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仙界考公》 1. 入局 烛火拂动,叠过半人高的屏风,映在了褶皱的宫舆图上,布满陈迹的旧图折起一角,随后被伸出的手抚平。 斜着的暗影倾出身影,女人半弯起腰,周遭是刚燃尽的火光,悬在了烛影之上。 她捏着快化作灰烬的信纸,字迹也恰好停在了这一处。 殿门骤然被拉开,沉闷的声响惊起她的思绪,警惕地抬起眼,她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不必如此了,小梧。” 男人略显无奈地弯起了眼睛,笑意延在殿内,他垂下眼,随后转过身,敛起宽大的衣袖,缓缓合上了门。 “太傅前来,有失远迎,不过,您不应在祀天门——” 她忽然噤了声。 男人并未转身,分明笑意尚浓,眸底却泛起冰凉的波澜,他轻声叹道:“那并非吾。” 平静的海波汇聚,直到微弱的烛火燃起来,荡起的涟漪才散开,聚作黑夜内的团火,随整装待发的军队潜伏在深宫之内。 祀天门内,排首的舆轿先行,随后扬起马蹄闷响,护卫规整地隐在肃黑里,沉默之下,凝望也同随。 先是箭镞,刺破了这缄默,也惊了马。 为首将领反应极快,拉紧缰绳,紧急制止,慌乱下两侧军士冲出,马嘶混杂在厮杀回响,苍穹荡起雷电。 朔风起,长空外悬起鹰唳,又一队人马袭了过来,彼时此处早已血流成河,浓血溅入舆轿,余下冷风。 “陛下,儿臣救驾来迟了。” 刺刀长驱直入,男人持着刀,早已然杀红了眼,刀锋下却落了空,他不可置信地仰起目光—— 太子一行松散地驾马而来,噙着笑,抬眸见被围的诸位兵士。 “瓮中捉鳖,长兄还可熟稔?” 长刀落地,嗡响如沉闷的钟声,空灵地泛在门内,而不远处的台阶之上,皇帝踱步而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玄王叛乱,罪名坐实。 他沉下声,随后立在长窗前,入目即是欲落的梨花,伴着长夜冷寂,他的目光也随之移开,放得深远。 “今夜,睡个好觉罢,小梧。” 烛火熄灭,聚在肃黑下凝作了死火,冷焰复燃,接连烧成一片,先是床前的帷幕、紧接着便是半人高的屏风,案几前搁置的宫舆图,也一同没在火光内,滚滚浓烟斥在沈府,变作了困死人的牢笼。 他的轻叹仍未消散,萦绕在耳畔,她的额间沁出热汗,紧闭的双眸沉重,再也睁不开。 待到欲醒的时候,她也再看不清天边的死白,只是低暗的乌云之下闷着雷,骏马之上,孑立的太子显露出惊诧的神色。 那场大火映出他的身影来。 沈府殁了。 她闷着一身冷汗,钝热袭卷直上,稍动则眩晕异常,她蹙紧了眉头,且不止如此,喉内咽着口气,欲上未上,加剧了全身的躁动。 半晌殿内燃起了檀香与松枝,氤氲的长烟散去,刺痛也随之跟上,似乎是银针扎入腕间的触觉,她不适地簌着睫羽,而顷刻过后,那口咽着的气,却奇妙地顺随消散了。 浑身的钝痛也散在了云烟之内,细密的针痛微乎其微。 她舒服地蜷缩起来。 待到翻身时,方才身旁的雪松气息褪走了,仅剩的,只是殿内的燃香。 檀香攀附上松枝,噩梦中的焰火在眼底亮起,燃起了这松枝,灰烬飘落入大火,如深海中央荡起的涟漪,渡过波澜,形成水波。 她也站在这水波中央。 层叠的火焰在她的身上游走,闷热、窒息、缄默也缠着她,身后却骤然惊起了尖叫,恸哭的叫喊,尖锐的乌啼震天动地,密密麻麻的朝向她。 她喘着粗气,坐起身来—— 迷蒙的视线之内,是软榻和半人高的屏风,远端是古树与长云。 惊恐地匀着气息,她后知后觉,将僵硬的手抬起来,轻压在胸口,绵软的触觉使她缓过神不少。 眼前的黑烟眩晕着,直到她沉下心,恢复些许理智过后,便轻巧地消散了。 长舒一口气,她终于从那绝望的噩梦里逃脱出来,她轻摇了摇头,正动着身子,将要从床榻下来时,她的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目光顿然被抛出几尺之外,又一阵晕眩,她不觉地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 大殿的长阶外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她侧过身,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脑中却忽然冒出了几分疑虑。 这一声一声,大概远在殿外,她的听觉,什么时候敏锐到这种地步了? 思绪延长了行动的钝感,不及她反应,来客早已迈高脚步,踏入了殿内。 绕过紫檀木镂雕鼎式炉,那人孰捻地来到屏风外,见黑影在地,便慌乱起来,眸前自动束起素色眼纱,绕过床榻,倾下身伸出了手。 修长的手触及,留下一阵冷意。 她不禁微颤起来,也被迫抬起了眸,看向来人。 虽然眼眸被遮住,目光所勾勒出的眉眼,却是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她怔在原地,许久才发出声来,“裴....” 有力的手臂扶起她,将人放在床榻之内坐下,而他稍侧过身,术法解除了素色眼纱,露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蹙起眉来,微眯起眼睛,静风将灰尘侵入眼眸,掀起泪光。 “沈府殁了。” “吾知道。” 她止了声,与平稳的神色交锋,不觉间竟流下泪来。 “是太子所为?” 他矮下身来,另一只手伸了过来,竖起指节抵在唇上,眼波流动的情绪复杂,又清晰地倒影着她的泪痕,渡起的水光汇聚在一起。 “吾不知,”他敛起睫羽,轻叹出一口气来,又抬起手抚去她的泪光,继续道:“事到如今,又何必深究。” 他站起身来,再度转过身,软下心来,才仰头叹道:“太子迟了一步,但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 男人原地止步,欲言又未言。 “小梧,再睡个好觉吧。” 从脸颊流下的泪光,顷刻因术法而消散了,她盯着那渐远的、熟悉的背影出神,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倒在了床榻之上。 又是一阵极轻的叹息,与未散的记忆重叠。 将迈出门前,裴珩停了步子,沉吟良久,欲转又未转,他的目光放的长远,见将尽的黛色游移,才匀出气息来,缓步离去了。 藤蔓袭卷了上来,随之是金光,映射在半人高的屏风上,渲作浓墨,严实地覆盖了床榻的人影。 原是痛苦地剥离过去,顷刻在金藤后却涌现出了冷色的水迹,柔和的水包裹住木藤,旋起了光,侵蚀着部分的枝叶,所及之处凝成寒冰,覆在了交接处。 勿忘。 闷热化作寒颤,未醒时冷冰卷着藤蔓缠在周遭,待到她惺忪地睁开眼、无意识抬起手后,顷刻的海冰消融,留有指尖的水迹。 脚步声再度响起,又是一重循环。 这是发生过的事么。 她盯着半人高的透光屏风走神,任凭那声响越靠越近,直至迫近屏风外。 她的身影也映在了屏风上。 “阿梧,你醒了?” 入目是英俊老成的眉眼,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发髻高束,继而用玉冠点缀,两鬓也极为规整,身着鎏金玄袍,剑袖长衫,护甲也还束在胸前,男人喘着气息。 他是谁,她的心跳有些快,不自觉开始紧张起来。 不算年轻,又不至于太老,对于她的称呼亲昵,大概是近亲之人。 气宇不凡,身着鎏金长袍,大概身份地位也高。 难不成,她检索着仅剩的信息,有些犹疑,是这里她的父亲? 他极其谨慎地扶起尚在发晕的沈梧,担忧的目光跟随,垂眼又继而叹道:“先前我派天兵独战,是我轻敌,你会怪我么?” 听他如此自顾自地 说,她稍放松了几分,至少情绪上涌,大概也并不会在意她的异常。 只是,轻敌,就放任两兵交战,将领也只她一位? 再抬眼,眸中填满了许多微妙的情绪,她沉默起来。 见她并未有兴致,背过身去的男人又睁开了眼睛,沉下了声:“看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了,你母亲的事,的确是我有亏欠。” “可你负气,这么多年也不回家,到现在也还不肯原谅我么?” 彼时她更添几分笃定,静观男人似真似假的神情,胸前竟涌现出几分苍凉。 “可你现在不只是利用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你是在用,所有天兵的命去抵。” “抵你的过错。” 两人之间的沉默凝成了冰,她不觉地垂下了眼,分明语气异常坚定,却在尾音打了颤,她捏紧了手,将指甲嵌入掌心。 她显得有些紧张。 亲近之人,会识破她么? 缄默的冷冰却凝聚作死火,将尾音的余颤葬入暴怒的火焰,愈烧愈烈、愈烧愈烈,直至变作灰烬—— 仅她有限的目光之内,见男人站定,似被她的发颤所怔,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不久之后,继承天女,我便不再插手,好不好?” “天女?” 这时她的目光再次摇晃,由下及上,从他的掌心,移至男人的宽肩,忽一枚嫩绿的植株映入眼帘,中间是那只尖锐的眼睛! 眩晕感席卷,原主的某些记忆朝她涌来,大概是某场梦,也是这一双犀利的眼。 那时“她”背后的那双眼睛,与他肩上的这只,毫无二致。 冒出冷汗,她暂且压下了心底的悸动,胸膛上下起伏着,而后那双眼睛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她也看清了那眸中的种种—— 四界仙家聚众,围坐在清台前,如静潭的深眸中倒映出无数双认真审视她的眼睛,他们居高临下,要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出什么。 “这是什么?” 她冷下声,似乎才从许多困惑中逃脱出来。 这是什么? 她感到某种黏稠的东西噎在喉中,霎那间反应过来的绝情与傲慢也一同搅碎,悬在跳动的肌肤之上。 又一阵眩晕过后,她感到恶心,干呕了起来。 她无法控制地倾下身,上半身完全弯曲了下来,而这又使得男人落给她的目光更高,她捂住了前胸,禁不住地犯呕。 “不日之后,你应当继承天女之位,有众仙伯见证。” 殿外震着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雕栏之内,诡异的沉默令浮动的云也扭曲起来。 她的身体变得虚浮,眼前再次闪现出湖蓝色的水光,她稍抬起眼,勉强支起身来。 这是怎么了? 困惑再次从胸中炸开,她怔在原地。 方才顺随着她的目光,这时男人也忽然发觉,肩旁那只本该瞎着的植株,已然渗出血脉,扎根在他的身上。 那血脉根系极深,自从他有所感应后便愈加变本加厉,痛意迅速蔓延。 他既而闷哼出声来,却又强撑不肯让她听见,便沉下了声,语气伪有来自公谈时才会有的、来自父系的威严。 “继承以前,往事可一并了结。” 他拖着长袍,不愿再看她的神情,又背过身去,朝前迈步。 体内的血脉涌动,无数奔腾着的气息逼迫他无法向前,他起初先捏起诀,将那气息咬碎,继而又深嵌入骨肉,硬生生破出血来。 划破的血痕渗出赤红,肩上植株的根脉也黯淡几分,最终受灵力驱使,逐渐枯萎了起来。 那双凌厉的眼睛,周围随着这枯萎而松弛褶皱起来,即使被吸干了养分,似乎也无法轻易合上。 他伸出手,将那血痕抹平在那只眼睛上,就好似替人阖上了眼。 他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吐出几个字来。 “天雷历劫,此不可免。” 2. 初遇 白棋入盘,指尖触及,余留一阵冰凉。 棋响惊起了寂静,空殿内的长纱飘动,墨痕逐渐显现出来,自下至上连缀,映在了她的眼中。 他垂眸未语。 却见充盈灵力随之而来,术法相随,构作一幅画卷。 入目是焰火,似从前没落沈府的那场火,鲜艳的赤色浓墨席卷,直至触及细长的金光,她凝眸远视—— 原是一柄长枪。 数万天兵由她率领,她一身素衣战袍,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长发高束起,额间碎发也随战火飘摇,那样的她执起长枪,悬在半空,俯视着天兵布阵,随后转动长枪,额间的凤纹也愈发明晰。 原是对阵魔族,少刻敌兵没了踪影,视线之内,仅剩一玄鸟,鬼魅气息临近,它张着黑红色的火焰,径直袭卷了过来。 那火势蔓延,将近烧了过来,浓烟之内,长枪穿了进来,且稍上挑,便戳穿了这死火。 她便在这死火的灰烬中探出头来,那玄鸟也不见了。 她垂下眸。 肃在卷下的她也敛起目光来,颤着声问道:“这是‘我’么?” 裴珩稍抬指尖,直视着她,道:“是。” 殿中又现出半人高的屏风来,同样的矮桌、烛影、褶皱的宫舆图,燃起的火光落在她的肩上,气息缓至不见,她抬起眼,两人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平静的海波聚在沉稳的蓝眸中,在交换的目光里荡起涟漪。 旧图现出新迹,繁多的地域风貌交杂在眼前,修长的手稍移,在某处画圈。 “继承考核,以实行为先,由此历劫难免,天君不无道理。” 她再度跟随垂下了眼,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是么?” 指尖稍顿,顷刻旧图上也泛起水波,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凝作了白棋,裴珩抬起了手,将那枚棋子递在她跟前。 “天意如此。” 细长的睫羽簌簌,她覆上了那枚冰凉的白棋,继而抛至旧图中,水波渐扩。 “既然如此,那便听天意罢。” 裴珩渐移开目光,背过了手。 他转过了身。 那枚白棋顺随滚落,停留在了旧图的暗处,还未待她反应,金光便包裹全身,席卷着朝案桌倾去,白光倏忽,她眼前一黑。 又是淅沥的雨声。 湿意自柏木船舱外传来,继而被堆叠的水声淹没,失重感袭来,她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 这便已经开始考核了么。 入目即是昏沉的舱盖,浑身酥麻,她勉强探出头来,才觉自己正处在船上,流动的江水推攘着木船的行进,摇晃间,她支起了身。 船舱燃着孤寂的烛火,暗影斑驳,交叠在她的眸底。 这是孤船? 她忽噤了声,将身体贴近舷窗,顷刻一支短镞险擦过她的右肩,立在了舱底,暗红色的血自上淌下,暗涌的江水席卷了上来,这孤船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有人? 她暂且压下心底恐惧,欲站直身,不稳时却撞上了舷窗,寒颤随身蔓延至舱盖震出回响,她有所感应地朝上望去,又见半昏半暗的烛影笼罩。 江水泛去,无形时两岸黑衣显现,数万暗箭竞逐,待到临近柏木孤舟,暗纹紫袍忽显,长袍遮去了暗箭,暴雨骤降。 水面激起漩涡,荡着孤舟剧烈地翻滚起来,耳旁是迅疾的雨声,她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压倒性的水声袭来,继而是钝响。 手抵住了船舱,她踉跄着稳住身形,抬起眼来。 舱帘映出人影,半昏半暗的烛影之下,交叠着杂乱的暗箭。 周遭是狂雨大作,无尽的水声与凄厉的风声交加,她却听见了轻微的叹息。 屏息静气,她的目光逐渐下移,又见修长细指探入帘内,缓缓掀开了舱帘。 入目先是厚重的皮氅毛领,昏暗的烛火欲灭不灭,早已干涸的血迹淌在半截面具上,男人将血剑敛在身后,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目光交接之际,仅剩下了沉默,又恰巧烛火死灭,将这缄默凝成了冰。 狂风与水声依旧。 顿然的黑暗将一切都笼罩起来,使人只能依仗触觉。 她忽觉孤舟颤动了一阵,微蹙起眉垂下眼,胸腔擂起心跳声,紧张间将呼吸声也放缓,她不自禁地咽下暂存的镇定。 好难分辨,他在做什么? 颤动变作了静止,周遭也变得静寂下来,是大雨停歇了。 她眨着眼睛,垂在船舱底下的视线修然亮了起来,倒映着男人仰起的头、以及伸出的手。 原来在点燃烛火。 几分悔意泛在舌根,直至她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倒不如黑着,起码不用特意抬起头,分出神来打搅他,或者打搅局面。 于是再次抬起眸时,男人已然卸下了那半截面具,他的额间覆着薄汗,小幅度地喘息着,也有所感应地敛下了目光,两人再度四目相对。 烛焰泛在琉璃般的暗青眸间,男人目光幽深,淡淡地凝望着她。 顷刻浓烟吞灭了她的思绪,眼前又出现了那场大火,模糊的视线之内,只剩下孑立颀长的身影,她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几近窒息。 是他—— 是他? 金光乍现,她不稳地退后一步,又觉被人结实地扶住,她蹙起眉,这才又抬起眼。 彼时肃黑皮氅微斜,男人倾下身,一手虚扶住了她,另一只攥住了一柄迅疾的暗箭,那箭镞直对她的额间,速度又极快。 她终于回过神来,见那锐利的箭镞冒出冷汗,倏忽又见鲜血涌出,她骤然顿住,目光却依旧向下,掌纹的血痕蜿蜒,直至攀附上紫衣—— 旧伤新伤交叠,将长袍浸入沉色,他似有所察觉,便将衣袖抚下,暂且掩饰着痕迹。 几分不解与担忧荡在胸前,她抬起眼,问道:“为何要躲?” 话音未落,才见男人薄唇苍白,原本白皙的肌肤毫无血色,却仍在强撑,额间素纹若隐若现,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瞥见了那沉色。 为何要躲。 他思忖着,将这话在心底掂量几番,而后缓缓地放下了。 淡淡的笑意泛在舌根,他稍扬起嘴角,又无意间将视野放大,见她长袍腰间别着的玉珏亮起光来,又微不可察的敛起笑意,蹙起眉来。 方才两岸无踪的蒙面黑衣腰间也是半截玉珏,回挡的暗箭刺穿月光,在眸底也映着这样的流光。 是天界的人。 耳畔的水声流淌,一切都归为静谧。 为何要躲,除却她的声音,暗青色琉璃停留在细微的神情上,是怜悯、 袒露,是不设防—— 瞳孔猝然散大,他似是明了,便起身莽撞朝船舱奔去,又顿住身形,伸出手将帷幕抬起,却见月光皎洁如玉,两岸悄然无声。 水声一直回荡,交叠在沉夜里。 是幻境。 他怆然地立在舱外,身后脚步声渐渐响起来。 “是你救了我。” 极其沉稳的陈述句。 他扬起眉,故作自嘲叹道:“无敌无友,何言相救。” “不止今日。” 她也止步于舱外,男人的外袍挽在她的腕间,她望着男人的背影,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在掌心留下了痕迹。 她显得有些紧张。 彼时男人缓和下来,轻笑了一句,“你识得我?” 是他—— 是他? 回忆一闪而过,她垂下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正要准备放弃,便又听男人转了话锋:“此地处交界,妖兽尤多,你要去人界么?” 经由男人提醒,她才恍然想起此番动身缘由。 “是,去人界。”她忙不迭地答道。 于是男人朝前拾起了船桨,调转了方向,顺随着水流继续行进,又侧过身来,有些无由头道:“清晏。” 没头没尾的话,还未反应,她稍顿片刻,“嗯?” 他垂下了眸,睫羽映下阴影,淡淡道:“宋清晏。” 原来是他的名字么。 她在心里嘀咕着。 继而又想起些什么,她在心底默默又重复了一遍,于是又变作大相径庭的话。 不是他—— 不是他? 见她走神片刻,男人又调整着站姿,待到余光所及能够瞥见她的神情,他才停了下来。 月光残影,孤舟暗流,平静的近乎死亡的凝视,他的心却澎湃起来。 “你不怕我?”他漫不经心地挑起话题。 “你救了我,理当不应怕你。” “所以,你也‘理当’?” 她摇了摇头,不应如此,又转念一想,不是他,于是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反应,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来。 “你受伤了。” 她盯着男人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 目光自沾染月光的皮氅顺随而下,落在了交叠的沉色里。 “我略懂几分医术,不如,”她低下声,“我帮你上药吧。” “算还恩?” 男人转过身,神色极淡的丢下这句话,又扬起眉,透露几分不解。 也不顾辩解,沈梧便已然半坐下来,从袖中挑拣相互缠绕着的布条,便拉下宋清晏的手,细致地包扎起来。 宋清晏半眨着睫羽,垂下的阴影笼罩着沈梧的身形,他的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你这样帮我,算作什么?” “报酬。” “什么?” “带我去人界的报酬。” “只是这样么?”宋淡淡地移开目光,待到触及凉意,才得停下来。 “只是这样也好。” 是极轻的叹息,与这月光一同映在平缓寂寥的河面上。 暗涌的水流依旧,静潜在船舱的阴处,聚成微不足道的涟漪,相伴着两人身影,直到再也望不尽。 一切又照常了,唯余死寂。 3. 九婴 水声依旧,淌在暗淡的月光下。 燃起的火光亮起了深夜,暖意也逐渐蔓延,渐看火堆跳跃,她百无聊赖地歪过头。 顺随她的动作,披在身侧的暗紫皮氅将要掉落,正欲伸手,却在顷刻被扶正,她目光稍移—— 宋清晏波澜不惊的目光严实地落在她身上,那眸色似水,惊起着心底涟漪。 眼前的男人总是沉静,以至显得不近人情,便像今夜的月色。 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又淡定自若地欣赏起这提及的月色,只见大片乌云侵袭,覆着月色,才使得这月光暗淡。 夜似乎更浓了一些。 她依旧伸出了手,想将肩上的皮氅再拢紧一些。 熟悉的冰凉还未触及,却换作了指尖的温热。 这是他的手么。 是因为害怕滑落,所以一直帮她扶着么? 即便这样胆大的想,她还是没敢抬起眼来,伸直的手指因迟疑而蜷缩,又被修长的手反握住,几股灵力朝她涌动。 “还是冷么?” 大概起初便是因为见她嘴唇乌青,才觉船舱临江,温度也低过几番,于是两人停了船,靠岸起火取暖。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见她欲言又止,宋清晏才有所察觉,目光逡巡片刻,迟疑地收回了手。 他垂下眸,轻咳了几声。 “我逾矩了。” 敛起的目光落在地上,聚作了散满清辉的静谭,若隐若现的,他红了耳垂。 残月冷寂,余温尤在,唯独无言。 天边泛起了白,沿边的亮倒映在覆着薄雾的江面上,船快靠岸了。 宋清晏一直立在船舱外,彼时见江景如此,便稍倾过身,将目光游移在虚掩的船帘上,黎明的风拂动,他却又别过眼神。 心底微动,眼帘内的江水也泛起涟漪。 他捻着衣袖,不自觉地摩挲这苍茫,就当他目及这涟漪的片刻,心内的雨顿然停歇,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雨停了么?” 呼应他的欲言又止,只见沈梧抬起虚掩的舱帘,披起那件暗紫纹的皮氅走了出来。 分明发问,她的明眸又落在舱底,两人并未对视。 “天亮了。” 相区别她的发问,宋清晏避重就轻。 沈梧似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又似乎摸不太清。 “雨停了,”她缓步于宋清晏的身旁,也将目光放得深远,“船也将靠岸了。” 她忽然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萍水相逢,要作告别么?” 睫羽扫过,泛开的涟漪散在江面上,“折柳作别,如何?” 入深秋时节,柳叶早已凋落了,还未深究,沈梧便知男人正戏谑,船也将近靠岸,她不着急应答,顺势坐在一旁。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彼时她才想起来,下界紧促、又遇惊扰,至今她还未曾进食。 “还是设宴饯行罢。” 男人不自觉弯起了眼睛,又稍侧过身,不大显露这笑意。 沈梧见他背影,昏昏然闭上了眼,含糊地哼了几句,算作应答。 水流随船而动,几经波折,停在了岸旁。 宋清晏率先迈下了船,又转过身,朝沈梧伸出手来。 彼时沈梧已在薄雾间掀开了眼帘,淡淡地站起了身,她将手覆了上去。 霎时灵力激涌,击起两岸静流的江水,受惊的潮水也推攘着未稳的船,暗青眸色涌动,两人目光相接。 “你用了几成灵力?” “三成。” “你不怕我接不住?” “不怕。” “你在试探我?” 宋清晏并未应答,只是自顾自握紧了她的手,虚扶着沈梧下了船。 “人界世故纷杂,不可毫无保留。” 两人又一阵沉默。 沈梧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也散在身侧,原是暮秋之际败落的枯叶,经遭瞬冒出新芽来,并伴着晶莹的青光来。 她蹙起眉来,顿然抬起了头。 她想告诉宋清晏,兴许这里有某种陷阱、兴许是巧合、又兴许是他的灵力—— 宋清晏? 她的眼前没有人。 还未将恐惧蔓延,她既而又听见一声长鸣,视线骤然扩大,如新藤伸展的叉状鹿茸占据,半人大的麋鹿倒在曾覆上枯叶的地方。 它舔舐着身上的伤痕,无助地嘶叫起来。 沈梧无措地定在原地。 她的情绪无意识地浮动起来,霎那间失了神,游移的意识不受控地使她伸出手来,将要抚上那伤鹿。 “沈梧——” 是谁? 她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那声音越来越近,辗转着从轻到重,她又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随即是源源不断涌动的灵力。 燥意凝在掌心,因灵力泛起的几阵微澜,却如水流湍入指尖。 她感受到了凉意。 缓缓合上眼,体内游走的灵力也逐渐平稳下来,她放缓呼吸,近乎祈盼地凝神,而后郑重地睁开。 一切都消散了。 先是握紧她的手臂映入眼帘,宋清晏的鎏紫长袖扫着她的手腕,几分痒意荡开。 她松了一口气。 既而又抬起眼,才发觉方才那“伤鹿”,却是胜如蟒蛇般诡谲的凶兽。 怪不得那胆寒的嘶叫渗入耳畔,令人无法忍受。 见她回神,盘在蛇身的头颅折来,若死婴的哭啼声复还,伴着喷出的火焰与激水,凝作死火奔来。 是那梦里的死火! 她定在原地,怔了神。 “这是什么…” “是九婴。” 宋清晏沉静的声音传来,他微倾身将沈梧拉近,两人稍退几步。 他虚环着她,又道:“此物水火相容共攻,既不可激进,也不可强守。” “那应对之法?” 只见男人垂眸,又伸出手捏起诀,顿然结界相交,如死火的暗焰燃起来驻守四端,暂且将那九婴困住。 他哑下声,“唯有水火相容、天魔结合,才得封印之法,如今看来—” 沈梧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留住了几字重点,既水火相容,眼下情形,莫非两人联手,否则恐难应付。 她得空分出目光给那九婴,因可怖又移了回来,情况紧急,她有些紧张地问道:“我们,怎么相容?” 并未意料沈梧会出此言,宋清晏迟疑片刻,似乎有些困惑她的跳跃思维,喉结滚动,他有些欲言又止。 “是灵力相容,并非、咳,我们相容。” 他分辩着她的话,一时又不知轻重,显得不大自然。 沈梧微点了点头,有些焦急地递出手:“是像刚才那样吗?” “灵力相容不难,只是若不契合,强行所为不仅伤身,而且….” 还未待宋清晏说完,便被沈梧拉住,两人朝外躲去,他稍抬头,才见那九婴的巨尾凸起,险些突破结界。 “来不及了——” 搭上的手无师自通地碰上了灵脉,而源源不断的灵力也默契般呼应,两人之外沁出无形的灵波,寒冰凝在暗焰上,渐作刀刃飞出。 回旋刃轻巧地穿过结界,覆在了九婴蠕动的兽躯上,寒冰浇灭了暴怒的死火,暗焰裹着激水。 奏效了! 沈梧松了口气,身旁宋清晏瞪大了眼,苍茫再次荡在胸前,与此同时,又冒出几分无名的悸动。 他迅速将莫名的情绪压了下来。 不仅是默契、是相容,还是沈梧的灵力、甚至九婴—— 他都有些始料未及。 来 自灵刃的镇压并未完全奏效,那些可憎的头颅又开始挪动,咯吱的白骨声响起,骤然的变化仿若方才的暴攻沦为徒劳。 宋清晏稍蹙起眉,显出几分不悦。 他抬起手,将要控制那灵刃的方向。 “宋兄,手下留情!” 微挑的清朗男声穿透灵刃,天青弦痕铮出,形成自然屏障,挡在九婴跟前。 那九婴长鸣几声,见主前来,便主动化形,变作一条青蛇,亲昵地向上盘旋着男人的腿。 男人一边被它定住,一边赔出笑意。 “容昼。” 宋清晏收回了手,半揽着虚弱的沈梧,冷冷地问道:“你为何在此?” 男人的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泛起的笑意如涟漪般散开,聚作冷寂的月光。 似乎有所顾忌,他压低了声,回道:“我一直在此。” “那么看来失踪的那部分人,是你带走的了。” “宋兄何必试探,”容昼举起双手,颇显无辜,“离开仙界过后,我便一直游离人间,养宠作乐罢了。” 相照应般,那条青蛇绕过腰际,盘旋在容昼的手臂上,缩紧起身躯。 言罢他的目光也随之移动,见宋清晏怀中的沈梧脸色苍白,复显起极浅的笑,他道:“原是沈殿下,好久不见。” 沈梧心力不济,堪堪抬起眼见他,入眸是素衣长袍,覆着他颀长的身形,清秀的脸泛着浅淡的笑。 那九婴缠着长袖,渲出阴柔的暗青来。 分明应是友善,此刻却显出几分极深的城府来。 她正将有所动作,倏然被背后的宋清晏扶住,虚揽着肩的手滑落至腰际,她稍侧目,只见宋清晏面色如旧,体内灵力却源源不断地涌动。 她眨巴几下眼。 停顿的顷刻,她还未开口,便听宋清晏不客气道:“心知肚明,就不必多语了。” “九婴,认你为主?” 盘旋的暗青倏然闪过,似是那条小青蛇躲进了容昼的宽袖之中,容昼闻言未语,却弯起了眼。 他抬起眼,定定地道:“养宠而已,哪来九婴?” “是么?” 暗焰继而又燃了起来,容昼身旁冒出许多死火来,像是某种引诱,宽袖内的九婴有所缓动。 清秀的脸忽然变得苍白,容昼伸出手按着胸口,吐出几口血来。 那血迹染红素袍,绽出了花纹。 稍凝眸定看,便知是那九婴诡动,吸允着还未干涸的鲜血,才如笔者作画、描出花纹。 宋清晏朝前几步,慢条斯理地递出手帕,眸光微显,“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 彼时容昼正倾下身来,颇为痛苦地咳嗽起来,气血翻涌,他捂住胸口的手握成拳,青筋可见。 “既然如此,”他哑着声,天青弦痕再而惊起,如隐刃刺破周遭死火,他抬高音量,“宋清晏,我不瞒你——” 九婴旋着隐刃,骤然现出原型。 庞大的蛇蟒袭来,随之是爆裂的灵力与透亮的水焰,沈梧抬起头,怔在了原地。 灵力链接猝然断开,失去灵力补充的沈梧脸色愈渐苍白,她冒出冷汗,身体即将支撑不住。 水焰的气息浓烈了起来,她的意识也逐渐昏沉,眯起眼眸,她又看见了那只嘶叫的伤鹿。 怎么回事。 她朝后倒去。 宋清晏严实地抱住了她,又沉着脸抬起手,水焰化作暗色流回掌心,蛇蟒乱影消散,九婴也猝然幻化坠落。 白雾缭绕,容昼失了踪影。 周遭是死寂,唯有簌簌枯叶飞旋,仿若是一场梦。 宋清晏孑然地立在原地,抬眼见模糊不清的日光,胸膛上下起伏,“你利用她。” 由远及近的日光耀着,狂风荡来回音。 “若非如此,如何留住殿下两位?” 不知是谁语。 4. 若梦 暗焰映在半人高的屏风之上,冷风骤来,烛焰抖动,又是深夜。 那时的她正坐在矮桌前,案几上铺放着皇宫舆图,孤影斜在硕大的内殿中,周遭仅余空旷的死寂。 先前她静心凝神,脑内风暴席卷,正当有所头绪,紧蹙的眉心突跳,她稍分出神来,才觉屏风外冷风忽现。 并未多想,她微移动目光,入眸的烛火轻跃,由长焰化细针、又由细针化冷影。 她挑起眉,以为是错觉,便又移眸色,放空在屏风上。 相呼应般,冷影也落在了屏风上,若隐若现地诡动着。 她猝然紧张起来。 殿外的月光暗了几分,有长琴高悬于空,聚结的藤蔓绞断了琴弦,空余暗青色的弦痕掉落。 愈来愈近、愈来愈快,那弦痕如利剑刺穿屏风,伸出獠牙来。 近乎显现的顷刻,金光接踵而来,环绕暗青弦痕显出形来,两者碰撞,坠在地上。 “是谁?” 她仅看见屏风外的残影。 密密麻麻地惧意爬上心头,她怔住了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那扇门外究竟会是什么。 又只是一瞬,落下的月光重新亮了起来,白霜映上眼眸,又化作平常的夜了。 只是一场梦么。 她怅然若失,正将挪开步伐,却见挺拔身影立在月光下,那人高束起长发,剪影下背过的手握着长剑。 或是兄长前来,在院中练剑么。 她推开了门,口念着兄长沈唳之名,却未见其相貌,薄纱掩着那人面容。 沉风拂动,笠帔轻垂,若隐若现地,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眸。 他的侧脸隐在模糊里,直到再也看不清。 意识逐渐受控,紧闭着的眼微动,垂下睫羽簌簌,她从那深梦里抽身。 眨巴几下眼,她的思绪再度放空。 那仿佛已经过去很远了。 她伸出手,朝向半空,才踏实地感到知觉恢复,接着缓缓坐起了身。 迟钝的疲惫感上涌,她半睁不睁,极微的视线落在了素雅的内殿,稀疏的日光透了进来,已然是黄昏了。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又是陌生的空旷,她稍动几下,肌肉的酸痛粘连着杂乱的情绪无章蔓延。 她任命般重新躺了回去。 殿外脚步声同步响起,愈近愈轻,声息也有意敛起,直至止步门前。 日光将殿内的身影渲映。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描摹起残影,指尖也留住了几分光迹。 他匀长了声息。 苍茫再而涌入胸前,他定定地望着那光迹,他本不应如此,心底却泛起涟漪。 将动未动时,殿内的影子却率他而动,径直拉开了殿门。 过长的睫羽颤动,他还未反应,只感到紧促占据那份茫然,另一只手下意识握紧了精美的珐琅食盒。 沈梧也始料未及,惊住了眸色。 “醒了。” 宋清晏依旧面色沉稳,唯独有些不那么自然地垂下眼,握着食盒的手悬在半空。 “感觉还好吗?” 沈梧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话来,怔在原地良久,才缓缓问道:“这是哪里?” “我在人间的府邸,地方很偏僻、四周也有结界,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进来。” 他抬起了手中的食盒,将目光认真地放在沈梧身上,“你很久没有吃饭了,先垫一垫吧。” 沈梧接过食盒,问道:“那个人呢?还有….九婴呢?” 宋清晏轻叹,“先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相继来到殿内,沈梧将食盒摆在桌前,先坐了下来,宋清晏则站着将食盒内的点心摆好,才也跟着坐下。 杯盏相撞,回荡起清脆的响声,他斟了两杯茶,分置两端。 “与仙界的琼浆玉露有差,劳烦沈殿下多担待了。” 他话锋一转,着重点在了殿下二字。 沈梧抬起筷子正戳着透亮软糯的糕团,并未抬头,“所以你起初便知晓我的身份,还是因为他?” “我先于他所知,至于他的目的,我并不清楚。” “你的话,有几分真假?” “信与不信,殿下请便了。” 接着轮到了酥饼,香甜沁入心扉,她弯起眼,稍分出神问道:“你认识那个人?” “殿下不认识?” 宋清晏漫不经心地,将远于沈梧的那盘点心推上前,而她则倏然顿住,抬起了眸色。 两人目光交锋,各自微妙的情绪浮在悬空,幻化作了寒冰。 沈梧停了筷。 “灵力链接断开了。”她自顾自地,率先抽离目光,抛入了另一番的陈述。 “嗯,九婴暴动之时,就已然断了。” “九婴呢?” 他并未应答,只是交谈之际,殿外昏影纷至,庞大的蛇蟒映射门前,将内室笼罩起来。 压迫感顿至,沈梧不明所以,“这是?” 宋清晏按下涌动的情绪,缓缓而道:“‘九婴’来了。” 两人并肩踏出结界,顷刻周遭万物幻化,稀疏竹影相伴,渐有嘶鸣。 宋清晏率她在前,两人一前一后,朝深雾内走去。 那凄叫愈来愈近,光影微弱,死寂的黑掩埋着周遭的缄默。 趁昏光并未消散,宋清晏沉默着递过了手,她垂下眼,略迟疑地握了上去,刚触及便被温热包裹。 掌心又源源不断跳动着灵力,使沈梧的心暂且安定片刻。 她恍惚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醒来的那场梦。 两人继续朝前走,彼时蛇影又至,与竹林相缠,嘶鸣声停,宋清晏定住了脚步。 身后的沈梧抬起眼,入眸便是数千长阶,再向上,迷烟笼罩,什么也看不清了。 “到了。” 沉静的话锋刺破迷雾,那长阶顿然变为无数弦痕,攀附的苔草堆叠,转而化作藤蔓缠绕。 宋清晏抬手设起结界,挡住了幻术。 “两位殿下前来,有失远迎了。” 容昼弯起眼睛,缓缓从暗处走来。 沈梧的目光也随着由暗至亮,只见此刻的容昼依旧素衣长袍,半截鎏金面具覆着,半亮的眸色幽深。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宋清晏,随后落在了两人之间,似乎有所察觉,他有意无意地,将那目光投向了两人 相牵的手。 他的笑意更深,故作玄虚地沉吟片刻,才又道:“我的功力不及两位殿下,何必如此?” 沈梧也垂下眼,见两人十指紧握,显出几分不自然来,而宋清晏面色如水,只道:“不必多语。九婴,在哪里?” “本想为二位殿下设宴,既然宋兄如此,那么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容昼敛起几分笑意,却依旧弯着眼眸,他稍侧过身,背后暗门便敞开了,“两位殿下,请。” 三人迈进了暗门之内。 视线骤然明朗,宅院内园林凿池叠山,花木交映,穿过曲径,便到了正殿,众位家仆井然有序,俨然正布置着宴席。 见容昼前来,他们纷纷倾身行礼,沈梧稍走近,才发觉那些家仆都携着青铜面具,雕琢神态各异。 容昼习以为常,踱步朝前。 “九婴行踪不定、又不好管教,于是我将它放置后院。” “这样大的宅院,只你一人居住?” 沈梧有些忍不住发问。 容昼转过头来,勾起嘴角来,“听起来沈殿下很感兴趣,要来我的宅院同住么?” 身后的宋清晏神色微变,却未发一语,将目光投向院外,只听容昼笑道:“只怕天君不愿,要将我这庭院也掀了。” “我只道祸从口出。” 沈梧冷哼几句,也不便多语了。 后院草木繁盛,正适合圈养灵宠,加之容昼有意改造,此地灵力充沛、极易休养。 三人到时,九婴正蜷缩蛇身,挤在丛中憩息。 容昼缓转过身,将食指抵在嘴唇处,放低了声音,“它不喜惊扰,我需要用其他法子唤醒它。” 宋清晏拉着沈梧朝后几步,容昼背手捏诀,暗焰再而燃了起来。 掌心泛起灵力,沈梧垂眸,才发觉自宋清晏手臂传来。 昨日种种重现,她不禁感困惑,或许唤起此物的征兆,与她有关么。 正当出神之际,容昼已然行进,死火的烛焰升起的时候,诡谲的青光灼起,激起一阵灵波。 死婴被惊动,覆在身躯上的骷髅偏转,水迹漫延遍地,那青光又引得它的注意,蟒身急不可待地蠕动起来。 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来,下意识虚环起沈梧,另一只手将灵力延续传递。 即便他反应极快,那灵力链接猝然断裂,怀中人面色也逐渐苍白,沈梧嘴唇泛起乌色,意识游离起来。 是谁!? 容昼也停下了手,胸膛上下起伏,仅是刚才的行进便消耗许多精力,他喘着气,见那青光暗闪。 “不妙——” 诡动的青光瞬间爆破,炸出灵力碎片来,数千利刃飞去,渗入九婴的蟒身,拦住了它的暴动。 容昼设起结界护体,又侧过身来,见宋清晏揽着昏去的沈梧,早退出几尺远。 与宋清晏目光相对,他渗出几分冷意来。 “处理好后,再来见我。” 宋清晏头也不回地,抱着沈梧离开了。 而远处诡动的青光依旧存在,自荒地的孤坟产生,静立之外的黑衣掩着凶神恶煞的青铜面具,将目光放得极为深远。 他落下一阵叹息。 5. 谜底 后半夜的月色晦暗,冷寂伴着肃风席来,夜早已深了。 沈梧缓缓睁开了眼。 她静躺在床榻之上,入眸是熟悉的内室,钝感的疲惫涌上心头,她无法动弹。 运转灵力,她感到全身脉络堵塞,已然无济于事了,喘息片刻,她竭力扭转脖颈,想要半坐起身。 目光游移,她见到了昨日梦中那半人高的屏风。 昏沉的月光透过屏风,折射出殿外枯败老树的残影,影绰地看不清。 她勉强地爬起身来,伸出手,想要再靠近一些。 烛火倏然亮起,焰影在屏风上抖动,也映出她的身影,梦中密密麻麻地恐惧复现,她的呼吸声也近乎休止。 抬起眸,院中依旧立着身影,那人长袍孑立,执剑相背,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他是谁、这是哪里、这是梦么? 她挣扎着,瞬间气血上涌,吐出一口血来,血迹淌在屏风之上,顷刻泛作灵力消散了。 殿外的枯树如受润泽,竟攀附起枝桠,几株藤蔓相继缠绕,金光伴着枯叶摇落,又涌出新叶来,花树下剑舞流光,衣诀翩飞。 是‘他’么。 她的意识又摇摇欲坠起来,正欲再度昏厥,殿门却被人推开,男人眼前覆着素纱,他绕过屏风,倾下身来。 “小梧——” 他渡着灵力,金光包裹着沈梧,温热袭来,她昏昏然睁开了眼。 全身的脉络被很快疏通,消解了全部的疲惫与痛苦,她匀长呼吸,渐渐缓了过来。 男人将她半扶了起来,掌心自肩抚至腰际,待到沈梧完全坐稳,他才松了手。 眼纱幻散,他的额间闪着金纹,眼眸沉静如水,“小梧,好一些了么?” 沈梧正欲起身,又被他拉住手腕,修长的手探着脉,“不急,再多休息一会。” 她的嗓音低哑,还未完全恢复气力,“裴珩,你怎么来了。” 见她面色绯红,透着不寻常的神情,裴珩覆上她的额头,拭去了薄汗。 “又做噩梦了么?” 如水的眼眸泛起涟漪,他垂下眼,过长的睫羽扫过一层阴影,他将掉落的被褥轻柔地盖好。 “再睡一觉罢,好好养伤,我在殿外。” 痊愈的神力源源不断,她愈显昏沉,再度睡了过去。 安顿好沈梧,裴珩步入殿外,刚拉好内室的门,身后便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男人停住了脚。 “裴珩神君,久违了。” 宋清晏立在原地,目光径直落在裴珩身上。 裴珩转过了身,神色淡漠,稍瞥了他一眼,才道:“宋少宗主,不必客套了。” “神君深夜前来,有何意图?” “宋少宗主近日所思之事,或有转机。” 裴珩背过手,踱步树下,凄清的月光伴着枯叶飘落,他泛起淡淡的笑意,“还是说,宋少宗主入界的初衷,也有所改变了么?” “九婴已现身,神君何出此言。” 促使枯树疯长的金光猝然幻灭,月影影绰,宋清晏神色如常,他也朝前几步。 “沈梧之事,是天君授意?” 裴珩笑意未减,他转过身,定定地道:“天意如此。” 宋清晏垂下眼,沉吟片刻,又转了话锋,“仙魔相克,容昼此番行径,我如今倒不确定,你们仙界的诚意。” “容昼早非仙界之人,宋少宗主切莫顾此失彼。” “听说近日仙界更迭,长老殿推举容夜摄政、颇负盛名,此番佳话,容昼却并非仙界之人,神君此言,是否矛盾?” “宋少宗主的消息倒灵通异常,可惜吾已久不涉界。” 话音未落,晦暗的月光却亮了起来,两人定在原地,只见青光诡动,暗箭齐发。 裴珩停在原地,抬起手布下结界,速长的藤蔓缠住箭镞,顷刻便被结界金光击碎,宋清晏弯下腰拾起断裂的箭镞,若有所思。 掌心的裂镞泛起焰光,如灰烬消解了。 他递出手来,朝裴珩示意,“昨日九婴再次暴动之时,也是青光诡动。” 那暗箭又分出万剑,朝结界刺来,裴珩背过的手捏起诀,藤蔓愈缠愈多,结界骤消,泛着青光的长剑落在两人周遭。 形成屏障的藤蔓反咬幻影万剑,一齐幻灭了。 寒风拂过裴珩的长发,他也敛起目光来,静观宋清晏掌心的青光消散。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起沉稳的眸色,道:“吾知道了。” 合拢掌心,他继而又捏起诀,霎时金光结界自外院向内殿扩散,他朝外迈出一步,“吾的结界守着,待到小梧痊愈,便会自行消散了。” 