能跟她一起去,除非就此放弃争夺继承人的资格,但齐家也不会允许。 只是或许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齐裕安用自己课余投资挣的钱,买下了那年的COREE情人节限定对表,把女款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叶青苒。 盒子底部留了张纸条。 后来没有开花结果······他也坦然接受了。 他的语气称不上质问,但叶青苒脸色稍白,只能又重复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在生气。” 齐裕安沉着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原因。你从来不说谎,也不屑于去说谎,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要瞒着我?” 原来那块表背后的东西,从未被发现过,他真正的心意从未也不能再传达给对方了 。 还有比这更捉弄人的事情么? 或许有的。 齐裕安曾以为他们之间的友情坚不可摧,即便有了任言的出现,伴侣也无法取代朋友的位置,更不可能抹去共同的记忆。 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从那么久之前,就有事情一些,是叶青苒不敢告诉他,不能告诉他的。 深深的挫败感从心底涌上,齐裕安深吸口气:“是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不是!” 叶青苒立刻摇头,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会说谎呢?” 在很多人心里,她都是骄傲而优秀的,这点叶青苒自己也清楚。 “我没有这么认为。”齐裕安说:“谁都会犯错。” 他也见过叶青苒犯错。 但这不意味着谎言的必要。 叶青苒有承认的勇气,也会去承担自己的责任,根本不需要用话语去掩饰什么。 似是看出他所想,叶青苒恍惚道:“看来,她没告诉你。” “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后,叶荻连拿走那只表都肯说,其它的也······” 齐裕安眼神微变,没急着反驳,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叶青苒:“那次在庄园我听说你去后院了,不过当时只是猜测,是在诈了任言之后,才彻底确定的。” “不过我也不奇怪,毕竟小时候那么多人里,叶荻就只会因为你从后院跑出来,平时很难见到她人影。” 齐裕安先是怔住,脑海中蓦然勾勒出童年时期的叶荻。 自己印象中,在得知她身世之后,除了青苒生日那天,就没再见过她。更不会发觉哪个角落,藏着对方的身影。 不过······ 他复杂地看向叶青苒:“以前那些,你也知道?” 叶青苒没有回答,只说:“聊得太远了······言归正传,那只表是她趁我睡着拿走的没错,当时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将错就错了。” “对不起,那时辜负了你的信任。所以它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齐裕安沉默地看着她,由于偏过头露出了一截脖颈,病服贴在肩背,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唇间溢出声笑,走到她前面。 “你已经说了好多个对不起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真要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不当时就去问你?只是旧事重提,想知道背后的原因而已。” 叶青苒听他的话不似作为,神情也很坦然,总算如释重负。 齐裕安:“难得这辈子,还能见到回叶青苒心虚的场面。说起来······我是不是你唯一一个撒谎对象?” 叶青苒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你······就别再挖苦我了。” 两人相视,都忍不住笑了下。 齐裕安走前让她好好休养,等手术那天再见。他拉开门准备出去,看见了外头的任言。 他呆头鹅似的坐在长椅上,怀里还抱着热水壶,不知道等了多久,见人出来,也连忙站了起来。 齐裕安先开口道:“好好照顾青苒,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任言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哦好,齐总,不是······裕安。” 说完,他忐忑地瞅了眼面前。 齐裕安出于礼节弯了下唇,看他不好腾出手,主动让开路:“进去吧。” 任言进去目送人进去后,他手搭在门把,缓缓往回拉。 门在即将合上的刹那,力道骤然轻了,留出条缝隙。 里面的人没有发觉,齐裕安看着任言先忙活着倒水,又把热水壶放在桌子上。这些本来可以请人干的活,都由他一手包干了。 他总觉得,叶青苒应该配更好的人。 任言的条件其实并不算差,但在人群中也算不上突出。 平时还总是一副温吞到几乎有些软弱的模样。 但谁才是更合适的选择呢? 某种意义上,他的答案或许也不是自己。 齐裕安只是习惯性地,将对方摆在那个自己想象的、完美无暇的位置上。 这一刻,有什么情绪,在他心头慢慢晕开。 他甚至开始感到庆幸,庆幸叶青苒始终不曾打开过那个盒子,让命运早已替他们做出了最合适的安排。 退回朋友,反而走得更近些。 忽然,里头传出任言无措的声音:“怎么了?刚刚还听到你们在笑······是不是又疼了吗?” 叶青苒摇了摇头。 她垂头盯着自己的手背,问:“我是不是很坏?” 27. 医院 “这是什么话······” 孕期的不适和病痛影响,叶青苒有时会情绪波动大,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任言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认真回答:“你要是算坏,世界上还有几个好人?” 叶青苒唇角轻牵,却依旧垂着眼皮。 她说:“刚刚裕安问起了一些事情,是关于叶荻的。” 任言说话磕绊了下:“什,什么?” “他知道叶荻以前偷拿东西了,应该是叶荻自己告诉他的。不然这么久之前的事,他不可能知道。” 任言并未露出讶然的神情,沉默地拍了拍妻子的手。 叶青苒摇头,自言自语般:“她应该没有这个癖好,我知道的,她只是······只是想报复我。” “想做给我们看,做给所有人看。” “是因为我。” 任言:“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不一定就是······” “不是的。”叶青苒语气更沉了些:“不是的。” 她看着任言,也摸上他的脸,很苦涩地笑说:“因为你偏心我,才会这么说。” 任言无言以对,许久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又怎么能控制?但我真的觉得,这些没办法理出个对错。” 叶荻偷过叶青苒的东西,任言很久以前就知道。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他曾有过许多构想,但都基于他人的描述,还有叶青苒的回忆。 有时他甚至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叶荻像是妻子的心魔。 是她毫无污点的人生中,例外的一隅。 任言继续说:“她是小孩子,你也只是小孩子,你只是做出了当时认为正确的举措。” 叶青苒没吭声,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 任言努力往好的方面想:“上次她不是还来看你了吗?时间会治愈很多,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不会的。” “能走到陌生人这步,已经是很好的结尾了。”叶青苒语气笃定:“······但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任言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哄着人躺回床上,他坐在旁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陪着她入睡。 对方闭着眼,正当他以为要睡着了时,床上又传出声音:“刚刚那些,我都没和裕安说。” 他愣了下:“为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乱插手。但齐家这样的家庭,是不会让他们在一起的,裕安自己也恐怕······没有多少真心。” 任言这才明白过来,叶青苒今晚如此反常的原因。 叶青苒:“我不是怀疑他,只是他们的地位和经验严重不对等,所以······” 任言:“我知道,你担心她受伤。” 叶青苒紧紧闭着唇,没说话。 任言知道得比她多,自然也更加清楚,除非撞得头破血流,疼得怕了,叶荻是绝不可能放手的。 他放柔声音,对叶青苒说:“先休息吧,我呢任务就是照顾你,你的任务就是等身体慢慢好起来。” “他们自己的事情······就让他们去操心吧。” 医院电梯里,人陆续走了出去。 等电梯重新上升,齐裕安思绪渐渐拉回现实,闭眼沉沉舒出口气,才去再次按了楼层,打开手机。 叶茂生明天回国,任言在医院不能走开,齐裕安打算亲自去接,只不过好几条信息过去,都像石沉大海。 考虑到两边的时差,齐裕安并未想太多。 指尖划着屏幕,倒是蹦出条范铮的消息。 【你还在医院吗?】 来医院之前,本来说好是一同探望,结果中途范铮下了车,说是太久没见,空着手去没诚意。 结果拖到现在都没来。 齐裕安不打算等他,正准备回消息,电梯门再次缓缓打开。 两人均是一怔。 叶荻唇色有些淡,干得起了皮,她下意识张嘴,似乎想开口说话,但很快后面的力道传来,撞开她的肩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人多了起来,齐裕安偏了偏身,正好让叶荻被挤到角落的空处,倒还宽敞了些。 电梯门合上时,她的手臂蹭到了起裕安,略微慌乱地看他一眼,很快就缩起了肩膀,并尽可能地贴紧了电梯壁。 生怕碰到他。 尽管有了上次那通电话,自己说过的那些难听刺耳的话,到底还是发挥了些作用,起码剥开了原本的假面,让叶荻知道,留恋的温柔并不是他。 真实的样子? 还是算了吧。 她接受不了的那个······才是齐裕安。 但既然答应了,齐裕安就该履行好义务,他没有继续扮演谁,而是目视着前方。 “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去。 电梯里的人逐渐离开,空间充裕不少,叶荻像是想答应,却想到什么,还是摇了摇头:“有人来接我。” 她的交际圈几乎是透明的,齐裕安说:“付煊?我听说他已经不在淮市了。” “嗯······” 电梯到达一楼,叶荻说出了那个名字:“是范铮。” 大厅里人来人往,范铮进来时,四下看了看,才摘下墨镜,一屁股坐到齐裕安的身边,把花束放在旁边。 “居然还等着,我以为你早走了呢。” 范铮今天穿了西装,显得人宽肩窄腰,身形挺拔有精神,衬衫也严严实实地扣好了,倒看不出之前的风流随性。 只不过一开口就打回原样。 范铮挑眉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还摆着张死人脸······任言又惹你了?” 齐裕安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问他:“待会你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待会得回枫林一趟。” 齐裕安点点头,“那快上去吧,别耽误时间。” 范铮盯着他的脸看,总感到有一丝怪异,但又捉不住。 他按下心思,从花束中抽出枝郁金香,放在齐裕安膝盖上:“行吧,那我走了,也祝你出院快乐啊!明天公司见。” 齐裕安目送他往外走。 “这些天一切还顺利吗?” “当然。” 范铮背对着他,话音夹在周遭的吵闹声里有些失真:“就算再迟一阵子也没问题。” “什么?” “我说你放心吧,一切有我。” 范铮抱着花走了。 齐裕安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十来分钟,才准备起身,有什么东西却从手中倏然落地,他低下头,发现是那枝郁金香。 原来是攥得太紧,不小心折断了。 花瓣沾染上灰尘,动静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像陡然振翅的蝴蝶,在他心中掀起了巨震。 齐裕安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改变主意,没有跟过去,而是走往另一个方向。 果然,到了停车的位置,叶荻正坐在附近,像是在等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她整个裹住。 她表情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另道身影也出现了。 前后不过十分钟,只够范铮把花放下的,事实也可能的确如此,他此时空着手,走过来的步子却很急,表情也透着阴沉。 完全没了早前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齐裕安侧身,借拐角隐去身影。 这个距离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见两人说了几句话,就隐隐争执起来,范铮的动作也开始激动。 叶荻似乎想绕过他离开,却被扯住了手臂。 他抓握得紧,胸膛一起一伏,像是知道自己力道重了,不等对方挣开,就先松开了,只是人依旧挡在前面。 “······你走什么?把我当狗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叶荻很是冷淡,鲜少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那你就是选择不回答?” 叶荻不说话,默认了。 范铮紧盯着她,眉目间的煞气更重,却反而笑了下,放轻声音,凑近了说:“我知道了,他在附近?” “听不懂你的话。” “那就是在。”范铮耸了耸肩,无奈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只有在碰到他的时候,才能发挥点作用······” “这次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他的手指轻佻地碰了碰对方耳廓,露出副风流迷人的微笑。 叶荻厌恶地躲开了。 范铮也收起表情,盯着她。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一次次犯贱。心甘情愿被耍还不够,非要等着被吃干抹净,榨得一点价值都没有,才舍得走。” 