宋清晏扬起眉,便见裴珩身形渐散,消失于月光之际。 又是一夜好觉。 沈梧睡得安稳,日光透过屏风散入内室,睫羽簌簌,她渐睁开了眼。 夜半的惊扰仿若如梦,双重梦境中的人影交叠,令她也分辨不清,只剩下摇曳的烛影。 她稍恻过身,又见屏风斜过树影,昨夜分明还是枯树摇摇欲坠,此刻却冒出枝桠,泛起绿意来。 她猛然坐起身,脉络的温热仍存,再抬眼,才见桌前放置着一枚玉件,透亮的金光附着,随她的目光显现出隽永的字迹来。 那是裴珩的字。 他原是来过了。 她盯着那几行叮嘱的话语,有些怅然若失,便将那玉件收好,掀开被褥站起了身。 略微活动几番,她打量着内室的陈设,殿内布置极简,或是宋清晏宅院的偏院罢,她这般想。 继而朝前走,有一幅长卷悬在墙上,那画中墨极浓,留白更甚,她凝眸稍见许久,也未分辨,她自讨没趣,摇了摇头便返回更衣了。 整理好衣裳后,她推开了内室的门。 许久未曾这样清闲的推开门,又睡个好觉了。 清风拂面,她忽觉倍感亲切,沉重压抑的心情也缓解许多。 入眸是那映在屏风上的古树,彼时趁日光正盛,新冒出枝桠处竟结出了花苞,嫩红的骨朵朝她生长,她弯起了眼,抬手施加几分灵力促开。 顷刻那花苞便绽开,红蕊沁出清香,微风正好,吹落了几片争盛的花瓣。 “殿下。” 男人踱步而来,见古树开花,也不禁怔住了神。 沈梧转过身,对上了那双暗青眼眸。 今日的宋清晏换了一身素雅白袍,高束 起发髻,胸前银饰透亮,随他行径作响,腰间系着鎏紫鞶带。 不知是否错觉,他的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 她眨巴几下眼,正等着他的下文。 宋清晏抬起手,亮出了长袖遮掩下的食盒,“吃饭了。” 两人又来到内室。 相对而坐,沈梧执筷挑起盒中时蔬,先入了口,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旁边荤菜的位置。 那牛肉是卤过的,肉质紧实,她心情颇好,只顾低头吃饭。 对面的宋清晏先是未语,原本投向窗外的目光又折了回来,严实地落在对面的沈梧身上。 他沉吟几番,才欲言又止道:“后半夜,惊扰你了么?” 沈梧的筷子正飞舞在食盒之间,无暇分神应答,她支吾地答道:“后半夜,出了什么事?” “昨日的青光复现,我想,或许事有蹊跷。” 他闭口不谈及裴珩,只是谈论起青光。 那诡动的青光复现,究竟代表着什么。 还是说,是背后的什么人呢。 他来不及思考,也无法想到。 更可疑的是,他将疑虑稍透露给裴珩,他竟显得无动于衷,他出神片刻,回味着其中意味。 还是说,他早知道? “昨日青光复燃,我们的灵力链接才断。” 沈梧稍停下筷,煞有其事地抬起头这样说,而后又盯上了宋清晏手边的那盘。 “这是什么?” 宋清晏伸出手将那盘推近,原是软糯的糕团,他不大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昨日见你喜欢,今日便也做来。” “这样说,昨日入容昼宅院,我见他那里家仆极多,且覆着面具。” 宋清晏蹙起眉来,正思索着神态各异的青铜面具,又听沈梧继续道:“不过你这里似乎家仆极少,这样看来,这两天的饭食,是你亲自下厨?” 似乎并未料及沈梧提及这般题外话,宋清晏梗住了话,绯红沿着耳廓扬了起来,他轻咳了几声。 “还合胃口么?” 沈梧并未抬眼,依旧垂下眼专心致志,“味道很好。” 宋清晏沉下心来,稍微缓解了不那么自然的神色,转而又继续道:“依你所见,那青光会是谁?” “昨日事变,除了我们和九婴,还有第三人在场。” “第三人?” 沈梧利落地入口最后一个糕团,清甜再次涌入心胸,她弯起眼,“的确如此。” “还记得我们经过长廊时,那名上前的家仆么?” “记得。” “他的面具神态凶煞,周边泛着幽色,更重要的是,他行礼时腰弯得极低。” “所以?” “所以,他大概身姿矫捷,且柔若无骨,行礼时无法支撑,因而比其他人都低一些。” “若是——” “又故而他周遭泛起幽光,我猜测大概是灵力。” 宋清晏脑内又复现昨日暴动,确然未见其第三人的踪影,他眉心紧皱,“不过他并未现身。” “正是如此,”沈梧匀长了声息,“‘他’不必现身。” 宋清晏抬起了眸。 “你的意思是,傀儡?” 6. 仇目 曲亭下的静水流淌,自正殿朝偏殿涌去,沉潭内落有石子阻水,聚作水涡,不时溅出水迹来。 那水迹先是跳入近水岸的古木结构上,而后渐渐攀附,朝弯曲的亭阁奔涌。 与此同时,暗焰也跟踪了过来,围悬在那水迹附近,一焰一水前后,搭在了那亭阁之内。 秋雨欲来。 透亮的雨水晶莹,也反跃在了那亭内,水迹堆积渐成凝珠,泛着水蓝色的光芒,暗焰也停了下来,稍顿片刻,倏然在半空悬起明镜来。 灵力上涌,那由水与焰构筑的明镜隐起形来,定在了亭顶处。 悄声的脚步声传来,负责打扫宅院的家仆们端着双鱼纹铜洗,正要穿过曲亭去往正殿。 悬在半空的明镜调整角度,正对着成群的家仆,神态各异的青铜面具映在明镜之上,收归两人眼中。 宋清晏静观其变,并未开口,身旁的沈梧托着脸,从远至近的扫视起来。 “虽然他们面具看上去神态各异,但大概挑选标准是一样的。” “为什么?” “身形修长,处理内务效率高,没有灵力,又极易被控制。” “所以,他们是容昼宅院中最普通的一批家仆。” 宋清晏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淡然地侧过脸,漫不经心地道:“听起来沈殿下似乎对内院之事极为熟练。” 沈梧眨巴两下眼睛,并未分出目光来,只见明镜之内又映出另一批家仆的踪影。 折射出的青铜面具若隐若现,幽光泛起,顷刻便消散在半空。 沈梧凑近了些,“这一批,看上去不大一样。” “身姿娇小、周遭灵力护体,和殿下的分析很贴切。”宋清晏也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环在脖颈,激起痒意。 沈梧的呼吸静了下来,“那依宋殿下所言,他们的作用是什么?” “柔若无骨,能做什么?” 宋清晏搭下指尖,顺着明镜映射出的那批家仆的行径,方向正朝后院。 “九婴?” 他垂下目光来,见那批家仆停在后院,却并未从正门而入。 明镜的角度局限,自此便消失无踪了。 他低下了声,极轻微地道:“若是傀儡,也极易被操控。” “这样说,背后操纵之人,会是容昼么?” 明镜之内已无人迹,他收回了手,顷刻悬在半空的水焰散作雨珠,与那秋雨融为一体了。 他的目光也放得极其深远。 “我看未必。” 又入了夜,突如其来的秋雨渐大,豆大的雨珠打散了外扬的枫叶,零落的红枫搅着雨水积在路边。 布履碾碎了残叶,浸湿的雨水沾染赤色。 覆着傩戏面具的家仆呈上了一杯羹,腰弯得极低,道:“尊上,家主召您。” 正殿内死寂无声,坐在正中央的容昼抬起眸,极轻地扫视着他,居高临下地,他见那杯羹已然沉了底。 “这杯羹,静置多久了?” 家仆捏起尖音,“回主的话,奴不知。” 容昼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在他身边,将案中的那杯羹拿起,冷透的腐食气息扑面,他侧过脸,“这羹,也是家主送来的?” “是。” 瓷盏被震碎,清脆的声响荡在正殿内,家仆的腰弯得更低,黑红的傩戏面具幻化太极黑白,阴阳依存。 那一阴一阳相悬,家仆继而又抬高音调,若有所指,“尊上,家主那里,恐难交代。” 僵硬的四肢抖动起来,诡异的青光熔铸成青筋暴起,容昼显然动了气,他反手握拳,声音阴沉发颤。 “他那里,还恐难交代么?” 他背过身,闭上眼匀长了声息。 “退下吧,我知道了。” 待到脚步声渐渐消散,容昼才仿若重活起来,黛青长袖一挥,将案几上密麻的竹册扫落在地。 紧蹙的眉头许久未平,痛裂的压迫感炸在胸前,他撑在案上,承受不住的吐出黑血来。 滴落在紫檀案几的黑血黏稠,霎时凝成透亮的琥珀来。 他抚去了嘴角的血迹,摇晃着站起身来。 背后正殿的暗门倏然展开,目光上移,由红木雕刻的神像被钉在神龛之内,他稍施灵力,那像上的面目生动了起来。 “听说家主召我,不知所为何事?” 他依旧背过神龛,面色沉郁。 精心雕琢的神像栩栩如生,此刻也沾染上几分情绪,沉重的眼眸抬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嗤笑起来。 “为什么不过来见我?” 容昼移开目光,也并未应答,又见他背后那神像显露出审视的神情,祂挑起语调,似笑非笑地挑逗道:“闹脾气了?” “你知我不愿,为什么还这样做?” 祂弯起眼睛,正欲抬手却因神像被钉在原地,“小昼,”祂柔下了声,“你选不了。” 容昼转过了身,狰狞的神像模样映入他的眼眸,他看着看着,大笑了起来,两行清泪也随之滑落。 充斥着仇恨的赤红塞满了细长的狐眸,他替祂伸出了手,抚着那张与他相似无二的脸。 他漫不经心地道:“我将你钉在这里,你恨我吧。” 滑落的指尖沁出一阵冰凉,那并非活物拥有的温度,“把你雕刻得这样难看,你是恨我的吧。” 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对祂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连你都是我的,我要恨你么,小昼?” 祂轻佻着,不大在意地泛起笑意。 容昼骤然顿住,簌簌落下的泪也变化起来,又凝结成无数漂亮的琥珀,他良久地注视着那神像,要将祂所有的神态都刻进骨髓。 他竟分辨不清祂的神情了。 “你是最喜欢这种透亮的琥珀了,这样的术法,你喜欢么?” 祂仍在自顾自地,神态也愈加贴合,变得疯狂而病态,他冷冷地转了话锋:“那批魔族,宋清晏已然开始调查行踪了。” “不必多虑,如今的九婴已经招致他的注意了。” “还有,”容昼有些欲言又止,“沈梧的事,你知道吗?” 谈及此事,祂显得不以为意,“不过是天君挑选继承衣钵的人选罢了,且不说父女之间尚有嫌隙,那沈梧更是勇而无谋,何足为惧?” “不止如此,”容昼继续道:“下界时我借九婴试探,沈梧的反应不对,而且,宋清晏似乎很护着她。” “哦?”祂转了转眼,颇有几分兴趣,慢条斯理地问道:“他们俩,是什么时候走到一块的?” “我猜测似乎与天君那件事有关。” 规律的脚步声又回荡起来,他的语调戛然而止,那道暗门也迅速地隐匿起来,仅余诡动的幽光。 “尊上,该净身更衣了。” 为首的依旧是那傩戏面具,他的身后跟从着两队家仆,均端着双鱼纹铜洗。 一队原本整齐的高度稍凹了下去,而另一队高凸,顷刻齐弯下腰,又变得规整起来。 容昼从那正殿上走下来,他的步子迈得极慢,经过的那队低凹“家仆”涌起心跳来,细微的跳动隔着面料,沉闷如钟。 他停住了脚步。 那双兽面怒目圆睁,透雕獠牙亮起,他抬起手,悬在了半空。 另一队高凸“家仆”不动声色地合起手,正当有所动作之时,为首的傩戏面具又开了口。 “尊上。” 容昼无动于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划过弧度,触上了兽面外凸的眼球,他轻笑起来,“这张不错。” 欣赏足够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殿外。 傩戏面具跟随其后,其他的兽面紧接,唯有那两位高低面具穿梭队列,步入了最末。 待到 曲径亭阁,穿过亭心,两位不声不响地脱离了队列,亭顶水光乍起,幻化了两位一模一样的家仆来。 两队家仆浩浩汤汤,朝殿外去了。 眼见最后一位家仆的背影消散,低凹的家仆才缓上气来,她一把扯下了由法术覆上的兽面,蹲下了身。 “魂都飞了,险些被他发现。” 高凸的家仆泛起淡淡的笑意,也移手将面具缓缓放下,“方才的殿下倒镇定自若。” “你确定他不会再折返回来?” “若是假定他并非操纵之人,他也会是一招暗棋。眼下情形,先探查九婴罢。” “这么说来,从前的‘九婴’有问题?” 宋清晏定在原地,没有很快应下,不太久远的回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昨日裴珩从容的神色。 如果他的猜测无误的话,他想“这件事”,裴珩大概是运筹帷幄的。 只是即便如此,他现下也无法笃定,这件运筹帷幄的事,究竟要到什么程度。 他按下波动的心绪,回过神来。 “先去外院罢。” 两人依旧家仆装扮,覆着兽面,混迹在前往外院打杂的家仆队列中。 为了不打草惊蛇,两人依旧金蝉脱壳,待到队尾的家仆散走,趁机隐匿了身形留在原地。 那些打杂的家仆大多都是没有灵力的空壳,故而也无法轻易发觉。 他们像是主动遵循了某种特定安排,处理好内务后便自行结队离开了。 沈梧望着那批家仆离去的身形,感到有些奇怪,“既然同为傀儡,为什么这一批没有灵力,反而近其主身的却有?” “或许并非‘不是’没有,而是‘不能’拥有。” 沈梧若有所思,她也开始回忆起来,似乎除处理无关紧要的内务之外,这批家仆还负责的,便是外院。 而外院需要“负责”的,唯独剩下容昼的灵宠了。 隐隐约约地,她感到这些灵宠大概也并非善茬,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不知不觉地,她走了神,须臾感到手腕被人握住,她顿然从那凝神中惊出,垂下眼才见是前面的宋清晏。 他低声提醒着她,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便各带心事地,寻找着当初外院的入口。 刚踏入后院,扑面而来的激烈情绪蔓延,沈梧不禁皱起了眉。 她伸出手,捏了捏宋清晏的手臂。 宋清晏稍转过头,便听见沈梧放轻了声,“这里情绪涌动得厉害,谨慎行事。” 转回目光,眼前之景与前日所见相同,那“九婴”正蜷缩在地、毫无动静,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怎么了?” “无事,我只觉它神态略显诡异,”他转过了身,“我将召他,你待在结界里不要乱动。” 左手捏诀,沈梧所站之处便环有结界,稍后他指尖竖立,直指眉心,暗焰从他周围燃了起来。 以九婴为中心扩出灵阵来,焰火符咒浮在四周,边缘溢出了水迹。 这次的九婴并未暴动,反而更显虚弱,庞大的蛇蟒象征地蠕动几番,又陡然静止了下来。 狂风突起,视线之内白雪苍茫,一切都化作了冰碛。 最中央原本的九婴,也一改原本模样,变作了布满伤痕的麋鹿。 半人大的伤鹿躺在阵眼上,叉状鹿茸耷拉下来,显然无法抬起。 而它的身旁,是干枯的骸骨。 宋清晏收了阵,蹲下身查看着那具干瘪的骸骨,显而易见,伤鹿不断吸食着它的骨血,寄身于此才致使如此地步。 圆锥形的头骨被翻开,颅骨向上隆突,他怔住了神,手上的这具干尸,并非异类,正是狐族。 还未继续,阵外响起排山倒海的灵力,披着肃黑斗笠的容昼阴沉着脸,缓缓从传送阵内走出来。 “宋殿下,别来无恙。” 7. 试探 眼前的容昼覆着半角傩戏面具,周遭幽光阴沉,他踱步走来,施手收了阵。 彼时宋清晏也站起身来,与他对上了目光,他冷下脸来,“不必客套了。容昼,九婴在哪里?” 容昼哂笑几声,“事到如今,原来宋殿下心心念念的,是要查九婴的事。” 他稍侧过目光,见沈梧困于护阵之内,淡淡的笑意渐渐渗入眼眸,他抬高了声,“两位殿下深夜造访,容某真是有失远迎。” 他极快地伸出手,冲破钴蓝结界,掐住了沈梧的脖颈。 合拢的指尖泛起死青,他狠狠地盯着沈梧,眸内却依旧显出笑意,他放低了声,“沈殿下,你信他么?” “他假模假样的帮你,只是为了利用你调查他的事,你还信么?” 尾调的冰凉蔓延至他的手臂,窒息的冷意侵入心扉,受压的部位爆发出强烈的痛觉,沈梧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似乎很满意看见她这种模样,容昼偏过头,诡动的青光笼罩成阵,抵挡着速击的暗焰。 他一面盯着宋清晏的神情,一面慢条斯理地道:“你很在乎她?” 宋清晏喉结滚动,忍耐许久的情绪挣脱,他背手捏起诀,顿然死火复燃,将身旁的幽光化作灰烬。 他传送至容昼身侧,灵力上涌,一掌震开了容昼。 那一掌内力雄浑,容昼退至几尺之外,黑衣被阻风吹拂,他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他矮下身,疯笑起来。 “宋清晏,我从未见你有如此动气的时候。是害怕我说了实话,还是太在乎沈梧、怕她死在你面前?” 沈梧喘着粗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软了脚步,因眩晕而站不稳。 宋清晏伸手扶住了她,而后半揽起她的肩,他未顾及容昼的疯语,只是垂下眼,放轻了声,“没事吧?” 沈梧抬起手,朝他摆了摆,示意无事。 待到确定沈梧能够完全站稳,宋清晏才离了手,他转了目光。 冷峻的眸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容昼身上,宋清晏朝前几步,掌心又燃起赤焰。 盖住胸口的手缓缓滑落,容昼抬起眸,见其赤焰,又泛起笑意来。 “宋殿下,你以为,我会一直是你的手下败将么?” 那赤焰未尽,化作灰烬的尘埃聚拢,借助燃起的焰火重生,诡动的青光再而显现,幽光渗入源源不断的魔气,萦绕在容昼身边。 他站起身来,身后幻化无数家仆傀儡,它们瞪着素色眼珠,速度极快地吸食青光,朝宋清晏奔去。 宋清晏稍皱起眉,伸手布出护阵将他与沈梧包围起来,却见那些傀儡正停在护阵的边缘、听凭发号施令起来。 怎么回事—— 环绕的护阵形成完整的包围圈,原先作为屏障的暗焰化为青光,熔铸在阵眼之上。 “也多亏两位殿下苦心孤诣,才好让我借助两位的神力培养出这么多耐用的家仆来。” 他弯起眼睛,缓步在那护阵之外,与宋清晏对上了目光。 “宋殿下,您不是要查九婴么,那么就在我这里和沈殿下好好探查罢。” 他转过了身,背影愈加模糊。 包围着的护阵猝然崩塌,后院也燃起大火来,焰火将他们所站之处环成椭圆形的大坑,顷刻震动起来。 宋清晏皱眉未平,直竖指尖,想要召出什么来。 地崩阻碍了术法,那大坑的边缘即将崩裂。 “宋清晏——” 沈梧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宋清晏的衣袖,碎石滚落,巨大的冲击袭了过来,她还未反应,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刺骨的地寒侵入百骸,暗涌的水流依地势蜿蜒,最终聚成水洼。 阴冷的坑洞又潮又湿,溢出水洼的暗流淌了下来,几滴正巧溅落指尖。 意识逐渐回笼,渗入五脏的寒冷激起颤动,躺在石板上的沈梧渐睁开了眼。 天旋地转,晕眩感还未消退,她稍缓片刻,才捂着脑袋半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坑洞内潮湿异常,方才漫出的暗流凝作了泛起裂纹的琥珀,正悬在半空,欲落不落。 微光透过狭窄的石缝斜了进来,成了坑洞里仅剩的光线。 她垂下眼,发觉这白光仅聚在身下,周遭漆黑一团。 她忽然惊醒过来。 密麻的恐惧袭了上来,手脚更为冰凉,她试探性地喊道:“宋清晏?” 又是一片死寂。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深呼了一口气,想要将这独身的恐惧压下。 仅剩的理智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想要冷静下来、至少这一刻,要冷静下来—— 身后的黑暗燃起了暗焰,接连不断地冒出头来,继而越聚越多,环成一片,她的周遭亮了起来。 摇摇欲坠的泪水叠起光来,她怔在原地。 宋清晏披着鹤氅紫袍,从黑暗内缓步绕行,见沈梧红着眸抬眼见他,也稍愣了神。 他倾下身,抬手极其轻柔地拭去了她落下的泪痕。 “怎么哭了?” 沈梧抬着头,透亮的眸光闪烁。 “我惧黑。” 宋清晏垂下眸,殷红又渐爬耳畔,“我来晚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沈梧缓和着情绪,语气笃定几分,“不必如此,你应当这样做。” 游离在这几日之间的话全部倾泻而出,“你应当揭短、应当什么都不顾,不应助我如此,我会一直拖累你,就像今天这样。” 有些讶然她说这样的话,宋清晏定定地看她,彼时淌在掌纹内的泪水也冷冽起来。 “沈梧,”他极为认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你这样想,还是因为容昼的话?” 眼眶内的湿润早已干透,只剩下细微的灼痛,她有意识握紧了拳,指痕印在了掌心之内,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面对她的心,要面对她的心,宋清晏的话也正提醒着这一点,可她依旧迟疑着。 该怎么说,要该怎样说、是说她并非“沈梧”,还是说她完全没有能力应付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些她无法掌控的事情,就如同她的命运。 可她不能说、不能这样说,也不能这样做—— “我不知道。”她这样坦白地道。 她敛起了目光,“我不知道,”她的声调愈放愈低,“可这是事实。” “若并非有我,你也不会被困于此,若并非有我,你也不会卷入这样的漩涡。” “只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这样想么?” 宋清晏停顿顷刻,又放低目光,细致地关注着沈梧变化的神色。 “若并非有你,我依旧会被困于此,也依然会卷入深潭,或许并非在此,但天意注定。” 他的语气渐为严肃起来,伴着周遭暗流涌动,沈梧能够清晰地听见水流的声音。 “所以,你于我,并非累赘。” 宋清晏一字一句道,又转了话锋,“但不仅如此,并非累赘,也并非软肋。” “你听明白了么?” 他放下手来,也渐渐恢复以往神情,依旧平淡如水,可动作却依旧轻柔,他探起沈梧的脉搏。 跳动的脉动流淌在他的指尖,而他的话,荡在他们两人之间。 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相视无言。 待到涌动的暗流静止下来,沈梧才哑着声,暂停了这话题,“我听明白了,宋殿下。” “调整好了?” “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沈殿下从前不像是问‘怎么办’的人。” “那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曾有所耳闻,听说这位仙界的沈殿下,是位雷厉风行、不顾儿女情长的人。” “是这样么?” 她总觉宋清晏话中有话,却轻易无法分辨,她盘起腿坐在高处的假石上,目光放空,无意识拂动起来。 “殿下不信我?” 宋清晏也揽起长袖,盘腿坐在低处打坐。 “不是不信,只是人言可畏,不得不反复分辨,孰是孰非。” “若是非善恶界限模糊,假作真时真亦假,殿下又应当如何分辨?”* 又是并非意料之内的话,沈梧游离的意识清晰起来,她念着宋清晏的尾声,在脑中过了一遍。 “若善恶不辨,又何必分辨真假呢?” 宋清晏泛起笑意来。 “眼下沈殿下大概是清醒几分了,可以谈及当前处境了。” 听他戏言,沈梧欲追,却最终止步于此,她略微思忖,问道:“我一直有疑,容昼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殿下指的哪一部分?” “他如何探知我们早已潜入宅院,还有,他什么时候借你我神力?” “我想这同归一类,”宋清晏沉吟片刻,缓缓道来,“或是殿内感应,又或许更早,那时他止步经过的时候,听见了你的心跳。” “若是后者,便是说这院中并无活人了。” “但我想,又或许另有隐情,”宋清晏稍皱起眉,“他那时身披黑衣,周遭幽光异常,又伴着青光,如若被召,大概在纵棋之人那里得了灵力。” “谈及此,我还有一问,手下败将,他败于你?” 沉稳的青眸内泛起涟漪,一瞬的波澜起伏,宋清晏欲言又止。 沈梧见他神情,“不便透露的话,那我问你,他是谁?” “既然如此,”宋清晏垂下的眼眸抬了起来,“那么我问,殿下,你是谁?” 他的目光直率而敏锐,将她的眸底透穿,仿佛一切谜底都将被看清。 沈梧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为何如此发问?” “因为这也是同一类的问答,殿下与我都心知肚明,有些事端,无法被轻易挑起,也无法被轻易解释,不如作罢。” 沈梧语气稍顿,“你依旧在试探我。” 宋清晏神情不变,不可置否。 “那么另有一事,据他所言,你一直在调查九婴的事。” “是,且殿下与我同做。” “那么这句话是真。” “是。” “那是否信你,是真是假?” “全凭殿下心意。” 宋清晏的话滴水不漏,正如上一瞬他所言,并非累赘,也并非软肋。 沈梧的心揣测着他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起来。 若要信他,那便剖析心意,全盘皆出,若不信,便分崩离析,再无瓜葛。 可惜从来抉择都是如此,惧怕悔棋,也惧怕择错。 似乎看出她的迟疑,宋清晏移开目光,垂下的睫羽镀过一层阴影,“殿下也不必多虑。” “正如殿下所言,是非之前是善恶,既善恶未出,又何谈是非呢。” “那么九婴,是你入局的目的?” 沈梧转了话锋。 “或是起点,也是终点,但并非目的。” “那么你要调查的事,是什么?” “我要溯善恶因果。”宋清晏淡然处之。 “溯善恶因果,”沈梧斟酌着他的话,继而又借他之口反问,“那么宋殿下,你是谁?” 8. 剖白 “殿下不是说,不能信我么?” “殿下倒也学得很快。” 宋清晏再而对上沈梧的目光,淡淡的笑意蔓延开来,他稍顿了顿,道:“魔界少宗主,宋清晏。” “我要溯善恶因果,殿下要辨真假是非,那么现在,殿下可还信我?” 沈梧微怔,似乎有些讶然他这样坦白,她不动声色地抽回目光,低下了声。 “你大概知晓我的身份,为何还那样问?” “大概,”宋清晏声调也渐低,微弱的气息随之拂动,“是想要听见殿下亲口说罢。” “你方才提及的,同一类的事。是否可以交换?” 呼出的气息在白光下若隐若现,“殿下很聪明。只是容昼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想从哪里听起?” 沈梧深吸一口气,随后闭上了眼,道:“我正行继承考核,如今破绽未露,我猜测或与他相关。” “容昼此人,并非人间客,与其兄容夜同拜长老殿祝烬玄门下。千年前的一场浩劫,他被贬下仙界,堕而成魔。” “怪不得他曾与你交手,听来你赢了他。” “我倒还以为,殿下会先疑心这场千年浩劫。” “那么,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今仙魔两界交恶,是众所周知的事,倒也颇具渊源,由来便是这场浩劫。那时四界初具雏形,仙魔两界大战,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长老殿出面联合神界,想要终止这场战争,长老殿为首便是祝烬玄。” 宋清晏的面色波澜不惊,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仿若正在眼前,“祝烬玄携两位神使下魔界,却暗中朝仙界发了两封密诏。” “那两封密诏内容至今不明,得知者仅其座下弟子。可战争还未休止,容昼便截其中一封勾结魔界反水宗门,祝烬玄无力回天,身死于仙魔对峙。” “自此容昼背叛仙界,堕落为魔。” 听及此,沈梧不禁皱起眉来,“是什么密诏,值得他背叛宗门仙界,堕入魔道?” “孤证独立,也死无对证了。” “上述是古籍所载,”宋清晏抬起手,掌心向上,只见孤本幻化落上,他的语调泛轻,又道:“殿下仅有此疑问么?” 沈梧拍了拍手,将掌内的冷汗如灰尘抖落,“原来是古籍所载,怪不得这样含糊其辞,如真要发问,大概疑点重重。” “不过话说回来,宗门之内,容氏兄弟的关系如何?” 宋清晏漫不经心地捻起扉页,“容昼此人心性耿直坦率,好诗书,待人和睦。容夜则性沉深,通音律,内有城府。” “兄弟二人,虽昼与夜、迥然有别,却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这些,也都是古籍所载?” 沈梧几分好奇地探过头去,想要看一看他掌心的那本古籍,却见宋清晏并未动作,只是抬起眼来,对上了她的眼眸。 “是。现在我念完了,殿下有何种感想?” “一问一答,并无不妥。” “只是这样?” 被那目光盯得心虚,沈梧干笑几声,“我与他接触不多,若真要说,那般形容他‘耿直坦率’,不太妥当。” “殿下所言不虚,只是不知道,如若是殿下,将会如何评点?” 见他敛起目光,沈梧也渐渐严肃起来,“我倒觉得,形容容夜的那番,很适合我见过的‘他’。” “通常堕而入魔,性情难免大变,”宋清晏沉吟片刻,又抬起眼,“那时我在魔界与他交战,他已变为如此地步。” “至于容夜,若两人兄友弟恭,容昼背叛宗门,如今大概早也反目成仇了。” “是么,”宋清晏的语调放轻了许多,似有所斟酌,“这本古籍来自魔界禁书,真伪不辨。约莫殿下想听,提及几分罢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沈梧也若有所思,轻声叹道。 “九婴,当真在此?” 她一转话锋,将话题引入至九婴这里,既然容昼此处无法轻易找出破绽,或许玄妙另藏他处。 “殿下,”宋清晏眸中浮现几分浅笑,“我与殿下相同,并不全知。” “既然要将话铺平说开,宋殿下也不应有所保留罢。”沈梧换作了半分审视,刻意忽略了那浅淡的笑意。 宋清晏拂过宽袖,站起身来,霎那间的白光倾泻,落在了他的肩上。 “若是有所保留,殿下更胜我一筹。” 沈梧见招拆招,“宋殿下仅仅揣摩我之所欲闻,却并非披露全貌。颠倒善恶因果,我又如何明辨是非?” “那么,殿下依旧不信我?” 尾调未平,沈梧稍定心神,背过的手不动声色地捏起诀来,她暗下了声,“试探纠缠,教我如何信你?” 波涛的水浪悬在半空,脖颈上佩戴的玉件泛起温热,继而化作金光结界护身,灵波涌动,如利剑长驱直入,沈梧竭力凝起心神,却仍然被余震撞退几步。 宋清晏定在原地,并未闪躲,任凭那灵波入体,尖锐碎刀插入胸腔,素净的毛氅也沾染上鲜血。 气血翻涌,他也踉跄着后退,那一击并不轻,他倾下身捂住胸口,闷出一口黑血来。 半跪坐在潮湿的石板上,他堪堪抬起头,眸中的笑意犹存,“殿下,”他的声音略显暗哑,又抬手渡过灵力来,“你伤刚好,不宜动气。” 沈梧复杂地站在原地,见源源不断的灵力涌来,她走上前,想要扶起他,可服软的话却仍在嘴边,她别过目光。 攀上的手臂反环住她的手腕,为她把起脉来。 宋清晏缓缓闭上了眼眸,沉静由波澜的心底涌来,跳动的脉搏与错拍的心跳同频。 沈梧垂下眼眸,能见他低下头来的模样。 她心内久久不平,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为何不躲。 “为何不躲。” 柔软的心意却成生硬的语调来,“我的内力在你之下,即便有灵力加持,你依旧抵得过这一击。” “殿下不是说,不能信我么?” 他的心在透亮的白光下剖开,要让沈梧看得见纷飞的尘埃,以及涌动的暗流。 汇在阴冷坑洞内的黑水浸入了宽大的衣袖,将那明紫染作水墨,凌冽的寒潮刺入百骸,他咳出白雾来。 “要解此劫,需灵力链接才好。” 宋 清晏的语调放得极轻,似是一声轻叹。 沈梧不明所以,问道:“什么?” 宋清晏垂下眼眸,细长的睫羽扫过阴影,沈梧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只听他稍抬高了音量,继续道:“如今的容昼,不知从何借力,如要对付,必要与殿下联手才好。” 见他语气迟缓,沈梧才恍然他的欲言又止。 原来不便透露,是顾虑她不愿联手么。 “只是这样的缘故,值得你挡下这一击?” 她半信半疑地见他神色,却瞧不出几分端倪,“是九婴的事?” 待到疑心他的动机,宋清晏才苍白着脸,分辨起来。“殿下,是我的顾虑。” 他的目光游移起来,落在了沈梧脖颈间的玉件上,“敌暗我明,此时联手恐打草惊蛇。再者,殿下正行考核,若轻率行事,则全盘皆输。” 未待他顾虑完全,沈梧直率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并非输不起。” 宋清晏定定地望向她,沉吟几番,有些欲言又止。 “宋清晏,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也并非优柔寡断,只是一点。” 沈梧顿了顿,眼眸闪烁着坚定,“不求休戚与共,但愿推心置腹。” 宋清晏怔住了神。 “好,与殿下联手,是我的荣幸。” 他站起了身,渐渐踱步沈梧身旁坐下,他伸出了手,“灵力链接,需双方凝神静气,自定契约,而后同神同感,互有感应,殿下可愿意?” 沈梧不语,只是自顾自地伸出了手,与宋清晏的紧握。 两人凝神屏气,闭上了眼。 几股气息运作在两人之间,暗焰渐与寒水熔合,凝作了死火,循在波涛的水流之列,你中有我,而我中有你。 与从前并肩相似,两人的契合度极高,毫无链接的痛苦与惊惧,仿若天作之合。 宋清晏率先睁开了眼,搭上脉搏的手缓缓移开,“其实从前九婴暴动、容昼现身之时,我便有所疑心了。” 沈梧也渐睁开眼,问道:“疑心什么?” “那是幻境,”宋清晏的语气沉重几分,有所思虑,才又继续道:“我们初遇时,我也见过那幻境。” 沈梧出神起来,她想起了看见的那只伤鹿,意识也模糊起来,那幻境,她也见过。 “原来那时,就已经开始有破绽了。” “什么?” “初见那‘九婴’时,我见到的并非九婴,而是伤鹿。” “伤鹿?” “那时你探查九婴,见到的,便是我见过的那头伤鹿。” 提及那日,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它身旁的那具骸骨,是魔族其中的一支。” “是容昼所为么?” “不大像他的作风,但确为诡异。九婴未必认主,现下行踪不明。” “九婴也是从魔界所出么?” “是。与此同时,魔族的其中一支也失去踪迹。” “这一支,是那具骸骨所在的种族?”揣摩着他的神色,沈梧试探地问道。 宋清晏抬起眼,“巧合便是如此。” “究竟会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9. 共神 沈梧抱起肩来,打量着两人所处的地方,“只是眼下,我们怎么出去呢?” “容昼说,在他这里,能够找到九婴。殿下信么?” 宋清晏缓步而来,站在了寥落的光影之下。 沈梧若有所思,“他的话,我并不完全苟同。” “你既说九婴从属魔界,那么连你也无法感应它么?” 宋清晏未语,只是摇了摇头。 “自它闯出封印后,便无人知晓它的行踪了。” “若它逃往人间,必定会有劫难。”沈梧微蹙起了眉,又挑起灵力,暗焰顿然悬在半空,使得微弱的光亮了几分。 “我见他极爱暗藏机括,或许这里也会有密室?” 她蹲下了身,想要探查那‘暗门’的踪迹。 宋清晏倾下身反握住了她的手,“此地阴冷异常,暗流涌动,未必会有内室构造。” 沈梧思忖顷刻,才决定作罢,“好吧,那不知道宋少宗主有什么想法?” 宋清晏背过了手,水焰伴随死火升起,环绕在暗烛周围,他徐徐地道:“殿下的灵力,或许会有助力。” “依你的意思,我能够控制这里的暗流么?” 沈梧的目光自极狭的石缝处探出,显得有几分犹疑,“我们并不知此处地势如何,万一我失了手,这里会塌陷的。” 宋清晏的眼眸沾染几分笑意,“若我说,并非向下,而是向上呢?” 向上么? 沈梧沉吟片刻,水流本就由上而下流淌,何况此处的暗流已然溢出低洼水洞。如若不加制止,即便无人刻意干涉也会塌陷,那么只能朝上。 可是朝上的话。 “我在这里,若殿下不放心,可以随时停下来,然后交给我。” 宋清晏的目光使得沈梧安心不少,她闭上眼,感到周身的灵力拂动,进而运转向外,稍近的水流隐有波动。 起初她的心并未完全沉稳,只顾想那外的水流是否会顺随而动,于是愈想愈躁,偏偏适得其反。 她想要睁开眼,以此印证心中所想,正睁开时,却被伸来的手完全挡住了视线。 宋清晏的手覆在她眼眸之上,他站在沈梧身后,气息也若有若无地扫着微扬起的脖颈,他的声音渐渐传来。 “别动。” 耳畔落入一片温热,细密的触觉蔓延出痒意,“凝心静气,周转灵力,我看着外面,不必思虑。” 颤动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泛起的涟漪波动,他定了定心神,也闭上了眼。 沈梧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体内的气息汹涌,她熟练地运转起来,骤然暗流激起水花,朝高地势奔去。 宋清晏睁开了眼,另一手抬起,用灵力助力,两人一来一回,将那两边暗流朝上赶去。 石缝的边缘被上涌的暗流侵蚀,透下来的光亮也淌着水迹,敞开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恍若站在空地。 天光倾泻而下,静潭波光粼粼。 宋清晏放下了手,沈梧的睫羽簌簌,她终于睁开了眼。 周遭幻化出繁茂的花草来,藤蔓交错缠绕,长出新叶的地方泛起金光,带动她脖颈内的玉件滚烫。 怎么回事—— 清冷的声音伴着天光回荡在内,她听得既熟悉,又亲切起来。 “小梧,你在里面么?” 那是裴珩的声音。 沈梧定在原地,忙不迭地回应起来,“裴珩,我在这里。” 那声音方才分明很近,此刻又变得遥远起来,石缝大敞开来,却似乎被某种结界封住。 沈梧转过身,有些不解地望向宋清晏。 这时他的目光才踏实地映在她的眼底。 她见他小幅度示意地摇了摇头,随后垂下目光来,“是我方才布的结界,没事。” 修长的指尖划过半空,那声音又清晰可辨了。 “小梧?” “我在。” 沈梧稍顿了顿声,并未挪开目光,又道:“我们在这里——” 酒楼雅间的门半敞开来,隐约透出内里的光景,酒桌上摆满了热腾的肴馔,三人相对而坐,却无人动筷。 沈梧的目光正逡巡在玉盏之际,心中纠结着如何下手,身旁的宋清晏拂着衣袖,别扭地偏过头去,对面的裴珩则带有半分审视,游移在两人之间。 “好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的好好吃饭了。”沈梧弯起眼眸,放松地如此感叹,随即便准备执起筷。 见其笑意,暗戳戳的两人气氛稍有缓和,裴珩也泛起笑来,动筷将跟前的菜品夹至沈梧碗中。 “今天可以慢慢吃,不着急。” 沈梧应了一声,便动起筷来,侧身余光见宋清晏不大自然,又碰了碰他,才埋头苦吃起来了。 对面的裴珩也并不介意,慢条斯理地挑起饭食细品,餐桌上再次陷入莫名的沉默来。 宋清晏依旧未动筷,只是握起了酒杯,沉闷地抿了一口。 “听小梧说,”碗筷轻碰出声响,裴珩显得漫不经心,目光却悄无声息地停留在宋清晏身上,“是容昼困你们至此?” “神君不必试探,殿下所言皆真。” “那么,”裴珩稍顿了顿,“宋少宗主如今可曾改变原先的想法?” 宋清晏不动声色,“神君觉得呢?” 裴珩敛起几分笑意,视线也移开来,“吾仅凭天道调遣,摸不透宋少宗主的心意。” “那么千年来,这天道有变过么,神君?” 宋清晏字字掷地有声,他抬起眼,对上了裴珩复杂的神色。 “未曾。” 裴珩极轻地答道。 “那么我的想法,也与这千年间的天道相同。不曾改变,也无法改变。” 裴珩静静地垂下眼,“吾知道了。” “不过,”他转了话锋,“你与小梧联手,是吾意料之外的事。“ 彼时该轮到埋头干饭的沈梧抬起头来了,她显出几分不自然来,巴巴地投向裴珩,朝他做口型示意。 “裴神君,你怎么知道的——” 裴珩善意地回她了个眼神,柔和的目光又渡了回来,他看向宋清晏。 宋清晏依旧面色沉稳,他坐直了身,“正如神君所言,千年天道不变,人心却并非如此。” “有违天道的人心浮动,却并非善事。” 裴珩意有所指。 “若人心不变,天道要让局面一直如旧么?” 两人话语交锋,却并非争论,沈梧迟疑良久,最终依旧按下拉架的想法,夹起了软酪来。 裴珩 挑起眉来,语气略显几分宽慰,“宋少宗主,你与几年前,变化不少。” 宋清晏也收起话锋,淡淡道:,“神君谬赞了。” “那么接下来,宋少宗主也要循天道走,还是人心?” “要见这人心是否顺天道了,我疑心于此。” 裴珩侧过身,将目光远眺投至远处,见山间云雾缭绕,他扬起极浅淡的笑意。 “只是吾仙界之人,依旧要循天道而归。” 沈梧的眉心骤然跳动。 酒杯内的浓酒渐阑,兴味也将近了,裴珩率先站起身来,他拂动长袖,将沈梧唤了过来。 沈梧转身瞥了宋清晏一眼,便只好跟随而来。 两人来到雅间的走廊外,半敞开的门虚掩起来,裴珩压低了声。 “我与他交谈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过多揣测。此事涉及仙魔两界,多想无益。” 沈梧点了点头,不知如何措辞,便也以此示意。 “即便两界有别,他的为人,我也是欣赏几分的。” 他背过了身,无法辨清他的神色,“考核一事,我自会暗中帮衬,你向前做便是。” “必要时有所保留,也是好事,”裴珩有所斟酌,继而又道:“不过两界立场有别,如今联手,不宜张扬。” “只是此事倒也瞒不太久,你与他谨慎行事便罢。” 他的交代略显得琐碎,似乎是因为意料之外,于是遣词造句也显得格外谨慎,沈梧见他神色,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了裴珩。 她由衷地道:“裴珩,这些天来感谢你。” 裴珩身形稍怔,而后才逐渐缓和起来,他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转过了身,双手握紧了沈梧的手,他定定地望向她,郑重地拍了拍。 “小梧,你要多保重。” 还未语尽,酒楼外响起喧嚷声,裴珩的话被打断,两人目光稍移,见楼下众人纷起,凄声骤扬。 沈梧朝前几步,正欲探过身,却被裴珩拉住手腕,她抬起眼,见他小幅度摇了摇头。 身后虚掩着的门被推开,脚步声随之响起,是宋清晏缓步而来。 “小梧,凡事谨慎,人间事不宜过多干涉。” 裴珩站定了身,悄然将灵力渡过,狂风呼啸,温热自掌心蔓延,他的声息渐隐。 “万事小心。” 见他已离去,宋清晏才迈步向前,神色显了几分凝重,他侧身而立,“现身了。” “什么?” “那一支魔族的踪迹,我探到了。” 沈梧听他此言,心有所应,目光也不禁扫在酒楼的喧嚷之下,“在人界?” “是。” “容昼刚逃,这支魔族却又现出踪迹来,莫非是故意引得你我视线?” “尚且未知,”宋清晏微叹,“只是人界浩劫难免,还得拜托殿下与我同行了。” 沈梧眨眨眼,“那是自然。” 她正欲抬眼调侃,却见宋清晏轻咳,“还有,”他的目光游移自手臂攀附而下,“神君的神力,也颇有助力。” 沈梧一时语塞,抱起肩不再言语,朝外走去。 宋清晏眸间荡开几分笑意,也跟随其后。 10. 玄狐 两人踱步出了雅间,正从长梯而下,便见酒楼之内众多酒客四散奔逃,周遭杯盏杂乱。 绕过一片狼藉,沈梧依旧抱着肩,有些不解,“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宋清晏低下身拾起半块破碎的琉璃瓦,透亮的翠绿光泽映射,他沉下了声,“已经逃走了。” 听他此言,沈梧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只是好奇依旧冒了出来,“这一支失踪的魔族,是狐族?” “是。” “那么,它们是什么样的?” 宋清晏站直了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拂动,“那本古籍也恰有记载,‘狐眸细长、泛有红纹,玄狐蓬尾,行踪不定。’” “听起来不可轻视,你见过它们吗?” 沈梧眼眸闪着亮,她眨巴眨巴眼睛,攀附起宋清晏的衣袖。 宋清晏淡淡地移开目光,又反问起来,“殿下如此发问,是因为好奇,还是探案?” “前后者都有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话说它们跟普通的狐狸,有什么区别?” 