天知道在他听到找到“新捐献者”时,耗费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想往沟里跳的人,丢多少绳子都没用。 “十几天,还是半个月,小时候那点儿记忆就这么厉害,别人怎么比都比不过。” 叶荻胸口不断起伏:“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范铮眼里盛满妒意,他就是要往叶荻伤口上撒盐,痛得她受不了,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早知道你能舔成这样······从高中开始,我就该把那件校服丢到齐裕安面前。”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现在听过的也就冰山一角吧,要是知道了你以前做过的那些变态事儿,谁都得跑!” 叶荻眼里有了慌乱。 光是手表这一件事,就够把她打入谷底,如果齐裕安知道了高中丢过的东西,全都进了她的小屋,会怎么看她? 看她咬着唇真难受了,范铮更难听的话稍微卡了卡。 他沉默几秒,说:“这么藏着掖着不累吗?与其继续痴心妄想,不如找一个了解你、愿意接受你所有面的人。” “跟你没关系。” 叶荻对他说:“这个人就算永远不能是他,也不可能是你。” 范铮被戳中痛处,更被这句“不可能”砸得头晕。 她果然知道,叶荻果然一直都知道。 他很想发出一些荒谬、嘲弄的笑声,嘴里却不受控地让场面更加难堪。 “你不会以为齐裕安和钟琳只是玩玩儿吧?他们是奔着结婚去的,齐家很满意这门婚事,两个人很快就会订婚了。” “叶荻,你是过来人,应该不至于沦落到······” 啪。 范铮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浮起清晰的红痕。 叶荻抓住他的领子,对着彻底呆住的范铮,一字一句道:“我说了,跟你无关。” 她是真的后悔了。 不该把他叫来,再扯上关系。 范铮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爬了血丝,无措道:“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荻打断了他:“高中的时候,我们也只是互相利用,你想熬过那段灰暗,我不想被欺负,也不想被你手上的‘证据’曝光。” “虽然可能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确产生咱们像是朋友的错觉,但是很快就接到了别人的转告,让我别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只是好好践行了你的要求,从头到尾都是。” 范铮像被这句话灼到,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终于没有再阻拦。 28. 背叛 齐裕安回到单手搭在窗外,停顿的时间过长,烟灰烫到了指尖,带来些微的疼痛,也让人更加清醒。 连着听两场墙角,真是收获颇丰。 他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眼底却说不上任何高兴。 范铮竟然喜欢叶荻。 虽然没能听清他们的对话,但这是显而易见的。 回忆起来,之前的确有许多“端倪”。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被起初范铮毫不遮掩的厌恶、刁难的态度,以及那个计划的提出逐渐打消了。 不仅范铮想藏,叶荻也有意伪装。 他们在餐厅里的那场见面,说不定也是演给自己看的。 看起来叶荻更急着摆脱,反而是范铮想要挽留,被打在脸上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像做错了事。 已经在一起了,还是曾经在一起过? 想到两人方才几乎快贴在一起的身体,齐裕安心中升起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被扯入这趟浑水,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导者,却只能坐在这里,成了那个难以插足的局外人。 若那个人不是范铮,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煞费苦心地往自己身边安插一个人,一定揣着什么目的。 不论是跟他那些兄弟姐妹合作,还是别的。 齐裕安太阳穴传来阵阵的头痛。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了解过这个发小吗? 几家父辈有商业往来,最初会认识也是在交际场合,年龄相仿自然很快熟悉起来。而范父还在时,范铮作为独子,被家里娇惯得惹人讨厌。 所以那时两人还算不上朋友,充其量是维持社交体面。 是后来范父想让家里的小魔王转性,最好能跟着他们学,才特地转到一起读书。慢慢他们也发现,范铮只是不服管,其实脑子转得非常快,从不在正事上犯浑。 或是近朱者赤,范铮少年时期好胜心大,不甘于人后,被他和叶青苒影响着,渐渐也真爬上来了。 随着年龄增长,身边人越来越多,但圈子里能称为朋友的,只有这几个。 他曾以为,范铮是个很好看透的人。 活得随性、自由,纯粹的享乐主义,并对残酷的竞争敬而远之。 而现在······ 夜深了,天上尽是沉云,遮得看不见一点光。 齐裕安抬眼望着,神思游离了很久,脑海忽地闪过叶荻的脸。 她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对范铮的两性关系,他是一向清楚的,成年以后身边就没怎么缺过人,大多你情我愿,他也没有耐心去招惹麻烦。 床伴?显然不符合。 连稍微近点的肢体接触,叶荻的反应都青涩得要命,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眼里也泛着水光,闪烁着难以遮掩的爱意。 和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同,谁都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叶荻,只有自己。 即便是骗,也难以做到这种程度。 那就是,单方面的爱而不得吗? 可若是如此,范铮为什么要把叶荻推到自己身边,还绕这么大个令人费解的圈子。 齐裕安很难形容是什么心情。 范铮是抱着什么想法,除非亲口问那两人,否则他不得而知。 车内没有开灯,若隐若现的烟雾沿着他轮廓。 等烟彻底灭了,齐裕安翻出手机,拨给了一个人,当时随手留的号码,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新用场。 “齐,齐学长?” 时间有些晚了,李圆收到他的电话很是惊讶,语气又带了些忐忑。 齐裕安面无表情,声音却割裂的温和:“打扰你了,待会方便见个面吗?” 等车开到茶室外面,李圆已经站在那等了。 她拘谨地说:“齐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身后头露出粒粒半张脸,她扒着妈妈的裤腿,和齐裕安悄悄挥手。 齐裕安看了眼孩子:“进去说吧。” 李圆意会过来,进去后让粒粒上楼玩会儿玩具,又从柜子里拿出罐茶。 “不用麻烦了。”齐裕安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所有关于叶荻······和范铮之间的事。” 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几滴水渍随之洒出,李圆拿着旁边的布擦。 “这个我不······” “既然我问了,就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李圆有些惊疑地看着他,仍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却没发现,自己这个反应,落在对面眼里更加明显。 齐裕安语气稍缓:“你之前说叶荻的身世爆出来,却没遭到别人欺负,是因为有谁?” 李圆硬着头皮,坚持当时的说辞:“学生会长。” “是吗?” 齐裕安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是范铮?” 空气有些凝滞,李圆咬着牙,事到如今,她也知道彻底瞒不住,只能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不过她很快又补充道:“齐总别误会,叶荻和范学长之间是有过些故事,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顶多只能算是朋友。” 其实李圆觉得,连朋友都说不上。 李圆继续道:“至于那件事,说是碍于范学长的面子,其实更应该说是大部分人不想自讨麻烦,因为学长一个人就能收拾叶荻。” 要说之前,范学长也是闲极了,才会乐此不疲地找叶荻麻烦。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段时间叶荻被他找上,像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弄得她睡不安稳,上课也总是分心。” 说到这里,李圆小心地看了眼齐裕安的神色。 她只说了开头,却隐瞒了后续。 范铮是找茬没错,但后头渐渐变了味儿,别人可能不清楚,被堵在楼梯间,被迫塞钱的李圆却知道。 他让她以自己的名义,买东西给叶荻,还威胁李圆不准说原委。 “没了?” 齐裕安似笑非笑,目光却很锐利:“范铮没喜欢过叶荻?” 仿佛看穿她的那些小心思。 “这我真的不清楚······我发誓。”李圆诚恳道:“范学长的心情,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而且后面叶荻退学得突然,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了,走的那天,范学长都没出现过。” “为什么?范铮当时不在?” “对,学长有事······请了几周假。” 不小心踩进坑的李圆卡了下,后知后觉自己的说法有问题。如果他们真的不和,叶荻出事又有什么要紧? 她不应该顺着对方的逻辑,承认范铮会在乎这件事。 齐裕安没再为难她,也许细节上仍有出入,但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从茶室出来,齐裕安没急着走。 他吹了会冷风,背靠车身,仍在想李圆说过的话。 依自己的印象,范铮一直和温良就没什么联系,但也对霸凌这种事嗤之以鼻,叶荻应该是正好撞上了枪口。 那年范父离世,他们几个没及时赶回,范铮反常地话少,连着许久都没联系朋友,再见面又已经恢复没心没肺的样子了。 他可能把情绪,宣泄在了叶荻身上 范铮认识叶荻,很久以前,他在得知她是怎样的存在后,还扬言要拿石头去砸后院的门。 现在被打了一巴掌,也没看出半分生气。 齐裕安勉强能拼凑出个大概。 范铮一开始的确是想找麻烦,后面却不知缘由地改了态度,或许也有过“心动”的萌芽,但中间发生了一些变故,两人关系急转直下。 所以叶荻被退学时,范铮并不知情,但后面也任由两人这么断了联系,一直到自己回国,才为他们牵了线。 齐裕安坐回车里,才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他点开手机,叶茂生仍没有回信,屏幕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离最早的航班降落还有三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发动了车。 他查了下,明日的航班只有两趟,最早的是早上九点,算上两边时差,这班是可能性最大的。 果然,在九点出头,叶茂生出现了。 他拄着手杖,面容几乎看不出是年近五十的人,仍能瞧出曾经的好样貌,只是鬓角夹着银发,眉目间拢着愁绪。 旁边拖行李箱的是管家,在叶家服侍了几十年,叶青苒平时喊他陈叔。他是亲眼看着小辈们长大的,自然也认识齐裕安。 他先注意到这边,立刻顿住了脚步,目露讶然,跟身旁说了什么。 很快,叶茂生也看了过来。 “陈叔,叶伯伯。” 叶茂生自然惊喜他来,只是语气有些怪:“你的病······好了?” “嗯,恢复得差不多了。” 几人一同往外走去,齐裕安知道他此刻最关心的是什么,说:“青苒的病控制得很好,医生也排好了日期,待会她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叶茂生立刻松了口气,嘴里无声地念了几句,大概是祷词。 “我还以为······她一直都不会让我回来了。这孩子随她妈妈,都犟。” 齐裕安说:“她不想让您伤心。” “我知道。” 叶茂生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有责怪的想法。 出了机场,叶家的车也等在外面,叶茂生让他们先回去,把行李放好后,自己坐上了齐裕安的车。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裕安。” 叶茂生在国外,消息获取得不及时,只知道叶荻先是中断了捐献,而后又自愿继续 了,这中间必然是齐裕安出的力。 果然,当时交付给他是正确之举。 现在手术时间也定下了,他作为父亲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也才终于落地。 齐裕安系好安全带:“是我应该做的,叶伯伯不用说这些。” 叶茂生笑了笑,等车子开出去段路,他才发觉目的地不对。 “裕安,导航错地方了,我们先回枫林,等会议结束再去医院。” 车内静了片刻,速度放慢了。 半晌。 “会议?什么会议?” “今早不是要敲定城北的项目吗?” 叶茂生见他全然不知情,皱了皱眉道:“既然你身体已经好了,一些大事还是该亲自参与的好,尤其是这段时间。” “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问你。换人为什么不早和我知会一声,那几天联系不上你,我实在是担心······” 车子终于停在路边,齐裕安缓缓转过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叶伯伯,”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您在说什么?” 上午十点,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各自落座,唯独剩下最左边一个位置空着,又等了十分钟,丁芹率先发问:“我们还要等多久?” “确定通知到叶总了吗?”范铮低声问旁边的助理。 助理点点头。 大家彼此看了眼,有人说:“那就直接开······”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登时被推开,露出叶茂生的脸,他攥着门把,好一会儿才松开,往里走了两步坐下。 这时,众人才发现不止他到场,身后还有病休多日的齐裕安。 他视线游走过,与范铮对视上片刻,最后却落在了中间的位置,那儿现在正坐着另一位齐家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文件被啪的一声合上,齐裕晴抬眸,表现如常:“既然到齐,就开始了?” 言罢,她看了眼身旁的秘书。 “没看见齐总回来了吗,还不多去腾个位置?” 叶茂生愤怒得眼角抽动,瞪向角落的范铮,而对方此刻坐在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秘书匆匆准备出去。 “不用。”齐裕安唇角微勾起,“我是来送叶总的,你们继续。” 他按了按叶茂生的肩膀,离开了。 众人神色各异。 等人走了,会议照常进行,只不过氛围依旧说不出的诡异。原本交好的叶、齐两家开始互相夹枪带炮。 尤其是叶茂生,看着病怏怏的,可姜依然是老的辣,几下就把齐裕晴的决策驳了回去,硝烟味弥漫。 今天这个会算是开不下去了。 结束后,叶茂生一言不发,摔门离去。 屋内陆陆续续走完,剩范铮看着门口出神。 “怎么,后悔了?” 齐裕晴疲惫地揉了揉肩膀,目光却锁在他身上。 “谈不上。” 范铮耸了耸肩:“倒是你,齐家知道你摆了他一道,能善罢甘休么?” “为什么不能,齐家的规矩向来都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现在只不过是名义上换成我,离彻底把他拉下来······还远得很。” 似是想到未来的打算,齐裕晴的脸上划过抹狠色。 跟这样一个人合作,范铮只能庆幸对方和自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作为暂时的合作伙伴,仍非常坚固。 不过转念想,他能背叛多年的好友,也好不到哪去。 总归都是清除路上的绊脚石。 去Pearl的时候,范铮叫经理把他存的那批酒都开了。 “都,都?” 经理使眼色让人去取,谄媚地问:“范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什么好日子? 范铮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毫不在乎形象,打开酒往杯子里倒,听到他的问句,脸上绽出明媚的笑容。 “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 经理一噎,识趣地退下了。 昂贵的洋酒跟不要钱似的,空瓶子摆满了茶几、地板,范铮眼尾泛着红,点开手机相册,模糊地翻出张照片,眨了下眼,才看清上面的三个人。 范铮穿着西装站在中间,偏着脸一脸青春期的不耐烦,左边的父亲伸出手,揽住他和笑着的母亲。 范铮把剩下半瓶灌进去,头仰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意识渐渐迷蒙,忽然被踹了一脚。 身体偏倒在地上,带着酒瓶也骨碌碌滚远。 范铮费力地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隐约看到跟前有人,不待认清,便响起对方的声音。 “不是喝庆功酒么,怎么这么狼狈?” 29. 断头饭 听出来人是谁后,范铮反而笑了,顺势躺在地板上,转过头,心情大好般:“哪看出的狼狈?” “这叫高兴得不知所以。” 齐裕安低头看他,神情难辨。 “你疯了。” “和丁芹联手,你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吗?” 范铮安静了几秒,很快又无所谓地说:“怎么不先问问我为什么和你妹妹联手?她真是豁出命也想把你扯下去,到底是积怨已久啊······” “她想扯下去的不只是我。” 齐裕安说完,在边上的沙发坐下了。 桌上还有几瓶没开过的,躺地上那位向来会享受,能白白糟蹋这么好的酒。他拿起其中一瓶,又拿过空杯。 听到液体斟满的动静,范铮懒懒地坐起来,反手撑着地板:“还有心情喝酒啊。” “不给喝?” “给,当然给。” 范铮看着他喝完,突然说:“你比我想得要淡然,我以为你会给我一拳。” “才进行到中场,刚各自明牌。” 齐裕安将杯子放下,问:“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撬动林磊的?” 林秘书从他毕业起就在东和集团,跟着他做事,做事向来沉稳妥当,一般开出的利益条件,按理说打动不了他。 “你不知道?”范铮古怪地笑笑,“看来你也没那么了解下属,林磊以前是孤儿,跟妹妹受到资助,才一路上了大学。” “这样的人,对我尤其感恩也很正常吧。” 就算在最难的日子里,何卉都没抛掉范父开设的慈善项目。 齐裕安垂眸,忽然问:“那叶荻呢,她在你们的棋局里,发挥了什么作用?” 听到这个名字,范铮心头重重一跳。 他冷着脸道:“和她没关系。” “你会在Pearl受伤纯粹是个意外。” 齐裕安的报复心很强,别人不清楚,范铮不可能不知道。 对方急着反驳的样子,并未超出齐裕安的预料,他像是轻易接受了这一解释:“好,和她没关系。” “不过你应该早早告诉我的。我们这么多年友情,多少还能帮你一把,助你早日达成心愿。” 施舍般的语气,让范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今天到底想来说些什么?是问我为什么背叛你,还是要问我和叶荻之间有过什么?” “怎么,”范铮怪里怪气地哈了声,“你也喜欢上她了?” 听完这番话,齐裕安脸上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没得到回应,范铮坐在地上,抓起附近的酒往嘴里灌,后面大概是醉意上来了,又或者是受了刺激,自说自话起来。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从来没奢望什么······我跟她的缘分,很久之前就断了。” 如果他不去主动找叶荻,他们就可以一直一直没有任何联系,这些年范铮也是这样做的。 所以再次碰面实打实的意料之外。 他说的很多话,最多,也不过是想看叶荻生气,想让她哪怕有一刻······起伏的情绪,是只为了自己。 “是我把忘记一个人,想得太容易了······” 齐裕安听见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近乎喃喃。 彻底地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仅让老宅那边继续派了人回来,见证他们的互相残杀,也打乱了他后续的所有计划。 齐裕安一点点蹲下身。 手放在对方脖颈处,缓缓收紧。 很快,范铮在强烈的窒息感中,从醉梦苏醒,扯着他的袖子,眼里迸出了红血丝。 “算了。” 那股力骤然卸下。 齐裕安俯视他,勾出一抹笑:“你说得对,暴力是最下策的。” 范铮弓着身子,止不住地咳嗽。 露出被压在下面的一角亮光。 是那张全家福。 ······ 临近手术,能在医院见到齐裕安的频次,反倒变少了。 抽完血后,叶荻坐在楼下等人。 没多久,身旁就有人坐下了,只不过姿势分外别扭,是背对着她。 “不好意思,我,我来晚了。” 任言应该是跑过来的,说话有些喘,头还不住地往四周转。 关于那个新的捐献者,任言第一时间就知道是叶荻改主意了,并且很快就在医院碰到了当事人。 绝处逢生,他不知道有多感激。所以当叶荻问他,那句什么都愿意做还作不作数时,任言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而且那些所谓的要求,只是需要他小小的“帮忙”。 今天耽误了时间,主要是因为术前准备,给叶青苒减轻了一些药的剂量,疼得她睡不着,他必须得陪在身边。 “你在躲谁?” “啊?”任言讪讪一笑,“没谁。” 叶荻又问:“他什么时候会来?” 这个他指的谁,双方心照不宣。 任言想了想:“可能得等到手术那天了。” 这段时间公司乱成了一锅粥,本来就派系众多,如今齐家两位立场不同,范铮又猝不及防地提出将枫林并购入别家。 局面越来越扑朔迷离。 而这个关头,叶茂生心系女儿自然分身乏术,人虽然回了国,却依旧按之前那样,全权托给了齐裕安代理。 