宋清晏思索一番,正欲开口,却见身旁有位酒客缓缓坐下,似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笑道:“玄狐传说颇多,亦有神话。姑娘想听哪方面?” 沈梧的目光越过宋清晏,落在了那位酒客身上,只见黑纱纷飞,那人面容若影若现,覆在玄色之下。 他声中带笑,了然于胸地稳坐木凳。 “你怎知我们讨论的是玄狐?” 沈梧半信半疑地见那酒客,抛开了疑问。 宋清晏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俗谚道:‘玄狐现,天下平。’当今盛世,如周公摄政。姑娘岂非谈及他物?” 沈梧干笑几声,“是这样么?” 宋清晏偏过了身,虚揽起沈梧来,道:“先生所言不虚,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世间的玄狐传闻。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那酒客拂起长袖,笑道:“我不过平生喜好评书,因而奇闻逸事听得多些,照拂倒也谈不上。” “方才便是那京城杜氏的玄狐作乱,大概管教不严,教那小家伙四处逃窜,惹得恐慌。” “听起来先生早已习惯,还有闲暇与我们相谈。”沈梧探出头来,接下了话。 那玄纱之下伸出手来,老先生笑意更浓,他摇了摇手,“我早见怪不怪,无非欲得祥瑞之兆,又有何惧呢?” 宋清晏斟酌几分,“听老先生此言,如今世道,名门多为瑞兆而养宠么?” 老先生大笑几声。 “正是如此。” 他侧过身,痛快地饮尽杯中酒,“名门也好,寒士也罢,不过是黄粱梦一场。” “只是妄求祥瑞,也能够寻得周公之政么,老夫倒看未必。” “先生何出此言?” 宋清晏压低了声,胸中泛起隐隐不安。 “狐媚惑主,你听过么?” 那先生朝前探身,几分神秘地答道,又笑了起来,“我见你们两人与老夫意气相投,不知是否有意与老夫同坐?” 宋清晏先是垂下眼,并未回答,身旁沈梧却眼睛闪了闪,道:“老先生府邸就在这附近么,我们二人同去,是否过于叨扰了?” 宋清晏稍稍抬手,似要有所遮拦,他欲言又止,道:“或是有些唐突了,不如还是作罢——” 那老先生放下酒杯,摆了摆手,“无妨,老夫枕溪,最好与两位这般情投意合的贵客雅叙。” 枕溪居士起了身,桌前的杯盏骤然破碎两半,散在两侧。 宋清晏目光稍定,才拉着沈梧跟随而去。 他微低下声,“不可轻意。” 沈梧捏了捏他的掌心。 在城郊的某处,枕溪先生止了步。 见门外竹影婆娑,两人也相继停了脚,彼时郊外人烟稀少,又正逢黄昏,身影斜长。 “枕溪先生,您这府邸地段正好。” 老先生正推门,侧身笑眼盈盈回道:“我不爱在城内凑热闹,这种地段刚好。” “府内打理不周,两位见笑了。” 宋清晏抬起脚迈过门槛,入眸却见府邸规整,素雅洁净,“先生说笑了,是我们贸然前来,叨扰先生了。” 两人跟着进了门,绕过曲折的廊道,来到了会客室。 枕溪居士先是绕过内室更衣,而后才缓步走来,屏风映照出他徐徐剪影时,两人正相对端坐在矮几旁。 红檀木几上恰好凉了两杯茶,似是早已沏好准备。 宋清晏的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杯盏内的浓茶映射出他斜下的睫羽。 殿内燃起了沉香与松枝,脚步声也渐近。 “先生与我们,并非巧合。” 枕溪眼底泛笑,徐徐走来,“你何以见得?” “杯中浓茶沉底,想必先生出门之时便已然备好,如今正近黄昏,辛苦先生久待了。” “若说审时度势,你在我这里,算作第一位。” “先生客气了。” “不过你的猜测或许有失偏颇,老夫不过避世脱俗,早已并非谋士了。” 枕溪缓缓露出了面,只见他身长凛然,目光如炬,眸中依旧笑意不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宋清晏,随后游离两人之间。 “两位尘外之资,便是老夫留住的缘由了。” 他坦率的目光投向宋清晏的青眸之内,顷刻使得宋清晏怔住了神。 胸中气息翻涌,他正欲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却不得,仿若只得留白才呼应此刻。 可是不该如此、并非如此—— 他脑中弦断裂开来,而殿外也同步炸出声响来。 巨大的轰动嗡鸣,由远及近迅速扩展开来,排山倒海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下回荡尾音。 数不胜数的哭喊声犹在眼前,他抬起眼,却见枕溪镇定自若。 沈梧猝然站起了身,莽撞地要将那杯茶撞倒,她带了几分匆忙,“先生,殿外是否劫难已起?” 枕溪捋了捋长胡,思虑了几番,也作疑虑之状,“当今盛世太平,何有劫难一说?” “或是某家养宠又四处逃窜,才惹得声响罢。” 未待他语毕,赤红的火炮从半空袭了过来,纷飞在万里高空之上,郊外的百姓茫然地立在原地,抬头遥望。 先是落入旖丽的宫殿飞檐,将那炸飞一角,破裂的碎瓦散落一地,不少砸入了寻常人家宅院,激 起几声呼叫。 硕大的结界链接四院,布起了护阵,由此及彼,蔓延作整间京城。 狂风顿起,苍穹之际闪过雷电,继而又响起了狼鸣,乌云卷入,翻滚着掩埋了昏光。 “小心——” 宋清晏站起了身,将入局挽世。 “待在这里,等我归来。” 他隐去了身形。 沈梧也随之而立,见他离去,便伸出左臂,屏息将灵力全然运转,透过那链接,她共起了神。 入耳是呼啸与惨叫,方只投去几枚火炮,便已然尸横遍野,逃走的无辜百姓如弱小蝼蚁,根本无法逃脱来自外界的洗礼。 宋清晏淡然悬在半空,将布好的结界再而扩展,直到严实地覆盖满京城才作罢,他暂收回手,立于宫殿之上。 他略施去目光,只见天际飞来的火光不断,与此相伴闪过诡动的青光。 宋清晏稍蹙起眉。 又是那诡动,亦是那青光。 还未待他将目光飘移,下界无数黑影攒动,似受到了那星点青光的感召,它们竞相显出原身,在结界之内疾驰着。 纵观全局的宋清晏眯起眼眸来,他身前现出巨大的棋盘,以枕宅为中轴,掠影的物什为棋子,相继移动的黑棋变幻,与那青光博弈起来。 你争我夺,一黑一青势均力敌。 排山倒海的马蹄声袭了过来,棋盘之内顿然停滞,宋清晏抬起眼来。 京城外数不胜数的兵马进军,辨不清是敌是友,迷雾迭起,结界不动声色地消散了。 彼时他的眼眸之下,青光化作了火炮,那玄狐仿若幻境,唯有尸横遍野。 那是战争的硝烟。 于他不过片刻,人间却已然耗尽数天。 又是幻境,他怅然若失,障眼的焰火仍在眼前。 此番只得他与沈梧听见,也仅限他两人反应。 他立起身,摩挲着脉搏下温热的灵力,传送回了枕宅。 余留殿外的凉意,他缓步入会客室内,才见已然是肃黑寂夜了。 他依稀凭借记忆中的安排,绕过廊道,见沈梧所住那间还闪着烛光,他停在门开,试探地敲了敲。 映射屏风的烛影微动,那敲门之力扰得暗焰跳动,继而熄灭了。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来,将那烛火复燃。 她推开门,对上了宋清晏的眼眸。 稍怔住神,她环顾四周,拉他衣袖,两人同入殿内。 “多亏你的灵力,感谢。” 宋清晏并不多言,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了矮榻上,又似乎是无暇顾及,他匀长了一口气。 胸内的气息翻涌,他的面色苍白几分。 沈梧的目光逡巡,也并未在意,“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反握起宋清晏的手腕,不自觉地皱起眉来,“你怎么了?” 宋清晏眼前渐昏,他咽下了喉中涌起的血腥,他低下了声,气息微弱,“无妨。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距你离走已是七日,城内战争未平,那日的动响恍若如梦。” 冷颤停在宋清晏的指尖,他闭起了眸,轻叹道:“是幻境。” “幻境?” 11. 重溯 “便是幻境。” 宋清晏缓睁开了眼,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那日,在你们眼中,我是如何离走的?” 听他此言,沈梧也皱起眉来,思绪断断续续地延来,她有意的纠正道:“并非是‘我们’,而是‘他’。” 暗焰在两人眸底亮起,悬在了死寂的静夜里。 不知何处的细针掉落,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起微响,此刻也唯有心跳轰鸣。 “枕溪先生?” 宋清晏沉下声来,似有所思索,“依旧是那幻境,起初我见那青光诡动,便跟随其后,却见玄狐纷出,还未多探,战争又起。” “那么,这场人间的战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垂下眼,敛起的目光落在殿内斜过的昏影。 沈梧伸出手,递过来一盏热茶。“我在这里,只觉不过数日,便兵临城下了。” 热腾的气息伴着灵力而来,脉搏之下又涌起温热,他怔住了神,半晌才抬起眼眸。 他定定地盯着那盏热茶,见杯底沉淀纷飞的茶渣,想起了离去时的那杯浓茶。 “枕溪先生。” 他思忖几下,同时接过了那杯热茶,滚烫隔着杯沿渗入指尖,“那日走后,他可曾说过什么?” “未曾。” 沈梧抬眼见他神色稍动,正欲再问,却见他嘴唇泛白,她探过手去,那脉象杂乱无序,令她难以判断。 她不自觉地皱起眉来,“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如,我们明日再议罢。” 宋清晏未答,只是伸出左手点穴,将那口闷血吐出,黑血漫在脚边,映着烛光的残影。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抵在胸前的手微微发抖,长发顺随他的动作滑落肩际,他倾下身,正缓着气。 沈梧皱起的眉头未平,站起身虚扶起他,声调也稍低几分。 “从你布阵那时起灵力便不稳,是因那幻境么?” 他不置可否,入眸仅是那半人高的屏风,跳动的火光摇曳,某种想法呼之欲出。 两人之间暂搁起缄默。 被冷风推动的茶盏相互作响,凉掉的茶漫在案桌上,沈梧测过身来匆忙扶起,另一只手依旧未松,宋清晏则握紧了那盏还冒热气的茶,抿下了一口。 苦涩伴着茶香沁入舌根,他闭起眼,定住了心神。 “我仍觉那场幻境绝非偶然,重现并不难。殿下,不如——” 指尖早已泛起温热,那盏茶被置至桌前。 “我们回到那一日。” 狂风又起,赤色的火炮悬在半空,碎瓦落在两人眸底。 那结界依旧,两人站在半空,自上朝下俯瞰起全局,先是诡动青光涌起,伴着纷飞的火光,继而是无影的玄狐攒动。 两者速度极快,半空之上的狂风呼啸,将拖尾的长袖拂起。 宋清晏冷下了声,“等会我将重溯棋局,殿下看好了——” 随着两者行进,那盘棋局也起,金光涌动,伴着冷凝的水迹,只见那一青一黑相互配合起来,不相上下地争夺着各自的站位。 将近碰撞,青黑分峰而立,彼时浩荡马蹄声响起,结界幻灭了。 还未待沈梧开口,那迷雾蔓延,如毒蛇般缠住两人之间,视线骤然模糊起来,“屏息凝神,此雾有毒。” 她看不清宋清晏的脸,只能借声辨位,她也闭起眼来,立在原地。 脖颈处的玉件泛起温热,耀起金光来,隐约在她周遭环起护阵,而在金光之外,疯长的藤蔓也缠了进来,严实地覆盖护阵。 这金光护阵也因链接护在了宋清晏周遭,他稍环视身侧,试探性地抬起眼,才觉恢复了视力。 他绕过黑雾,缓步来到沈梧身边,虚环住了她,“我们走。” 两人徐步在黑雾之外。 “你没事吧。”沈梧这时才睁开了眼,想要侧过身见宋清晏的伤势,她后知后觉,“原来方才你那般脉象混乱,是因这黑雾而起。” “确是如此,若不是殿下提醒,我恐怕还未发觉。” 两人周遭的护阵散去,宋清晏见那金光欲言又止,却转了话锋,“殿下,眼下最重要的,或许在此处。” 人间的战火已起,眼底是尸横遍野,兵马排山倒海,围守都城。 为首的将领身披红袍黑甲,长枪背于胸后,身旁素色骏马之上立着谋士,那人青袍覆身,淡色斗笠随战火飘在半空。 这两人身后士兵浩荡,赤色旌旗高升,战争的硝烟洗礼,那是王朝的救兵。 “怎么?” 沈梧凝眸眺望,却觉随行军中,周遭偶有青光诡动。 宋清晏抬起手,用灵力凝作了明镜,目光穿梭行伍之间,几枚傩戏面具闪过,又在顷刻消失。 那是在容昼的私宅内见过的家仆模样。 沈梧定住了脚。 身下的士兵依旧规整,随着将领谋士守城,王朝的救兵如渐去的黄昏,在古老的大地上照耀起最后的微光。 眼前的黄昏散去,视线之内,依旧是烛火的残影。 宋清晏的清咳使得沈梧回了神。 视线之内的男人早已无平常的沉静,方才的重溯耗费他许久心血,使得归来的伤势更重,他沉下声将那咳嗽声竭力降至最低,却是徒劳。 胸内气血再度翻涌,他的眼角泛起红来,暗紫鎏金长袖之下也淌出血迹,凝在他的指尖,余涌起冰凉。 一双微热的手握住了他的。 他再度抬起目光,对上了沈梧的眼眸。 “殿下,多谢。” 他还未动作,便被沈梧按住了手腕,源源不断的灵力充盈着体内,“不要乱动。” 温热自指尖蔓延,他怔住了神,摇动的烛影之下,他仅能见到沈梧垂下的睫羽,暗夜落叶声簌簌,他的心也拂动起来。 他挽起了她两鬓飘散的碎发。 夜色正浓,宋清晏返回安排的偏殿,静躺在榻上,他闭起了眼。 先前耗费他太多心力,不费多时,便已沉入梦乡。 先是无尽的波涛席卷,他的耳畔响起层叠的水声,窒息感濒来,进而是无尽的黑暗笼罩,火光逐渐渗了进来。 是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尽了府邸,灰烬纷飞,他坐在青骓马上,猛拉起缰绳,定在原地。 一切都殁了。 从噩梦惊醒,他猝然坐起身来,入眸是空旷的大殿,以及窗外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天将亮了。 惊惧依旧荡在胸前,他喘着粗气,还未从那恍若隔世的梦中醒来。 他自顾自地披起外袍,踉跄地推开了殿门。 微光依旧,交叠的浮云映入眼眸,远空之外的青山古树犹在眼前,他匀长了气息。 身后响起了蹒跚的脚步声。 “清晏,好久不见。” < p>那是一声很久之前的轻叹。 宋清晏恍了神,以为还在那梦里,他转过了身,墨色长发倾泻,稍稍滑落肩旁。 枕溪居士徐步而来,“清晏,你回来了。” 熟悉的面庞在渐隐的记忆中重叠,他张了张嘴,却未言语。 “醒的这样早,要同我一齐出去走走么?” 他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施礼道:“好,容在下穿好衣袍,便与先生同去。” 匆忙地从老先生打量的目光躲开,他回了内殿,趁晨光熹微,更换了衣物。 他与枕溪先生出了宅邸。 这时的晨光还未完全亮起来,昏暗的天色拖长了两人的身影。 身前的枕溪居士斟酌几分,才侧过脸,开口道:“前阵走得那样匆忙,不知还可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不告而别,在下失礼了。” “无妨,济世救人是善事,何谈赘礼。” 宋清晏放缓了步,“先生,也是因此而出世的么?” 枕溪笑了笑,还未言语,便瞧见依靠在角落处的难民,他蹲下身,见那伤民陷入昏迷,沉下心探起脉来,沉吟几番,回道:“我么?” “并非如此罢,只是年岁渐长,愈来愈有些心力不济了。” 他稍扶起那伤民,从袖中拿出银针来,现场布下了针。 “只是先生眼下此举,并不像避世之人。” “清晏,那么你觉得,我应当要是怎样的人?” 那伤民渐睁开了眼,苍白的嘴唇发着颤,疲老的手伸了出来,悬在半空。 枕溪回过头,反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眼角泛起了红晕,含着的泪光滴落,漫在了枕溪的掌心。 他说不出话来,勉强地长哼出了声,豆大的泪珠越聚越多,直到手掌也承不住那么多泪。 枕溪抬起手,帮他拭干了泪痕,随后他轻揉着那人的左胸,缓解着痛楚。 他站起了身,将草药放在那人身旁,再任凭那人目光跟随,也不止脚步。 “我救不了世。” 他答出了宋清晏问他的那句话。 两人沉默起来,朝前走去。 身旁的伤民越来越多,直到无法顾及每一个,战争为城内带来的伤痕触目惊心,也异常分明。 两人停住了脚。 枕溪转过了身,“那么,你眼中的苍生,应当是什么样的?” “战争无法摧毁,苦难也无法磨灭。” “即便无法制止战争,没办法抵挡苦难?” “是的。” 宋清晏垂下了眼,“先生何谈如此?” “只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无妨。” 枕溪又回过头,背过了手。 两人又将朝前迈开步。 视线之内密麻的伤民遍地,忽有一位蒙面青袍现身此地,他身旁搁着陶碗,内里大概是熬好的汤药。 冷风拂动,斗笠之下的垂纱飘起,露出了那人的轮廓。 宋清晏的目光稍移,心中猜测涌起。 莫非。 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悄然捏起诀,传了阵灵波过去,只见长纱摇曳,青袍抬手遮掩,袖中盘旋的毒蛇却袒露出来。 宋清晏神色微变,稍动了动手,有所呼应般,那条袖中青蛇愈缠愈紧,将近吸吮血肉—— 那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渲在素袍之上。 12. 容昼 那人低下了头,长纱随其动作飘动,他倾下了身,原本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略显惊诧地见那绽在素袍上的殷红,同时小幅度地摆了摆衣袖,想要让那青蛇放下警惕。 大概是受了惊,这才有所异动罢。 他这样想。 眼前的伤民又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无法顾及这微动,匆忙将那陶碗捧起,却见伤民面容枯槁,嘴边涌出黑血来。 他的指尖颤动起来,探其气息,已然无力回天了。 “远见阁下义举,着实使老夫敬佩几番。” 枕溪居士在他身旁止了步。 死寂的缄默斥着他,彼时的身后语惊了神,他怅然若失地站起了身,语调低沉,“不过是沧海一粟,谈何义举。” “老夫见你与大将军同伍,阁下也是朝中人么?” “朝中人?” 他微侧过身,追随着未落的尾调,目光上扬,对上了枕溪居士打量的目光。 “我并非朝中人,只是途中经大将军所救,又幸得愿跟随效劳的奴仆,才得同行。” 枕溪居士掷下几声轻叹,“原是这样。” 随后他沉吟几番,正欲介绍宋清晏与这位青袍相识,却见宋清晏朝前几步,停在了同侧。 宋清晏目光如炬,仿若透过那长纱,直见其眼眸,“阁下如此自谦,想必此乱世之下,处境也尤为艰难罢。” 青袍探出眸光来,两道目光相交锋,震出了无声的灵波。 “这位先生,看着很眼熟。” 青袍笑称起来,抖落了几分松快。 三人之间弥漫起莫名的肃杀,枕溪居士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际。 “清晏,”他低下了声,试探性地问道:“可否是旧友?” 宋清晏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又继而答道:“些许是故人之姿,阁下一时误认了。” “是么,”青袍抬起眼,又转了话锋,“那么既然正逢战难,两位何必入世呢?” 枕溪居士扬起眉,诧异地叹道:“阁下慧眼,何出此言呢?” “我未必朝中人,却有报国之心。方才谈及沧海一粟,只不过胸中悲愤异常,可听两位冷言试探,故而料想并未一路。” 他此言铿锵掷地,既无收回之意,也并未委婉。 枕溪居士落下几声轻笑,“阁下坦率仗义,容老夫受教了。” 宋清晏也冷下声,“阁下直言直语,恐为俗世所不容。” “我亦并非为容俗世而行,”他倾下身将那陶碗搁置,药草的苦涩泛起。 “于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淡笑起来,“仅读过几年圣贤书,老先生见笑了。” 枕溪居士垂下眼,也渐敛起笑意。 他背过了手,目光放得极为长远,又并未再接后文,便如救治那名伤民般离走了。 青袍定在原地,见老先生步履徘徊,眸色稍变。 宋清晏却没有跟随,反而朝前迈出一步,捏诀直指其人,动作极快。 青袍恍然回神,背手抽出长剑来,如临大敌。 悬在半空的掌心摊开,透亮的琥珀静躺其上。 宋清晏稍弯起眼,淡然道:“阁下之物——” 青袍垂下眼,才见腰间悬佩已空,讪讪地垂剑而立,挑起了那枚暗蓝琥珀。 他舌根干涩,半晌才道:“多谢。” 宋清晏身影已远。 他继而朝前走,冷风拂动,腰际琥珀随行摆动,渐由透蓝变为暗紫。 目光掠过,数不胜数的伤民蜷缩在破败的家宅残垣下,他一连经过了好几位已故的百姓,他们苦痛地咽下了气,连将要伸出的手还僵直在半空。 他孑然地立在原地,闭上了眼,胸中涌起一阵苍凉。 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密密麻麻,愈远愈重、愈近愈轻,亦鬼亦人,它停在了不远处。 “尊上,家主召您。” 肃黑斗篷之下显露出兽面,捏尖的声调使得他不自觉地蹙起眉,他侧过身,余光扫过那半人鬼。 “你的傩戏面具呢?” 他阴沉着声,略带恼怒。 那半人鬼将腰弯得极低,“回尊上,奴从未敢有此想法。” 他的眉头更紧,伸出手欲将掐住它的脖颈,却因失去灵力而不得,他不受控地歪起头来,困惑在脑中炸开。 清晰又模糊的画面在他眸底浮现,痛苦也随之涌起,他反倒感到窒息,悬在半空的手握紧,徐徐地放下了。 “怎么会?” 他的眼中闪起错愕,又被另一个“他”忽略,从而自顾自地接起下文。 “尊上,那仅是家主所赐,奴不敢僭越。” “那么,”他的声调愈显沉闷,“你是谁?” “尊上,奴是奴呐。” 那半人鬼终究被掐住了脖颈,本还尚有血色的肌肤变得紫红,它惨叫半声,便如烟消散无踪了。 紧绷的青筋攀附额间,他彻底丧失了理性,前后踉跄,最终摔坐在地。 青袍沾染上了尘土,长纱拖地,继而又被他无意识地掀开。 正是容昼。 更换了赤色长袍,他踱步而行,最终停在了殿外。 那殿由紫檀木所筑,立在长阶之上,地势极其陡峭,且踪迹难寻,只不过在人间时有传闻。 他的目光顺势而上,轻拂着爬满厚藓的台阶,在人间时,它便是靠吃人的传闻存在的。 目光稍移,那厚藓便幻化作血迹,漫在潮湿的长阶上,由恐惧润泽的传闻,渐渐掩埋了它的存在。 他抬步踏上长阶,边走着边拂去落在衣袍上的尘埃,即便毫无痕迹。 走得不快不慢,轻微的响动却震彻整殿内外,不时躲在晦暗枝桠处的乌鸟探出头来,显露漆黑的兽眸,因这颤动而啼鸣。 他伴着凄厉声而行。 步至大殿座前,他又停了步。 殿门倏然依狂风敞开,露出了殿内光景。只见高挑神像立在古殿中央,三臂蛇身,与那时的神龛面容如出一辙。 祂的神态逼真,却不显得亲切。 “你来了。” 狂风再而席卷,随同喃语伴在他的耳畔。 他伸出手赶了赶荡在耳旁的悬声,面色稍变,扬高了音量,“你说要亲自来迎我的,怎么,又这般打发我?” 被供奉的神像面容平稳,那狂风也离走了,殿内只剩下他的回音。 乌鸟又凄叫数声,而后万籁俱寂。 垂落的手在长袖内捏起拳来,他执拗又顽固地死盯着不变的神像,喘起气来,紧攥的手微微发抖。 “在哪里?” 冰凉的情绪穿透他的心脏,要将他逼疯似的,他想要吼叫起来,按捺的涌动又激 起气血来,胸膛上下起伏。 “又闹脾气了?” 古棕斗篷缓步自神像后现身,见他紧绷着神色,笑弯了眼,“抱歉,来晚了些,等久了么?” 容昼渐将捏起的拳松开,目光跟随着他行进,直到在那人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覆着半角傩戏面具,赤袍墨发,站在祂身前。 祂抬起了枯朽的手,原本由金藤缠绕的手臂暗淡如死灰,祂抚着他倾泻而下的长发,喃喃自语起来。 “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躲避着祂的动作,生硬地保持着距离,侧过脸去,“从前的那个家仆,是你遣走了么?” “好不容易过来,只是想问这个?” 祂贴近了他的脸,凛冽的气息拂面,他不适应地皱起眉,“这些天,你有想我么?” 那是松枝焚起的微苦,泛在他的鼻腔之内,他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痛苦的深咳惊天动地,在空荡的古殿内回响。 他失神起来,瞳孔扩散又聚焦,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 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呼吸,仅需无比简单的动作,就能够令他痛苦难堪。 他后知后觉,“一直以来,是你——” 祂移开了目光,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那么我的呢?” 深棕斗篷稍移,祂背过了身,“此事已被裴珩察觉,我要有个交代。”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祂那只可怖的手臂,“你的手,是怎么了?” 祂将视线放得极为长远,越过群山,俯瞰着深谷下的暗渊,“这是‘那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 “你不必过问了。” 容昼不管不顾地朝前奔走几步,将靠近他却不得,巨大的灵力冲击,使得他再而摔坐在地。 祂转过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如今意识清醒几分,是想反抗我么?” 容昼垂下眼,冷哼几声,“我已无灵力护体,何谈反抗一言?” “剥夺你的灵力,是作为不听话的惩罚。” 祂勾起嘴角,神情却显得既厌恶又冷淡,“即便这样,会让你越来越像从前的‘他’。” 他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嗤笑几声,语调又归为平淡,“为什么不杀我?” 祂停住了。 自若的神色稍变,祂很快打断他的话,“小昼,”祂的语速变得极快,“你于我而言,并非常人所能及。” “我是你一直以来苦心孤诣培养的工具,与那些半人半鬼的傀儡,有什么不同?” 祂的瞳孔猝然放大,“并非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 容昼冷笑起来,“只是局势所迫,只是两界对敌,与你有益。总是这样的冠冕之言。” “那么,”容昼抬起眼来,眸底酝酿着汹涌,“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小昼——”祂呵斥起来,恐怖的想法难以控制地渗入祂的百骸。 枯藤挽起的指尖微颤,还未待其动作,祂率先劈其风池穴,才见容昼顷刻失了声,朝后倒去。 祂揽住了他的腰身,跟着跪坐在地,护住了他。 静静地摩挲起他的脸,有两行清泪徐徐落了下来,凝在祂的掌心上,化作了琥珀。 13. 故友 “那么,你没有留住他么?” 沈梧猛抬起头,眼眸眨了眨,手中执着的木筷也翘了起来。 宋清晏无奈地伸出手,将她嘴角旁的残渣拭尽,他低下声,“慢些吃。” “那不是‘他’。” “什么?” 枕溪居士徐步从两人背后绕了过来,端着一盘热腾的蒸菜,笑眼盈盈地放在矮桌前,“尝一尝新菜,我新研究的。” 沈梧点了点头,满足地弯起了眼眸,“老先生,您的手艺特别好。” 枕溪豪迈地大笑两声,也随之坐下。 两人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沈梧继续夸赞着桌前新上的特色菜,身旁的宋清晏则不发一语,只是执筷将她特别提到的“特色”夹入她碗中。 枕溪老先生在一声声褒奖中迷失自我,眼眸从未平过,他实在受不住,摆了摆手。 “沈姑娘,老夫素来偏爱你这般懂赏味、善享食的性情,实属难得。” 沈梧也弯起眼,“要说的话,也应当是我们多谢老先生的招待才好。” 几番你来我往的客套之后,三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宋清晏骤然停了筷。 碗筷相碰荡出清脆的回响来,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显。 “枕溪先生,如今城内战乱未平、前途渺茫,不知先生今后,打算何去何从?” 他的声调拖得极长,似乎有意放缓,又或许尚在思量。 枕溪居士抬起了眼,只见宋清晏依旧面色沉稳。 他沉吟几番,才欲言又止道:“见你神情,想必今后已有打算了么?” “我们也算江湖中人,与先生幽居煮茶并非久安良策,”他顿了顿,“涉局水深,唯恐先生扰了心绪。” 那语气平稳如手内杯盏沉下的茶渣,枕溪听及未言,反倒执起茶壶,将那一盏热茶缓缓倒入,积淀的残渣被暖流激起,卷起余浪来。 “若我说,我并非从不涉局呢?” 宋清晏眉心跳动几下,显得有些意外。 沈梧目光逡巡两人之间,只觉暗流涌动,却无端看不出太多端倪。她正欲开口,却听殿外惊响。 三人俱回过神来,听屏风外扬起了高声。 “祝老头,是否在殿呐——” 枕溪居士站起了身。 殿内延续着局促的缄默,长发少年将目光自左朝右移动起来,见三人均各怀心事沉默不言,便决定率先打破这寂静。 他先是将眸光定在故作深思的枕溪居士身上,开口问道:“许久未见宅中这样热闹,祝义父,能否介绍下两位贵客?” 还未待枕溪居士开口,宋清晏则极轻地发出疑问,“义父?”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枕溪居士身上。 长发少年稍移眸光,嘴角弧度更弯,又回了来。 只见枕溪居士左右为难,捋了捋半长的胡须,干笑了几声缓解气氛,随后率先对上了两人交叠的目光,伸手介绍道:“这位是故友,宋先生。” “故友?” “这位么,你就叫他小陆罢。” “什么叫‘这位’?什么叫‘就叫小陆’?” 长发少年抗议地哼哼着,枕溪居士欲扶额,假意呵斥道:“长辈说话,成什么体统。” 宋清晏莞尔淡笑。 “老头,我还算给你几分薄面,我辛辛苦苦给你打探情报,你就这样对我——” 长发少年拖长音调,不情不愿地抱起肩,头顶发旋处的呆毛若有若无。 他目光又移,落在了沈梧身上,“光顾着介绍这位少侠,那么这位女侠呢?” 刚沉浸看热闹的沈梧忽然被点名,她怔神片刻,才抬起眸对上了少年带亮的眼眸。 见少年眼睛眨了眨,她不太好意思,道:“沈梧。” “沈梧?”少年回味几分,又道:“很像我阿姐的名字,不如我们结拜,你当我义姐吧。” 沈梧还未从他跳跃的思维缓过神来,枕溪居士便走上前敲起他的头。 “总想着结拜结拜,你阿姐姓祝,还没走几天就想着再拜义姐。” 少年嬉笑几声,“我道是有缘,也没说祝师姐有差嘛——” 枕溪居士冷哼几句,站起身来,“你许久没来老夫这里,这次又是闯了什么祸事?” “义父,也不见得我每次来都是求您善后的嘛,”少年也渐收起笑容来,转了话锋,“如今城内惨状,我想义父不会独善其身的。” 他的神情渐多了几分肃色来,“我今日找您,便是为了‘玄狐’之事。” 枕溪居士沉吟几番,转过了身,“正巧,我与这两位故友,也是为这‘玄狐’相聚的。” 少年挑起眉,却再度挑起另一个话题来。 “老头,话说这些年,我也未曾见过你这两位‘故友’呐,莫非是你年青时欠下的——” 他又半搞怪地拖长声调,见枕溪居士又欲抬起手敲他,便转了语调,“哦不,结交的朋友。” “好嘛,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宋清晏淡然见两人动作,此刻才开了口,“两位若不便直言,我与她回避便是。” 他神色依旧沉静,青眸眼底未见任何波澜。 枕溪投去目光来,“清晏,你多虑了。正巧谈其事故,你们留下一齐商讨罢。” 少年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按下胸中的疑惑来,正游移着目光,才觉枕溪居士已盯住他良久。 他倏然冒出冷汗来。 他试探地道:“义父?” “老夫既如此说,还卖关子作甚,你要同我说什么?” “哦——” 他清咳几声作开场白,环视着殿内三人凝重的神情,本欲绷着脸又没挺住,笑了起来,“你们这么严肃,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见枕溪又将瞪他,他迅速敛起笑意,“据我所探,如今城内如此,并非战争。” 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并非战争?” 少年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拿出玄色狐尾状的吊坠来,“你们看,这是我潜伏大将军行伍中拾得的物什。” 那悬在半空的玄色狐尾抖落起灵动的绒毛,看上去毛色乌黑发亮,只是并非有其他特别之处。 那物什映在宋清晏眼眸之中,在沉静如水的目光中泛起微澜。 他并未开口,只是又听那少年道:“这物什起初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行军过程中,营外烽炬连绵,这物什也会随之闪动。” “那么,与你方才说的‘并非战争’有甚么干系?” 少年又将那狐 尾吊坠收起,继续道:“我跟军途中,并未见敌军的踪影。” 沈梧探出头来,有些莫名其妙,“那么城内这些惨状,是从何而来的?” 少年打出响指来,“疑点便在此处。途中我也觉着奇怪,便探查着周遭受到破坏的居所,确有火炮袭击的痕迹,可并非人为。” 枕溪居士也沉默起来,转身从低矮木柜里找出暗匣来,放在了四人中间的几案上,展开紫檀盒盖,内里现出一幅宫舆图来。 少年止住了声,叹道:“义父,这是?” 枕溪拿出这精装的宫舆图,缓缓将那图摊开,清晰的地势映在四人眼前。 他的指尖跨过西境内的崇山峻岭,停在了所在的城内,“此城坐落于西境山隅,背倚崇山,如若恰逢战争,易守难攻。” “只是,”他继而又道,“若并非战争,也是极好的天然屏障。” 宋清晏淡声接道:“因而,城内无论哪种情形,都极易被‘控制’。” “原来是这样,”少年恍然拍起脑袋,又很快抛出疑问,“只是,为何要‘控制’,又如何驱动大将军大动干戈?” 宋清晏眼中显出浅淡的笑意来,他侧过了脸,道:“我还记得,老先生初见所言‘玄狐现,天下平。’” “当今盛世,如周公摄政,天下太平。” 枕溪居士大笑几声,“清晏,你记性是极好的,想来你已有几分头绪了。” 听两人故作玄虚,少年目光左右移动,不明所以,“我怎么听的玄乎,你们是在说暗语吗?” 枕溪居士半移开目光,给他分去半个眼神,又很快回到图中,他垂下眼,沉思深虑起来。 这回反倒是宋清晏先开了口,“先生方才说,并非从不涉局,清晏受教了。” “有话直说罢,清晏。” 枕溪依旧未抬起眼,垂下的睫羽余影投映图上,他等待着宋清晏的后语。 “先生是聪明人,不知是否有幸相约先生,一同破局?” 枕溪斟酌几分,问道:“为何选择相信老夫?” “既然与先生有故,便不应有疑。” 他抬起眸,见宋清晏神色依旧坦然,与从前清晰记忆中的神情交叠,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悔?” “从未悔过。” 这样说后,殿内又沉下缄默,收回轻敲桌案的手,宋清晏站起了身,反握起身旁沈梧的手臂,道:“我与沈殿下有言,便失陪两位叙旧了。” 枕溪微点了点头,“请便。” 少年仍留困惑,远望着渐远的两人背影,站定了身。 他自顾自言道:“我还未说完呢,他们怎得走了?” 枕溪老先生这才有机会顾及他,他扬起掌心,“臭小子,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 “哎呦,老头你下手轻点,别给我打坏了。” “老实交代,你方才所言几真几假?”枕溪板起了脸,堪堪收回了掌心。 “您刚才不是照单全收了么,还与这位宋少侠‘相谈甚欢’,现在怎得又怀疑起来——” 少年的脸被捏起来,“哎——” 他央求地惨叫起来。 “我所言俱真啊——” 殿内回荡起枕溪居士放松的笑意来。 14. 殿下 刚出殿外,宋清晏便缓放下了手,绕过曲折长廊,两人一前一后,最终止步于檀木亭阁之内。 沈梧心绪未平,一时还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愣愣地盯着前面宋清晏的背影,却听他沉吟几番,道:“殿下,你信我么?” 知他所指方才的情形,沈梧停顿片刻,“这句话,要从何说起?” “我邀那枕溪居士一同入局,殿下可信他?” “我并不疑他。”沈梧自顾自地,将目光放得极远,“只是你们所言,我无从分辨,也存疑几分。” “殿下直说便是。” “那位陆小公子的话,有几分真假?” 她的目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只见他垂下眼,缓缓答道:“大概并非假传,但仍需时日核验。” “这样说,你与老先生并非听其讯息,只是需要契机。” 细长的睫羽簌簌,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层阴影,他带着浅淡的笑意,“确是如此,殿下很聪明。”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已经这样打算了?” 沈梧抬起眼,思绪再度纷杂,她隐约地感受到宋清晏的某些情绪,却又道不太清。 彼时宋清晏也侧过身来,坦然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从‘故友’开始,我便察觉了。” “听起来你与老先生有旧,并非虚言。” 暗青眸底泛起波澜来,交叠的目光也袒露直白,他眼睛不眨地望向沈梧,可那份有意似乎悬在半空,顷刻落入尘埃。 沈梧不明所以,只见他轻咳几声,声调依旧,“算是罢。”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探我口风?” “我亦有疑。” 宋清晏收回了目光,神色又恢复如常,“因而我需这些‘时日’。” “你与老先生联手,也是为了核验?” 他目光稍移,“与老先生相比,我倒更在乎殿下的帮助。” 沈梧继续一头雾水,她有些没底,弱弱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宋清晏并未直言,只是又转了话题,他道:“殿下还记得陆小公子手上的那枚玄色狐尾吊坠么?” “记得。”沈梧眯起眼睛,正回忆起来,又好奇地问道:“你看出了什么疑点来么?” 他欲言又止起来,最终缓言道:“那并非他物,既是同族的身份象征,也是求助信号。” “求助信号?” “正是如此,”他敛起眸光来,“归属魔界内的每一种族,都会习惯性的将同族群最珍贵的东西当作信物,亦或是某种信号。” “那么你怎知是求助,不会是其他信号?” 沈梧拖长声调,还未道清,却见宋清晏展开手,他的掌心之内静躺着另一枚玄色狐尾,与那时陆公子拿出的别无二致。 “嗯?” 她歪起头来,不自觉朝前迈出两步,指尖穿梭在他的掌纹内,几份温热落入,他的手稍动。 “你从哪里拿来的?” 沈梧犯起嘀咕,又禁不住低声揣测起来,“难不成是趁那小陆公子不意——” 还未说完,便听宋清晏泛起笑意,她稍怔住,堪堪抬起了眼。 他还未敛起笑意,许久不变的神色多了几分柔和,他弯起眼,将那枚吊坠悬在半空。 “从前这是我的,只不过现在是殿下的了。” 沈梧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有全部族群的信物么。” 宋清晏笑而不语,极轻晃了晃半空的吊坠示意。 待到沈梧接下,他又逐渐恢复肃色,缓声道:“我要殿下同我动身前去探查,去寻那‘时日’。” “你这般肯定我会答应你?” “我知殿下此行动机,”他继而垂下目光,随那摆动的狐尾跳动,“这便是我接下来将说之事。” 他倏然顿了顿,似乎有意为之。 “我疑心那幻境,与殿下此行有关。” “只是这样,或许不足以让我轻信。” 沈梧抱起肩来。 “殿下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宋清晏面色无澜,“好奇幻境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幻境、或者。” 他有意止了声,“或者我此言是假,仅为博取殿下信任。” 沈梧闭上了眼,轻叹道:“你又何必如此——” “因而,”宋清晏又慢下声来,“我要殿下亲眼见。” 沈梧挑起眉。 两人重覆兽面,身披墨黑斗笠,潜行在军营之内,缓步途中,只见营火忽动,暗焰隐起。 沈梧侧过脸,眸中映出宋清晏沉静的神色来,她压低了声,道:“接下来,我应该怎么——” 还未待她说完,宋清晏的手便覆了上来,他的手虚覆在半空,沈梧不得已止了声,目光上移。 两人对上眼神来。 温热的气息浮在掌心之内,“殿下,”宋清晏垂下眼,同时也压低了声:“还记得那些时的幻境,是如何触发的么?” 沈梧转起眸光来,那一瞬闪起许多画面来。 是初见的水波,微澜江水上的暗箭,是奄奄一息的伤鹿,幻化成骸骨的玄狐,又是力挽狂澜的他,重溯时玄青分峰的棋局。 还有么,还有什么。 她出起神来。 还有那时他沉静的眼眸,怔神时呼唤她的声音,她目光不自觉下移,还有气息微弱时颤动的睫羽,狼狈时眼角泛起的红。 彼时宋清晏的手正缓放下,慢下的气息呼出,与他的动作同频,她的心跳也共振起来。 男人显得疑惑起来,轻声提醒道:“殿下?” 她微摇了摇头,睫羽却簌簌地垂下来,显得有些心虚。 “依我所见,大概每当殿下遇险,这幻境才会触发。” “是这样么?” 沈梧半信半疑,但一时也无法辩驳,又听宋清晏道:“若非如此,破绽也或许在容昼身上。” “那为何我们要来投诚大将军?” “我想,”宋清晏放远了目光,那倏忽闪动的营火攀附上他的眼眸,“他会在这里。” 沈梧又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她道:“你那日所言‘那并非他’,究竟是何意?” “那日我并未拦他,便因为他是‘容昼’,却是从前的容昼。” 宋清晏斟酌几番,正欲再同沈梧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一队覆着傩戏面具的家仆经过打断了他,两人朝营帐后躲去,又矮下了身。 他悄 声道:“殿下,眼下多言无益,先同他们入营罢。” 沈梧点点头,将那兽面拉了下来。 两人随同队末混了进去,蹑足踏入营内,却见唯独此处无烛,为首的傩戏家仆上前,响指过后,暗焰便燃了起来。 营帐内死寂般静,仅余两队家仆的黑影。 伴生的青焰诡动了起来,飞虫竞逐,渐渐也聚作了黑影,忽远忽近的光映射屏风之内,幻化作了一道暗门,黑影再度归来。 男人一身素衣青袍,极轻地从暗门内走了出来。 他徐徐地绕过静候的家仆,坐在了案几前。 他伸出了手,那条缠绕着脖颈的毒蛇稍移至手臂,随后从宽袖探出头来,见周遭环境安全,才爬到了几案上,蛇尾绕起了杯盏。 男人的手也覆在了温热的杯盏上。 他拿起白玉杯盏,轻抿了口冒气的热茶,才抬起眼来,冷冷地扫了眼屏风外。 “你们退下罢,不要在这里。” 话音未落,捏着杯沿的手颤抖起来,顷刻不受控地砸向案前,钻心的痛意随之蔓延。 散落的长发倾泻而下,他禁不住地倾下身,许久才缓出一口气来。 黑纹攀附而上,将要覆着半张脸。 他竭力地想要捏起拳,却无处宣泄,他沉下了声,脖颈处的青筋却暴起,“你们,退下。” 队首的傩戏家仆未动,捏起嗓子来,“尊上,家主旨意。奴不敢妄动。” 他低下身,捂住了肿胀发痛的头,咬牙切齿道:“你不必提醒我。” 些许是疼痛也变作了麻木,他大笑起几声,伸直了修长的手,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神色也与刚才的他大相径庭。 这时他显得漫不经心起来,“那么,从队尾到队头,依次上前来。” 退至队尾的兽面家仆相视无言,立在原地。 云雾外的神树又发起嫩新的枝桠,伴着灵力润泽,长叶伸展开来。 玉石棋盘两端分坐两位神使,模样相近,却各执相异的神色。 镶嵌鎏金暗纹的宽袖抚在案前,指尖之内缀着黑子,白子率先落盘,随后才轮到玄色,黑子有序推送棋盘之内。 美人微蹙起眉,语气尤其担忧,“小梧资历尚浅,不现身相助的话,真的没事么?” 对面裴珩专注棋盘局势,小幅度抬起手示意地挥了挥,“仙界自会有人帮她。不必担忧,小谳。” “此刻吾们现身,于她而言,也并非善事。” 细长的手指微顿,将要落下的白子也顺随动作停滞,“那么,想来兄长昔日下界,不只为了小梧,可是察觉下界异动?” 悬在半空的黑棋暂歇,指尖稍移,裴珩顺势按下裴谳的手,将那白子缓推入局。 “千古困局,即便今朝也难解,何必多虑。” “听兄长此言,”裴谳抬起眼,透亮的眼眸映出两方对峙的棋局,“是天君授意?” 这时黑子才缓缓落盘,裴珩也掀起眼帘,他神色未变,不置可否。 “继续罢,小谳。” 他弯起眼眸。 “专心些。” 裴谳未动目光,依旧问道:“仙界那边的人,还可放心?” 裴珩笑意不减,“天命所归。” 15. 幻境 殿内空余死寂的静,队尾两位兽面家仆还未动作,从前至后的家仆们便纷纷回过头来,无声的凝视胜似催促,屏风之外的人影也停住指尖。 “怎么,”他缓抬起眼,语调放得极缓,“家主旨意,对你们倒是冠冕堂皇。” 兽面家仆怔住了脚,立在原地徘徊。 那些回过头来的家仆分明覆上了模样相似的面具,却总觉虚空,黑洞的冷凝刺入眼眸,使人生出畏惧来。 身侧的男人先迈出了脚,她还未反应,便觉手腕经脉处冒出生动的温热,缠绕她的余温扫着心跳,逐渐平息掉局促。 待到回过神来,覆着兽面的宋清晏已然停步屏风之外。 半人高的透亮屏风映出对立身影来,尘埃纷飞,两人相视无言。 彼时男人半仰起头,一只手支在桌前,毫无防备地将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来,显得几分漫不经心。 他脖颈处的玄色暗纹愈加明显,那条缠着指尖的毒蛇因宋清晏的靠近而不自觉颤动,蔓延出痒意。 男人这才垂下眼,动了动微凉的手指,安抚性地抚摸起蛇身。 兽面后的宋清晏不自觉蹙起眉,目光停留在那暗纹之上,他不动声色地收敛起周身灵力,运转经脉,营造出非人的气息。 他立在原地。 彼时只见男人稍分出眼神来,伸出了手。 诡动的青焰环在他们周围,男人仅挑起指尖,拂动的静风便抚过悬在家仆腰际的狐尾,留下轻微的痕迹。 他收回了手,“下一位。” 就这般循环往复,很快轮到了沈梧。 她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前一位家仆归来,周遭的一切都肃静异常,仿若幻境,她眼前一阵晕眩。 她想要回过头,见与她同行的宋清晏,却倏然察觉原本各异的覆面,均换作了兽面。 他们分明覆着的是傩戏面具—— 她正揣揣不安,想要定下心神,轻微的脚步声便由屏风之外响起,前面覆面的家仆已然归来,那一声一声,与她狂跳的心声同频。 怎么办,难不成已经触发幻境了么。 她禁不住要伸出手来,可理智束缚着她,如若现在有所妄动,那么一切都会分崩离析的。 不,不能这样做。 矛盾的思绪撕扯着她,就连掌心也冒出冷汗来。 屏气凝神,她匀长了气息,重新睁开了眼。 这时的一切如故了。 那位家仆还未归位,覆上的傩戏面具依旧,只是上悬着八卦太极,一黑一白不时相融,激得她几分思绪。 脉搏忽跳。 她正要垂下目光察看,眼皮也随之跳动起来。 余光掠过,她见身旁兽面家仆极轻地勾起指尖,示意她收敛灵力。 轰鸣的心跳声忽然静止起来,她在心底默念,便心一横,迈出步伐来。 那一步一步,她走得极轻,学着像前面众位家仆那般,仿若非人,也无支撑。 弯腰时要压低姿态,走路时要踮起脚尖,轻微的脚步声回响在殿内,很快她便止步屏风之外。 她不太熟练地抬起目光,才觉男人露出疲色,肃黑纱沿遮住了他的视线,长裳掩埋着他,仅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学着如从前那些家仆般弯下腰,敛起的眸光垂在男人的长衫下,近距离之间,她感受到一阵冰凉的气息。 那是与众家仆相近的气息。 仪礼完毕,她稍稍抬起了眼眸。 数不胜数的青纹缠在男人脖颈之际,似那条毒蛇重现,游移目光片刻,她分明见那青蛇依旧盘旋杯沿,见她吐出红舌来。 男人这时开了口,“好看么?” 她打了个寒颤。 复垂下头,她忽有些胆怯,又将目光局限在男人长衫之下,透过兽面,她见男人捻起指尖,稍后抬了起来。 那修长的手悬在半空,少刻暗焰又起,照常环在两人身旁。 如故的仪式令她按下了心底的涌动,正待她等候男人的逐客令,却见那暗影幻动,鬼魅乍现,蛇影投映在屏风上。 不知何时惊起的蛇蟒,自杯盏间悬起,随男人起身而立在其后。 男人冷冷地道:“好久不见,沈梧殿下。” 这声回旋在空旷的殿内,激荡起涌动的情绪。 缜密的防线倏然破裂,沈梧不自觉冒出冷汗来。 金光燃起,旋绕水阵缠起的绿藤冒出头来,形成了仿若天然的屏障,将对面男人与沈梧分隔开。 沈梧还未回神,护阵便震起了如涟漪的细小波痕,层叠在灵波上,朝男人飞去。 彼时两人已不在营帐内,反而在那潮湿阴冷的岩窟,暗流涌动,沈梧的周遭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的眼前冒起冷气,使得她不禁后退几步。 从前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她胸膛上下起伏,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摆脱却不得。 她咬紧牙关,定下了心神,她猛然想起了从前宋清晏的那句话。 静心凝神。 “静心凝神。” 那句分明出现在脑海里提醒她清醒的话,此刻却回荡在了她的身后。 她眨了眨眼,恍然立在原地。 是幻境。 是幻境—— 周遭的暗流依旧,汇聚的水滴落在她的左肩,她的视线再度模糊了起来。 又将要朝后晕去,她全身虚浮起来,她想要伸出手,却什么都够不着,什么也看不见。 明明只差一步了。 她有些不甘的闭上了眼眸,后倒的瞬间,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温热的体温、是踏实的拥抱。 有人接住了她。 微弱的日光自狭窄的岩缝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照亮了。 沉重的眼帘微微掀起,明光闪耀着她的思绪,将她卷入了安宁的水潮。 她舒展开了眉心。 背后的宋清晏蹙起眉,完全地环住了昏倒的沈梧,他抬起头,凝视着那头地上的死鹿。 庞大的鹿茸此刻失去了润泽,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下去,青眸未动,半刻又化作了骸骨。 两人所处之地化为空旷,凝眸远望,层叠的高林遮住了这片荒野,远处是战乱的烽火。 宋清晏的目光飘忽得很远,良久才从纷飞的思绪中缓和,聚焦在怀中人敛起的睫羽之下。 细长的睫羽轻微地颤动,簌簌如远处落下的枯叶。 “是幻境。”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 这场安稳的梦没有持续很久。 她依旧浮在江水上,这时的潮水泠冽而寂寥,月光也悬在水岸上。 昏暗的死白令她不自觉想起初遇的夜晚,于是梦里的她也处在一艘船上,朦胧的视线上移,触及到了船舱。 修长的手伸了进来,徐徐掀开了舱帘。 她平静地睁开了眼。 缓和过来的目光之内,缓缓旋下一片枯败的落叶来,正巧飘在她的眼尾旁。 痒意蔓延,随之是全部的触觉,一齐泛在了她的胸前,酝酿起温热。 这回轮到她伸出手抚落这片枯叶,睫羽簌簌,这层叠的长枝伸展在她的眼眸之中。 余光之外的火堆跳跃着,传来暖和的温度,她才发觉身边已无潮湿与寒冷,反倒是安稳与舒适。 她稍稍侧过脸,眼眸里映出了宋清晏的身影来。 她惊起了神。 猝然挺直了身,某种想法萌生出来,莫非。 莫非再度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她都枕在宋清晏的手臂上?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这样大胆的想法从脑中剔除掉,又忽然恢复了些许回忆,她一拍脑袋。 方才她与宋清晏分明进了将军营帐,此刻两人却又处在距离营帐极远处的空地,那么,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的呢。 她的思绪纷飞了起来,又愈加变得复杂而可怖。 后知后觉,她才见宋清晏并未睁眼,斜下来的阴影使得她不自觉看清了他眼下的乌青。 想必这些时日,与她相比,他也从未睡过好觉。 这般想着,毫无设防的两人身后震起脚步来,深厚的灵力气息萦绕,凌冽的气势令人无法忽略。 “末将萧统,见过殿下。” 慌乱之中,沈梧匆忙站起身来,尤其率先挣开宋清晏的虚扶,摇晃之间她彻底站定身,转过头来。 入眸是高束起利落的长发,来人剑袖蓝袍,脸庞上是未敛去的锋芒,男人低垂着头,却并未卑膝,反倒显得游刃有余。 沈梧有些不明所以,问道:“你是?” “天界沧溟仙君宋凛座下,萧统。” 他毕恭毕敬地抬起眸来,又渐渐弯起笑意,语调意味深长,补充道:“与这位阁下,若论师承,倒是同门了。” 沈梧定在原地,正消化着他的话,半晌才发觉他的意有所指,她身后的宋清晏也起了身,站定其后。 宋清晏依旧神色未变,淡淡地移开目光,径直忽略了他的弦外之音,冷冷道:“承蒙萧大将军惠临,不知有何要事交代?” 萧统并未直言,反倒抱起肩,朝旁站定示意。 这边的两人目光照旧,前面沈梧的眼眸率先落在了地下的骸骨之上。 她还未回神反应,便听宋清晏继续道:“萧帅此行,也为这玄狐而来么?” 萧统听他试探,不客气地哼道:“你们魔界祸端,干我们何妨?” 他转了话锋,“我为殿下而来。” 忽然被提了名,沈梧不自觉抬起了眼,这才见萧统的目光已落在了她身前。 她讪笑两声。 那萧统偏生不知趣地伸出了手,要将她与宋清晏的阵营划清。 分明站在前面,可她偏偏好似感受到了某道炽热的目光,她徘徊两步,将递过的手欲伸不伸。 片刻萧统利落地抓住她这冒出的苗头,将沈梧带了过来。 这道目光幽幽地跟随其后。 16. 逢场 萧统拉着沈梧背过了身,两人视线移在了荒野之外。 幽幽的残叶悬在枝头欲坠不坠,朝外露出枯败的模样来,沈梧的目光也不由得顺着叶脉向上延展,直至触及摇晃的长枝才停了下来。 萧统渐收回了手,也跟随上扬了眸光,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道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沈梧不明所以,稍侧过头问道:“萧将军何故叹息?” “殿下,”他眸色凝定,将要再言却折了中,只是自顾自低下了声,“也罢。” “不过世事无常,叹神君料事如神。” “什么?” 听他提及神君二字,沈梧倏然愣住了神,随后紧接着问道:“他还好么?” “神君一切皆好,”萧统将目光转了回来,落在了沈梧复杂不明的神色上,“殿下,虽有不恭,但请恕萧某直言。” “如今情势,当真是殿下所求的么?” 那试探性落下的目光中显出几分恳切,反倒让沈梧定住了神,她不自觉地绷直两肩。 他慨叹而垂下了眼眸,又道:“殿下便当我多言罢,只是无论如何,两界争议不断,末将劝殿下及时止损。” 沈梧抬了目光,反问道:“什么意思?” 萧统转了语调,“殿下真要与那魔界少宗主联手么?” 他的眸光凌冽,清晰地倒映出沈梧迟疑的神色,继而便直言不讳道:“仙魔两界相立,此刻魔界封印稍解,玄狐乱世、九婴无踪,殿下正逢考核,谁知那宋氏意图?” 她蹙起了眉,思绪飘忽起来,可萧统话音依旧未停。 “前阵趁殿下离界,长老殿齐推举荐容夜执政,而神君久守神树未出,我界早非表面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殿下——” 沈梧匀长声息,还未待他顾虑全托,便出声打断。 “将军来此,仅仅是向我通报仙界传闻的么?” “殿下,”他稍止住了声,有所感应般朝后警惕地瞥了一眼,又正声叹道:“殿下。” 彼时沈梧早收起了飘忽的思绪,神情渐渐肃穆,她低下声,“萧将军,仙界之事未成定局,不必妄下定论。只是不知将军此行,可带了天君其他旨意?” 萧统敛起神色,退后几步,背过的手此时伸了出来,游移的目光逐渐聚焦,那一柄泛起寒光的长剑现出波动的水迹。 他沉吟少刻,道:“天君命我将此剑归还,愿助殿下行事。” 沈梧将目光落在那长剑上,仿若散开的寒气依旧未消,她的眸光也沾上了冷意。 正欲上前接过,悬在半空的手却停顿下来,她抬起眼,见他神色未变,却是欲言又止。 “此番前来,殿下似乎生疏许多。”眼前的男人垂下了眼,他似乎话中有话,赤诚的漩涡攀附上沈梧,“从前殿下从不以‘将军’敬我。” 男人的尾音回旋,荡在两人空寂的周遭。 微凉的指尖颤动起来,不动声色移开的目光也错了拍,胸腔内响起杂乱的心跳声,她按下涌动的情绪,继而接过了那长剑。 “如今将军擢升,还在意起称号来了么?” “这样听来,殿下是不愿再像从前那般对我了。” 两相交错的话锋碰撞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提醒着沈梧,她知破绽易成死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莫非此前她与这位萧将军交好过么,可若如此,试探反倒成为了陷阱。 她不自觉地摩挲起指尖,还未反应,便觉触及冰凉。 稍移余光,原是那柄泛着水光的长剑,坚硬的剑柄此刻被她牢牢握在掌心,方才察觉到的水迹蔓延,凝聚在她周围。 她逐渐被这些若隐若现的水波吸引,飘忽之间,似乎看见了半透亮的碎片,日光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她不禁伸出了手。 那些生动汇聚在她的掌纹之上,如流淌的活水涌动,顺着她的经络,遍布在心脏百骸。 一闪而过的画面展在她的眼前。 渐沉的尘埃骤然激起、灰烬纷飞,那是战火的硝烟。 彼时的长剑幻化作尖枪,枪镞抵在尘土之上,倏然划过半空,自她的掌心投跃远方,刺入诡谲的傩戏兽面,凸起的眼球裂成碎片,同那灰烬消散,卷入半空了。 高束起的长发扬在硝烟当中,覆着她面,令人不寒而栗。 从苍穹奔腾而来的骏马跟随其后,排山倒海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震住了云海。 “子云,拿弓来——” 她杀红了眼,侧过身,利落地接过了金弓。 万箭齐发,刺透了层叠的乌云,青光也燃成了火焰,死火纷来。 她渐渐放下了手中的长剑,抬起了眼,眸底沉入了岑寂,指尖泛起温热。 “我都还记得,子云。” 萧统怔在原地,再度垂下了眼,声调低得更深,“殿下记得就好。” 他伸出了手,泛着淡光的玉环映入她的眼帘,她脖颈处发起烫来,“这是——” “这是神君的意思。”这回的萧子云言简意赅,将那枚玉环抛掷过来。 沈梧还未接稳仔细端详,却忽感气息拉近,她稍抬起眼,见那萧统凑近她耳畔,“考核诸事,皆归天君审视。殿下,愿你万事顺遂。” 他勾起嘴角,呼应般地朝后探出目光,这才恭敬地拉远,眨了眨眼。 “这也是神君的意思。” 自神识中冒出的笑意蔓延,那是裴谳的声息。 “小梧,幻境由仙界而生,玉环可系吊坠化解,愿你诸事顺意。” 眼前萧统身影渐隐,再度反应过来时,早已是空旷,她怅然若失,定在原地。 宋清晏自后缓步而来,背过了手。 “殿下——” 他沉吟片刻,又欲开口。 那柄长剑倏然飞起,悬在半空,直指着他的左胸。 “别过来。”沈梧并未转身,她的目光投在了极远的旷野之外。 剑身冒起寒气,锋刃泛着冷光,宋清晏顿在原地,眸光却依旧停留在沈梧肩上。 两人所处之地激起金光护阵,长藤骤伸,环绕在结界上,数不胜数的绿蔓冒起。 “殿下——” 宋清晏欲言又止,仍然朝前迈出步来。 荒地外植株突起,枯萎的根茎吸允亮光,逐渐形成眼珠状的屏障。 那长剑未动,一寸寸地靠近血肉,直至锋利的刃刺入骨血,渗出鲜血来。 暗青的长袍上沾染着温热的血迹,随同泛红眼角处的水迹,冰凉的泪簌簌而下,他半倾下身,余下几声喘息。 他伸出了手,修长的指反握住剑身,指尖也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来,他咳了几声,不自觉地颤抖几下,最终撑不住而半跪在地。 那滴泪掉在了地上,聚成细微的水洼,折射出光来。 泛起的水迹反溅在那屏障之上,散破了审视的目光。 沈梧 有所感应地转过了身,才见他面容苍白,已然失了不少血,她怔住了神。 “宋清晏——” 她微不可察地蹙起眉,眸内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诧异,她收回了剑,金属落地碰撞出巨响。 就在宋清晏将近倒地之时,她伸出了手,堪堪扶住了他。 “为什么不躲?” 她目光下移,有些失神地凝视着他胸前可怖的伤,喃喃道:“你分明知道——” “知道是天界的试探,也是殿下的。” 宋清晏仰视着她,见她因余风旋起的长发,他轻声喘息着,又伸出手来。 两人头顶上的枯枝飘落下新叶来,舒展的叶脉依旧,缓缓承上了他的掌纹,最终接连在一起。 金阵稍隐,连同泪痕逝去了。 两人气息渐平。 殿外脚步徘徊,忽近忽远的身影映在木门前,随着月光探入大殿内。 沈梧止步门外。 少时枕溪居士正拎着药盒推门出殿,迎上了她急切的眸光。 枕溪缓步迈了出来,背过身将木门掩实,才了然地走了出来,朝沈梧道:“沈姑娘,他已无大碍了。” 沈梧也对上他的目光,分辨出几分宽慰,又有碍实情,欲言又止起来。 “多谢枕溪先生相救了,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实属惭愧。” 枕溪见她垂下了头,也看透几番缘故,便摆了摆手,笑道:“沈姑娘这是见外了,我与清晏相识数载,素知他沉敛寡言。本性如此,不必自责。” 沈梧敛起目光,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相交不深。见先生与他相熟,不知可否赐教?” 枕溪居士笑意更浓,弯起眼捋了捋须髯,道:“指教倒谈不上,不过既沈姑娘愿闻旧事,老夫便直言相叙罢。” “先生慧眼,愿闻其详了。” 两盏琉璃酒杯置在湖心亭上,月光倾洒,折出两人相对的身影来。 枕溪率先举起酒杯,清冽的酒香蔓延,散在两人之间。 “老夫府上美酒不多,沈姑娘切莫介怀。” 温热的指尖在杯沿摩挲,逐渐触及凉意,枕溪站起身来,目光渐渐放得长远,见月光下的湖水粼粼,冷意依旧。 他的话显得既远又近,依旧并不真切,沈梧久久凝视着他的身影,也感受到了这阵凉意。 “除却美酒,良辰旧事也醉人,先生客气了。” 枕溪泛起笑意来,“虽与沈姑娘仅仅一面之缘,我却觉仿若熟识已久。依老夫所见,这份缘分并不多得。” “那么,不知先生与宋清晏相识,也是这般么?” 枕溪转过身来,轻抿下一口酒,又摇了摇头,“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那时老夫上山寻药,所需药草正处深山之巅,旧伤未愈,腿脚也难免不稳,又偏逢山火,前路焚尽,寸草不生。” 他的眸底似乎重现起彼时的火光,“我所居木屋也难逃此劫,便是清晏将我救出。” “原来先生与他是这般相识,想必也是缘分使然。” 枕溪稍点了点头,颇有慨叹,“困于幽林,老夫已决心赴死,谁知竟遇他救,故为感悟。” “既如此,不知先生方才所指,是为何意?” 泛起笑意的目光悠悠回旋,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沈梧肩畔。 “依沈姑娘所见,萍水相逢,未必非缘分使然么?” 17. 作戏 这晚的月色异常皎洁,惨白的月影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枕溪所言似乎若有所指,沈梧虽有所察觉,却只得不动声色地接下,轻笑道:“先生说笑了,晚辈承蒙受教。” 听她此言,枕溪也随之大笑,他举起酒杯,朝沈梧示意。 “无他。老夫之意,尽在美酒之内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蔓延,寡淡的眸光蓦然移动,也悄无声息地匿在水雾之外了。 “我知清晏身手,此般的伤,是与沈姑娘有关罢。” 彼时枕溪敛起了笑意,闲看湖心亭外荡漾的水波,银亮色的流光嵌在两人视线之内,顷刻又随月光摆动,停在了暗处。 沈梧侧过目光,从墨色入明,微眯起的眼帘跳了跳,似有征兆般,她干笑了几声。 “老夫几番斟酌,依旧觉得并不妥当,但沈姑娘只当吾酒后醉言,切莫当真。” 枕溪也辗转目光,却依旧未稳,声调也随之起伏。 “那伤并不深,于清晏也不要紧,只是大概他气血不稳,又稍动气,故而昏迷。” 他沉吟几分,又放缓了声,“还有就是——” 察觉他蹙紧了眉,神色也显得为难,沈梧有些不解,又抿了口清酒壮胆,才开口问道:“此事确与晚辈相关,情急如此,先生但说无妨。” “最致命的伤,便是渗入的毒了。” “毒?” 枕溪缓缓移来了眸光,“起初四肢渐凉,进而心胸绞痛、唇色发青,最终呼吸麻痹,心脉骤停,将呈冻毙之状。” “是乌头毒。毒发片刻冷、痛、疾。” 沈梧骤抬眼帘,只见月色惨白如故,少刻的惊异泛作水波,无声无息地并入墨色之内。 枕溪先生徐徐道来,待到语调未尽,又转了话锋,他直白地问道:“虽说与你相关,老夫却觉并非出自你手。不知沈姑娘是否料到——” “此毒?” 拂过墨色内的水雾,沈梧辨清了枕溪居士眸中的些许试探,她摇了摇头,也坦白地道:“我并不知此毒,只是也与晚辈脱不了干系。” 枕溪有所斟酌,欲开口却又听沈梧继续道:“他的伤,是晚辈的长剑所致。” 渺远的目光闪动,顺随这流光隐在水榭边沿,只见沈梧伸出手来,那柄泛起寒光的长剑现在眼前。 脖颈处的玉坠发起温热来,怔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枕溪居士垂下眼来,自左朝右地审视起这柄威风凌冽的长剑,捋了捋长髯,叹道:“当真是柄好剑。只是这剑身无殊,并不像有乌头毒的迹象。” 沈梧也垂下眼来,有些复杂地见这柄自动归为一体的长剑,“听先生意味,此毒并不出自晚辈的剑么?” “老夫也不敢轻下定论,但可问沈姑娘一句,那时或有异常么?” “至于异常...” 沈梧失神起来。 正待她陷入回忆的漩涡,煞白的月色却骤然惊起,巨大的水声袭卷而来,无数涟漪相逐,迭起层浪。 湖心亭内杯盏碰撞,淡青色的琉璃托盏滚落,而美酒也因这月色全然洒落。 枕溪居士率先侧目。 湖心的涟漪接连成一片,旋转起波浪来,银灰色的目光与水波相持,悄无声息地打破墨色。 庞大的灵活身躯盘旋而上,拨开沉重的水雾,缓缓露出真面目来。 尖锐的蛇目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湖心亭上,蛇尾忽动,继而又卷起巨大的水浪。 “小心——” 两人皆因这巨响震动而无法站稳,颠簸之际枕溪伸出手臂,将沈梧护在身后。 玄青色的剑锋寒芒闪过,长剑骤然归在沈梧身侧,她一手握着剑柄,另一手背过身去,手腕处的玉环泛起温热。 她抬起眼眸,沉色的水波映出蛇目的凌厉,凄叫顿起,密密麻麻的寒颤爬上背脊,层叠的眩晕也随之上涌。 诡婴的啼叫更甚,九首蠕动,顷刻静寂的湖面周遭燃起青光,数不胜数的冷焰冒出,悬在半空。 “先生,是九婴——” 沈梧的话音未落,那立在湖中央的九婴便已卷起骇浪,湖雾缭绕,攀附在两人衣袖间,渐渐凝作了水滴。 雾气愈聚愈多,最终却并未滴落,反而消散了。 枕溪眉头越蹙越紧,眸光稍分了神。 彼时那九婴已伸出头颅,左四首吸纳起湖雾而喷出真水来,右四首操纵着暗焰,为首则频频吐信,若有所思地见亭内两人。 沈梧稍召,长剑出鞘,寒锋骤然悬在半空,将刺入那邪物的头颅。 “先生退后——” 她本将有所动作,却被枕溪反握住了手,目光摇晃,沈梧有些不解。 还未待枕溪有所言语,便见金光乍现,暖色的护阵接连一片,笼罩在湖心亭外。 九婴真水与暗火的袭击被严实地包裹起来,少刻为结界所容纳,更甚补充起灵力来。 手腕处的玉环散出温热,泛起隐约的意识。 操纵长剑的灵力微弱,寒光欲坠。 眼帘也愈加朦胧,眩晕更烈,沈梧全身发软,朝前的枕溪身影渐长,显出另一番景象。 鎏金发冠忽隐忽现,素雅长袍拖地,捏诀的手拂袖,那护阵更为牢固。 熟悉、好熟悉的感觉,这是—— 她眯起眼来。 “沈梧、沈梧——” 脖颈吊坠悬了起来,随玉环释出的灵力相链接,震得她意识清醒了几分,方才眼前的幻觉也渐消。 知觉也恢复不少,她感到背后温热的气息来,下意识地侧目,她对上了宋清晏的眼眸。 宋清晏半揽着她的肩,将她扶稳了,怀中人却辗转目光,最终垂下眼,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沈梧沉吟片刻,又骤然转移视线,想起那九婴,入眸却并未如故,湖中哪有“九婴”,只是一匹玄驹。 这匹玄驹本栖息湖泽,或是有所感召故行于湖面。 四蹄踏水未沉,它稳稳地立在湖中,覆身鳞甲因月光而显出光亮,驹尾延出水纹,它歪起头,朝亭内投向目光。 “此为玄驹。可辨水脉、调潮汐,护水族。以水为刃,常引湖水成雾。” 枕溪居士的声调传了过来,他既而徐徐地道:“方才我们所见深雾,大抵是这家伙所致。”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沈梧身后的宋清晏,他挑起眉,显得惊讶。 “清晏?” 彼时沈梧才将目光正式地落在宋清晏身上,只见他仅披素紫淡袍,轻薄的面料隐约透出包扎好的布带,此刻因他动作而微渗出血迹来。 他面色苍白,唇间也尽失血色,大概是莽撞之间气血翻涌,只是他此刻不应该尚在昏睡,又怎能起身相助于她。 沈梧心绪有些纷乱,宋清晏的手也早已放下,她却朝后两步,虚扶住了他。 “你的伤。”她的声音放得极浅,只得两人之间才听得到。 宋清晏早已了然她的顾虑,伸出手覆上了她的,也极轻地回她道:“无碍。” 两人慢步向前,最终停在了枕溪跟前。 枕溪先生不由得蹙起眉来,显然是注意到了渗出的血迹,有些气愤地摇摇头。 “只不过玄驹而已,你还怕我护不住她?” 明知是气愤之语,沈梧依旧按捺不住,正想辩驳被宋清晏按住,他垂下头,反而问道:“从始至终,在先生眼中,只是玄驹么?” 枕溪定了定神,目光逐渐移开,有些不可置否。 “还是说,先生早先便知这玄驹,故弄玄虚?” 这番质问字字诛心,枕溪别过身,笑叹起来,“清晏,你仍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先生所谓旧事,未必属实罢。” 宋清晏抬起眸,见那因月光而渐长的身影,却是愈来愈陌生。 枕溪摆了摆手,顺势又坐了下来,从长袖里拾了酒杯,满满地斟上一杯,才侧过身来,示意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清晏,何必苛求是非呢?” 沈梧定在原地,眸底映上了枕溪先生孑然的神色,她扯了扯宋清晏的衣袖,想将紧绷的气氛稍作舒缓。 “先生言重了,他伤未好,不必动气。” “老夫无非想为你讨个说法,此伤看似无足轻重,终会落下病根。” 枕溪的目光缓落在宋清晏的肩上。 两人眸色交锋起来,只听宋清晏淡声回道:“那毒,是我自己服下的。” “什么?” 枕溪神色大变,颌下须髯因气微微颤动起来,他一拍石桌,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渐显凝重,“清晏,不可妄言。你可知——” 沈梧也僵在原地,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掌心捏住的衣袖团在一起,也正如她此刻的心绪。 一团乱麻。 他此言是真是假? 他怎知就是毒、些许是早先无意间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又些许真是他率先服下。 可是怎会有人要服毒、还是那样害命的毒,她又算得什么,是试探、些许更甚,是利用、是欺骗。 他是无意的,还是。 故意的么。 霎时她的呼吸将要停滞,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将近凝固,寒凉逼近起来,使得她不得不转移视线,思绪也渺远起来。 只是宋清晏的神色依旧淡漠,他扬起目光,似乎方才不过闲谈,于是避重就轻,又换了话题。 “那么,玄驹一事,听起来是先生的意思了。” “不是。” 枕溪拒绝得果断,“若是老夫授意,何必大费周章如此。” “那先生怎知玄驹之存在,既不惊奇、也并不慌乱?” “玄狐出世蹊跷,老夫还容不得这参湖镇守了?” 枕溪别过脸去,冷哼道。 两人一言一语地对着,气焰也消解不少,只是沈梧依旧失着神,彼时湖中央的玄驹卷着后尾,稍稍摆动起来。 “殿下。” 此刻宋清晏的眸光倏然扫了过来,温温地唤着沈梧,将她从纷飞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猛地抬眸,撞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下意识地,她抿着唇,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堪堪弯起眼,象征性的扯出笑意来。 枕溪轻咳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风过檐角,三人相峙亭内,这边的宋清晏侧过身,抱起肩来,而沈梧的目光稍移,又对上了枕溪的眼神来。 枕溪不动声色地捋着长髯,微微颔首起来。 沈梧若有所思,朝先生眨眨眼。 她拉着宋清晏坐了下来,枕溪继而抬了酒壶,给两位续好美酒。 “与其无谓争执,不如坐下来商讨一番。清晏,消些气,伤也好得快些。” “我倒觉先生动了气,如此宽慰,是晚辈失礼了。” 枕溪摆了摆手,洒脱地灌了口美酒,“不必见外,”他似乎想起什么,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又道:“方才见沈姑娘不识玄驹,受了惊,如今可还好么?” “并非不识,而是幻境。” 未待沈梧解释,宋清晏率先解释起来,他稍蹙起眉,继而道:“我之惊醒,也是这般的缘故。“ “哦?” 枕溪拖长语调,沉吟几番,又斟酌地道:“我仅知当今玄狐出世之后,许多人也会陷入诡境,你们所困幻境,莫非也与之相关?” 沈梧不自觉伸出手腕,那玉环显露了出来,随着她脖间吊坠相互呼应,她停顿片刻,才缓言道:“我们疑心于此,只是消息未必有先生灵通,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也是传闻。据说此般诡境会扰乱心神、蛊惑神智,以至使人犹在梦境,长此以往,先是耗费神思,而后身体麻痹、最终暴毙而亡。” “那么,伤民之中,有多少死于诡境?” 宋清晏缓出了声。 似乎并未想到他会这样问,枕溪明显地愣了神,才道:“虽未统计,但据我估量,大概能够占到多数。” 宋清晏抬了眸。 “这样说来,伤民多数并非战争所致,而与玄狐有关。” 零散的线索倏忽指向清晰起来,枕溪骤然拍案而起,“我怎的没朝这方面想过——” “既非战争所致,那么,只要探到玄狐的背后操纵,便能破解此局了。” 沈梧笑弯了眼,紧接地道。 站起身来的枕溪又收敛起神色来,“虽有此法,老夫仍觉得,这背后主谋,尚不易察觉。” 他语气显得深沉,似有其虑。 彼时的宋清晏随之颔首,也沉默起来,只是目光稍停,悄无声息地留在了沈梧身边。 月色下的玄驹毛色墨黑,湖内的层浪被它的后尾卷起,又推攘至更远的暗礁去。 一切又变得寂静无声,唯有轻微的风浪和暗潮涌动的细响。 18. 筹码 半人高的屏风斜映着残缺的烛影,前将殿外的月光拦截,后又承着暖焰,如结界般护住了内殿。 两人相对的身影又填补着这空缺,无意间拉长的距离使得昏暗的月光投了进来。 夜静悄悄的,两人也相视无言,唯有暗涌流动的目光交汇,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殿下。” 彼时宋清晏先抬了眸,将目光严实地落在沈梧身上,那眸光如紧密的网,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他语气显得有些严肃,又似有所斟酌,“方才,殿下可曾见过‘九婴’?” 顷刻的记忆上涌,将那眩晕也席卷了过来,她便在这晕眩里定了神,“是九婴。我看得不错。” 修长的指掠过古书的护页,在某处停顿下来,冰凉的触觉沁入指尖,“又是幻境。” 他垂下眼,极轻地叹着一句。 沈梧偏生歪起头,顺势倚在桌前,她的目光朝上,“那么,你是如何知晓的?” 定在古页的指尖微顿,又稍抬了起来,他自然地翻过沈梧的手腕,轻落下点了点,那连通的灵脉便显了出来,冒得金色的光。 他微不可察地弯起眼,连自己也未发觉地闲笑道:“是这里。殿下还可曾记得与我共感了么?” 蔓延的痒意环在腕处,臊得沈梧两颊泛烫,她默许不语,于是两人之间也静了下来。 “共感的话,连眼前所见也同频么?” 待到这绯热稍散,沈梧继而问道,既宋清晏所言不虚,可即便如此,他是如何察觉,更别提他的伤还尚未痊愈。 再而想到这伤,她不自觉地蹙起眉。 枕溪先生反应不假,可宋清晏坦言不真,若非他率先料想服毒,剩下的时机根本无法造就,无论是幻境破灭之后,还是与萧统攀谈之时。 难不成是陷入幻境前便被人施了毒,以至于蛰伏良久,就待他无助身亡么? 既有动机,可背后真凶又能是谁? 无冤无仇,大可隔岸观火,于是将仙界等人摘除,剩余魔界势力,那也是他的部下,只得从灰色地带筛选。 九婴许久未现身,连同那容昼,枕溪居士与之联盟,萧统奔她而来,玄驹方才出现,莫非由玄狐而起? 许多未知的疑问摆在她面前,因而沈梧的眉头也愈蹙愈深,险些变了神色,过往纷飞,凝聚在她目光之中。 “此毒无碍,我的伤,也不必担忧。” 宋清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其愈敛愈深的神色有些无措,也斟酌起语句,显得欲言又止。 他微张开了手,不自觉地摩挲起来,却忘记了他正握住了沈梧的手腕,于是这痒意进一步蔓延,沈梧渐回过神来。 她堪堪收回目光,也抽回手来。 “无碍的意思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的声调平平,就似是闲谈,目光却泄了气,不自然地垂了下来,落在了手腕上。 那处因方才宋清晏环住而留下了浅淡的红痕,令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 于是这样的斟酌更甚,几番欲言又止,终究缄口不言。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犹如冰刃,顷刻覆灭了仅剩的温热,殿内又变得冷寂起来。 “那么,玄驹现身,是与你有关么?” 彼时她回避立场,而直指宋清晏其人。 “玄驹此物,‘可辨水脉、调潮汐、护水族,以水为刃。’枕溪先生所言,便是我之言。” 宋清晏徐徐而语,指尖再而落了下来,掠过古籍的内封,沁入了些许凉意,不知怎的,他并未抬眼。 他的尾音依旧停在末句上,有些嘲弄地叹道:“以水为刃。与谁相关,大抵殿下比我更清楚罢。” “旧事重提,宋少宗主却道真假莫辨,‘所谓旧事,未必属实。’那么,如今先生之言,也能代表少宗主之言么?” 沈梧冷下了音调,凌冽的长句紧接,颇有针锋相对之意,她的目光也渐沉下来。 彼时宋清晏才堪堪抬眼,两人目光交锋,均停顿了片刻。 原本沁入指尖的冰凉灼痛起来,进而蔓延至四骸,于是心脏也不自觉地抽动,隐约的刺痛使得他禁不住地倾下身来。 熟悉的痛觉又随翻涌的情绪袭卷,他蹙起眉来。 他不可说。 不止是对她,就连他自己,都辨不清这是什么。 可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微弯下的腰更低,他又想说些什么,可此时寥寥数语,更显的苍白。 他见沈梧已站起身来。 “殿下。” 沈梧有些气急,就连他煞白的脸色也来不及观察,略带些赌气地背过身去。 她也学着宋清晏嘲弄的语气,进而道:“我也原本以为,今夜宋少宗主是来向我推心置腹的。” “大概少宗主之大义,并非我辈可以苟同。” 沈梧顿了顿,才朝前走着。 “沈梧——” 他的咳嗽更烈,终究连尾音都辨不清,稍后便气血翻涌,他闷出一口血来。 朱红赤在古籍之上,晦暗的烛火飘忽,那血迹便蜿蜒而下,渗入他的指间,沿着缝隙充盈掌纹,直至与他的脉络相吻。 胸腔内的心脏刺痛起来。 寒伤刺骨,沉夜难捱,他辗转反侧,最终失了眠。 … 待到天光初晓,他整理衣襟,才从内殿推门而出,外头日光明朗,他的眼下却余留乌青。 正巧枕溪居士拎着药箱和食盒踱步而来,与他相对,目光自上向下,见他面容憔悴,不禁有些困惑。 他问道:“清晏,是昨夜没睡好么?” 宋清晏不大自然,也并未显露,只是颔首示意,又背过身让了几步,“大抵是伤势未好,又着了风寒。先生不必担心。” 枕溪居士随他入殿,将手中物什置于桌前,听他此言笑道:“你倒与沈姑娘心有灵犀,大清早她便出府寻药,说要为你疗伤。” “她是这般说么?”宋清晏显得几分讶然。 枕溪见他神情,又莫名笑起来,“你倒看起来很意外?” 宋清晏轻咳几声,敛了神色。 “的确有几分。昨夜与她起了些争执,想来大抵心切,是去探底细了。” “我看你是关心则乱,”枕溪不容拒绝地拉起他的手臂,要为他把脉,“你的脾气秉性我是知道的,言少行多,未必得当。” 宋清晏本欲开口,细想却无从辩驳,便只得作罢,任由枕溪居士拉过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枕溪的眉头皱了又皱,抬眼转了目光,与他对视起来,那眸底闪着惊疑。 他放下了手,几番斟酌,最终敛起笑容,问道:“你体内的毒,是如何解的?” 彼时宋清晏却弯起眼,淡淡地道:“大抵染了风寒,乌头毒热暴烈,寒热相抗,故而以解。” 枕溪的神色有所缓和,只是冷哼了一声,才道:“尽胡闹着来,”又转念一想,似乎渐有头绪,他直了身,了然地道:“我看与你对沈姑娘的隐瞒相关吧,是不是?” 宋清晏垂下了眼,叹道:“先生慧眼。” “她说你们是萍 水相逢,有这回事?” “确有此事,却非尽然。” 枕溪思忖着他的话,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却非尽然,”他的目光放得长远,也是笑称,“你接近她,自有你的考量。只是以诚换诚,也难怪她动气。” “老夫眼光不假,她信于你,更甚你于她。” 听及此言,宋清晏顿了顿,“先生,我明白。”却见他垂下的目光更烈,而声调渐沉,“只不过事以密成、不敢妄动,也终究,不肯奢望。” 他言尽于此,枕溪彼时也心有所应,不再过问了。 两人相继沉默,一时无言。 枕溪沉吟几番,又转了话锋,“你先前疑心玄狐祸世,有几分把握?” “我所获消息远不及先生,至于把握,也多是猜测而已。” “若真要是玄狐祸世,只怕凶多吉少了。” 枕溪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叹息。 “陆烬那小子沉不住气,总是与我通信,故而老夫闭门不出,也获如此音讯。” “谁?” “哦,你说陆烬啊,你们也见过面的,就是那日来找过老夫的。” “小陆公子?” “正是。” 宋清晏略有思索,又问道:“他一直跟在军中?” 枕溪点了点头。 … 沈梧携着长剑,重回了那片荒原。 只是走着走着,清晨的薄雾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散去,反而愈来愈厚,浓雾遮掩着眼前的路,也使得她走得艰难。 脖颈处的玉件发起烫来,灼着皮肤,她渐止了步。 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尽的浓雾。 她忽然有所怀疑起来。 她的目光聚焦在浓雾之上,见那雾气朝正中央汇聚,形成了漩涡,凝起的心神稍动,她的眼皮也跳动起来。 这眼前浓雾,不正像是有残缺的玉件么。 也是倏忽,她想起神君裴谳的话来。 “幻境由仙界而生,玉环可系吊坠化解。” 幻境由仙界而生。 她望向眼前的浓雾,也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幻境来。 这幻境由她与宋清晏初遇而起、到容昼与九婴,而后又是玄狐与玄驹,因而从始至终,他们将目光都置在这幻境中。 那么从来如此,便对么。 她又不由得想起别的什么来。 垂下眼,她将眼前的实景暂搁,想起身世来。 好像不过数日,她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可是除了活下去,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么从来如此,便对么。 她的思绪渺茫起来,一时不肯接下,也不肯沉默。 她想,的确要先活下去的。 只是要走的路很远,她的记忆也残缺,可总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支撑着她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她道不清,于是便走,于是再走。 走着走着,大概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仅待她走神之际,那浓雾逐渐清晰起来,似是人影,于是愈来愈近,她听见了脚步声。 覆着水雾的半空悬着一柄长笛,尾穗飘扬,拨开了厚重的迷雾,那人影的轮廓也愈加清晰可见。 沈梧定在原地。 “沈女侠?” 来人眼睛亮了起来,三步作两步穿过那雾,停在了沈梧跟前。 映入眼帘的是衣袂翩跹,她稍抬起眼,才见少年笑弯了眼,长发高束,他朝她挥了挥手。 “沈梧,你还记得我吗?” “小陆公子?” 19. 登台 陆烬笑得肆意,“沈女侠记性很好嘛。” 沈梧稍定下心来,环顾两人四周的浓雾,忽又感到蹊跷,问他道:“你为何在此? 陆烬抬起手,将掌心的钴蓝发带朝沈梧示意,“闲来无事,我在练五感。” “在此处?” 他不以为意,“对啊。” “浓雾掩目,确是练五感的好去处,”沈梧若有所思,再度环顾四周,又转了话锋,道:“只是,你一直在这里?” 陆烬干笑几声,“不错,我一直在此处,”而后笑意又更浓道:“不过练五感是近日兴致。” 听他此言,沈梧微微颔首示意,也不再追问,她知他不可能只为练武才来此地,毕竟枕溪先生的消息由他传递,那么必有他图。 “那么,沈女侠也不再追问,这样信我?” 他唇角扬起,语气也趋于散漫,他的目光灼灼,“还是说,你是特地而来的?” “不算特地。”沈梧的声调闷闷,她垂下了眼,“只是心情不好,想再来找线索。” “窥破玄机绝非朝夕可成,你看我潜伏良久,也是无功而返嘛,”陆烬拉起了沈梧的手,将要带她涉过浓雾,“只不过你倒说说,是谁惹得你这般生气?” 他特地探过头来观察着沈梧神色,眸内浸着诚恳,倒不由使沈梧缓和起情绪来,她弯起眼,淡笑道:“也是无关紧要,不过几句争执而已。” “听你这意思,也未必占据下风了。” 沈梧扬起眉来,“你倒盼着我占据下风了?” 她语调稍高,大多是戏谑之意,见她缓和神色,陆烬又笑道:“哪有。这可不是我亲口说的。” 两人目光交汇,随即相视而笑。 陆烬大概是走过许多遍,于是很快挣脱了那浓雾,沈梧跟随其后,环顾着逐渐明晰的四周,显得有些讶然。 “原来这是特地而设么?” 陆烬点了点头,也见怪不怪,答道:“确是如此。虽不知何人而设,不过自我来此,浓雾便在了。” “你也无从察觉?” “为何这般发问?”