任言知道叶荻关心的内容,不过他自己也不够专业,只能挑拣着,将大致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她。 叶荻:“枫林会被卖给谁?” “这就不好说了,其实被并购不一定就是坏事,但是······唉,反正现在枫林高层争得也很激烈,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走向。” 对叶荻来说,枫林的死活其实不重要,但它毕竟关乎着齐裕安的一举一动。 她沉思了半晌,说:“等有消息,再告诉我。” 任言点点头,刚起身,又坐了下来,犹豫地问出:“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又不走了?” 说完他似乎感到有歧义,忙解释:“我不是说你该走,或者劝你走,只是好奇······” “听说过赌徒吗?” 叶荻自顾自地说:“什么都拥有的人,什么都难以割舍。” 任言没听懂:“什么意思?” 叶荻垂了下眼,不再解释:“没什么,只是还不到走的时候,你先走吧,他刚刚在窗户边上,再待就要被看到了。” “真的!?”任言心脏骤停,立马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试图掩盖自己的身形。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 就算叶茂生真往下看,也有树遮挡,不一定就能认出。 而看着叶荻已经离开的背影,他才感到对方打心底的无所谓。 有些事,没说,不代表不清楚。 任言原地立了一会儿才上楼,轻推开病房门,叶茂生依旧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头靠着柜边闭目休息。 这些天他都是这个姿势,像是只有时刻感受着叶青苒的脉搏,才能确定她始终在身边,不会那么快离开。 虽然叶荻有意避开,但在医院里难免还是会碰到对方。刚碰见那次,叶茂生没认出她,两人擦肩而过。 后面不知道是想起了,还是别人告诉了他,叶茂生问过他,为什么叶荻会来医院。 当时他随便编了个借口。 他想,妻子说得没错。 任言沉默地坐在另一边。要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那些无奈的怨恨夹杂在中间就好了。 能成为互不打扰的陌生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就这样吧。 熬过了痛苦的准备期,叶青苒被推进手术室后,最提心吊胆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齐裕安来的稍迟。 到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解开了驼色风衣的两粒纽扣。 最近实在太忙,人明显清减了些。 齐裕安扫过众人,停留了几秒后,对上叶父满是血丝的眼睛。 叶茂生手肘撑着膝盖,叹气捂脸。 “交给你了······我,实在分身乏术。” 齐裕安:“不用说这些,是我该做的。” 这句并非客套。枫林的这场内斗里,几家主要股东关系错综,剩下的人也举棋不定,叶茂生的举动无疑是在站队。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都在此时帮了他。 齐裕安尽量简明扼要地说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在旁边坐了下来,任言想站起来给他让位,他摇了摇头。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预计也要到后半夜才能结束。 走廊处一片寂静,只有偶尔路人经过,才有些微声响。 快入冬的时节,刚坐下还不觉得,只是越久,座椅的那股寒意就透过衣物,像要一路渗入骨髓。 但每个人毫无知觉,他们的表情从焦虑、难捱的不安,渐渐转为麻木,始终跟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都在惶然地等待终将到来的审判。 中途,叶茂生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管家陈叔忙去把窗缝合上了。 齐裕安看了眼时间,忽然偏过头,跟任言说自己下去买点东西。 “噢噢好。” 很快他便起身往外走。 任言继续盯着面前的门,过了几分钟才猛地意识到什么,又看向齐裕安离开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 另一边,叶荻坐在医院楼下,冷风吹得大脑有些迟钝。 她仰着头,不知道那块亮着灯的地方是什么情况。 忽然,衣服里的手机震了震。 叶荻打开,看到发件人“1”的信息。 对方传来了张照片,放大的时候,她心下一顿。 报纸最显眼的版面上,印着深夜两人游艇共会的图片,配字“天作之合”,日期就在前天晚上。 钟琳抱着怀里的捧花,甜蜜地 依偎在男人怀中。 齐裕安绅士地虚搂着对方,脸上也带着浅淡的微笑。 天作之合。 叶荻手指停驻在那块地方,眼神微微呆愣。 直到另一条信息跟着跳出来,占据视线。 叶荻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医院一楼大厅,果然在角落处找到了杂志栏,最上头赫然放置着那份。 她打开来,看到下面的内容。 “原来是要订婚了。” 报纸的边缘起了褶皱。 叶荻突然捂住嘴,急把报纸塞回原位。 她快步走到门外,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眼前因为过度急促的呼吸,变得有些眩晕,叶荻手撑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试图让心跳从耳畔平息。 胃里一抽一抽地疼。 叶荻把头靠在膝盖,想要缓过这阵。 额头忽然贴上了什么东西,带着温热。 她愣愣地抬头,牛奶便被撤开,放在了自己怀里, 齐裕安手里提了个大袋子,低头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你一直在这蹲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 “碰巧看见的。”他说。 齐裕安空出手,拉着她站了起来。 叶荻的手握了又松,犹豫地问:“手术已经结束了?” “还没,应该要到凌晨。” 叶荻又看了眼他,像有什么话想说。 齐裕安仿佛一猜就透:“消毒水味太重了,我出来透口气,有那么多人在外面守着,不差我一个。” “哦。”叶荻慢半拍地张张嘴,低下头。 她抽出吸管,戳了进去,摆弄几下并没有急着喝。 半晌,她问:“这个,是你真心给的吗?” 齐裕安目露疑惑,不过很快,便从脑海中搜索出了这句话的含义。 “为什么这么执着真的还是假的。”他缓缓道:“这场交易是你提出的,我总有义务······让你觉得物超所值吧?” 叶荻坚持道:“值不值的标准,是我来判断的。” 齐裕安看着她,点点头:“随你。” 他只是希望叶荻记住这是场交易。 就算齐裕安愿意把她放到身边,愿意展露出多少温柔,都不能改变它的时效性。 迟早,叶荻是要从这场梦里醒来的。 他随时可以抽身,但叶荻不趁着机会赶紧多捞几笔实际的,实在太不精明。 然而叶荻却好像会错了意。 她喉头动了动,迎上他的目光,再次保证:“等时间一到,我绝对不会纠缠你,会滚得远远的从此消失。” 语气坚定恳切。 齐裕安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没对此作出什么评价。 