陆烬一扬长发,转过了目光,“这世间许多事,大概究竟没有缘由。” “那么,若是存而不论,如何窥探玄机呢?” 他渐渐弯起了眼,“这倒也有道理,或许正因我这般疏漏,故而也久无头绪罢。” “也并非如此,”沈梧抬起眼,“也或许是,有些玄妙,轮不到我们来察觉。” 这时的日光有些刺眼,故而抬起的眸色也要收敛,她半眯起眼,任凭那天光如此。 “先前还以为壮志凌云,几番话下来怎的又显得黯然神伤了?” “陆小公子之言也未必豁达,又何必叹我?” “那么,沈女侠这是为宽慰我才故作此语了。” 沈梧轻笑道:“察觉还算敏锐,反应倒不错。” 两人话音未落,便渐停在了营外。 映入眼帘的是孑然孤营,立在旷野之内,远处的旌旗若隐若现,却怎样都看不清,仿若叠了一层薄纱。 沈梧倏然立在原地,神色也渐敛,“这是…” 身旁的陆烬倒显得自然,抬手介绍道:“此乃余敝帐一隅,姑且栖身而已。沈女侠若不嫌弃,可作暂歇之所。” 沈梧边打量起来边道:“这么客气?” 陆烬笑意更浓,“童叟无欺。” “为什么会想到在这里?” 沈梧的声息未尽,便回荡在周遭骤起的迷雾中,顷刻两人之间生出距离,还未待陆烬反应,便被沈梧警惕地拉住了手。 陆烬转了目光,正欲开口,却见沈梧伸出手抵在了唇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故而他也抬高手,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稍退几步,逐渐拉近了距离。 陆烬垂下了头,朝她耳语道:“或是玄狐,不必紧张。” 沈梧侧过头,“玄狐?” 只见陆小公子微微颔首,从宽袖间摸出支尘色骨哨,日光下尘埃纷飞,那枚骨哨已被摩挲得发亮,低沉的幽响环起,穿透了那迷雾。 陆烬抬起眼,那道锐利的眸光随哨声探出重围,他暗下了声,“是谁?” “殿下,好久不见。” 迷雾之间未见其人,其声却徐徐而至,那人缓步而来,长袍随走动拂起,高束的长发清飒,也正如此人作风。 倒是沈梧先扬起眉,她是识得这声息的,只是这雾气深重,她看不清这人面目。 而身旁陆烬依旧警惕,他伸出手,制止沈梧朝前迈步,惧怕仅是陷阱。 那人愈走愈近,而后止了步,倏忽护阵骤布,风煞突起,这狂风吹散了厚雾,露出原本的样貌来。 “萧统?” 沈梧的目光这才落了下来,见萧统一袭蓝衣,左手执着剑,右手拎着奄息的玄狐,而那狐身垂迤的毛缕却仿若他未有的长氅。 他稍将那狐拉远了些,眉眼隐有轻厌之色。 听见沈梧略微迟疑的语气,他轻咳了几声,这才侧过脸,打量起眼前的两人。 “这位是?” 彼时又换做是沈梧心虚起来,她游移目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未待她想好措辞,陆烬朝前一步,抱起肩冷哼了一句,“我倒还没先问,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萧统自上至下扫视了他一番,也轻哼了一句,“于我而言,还从未有自报家门的先例。” 两人目光交锋,气氛很是紧绷,沈梧夹于其中,颇有无奈之意,两方又都不好应付,她伸出手,正准备能挡则挡,才见萧统移了目光。 他似乎并未有纠缠打算,那神情更像是作壁上观,他拂袖将玄狐丢了出去,语气多了几分揶揄,“我倒不急,只是不知这位少宗主,是否与我心意相通。” 此话显得怪异,在场三人,无人可承担少宗主之名,正当沈梧欲出语纠正,雾外脚步声顿起。 沈梧扬起目光,心下惊跳起来,某种暗示前后呼应,却又不得不被她掩埋起来,她怔在原地。 原本散去的厚雾此刻又折返,半空悬起雾蓝色的火焰,像是专为谁而设,朦胧之际,先辨得紫衣长氅。 宋清晏踱步而来,彼时右颊覆着半面银纹,遮掩起昨日神伤,显得眉目清冷,他缓停在萧统身后,淡淡地将目光落在沈梧身上。 他眸色沉沉,“未料到被萧大将军捷足先登,心有灵犀谈不上,自愧不如倒有几分。” 萧统也并未转身,哼笑道:“好一个自愧不如,你宋清晏宋少宗主,还会有闲情雅致与我论英雄,我还担当不起。” 他颇有意压重后一句,似为谦词实为暗讽,他半眯起眼,“传闻这位宋少宗主心思幽沉、从不做无谓之事。不知此行,是有何要务在身?” 两人似针锋相对,眸光却均停留在眼前两人,言外之意若有所指。 “不错,我是为这玄狐而来。”宋清晏顿了顿,“萧大将军满意么?” “是吗?”萧统摩挲着掌心 的物什,似笑非笑起来。 他朝前几步,将那东西递了出去,“殿下似乎顾此失彼,绝非上策。” 沈梧一头雾水,懵懂地垂下眼,只见他摊开的掌心之内,正是戴在她脖颈上的玉件。 分明一直戴在身上,是什么时候掉的? 顷刻脖颈处的玉件却如有征兆地硌于胸前,她轻微瞪大了眼,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眼前这厮分明是故意而为之。 萧统虽背过身,但宋清晏距离她不远,可那距离正巧隐隐约约地看不大清,也足够达到目的。 萧统含着笑望向她,眨眼示意,她却显起犹豫来,身旁陆烬若有所思,主动绕过两人身后,朝宋清晏走去。 他热心地揽过宋清晏,颇为殷切地打着招呼,“宋兄,好久不见嘛。” 宋清晏的目光未动,微微颔首示意,正将见眼前两人有所动作,视线却被陆烬的脸挡住了。 那陆烬探过头来,又伸手欲取他的半面银纹,还未来得及便被宋清晏抬手制止,“陆小公子。” “先前从未见你这般打扮,若非欲掩心绪,便是故作矜华。此番…”他稍停片刻,眸光逡巡前后,继而压低了声,“大概是后者罢,是不是?” 宋清晏敛下眼,显出几分无奈来,“如今我若辩解,大抵你也并非信我。” 陆烬笑意更浓,又伸手转了一圜,“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宋兄君子之姿,又怎谈不信?” “这样看,”他继而再压低声息,凑近了宋清晏的耳边,“莫非沈姑娘所言之人,是你么?” 既见他巧言善辩,又见其煞有其事,当真是自顾自演了出好戏,宋清晏颇有几分无奈,“不知陆小公子这般,是想说甚么?” 陆烬悬起双手,又笑了笑,“宋兄知我心性,也莫与我计较。”他更凑近了些,“故而,那人究竟是敌是友?” “那么依陆小公子所见,宋某是友或是敌?” 彼时宋清晏也显出极其浅淡的笑,只是不过笑里藏锋,陆烬看得有些瘆人,眨眨眼心虚笑道:“既是称兄,自是为友了。宋兄何出此言?” 这边陆烬纠缠未尽,那边两人早已是不露痕迹,远观两人窃窃私语。 效果不尽如人意,萧统显得不大满意,抱起肩睨而视之,冷哼道:“原来宋少宗主远道而来,是来要人的。” 他道得歧义,明面暗讽两人相熟,私下却另有他意,也不知究竟将表何意。 宋清晏听懂几分他言外之意,目光又移了回来,“世人皆知两界有别,萧帅何必动气?” 又是淡然处之,萧统见他神色漠然,胸中忽感愤懑,“那么,究竟是有别,故而邪祟丛生、殃及人间。又将合力,岂非相悖!” 他瞥了一眼地上奄息的玄狐,又极快地收回目光,侧过身不再言语,也不再见人。 “事出有因,然而因果难寻。再言有别,萧帅此言不假,相悖却是不及。” 宋清晏略一施诀,只见地上那只玄狐,顷刻幻化作干枯骸骨,而方才乌亮的毛发,倏忽悬上半空,变作燃起的暗焰。 “这是?” 沈梧与陆烬更近一步,不约而同发出感叹来。 暗焰烧作一片,仿若置身野火狂芜之间,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紧眉头,冷汗横流。 胸内也闷起一团心火,逼得他只好屏息,耳畔是轰鸣的风响,只听他道:“此并非活物,而是——” “由禁术操纵的,形骸。” 20. 府邸 听他此言,背过身去的萧统微怔,随后稍侧过身,斜眼见那地上的骸骨。 完全看清后,他倏忽瞪大了眼,又不动声色地抱起肩,好整以暇地见那宋清晏下一步动作。 只见宋清晏敛起衣袖,将捏诀的那只手背了过去,随后整理衣襟,正起神色,他道:“此确为魔界禁术,只是久已封闭,不会是魔界族群使用。” 他这般说,目光也不自主落在身前的两人身上,萧统虽不屑,却也感那余光若隐若现,故而冷声道:“少宗主此言,尚有置身事外之嫌。” 宋清晏神色未变,继续道:“若此前与沈殿下探查无误,这批玄狐,也尚有真假之嫌。” 萧统挑起眉,正欲发作,又听沈梧道:“不知宋少宗主有几分把握?” 宋清晏稍移目光,终是正当地将眸光放在她身上,“此事蹊跷,需进一步观察才好。” 身旁的陆烬若有所思,却听萧统率先诘难,他紧接道:“宋少宗主所谓之探查,恐怕未待辨清真伪,便已是无力回天了。” “何谓‘无力回天’?你为何总与宋大哥针锋相对!” 说着陆烬便要朝前反驳,被沈梧及时拦下,她侧过头有些疑问:“人界劫难竟已到如此地步了么?” 萧统依旧抱着肩,他摇了摇头,“殿下,并非人界劫难,而是仙界。” “仙界?” “起初人界战争骤起,本无关两界纠缠,后九婴窜逃、玄狐惑世,也自是他们魔族本事。”他斜过眼,略略扫了宋清晏一眼,又道:“而仙界协理介入,如今已失两位仙使了。” “这样听,萧帅是责吾界背信弃义了。”宋清晏淡淡地抬眼见他。 两人目光交锋,彼时四人皆沉默起来,气氛很是紧绷,日光下的那具骸骨隐有幻光,少刻周遭的死火更甚,密密麻麻地要将白骨掩埋。 宋清晏眼疾手快,再度捏起诀来,最终却覆水难收,那骸骨消散无形,归为一抔黃土。 “玄——” 陆烬还未完句,便愣在原地,惊见尘土纷飞,沈梧也受了惊,两人还未反应,便听萧统有些愤愤,“即便背信弃义之语,也难以服众了。” 他的声调归于悬空,倏忽如狂风席卷而去,三人背过身,才见他的身影已是消失无踪了。 彼时陆烬抱了肩,显得几分不满,“我道是谁,原是仙界中人。” 见他并不惊异,沈梧反而有些意外,“你怎的知道?” “天界沧溟仙君的御风术法名扬四海。不过你们又以‘萧帅’所称,那么,他便是座下首徒,萧统萧子云了,对么?” 陆烬头头是道,这边两人也不置可否,只是似乎并非同屏,故而沈梧又道:“我是说,三界琐事,你从何而知?” 他粲然一笑,“当初枕溪与沧溟仙君还别有一番佳话哩。” “枕溪先生?” 沈梧还欲发问,却被宋清晏拉住手腕,她垂下眼,听宋淡然对道:“好了,此事过后再议,如今情形,不可再过耽误了。” 她实在难以理解宋清晏的灵思倏转,况且先前两人尚未讲和,如今这般仿若无事算作什么,于是她挣脱起他的手来。 似乎有所察觉她的心思,故而宋清晏也稍松了气力,只是两人的手臂依旧碰在一起,宋的手主动靠近了些许,沈却退缩几分。 陆烬的眸光流转,也及时止住了话题。 “只是,我虽不介意,可暂居之所毕竟狭窄,容不下三人。”他举起双手,神情故作无辜。 宋清晏转了目光,“原来,沈殿下是打算要同陆公子同住了。” 转瞬即逝的戏谑闪过那双惯常无澜的眼眸,沈梧再而心虚起来,正欲辩驳又迂回了思绪。 “陆公子几番邀约,盛情实在难却。只是听宋少宗主的口气,是有更好的打算么?” 宋清晏失了笑,垂下了眼,敛起的睫羽斜着阴影,“嗯,的确有更好的打算。” “什么?” “我在人界,也有府邸。” …. 三人同行,近乎跋山涉水,才来到宋清晏所谓的人界府邸。 这座府邸坐落于重山深处,周遭云雾缭绕,颇有仙境之感,只是与其身份相比,显得不相契合。 长阶寂寥,又恰逢湿雾弥漫,故而绿苔遍布,将近铺满阶面,大抵是很久未曾打理过的地方了。 也或许是,许久都没有居住过人了。 宋清晏身后的两人停了脚步,左侧的陆烬打量起长阶,忍不住问道:“宋兄,这真是你的府邸么?” 宋清晏稍歇,侧过身回道:“是,不过许久未居。听起来陆公子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看起来久未修葺,我们两位‘贵客’前来叨扰,恐有几分不妥罢。” 右侧沈梧忍俊不禁,“莫不是害怕要进去打理,所以才打退堂鼓哩。” “我哪有这个意思!” 三人声息回荡在深山之中,于是将近的路途也显得不再渺远。 宋清晏先居于中,敛息捏诀,不少时那结界便解,他稍侧过身,朝两人道:“沈殿下,陆公子,请吧。” 通往内殿的长廊幽深,两侧都覆满了翠竹,故而步及其中尤为清凉,陆烬踱步在后,任宋、沈两人并肩在前。 他侧目凝眸,环视着四周素雅的阁楼,神色若有所思。 似乎总觉得眼熟,却又显陌生,只有触及某处记忆的顷刻,眼前的砖瓦才交叠起来。 究竟是在哪里,才见到过的呢。 他满腹愁闷,话便少了许多,反倒令沈梧颇不习惯,频频侧身回望。 而这般视线,也引得身侧的宋清晏留意,他不动声色地稍移眸光,将余光放在两人之间。 彼时三人各怀心事,长廊内心绪涌动,一时谁也没有打破平衡,于是显得更为冷寂。 本欲让跟前两人留下私语的余地,反倒枉费心机,这时陆烬稍回了神,朝沈梧笑道:“方才奚落我怯阵,这下瞧沈殿下也露怯了。” 沈梧抱起肩来,堪堪收回了目光,“我看是你不识好人心。” “我不识好人心?”他气极反笑,又正要驳论,却无意间察觉宋清晏的眸色扫过。 还是那样淡淡的注视,分明是惯常的淡然,他却有些后背泛凉,故而由冷笑转为干笑,直至无声。 于是长廊之内又沉默下来。 正殿显得更为典雅端庄,正是人间勋爵贵府的气派。 宋清晏先止了步。 “路途遥远,两位先喝杯茶罢。” 说着案头便现双瓯青瓷相峙,另有两盏琉璃盛着清酒,水波旋起,清香沁人。 沈梧自顾自先坐了下来,而陆烬却未动,眸色流转,终止在紫檀雕螭案之上,那是一幅宫舆图。 这边她已举了青瓷,温醇的茶汤甘甜,滋味极好,于是不自觉弯起了眼,正回味时却听陆烬道:“宋兄,这是什么——” 宋清晏仍站着,目光随他言上移,正巧过堂风过,若隐若现的帘纱飘动,宫舆图前也仿若覆尘,烛焰忽来。 “许久前原房主交割此宅便搬走了,我也不多久住,也未曾过细打理。想来是那时留下的罢。” 宋清晏神色未变,却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才见沈梧神情转而凝重,她搁下了茶汤,也站了起来。 “宋少宗主此言当真?” 那宫舆图古黯,的确像是旧物,只是与她记忆中褶皱的宫舆图别无二致,她倏忽又想起了从前昏暗的烛火,些许找到此旧物之人,她也能脱身。 她依旧忘不了沈府,忘不了那场大火,也忘不了少傅最后的叹息。 这一 切,究竟是为什么。 些许找到旧物的主人,便能窥见一二,又或许,能寻旧人团聚呢—— 她有些不敢深想了。 宋清晏眸光闪动,“不知殿下所称‘此言’,指的是什么?” 沈梧却沉浸在那场燃不尽的死火中,大抵是浓烟过盛,于是泪也不觉流了下来,她敛起眼,掩饰道:“这图,当真是原房主留下来的?” 颊间的泪痕泛起了水光,宋清晏也垂下了眼,轻声问道:“殿下很在意么?” 沈梧忽然沉默了,也回了神,正酝酿心绪时,身旁陆烬又笑道:“宋兄,当真如此么?” “若我未看错,此殿名为晏澜,本是天界沧溟仙君的故居——” “那么,”他话锋稍转,道:“宋兄为何居此?” 垂下的眸光未动,宋清晏顿了顿,反而问道:“这也是枕溪先生之言么?” 陆烬挑起了眉,“如何?” “说得不错,此处确为沧溟仙君故居。只是陆小公子,何出此言呢?” 听他语气沉稳,陆烬反倒心虚起来,“六界传闻,沧溟客有其晏澜院。为何不知?” “可此处未有沧溟客,陆小公子何谓晏澜院?” “这便是晏澜院。” “你曾见过?” “未有。” “那么既然是六界传闻,陆小公子何故笃定?” 陆烬将近憋红了脸,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不管,追问这么多作甚?” “陆小公子方才言,枕溪曾与沧溟仙君相识,那么既未曾见,便是枕溪先生所言了。” 陆烬不语。 “或者陆小公子以为,现在我不可与枕溪先生传讯,来探‘传闻’之真假?” 两人目光交锋,宋清晏语速也不由得变快了许多,沈梧还未反应,才听陆烬浅叹道:“好吧,方才是我虚言相欺,我曾见过。” 这回轮到宋清晏发问:“如何?” “那时我辞师下山,曾偶遇仙客,几番交际便相互熟识,可责重路远,故而不可久留。他知其中缘由后,便道能解困惑……” “于是领我至此殿暂留,也是这张宫舆图,只是还未待我看清,他和我便被赶了出去。” 宋清晏神情微动,暂且未语,沈梧继而问道:“什么叫‘赶了出去’?” “我们由结界送了出去,或是沧溟仙君显灵,不让看了也说不定——” 陆烬笑了几声,这才将目光落在宋清晏身上,“宋兄,这回我说的都是实话了,该你说了,你为何会拥有这晏澜院?” “莫非……你与那沧溟仙君也有交情么?” 宋清晏正恢复了原本神色,正欲开口,又听那陆烬道:“不对,宋兄你是魔界的少宗主,如何会与那沧溟仙君扯上交情……” 见他自问自答又自娱自乐,将要把关联变作话本里的惊涛骇浪,宋清晏显得无奈几分,及时止损地道:“好了,不必乱猜了。” “其实,我与沧溟仙君,是师徒关系。” “真的!?” 陆烬吃了很大一惊。 …… 这边萧子云怒发冲冠,周遭灵力翻腾,能拒人千里之外。 他御风疾驰,虽行得极快,难免多有阻滞,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玄狐茸毛,墨黑的毛发隐约泛着幽幽蓝光,又拂之不去,令人更为心躁。 彼时萧子云正要拂去袖口绒絮,于是脚步也不免放缓,只是不知不觉,脚边的幽光越聚越多,顷刻一团玄色的狐绒绊住了他。 他蹙起了眉,别了一眼。 那狐绒似有人牵制,不肯轻易让步,只聚在脚边,既不好挣脱,也难以发力。 萧子云看出几分端倪,疑心暗有窥伺,便厉声道:“是谁?” “萧郎将,好久不见。” 21. 赴命 此声似从渺远之外而来,萧子云抬了眸,只听鹤唳长鸣,人影忽动。 男人信步而来,长发由玉冠高束,他眉目清疏,此刻怀中正抱着只玄狐,朝萧子云扬起笑意。 萧子云眉头仍皱,但也自顾自地走在了他跟前,问道:“容昭晏?你怎会在此处?” 容昭晏垂下了眼,手依旧抚着那玄狐的毛发,显得漫不经心,“不过闲来无事,在此处散心而已。” 见他答非所问,萧子云神色微动,知他或有苦衷,便不多追问,又想起什么来,便道:“哦,只是如今我已不再是郎将了,你不必如此唤我。” “不是郎将了,你升职了么?” 男人言笑晏晏,可分明弯起了眼,神情却莫测。 “嗯,”即便平常再迟钝的萧子云也察觉几分,他挑起眉,“我怎觉自你离仙界后,性情变了许多。” “是么?” 容昭晏渐肃神色,将怀中玄狐放开,任凭它跳入草坪,他的目光放得长远了些,“不过听萧郎将此言,仙界考核进阶倒还照旧,那么,如今郎将位居何阶?” 萧子云未正面相应,却是沉下了声,“是那场战役。将我归在沧溟仙君尊下了。” “那场?” 容昭晏正欲戏谑,却顷刻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竟怔了神,再开口时,嗓音便干涩得厉害,“天君倒是‘公正’,贺喜萧将军了。” 萧子云难得恳切,原是想慰言几句,便道:“昭晏,你不必如此——” 还未继续便被男人打断,又听那容昭晏自嘲道:“那时也要多亏萧将军相助,否则,我这般苟存人间也成奢求了。” “我助你是公理使然,那时天君定是受人挑唆,昭晏,你听我说…” 容昭晏侧了目光,“受人挑唆?”他冷笑了几句,“萧将军如今还指望天君么,我见仙界如此,怕是天君也无法决断。” 萧子云反握住了他的手,眸光上移,想要捕捉从前那位容昭晏的沉敛意气,可那眸色,此刻谈及从前却尽是仇恨与憎恶。 他不禁退后了几步。 “容昼,你究竟是怎么了?” 容昭晏见他反应,也有所察觉,掩饰地垂下了眼,“我失礼了,萧将军。” 本激起的莫名情绪逐渐被压下,萧子云盯着那垂下的睫羽,侧过了头。 他叹了口气。 “若是从前,我依旧保你。只是如今,我命属仙界,有些时候,情非得已。” 他稍缓了气,道:“昭晏,你走吧。今日之事,我就当不曾听闻,也不曾见你。” 容昭晏抬了眼,见他鹖冠高耸,长缨飒然,早已是褪去年少盛气,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发亮,他苦笑了两句,便道:“早知我与将军并非一路人,今后也陌路罢。” 他朝前走,往无尽的玄色走,萧子云欲留,却也知两人道途相悖,终究止步原地,目送其背影渐隐。 萧子云极微地摇了摇头。 他也应走了,将要朝仙界赴命了。 回仙界时,他并未先往天君的寝殿走,反倒转了方向,近神树仙泽处走了。 仙泽灵力极盛,且愈是靠近仙泽,身旁浮动的鎏金藤蔓也愈多,数不胜数的枝蔓相互纠缠,有时错杂的藤蔓还会缠在人臂上。 彼时萧子云稳步入殿,他周遭灵力凛冽逼人,故而身旁也未有藤蔓交缠拦路,他穿过长廊,徐徐停在了殿前。 他特地收敛声息,径直进了神殿。 神殿内两位神君俱在,似乎有所交谈,他隐约地透过半人高的屏风,却看得并不清楚。 只听裴珩率先叹道:“见小梧此般,倒决心要与那沧溟偕行了。” 裴谳道:“当真么?听闻天君那边也派了人,大抵无碍。” “天君的人…”裴珩正斟酌着,稍侧了目,便见屏风上人影依稀,又探觉灵力涌动,他抬了眼,厉声道:“何人在外?” 萧子云这才蓦然回神,绕过屏风,入殿请命,“多扰两位神君,在下萧子云,特携命归来。” 裴珩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微微打量了一番,道:“嗯,是你回来了。” 还未待他应答,身旁裴谳便笑弯了眼,探出目光来,“我的话带去了么?” 萧子云这才站直身,目光上移,见裴珩渐露肃色,而裴谳则神意疏慵,竟不知该应谁的话。 彼时裴珩侧过身,压低了声问道:“你给小梧带什么了?” 裴谳笑意未减,“不过遣闷之坠饰,她会喜欢的。” 裴珩收回目光,转了过来。 萧子云背过了手,道:“神君交代的已然交给沈殿下了。不知裴珩神君还有他命么?” 裴谳继而道:“沈殿下如何?” “照旧。不过似与那魔界少宗主同行。” “魔界少宗主…”裴珩稍蹙紧了眉,沉吟良久才问道:“是宋清晏么?” 萧子云扬起笑意,“不错。只是神君难得糊涂,宋少宗主之名也识不得么?” 裴谳不动声色地看了兄长一眼,道:“魔界的人现身,还与沈殿下走得这样近,实属不太多见。” “正是,”萧子云转了话锋,显得愤懑,“魔界子弟作恶多端,偏生还散漫至极,倒要少宗主下界特寻幽锢玄兽。” 他冷哼道:“也难为殿下身陷祸澜。” “那宋少宗主此次下界,原是要寻玄兽踪迹的。” 裴谳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后又端起茶汤,浅抿下了一口。 茶香浓郁,滋味也醇香,他眼底含笑,朝萧子云道:“萧将军此行辛苦,不如在此处用些茶再走罢。” 既是神君开口,未免难以推脱,萧子云显得几分为难,正欲倾身行礼推辞,又见裴珩已然起身,要拿茶具。 “承蒙神君之意,子云不胜惶恐。只是稍后将觐见天君,不知…” 裴珩道:“不过清茶一盏,须臾便罢,萧将军何妨应允。” 他斟了一盏清茶,徐徐走到了萧子云跟前,“听闻天君器重,故而将军屡降尘寰查探,不知如今魔界,将军以为如何?” “众说纷纭,”萧子云接下了那盏茶汤,摆了摆手,便顺势坐了下来,“且尘世之于魔界,积怨颇久。故每逢祸乱,皆出魔界。” 裴谳搁了茶盏,“那么,方今魔界久不表态,是有所讳避。” 萧子云继而又哼道:“无甚担当,不知后人以何立足。” 裴谳笑意更浓,眸光稍转,偏头又问道:“茶汤味道若何?” 萧子云微怔了神,执青瓯的手顿了顿,“很不错。” “不若携些许 回殿罢。” “…不必了。” 这边两人又论起佳茗,裴珩便坐了下来,“这般说,人界战争未平,祸乱又起了。” “更甚。仙界如今从中协理,已失两位仙使了。” 裴谳蹙起了眉,有些意外,“两位仙使?竟有这般蹊跷么?” 而裴珩却转了目光,“那两位仙使,都是谁门下的人?” 萧子云叹道:“便是事态严峻。那两名仙使原是天君命我选定,偏生长老殿那边的人不肯,于是…” 他话音渐缓,已是不言而喻。 “长老殿最近似乎格外留心于政务,”裴珩声色如旧,漫不经心地搁下了青瓯,“想必天君也忧思难安罢。” 听他此言,萧子云似乎也想起什么,“天君旧疾复发,久不上殿了。” “既是如此,”裴谳神情稍敛,“将军稍后必要代为传达吾们的关切之意了。” 萧子云颔首,说着便将手边的茶汤一饮而尽,倾身施礼道:“子云敬悉。时辰将至,当赴凌霄殿领命了,两位神君,就此拜辞。” 裴珩与裴谳站起身来,也稍致意,便见云烟缭绕,萧子云的余调悬于殿中,已不见踪迹。 待他走后,两人再而坐了下来。 “不知萧统此言孰真孰伪,天君竟已到如此地步了么?” 裴谳率先言此,眉头更紧。 裴珩朝他靠近了些,抬手想要抚去他的愁忧,“不必在意,朝政更迭之事,人界常有,仙界亦不可避免,不过此消彼长罢了。” “闻兄长此言,或已有万全之策了。” 裴谳眨了眨眼,卷曲的睫羽扫过裴珩的手,他稍舒展眉头,“倒也非吾们应忧,唯神树修复之法,兄长还得与吾再议。” “难得提起正事,”裴珩也扬起笑,“想来闭关修行于你有益。” 裴谳这才垂下眼,“吾已了然,兄长不必提醒了。” “还有,那萧子云,还可信么?” “其人秉性刚直,忠而有信,唯脾气差了些,倒也不错。” “不过,他提那魔界玄兽失踪,究竟是不知还是有意…分明九婴为天君所囚,他不在场么?” “九婴封印事隐,可见天君城府。既有关考核,小梧与沧溟联手大抵是势所必然。” 裴珩眉峰沉敛,神色尤为肃穆,叹道:“如今的天君与长老殿,神界必要表态了。” “兄长所言倒是,只是吾忧那长老殿插手小梧考核中事,那两位仙使…” “两位仙使竟相继失踪,确有些蹊跷。若是长老殿有意为之,吾们也要早做准备才好…” “其实,方才兄长是想试探那萧子云罢?” 裴谳顺势拉起他的手,将头轻轻倚靠上去,长发摇曳,在他的掌心泛起痒意,“只是有时兄长神态过甚,怕是要让人看出来了。” 裴珩抚了抚他的脸,也笑了起来,“真的么?” “吾倒觉你的法子也不妥,那萧子云最不懂茶道之事,你偏生要他带一些回…” 裴谳捂住了他的嘴。 “吾不管,他因吾的法子留下来了,还套出不少话来,兄长以为如何?” 裴珩笑意更甚,连忙点了点头,两人最终笑作一团。 “今后,便静观其变罢…” 22. 向晓 是夜,原是冷月孤寂,及至夜半,寒枝惊鹊,继而响雷骤起,雨声渐大。 湿润的气息渐沿窗畔入殿,半人高的屏风也仿若覆上了水雾,忽而疾风乍起,残枫飘零,殿外大雨倾泻,寒气悄然袭人。 待到雷声渐隐,雨声簌簌,万物复而归于沉寂,已然近寅时了。 雨势反复,故而扰人,加之心事沉重,更是难眠。于是沈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到风雨稍敛,她缓坐起身,披上了外袍。 她的目光略移,隐约见素屏外风影绰绰,寒夜之内,唯有心脉擂动,久久未平。 她垂下了眼,叹息几句。 既是无眠,她愣神片刻,倏忽有意,便站了起来,要朝殿外走。既是无眠,不若赏月,残月覆云,便赏夜雨,只是沉夜难捱,她复寄怀于月色。 盼其风止,她拢了拢外袍,见雨伴夜,又忆起从前记过的词作。 昔时学诗,总觉格律严苛,而学必习,故斟酌字句,未免耗费多时,且灵光乍现,复而学词,才道行云流水,文思泉涌,是故一见倾心,终日以伴。 雨声岑寂,四下寂寥,无所相随,她便由词入世,想起了宋清晏的话。 沧溟仙君素有盛名,而其徒名望稍逊,天君有意提携那萧子云,至于他人,却未有传闻。 她的目光随坠叶而落,只是。 萧子云的面容忽现,那日三人交锋,他是怎样说的? 初遇那日,萧子云先是毕恭毕敬,待到见他,才似有深意地补充道:“与这位阁下,若论师承,倒是同门。” 难怪宋清晏神情稍顿,起初她并未在意,彼时才恍然。 若两人师出同宗,反正那萧子云助她,若有蹊跷,寻他问上一问,倒也无碍。 夜雨彻底暂歇,于是她的目光沉在了玄色之内,心绪不由得起伏。 如今考核依旧,虽决心与宋清晏同行,可人间战乱未平,玄狐又起,萧子云所言仙使之失,玄驹谜团,两界争乱,究竟相缠难辨。那么,这一切是巧合,还是与考核相关? 若她一味莽撞轻信,谁又能保她独善其身呢。 思绪至此,她不免愁绪万千,前路纷乱如是,谋策势在必行了。 彼时这般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稍作规划,她抱起肩,权衡起所用之策来。 既事出蹊跷又多显纷杂,不若理清条绪,桩桩件件,或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枕溪先生的消息通达,加之陆烬,必定能探半数,她与宋清晏么,论武力倒也能派上用场了… 只是不知人手是否妥当,便如从前在府内打理财务那番,幕后的人定能浮出水面… 她兴致极好地盘算着,连天光拂晓也未留意,雨后地湿,故步伐之声亦缓,她正出神着,肩上的外袍却将近滑落,她还未回神,便感气息瞬至,外袍为其人所接。 她这才侧了目,见背后的宋清晏已然站定良久。 “殿下这般出神,是在想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移了目光,“不过前途未卜,以求自保罢了。” 知她仍在置气,宋清晏稍缓语调,极轻道:“好,那么昨晚,殿下有睡个好觉么?” 沈梧抬了眼,“宋少宗主此殿空荡,而昨夜雨声极大,故彻夜难眠。” “那么,今夜我与殿下换一间?” “…不必。” 宋清晏垂下了眼,有所斟酌,最终缓缓道:“那日毒发,是有意为之。只是并非殿下的剑所致,是…” “是我的劫数。” 沈梧见他垂下的睫羽,眸光沉沉,“劫数?” 宋清晏神情稍敛,“魔界子弟下界,需要被打上烙印。” “所以,你的烙印,是乌头毒?” “不错。” 沈梧蹙起了眉,“只是下界而已,为何要种下如此险恶的毒呢?” “殿下,”宋清晏的声调压得极低,因而显得暗哑几分,他的眸中浸上了某种思绪,继而道:“其实,是自行选择的。” “还有其他的?” “嗯,有印记、信物、面容之类,其中亦有伤痕为烙印。种下毒物,当属此类。” “有这样多护身的选择,为什么要选最凶恶的呢…” “我想试一试。” 他的眸光灼灼,复而道:“若非亲身试验,何以立威。” “只因此?” “…嗯。” 沈梧眨了眨眼,渐移了目光,“好罢。既然宋少宗主都并未在意,我又如何苛求至此。” 宋清晏稍显笑意,便道:“那么,殿下原谅我了么?” “什么?” “那日的事,是我瞒了殿下。” 沈梧依旧抱着肩,只是转了回来,“那日枕溪先生与我相谈,颇有问责之意。” “殿下知先生并非此意…” “事至如今,宋少宗主没有其他话对我说么?” “…还有毒发时机。” 宋清晏顿了顿,“…我料那萧子云下界必定旁敲侧击,是以仙界的试探,也是欺殿下的…” 他话音徐徐正悬,才见沈梧隐忍片刻,最终默然扬手,一掌拂在了他的面上。 宋清晏始料未及,睫羽稍颤,而后是麻意蔓延,灼热的痛感伴着嗡鸣,而待他回过神,抬手覆上那处时,他的心神竟震荡未平。 “…殿下。” 沈梧正面对他而立,声调也渐冷,“宋少宗主,我与你虽萍水相逢,倒也算生死之交。我信你敬你,愿你也能坦诚相待…” “两界如此,你我立场各异。若宋少宗主依旧欺我,那么,我也不必继续合作了。” “由此,仙界,便是我沈梧的底线。” 宋清晏垂下了眼,两人之间沉默良久,才听他又道:“我欺殿下,是想要殿下信我…” “什么?” “我知仙界是殿下的底线,唯有仙界信我,殿下才会信我…” “只是我不知,那乌头毒性烈,也未料到,会是殿下的剑…” 听他此言,沈梧微有缓和,目光逡巡,又半信半疑道:“是么?” 宋清晏并未正面应之,只是又解释道:“涉及两界秘闻,有些时候,并非不愿,而是不可。” “终有一天,待到殿下身居其位,便会明白的。” “… 而我之所愿,唯辅殿下而已。” 他神态如常,然心意虔诚至极。 沈梧顿了顿,这才将肩上的外袍拢得更紧,道:“那么,如今宋少宗主以为,此局的破解之法何在?” 见她已然转变了话题,宋清晏便知两人算作是和解的意思,也不动声色接道:“不知殿下有何想法?” “我方才有所思索。若如今线索牵丝不绝,不如放任自流,待到消息万全,再作决策,如何?” “见如今人界战争虽未平,却有虚起战端之嫌,且伤民亟待安抚,休养生息之策是极好的。” “嗯,”沈梧点了点头,“还有,既然枕溪先生耳目遍布,不若在休养生息之余,借机暗察城势,找一找这幕后主使。” 宋清晏眸底泛笑,“殿下颖悟过人,可见考核之事,很快便能复命了。” “不过从前经验而已,何必自矜。” 沈梧的目光又放得久远,“唯愿四海生民,皆得安宁…” 她话音刚尽,又想起来什么,侧头问道:“对了,宋少宗主昨夜也难眠罢。” “殿下从何所知?” “只因隔墙有耳。昨夜某人辗转翻身之声,我在隔殿尽数听闻。” 沈梧哼道,颇有戏谑之意。 宋清晏也笑起来,“是么,听殿下此言,不光要为殿下换殿居住,我也要换一间了。” “其实,”沈梧抬起眼,也弯起眼睛,“你是被雨声吵醒,故而起来赏雨的吧。” “确有此等雅兴,莫非殿下也有…” “若非如此,你怎会同我交谈至此?” 宋清晏淡淡地移开目光,也察觉天光大晓,“不错。只是赏景之余,也应用早膳了。” 沈梧以为他听见了她腹中饥鸣,连忙直起身来,又掩饰般赞许地点点头,“不光如此,稍后我们要把休养生息的计谋公之于众才好。” “嗯,都听殿下的。” “这回怎得宋少宗主这样没主见了?” “大概是殿下见微知著,故而我依言照做便是。” “…哪里学的花言巧语。” 沈梧先是失语,而后又补充道:“未免妄自菲薄过甚、过甚。” 宋清晏失了笑,“那么,不知殿下早膳想用些什么?” 沈梧略作思考,又颇为委婉地措辞道:“居于此殿之偏险,当真能备齐各种早膳么?” “殿下不必忧虑。想吃些什么?” “嗯…” 沈梧稍拖语调,似有意挑人心绪,而后道:“汤茶药、白粟粥、糍糕、盐渍韭黄…” “还有,糖饼。” 她稍勾起嘴角,目光有意无意,“想必宋少宗主都能办到的罢。” 宋清晏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当是记下之意,他抬首见天光正好,又道:“不难,只是殿下要稍候多时。将近辰时,陆公子大概也应起床了。” “好,办得到便好,又何妨逾时。那么,我们再去寻陆烬便是。” 两人说着便朝殿外走去,并肩朝前走着,彼时身旁朝光遍洒殿庭,日色方佳。 一切都将要有新的希望。 23. 早膳 彼时正近辰时,天色已晓。日光虽尚柔,可若是素非早兴,此刻也难免神意沉倦。 陆烬便是如此。 他犹自昏昏然,便为宋、沈两人所唤,这时正坐前殿,百无聊赖地斜倚案前,他支着脸,歪头问道:“女侠,何时进膳?” 沈梧笑而未语,“想必宋少宗主还在路上,你还要吃甚么?” “嗐,”陆烬打了个哈欠,又朝后仰,伸了个懒腰,道:“有什么便吃什么罢,何妨挑剔。” 沈梧弯起眼,心情颇好,她极轻地哼了一句,便算作是应答了。 陆烬微眯起的双眸倏忽睁开,又眨了眨,他坐直了身,笑道:“今日见沈殿下郁结尽消,莫非是好事临近…” “反正闲而无事,不如说来,愿得一闻。” 见他转而神清气朗,沈梧反倒失笑起来,打趣道:“原来陆公子平日里暗探消息是这番情景,若遇油嘴滑舌之人,恐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哎呀,”陆烬歪了歪头,故作郁闷,“我见沈师姐正直善良,定无欺人之心。” “况且,如今也非要紧之事,又有何妨?” 沈梧先是摇了摇头,后也故作玄虚地将手抵在了嘴唇上,示意不可说,她继而道:“若论好事临近…前途渐明,可不谓之美事?” 陆烬由殷殷期许转作大失所望,他复而趴在桌前,侧过了头,又顷刻间转了回来。 他眼睛亮亮,道:“不对,方才你与宋兄同进同出…” 稍压低了声,他勾起嘴角,“你们俩,莫非是和好如初了?” “还算审时度势。” “我见宋兄筹虑缜密,并非诡谲善欺之人。是故许多事情,大概是不可轻宣的缘故罢。” “我虽知其中缘故,”沈梧轻叹几句,声调也转而变低,“也由不得郁郁难舒。尤其当他亲口承认,他是欺我的。” “确是如此,此亦人世之常有。” “是么?” “纵有难言之隐,其欺瞒之本却未改,是故君子虽论迹不论心,终究行止有亏,难脱非议。” 陆烬辗转目光,落在了纷飞的尘埃之中,“我常游走人间,便见过许多这样的事。” 见他欲抒己怀,沈梧也渐有兴致,顺势接道:“那么,都是什么样的事?” “无非关乎纲常人伦,有君臣忠义、长幼尊卑、夫妻相守之事等。或耆臣赤胆忠心,终究为君所忌而枉死,兄友弟恭,却因竞夺祖业而相残,糟糠相守,夫成业则始乱终弃。人间事不过尔尔。” “你既言人间事,如今仙魔两界、四界众生未必如此么?” “我既未见全貌,便不敢多言。那么,殿下以为如何?” 陆烬的眼眸原是阴沉,经沈梧发问,他却犹如拥了希望,他眸光灼灼,倒令沈梧不知所措了。 只是这期望依旧是期望,未见全貌时总是好的,若刨根问底,终失其本色,不如不知。 可她见他怀璞以待,未免多有不忍,便道:“期间琐事,我亦不多触及。若是时机将至,我再与你论道,可好?” 陆烬又弯了眼,肆意自如道:“好。” 两人方停话音,便听殿外声息骤响,想来是宋清晏归来了。 沈梧稍凑近他,低声道:“你今日必有口福。” 见她煞有其事,陆烬倒显得摸不着头脑,他抬手摩挲一阵后颈,也随之压低了声,“何故?” 沈梧笑而不语。 “汤茶药、白粟粥、糍糕、糖煎饼、盐渍韭黄、旋鲊、羊血粉羹…” 随着诸般肴馔次第陈于案前,陆烬站起身,瞠然错愕而呼吸微顿,终有领悟沈梧所言,他无措地抬起眼,“如此奢靡的排场…宋兄有贵客相待么?” 彼时沈梧早已拿起糍糕来,朝他挥了挥手,“别站着了,过来用早膳罢。” 宋清晏略显笑意,答道:“殿下所嘱,不知味道如何了。” 这边沈梧的糍糕已然送进口中,入口绵糯,米香清甘,她点了点头,点评道:“味道绝妙。只是皆为外购而来么?” 陆烬则逐渐接受,坐下尝了口羊血粉羹,那羹汤鲜醇和,羊血滑嫩,还不及宋清晏开口,便道:“味道当真极好。宋兄,不知购自何处铺席,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 宋清晏也顺势坐下,眼尾微弯,他淡淡道:“除却那道羊制旋鲊工序繁复,余者,皆为拙备罢了。” 沈梧不禁挑起眉,心涌微动,面上却不显,她抬眼与宋清晏相视,道:“宋殿下多费心了。” “不过,”陆烬也拿了一块糍糕,“听闻羊制旋鲊多要费时周折,如此品相,也非寻常市肆可制的罢。” 沈梧的目光则逡巡在四盏汤茶药上,只见宋清晏点了点头,“陆公子慧眼。既是如此,不妨一试,可否尝出来,是出自谁的手艺?” 陆烬垂眼夹了一块,那滋味倒是熟悉异常,只是一时思绪阻滞,竟无所推及。 他怔了怔。 “便是老夫府上的,你可还熟悉?” 他还未回神,便听一道浑厚男声自殿外徐徐传来,枕溪居士大笑着,旋即入了殿内。 “枕溪先生!” 沈梧率尔站起了身,声调因欣讶而抬高几分,她弯了眼眸,“怪不得见宋少宗主多斟了一盏茶汤,是迎您来了。” 枕溪稍移目光,抬手拍了拍宋清晏的肩,“清晏,有心了。” 宋清晏浅笑起来。 “义父——” 还未待枕溪居士反应,陆烬则早已张开双臂相迎,激得枕溪居士一踉跄,他继而笑了起来,敲了敲陆烬的头,“臭小子,亏得老夫从前费尽心思研究这道旋鲊,离开了就认不得了?” 陆烬抬起头,扬齿粲然,“哪能忘记义父手艺,仅是意料之外,不敢相认罢了。” “净是会哄老夫,”枕溪吹起胡子,却是尤其高兴着的。 宋清晏才道:“先生鞍马劳顿,先用早膳罢。” …… 四人围坐案前,鲜香盈室,枕溪居士笑意盈盈,先是抿了口汤茶药,才缓缓道:“清晏,承蒙你跋涉千里来迎老夫,依我所见,你与沈姑娘,是有头绪了罢 。” 沈梧略移目光,只见宋清晏也抬了眸,“便是。请先生过来,是有要事商讨。” 枕溪的眸光往复两人之间,笑道:“你二人堪称珠联璧合,然心契方为至要,不知…” 他意有所指,沈梧则迎住目光,道:“我与宋少宗主已然心无芥蒂,先生不必顾虑。” “那就好。” 他边笑着,又边进了一口白粟粥,“那么,于如今时局,你们二人有何见解?” “我与沈殿下有所商讨,时至如今,休养生息之策或可施行。” “哦?”枕溪扬起眉,“何谓其‘休养生息’之策?” 沈梧接道:“古籍所载,汉初文、景两帝推行休养生息之策,轻徭薄赋、鼓励农耕、休兵抚民,由此治世。隋末唐初,精简赋税、休养民力,是故国力恢复…” 枕溪居士敛起衣袖,捻须颔首,目含嘉许,道:“沈姑娘颇为通晓史事,只是不知城垣狭隘,能否操行呢…” “城垣狭隘,故而极易控制。不知先生博闻周知,是否听闻此城伤陷等音讯呢?” “若是论起凡间朝廷那里,实属鲜闻。” 宋清晏抬了眼,继而道:“是故与先生之前所论,或许更近全貌。” 身旁陆烬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上次那般说,意思是明面上此城太平,故有‘玄狐现,天下平。’等谚相传,实则凡尘朝廷根本不知其玄狐祸乱,只当祥瑞了。” 沈梧道:“便是如此。既是未知,又何谈平定之说。故而此非城垣大小之论,而是仙魔相争。” 枕溪居士蹙眉抚须,思虑了一番,“原来如此…只是那些伤民却是实实在在受此灾祸,不可不止。” “只是,”沈梧低下头来,搅动着碗内粟粥,仿若观尘世之风云,“如今追查之下,依旧踪迹杳绝。” “于是除去休养生息之策外,殿下打算创设侦司,遍设耳目以探。” 宋清晏止了声。 四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枕溪问道:“想法的确不错,只是人手方面,既要创设侦司,又涉及仙魔两界…虽有心招募,终究难以掩人耳目。”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要提防城内的人?” “便是这样的道理。背后之人既然处心积虑地搅动时局,必定难以相抗。” “那么,”陆烬出了声,“我们便也身在暗处,在城内开设商铺并以此掩目,如何?” “极好的主意。”沈梧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应要置定怎样的商铺才可广征各处音讯,且不被察觉呢…” 陆烬思索良久,倏忽忆起了那时拾到的玄色狐尾吊坠,“对了!” “怎么?” 沈梧投来疑惑的目光。 才见他欣喜万分,在宽袖中摸找许久,终于将那吊坠找了出来,“既然打探消息,怎可失其依托。交换商物,借机试探,岂非顺理成章…” 枕溪定睛一看,才见那枚狐尾吊坠犹泛幽光,他道:“此言万全,此计可行。” 宋清晏也随之点了点头,“那便,置办质库罢。” 24. 观戏 既是集思广益,又定下了计策,早膳过后,四人便打算分头行动了。 不过论及分工,又出现了一些分歧。 枕溪居士耳目众多,于是赴官衙递状备案等事理当由他老操劳,剩余筹备便分别为招募人手与择址实地考察,分歧便出自宋、沈、陆三人分工。 起初陆烬有意与沈梧同行,若与择址实地考察这般事相比,其先则极需谨慎,且心思倒也不少,故而显得复杂不少,应当要两个人办才好。 他如此陈列缘由过后,却见宋、沈两人皆沉默许久,沈梧面显犹豫,而宋清晏则欲言又止,不知是挽留或是有要事相告,总之僵持不下。 陆烬稍眯起了眼,见两人均不作声,心底也如明镜般,揣摩两人重归于好,终究理应同行,便干笑了两声,准备就此作罢。 他还未开口,枕溪居士早已明晓,将陆烬有意拉出一旁,使得两人先行出发了。 陆烬不明就里,更显冤枉,他与枕溪同站殿内,见两人背影渐隐后,朝身旁义父哀嚎道:“义父,您相信我,我原本是作罢的,没有挑事的意思。” 枕溪笑了笑,“老夫知道。” “那您为何——” 枕溪稍侧了目,神色渐敛,他道:“确如你所说,招募人手是极需谨慎的,只是即便如此,反而不需两人协作。” “依您的意思,多一个人知道不好?” 枕溪敲了敲他的头,“臭小子,这样说,你觉着沈姑娘不可信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两个人,一旦出现分歧,那么问题就并非于招募人手上,而是信任上了。” “那么我都听沈女侠的,何尝不可?” “你小子这般的脾气,休瞒老夫。况且,清晏与沈姑娘是有要事在身的,不必计较。” “知道了…” “对了,”枕溪眉目沉凝,他不觉地低下了声,“既要招募人手,顺势将你师姐找回来罢。” 陆烬点了点头,又笑着将头凑近,“任凭师姐走了这样久,您也想她了罢。” 枕溪并未理会他的打趣,或是倏忽想起了从前的事,垂下了眼,他轻叹了一句。 “不知我的沅儿,如今怎么样了…” 案前盏内的清茶坠旋,顷刻激起浓厚的醇香来。 沈梧率先放下了茶瓯,随后侧了目,静看酒楼之下的高台,显得不解,“我们不是要选址么?” 宋清晏轻抿了口茶,淡淡道:“时间还早,况且听闻这风禾楼杂剧很是不错,殿下不如先看一出戏罢。” 