因为离得远、得不到,才会滋生出更多的贪心。 人纯粹的不甘,就非要再尝尝断头饭的咸淡,等真吃到嘴里了,就能释怀地离开,大概都是这样的。 要说爱,似乎也不见得。 两人对视的时间有些长,叶荻揉揉僵硬的脖子,捏着牛奶袋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先行站了起来,从提着的东西里拿出一份单独包装,递到她手心。 “走吧。” “随便找个楼层坐着也比这强。” 齐裕安说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她。 叶荻杵在原地,等人走远了,才喝了口。手掌早已回温,舌尖也泛开浓郁的甜味。 该是高兴的,只是有哪里始终发着闷。 她轻轻锤了锤心口,不再去想。 后半夜的时候,叶青苒的情况忽然恶化了。 婴儿刚从肚子里剖出,就被紧急转到新生儿科抢救,而叶青苒血氧一路降,徘徊在生死边缘,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叶荻坐在同楼层的拐角处,不走过来,是不会被看见的。 “家属呢?配偶来一下!” 听到声音,她透过两扇窗户,看见任言正俯身签字,手连着人都抖个不停,衣服明显地贴在后背。 护士匆匆拿着纸走了,男人脚软地滑坐在地上。 嘴里模糊地不停念着什么。 身后的叶茂生比他好不到哪去,服下救心丸后,坐在椅子上,气息难平。 最终,叶荻看见了齐裕安。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多么痛苦煎熬的表现,坐在位置上,像一尊雕塑,又像是陷入着别的回忆。 叶荻的脖子扭得酸疼。 她转回来,继续等待。 然后才发现,心跳也有些快得异常。 原来自己也在紧张。 尽管里头的人是叶青苒。 书里见到的、耳朵听到的,再多的死亡和离别。 都抵不过一条生命在眼前的消逝,那样鲜活的、犹能听见声音的人,正在跟死神拉扯。 她闭上眼,心里有个想法渐渐清晰,占据了高地。 请让叶青苒活下来吧。 30. 剖开 凌晨五点多,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边走出来,边扯掉橡胶手套,身上的绿褂也沾满血迹,他捏着眉心,声音里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手术成功了,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 叶青苒被推出来,人还昏着,护士只让任言一个人进去,坐了整晚,叶茂生的腿打着抖,搀着管家勉强站起。 他抹了把脸,想起还在新生儿监护室的孙女,跟陈叔说:“走,走,我们去看看小景······” 叶景属于早产儿,目前仍处在危险期,只是这里的人都牵挂着她母亲,顾不上去询问她的情况。 等这几人匆匆走远,原地便只剩下齐裕安了。 他好像还没从那种状态抽离。 叶荻站在窗边,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看见他慢慢有了动作,似是注意到她,也看了过来。 两人在电梯口相遇。 齐裕安看了眼手机,说:“这次还有人接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 “······好。” 天微微亮,原本快走到停车场了,半路碰见有人提了外面买的早餐,叶荻的余光下意识多瞥了几眼。 肚子跟着响了。 格外清晰。 叶荻脚步顿了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往前。 晚上那顿,齐裕安打包的是附近酒楼的粥点,价格不便宜,做的也很用心,只是她当时满腹心事,吃得食不知味。 其实她没感觉到饿。 叶荻赶着回哪似的,闷头走得更快,结果被拉住了手腕。 “不急的话,陪我去吃个早饭吧。” 就这样,两人又转了道。这附近都是些小摊子,叶荻吃东西不挑,随便点了碗面,齐裕安要的白粥。 热乎的食物进入胃里,彻夜的凉意才渐渐散去。 昨天没正经吃饭,叶荻确实是饿了。等吃完了面,又跟老板多要了份包子。 相比之下,齐裕安吃得像是没什么胃口。 长睫盖住心绪,汤匙刚舀起点,又放了回去。 叶荻吃的动作忽然慢下来,问:“你怎么了?好像心情很差。” 叶青苒脱离生命危险,叶景也没传出什么坏消息,按理说他更应该如释重负,却似乎从昨晚起,就一直不大对劲。 甚至不止是昨晚,而是每次来到医院的时候。 “我有吗?” 齐裕安垂眸笑了笑,没答。 有。 叶荻直觉他心里想着事情,而且不打算说,她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时,刚好老板把包子端上来了。 刚蒸出来的面点冒着热气,叶荻咽了口唾沫,先顾不上别的,没等凉下,就心急地抓起一个。 “嘶——” 齐裕安见她明显被烫到,还舍不得丢回去,左右手换着拿的模样,忽然感受到了别人口中的“烟火气”。 就像身体终于落在实地,回到了人间。 他看了会儿叶荻。 “味道怎么样?” 叶荻点点头:“好吃。” 齐裕安眼里浮现出笑意,竟也伸筷夹了一个。 “是挺好吃的。” 叶荻立刻要起身:“那我多点一笼。” “我不用了。”齐裕安劝住她,“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再点。” 说完,他专心致志地喝着那碗粥。 叶荻想了想,说:“是不是在国外的时候,不怎么能吃到这些?” “你喜欢吃的话,这些我都会做。” 后面这句,说得很小声。 不过齐裕安还是听到了。 看着对方耳廓的薄粉,他想到两人的那个交易,没说些扫兴的话,也没管未来会不会实现。 如果叶荻想听,就说给她听好了。 “好,有机会的话。” 然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露出了丁点笑意。 快吃完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是串陌生号码,叶荻的心几乎是瞬间,就提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会是谁,但现在不接为好。 万一······ 叶荻刚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桌上的手机就被对面拿起,划到了接通。 她如同被定身在原地。 然而和预想的不太一样,齐裕安没有放在自己耳边,而是递了过来,指骨贴着她耳垂,带着微微凉意。 这么近的距离,肯定能听出电话里的声音。 “终于肯接了?” 叶荻一怔,没想到打来的人是范铮。 虽然,相比起其他人要好得多,但也没好到哪去。 齐裕安神色未变,见她有些心虚不安,还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电话那头没等到她出声,沉默几秒,或是以为叶荻还在因为上次而生气,颇为僵硬地转开话题。 “我听说叶青苒的手术成功了······” 还没等到下一句话说出口,叶荻手晃了晃,不小心蹭到屏幕,电话被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扯了张纸擦嘴。 齐裕安也不戳穿她,主动去把账结了。 两人坐上车,叶荻以为这茬过去了的时候,一个等红灯的空档,她听到旁边问:“你和范铮好像熟了不少?” “也是,毕竟当过同学。” 叶荻澄清道:“不是一级的。” 她读书读得晚,只是范铮恰巧留级,两人才撞到一起,说到底,连同年级的同学都算不上。 “那你清楚他为什么复读吗?”齐裕安随口问道。 对范铮这个人,叶荻了解的并不多。 她前面说的也不算谎话。 除了高中那段,印象里的痕迹,就只剩下很久以前,范铮常常来叶家庄园,又和齐裕安站在一块儿,久而久之脸熟些。 