沈梧支着脸,目光又自楼下游移至眼前,有意地问他道:“方才陆小公子的提议…你怎么不说话?” “既是涉及殿下,我应当要有什么话说?” “我又见枕溪先生最后叫走了他,莫非先生事先与你商议过了么?” 宋清晏默了半晌,反问道:“商议什么?” “……” 沈梧也顿了顿,实际上有时她无非没话找话,却未料到宋清晏还会追问,便干笑几句,“算了,不过我与陆公子未等许久,宋少宗主行事迅捷,多出我意料。” “殿下之言,岂敢怠慢呢。” 宋清晏也看出了她的无绪之语,便也挑起几分浅淡的笑意,接住了每句毫无头绪的闲谈。 台下的戏将要开场了。 弦管之声率先扬了起来,随后众论喧阗渐息,满堂酒客们的目光落了过来,却未见伶人出场,于是不时又有闲谈之声交杂其中。 “我与你同拜一师,为何他老人家只偏心于你呢?” 尖锐的男声先至,锦帘缓启,两名优人缓步而出,一居主戏,后作辅侍,彼此酬答对白。 宋、沈两人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两人侧了目,正观此戏。 那居于前的优人定在了原地,神情尚且和善,却有质问之意,身后优人挺直了身,显得不解,“师兄何故言此,况且如今修炼实为首事,何必相争。” 彼时看客多有窃语,料定那师兄必然相斥,却见台前师兄顷刻堆起笑意,“我不过与师弟戏言耳,权作闲谈,不必深记。” 师弟点了点头,与那师兄共相习练。 须臾又登场两小儿,恰逢经过,故而师兄弟不免落下目光来,只听似是辩日等事,师弟心生疑趣,便问,“何故相争?” 为首小儿便道:“我才学《列子》,见孔夫子难决小儿辩日,我欲学,可舍弟笑之。” 师弟蹙起眉,问另一小儿,“既是良知,何以笑之?” 那小儿嬉笑不止,指其嚷声,“他是寤生、他是寤生——” 师弟吃了一惊,退后两步,又见其师兄怔在原地,似有所虑,稳住了师弟。 他道:“不过小儿戏言,不必入心。” 师弟道:“多谢师兄。” 弦管声歇,此幕结,台前敛声退入锦帘。 沈梧原是沉浸其中,又未料到戛然而止,难免意犹未尽,便转头问道:“你说,为何会止在寤生,师兄弟谁会是寤生?” “为首小儿因寤生而为其弟所笑,那么依殿下以为,谁会是寤生?” “…师兄吧。”沈梧略微思忖,又分析道:“师弟的‘吃了一惊’是叹阋墙之争,反倒师兄慰语,不像劝他,倒像劝自己。” 宋清晏稍显笑意。 这锦帘又启,彼时只剩那师弟独处,他站在案前,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而他手中却也正拿了一封。 他顿了顿,许久才开口,“师父正危,我是救或不救?” 楼下酒客交相议论,或有不少人争相瞻望,欲看那信,于是台上师弟携了那两封信,朝前踱步。 “此两封皆出师父之手,只是其中一封有印,而另一封无有。” 他神思凝重,“无印之信叫我休去,有印之信朝我呼救,师父之意,究竟何在?” 他定了定,眸底又转而坚定,“师父于我有恩,且他习于留印…” “我要救他。” 弦管又起,声调悲壮而苍凉,似出征之乐,又如广陵之散,戏中人便有赴死之志,几番辗转,他缓步周旋,孤身而去。 景致又转,由殿内转为荒野,他毅然决然,唯携救师之心。 “师弟,好久不见。” 扬起的男声先至,是那师兄迎了上来,师弟略略迟疑,“师兄,你为何在此,师父呢?” 师兄神色如常,语调也极淡,他道:“他为贼人所囚。”“他在哪?” “你救不了他,师弟,何苦徒然挣扎呢?” “何出此言!”师弟心绪激荡,他反拉住了其兄手臂,“你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师兄冷笑两声,“事至如今,原来忠义孝悌,在师弟眼中,还这样重要么?” “什么意思?” “师弟,若我说,你我双亲,皆死于师父之手,你将如何?” 那师弟怔了半晌,又似是难以遽信,朝后踉跄两步,“不、不可能,师父他、他老人家不可能…” “你看,师弟,你竟也迟疑了。起初我也不信,可真相如此,叫我如何不恨!他该死、他要死!” 师弟已是头脑昏瞀,却依旧持有一份真情,“师兄,无论如何,我们一起去救师父吧,我们好好问问他,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其兄早是双目泛红,仇怨与妄恨翻涌,他面含讥讽,冷冷道:“我便要袖手旁观,你要拦我么?” 师弟大吃一惊,他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来,他按下左胸,痛心疾首道:“师兄,师父苦心教诲,你竟执念缠身、狠心至此么?” 其兄见他如此,竟大笑了起来,“既然我与师弟道不同谋,那么从此便恩断义绝罢!” 师弟口中的血未止,所见是猩红满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嗓音也由不得嘶哑,“好,自今日一别,此生参商永隔、不复相见!” 他喷尽了胸腔之内的血,也穷尽了情,最终朝后几眼,便往前走。 正当他要走,左胸却猛然触及冰凉,随后刺痛涌了上来,他始料未及,有些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目光落在了那柄穿透他的长剑上。 “师兄……” 他瞪大了双眸,泪水也化作鲜血奔涌,他失了力气,半跪了下来。 身后师兄稍敛笑意,虚怀抱起他,仿若年少时同榻而卧那般亲近,他沉下了声,道:“师弟,安睡罢,为兄替你报仇…” 弦管转为凄清,只是细微之处仍暗存杀机,沈梧沉浸其中,连端起的茶瓯微斜都未发现。 宋清晏伸出了手,顺势将那盏悬空的茶瓯扶平,两手交叠,触及的微凉惊得沈梧回过神来,她稍受了惊,眸光也纷乱,后定了定心神,清咳几句。 “宋少宗主不感兴趣么?” 却见宋清晏神色沉肃,却是蹙起了眉,他低下了声,“殿下,有人来了。” 瞧他如此警觉,沈梧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略移目光,只看台前两位优人依旧,座中酒客也照旧,她有些不解,“什么人?” 宋清晏也移了目光,停在距离戏台不远处的一隅。 沈梧也随他目光游移,倒见两位覆面侠客默然伫立,本因人群混杂,两位并不显得起眼,但其周遭隐约现出幽光,于是不免得极易察觉了。 沈梧也不自觉低下了声,问道:“依你所见,这两位会是谁?” 宋清晏上下扫视了一番,倏忽惊觉左边那位垂面青袍似曾相识,稍停片刻,待到台前戏止,那人微微倾下身,冷风拂动,他轻颤了颤,露出了一截脖颈。 玄青色的蛇尾抖动,与皮肤交缠着,仅是须臾,便藏在了飘动的垂纱之内。 宋清晏抬了眼,道:“是容昼。” 25. 七情 宋清晏也难得显出笑意。 “竟是容昼?” 沈梧虽叹,却仍旧未移目光,她正扫视着右边那位,同是头戴斗笠,那位似乎比容昼矮了一截,除此之外,这人身形纤细,肩线也显得柔和,不像男子模样。 “我猜,他身边站着的,是位女子。” “女子?” 两人正再度议论,谁知正逢台前换幕,那右位在跟前拿了盏茶递交容昼,谁知他稍抿了一口,便徒手捏碎了茶瓯,头也不回地离走了。 忽遇如此未料之事,那女子似不知所措,见他离去,也只好随之。 见其情状,沈梧站起了身,道:“他们走了,我们跟不跟?” 宋清晏也站了起来,“走。” 彼时此戏未尽,那师兄又立起身来,仰天大笑,他道:“天道不公、要我如何容忍!待到功业事成,我自向黄泉去——” 那优人目瞪酒楼之外,悬音独绕,久久不绝。 …… 沈梧与宋清晏跟了那两人朝外走,只见那两人仿若不觉,丝毫未有防备。 宋清晏稍蹙起眉,身旁沈梧见其神色,低声问道:“怎么?” “殿下,”宋清晏欲言又止,后才徐徐道:“我虽说他是容昼,但似乎并非从前我与殿下相遇的那位,也非我与枕溪先生救助伤民的那位…” 沈梧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从前我与殿下联手探查其府邸,尚未有头绪便被困,可见那位容昼警惕性极强,而救助伤民那位并未有灵力,如今我们跟踪良久,他竟无从察觉。” “会不会是你认错了?” “方才我见他脖颈缠了青蛇,若非是他,又将会是谁呢…” 沈梧又忽想起什么,那谜团于是显得呼之欲出,她与宋清晏对视一眼,道:“会不会是,傀儡?” 宋清晏正欲开口,抬头却见方才的那两人,如今隐在了人群之中。 虽说这两人装扮起眼,是不易跟丢的,但彼时眼前的,竟皆为覆面之人。 宋、沈两人定在原地,再而对视了一眼。 沈梧道:“是幻境。” 宋清晏却扬起眉,难得显出惊讶的神色,“殿下怎知?” “这是仙界所设幻境。与你我初遇那时的幻境……如出一辙。” “仙界所设?” 沈梧稍垂下眼,继续道:“或是考核所致,如若是仙界所设,我有感应、还能看见其他的东西…” “看见什么?” “我的灵力涌动,”沈梧顿了顿,随后闭上了眼,极轻地感受起来,“那是——” “是七情。” 宋清晏环视四周,稍调动灵力,便见那覆面人如同定格原地,他反握起沈梧的手,“好,他们不动了。殿下不如静下心,仔细观察。我在这里。” 沈梧虽闭上眼,神识却活跃起来,眼前先是漆黑,随后模糊起来,再而则光亮起,她见到了相继交织的情绪因子。 赤色的细线交缠着,以每个蒙面人为定点,绕成了红圈,将两人无形间拦阻下来。 她稍蹙起眉,开口道:“宋清晏,我们被人刻意拦住了。” “殿下,”宋清晏似有所思,“除了这些,会不会有……其他破除幻境的办法?” 沈梧眉头更紧,思绪也飘忽起来,她的定力有些支撑不住,或感日光太盛,周遭的灵力也为某些东西所禁锢,她音调显得低沉,“等等——” 宋清晏也移了目光,见她面色惨白,便渡了些灵力过来,谁知因其阻塞,更有消耗沈梧灵力之势,他急中生智,将要与她灵力链接。 彼时细线愈来愈粗壮,沈梧眼前的覆面人影渐隐,在那红圈之外,她的神识触及到了纷飞的衣袂。 那是有异于赤色的素白。 若提七情,这该是怎样的? 沈梧的思绪渐敛,神识集中于那衣袂,顷刻周遭生长起来的赤红又顺随消散,愈隐愈淡,期间金光笼罩,她的灵力也通畅起来。 她有所感应,弯起眼来,朝上握住了宋清晏的手,“不必了,我看见他了!” 沈梧话音未落,他们周身的覆面人影便逐渐散去,宋清晏定定地凝望,只见霎时日光灼灼,他们站在了喧闹的市街上。 宋清晏也松了口气,他捏了捏沈梧的指尖,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沈梧也缓睁开了眼,笑意明显。 “虽然跟丢了,也非一无所获嘛。” 宋清晏渐松开了她的手,侧目问道:“还回去么?” 沈梧却抱起了肩,“方才,你是料到他会来么?” “听闻风禾楼素负盛名,想来人事混杂,三教九流齐聚,或有线索,故而请殿下听了戏。” 听他此言,沈梧也点了点头,“倒也不错。既然我们正抉择选址,不若就定在风禾楼附近罢。” “只是,”宋清晏神情微变,心有顾虑,“虽说幻境是仙界所设,未必全与殿下相关……也或许,已然为人察觉。” “你的意思是,若是被察觉,我们反倒大张旗鼓,些许会打草惊蛇?” “便是此意。” 沈梧眨了眨眼,“那不如日后再议,方才那出戏倒是绝妙…” 宋清晏失了笑,已然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好,那么我们便回去罢。” 两人再回了风禾楼,只是那戏早已散场,酒楼之内依旧热闹,虽略微缺憾,总不好再折返,于是两人便换了壶清酒,坐了下来。 此酒香清冽,入喉也绵润,沈梧眯起眼,道:“难怪久负盛名,正巧今日就那一场,不过演得精妙,令人浑然忘俗。” 宋清晏敛起衣袖,缓倒了杯酒,“那么,殿下有没有觉得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 “同门反目、双亲俱亡,还有,寤生与密函。” 沈梧倏忽惊了神,“容昼!?” 宋清晏缓抿了口清酒,“是。那么这样看,那人必是容昼。” “只是我记得,你从前在古籍上念给我的,并非戏中所唱。” “些许身份各异,又或是…”宋清晏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戏,终究是戏么?” 那本虽是古籍,实际上却是魔界内的一批禁书,从前他闲来无事,于是涉猎极广,那时的他以为志怪闲趣,如今倒分辨不清,这批禁书,究竟是过去的缩影,还是。 还是警示呢。 他沉在纷杂的思绪里。 于是这回轮到沈梧伸出手,朝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逐渐回神,听她打趣道:“想起什么来了吗?” 他一时见她的笑,便说不出口了。 垂下了眼,他的睫羽簌簌,轻咳了两声,道:“未曾,这件事也暂且搁置罢。那么,不如殿下说一说幻境的事。” 沈梧看了他良久,以为他是有所心事,故而也打算转移话题,她道:“方才我灵力受阻,宋少宗主是打算灵力链接么?” “事出紧急,”宋清晏心绪微动,声调也显得隐约起来,“殿下,感受到了么。” 沈梧见他神情, 弯起了眼,笑道:“我知你意,不过问上一问,莫不是难为情了?” 宋清晏也难得显出笑意。 “那么,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看我如此,”宋清晏稍凑了近,那气息也仿若拂动,“满意我在乎殿下安危,还有,顺从殿下的样子…” 见他动了真格,沈梧倒脸颊泛红、难为情了起来,她退了些许,又咳了咳,“对了!” “怎么?” “嗯…你要听我看见的东西吗?” 宋清晏心下了然,便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压下涌动的心绪,他支起头,看着沈梧转为认真的神情。 “我似是能够看见幻境中他们的七情,方才我所说‘被困’,并非是具体的物什,反倒像是他们的七情…” “七情?” “困住我们的,是赤红的线,若以七情相论,该是什么?” “原来方才殿下走神,是在想这些?” “幻境并非我所破,”沈梧摇了摇头,她的面色渐敛,“是金光。原本我看见的唯有赤红,后来才看见相异的素白衣袂,再后来,我们便回来了。” 宋清晏神色也逐渐严肃起来,他道:“这样看,确是仙界所设的幻境了。而且,竟会阻塞殿下的灵力……” “那你说,会不会是容昼所破?” “容昼已非仙界之人,且此幻境还阻殿下之灵力,怎会是由他所破?” 沈梧叹了叹,又喝了一口清酒,“虽说并非一无所获,如今看来,怎得疑点又多了几分。” 宋清晏放下了酒盏,“不若,我们回去与枕溪先生一并商议、再做决策罢。” 沈梧点了点头,“好,正巧带回去一些城里的饭食…” 两人携了三大盒饭食,正朝殿内走去,还未入内,便听见杯盏散乱,相继作响。 两人再而对视一眼,便赶忙推门,步入殿内。 入目只见地上碎了两只乌金釉瓯,陆烬与萧统对峙而立,两人身旁的沈溪颇显无奈,正巧坐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沈梧眨了眨眼,又道:“萧统?” “你怎么来了?” 宋清晏扫了一眼那两只碎掉的乌金釉瓯,将食盒放了下来,声调含笑,“先生破费了。” 见两人归来,萧子云抱了肩,冷哼着也坐了下来,陆烬则恨恨地,又不得不压下火气,枕溪居士倒抬手抚了抚长须,叹道:“你们终于回来了,累煞老夫矣。” 他稍移了目光,见那碎掉的釉瓯,才懂得宋清晏的言外之意,他站了身,颇为痛心疾首,“这是老夫特地珍藏的一对乌金釉瓯……” 萧子云这才正了色,道:“先生,此事由我而起,在下必定偿补。” 陆烬哼道:“故作姿态,你赔得起么?” “你怎知我赔不起?” “你!” 再看两人又欲起争端,沈梧忙不迭奔去,要将两人隔开,“好了,不要再吵了。” 她插起腰,“你们俩究竟发生何事了?” 陆烬将要跳起身来,胸内火气上涨,“都是他跟踪我,还尽说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统扬了眉,见他如此,还笑出声来。 沈梧侧了目,扯了扯他的衣袖,低下了声,“陆小公子赤子心性,你休得与他多辩。” “殿下,”萧子云也沉了声,“今日前来,我并非要唇舌相辩,是有要事禀告…” 26. 二君 听他此语,沈梧也不免得敛起神色,“好,那你随我来。” 见他们两人将走,陆烬却伸出双臂相拦,“不对,你休莫三言两语就惑走沈阿姐,你必须说清楚,你为何跟踪我?” 萧子云挑起眉,语调也上扬起来,他扫上一眼,道:“阿姐?殿下什么时候又认了个义弟,连我都不知道。” 陆烬冷眼道:“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说着又要争执起来,不过两人相互的话术,徒以意气相争、颇若儿戏,沈梧不禁扶额起来。 见此枕溪再而摇了摇头,坐下不管了,宋清晏略显笑意,朝前两步,将陆烬拉了过来,低声道:“仙界之人,何必计较呢?” “我与殿下带了城里盛名的芙蓉糕,尚且还热着,要不要比他先享口福?” 陆烬移了目光,看了他一眼,倏忽又转回去看了沈梧一眼,知晓落入下风,便也理应接受了台阶,坐了下来,“那说好了,都给我吃。” “嗯,”宋清晏边应着边敛起衣袖,打开了食盒,“都给你吃。” 这边沈梧带着萧子云,出了正殿,绕过长廊,便往沈梧的寝殿走。 萧子云先入了殿内,沈梧随后跟了过来,背身关了殿门,“为何过来?” 萧子云尚未先答,反倒是打量了一番她的寝殿,道:“这是晏澜院,我师尊之殿,为何不能来?” “那你怎的还跟着陆烬,争得这样凶?” 萧子云侧目哼道:“谁跟着他了,无非是同路,正巧被他察觉,还说是我跟踪他。” “那么,好端端地,你怎么来了?” “我原是于天君跟前禀报,待到要事说尽,他老人家又与我说,近日沧溟仙君之晏澜院有异动,要我过来探查。” “天君?” “嗯,”萧子云颔首,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方才同殿下所说的要事,便也与天君相关。” “他,”沈梧顿了顿,才道:“父亲如何?” “殿下,说实在的,我也不知实情,”萧子云扬手抚了抚脖颈,显得欲言又止,“虽说禀告,我并未被召于紫宸殿,反倒是…在文华偏殿。” “文华偏殿?”沈梧故作皱眉,神色也愈来愈肃穆。 “是,”萧子云接着道:“而且,在文华殿,我也未曾见到他老人家。” “近日仙界发生什么了么?” “未曾,因而显得蹊跷。”萧子云也渐敛思绪,他将目光放得长远,“不仅如此,迩来天君极少上殿,抱病称疾,不少仙君汇禀都在文华偏殿。” “是么……”沈梧若有所思。 又听萧子云转了话锋,显得愤懑异常,“反倒是那长老殿,于政事颇为关注,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还争先恐后——” 沈梧听进去了几分,才道:“你的意思是,长老殿如今正有争权之意?” “便是如此,”萧子云又低了声调,“我有意提醒天君如此,他却斥我多心。我也只好过来告诉殿下,于吾们赤诚之心,未必不可与那些老骨头抗衡!” 萧子云如此神情映射在沈梧眼中,她也仿若看见好久从前的许多张脸,那些人的神情均是如此,有愤懑、不惧、忠烈、謇直等,却皆倒在了血泊之中,连留名也未必实现。 她心绪纷杂,终究沉下了声,她道:“好,若真有那一日,千军万马,你我并肩,未必不可!” 萧子云稍松了口气,面露喜色来,“我就知道,殿下信我。” “一直信你。”沈梧也弯起眼。 “那么,除去此事,还有何事?” “我既回天界,自也去拜访了两位神君,起先倒无事,待到我离文华殿,裴珩神君的谕示便来了,也是传与殿下的。” 萧子云张开了手掌,只见金光骤现,顷刻化作一枚玉笺。 沈梧接下了,她又问道:“倒是麻烦你了,不知与我在此处相交后,萧将军还打算去哪里?” “殿下这是,留我的意思么?” “考核正行,我不便动身,这些时日多有劳烦,不如留下来用完午膳再走罢。” “殿下何必与我客气。再者,殿下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萧子云移了目光,“我有要事在身,此为主要,次要的么,便是不愿与‘赤子’相争。” 沈梧笑了出来,赤子之意,不言而喻,她眉目含笑,“你们二人,我也倒不好说什么了。” “还有,”他肃了肃神色,“那对乌金釉瓯,你告诉那老先生,我隔日必定相赔。” “好了,这就不必萧将军专门跑一趟了,明日我与宋少宗主去买罢。” “你们…”萧子云微眯起眼,“我倒忘记过问,殿下如今,作何打算?” “人间事未了,我们先打算探查些许情报,不日将置铺,这几日正寻位置,对了,若是待诸事齐备,启市那日,你一定要来!” 萧子云怔了怔神,而后才爽快地答道:“好,我会来的。殿下随时召我便是。” “嗯,”沈梧笑意更浓,她伸出双臂,环抱了上去,“谢谢你,萧统。” 悬在半空的手渐收,萧子云也覆上了沈梧的背,“我会一直如此的,殿下。” …… 待到萧子云离走,沈梧这才仔细地见那枚玉笺,上面是清隽的字迹,略微细辨,正是裴珩的亲笔。 “展信安。从前所赠华珮等可传讯,若有难处,随时唤吾们便可。萧子云递交殿下后,来见吾。” 她正刚刚看完,便见手中玉笺顷刻消散,泛起的金光落入半空的悬影,直至再也望不见。 她愣了愣神,还依稀记得那后句,‘待到萧子云递交殿下后,来见吾。’ 可这玉笺早是消失无踪,她又如何去见裴珩呢。 还未待她细想,识海之内,传来他的一道声息,“小梧。” 沈梧被惊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试探地问道:“裴珩,是你吗?” “是我,”裴珩声调含笑,“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点…” 彼时沈梧思绪有些昏乱,故而神识也几近不稳,能听见裴珩的声息也微弱,许久才听他道:“小梧,你是在晏澜院么?” “嗯,”沈梧定了定心神,“你们怎得都知晓…” “你们?” “方才萧统是来晏澜院寻的我,他道是天君命他前来探查。” “天君么,”裴珩沉吟片刻,“吾也有所耳闻,近日天君称疾不出,也是有段时日了。” 沈梧也由不得蹙起了眉,“那么,他还好么?” “不 必忧虑,这里有吾们,若真出事吾便召你回来。” 她稍稍安下心来,又后知后觉,“那玉笺消失无踪,你是如何……” “那玉笺上有感应,看过即湮灭,吾知你已见过,才入识海。大抵未曾扰你罢。” “未有,”沈梧笑了笑,“只是这样…会不会有些奇怪。 “如何?” “或是我不大习惯的缘故…” 裴珩似心下明了,便也笑道:“那么,你走出来罢。” “走出来?”沈梧半信半疑,便推了殿门,朝外廊走,抬眸见殿外日光灼灼,攀附廊沿的藤蔓伸出枝叶,泛起金光来。 那金光悬在半空,倏忽刻起人影来,裴珩的身形渐显,他面对沈梧而站,弯起了眼,“此般,是不是习惯了?” 沈梧见那‘金光神君’,有些忍俊不禁。 “倒是习惯多了,不过听萧子云之言,神君特地差他送了信,是有要事相告么?” “不过是嘱告你,从前吾与小谳所赠玉饰尽可传讯,若有疑虑,随时便可寻吾们了。” “那此般,”沈梧故作为难,又问道:“既是考核中事,会不会算作舞弊?” 裴珩失了笑,“与考核无关,吾忧你难以适应,如是人事上多有疑,唤吾便是。” 听此言,沈梧难得出了神,再而忆起从前的事来,那时的裴珩是太子少傅,却常在沈府走动,起初她总以为是其兄堪当重任、并未多想,如今又听此言,竟百感交集。 “好…”她低了声,又辗转道:“那么,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么?” 裴珩神色如常,眸中却闪过几分讶然,他道:“什么?” 沈梧敛起思绪,又笑了笑,“无事…” “不过论及玉饰,我倒有一问。” “但说无妨。” 沈梧迟疑片刻,方道:“我处人间,常遇幻境,有时所带玉饰似有异动,是仙界的缘故么?” “此玉产自天界,若论异动,大抵有所缘故…你疑心幻境由仙界所设么?” 即便竭力掩饰,此番委婉依旧为他所察,沈梧自也不好瞒他,点了点头。 只见裴珩若有所思,道:“考核此事主由天君,副则长老殿时常监管,吾们不好插手,也只得你谨慎留心了。” “好,我会的。” 沈梧笑意盈盈,又伸开双臂,虚抱了抱那缕缥缈的金光,“也谢谢你,裴珩。” 裴珩稍扬起眉,“听你此言,先时小梧还谢过人了。” “嗯,是萧子云。” 他似作闲语,显得漫不经心,“那么,他又说了什么?” 沈梧顿了顿,想来那一番争权的话不好言说,便道:“不过是谢他屡次相助,还兼顾要职。总是有劳于他,也得尽些礼数。” 裴珩抚了抚她的发,叹道:“倒已有殿下的模样了…” 沈梧笑了两声,“怎么,神君还信不过我么?” “吾总是放心不下罢了,”裴珩放下了手,又道:“不过这样看来,皆是多虑了。” “这样听是关心则乱了?” 沈梧眨眨眼,随后收了双臂,扬起了笑容,“只是,我一切皆好,希望神君也是。” 裴珩怔了一瞬,似有所感,便点了点头,“好…” 27. 沅儿 待那道金光杳然无踪,沈梧恍若隔世,许久才缓过神来。 若说她与萧子云是道义相契、肝胆相照,那么裴珩于她便是高山仰止、若远若近。前尘种种譬如云烟,奈何世事沉浮,于是由不得她心绪纷杂。 更具体地,便是如今她再面对他,所想则皆为过往的痕迹,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只是她见他神情,似乎未曾料到她会这般反应,究竟是意料之外,还是有意为之呢。 她极微地抚了抚衣袖,目光也逐渐放得长远,无论如何,她这般想,路总要走下去,既已重回到这世上,终究要踏实地走上这一遭。 想来这时耽误了不少工夫,她的步伐也显得急促几分,行云流水般穿过长廊,她又将推门入殿,却还听见杯盏摔碎的声响。 她挑起眉,有些不明所以,手上便已推了殿门。 入目先见是枕溪居士,彼时他站起身来,神情颇为惶痛,他的语声沉抑,“我的沅儿…” 陆烬与宋清晏齐站了起来,陆烬显得有些紧张,似乎并未料到枕溪如此,忙不迭挥了挥手,道:“义父,你别多想,师姐说不定是换了住处,并非出事了。” 宋清晏则稍移目光,见沈梧来了,那眸光又移,示意她过来。 这时碎的是一只淡青玉盏,盏边的裂纹渗出温润的哑光,引得沈梧留了目光,她倾下身,将要拾捡起各自裂奔的碎片。 见她徒手拾捡,宋清晏不禁蹙了眉,不顾地开口阻止道:“殿下,不过玉盏耳,不必亲自去拾,残片刃锋,恐会伤手——” 沈梧动作稍滞,她抬了眸,干笑了两声,才渐渐收回了手。 陆烬的注意也转了过来,便要动身前来清扫,枕溪居士也略回过神,他坐下身来,汹涌的情绪还未平,依旧有些怔怔地,盯着桌前热腾腾的饭菜。 沈梧走了过来,伸出手将宋清晏按坐了下来,她面显担忧,侧目问道:“先生,您还好吧?” 枕溪先是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而后才徐徐道:“不过是家女顽钝,叫我不免得忧心,也罢、先用午膳罢,不提了…” 沈梧与宋清晏再而对视一眼,便侧身将剩余两个食盒内的特色饭菜摆了出来,香气扑鼻,陆烬也正巧过来,劝道:“义父,时日尚多,不若待到外出之时张贴师姐画像,或再度打听便是了,总会有消息的。” 宋清晏也附和道:“便是如此,如今城内局势不定,消息闭塞也难免。若人手不足,我与殿下必定出力相寻。” 沈梧的目光逡巡,虽尚不知实情,也点了点头,“先生不必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令爱必定会平安归来的。” “只是,不知可否问上先生一问,令爱从前……” 枕溪居士面带愁容,抬手灌了口清酒,分明酒香甘润,舌根却泛起苦涩来,他吞了那口酒,便打算徐徐道来,“家中世代业医,老夫倒也希冀她承袭祖业,可叹拙荆早逝,她也并非温婉性子,自小便喜武艺。” 大抵是那酒醉人,他的声调渐缓,又仿若忆起往昔,于是略含笑意,悉数道:“学拳、持剑、袖箭、轻身之术……” “老夫不懂,但愿她高兴,于是找人炼剑,想为她制一把顺手的短剑,故而下山奔走,耽搁了不少时日。” 昔时的情景如现在眼前,枕溪的面色稍缓,有时竟露出别样的神情,可言止于此,他却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道:“只是,这把短剑还未制好,她便擅自下了山,说要见一见那江湖寥廓。” 那晚的月色尤其惨白,他携着那柄制好的短剑,风尘仆仆地归了家,却不见人影。回应他的唯有风声簌簌,硕大的寝殿之内,也只留下了那张小笺。 他继而苦声道:“先室只将她留给我便走了,如今她也如此,留了我一个人……” 案前的三人皆沉默起来,彼时唯余殿外落叶悬垂。 枕溪转了目光,极微的泪光滑落下来,他定了定,才道:“记得从前,她是最爱海棠的。” 他的声息渐隐,便是女儿离走的那日,正逢仲春,亡妻挚爱的海棠生得极盛,是故那晚得知小女离家,他在那株垂丝海棠下站了一晚。 倏忽之间,那时的他忆起了书卷所载之文,那人是如何说的?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而今他望着那株生得极盛的海棠,胸中却涌起了悲怆之情。 对不起,漪宁,我没能照顾好她…… 他垂下了眼,似要掩饰,又收敛起思绪,继续道:“自那之后,我继续打探她的消息,起初我的耳目还探得到,为她置办了房产,只是那一日…” 他的话音未落,陆烬便道:“义父,您伤神了,后面的事由我来说罢。” 枕溪偏过身,抬手正拭去未尽的泪痕,他点了点头,“也罢,你说与他们听罢。” 陆烬肃了肃神色,接着道:“那日我正巧来找义父,便碰上了师姐,她同我说,她拜了师,将要远走,于是前来拜别。” “可她并未告诉我要走多久、要去哪里,甚至所拜之师,也未曾言明,只是说要走。” 听他此言,宋清晏不由得蹙起眉来,他问道:“先前拜访先生之时,似乎未曾听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枕溪也陷入回忆,半晌才道:“确是不久之前,你们离开过后,沅儿便来了。” 陆烬又道:“这时玄狐惑世,城内战争也未平,我竭力劝阻师姐,却是不能。她笃定其师有术,可护苍生太平。” “大概这也是她非走不可的缘故了。” 沈梧若有所思,“那么,她有向你们透露所拜之师么?” 枕溪摇了摇头,只是道:“我并不知此事,她也未提。我原以为,她便不会走了,于是没有过问。” 陆烬恍然大悟,“难怪师姐反复嘱咐,我还以为您知——” 宋清晏又道:“既是瞒着先生,那么,她是如何走的?” 枕溪再而叹了口气,“她给我们下了药…老夫素来 识毒无数,此番竟毫无防备,栽在自家女儿身上。” 沈梧心底不由惊诧,面上却不好显现,她道:“她竟如此决心么…” “此事倒是古怪,”宋清晏沉下声来,“她也未留什么东西么?” 枕溪继而摆了摆手,颇显得无奈,“家女自小心性便是如此,也从不听我教诲,让两位见笑了。” 这边陆烬仍在思索,“留下的物什倒未有,不过若提古怪,真真有上几分…” 几人的目光交汇,只听陆烬沉吟片刻,才道:“我记起来了!师姐从前是惯用右手的,可那日她却换了左手,我还觉得奇怪,特地问了她,她同我说,是受过伤的缘故。” 听罢枕溪扬高了音量,“她受过伤?” 陆烬低下了头,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对不起,义父,这也是师姐不让我跟您说的,我瞒了您。” 枕溪拧起了眉,“臭小子,不许再瞒老夫了,她伤的重不重,现在好了吗?” “那时先是用膳,过后我想看师姐练剑,才发现她那天用了左手,她只是说用不惯,那时也已痊愈,大概并未伤到要害……” 这边枕溪眉头未平,又听宋清晏追问道:“那么,你见过她右手的伤了么?” 陆烬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想太多…如今想来,反倒显得奇怪了。” 彼时宋清晏若有所思,侧过身来,有些欲言又止,“先生,容在下冒昧,如今我们还不知,令爱之名…” 枕溪的目光下移,稍作迟疑,半晌才抬起眼,“清晏…” 宋清晏目光灼灼,“我会帮先生,找到她的。” “你已有头绪了么?” “算是。” “好,”枕溪的眸中浸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谢谢你,清晏。” 沈梧则也不觉弯起了眼,“待到我们与她一起回来,先生再言谢也不迟。” 枕溪微松了口气,心绪的沉重也放下不少,道:“好,好,到时候一起回来,老夫要让她一同言谢。” 宋清晏摇了摇头,叹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 “吾女名为祝沅。想当初,还是漪宁为她起的名…”枕溪再而吞了口酒,目光放得长远。 沈梧探出目光来,“‘漪宁’是夫人之名吗?” “便是,”枕溪转而带了几分笑意,每当提及亡妻,他总微不可察地显露出柔情来,他喃喃道:“她的名字是很好听的…” “那时要给沅儿起名,这个字也是她选的,‘沅有芷兮澧有兰’,不求她身居高位,惟愿心性如沅水。” 沈梧点了点头,“想来夫人饱读诗书,必定是极好的人。” 枕溪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是啊。” 陆烬也探出头来,眸光流转,“我也作证,师母是极好的人了——” 枕溪略感宽慰,浅淡地笑了笑,方又抚起长须,道:“罢了,你们都逐渐地大了,总说以前的事,也不大好意思,快先用膳罢。” …… 28. 风禾 彼时案前的饭菜早已泛起凉意,四人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殿内极静,唯余杯盏碰撞的微响。 沈梧率先抬起了眸,眼前两人皆是埋头夹菜,而稍移目光,却见身旁的宋清晏碗内空荡,那人抿着清酒,并不发一言。 于是她顿了顿,随后夹起一块芙蓉糕。起初手上的动作悬在半空,顷刻才别了方向,徘徊一阵,最终放入了他的碗内。 身旁的男人这才也抬了眼,却依旧未开口,只是眸光携了几分疑问的意味,只听沈梧悄声道:“最后一块。” 他心下了然,便敛起目光,又落在那块尚且温热的糕团上。 窗外日光灼灼,枝上的翠鸟啼鸣,他虽未动,却仿若听见了几声细微的鸟鸣,于是大抵是风动,故而鸟也羽翼窸窣,随之微动了。 他支起身,夹起了那枚糕团,泛出的光泽透亮,令他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事。 他心下微动,继而再抬眼,却见身边的沈梧已然转了目光,正品味着另一枚梅子餤,想来酸甜清润,很合她的口味。 他浅淡地叹息了一声,才尝起这块芙蓉糕来,还算不错,他这般想。 而这边沈梧刚吞下梅子餤,颇为满足地眯起眼,又忽想起了什么,便侧过身,朝宋清晏递交起眼神。 两人相视了一眼,却倒都不甚明了,便都笑出了声。 于是沉默便由此般笑声打破。 陆烬正舀着瓷瓯中的赛蟹羹,也抬了眼,揶揄道:“哎呀呀呀,两位重归于好,还说起暗语来了么?” 沈梧往他碗里丢了块粟糕,稍稍扬高了音量,“吃还不满足你——” 陆烬朝后缩了缩,却也未躲过那粟糕的精准狙击,因而碗箸相撞,发出不少声响来,饭桌上便不免得活跃起来。 这时枕溪眼疾手快地抬手扶稳了陆烬的碗,又将他按坐下来,“好了,舀羹的时候不许乱动,老夫为你盛上一碗罢。” 躲避不成,又得了教训,陆烬愤愤不平地哼哼道:“老头,你怎么帮理不帮亲呢!” 枕溪笑了笑,他不置可否,只将那羹汤置在他面前,“快喝罢。” 随后他抬起了眼,笑意未减,而心下了然。他道:“清晏、沈姑娘,是有话要说罢。” 宋清晏道:“方才听先生忆起往事,不便开口。如今既是情势危急,不得不相议了。” 枕溪起了些兴致,“清晏,你们遇见了什么样的事?” “先生博闻广识,”宋清晏沉吟片刻,又倏忽道:“我们曾遇一人,心性却每每迥然有异…不知可否听闻这样的事?” “竟有这样的事么?”枕溪扬了扬眉,“只是若提‘心性迥异’,或是刻意藏拙,也或是经历使然,更或并非一人。清晏,你且有头绪么?” 宋清晏摇了摇头,“我接触过他,并非如此。”他神色渐肃,眸光也汇聚过来,“我想问先生,彼世是否存有禁术,可令魂魄被迫离体,却依旧为同一人…” “你是怀疑,有人这样做?”枕溪不禁变了脸色,神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沈梧稍移了目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见他眉眼沉杂,也显出几分忧色。 “尚是猜疑。只是我总觉此人与如今乱世脱不开干系。” “自古迄今,此类禁术素来不少…”枕溪抚起长须,颇为感慨,“只是千秋更迭、乱世未尽。一人之得失,终究难逆万古大势。” “那么先生的意思竟是,此势断不可违逆么?” 枕溪又笑了笑,“那得看你之以为“乱世”,从何说起了。” “于我之乱世,则玄狐惑世、战火不息、生灵涂炭,苍生皆苦。” 枕溪放下了筷,又定了定,“是故勿观其表,便断其实。你所说与乱世相关,实则或只玄狐而已。” 宋清晏怔了神,稍作反应后才明白,便点了点头,“确是晚辈心急,如今受教了。”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要商讨。” “嗯,什么?” 宋清晏还未言,枕溪便又紧接着问道:“对了,你们今日可决定好质库选址了么?” “我将言之事,便是此事了。” 枕溪点点头,“那么,是有何不妥之处么?” “若要探查情报,选城内繁华坊巷为上,只是唯恐鱼龙混杂。若以退为进,则坊巷深处、临街窄门为中…” 宋清晏抬起眼,神色错综。 “而悬之未决,便因我与殿下在风禾楼曾遇覆面侠客,其行迹着实可疑,我有意追查,却又为幻境所困。” 他忽止了声,停顿的片刻陆烬惊道:“竟是风禾楼么?” 见他神情反常,沈梧进而问道:“怎么了?” “传闻风禾楼曾出过惊天命案,不知两位可曾听过,那流传甚广、且每月仅搬演一回的剧目…” 宋清晏默而不发,沈梧倒心生好奇起来,“这命案与剧目,两者有何关联?” “正因这剧目罕见、遐迩闻名,是故优人亦万众瞩目。而这桩命案,根源便出于此优人。” “优人死了?” “并非这般简单,”陆烬笑了笑,“概而论之,则是优人死了,他又活了。” “他又活了?” 陆烬趁空喝了口浓郁的羹汤,又点点头,“不然怎么对得起‘惊天’两字。那优人是当演时为暗器所伤,四处求医无果…后来有人便说他死了。” “只是待到下月出演时,他竟完好无缺地又上场了,当真是匪夷所思。” “那么,”沈梧挑起眉,“竟无人察觉么?” “怎会无从察觉!有人说他是被神医救活的、有人说是酒楼东家另找新人,只是早已成秘闻了,些许是编造,不然怎会有如此诡谲之事呢。” 他边说着,边津津有味地再夹起芙蓉酥来,他话音未落,又见枕溪居士侧了目,他斟酌几分,方道:“此般秘闻,老夫也曾听过,那东家曾朝我求过医,只不过那病状蹊跷,老夫未敢收下。” 陆烬始料未及,口中还未咽下的羹汤猛地一哽,他猝然呛咳起来,“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事——” 宋清晏眉心一跳,问道:“那么,先生可否见过所医之人?” 枕溪沉吟片刻,“见倒是见过,只是并非传闻所说为暗器所伤…倒像是中毒。” “既是毒发,先生为何未敢收?” “非是寻常之毒,”枕溪居士抚了抚长须,又道:“老夫从未见过那毒,他似是困在某种幻术迷毒之内,但反应又寻常,很狰狞地呕出黑血,那时神思也已然涣散了。” 陆 烬探出头来,低声道:“义父,那依你医术,那人仍能活么?” 枕溪摇了摇头,“可能不大。老夫拒之门外后,见那人昏死过去,不再有反应了。” 倏忽那碗新鲜的羹汤也仿若涌起腥气,显得不那么有胃口了,陆烬凝望片刻,胃腑翻滚,喉间也不免得作呕,他捂起了嘴,哀嚎道:“各位继续论选址之事罢,我错了…” 沈梧忍俊不禁,“方才还煞有其事地想吓人,这回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宋清晏正了正神色,侧身转了目光,道:“因而,依先生所见,这置铺,是否要近风禾楼?” “清晏,听你语气,是有他虑么?” “我恐那风禾楼另有内情,只是又忧心反倒打草惊蛇,是以特地回来与先生相议。” “你此言有理,这风禾楼,倒真不是善茬。” 见枕溪面有愠色,沈梧眸光流转,问道:“听先生此言,莫非从前与这风禾楼结过梁子?” 枕溪摇了摇头,“并非结梁,只是看不惯那东家的行事作风。” “是年岁值凶荒,按理讲城内的富户应是要救济灾民的,谁知那风禾楼的东家不仅不肯出力,就连朝廷特遣赈灾的抚谕使也未曾给几分情面…” 沈梧吃了一惊,“竟连官家的面子都不给么…那位特遣的抚谕使作何反应?” 枕溪哼了两句,“原本那位抚谕使也是硬脾气,见他闭门不出,便疑虑其藏粮哄抬市价,特地登门劝捐。” 陆烬呵呵笑道:“这回总得是治一治他的倨傲了。” 谁知枕溪却吞了口烈酒,摆了摆手,道:“没用。那位硬脾气的抚谕使也不知受了多少贿赂,不仅未治上那东家的罪,反倒压下了这件事。” 陆烬皱了眉,“这可奇怪了,只是受贿可是重罪…” “尚且未知,”枕溪叹了口气,“如今人世朝纲废弛、昏聩当道,哪有重罪之说!无非得过且过、上下相蒙罢了。” 宋清晏摩挲着指环,若有所思地问道:“先生可否知晓这东家的底细?” “传闻是商贾富户,姓甚名谁倒无人知晓。” “若谈及风禾楼,我也想起来了。”陆烬一拍脑袋,将袖中的那枚玄狐吊坠拿了出来,“这便是在风禾楼附近拾捡来的。听闻这东家极爱玄狐,故而也允许小贩们入楼卖些狐貂茸饰之类。” 宋清晏盯着那枚悬在半空的玄色吊坠,眸色沉了一沉,“像这样的,也为小贩所卖么?” “是啊,姑娘家们最是喜爱这些,在风禾楼更是风靡。” 他不禁叹了口气来。 见他神色凝重,陆烬逐渐噤了声,他讪讪地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枕溪也投来关怀的目光,正欲开口,只听宋清晏道:“先生,事不容缓。看来此铺,是必定在风禾楼附近了。” 枕溪也点点头,“是与这玄狐吊坠相关?” “是。”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吧。” “对了,”宋清晏又忽抬起眼,“陆小公子方才所说的,在风禾楼内流传甚广的剧目,叫甚么名字?” 陆烬轻嘶一声,正思索着,后道:“是叫——” “想起来了,是叫《断魂隘》。” “断魂隘…” 29. 再探 彼时刚尽午膳,枕溪是惯于午憩的,而陆烬则奔于寻人,也颇有疲倦之意,于是两人便各自回殿,只余宋、沈两人。 收盏敛觞后,两人才得闲坐了下来。 沈梧尚在回韵,瘫坐下来后闲趣盈怀,倒生出不少心思,便直起身,歪头问道:“宋少宗主一般从哪里购置樽盏?” 宋清晏挑起眉,似乎有些意外,“怎么,殿下喜欢?” “只是想起来那对乌金釉瓯,还有那只玉盏罢了…” 见她神色,宋清晏扬起浅淡的笑意,只是又倏忽想起些什么,略敛起了神情,“这般听来,是想助萧将军么?” 沈梧未听出那句的酸味,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是啊,不过也不算是助他罢,我朝他说替他赔来着…总麻烦他来也难为情了。” “那么,麻烦我也不难为情了?” 宋清晏支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拂在她身上,他的声调也极轻,分明面上不显笑意,只是隐约地,总觉他正低笑着。 是错觉么。 沈梧垂下睫羽,并未反应,只是目光乱移,顿然触及到他指间的鎏金紫环,她先是道:“我们…不是合作关系么?” “嗯,只是合作关系了,殿下。”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涌起某种纷杂的情绪,于是声息更轻,他正要斟酌语句,却见沈梧顷刻抬了眼,两道目光相撞,先是怔神,他的心跳因惊嗡响,后来才逐渐平息下来。 “怎么…” 他还未反应,沈梧便反拉住了他的手,他尚且不明,才见沈梧碰了碰那枚紫环,“这是哪里来的?” 他松了口气,暂且按下了纷杂的思绪,“殿下,” 沈梧眨了眨眼,笑道:“我吓到你了?” 宋清晏神色微动,道:“这是魔界少宗主的信物。” “意思是,谁拥有这个,谁就是少宗主?” 她的目光纷飞在这紫环之间,却未见其后宋清晏忽明忽暗的眸光,“是。” “没有其他封印么?” “没有。” “那你弄丢了怎么办?”