但为什么复读这件事,她确实知道。 高中再见到他,是倒霉地成了对方宣泄不满的对象。 虽然都是些找不痛快的小事,也足够让人烦不胜烦。 后来范铮向她解释,说那半年里,他一直陷在后悔和愤怒中。 范父徒步出事的前一天,有想带上他,可范铮只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谁会想到,就此会天人相隔。 那平常、无趣到几乎回忆不起细节的几分钟,成了困住他的梦魇。 白天醒来,他又无力于自己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人,如同分食般搜刮着他们母子身上可获取的所有利益。 好几次,母亲何卉半夜应酬回到家,就抱着马桶吐,还因为胃出血进过医院。 这些······他谁都不曾提过。 至亲去世对一个人是天翻地覆,但对其他人不是,消沉也该有个期限,否则就沦为了被可怜的对象。 他不愿意人家提起父亲,更不愿意轻飘飘地说一句“可惜了”,实则毫无波澜。 那天他会说起这些,或许是纯粹的倾诉,或许是别的,叶荻其实并不能太感同身受。 她不太记得,听完后自己作出了什么反应。 “怎么了?” 叶荻“啊”了一声。 “刚刚在想什么?”齐裕安似乎看出她不知如何回答,自然而然又接上自己的话,“当时他父亲去世了,他应该挺受打击的,也一直没和我们联系。”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一直有流言传出,说范铮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叶荻抬眼,和他探究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 “不是······意外?” 声音里尽是茫然。 她真的没听说过。 齐裕安直视着前方,重新驶动车子。 “像枫林这样的公司,总会传出些阴谋论,再加上他死得太突然,甚至有人说是因为当年的一些官司被报复。” “不过出事的时候,那个人正关在东山的监狱里,总不可能偷偷跑出来······所以那种言论后面也消失了。” 叶荻听了一耳朵生意场的恩怨故事,心里有些触动,只是触动的方向,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知想到什么,她垂着眼,好半晌才说:“其实我不明白,已经挣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要这样费尽心思地争。” 争得头破血流,分出个输赢高下。 对她来说,没有拥有,甚至是没有触碰过这些,的确难以理解。 叶荻从出生以来,一直所努力的,梦想的,都只不过是平淡、安稳的日子,是别人唾手可得的生活。 最多······不过是中间多了个更想要的,却遥望不及的某人。 “谁会嫌钱多呢?” 多么简单的道理。 齐裕安迎着她的目光,耐心地解释:“拥有的越多,就越不能忍受既有的资本失去, 于是一代代将守着金山的责任,传到后辈身上。” 叶荻轻声问:“所以你的愿望也是这样?” 齐裕安:“那你觉得,范铮的愿望是什么?” 叶荻看向外面,初晓已经挣破昏暗的云层,逐见天光。 “范铮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是他必须实现的目标。”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叶荻就是有这样一种直觉,他也许是为了钱权爬到上面,但也远不止这样。 齐裕安不置可否。 他叹了叹气,有意道:“那要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么出淤泥而不染,就只是个俗人。从小享受了家里金钱无忧的优渥环境,就相应地付出而已。” “这就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他不能失败,骄傲与自尊,也不允许他被狼狈拖下继承人的位置。 对范铮的过去,他或许有一丝的理解,但不意味着会让路,就像范铮对他也是这样。 车子开进庄园,停在了后院。 下去之前,叶荻低头看着鞋面,安全带被她攥在手里,似乎还有话要说。 齐裕安没有催她,慢慢等。 终于,叶荻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却是一句突如其来的道歉。 “对不起。” 齐裕安眼里透着困惑:“为了什么?” “为我偷了叶青苒的东西,也偷过你送的礼物。” 叶荻别开眼神,喉头滚动了下,“其实,我很多年都没再······我知道那样是错的。 齐裕安没想到会是这事,难得一时找不到话。 过了会儿,他才说:“已经送出去了,也不能算是我的。” 这句话并不算是安慰。 当时齐裕安确实气极了,但更多是来自于隐瞒,以及猝然意识到那些或许拥有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知的过去。 可等冷静下来,他很清楚,去责备叶荻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过去就过去了。” 如果命运没能让它发生,说明本就不该存在。 既然不该存在,那就说不上遗憾或者后悔。 况且这两种情绪,本身也很难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齐裕安不想多聊这个话题,转而问:“不过有一点我确实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拿走她的东西?” 叶荻紧盯着他的眼睛,确实没从里面看到和那日相同的愤怒。 她平静道:“第一次是因为没钱,第二次是心存侥幸,后面就是单纯地想看她们丢了东西惊慌失措的表情。” 和之前说的一样。 齐裕安先前以为是借口,但转念想,她都已经在小餐馆打工了好几年。 庄园里这么多人,管不到的地方很多,有着这样的出身,被疏漏、忽视就更被认为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了叶青苒的那句“报复”。 叶荻还没成年,法律上来说完全有资格光明正大找叶家要钱,叶茂生再不待见她,也不至于在这方面苛刻。 她却没有去揭发,更不愿意低头讨要。 叶家当时接她回来,外界总觉得叶荻命好,不然就算没死在出租屋,也只能待在福利院。 可现在来看,这到底是种恩赐,还是另一种残忍呢? 不远处有个佣人走过,驻足在那,像是在奇怪为什么有车停到了后院,探头瞧着这边。 齐裕安余光感受到注目,压下那些疑思,微微倾身,帮叶荻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先回去吧,手术也告一段落了,不用再到处跑,好好休息。” “嗯。”叶荻手刚伸出,又转个方向,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往外舒了下,“你也是······要休息。” 她瞳仁大且黑,近距离望着一个人时,便显得格外专注,像要把对方裹进自己整个世界。 即便只是看起来如此。 齐裕安听话地点头:“好。” 车开走了,那位路过的佣人认出了人,似乎颇为惊疑,叶荻没去理睬。 她依旧站在那,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 那晚,齐裕安拖着病后的身体,把枕头砸到她背后墙上,脸上的惊怒、冷漠,叶荻记的一清二楚。 如果能够就这么揭过去,不再去谈,当然是很好的。 但那样,齐裕安眼里的她,也永远摆脱不了卑劣的底色。 她必须亲手一点点地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