沈梧略作惊讶,手上动作却未停,她抚着那枚指环,见其透过幽光,不禁感叹道:“好漂亮…” “殿下的意思是,”宋清晏声息渐近,“喜欢吗?” 沈梧猛地侧了头,却撞上了他的肩,她顿了半晌,顷刻才道:“那喜欢就可以给我么?” 宋清晏难得含起笑意,他未言,却示意沈梧继续。 她也随他的目光移动,两指勾住了那枚指环,很轻巧地抽了出来,她反倒又惊了神,“真的给我?” “殿下不是说,我们是合作关系么…合作便要赤诚相待了。” 沈梧垂下了眼,正转动着那枚指环,鎏金光泽流转,她欣赏片刻,又拿了回去,缓推入了他的指间,“有时候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倒失去了吸引力。” “即便是身份或地位,很尊贵的那种?” 宋清晏言外有意,他看着跟前的沈梧,而她也正巧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身居何位是他人定的,而我只需要知道我是谁就足够了。” 他也莞尔,“好,殿下言之有理。” “所以,那对乌金釉瓯哪里有卖?” 宋清晏失了笑,“我猜在那风禾楼必定能寻到。” 沈梧半眯起眼,“你还想去——是因那玄狐吊坠么?” 他耸了耸肩,“既是那东家倨傲吝啬至极,何愁这对乌金釉瓯?” “那么说到正事,祝沅失踪、容昼现身、风禾命案、受贿谕使,还有那断魂隘…你有头绪了么?” 沈梧边掰着指头,边摇了摇头,连异事都将近数不清,她叹道:“质库还未开,又遇如此多诡事,不若不开了,还能省些银两呢。” 宋清晏见她愁眉苦脸,笑意未减,“殿下是忧心银两的事?” “也有罢,”沈梧又瘫坐下来,抬手捂着双颊,“只是诡事太多,头绪都不够…” “那殿下后悔吗?” 宋清晏目光灼灼,随窗外正午的日光齐聚。 沈梧见他眸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了,“…不悔。” “那殿下想不想听,断魂隘的由来?” 她忽又起了兴致,侧过头来,“你知道?” “断魂隘是仙魔交界的地方,准确来说,是其中的山间隘口。方才陆烬所言,我思索片刻,才又想起了相近的剧目。” “是什么?” “师门兄弟反目成仇,后蓄意构陷、赶尽杀绝…”他闭上了眼,“如若没猜错的话,是《马陵道》。” 沈梧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同一时刻,她道:“容昼——” “怪不得风禾楼内会遇见他,你说会不会是触景生情,是故他不忍看了?” “为何殿下反客为主,咬定是那容昼?” “他那般反应,难不成不是他?” 宋清晏摇了摇头,“并非。我是说,为何戏中的‘师兄’会是他?” 他这番反问倒让沈梧无言以对,她沉思半晌,霎那间心念微动,诸事豁然仿若相合起来,“不对,你说为何枕溪口中‘硬脾气’的抚谕使忽然转性,那优人是中了毒,而祝沅离走也是下毒…” 她说着便要站起身,见她激奋至此,宋清晏连忙拉住了她,“殿下——” “你先别拉我,我要去朝先生问问是什么毒,万一这些事皆能串联,我们又何愁未有线索…” 他颇显无奈,“先生还在休息,殿下。” “不若,”他顿了顿,“先去风禾楼罢。” …… 传闻风禾楼内近日热销一款佳酿,其名雪醅,酒色莹白似雪,而味甘润清劲,文人雅宴极受欢迎。那清浅的香气,还未倒入瓷瓯,便能漫溢全楼,是故途径于此,酒客皆会来上一杯,以解口馋。 沈梧支起身,见那酒小二眉飞色舞,吐沫星子飞出几丈远,她目光游移,倒见宋清晏饶有兴致,便搁下银两,不想废话。 “来上一壶罢,别说了。” “好嘞客官,您真真有口福了,童叟无欺呀!” 酒小二扬起笑容,正去斟酒去了。 终于待到那人走远,沈梧稍松了口气,又听宋清晏含着浅笑,问道:“殿下,累了?” “听他极力荐酒倒真费不少心神,也不知雪醅是否那样惊人…” 她叹出气来,悻悻地道:“那宋少宗主呢?” “我在想,小贩的事。”宋清晏沉吟片刻,又道:“不知陆小公子的消息是否属实,方才前来的时候,并未见过贩卖狐貂茸饰的人。” 沈梧打了个哈欠,懒散地问道:“那物什就那样重要?” 她话音未落,方才那位荐酒的小二便来送雪醅了,两盏瓷瓯立在两人跟前,他堆起笑来,“两位客官,请罢。” 沈梧正坐直身,指尖将触及杯盏,又听那小二低下了声,他道:“方才似乎听闻两位客官讨论过狐貂茸饰…是心有属意么?” 沈梧一抬眸,与宋清晏四目相对,后宋清晏心下了然,便故作慵懒,朝后靠着,漫不经心地道:“我家夫人最是喜欢那样的东西,听你此言,你们这里有卖?” 小二笑上一笑,“正是有缘。凡是点上这雪醅,便能有资格购入这狐貂茸饰。我们风禾楼不但有,款式品类还不少呢…” 见他得意的神情,宋清晏道:“哦,是吗?” “那确是有缘了,只不过为何是雪醅?” “客官有所不知,此季盛产雪醅,而熟客早知我家有这般便宜,也不好白得,于是我们东家便立下这规矩,也算是替我们荐酒得几分薄面了。” 宋清晏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道理,只是,”他顿了顿声,随后从袖中拿出那枚玄色的吊坠,朝那小二示之,“我家夫人喜欢这个,你们有么?” 那玄色吊坠悬在半空,渗出幽色的光芒来。 那小二瞥了两眼,也止住了声,“客官,这……” “你们这里没有?” “有倒是有,只不过——” “还是说,你们东家不屑于同我做生意?” 宋清晏的话音沉了几分,显出不怒而威之态,小二见其是不好惹的主,支支吾吾地道:“哪能呢!客官,我这真是有苦难言呐…” 沈梧见他实属为难,便拎出几枚透亮的银两来,她搁在桌上,“实话说罢,我们倒不会为难你的,不过做场交易而已。” 小二讪讪笑着,另一只手极快地摸走了银两,他先是谄媚道:“多谢夫人海涵。” 而后移过了眼神,朝宋清晏笑道:“一看这位大人风神俊朗,便是娶得一位贤惠夫人,我看二位也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不必赘述,先说这个,在这里能不能买到?” 小二干笑几声,朝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此事东家是不让我们瞎说外传的,只是见两位客官如此心仪,朝你们说几句也无妨。” “客官手里的这个,确实我们这里有卖,只不过是最上上上等的…”那小二伸出指头,直直朝上指着。 “而且,并非平常买卖,必得我们东家所属意的权贵才能过来置换…” 宋清晏摩挲着指环,眉宇沉敛,“要你们东家所属意的权贵,是什么意思?” 那小二悄声道:“只因那置换的东西,一般人做不到。” 沈梧增了几分兴致,“是什么东西,连一般人都做不到?” “…是人头。” 那小二做了个鬼脸,似是开了个玩笑,只是所说之话惊了沈梧一跳,“人头!?” 她竭力压低了音量,“你们东家要这东西作甚,也不嫌晦气。” 小二再而赔笑,“小的哪知道呢,我不过赚些银两养家糊口罢了…一般人还真不敢知道,我也是经过手才知道的,若是让那东家知道我在这乱说,要拔掉我的舌头的。” “你们东家如此苛责你们?” “哪能呢,我们东家人也挺好的。”小二呵呵笑道。 宋清晏不动声色收回了那枚玄色吊坠,又听那店小二道:“客官手中有这个,莫不也是做过这个,还得来问我吗——” “这是我捡到的。” 小二也吃了一惊,“竟是捡到的?” 30. 如泽 见他惊恐的神色,沈梧有些不解,问道:“捡到的如何?” 那小二惊魂未定,回道:“这东西邪乎得很,据说是认主,是故那些权贵经手,都要以血饲之,正像是养了只玄狐。” “那么,捡到的,又有何妨?”宋清晏渐露笑意,颇显恣肆。 “方才不是说认主么,我们东家善解人意,便在这物什旁编有编号,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并且领它的主子也要记载在册,每月都要拿回修护…” “此类东西,有什么修护的必要么?” “夫人有所不知,这物什光靠主子的血养着不行,只得让我们东家拿回其原本灵宠身上‘续灵’才好。” 沈梧一头雾水,将要被他的九曲十八弯绕晕了,“这‘续灵’,又是什么?” 店小二站得谨慎了些,朝四处张望一阵,见无人在意,才又继续道:“这‘续灵’,倒是与其绾制本身相关。其料原是选取玄狐一身珍稀细软的狐绒,是故解铃系铃,便为续灵了。” “这般听起来,你们东家每月,都得操劳这般烦琐之事了。” “哪会是我们东家操刀!”小二再而说得起劲,他笑道:“若是何事都由我们东家亲力亲为,只怕有几双手都不够的。” “那么——” 宋清晏正欲再问,只见一位男子身披玄袍踱步而来,他身形玲珑,手握着黛青长扇,似觉了这位店小二多言扎眼,便扬起笑意,虽面上温和,却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微言提醒道:“小四,又不好好干活,同客官闲谈何事呢。” 被提名的小四倏忽垂下了头,谄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如泽公子。您今日怎的有闲空惠临风禾楼,当真是蓬荜生辉。” “每次倒是口齿伶俐,这巧舌荐出不少佳酿罢…隔日我便同你们东家说情一番,为你这舌头留一坛酒才好。” 小四故作受惊,扬声道:“怎好意思劳您费心,您贵人多忘事,留意重金买卖便是,我们东家还得多指靠您来。” 那位如泽公子笑了两声,又抽回扇柄,“你倒是与你们东家如出一辙,如我心意。” 见他二人互煽虚誉,这边宋、沈两人也只好止了声,这边话头未尽,却听那如泽公子道:“小四,那边桌上要了一壶酒,你去帮忙,这一桌,我替你应付。” 小四目光游移起来,心下犹豫万分,偏生面上也不好显露,如今虽碰上三位不好惹的主子,但显然眼前这位直属主子更不好应付,他便讪笑着,应过声后便离开了。 见这位话里话外,皆是要支走小四的意思,宋清晏心下了然,便按兵不动,开门见山道:“公子这是何意?” 那如泽公子又恍若换了一副面孔,只是赔笑着,弯起他那双桃花眼,尽显通情达理之态,“这位大人,原谅我们小四多嘴,求您多担待些。” “我们倒并未担待。只是他闲谈颇显风趣,我家夫人最是喜欢,我们偏喜与他言语,故而所言稍多。这也破了你们风禾楼的规矩么?” 如泽公子笑叹几分,“哎呀,看来还是我多心了,只是大人与夫人既喜同他交谈,想必我也是不错…” 他见宋清晏神色渐肃,竟面露惧色,便故作姿态,徐徐地展扇掩面起来,“这风禾楼的规矩倒轮不上我管,不过,” 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道:“我是与这东家交情匪浅了。而大人这话,说得却是严重了些——” “是么?”宋清晏冷哼起来,这才堪堪侧了目,问他道:“方听小四说,公子是专管权贵生意的?” 如泽公子挥了挥手,“哪是什么权贵生意,无非是雅嗜辞章、闲耽歌舞,于是托身权门,充作门客而已。” “如是说来,如泽公子还是位雅士了。” 如泽公子笑意更浓,快弯下了腰,“大人识见卓然,此般评述,终生实乃闻所未闻。” 他还未笑尽,宋清晏便转了话锋,“既是如此,那么如泽公子大抵洞察世心,权门之好皆了然于胸罢。” “那是自然。” 宋清晏将那枚玄色吊坠再度亮出,“不知此物,是否为权贵所倾爱?” 原本那玄绒之上的幽光已灭,经宋清晏一触,那团死火燃得更烈,透亮的光芒闪在三人眼前,沉色渐映在这位如泽公子眸前,顷刻又掠过几分惊诧,他收回了覆面的青扇,转而微笑道:“这位大人,真是不一般。” “不错。当今权门,最是风靡此物了。不过大人既怀此物,怎会不懂规矩?” 宋清晏冷嗤一声,“规矩?”他继而沉声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规矩,也得困住我?” 只见他站起身来,左手捏着诀,周遭人界的景致顿然止息,只余三人可动,数不尽的死火扑面而来,热腾的火光炙烧过去,倏忽为长扇所挡,如泽稍转了手腕,那些幽光便齐聚回去,朝沈梧的方向飞去。 宋清晏侧了目,斥声道:“殿下,小心——” 沈梧抬手相挡,那腕间的玉件灿出金光,鎏金藤蔓相环,结界骤起,而那幽火竟与这结界相融,震出回响来。 如泽瞪大了双眼,似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稍退两步,便正是此般迟疑,令宋清晏抓住了时机,他飞出几枚暗镖,刺伤了如泽的腿,他正身形不稳,又现出长剑。 他手握长剑,剑锋已然抵在如泽的喉咙,他居高临下,目色沉寒,冷声道:“你幕后之人,是谁?” 他的剑锋凌冽,稍近一寸便能挑穿如泽的喉咙,如泽阴笑着,却故意拨开了散开的长发,主动凑近了几分,而他脖颈处,徐徐地竟渗着靛幽的晦暗血光。 剑光忽闪,宋清晏怔住了神。 还未待他反应,酒楼之下响起了脚步声,那声息缓缓地,犹如盘旋蛰伏的毒蛇。 这边沈梧极快回神,收起结界便踉跄着朝下望,不该是人间客,那只能是—— 熟悉的面庞撞入眼眸,那人身形修长、隐刃环身,而好似尽失意识,额间爆出青筋来,脖颈缠着的青蛇爬出,与楼上的沈梧四目相对。 那人虽背过身,但在场三人,皆知晓他的身份。 “容昼!?” 沈梧失了声,正欲转头,却听地上的如泽嗤嗤地笑着,“我的客人到了,大人与夫人,休与我交缠。” 他冰凉的指尖触上宋清晏的剑,只见那血愈漫愈多,幽光再聚,顷刻消散了身影,只剩他的话音悬在半空,而久久不绝。 “下次见,大人们。” 宋清晏立在原地,心神微震,他又欲挥剑,却是未果。 而他刚设之诀,也随之骤然破灭,唯余两人彷徨而立,周遭又渐渐热闹起来。 陡失灵力,他的长剑掉在了地上,铮出回响来。沈梧朝前几步,正要扶他,宋清晏抬了抬手,将那剑收了回来,他喘出一口气,额间也覆出薄汗来,他侧了目,问道:“殿下,没事罢…” 沈梧见他面色苍白,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样?” 他勉强站直了身,环顾四周,缓缓而道:“不过费了不少灵力,无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还未道尽,他便闷出一口血来,彼时是真切的赤血,伴着浓黑的腥气,这血迹玄绯如墨,蜿蜒满地,他卸去几分力,身旁沈梧惊道:“宋清晏!” 温热的气息忽至,宋清晏抬了手,撩拨开她额间的碎发,他道:“不过旧疾复发,殿下不必担忧。” “是从前的毒,是不是?” 沈梧紧紧扶稳了他,神情焦急,“我们回去,让先生给你瞧瞧——” 宋清晏咳了两声,“来不及了,先生是治不好的。” “为什么?” 他神思趋于涣散,意念也逐渐朦胧起来,他蹙紧眉,松了口,“此毒,是筹码。” 他的声调极低,沈梧更凑近了些听,“什么…” “…是筹码。” 近风禾楼,开有一间茶坊,传闻店家娘子人美心善,是故从前生意极盛。而她家夫君近日又刚登科,本是喜事,谁知家中长辈倏忽重病,无奈之下,只得变卖铺面。 消息经传,熟客皆知铺面将转,便渐少光顾,是以生意逐渐萧条起来,店家娘子整日以泪洗面、忧绪萦怀,面色也愈显憔悴。 可叹可叹,彼时眼前老翁摇了摇头,颇显惋惜,又抬了眼,摊了摊手,“铺面租金不少,位置也是极好的,可惜无人问津,直至今日都未曾转手,生意也眼见不好起来,真是世事无常,哎…” 陆烬挑起眉来,“是么,租金有多少?” “听起来,你要租么?”老翁凑近了些,悄悄摸摸地比了个惊人的数目,“要这老些呢,郎君年少,莫作狂语…” 年少郎君朝后仰了仰,思索了一番,忽而坐稳了,抽完了茶盏内的最后一口,随后丢下那盏,决心道:“不错。” 那老翁面露疑色,“这是怎么?” 陆烬粲然一笑,站起了身,“我说这铺子不错,我要去租——” 老翁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便听远处有位姑娘相唤,他探出头来。 “陆烬,过来帮我一下!” “沈女侠?这是……” 31. 寒毒 陆烬微眯起眼,循声而望,只见是远处的沈梧扶着宋清晏缓步而来,他见那宋清晏面色苍白,颇显得奇怪,便挑起眉,上前扶起了他,道:“宋兄,你们这是——” 宋清晏周身灵力微弱,又恰逢敛神运转,是故无心道闲话,沈梧跟在其后,深知也并非时机打趣,便抱了肩,替为隐瞒道:“不过是多喝上了几杯,又水土不服…” 陆烬顺势向下,探了探他的脉,便知沈梧是在胡扯,他干笑两声,“沈女侠,虽说我不从义父学医,探脉也算是老手,彼时就不必瞒我了。你们,是遇见什么人了罢?” “你也知道?” 沈梧渐敛肃色,又恍然叹道:“不对,你不是回殿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陆烬笑意未减,“我左右躺着,也是睡不着,于是下了山,想着探一探位置。这不,正巧遇上。” 沈梧点了点头,又移了目光,“你在这里喝茶?” 彼时老翁正抬手吞茶,朝她笑道:“姑娘,莫非嫌此地简素,那方才这位小郎君还道要租铺,我看,不过戏言耳。” 沈梧忙不迭摆了摆手,“并非如此,只是故识身有不适,不宜再饮茶,是以…” 她还未道尽,陆烬则眨眨眼道:“谁说是戏言耳,老先生,改日再来此间质当便是。” 老翁笑了笑,又探过了头,“好啊,老朽改日再来。不过姑娘所言旧友,我看是你家郎君罢。” 这时沈梧再而不知所措起来,陆烬反倒不干了,“这是我家大哥。老先生,您莫不是年高目眊,戏言也不可过甚。” 老翁笑意更浓,“不过闲趣,何必沉不住气…我见你是对这姑娘有意罢。” 似乎戳破了某种心思,陆烬目光乱飞,“未必未必,此地确是不宜久留,女侠,我们走罢。” 沈梧不明所以,“他这样…我们回去吗?” “你还未同我说,你们遇见了什么人,宋兄为何至此?” 沈梧犹豫片刻,只是问道:“依你探脉,他怎么样?” “像是中毒…” “什么毒?” “似是一种寒毒。” “是乌头毒么?” “不,”陆烬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你既是知道,又何必相问?” 沈梧眸光略移,见他身侧的宋清晏额间冒出薄汗,不禁怔起神,“我并不知,只是他从前中过这样的毒。” 陆烬倒是吃了一惊,又细细斟酌起来,“乌头毒…那是大热燥毒,毒性颇为险恶。宋兄真是命途多舛。” “那现在…” 陆烬探出手来,碰了碰他的前额试温,叹道:“回去倒是来不及了,我知道附近有医馆,先解了毒再说。” … 涧安堂内正燃着沉香,其味醇厚安神,令人也心定几分。 彼时两人正坐定下来,沈梧侧了目,问道:“你可识得这涧安堂的先生?” 陆烬点了点头,又朝她桌前斟起茶来,“不错,不必忧心。沈先生医术精湛,想必此毒算是好解。” 她又欲再问,只听里间响起了沉稳的回声,大概是沈先生来了,她止住了声。 徐步而来的正是这涧安堂的主人,从前也算是名满京城,不过如今年岁渐长,平素便也鲜少外诊。 他身姿疏朗,精神也还矍铄,朝前两步,先笑了起来,“微昭,枕溪先生的身体还好罢?” 陆烬站了起来,朝他行了礼,“义父身体可好了,能吃能睡的。您老人家身体还好罢。” “好、好。那就好。”沈先生笑着,又转了目光,“不知这位是——” 沈梧也站起了身,行礼过后,陆烬率先替她相答,“这是枕溪先生的旧识,连同刚才送进去的那位。一同来筹议时势的。” “哦、哦,”沈先生眯起眼,叹道:“如今世道昏聩,也算是后生可畏了。” “先生言重了。不过不忍袖手旁观,是以尽份薄力罢了。” “见识不凡,也尚能谦抑自持,算是难得之事。”沈先生笑得客气,他抚起长袖,跟着坐了下来,“你们也坐着罢,不必拘礼。” 两人随之坐了下来,沈梧探出头来,问道:“先生,他…怎么样了?” 沈先生稍显肃色,道:“寒毒已解,目前大概是无碍了。只是这毒,有些不大寻常。” 两人面上皆是松了口气,陆烬率尔接道:“既是寒毒已解,也算是渡过难关。我就说宋兄气度不凡,定是能安然无恙。” 又听沈梧问道:“先生所言之不同寻常,是何意?” “你有所不知,毒大抵分五类,而若据此判定,他所中之毒,似是草木毒,是故阴寒,且凝滞气血。只是他之反应太过激烈,不像是寻常的寒毒…” 沈先生沉吟片刻,又缓缓言道:“而解毒之时,又更有大热燥毒起势,是故老夫寒热兼顾,这才以解。” 沈梧点了点头,随后渐垂下眼,回忆着方才宋清晏与如泽公子对峙的情状,她出起神来。 若是因陷入幻境,故而才中此寒毒,那么为何她毫发无伤,反观宋清晏却毒势蔓延、突失灵力… 可她思绪辗转,也未曾察觉下毒的时机。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针对他而设计的呢… 她倏忽想起来他所说的话。 …是筹码。 她心绪纷乱,有些坐立难安,而身旁陆烬若有所思,而后朝沈先生道:“宋兄曾中过乌头毒,会不会是旧毒未愈,故而助长毒势的缘故?” 听他此言,沈先生恍然,目光也亮了起来,“难怪我觉着蹊跷,原是合毒…既是如此,我稍后开几副草药,让他拿回去调理。” 他继而又叹道:“如此反复,终究伤体。” “也多谢沈先生费心了。” “微昭,你难得找我,不必客气。也要朝枕溪先生问好才是。若有缘,我们必定要再聚。” “好,我回去就将此话带到。近日义父也来了,想必不会耽搁太久,便能来见您。” “那就好。” 两人客套起来,后又正欲说家常,沈梧不便在场,又情切难抑,便推辞一番,来内殿见人了。 涧安堂的内殿不算大,但极其空寂,尤适休息。 沈梧的步伐放得极轻,入殿后便探头张望起来,寻着宋清晏的身影。或是过于专注,再而侧身时竟未发觉跟前立着的四折屏风,于是相撞的顷刻,发出不小的声响来。 她下意识吃痛,却仍有顾虑,便抬手捂住 了嘴,心下哀嚎起来。 彼时顺势蹲在那屏风旁,内殿窗外日光倾斜,她侧目而望,隐约地见到了宋清晏的轮廓。 她的目光游移,跃在这透亮的屏风之内,极微地摩挲着经过的光迹,分明是看不清,她的心绪却若拂动的幡,稍稍地因风颤动。 她竟想要退缩起来。 为何不与陆微昭同坐,虽尽些客套的礼仪,也算妥当。随后待他休养苏醒,再一齐来看他就好,如今算作什么… 只是他如今地步,也算作为救她所致,于情于理,也是恩人,那便也亦正当。她自顾自地,说服好自己,便将站起身来。 似是动作太猛,眼前发黑半晌,她发着晕,扶着近旁的那折屏风,稳住几步,方才悄然朝床榻那侧迈步。 本是片刻未见,彼时宋清晏的脸色却好上太多,只是薄唇依旧泛白,大抵是气血有失的缘故。 沈梧盯上一阵,有些失神。 似乎总是此般,她总会见到他毫无戒备的模样,尤其每逢两人厄难缠身,他总是… 她的心纷乱起来,那时他的话也一齐涌了上来,有时她并非不懂,只是故作不知,他总如此,可她未尝不为难、也未尝可为之,他不是总说另有隐衷么,可她更是身不由己… 光影下尘埃尽现,她怔了许久,久到忽见他的眼睫微动,她尚未反应,正将错开目光,那人便攀上了她的手腕。 那道力度并不算紧,她甚至极易挣脱,可她却定在了原地。 “宋…” 宋清晏缓缓睁开了眼眸,太久的黑暗令他难以适应强烈的日光,于是不免又半眯起眼眸,见是沈梧,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嗓音因刚醒而沉哑,他语气滞涩,极轻地道:“殿下。” 只是那极轻的一声,便很快使得沈梧回过神来,她不禁靠他更近,忙不迭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宋清晏见她情急,也不免想要起身,只是浑身已然卸力,还未动作便被沈梧按住,“你刚醒,还是躺着罢。” 他力不从心,只得乖乖地道:“…好。” 虽是躺着,目光也并未闲着,他稍稍环顾四周,并非是晏澜院的景致,他倏忽警惕起来,“这是哪里?” “风禾楼附近的医馆。” 宋清晏自下朝上抬起眼,颇为无所适从,便稍动了动身,“殿下…” 见他神色反常,沈梧斟酌几分,率先解释道:“你毒发后,我扶你离了风禾楼。正愁安顿,便见陆烬在附近吃茶,这才来了这涧安堂。” “那陆烬识得的沈先生医术高明,似也与枕溪先生相识,他们正道家常,我不便打扰,于是便来看你。” 宋清晏阖了阖眼,也算是默许,他神色稍显倦怠,又或是正蓄力起身,沈梧猜出几分,倾下身正将扶他。 他温热的气息拂动,倏忽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皆静默起来。 “你…” 彼时不知谁的心跳如擂,而声响重叠,近乎轰鸣。 沈梧掩饰着胸腔的颤动,干笑两声,接着道:“你是想起来吗?” “那么,”眸底的讶然逐渐散开,若涟漪轻漾,最终聚成了安宁的水波,“有劳殿下了。” … 32. 解惑 彼时宋清晏的长发散着,面容素净,而眉目疏淡,大比以往殊异,却又显得柔雅,他整个人靠了上来,裹在周身的被褥滑落,露出了半侧肩。 他的里衣亦松垮,缝隙间若隐若现地,透出胸肌的轮廓,他垂着眼睫,乖乖地听沈梧道尽,才若有所思,应道:“好,我知道了。” “沈先生说你是中了寒毒,可那时我问你,你却说是筹码…究竟是何意?” 沈梧的神色渐肃,目光也上下打量起来。 宋清晏抬起眼,知她认了真,便率先问道:“寒毒?沈先生还可说了什么…” “他说此毒非同寻常,若是因曾中过乌头毒,也还算说得通。” 他思忖半分,心下有几分明朗,便沉下声,淡淡地道:“那么,大概是腐骨幽毒了。” 沈梧微不可察地蹙起眉,问道:“腐骨幽毒?这是怎样的毒?” “殿下猜得不错…”他的眸光沉沉,“那如泽并非是人,而是傀儡。故而我与他对峙,剑上渗了毒。” 这时解了困惑,沈梧又仿若想起什么,更凑近了些,“那容昼呢?” “那时我与殿下,大概是未曾察觉之时入了幻境,故而那人消失,幻境也就消散了。”他摩挲着指间,又道:“至于容昼,大概是操纵的关键,算作棋子罢。” “…而殿下注意到了他,就抓住了漏洞,是故他急于脱身,才下了毒。” “你这样说,”沈梧侧了目,“这毒是因为他的血?” 宋清晏点了点头,“便是。我在魔界之时,也曾听说过这样的寒毒,只是早已被列为禁术,久未为人所用,如此竟着了道。” 见他面露愧疚,沈梧更认真起来,“你也是为救我所致,不必多想。” “只是,沈先生曾说此毒并非难解,只因其抑制体内的大燥热毒,故而寒热起势,才这般严重…会不会专针对你而来?” 见她虽微言劝慰,又不免神情紧张起来,宋清晏显出浅淡的笑意,抬手拨开了她额间的碎发,“没关系,殿下。不必忧虑,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屡遭掣肘、习惯时时留意…”他的语气又落得极轻,言语之际的神情不明,不知是自嘲,或是无可奈何。 察觉他如此,不知怎的,沈梧又忽想起彼此戏谑之时,那枚轻巧便递过来的指环。 是因为这样,是以身居高位,却身不由己,不如听凭浮沉,不复强留。 意识到有些失言,宋清晏轻咳了两声,见沈梧还未回神,便继而问道:“…殿下,是在想什么?” 沈梧这才稍稍回神,她也低下了声,“你在魔界任少宗主,也是这样么?” 他不置可否,又难以言喻,于是只得哑然一笑,“那殿下,将我领去仙界谋个官职罢。” 这下沈梧也语塞起来,半晌才找到话头,她闷闷道:“无名无份,如何在我仙界立足?” 宋清晏的眸中浸上了更为柔和的神情,“我跟着殿下便足够了。” “那我不管你了。” 他失笑起来,“好。” 沈梧再而抱起肩,又反应些许,道:“不许转移话题,你所言筹码,是什么意思?” 宋清晏略略显出无辜的神色来,“从前同殿下说过的,是魔界下界的规矩。” 她半信半疑,盯了他半晌,那人的表现却滴水不漏,她冷哼道:“规矩真多。” “我亦无可奈何,些许成为宗主,我还能改变一番。”宋清晏也叹了叹。 “你现在感觉如何?你的灵力——” 宋清晏眨了眨眼,尝试着运转体内灵力,忽觉某处灵脉阻塞,便不再继续,他心下无奈,“目前还不可用,大概还需些时日恢复。” “为何会如此?”沈梧疑虑半分,“分明毒已解…不若我与你共神,朝你渡些灵力可好?” “殿下,”宋清晏松了口气,“我已无碍了。只是身处人间,也无处可用,不必费灵力了。” 还未待他话音落,沈梧便正欲拉起他的手臂,“不行,你这样我过意不去…” “咳咳,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太对。” 些许两人相谈沉浸,竟未察觉身后响起的微弱声响,僵持之际,两人均转过头来,只见陆烬与沈先生也入了殿,陆烬笑意正浓,而沈先生则侧了目,掩饰着咳了几声。 沈梧渐放下了他的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陆烬笑得幽深,“不早、不早,也就刚刚落脚——” 沈梧后知后觉,站起了身来,朝沈先生行礼道:“沈先生,叨扰了。” 沈先生这才转了目光,摆了摆手,“人醒了就好。” 她身后的宋清晏也直起身来,温声道:“多谢先生相助。” 彼时陆烬端了杯清水进来,走近两步,递给了宋清晏,“宋兄,睡了这样久,口渴了些罢。” 他点了点头,接过抿了几口。 又听沈先生笑道:“毒能解便好,也不必拘束。听微昭所言,两位是枕溪的贵客,相应地,也算是老夫府上的贵客。” “先生大度,”宋清晏将杯盏放了下来,“如今枕溪先生在我府上休憩,先生不若随同我们上山,与之共聚?” 沈先生思忖片刻,却一口回绝了。 “虽说我与枕溪交情颇深,倒也无有在他人府上相聚的道理…两位既是与枕溪共议大事,老夫便也不好妄自叨扰。” 彼时宋清晏还未开口,便见陆烬已然转了身,略微佯嗔道:“您言重了,何必介怀是何人府邸,况且宋兄也并非外人…” 沈先生笑叹了口气,只是道:“也非如此,望你二人莫要见怪。是从前我与枕溪不成文的规矩,我与他相聚,必定要是彼此的府邸才罢,不然不若不见。” 陆烬惊了几下,“竟有此般规矩。” 宋清晏心下了然几番,淡声而道:“先生也是世外之人罢。” 沈先生挑起眉,“不错。” “既是如此,医者悬壶济世,又岂忍战火殃及。” 他语声极淡,所言之意却掷地有声,沈先生抬起眼,知他言外之意。 他半笑着,抚着长须,问道:“因是这般,你才说服枕溪与你联手的么?” “非是游说之法,不过医者仁心、圣者 本能,再者,我见先生与枕溪先生,本是风骨相仿。” 他顿了顿,语声渐止。 沈先生的目光灼灼,又笑道:“心不为浮华所蔽,倒是好事。”他话锋又转,“不过,我与枕溪,实乃两路人。” … 刚出涧安堂,三人便并肩相站,步入了繁华的街市。 陆烬不明所以,便侧目问道:“我们,之后去干什么?” 沈梧抱起肩,笑得粲然,“为犒劳你帮了大忙,请你用晚膳,如何?” “你手头有闲资?” 沈梧不甚在意,拍了拍胸脯,又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宋清晏,“不必忧心,这不是有你宋兄兜底嘛。” “那义父——” 宋清晏莞尔,“稍后我会让人送回府去。” 陆烬吹了一声口哨,朝前了两步,“那便走罢,我知道这附近最好吃的一家!” 沈梧弯起眼,也朝前了两步,身侧宋清晏目有询问,她眨眨眼,低下声应道:“先用晚膳,之后去买杯盏。” 宋清晏面露无奈,道:“好。” 松醪居的醪酒滋味极好,彼时两人桌前斟上了满杯,而宋清晏初愈,便换了沉香熟水,不多时,菜也正逢齐了。 陆烬笑看桌中央摆着的酒炊淮白鱼,执筷指了指,道:“这道是绝妙,快尝尝。” 沈梧弯起了眼,“论及饮馔,还得多向你指教了,”于是侧目率先夹起一筷,放入了宋清晏碗里,“恩人优先。”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敛起眼睫,也算作默许。 陆烬的目光逡巡两人之间,抬手抿了口松醪,又沉吟片刻,才问道:“宋兄、沈女侠,你们…究竟遇见了什么人?” 见他面露肃色,一扫以往的率性,沈梧竟不知从何开口,她正欲措辞,便听宋清晏淡然道:“你既是辗转风尘,大概也知不少奇事罢。” 陆烬点了点头,“诡事确是不少,不过从来皆是传闻。” “你可知风禾楼狐貂绒饰之类的生意,是如何做的么?” 他思索片刻,“此般传闻流传鲜少…只是据说有许多京城权贵也涉身其中,是故秘而不宣。” “我们所遇,或是替这风禾楼东家奔走的掮客。” “那么宋兄你所中之毒…” “你之所言‘秘而不宣’倒为妥当,”宋清晏略显几分无奈,“故而,窥此秘者,必招祸殃、难有善果。” 陆烬听他此言,又倏忽联想到因果吃了一惊,“竟有这般严重么!” “所以嘛,”沈梧吞了一口松醪,徐徐道:“不知者无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下次不许再多问了。” 陆烬支起身,又歪了头,道:“那么,置铺之事,你们以为如何?” 宋清晏尝着那块嫩鱼,问道:“陆公子可有良策么?” “近风禾楼、贾家娘子的茶铺,如何?” 宋清晏稍作思忖,正想着那间茶铺的位置,便显得漫不经心,“殿下觉着呢?” 沈梧朝陆烬笑道:“你既已与那老先生赌约,便不好拂你的面子的。” “那么…就定在此处罢。” 33. 露怯 刚出松醪居,便见长街外的灯火错落,街市间人声喧阗,好生热闹。 沈梧倏忽似是想起什么,扯了扯身旁宋清晏的衣袖,她道:“还要买杯盏,能去夜市么?” 宋清晏估着时辰,还不算太晚,尚且难得出来,便点了点头,应道:“嗯。” 得了应许,沈梧侧目肘了肘右侧的陆烬,“一起去夜市闲逛,如何?” 陆烬反而扬起眉,“今日难得,沈殿下倒有情致‘微服私访’了?” “你不想去?” 沈梧抱起肩,哼道:“想来还是你闯的祸,若不是…” 陆烬朝她做了个鬼脸,“我闯什么祸了?怎么?” “你——”沈梧本欲说赔杯盏的事,又转念一想,若他知晓自己是为萧统,两人估计见面再是一番唇枪舌剑,于是左思右想,终究未曾开口。 “那你去不去?” “宋兄也去?” “当然了,废话这么多。” 沈梧欲抬手敲一敲他的额头,却倏忽为他的手所握住,陆烬笑看着他,眨了眨眼,“哎——那就算了罢。” “怎么算了?”沈梧的目光由手腕渐移至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对上她的肃色,陆烬显出几分心虚,便干笑两句,眸光也游移起来,“义父…临走前让我早日回去。” 沈梧半信半疑,“真的?” 陆烬笑了笑,“真的。” 他鲜见地不凑热闹,沈梧倒难以适应了,见他身形渐远,她若有所思,侧过身正将跟宋清晏说话,倏忽顿觉人竟不知何时走了,她正怔神,便听一道男声扬了过来。 “殿下,在这里。” 彼时宋清晏手执着一枚紫檀木签,立在铺旁,见沈梧出着神,便搁置了几块银两,将那枚木签买了下来,随后踱步而来,显出极浅的笑意。 他缓停在沈梧面前,将手中那枚紫檀木签递了过去,于是低下了头,垂下的睫羽簌簌,“觉着殿下似雅好读书,这个能用得上…便自作主张赠与殿下罢。” 沈梧也敛起目光,见他掌心的那枚木签,许久未开口。 宋清晏心下忐忑,面上却不显波澜,他问道:“是不喜欢么?” 她摇了摇头,心绪却是暗潮涌动,她沉忖半晌,倏忽又顿觉出他话中之意,她雅好读书么。 可她竟有多久未曾读过了。 不知不觉地,她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枚紫檀木签,压下了莫名的心绪,抬头道:“好,我很喜欢。谢谢宋少宗主。” 见她神情,宋清晏盯了一阵,隐约生疑,却只得欲言又止,他斟酌半分,道:“那么——” “宋清晏,”她忽而唤起他的名字,“在这里,那般杯盏,如今是不是已是难寻了。” 宋清晏略微思忖,“些许碰一碰运气,还能遇上。” “真的?” “真的。” 听他此言,沈梧侧了身,语声暂歇,眼角却泛起红晕,顷刻脸颊上便淌起了水迹。 宋清晏怔在原地,周遭是人流熙攘,市声喧阗,可他却再也无法入耳,眸内仅映出沈梧的泪光来。 她哭了。 只是此般念头,他便有些不知所措,心神震荡起来,是他所说有何不妥,还是—— 他的神色不再沉稳,反倒显得心神不宁,眉眼间透出惶乱,“殿下…” 沈梧深知露怯,却也未语,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那泪拭去,“不过是想起从前的事来,一时性情,见笑了。” 宋清晏立在原地,目光始终未移,见她竭力压下思绪又强装镇定,倏忽神思微动,他知道,这里的沈梧又要继续朝前走了。 可是,她也是沈梧么… 心底隐约地,由这泪而延展,蜿蜒地,各处地流。 于是沉吟几番,他斟酌道:“杯盏之事,殿下不必忧心,交给我罢。” “其实也并非杯盏之事,”沈梧将目光放得长远,见沿江一侧祈福放流的水灯逐波而走,竟一时起了兴致,出着神,于是声调也放缓,“是叹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这样听,是因为做殿下也如我这少宗主般,空余虚名么?” “我并非想要做殿下,我只是想要走下去。” 沈梧的眸中浸染着名为决绝的因子,她的声音虽低,却尤其沉,在漫漫长夜之内,若涌动的人潮,或跳动的心脏,久久未绝。 宋清晏摩挲着指间的鎏金紫环,也定了定心神,“好…” 他的话还未道尽,便被沈梧拉了手腕,她继而转了话锋,道:“我们也去祈福放花灯罢。” 宋清晏被她拉着,见她又兴致盎然,不觉间也只好吞下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好,我陪殿下走下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竟已正值正午了。 沈梧睡眼惺忪,摸着后颈缓坐起身,见窗外日光遍洒,便知时辰不早了。 些许是前日酒喝得太多,许多记忆零零散散的,拼凑不到一起,她怀着未平的心绪,坐在了梳妆桌前。 整理好衣装,她便迈出殿外。 到正厅时刻,也难得未见宋清晏的身影,彼时只剩枕溪居士与陆烬,前者正翻着一卷医书,而后者则支着身打盹,画面也实属和谐。 “先生早安。” 她笑了两声,先朝着枕溪打了招呼,而后便见陆烬虽闭着眼,却道:“沈殿下,怎么不朝我道安?而且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他伸了个懒腰,随后打着哈欠,“昨夜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们身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难得起得这样晚。” “我不记得了,”沈梧也打了个哈欠,目光游移起来,“宋清晏呢?” “跟你一样,现在还没出来呢。” “你是说,他睡到现在?” 陆烬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又挥了挥手,漫不经心道:“大抵新伤未愈,又陪你到那般时辰,睡得沉也算说得通。” 沈梧一拍脑袋,昨夜腹魇心惬,竟忘记了他还是新伤初愈,恢复灵力尚且需要些许精力,更别提休养内伤了。 不过,昨夜大抵没喝酒,只是如今她怎的醉成这样? 她渐显忧虑,又站起身来,“不行,我们去找他罢。” “宋兄一向不喜人入他的寝殿,沈女侠,真的要去?” < p>“你方才所言有理,只是新伤未愈,又反常至此,我忧心他出了事…” 她犹疑几番,又不好决断,忽而想起什么,又侧了目,问枕溪道:“先生,您与清晏相识颇久,此番…是否反常?” 枕溪搁了医书,旁听良久,心底也了然几分,显出笑意来,“倒是不大寻常,不过正如微昭所言,清晏寝殿,不好贸闯。” 本欲寻些支持,此番委婉倒令她无所适从了,她辗转目光,正待思虑之时,殿外却回荡起脚步声来。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了过来,只见殿门推开,宋清晏拎着两盒松醪楼的吃食走了进来,跟前两人定了定,神色掀起惊诧。 宋清晏淡淡地扫了一眼,显得不明所以,“怎么?” 陆烬张了张嘴,呆在原地,“宋兄,你——”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宋清晏波澜不惊,将那两大食盒放了下来,“约莫寅时罢,你也还未醒。” 枕溪笑了笑,极轻地抚了抚长须,“老夫还是卯时起的。清晏,你昨晚睡得还可好?” 他点了点头,显出浅淡的笑意,“睡得正安稳。” “那便好。正担心你出事,沈姑娘还想进你寝殿叫你,哪知你竟已经醒了。” 枕溪笑意正浓,谈笑之间,宋清晏的眸光也移了过来,神色敛起几分缱绻,又多是讶然,他声调放轻,“是么?”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她?”陆烬也正笑着,还未待沈梧接话,便率先嘴快,“她刚起来…唔” 沈梧抬手遽然掩住其口,抬起眼应道:“不错,也算极好的。” 两人目光交错,却心照不宣地别开彼此,又垂了下来,宋清晏心知肚明,手上便移着食盒内的盘馔,道:“昨日尝着味道正好,于是今日也带了一些当午膳。” 陆烬也站起身来,满足地眯起眼,“松醪可当属绝佳!” 沈梧与枕溪也调着所处之位,四人再度平心静气,坐下用午膳了。 正舀着鲜嫩的鱼汤,宋清晏忽道:“先生,我们商议着,近风禾楼贾家娘子的那处茶铺,位置倒是不错,不若便定在那里罢。” 枕溪略作思索,“微昭昨日同我提过。既是你也觉着不错,那便盘下来罢,下午我便令人投税印契。” 宋清晏点了点头,随后将手中的那碗鱼汤推给了身旁的沈梧,面上却不显神情,继而道:“这贾家娘子,命途倒是坎坷。” “是么?” “本是家和业兴、丈夫中举,谁知尊翁陡染沉疴,生意又逐渐萧条,难免自怨自艾…而今日,那新登科的夫君,又骤然暴毙了。” “什么?” 竹箸掉落,与杯盏相撞铮出回响,陆烬大吃一惊,“她的丈夫,今日暴毙?死因呢?” 宋清晏摇了摇头,“尚且不知。只是死在了那茶铺街前,死状惨烈。” “死在了铺前,”枕溪沉吟几番,又增了些许顾虑,他继而道:“清晏,实属是不详之兆,铺面的事情…” “正是厄兆初露,反倒极为合适。”宋清晏垂下了眼,“我疑心幕后之人已然现出端倪,由此可见,租铺势在必行了。” 34. 填墨 这场秋雨来得骤然,起初是如针的细丝,而后渐成豆大的水珠,顷刻自天边断了线,落在屋檐沿边,汇聚作了帘幕。 虽有遮挡,水迹却难掩,于是长袖沾染上湿意,而悬在半空的笔毫微垂,也随之溅上雨渍。 彼时宋清晏正襟危坐,神情颇为认真,他垂下眼,继而敛起衣袖,执笔蘸了蘸墨漆,移于刻痕处以笔细细填墨,半晌未至,已是仅余下尾字了。 他稍抬目光略微地扫了一遍,正欲再下笔,殿外的雨珠跃了进来,渗入刻痕处,许久未散。 他怔了怔,又抬头望雨,可这秋雨无声,唯独冷风寂寂。 “快好了么?” 沈梧自身后踱步而来,手中拿了一块软布,她低下身,蹲在了宋清晏身旁。 宋清晏未应此句,只是道:“下雨了。” 沈梧歪着头,也察觉出那隙间残留的水迹,她弯起眼,正好用软布拭干,“会停的。” 宋清晏未再出声,些许是默许着,只抬手一气呵成地填下余字,填墨才罢,身旁的沈梧便站起身来,自上而下地见着那牌匾。 “沈氏解典库…”她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有些心神不安,“何以取我之姓氏命名,实属承担不起。” 宋清晏此刻也站起身来,眸底添了些许笑意,“这非独我本意,也是先生与陆公子之意。” “况且,”他的气息忽动,连带着语声也低,“铺号业已呈报行司,录入薄册。殿下,来不及后悔了…” 雨此刻大了些,争先恐后地落在泥土里闷出回响,于是他的尾音也被掩了几分,隐约地令人听不清,沈梧便抬了眼,“什么?” 宋清晏比她高了几个头,只好倾下身,两人倏忽离得极近,他的声息拂动,“我说,来不及了,殿下。” 他所唤之人完整地映在他的眼中,而其人眸光明灭,心神也仿若定在原地,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好,我知道了。” “所以,往后天界的殿下便不再孑然一身,还会有这间铺子,和我们。” 似是要呼应前夜的泪光,宋清晏改了措辞,他如此道。 沈梧听懂了他的话,会心一笑,“我们?” 知他所指彼时四人并肩,她却还是有意发问,宋清晏未正面相应,只是道:“回仙界过后,殿下还会记得么?” “记得什么?” “昔时人间的好风光。” 沈梧正将果断相应,顷刻在嘴边的话却顿住了,她退了两步,脑中不断回荡着他的话,昔时在人间的,好风光。 她的眸底倏忽燃起烛火,周遭是杂乱、是昏黑,她听见了远方骏马凄凄的嘶鸣声,在滚滚浓烟之内,她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是欲言又止,又仿若是叹息。 好风光。 悠悠辗转的水灯逐波而流,不舍昼夜,故而不停,这时也有一双沉默而漂亮的眼睛,那时的她只顾将手中的水灯推入水流,却忘却了回头。 当真是她醉了么。 彼时她望向这道目光,竟出神起来,莫非。 他会有言外之意么。 “殿下?” 她回避地低下了头,闷闷道:“为什么不是走下去。” 为什么不是记得走下去,而是记得我们,记得人间的好风光。 “因为你并非想要做殿下。” 宋清晏显出认真的神色来,他也移开了目光,余光却描摹着她的侧颜,“那么,希望殿下所怀,皆是好风光。” 云隙间的亮光乍泄,惊起相伴的轰鸣,雷声骤响,秋雨正酣,掠过的光影折在宋清晏的眸底,映出几分决绝。 他无端地,看着沈梧,又想起了昨夜未尽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殿下。 …… 正借风待这牌匾漆干,两人静坐在交椅上,相视无言。 这雨依旧,故而平常熙攘的闹街反倒显得寂静,偶尔的脚步声更为清晰。 起初这条街是未曾见到人影的,后来先是冷风吹过,时而呼啸,又或是呜咽,仔细寻之,有时竟似是如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 倒是诡事。 也许是听错,彼时正逢有人执伞经过,这才逐渐豁然开朗,原是呼啸是风,呜咽是过堂的风,而排山倒海,便正伴着人行的雨声。 沈梧正看得出神,才听一道极为熟悉的男声扬了过来。 “沈殿下,好久不见。” 停在铺外的人收了伞,露出原貌来,是陆微昭。 他思维跳宕,有时言谈也不禁出人意表,于是沈梧站起身,问他道:“你怎么来了?” 那陆微昭满不在意,“我来向殿下庆贺。”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沈梧倒显得一头雾水,“庆贺?” 陆微昭递来了一沓书卷,她接过粗略地翻了几下,却皆是解闷的读物,其中不乏志怪文言、讲史平话或某家诗话等,她吃了一惊,又犹疑地抬了眼。 “你莫非窃听了我的梦呓,你怎知…” 你怎知我许久未曾… 前时宋清晏还坐着,这时见其动静,他淡淡地移了目光,面不显波澜地道:“萧将军之祝贺,颇得新意。” 听了他言,面前的‘陆微昭’大笑几声,顷刻果真化了原貌,“殿下,这回可还识得?” 沈梧本还未反应宋清晏的前言,哪知眼见不如脑快,她又惊又喜,道:“子云,难得再见,真可谓‘好久不见’了。” 萧子云笑意不减,又倾身施过礼,这便与沈梧再度坐下,他打量了一番铺内,称道:“这地方,倒是不错。” 沈梧点点头,又接着问道:“你怎得知我缺些消遣的读物,还有,你为何化作陆烬的样子与我相见?” 萧子云侧过身来,他将手搁在桌前,打了几声节拍,笑道:“我本是下界为天君办公务,中途神君将我叫去,正要斟茶,仙泽现出异动,神君便叫我在书房等他,正巧见到这沓书卷,想必也是特地带给殿下的,我才携了下来。” 沈梧歪了头,“这般说,他默许的?” “大抵如此。不过无事,我回去跟他说一声便罢。” 萧子云说着再而站起身来,环顾了一阵,面色显出几分惋惜,“正逢秋雨,想来是见不到开铺的那一日了。” “既是如此,倒是可惜。”沈梧支起脸,眼波流转,倏忽有了想法,便指着那块未干的牌匾,“不如以雨为缦,你来行揭匾之礼罢。” 他迈了过来,垂眼一看,沈氏解典库五字映入眼帘,他携了几分笑意抬起眼,有意无意地瞥去余光,“殿下,这铺子,是你 的…” 沈梧不明所以,迟钝地道:“是谁的,有差么?” 两人身后闲坐的宋清晏倒听出些许言外之意,也起了身,他寻着茶瓯,徐徐地斟上一盏茶,瓷瓯置于桌前,发出极轻的回响,他道:“嗯,是殿下的。” “…是故萧将军便可常光顾,不必拘于一时。” 萧子云扬起眉,折了回来,垂手抚着那茶瓯的杯沿,“真的?” 沈梧忙不迭道:“真的。” 萧子云目光未动,只是见半空悬绕的热雾,似待他语。 宋清晏抱起肩,缓缓道:“真的。” 他这才收回目光,冷哼道:“还算有诚意。” “对了,天君…出关了么?” 萧子云笑了两声,“殿下莫不是在人间待太久了,如今才过了多少时日,不过还是那般罢了。” “既是一切如旧,又何故令你再下来?” “殿下可还记得那两位仙使?” “是失踪的那两位么,还记得。” “如今其中一位行踪似现,前日还朝仙界发了封密函,据说天君见了大发雷霆,这才命我来截他。” 沈梧不禁蹙起眉,“天君可说什么缘由?” 萧子云如有防备的稍稍抬眼,才见那宋清晏身影不知何时隐去,于是歇下心来,压低了声,道:“据说,那人恣行无忌,擅自用了禁术,杀了不少玄狐。” 沈梧顿了顿,“如今玄狐窜乱,可谓祸水,何为不妥?” 他略低了头,凑得更近,“我先前也是此般想,不过——” “如今不好为魔界交代,此为其一。其二便是,那禁术…有反噬。” 沈梧抬起眼,“什么反噬?” “殿下可曾听过‘傀儡’之说?” “什么?” “那人虽杀玄狐,却制了一批傀儡。若是继而肆意妄为,唯恐不可受控了。” 沈梧点了点头,“那倒是,想必事态紧急,你也不可久留罢。” 萧子云笑了笑,“殿下,我行事,你是要放心的。” …… 萧子云此人,行事雷厉风行,而行踪不定,每每便是来得骤然、走得亦疾。 将交代之事皆尽,他便行礼告辞,身影匿在了暴雨之间,倏忽即不见踪迹。 沈梧立在铺内,见他人影渐消,不由得生出几番慨叹来,辗转目光,还未移开,便听神识鸣响,脖颈处的玉件沁出温热来。 她心底了然,尝试着唤了一声,“神君,你来了?” “吾约莫萧统已将书卷带去,你收到了罢。” 沈梧弯起眼眸,笑道:“他果真猜的不错,真是给我的?” 那边裴谳也不觉显出笑意来,震得玉件泛起金光,“不错,是给你的,兄长不知。” 她听出几分差别,有些惊喜,“裴谳神君,原是你来了。” “怪不得方才这般紧张,是也怕兄长么?” 虽知他看不见,沈梧仍是眨了眨眼,收回了心虚的神色,她干笑两声,“此般…真是方便!” “对了,听子云说,仙泽有异动,如今可还好?” 裴谳掩唇而笑,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并无此事,是吾有意遣他去书房寻书,倒还不算榆木脑袋…” 35. 开铺 待到所算的吉日辰初,朝雾尽散,秋雨骤然歇止了。 彼时陆烬正设着厅堂案上的香烛果品,见铺外雨声暂歇,泛起些许笑意,他感叹道:“宋兄算得果真不错,开铺之日,秋雨必停。” 方查验诸物妥当,沈梧自他身侧走来,接着问道:“香案设好了么?” 陆烬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不错,都妥当了。” 正巧枕溪居士换了身肃黑交领的长皂衫,手上正理着牛角饰的革带,也朝外望了望,笑道:“雨停了,正好要开铺了。” 宋清晏执着珠盘而来,“往后也多要劳烦先生费心了。” 枕溪摆了摆手,“老夫还是那句话,不必多礼,清晏。” 四人目光皆移了过来,只见铺外市井渐喧,自长檐而下的水流缓落,又将是新的开始了。 …… 掩着匾额的红绸揭起,沈氏解典库五字赫然入目,陆烬伸长双臂,将“解”字木牌悬在檐下,身后宋清晏摇着珠盘,木珠相撞作响,不知不觉间,引得街前不少人驻足围观。 香案前燃起长烟,枕溪立在铺前,皂杉角带,俨然是掌事模样。 招来的伙计们卸下沿街铺板,日光灼灼,折出了交易的柜台样式,沈梧则引信燃竹,顷刻爆响轰鸣,迭在了长街之间,久久未平。 “沈氏解典库,今日启肆——” 铺外看客愈聚愈多,于是议论之声亦然纷起。 人前热闹如此,便不由得众声纷杂,可其中却渐生异声,起初隐约是惊呼,后来许多人沉下了头,便聚作了可怖的回响。 “有人、有人晕倒了!” 长呼顿出,惶骇交相传递,众人奔走避让,而那片空地正逢朝与解典库前,铺内的四人投去目光,只见一人背躺在地,身下鲜血缓缓漫出,蜿蜒满地。 …… “分明刚开铺,便出此奇事,”陆烬沉吟几番,又故弄玄虚般压低了声,“你们说,这家铺子,是不是真有什么说法…” 沈梧敲了敲他的脑袋,“想什么呢,即便若此,有我与宋少宗主,你还怕甚?” 陆烬眸光倏转,略一思忖,他摸了摸下巴,回道:“倒也是此种道理,更何况,在他人眼里,还是你们俩更骇人。” 他继而扬起笑容,显得极其肆意,此般大言不惭,沈梧说着又要抬手敲人,陆烬却习以为常,反握住她的手腕,随后谄媚地缓放下来。 宋清晏自后踱步而来,他端了两盏茶,分置而放,淡声道:“是剑伤。” 陆烬侧了目,“剑伤?” 沈梧稍作斟酌,才问道:“此时如何?” 他缓抬起眼,“伤得不算重,只是出血过多,人尚且未醒,不过已无要害了。” “既是如此,今日解典库还开么?”陆烬支起脸,歪头如此问道。 “要开。何况迎客不多,并无大碍。” 听他两人闲谈,沈梧止了声,只是目光游移,落入了内室之内。 内室狭窄,仅余枕溪与伤者两人。 静躺在塌的伤者眉目清秀,见其穿着,并非贫贱人户,他左胸为长剑所刺,幸得未中要害,枕溪费得不少功夫,替他止血疗伤,如今威胁已去,只是流血过甚,还未醒来。 枕溪定了定心神,便站起身来,倾下身拾捡起地上的那件素色长衫,其间血迹斑驳,大半为其浸染,目光所及皆是赤色,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正欲迈出门外,那人却恍若入了梦魇,低声呓语起来,枕溪稍侧了目,只见他额间渗出薄汗,惨叫着猝然直起了身,“师父——” 枕溪定住了步,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回去。 他自上而下,正打量着这人神情,哪知还未反应,这人便也抬起了眸,四目相对,惊诧倏过,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一把便拽住了枕溪的衣袖。 冰凉的泪水随之涌了下来,他恍若隔世,便欲拼尽全力地抓住,梦魇内的死生仿若未散,所见便是枕溪的那张脸,“师父,您竟真的还活着…弟子有违师父教诲,您责我罢!” 他痛心疾首,说着便要扬手自扇,枕溪忙不迭拦了下来,却也是一头雾水,“且慢,老夫并非你师,你是否识错了?” 他抚了抚长须,“你倒在老夫新开张的铺前,是为长剑所伤…” 那泪却依旧未止,他稍作茫然,“什么新铺、什么长剑?” “老夫是说,”枕溪耐心下来,他徐徐道:“此处是新开的解典库,正逢开铺,你便晕在铺前。你仔细地想一想,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你?” 他气血耗尽,如今又骤然起身,此时缓过心神,顿显得身虚,于是枕溪的一番话只得听个零碎,他竭力捕捉其意,而似仅仅听懂尾句,“想害我、害我…我知道他!是他!” 语声未毕,他胸腔恨意翻涌,说着便想站起身,可惜早已失力,他毫无征兆地朝后倒去,枕溪只好伸手接他,约莫此人神志不清,也只好先问籍贯姓名了。 于是枕溪趁其还喘着口气,连忙问道:“你血刚止住,切莫动气。且告诉老夫,你姓甚名谁,籍贯哪里?” 他喘着粗气,神识尚涣散,只是沉声道:“赵、赵俨…” 几近折腾,他的气息早已是微弱,故而话音也不稳,枕溪听得隐约,似乎听来‘赵俨’两字,便以之认作其名,他小心地将他扶进床榻,还未待他言尽,这人却闭上了眼,平稳地呼吸起来。 睡着了。 内室的门掩得不算严实,顷刻秋风袭卷,似有人影忽动,不时便唯余旋叶簌簌。 傍晚时分,将要闭铺的时辰,柜台前却留了一封信。 那信外封是崭新的,瘦笔清隽,显然是女子所习。 率先发现这封信的人是陆烬,他闲来无事,绕过库房挑拣物什过后,便来了柜台,先是祭了祭香案供着的土地神,这才堪堪走到柜台,目光便扫见了这信。 彼时沈梧与宋清晏皆不在,铺前仅剩了一位招来的伙计。 陆烬拿了那信,左右翻看一通,又觉那字迹颇为熟悉,便随口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柜台后的那名伙计抬了头,“我不知是谁,只是位娘子,说留给我们掌事的,这儿离不开人,我便候着,等掌事来了要交由给他。” “娘子?”陆烬眸光流转,“我知掌事在何处,这信,由我来给他罢。” “多谢陆公子了。” “不必。” 陆烬拿着那信,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因前铺开拓,留有一处小院,此时正逢日影西沉,枕溪便坐在其中饮茶赏色,辨其脚步,他知是陆烬来了。 他稍侧了目,“微昭,你来了。” 陆烬笑意正浓,“义父兴致倒是不错,那人伤势如何?” “还是疯疯癫癫,”枕溪叹了口气,“他似是叫赵俨,籍贯未说,也不知是否城中人。” “赵、俨,”陆烬斟酌半晌,又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这号人,既是籍贯未定,些许并非此城之人罢。” “只是身份莫测,倒是难事。” “义父莫非还想收留他?” 枕溪侧身见他,扬起了眉,“如今我好说,可所居的是清晏的寝殿。更何况,此人行踪蹊跷,断不可任意收留。” 彼时陆烬手中正拿着那信,因风折出角来,枕溪眼尖,便问道:“这是什么?” “小凡说是一位小娘子留给掌事的信,见这字迹…是师姐来的信么?” 枕溪听他提及师姐两字,眼睛亮上几分,便抬手接过了那信,自上而下扫视一番,见落款处果真留有‘圆’的字样,不禁心下大喜,“不错,正是沅儿。” 见他如此神情,陆烬亦心定几分,他道:“那晚,义父你与师姐见过面了么?” 枕溪低头再而叹了口气,“见了,不过不久。沅儿她…没什么话与我说。” 陆烬见他神情,也不由得将手扶在他的肩上,劝道:“师姐或是别有苦衷,义父,你不必多心。” 枕溪目光未移,只是道:“苦不苦衷的,现在也未有意义了,她只是怨我,是当初她母亲的事。” “师母?” 枕溪并未接话,只是沉默下来,拆着那封崭新的信,“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怨我也好、不怨我也罢,只要活着就好…” 陆烬有些懵然,立在原地自顾自地收回了手,也只好点点头。 拆开信后,他一览而过,极快便尽悉其意,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随后抬起了头,痛心疾首道:“我的沅儿,你为何执意至此呢!” 见他神色不对,陆烬连忙坐在他身侧,问道:“义父,信上所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信上沅儿说,她与其师下山除妖邪,却遇上了一只行迹诡谲的玄狐,它尾随窥伺,待到毫无防备,便扑上来与他们搏斗,那师庸碌无能,几下便被玄狐所杀。她孤立无援,幸得恩人相助,这才活了下来。” “竟出了这般的奇事!那位恩人呢,您快给师姐回信,要设宴款待一番才好。” 枕溪闭上了眼,定定地道:“已经晚了。” “什么?” “那恩人为救她受了重伤,如今已不知所踪。” “那师姐呢?” “她如今居在山脚下。当初我暗中护她,不是为她置办了一处房产么…” “她既知解典库,为何只留了封信,不直接过来?” 枕溪叹道:“她只说不便,些许另有苦衷罢。” 两人话音未落,正听铺前玎珰乱响,似是因何盏碟倾撞,顷刻之间,纷乱惊呼之声随起,两人相视一眼,皆站起身来。 还未待进一步动作,后院内便倏忽探出一道打量的目光来,原是只纤瘦的小玄狐。 自它身后沈梧与宋清晏也踱步而来,两人携着买来的杯盏,徐徐站定。 而内室仿若感有征兆,半晌赵俨忽起,大声叫道:“啊啊啊啊啊啊————” 36. 孰真 彼时这玄狐刚满月,又惴怯善惊,内室那声激得它浑身悚然,它稍愣片刻,便乱窜起来,终而缩在了石桌之下。 陆烬见是他二人,便安心下来,他抱起肩,目光逡巡起来,“你们…干什么去了?” 宋清晏朝前两步,将手中购入的数只杯盏搁在石桌上,又倾身寻着那只小玄狐,而沈梧则接道:“补茶瓯去了,你们东一砸西一丢,可费不少工夫置办。” 陆烬干笑两声,又移了眸光,落在了宋清晏垂首的身影之上,他挑起眉,问道:“这小家伙,你们哪来的?” 枕溪也正低头看着那只浑身哆嗦的玄狐,笑叹道:“看它这样子,是刚满月罢。” 沈梧点了点头,说着也坐了下来,“我们正要回来,它便一路跟着。见它瘦小羸弱,着实可怜,我们便任凭它跟过来了。” 宋清晏直起身,淡淡地道:“它是被遗弃的。” “哦?” “一般而言,尚在稚龄的幼兽素来仰赖其母庇护,若非遭遇劫难或饥荒,它是不会落伍的…” “宋兄你的意思是说,它妈已经遇害了?” 沈梧肘了肘陆烬的手臂,白了他一眼,“措辞还请自重,好吗?” 陆烬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词不达意,词不达意。” 枕溪抚了抚长须,又转而叹道:“如今世道,兽群尚且难安,如何求太平盛世呢。” 宋清晏抬了眸,显得欲言又止,他正要开口,侧身却见内室户牖半掩,那赵俨衣衫散乱,手扒着窗隙,露出半截身子,将要爬出来。 他因受惊顿起,气力又不大,于是奋力一跃,便倏忽朝地下砸去,尘土纷扬,他的脸颊覆了层灰,两须刘海摆动,幸得两臂下意识相撑,脑袋未曾撞上。 他卸了力,靠在了两臂之上,此刻正而歪起头,目光与这羸弱的玄狐相对,本压下的心又狂跳起来,本能使然,他竟跳起身来,要往后跑。 宋清晏反应极快,移步相拦,“站住——” 枕溪也回过神来,喝道:“清晏,他伤未好,休下重手。” 陆烬扯了扯嘴角,眸底映着这番颇为荒唐的景象,他茫然无措,便定在了原地。 沈梧背手捏诀,将两人面前之门掩实,那赵俨已然精力不济,朝后昏死过去。 宋清晏接住了他。 其余三人逐渐走了过来,四道目光一齐扫在了那张清秀而略覆尘土的脸上。 陆烬挑起眉,啧啧称奇,“虽说他是个疯傻的,但瞧他这反应,莫非受的惊乃玄狐所致?” 宋清晏抬了眼,淡然问道:“先生,他可还说什么了?” “我的医术应是未错,”枕溪思忖一番,“他醒来便如此神情恍惚,念叨着我是他师父,可老夫哪会与他结识。对了,他还说是叫赵俨的…” “赵俨么,”沈梧的眼波流转,又道:“我们一路也未见有寻人的告示,更别提重名者甚多,他这般,我们怎么办?” 宋清晏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叹道:“先扶回去罢。” 见他欲站起身,陆烬颇有眼见地率他先扶,笑道:“我扶罢。宋兄你与沈女侠刚回来,要先歇着才是——” 宋清晏怔在原地,也只好任凭他将那晕过去的赵俨抱进内室了。 此波刚平,两人终而坐了下来,宋清晏稍移目光,便瞥见了放在石桌上的那封信。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枕溪神色,是一如既往,而仅余那信安然置在桌前,信封早已不见,想必是拆封过后未及收回,如此料定,他收敛眸光,故作漫不经心,“先生,我与殿下外出之时,听见了些许传闻,实属蹊跷,是非亦然莫辨。” 枕溪起了不少兴致,侧过了目,“哦?还有这般传闻?” “嗯,也是众说纷纭。听说…那风禾楼的东家昨日丧命,是仆人在其宅中发现的,死因尚且不明,只是地下却散落不少琥珀,有人说是暴毙,也有人说,是报复。” 枕溪面色渐肃,显得几分紧张,“竟出了这般的事,那撮合经营狐貂生意的牙人呢?” “不知所踪。” “什么!?” 枕溪难得动气,他站起身来,胸内气血上涌,他匀了半天气息,才暂且压下情绪。 宋清晏目光上扬,似乎也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动气,只是故作困惑,问道:“先生,您可识得此人?” “认识。”枕溪侧过头,他叹了口气,又辗转思绪,失力坐了下来,“他与沅儿,曾有过往。” 听他此言,宋清晏又倏忽想起那信上依稀清隽的字迹,原是闺阁女子的字,他心下了然,又顺势继而道:“那么,既是有过往,如若追查下去,倒也可探得令爱的下落了。” 枕溪摆了摆手,徐徐地道:“不必、不必费心了,清晏。” “怎么?” “如今我既信你,便不再瞒你,”枕溪垂下目光,语气低沉着,“从前不愿全盘托出,望你谅解,只因我这女儿太不像话了…” “我从前说她下山历练,实则是她搅和上了风禾楼的生意,专与那牙人做生意。” 宋清晏与沈梧相视一眼,又皆将目光放在了枕溪身上,那分明已是知天命的长者,却依旧因晚辈而垂下了头,不知究竟是懊悔,或是不甘。 “那牙人正愁玄狐难以驯服,沅儿便经了手,她还算机灵,又很是通灵性,于是这风禾楼的东家也颇为赏识她,是故那时东家有难,还专程过来寻我。” “只是我太过鄙夷那东家的行事作风,十分不愿她插手其中,因此我与沅儿,还曾生出诸多争执…” 听及此,沈梧支起身,继续问道:“她替风禾楼,都是做些什么样的事?” 枕溪摇了摇头,“我不甚清楚,沅儿不愿同我说,只是听说与那些玄狐有关。其余的事,我实在不知道。” 宋清晏则道:“那牙人,叫什么名字?” “依稀记得是姓俞的…” “叫如泽么?” “哦对对,是叫俞如泽的。” “那这般听,令爱她可与您有通信么?” 他话锋一转,余光亦有意无意地,掠过桌前的那封信。 枕溪这才缓过神来,也转而笑了笑,“清晏,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也正是小女的信。” 他正抬手将那信塞进胸前,便听沈梧问道:“那么,先生您如今知道她的行踪么?” “她居在从前我为她置办的宅子里,定是安全的。” < p>“她可还替风禾楼做事?” “哦,现在没有了。” “是因为东家的事?” “我既是如此反应,怎会与东家此事相关。”枕溪笑意正浓,“那天她走之前,曾说的拜师是真话。” “真话?” “我先前劝她休莫蹚这浑水,原是知此事必定纠葛颇多。她起初并不信,后来亲眼目睹许多事,也就认命了…幸得遇良人相助,这才脱离苦海。” “良人,”宋清晏不自禁地蹙起眉,他摩挲着指环,又而道:“她亲眼目睹之事,可是风禾楼的私下勾当?” 枕溪不明所以,“她经手许多事,大抵…” 宋清晏思索半刻,扬声道:“她离开风禾楼后,你可还见过她?” “清晏,你是说——” “可是自那之后,我是遇见过师姐的!” 彼时陆烬已然将赵俨扶进内室,听外面话锋相争,也不由得走了出来,正巧听见前语,便逞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沈梧移了目光,显得有些犹疑,“你一直同我们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不光是他,”枕溪的嗓音沉哑,他抬起眸,“我也是见过沅儿的。” “何时,”宋清晏稍压低了声,“何地?” 陆烬面上浮现几分心虚的神情,他抬手碰了碰鼻尖,答道:“就那日你们说想要逛夜市,我说义父…” “好啊,怪不得那天你一如反常。”沈梧抱起肩,别了他一眼。 宋清晏则问道:“那么,她说了些什么,可有什么异常?” “她依旧什么也不说,算不算正常?” “先生,”沈梧有些无奈,“她与平时的反应、神态或是表情,有没有感觉?” 枕溪略作思忖,“好像是…没有。” 沈梧移了目光,问陆烬道:“那你呢?” 陆烬摇了摇头,“师姐是我特意约的,不过她与义父说话,我不便在场。而且那天我与师姐接触很少,待到她与义父说话,她便不告而别,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此时两人所说几乎滴水不漏,所有的细节仿若完全,可宋清晏心底总是隐约地,感到些许诡异,是一切太过于真实,还是说,有谁从中撒了谎。 他再而抬眼,见那两人神情,这刻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不会是撒谎。 那么,若是如其所言,熟悉的面庞,定是熟悉的人么。 “我们曾遇一人,心性却每每迥然有异…先生博闻广识,不知可否听闻这样的事。” 彼世是否存有禁术,可令魂魄被迫离体,却依旧为同一人… 从前的许多话充斥在他耳畔,他的眉头紧皱,倏忽臆测出最不愿面对的情形,他心底一沉。 会是禁术么。 “信、她的信上写了什么!” 见他忽生莫测的神色,枕溪也不免情急,“清晏,你究竟想到什么了!” “先生,我们要确定令爱的安全——” “我说了她在我从前特地置办的宅子里,会有什么危险?” “那么,如果她不是她了呢?” 枕溪也皱起眉头,正消化着他之所指,只此一瞬,他瞪大了眼,“什么!?” 37. 解字 将那信反复看上几遍,皆是滴水不漏。 宋清晏的指尖微顿,停在了那信的尾行,‘孤立无援,幸得恩人相助。’ 他辗转思绪,那般猜想终究并未得到印证,他稍稍松下气,又抬手覆上了额。 枕溪看他倏转的神思,实在焦急难安,忙不迭问道:“清晏,你之所说,究竟是何意?” “只是其中一类的猜想,”宋清晏抬起眼来,“我恐令爱身陷险境,于是不免情急。” 沈梧探出目光来,好奇地问道:“那么,这封信上,可有什么漏洞?” “未曾。” 彼时陆烬张开了双臂,伸了个懒腰,他打着哈欠,散漫地道:“既是无要紧之事,天色渐晚,不若早日闭肆回去罢——” 宋清晏立在原地,停在信上的指尖亦然未动,冥冥之中,他总隐约觉有凶兆,究竟是在何处蹊跷呢,他微眯起眼,再而不自觉摩挲着指环。 日色渐沉,天光便也愈暗,他指间的那枚鎏金紫环因而泛出些许亮光来,正巧待在石桌之下的玄狐似是无趣,便一跃而上,围着他的指间打转。 身旁的陆烬不禁笑起来,指着那玄狐道:“这小家伙虽说怕生,但似是很喜欢宋兄呢!” 危局暂纾,其余两人也将目光落在这活泼的小家伙身上,不免得生出些许笑意。 而宋清晏则敛起纷乱的思绪,垂下了眼眸,只见它先是亲昵地轻蹭着他的手,随后便为那信所吸引,它挤着瘦小的身躯,将自己团作一团,低下头舔舐着信纸的某处。 他稍侧过目,凝眸静观,原是这小家伙正停留在题款处的‘圆’字上。 它伸出猩红的舌头,有意无意地,仅仅舔舐着晕出墨色来的外框。 此刻不仅宋清晏一人瞧见,陆烬也看见了,他抬手便欲将它拂开,示意不可如此,他低下声,柔和地哄劝着,“乖,这个不能吃,我们不吃。” 沈梧忍俊不禁,正要出声打趣,又见他抬起眸,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正逢人间的浓秋…就叫秋秋可好?” 他凑出脑袋来,询问着眼前三人的意见,连问道:“可好?可好?可好?” 即便听他如此,宋清晏却未移目光,见那平素惧生的幼兽竟不顾阻止,当陆烬将阻拦的手收回后,依旧甚是痴迷地嗅着那‘圆’字的外框。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察觉到异常,便用指尖蘸了些茶瓯内的清茶,在这石桌上缓写这‘圆’字。 水迹干得不快,可先写的究竟比后写的干得快,待到他敛神放下手后,这周围的外框竟几近消失殆尽,只剩下最中间的‘员’字。 他收回了手,凝视着桌上残留的水迹,这中途的‘员’字也将近消失无踪,他倏忽顿悟,眸底闪过惊诧来。 这边陆烬的提议并未有人应和,他不免显得不满起来,便伸手干脆抱起了那只浑身微颤的玄狐,鼻尖相抵,他眸内映出那只玄狐透亮的眼睛,笑道:“就叫秋秋,好不好?” 宋清晏继而再落下手,抚过那信上‘圆’字的外框,凑近闻了闻散出的气息,某种隐约的猜测仿若得到印证,他瞪大了眼睛,扬声道:“先生,不对——” 他音量不受控地抬高,眼前这两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还激得陆烬手中的玄狐不禁打了寒颤,身旁的陆烬顿住了手上动作,感到莫名其妙,他问道:“怎么?” “这字不对。” 枕溪心下暗惊,面上却不好显出,只好谨慎地问道:“清晏,哪里…不对?” 宋清晏单手执起那张单薄的信纸,指尖则有意无意地摩挲起那‘圆’字,“之所以吸引秋秋过来,只因这上面,涂有东西。” 沈梧支起身,歪头问道:“什么东西?” “魔界有许多族类,各有独立的领地、也各有所好。而若论及玄狐一族,除却皮毛,还会被某种植物的气息吸引,譬如缬草之类等。” “因而听起来,也可被称之为…”宋清晏眸光沉沉,眉宇间显出几分审视,他放下了那封信,“致命弱点。” “既是本能,也何言‘弱点’?” “老夫听说过这样的事,”枕溪也哑下声来,他缓抬起眼,继而道:“与天界不同,魔界族类多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正因依循自然法则,为利争权,才会不断想要抑制本能,” 沈梧怔了神,再而将目光投向宋清晏。 宋清晏的神色渐趋疏淡,他敛起眸光,淡声道:“自宋氏掌权以来,不再会发生这样的事。” 枕溪会心一笑,又叹道:“古籍所载,从前魔界的老魔尊暴虐无道,那时的魔界,如今听来只觉心惊肉跳。” 陆烬听他们高谈阔论,不禁要扶起额来,“所以你们说了一大堆,之后呢?重点呢?” 枕溪也瞥了一眼宋清晏,随后道:“老夫亦听说过因本能缺陷而致屠族的事,清晏,你是想说这样的事吗?” 宋清晏点了点头,神情稍肃,“是有这样的事。是故我疑心,如今的玄狐祸乱,大抵有人操纵…” 枕溪抚着长袖,“只是时过境迁,你虽说如今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可怎能确定,千百年来,这种本能不会随年岁而日渐淡化呢?” “若我说,他们使用的,只是稚弱之兽呢?” “稚弱之兽…” “那字呢?字有什么问题?” 宋清晏稍移目光,又用指尖蘸了蘸水,在那石桌之上写下‘圆’字来。 “你们看,此字,有什么特点?” 陆烬凑得极近,他见得认真,答道:“里面是个‘员’,外面一个框,什么意思?” 枕溪却道:“小女单字沅,故而谐音相代,取‘圆’字作款,有何问题?” 沈梧略作思忖,反问道:“可谐音字如此繁多,为何只取此字——” 宋清晏敛起眼睫,用手再而描摹那字,水迹重叠,他的声息也拂动起来,“一个‘员’,被外面的圆框圈起来,你们说,像不像‘囚’?” “囚 ?” 沈梧的眉心跳动几下,她似是听懂了宋清晏所欲传达之意,于是心中隐隐,她问道:“你是想说,她特地选择此字,是想向我们求助吗?” 他点了点头,与沈梧目光交汇起来。 枕溪先是迟疑,而后显出顾虑来,“可是,单凭一字,怎能敲定呢。” 陆烬也皱起眉头,很费劲地理解了他两人百转的思绪,而后知后觉,他反应起宋清晏话中分明应允了那由他起的玄狐之名,不禁满意地笑道:“我就说叫秋秋好,秋秋不错。” 沈梧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自己师姐不关心,还有功夫在这里叫秋秋。” 陆烬捂着吃痛的脑袋,忙不迭摆手道:“可是,你们说来说去,还都只是猜测啊…” 宋清晏收回了手,轻声应道:“不错,是猜测。可是信上缬草的气息不会错。” 他将那信递给枕溪,枕溪定在原地,半晌才拿过来,他低头闻了一阵,才喃喃道:“当真是缬草,老夫竟毫无察觉…” 他匀着气息,压下翻涌的气血,可即便如此,红血丝顷刻便爬满了他的眼眸,他嗓音也不由得干哑起来,他出了一阵的神,随后问道:“清晏,你的这种猜想,把握能有几成?” “猜测目前也只是猜测罢了,先生,先不必动气。” “这样说,你也不能确定,我的沅儿…” 他竟不敢朝后想,更不敢说完剩下的话。 “可若是,她并非她了呢?” 那时的话倏忽响在他的耳畔,他伸出双臂,落在了宋清晏的肩上,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清晏,你之所说‘她并非她’,是此意么?” 他蹙起的额间渗出汗珠来,彼时他神色凝重,还未待宋清晏相应,便定定地道:“老夫要去看她!” 说着便要拂袖而去,宋清晏稍怔了神,随后背过身,扬声道:“先生,不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沈梧抬起眼眸,见宋清晏显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便知他定是已然想好了计策,可如今枕溪气急攻心,也定是听不进劝阻的,左右为难,她只好再而捏诀,将通向内铺的门锁紧。 枕溪停在了原地,嗓音极其沉哑,“沈姑娘,事到如今,不必再劝老夫了。” “先生…” 沈梧朝前两步,意欲劝阻,却不知从何措辞,只听身后宋清晏率她而道:“先生,徒自动气终究于事无补。更何况,若是令爱真如猜测这般…即便见面也无法确定她的安全。” “那你说,”枕溪转过了身,“怎么办才好?” “虽说信上写,她居在先生曾经为她置办的宅子里,但贸然前去,毕竟凶多吉少…” 宋清晏沉吟片刻,又继而道:“不如,先生主动写封信,邀她前来一坐。” 枕溪皱了皱眉,“可这——不是一样么?” “更何况,这虽说是她主动来信,若是老夫回信,她并不一定愿意来。” “所以,这信要亲自送过去。” 38. 款待 次日天色将曙,晨雾尚且未尽,转而竟下起了大雨,是故日光昏沉,举步难行。 见雨势如此,陆烬携着斗笠,打了个哈欠,又懒懒地侧过身,开口问道:“等会见到师姐,我该说什么?” 彼时两人正在摊上用早膳,氤氲的热烟袅袅,宋清晏神色淡然,只是将桌前的那封信推了过去,“把脸捂严实点,只送信。” 陆烬挑起眉,目光逡巡在这信与宋清晏之间,“宋兄你确定,只送信、不露脸?” 宋清晏抬手执起茶瓯,极微地吹了一吹,而后徐徐地道:“先送信,后露脸。” 陆烬两三下便将桌前的早点解决得干净,他拍了拍手,“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着便要背起剑朝外走,宋清晏伸长手臂扯着他的衣领,“等一下。” “又怎么了?” “雨下得这样大,不着急赶路。” 陆烬见他面色无波,不禁抱起了肩,“那我们这么早起来作甚?” “那字迹,是祝沅的么?” “是啊,我师姐的字,我怎会认错。确是亲笔,宋兄你就放心罢。” 宋清晏敛起眼睫,再而问道:“那么,依你所见,她的起居如何?” “这个么…”陆烬搁下了剑,坐了下来,又抬手抚了抚下巴,道:“一般来说的话,应是辰时起,亥时息。” 他话音未落,便后知后觉,他朝后靠了靠,开口道:“不对啊,所以这么早起来,宋兄你就是为了套我话的?” “辰时起,亥时息,”宋清晏摩挲着鎏金紫环,思索一阵,又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那你觉着,我们这个时辰过去,她会起来么?” 陆烬不以为然,“不会啊。” “所以说,要稍等一会儿。” “宋兄,你耍我玩呢!” 宋清晏笑意正浓,“谁叫你平素赖床,要到日上三竿才醒,如今么,先提前清醒一会罢。” “喂——”陆烬哀嚎一声,说着便要收手趴下来,“那我现在睡会儿。” 宋清晏敲了敲他的脑袋,“不许睡,起来。” …… 待到辰时,似是天遂人愿,雨果真停了,清晨的风微凉,正适合赶路。 两人戴着斗笠,赶行不息,一路行至山脚下。 这处宅院依山而建,仰视时可见疏林苍茫,只是如今骤雨初歇,不免山雾缭绕,两人止步宅前,稍定了半晌。 宋清晏扫视了一番,侧目问道:“是这儿吗?” 陆烬打了个响指,又点点头,应和道:“就是这儿了。” 他边说又边将要迈出步子来,再而被宋清晏扯住衣领,“等会儿。” 陆烬不厌其烦,转头道:“又怎么了——” “送信的时候先不要暴露身份,”宋清晏压低了声,抬手将他头戴的斗笠掩低,“还有,我会一直在附近,如若真遇险境,及时脱身,大声唤我便是。” 陆烬扬起眉,“好,我知道了。” 他又眨了眨眼,“不过,如若真的没事,宋兄要不要进来喝口茶再一起走?” 宋清晏并未开口应他,只是隔空抛过去一截骨哨,陆烬从容地接了过去,摆弄一番,又抬起眼,“意思是,无事便吹这个是罢,我记住了。” “小心行事,我在外面等你。” “我做事,你放心哟——” 陆烬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朝他挥了挥手,便向宅内走去。 想来快过辰时,师姐大抵早已睡醒了,陆烬抬手更压低了些斗笠,他边走边想。 只是刚步入宅院,他便发觉哪处不对来,从前的屋舍因透风理应当半掩才对,可入目即是紧闭着的木门,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难不成还没醒么。 他放缓脚步,随后踱步至门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准备敲门起来,他故作变了声,道:“送信,送信——” 竟是无人相应。 他环视周遭,这宅院本就极易受潮,此刻急雨倏过,不免得更加潮湿,他忽觉有一阵冷风拂过,正巧如若轻抚过他的脸。 空荡的回响重叠,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虽说心底发麻,还是继续叩起门来。 “有人吗,有信送来,枕溪居士的信——” 他的声音再度回荡起来。 站了半晌,他的脚都快发麻,才听宅内懒懒地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他的眉心跳了起来,似是庆幸,又多有希冀,他敲得渐重起来,“我是送信的,这儿有你的信。” “我不是说,不用送进来的么?” 宅内窸窣声响起,陆烬贴得稍近了些,揣测大抵屋内人是起了身,随后脚步声渐重,面前的门被倏忽打开,只见这女子玄色素袍,眉目英挺,虽说刚起来,却是容光焕发。 她眼锋锐利,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通,终而止在了递过来的那封信上,她抱起肩,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说过,不用送进来么?” 陆烬干笑两声,解释道:“此乃寄信人特地嘱咐过的,小的也是奉命办事。” “哦。”这女侠接过了这封信,上下翻看了一通,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信送到了,你就走罢。” 陆烬退了两步,正欲转身,顷刻又听身后这女侠开口,“等等。” 他心下暗笑,以为是师姐认出他来,便转了回来,满心期待地听着下文,“你这斗笠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 陆烬顿在原地,一时语塞。 见他立在原地许久未动,那女侠摇了摇头,“算了,不愿意说就算了,快走罢。” 陆烬依旧定在原地,他斜着目光,观察了一阵面前的人,确认无异常之处,这才忍无可忍,一把扯下斗笠来,“师姐,看我是谁!” 他音调抬得高了些,面前女人似是意料之外,怔神过后,才缓缓道:“…师弟?” 两人坐回了屋内,这边祝沅正煎着茶,身旁陆烬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道:“记得从前,似乎并非这般。师姐,你又修葺过了么?” “嗐,”祝沅抬手朝他的茶瓯斟茶,又支起身来,应道:“深山雨水多,我这宅院又低,极易积水。若是不加以修葺一番,还怎么住人?” 陆烬笑道:“也是,也是。” 他转念一想,忽捕捉到某处细节,他压低了声,试探地问道:“之前我与义父许久未有你的踪迹,莫非…师姐你一直住在这儿?” 面前祝沅神秘地勾起笑容,又打了个响指,“不错,还算聪明。” 她抬手抵住嘴唇,朝陆烬示意道:“师弟,你可要替我瞒着爹爹。” “报酬呢?” “你我同门一场,何谈报酬?” “你可是我师姐!” “那你要什么?” 陆烬嘿嘿一 笑,“我开玩笑的,只不过…从前师姐为我示范的那套剑法,可否传教?” “当然可以。” 他得了应允,一时高兴起来,抿茶的时候再而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师姐,你介不介意多加一盏茶?” 听他略微迟疑的语气,祝沅稍有警惕,“怎么?给我送信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话音未落,便见陆烬从袖内拿出那枚骨哨,他抵在唇下,顷刻便听哨音悠扬,他自顾自地吹了一声,正四处张望,瞬而抬眼忽见宋清晏已然立在他跟前。 “鬼啊啊啊啊啊,宋兄?” 彼时宋清晏已不算客气地坐了下来,他神色淡然,开口道:“劳烦祝沅姑娘了。” 祝沅别了他一眼,面无波澜,抬手不动声色地继续斟了一盏茶,她停顿片刻,倏而使了些内力,将茶瓯移了过去,“义士,喝茶。” 宋清晏伸出了手,指尖掠过盏沿,稳稳地扶正了这杯茶,“多谢。” 缓过神来的陆烬心有余悸,他顺了顺气,目光再而逡巡在两人之间,“既然喝了个茶饱,两位,不如走罢?” 祝沅移了目光,“去哪儿?” “义父他老人家想你了,邀你去我们那儿一聚。” 宋清晏垂下眼睫,徐徐喝了一口茶,“莫非祝沅姑娘不愿?” 祝沅抱起肩,冷哼道:“我与爹爹的情谊,岂是容你置喙的。” …… 今日的沈氏解典库歇业一天。 后院枕溪与沈梧端坐桌前,枕溪扫视了一番桌上的饮食,略带担忧地侧了目,“小梧,你说我们这样…沅儿会来吗?” 沈梧弯了眼,笑意正浓,“先生亲自递信,想必令爱会来的。” 两人闲聊之际,未过许久便听院外脚步声渐重,半晌才见祝陆宋三人徐步而来。 枕溪站起身来,率先迎了上去,“沅儿,你来了。” 最前的祝沅显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来,只是笑道:“爹爹,只不过见面而已,何必这样客气。” “我与你自是不说虚话,只是你与我,可是好久不见了。” 枕溪话音未落,秋秋不知何时蹿了出来,朝前几步,倏忽便围在祝沅脚边打转,她身后的陆烬笑道:“师姐,它也喜欢你哎!” 祝沅别了它一眼,随后稍侧了目,“也?” 枕溪也笑弯了眼,只是片刻忽想起什么,道:“你的那封信,也是极讨它喜欢的…” “哦,”祝沅抱起肩,满不在意地道:“不过是习惯涂些缬草安神,这种东西最是喜欢缬草气息的。” “可从前也未见你喜欢草药——” 祝沅勾起笑容,“有个从医的爹爹,还不准我偶尔偷偷师吗?” 立在两人后面的宋清晏神色未变,却故作无意,他淡声道:“缬草确有安神功效,传闻风禾楼的东家也颇是喜欢。” 祝沅顿了顿,许久未答,彼时里屋内再而响起窸窣声响,那赵俨故伎重施,将户牖半掩开来,便又要跳出来。 她侧耳听见了动静,朝那处走了几步,“爹爹信上写这里有个怪人,不走门只走窗,我倒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怪人。” 她将手拍了个干净,说着便要透过窗隙,寻着赵俨的脸。 里头赵俨迟疑片刻,才将目光迎了上来,待到完全看清楚,祝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恩人!?” 39. 失踪 “恩人?” 那边三人异口同声、神色各异,这边的枕溪也不禁皱起了眉,他抚了抚长须,徐徐地问道:“沅儿,此言何意啊?” 祝沅稍敛起惊诧的神色,转而侧了目,她低下了声,道:“那日遭死玄狐暗算,便是他救了我。” 听她此言,身旁的陆烬也仿若想起什么,他朝前两步,道:“可是师姐,这家伙对玄狐惧得很,你当真记得不错么” 祝沅挑起眉,“你要怀疑我的眼光么?” “那当然不是…”陆烬干笑两声,随后再而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示意,他略微迟疑地道:“只不过,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大概是个疯傻的…” “疯傻的?”祝沅又将目光移了回去,透过日光见那赵俨的眼眸发亮,“我看好似不像罢。” 枕溪则继而道:“确是不大寻常。我救他时,醒来便叫我师父…可这老夫实属担待不起。” 祝沅眼波流转,她目光未动,逐渐放缓了语气,“是么?” “想来是个可怜人了,只是那日他确实救了我,也因此受了很重的伤,”她垂下眼,眸内的情绪酝酿,又转而继续道:“些许由此受了刺激…既是如此,正巧我携了不少缬草,留在这儿给他安神罢。我去看看他。” 枕溪点了点头,算是默许。身旁的陆烬则目送着她的背影,直至见她推门进屋,才算作罢。 这边沈梧不动声色地朝宋清晏走去,她顿了顿,顺势攀上了他的手臂。 宋清晏侧了头,神色微怔,还未待他先开口,便听神识内响起了沈梧的声音,“你觉着,她还可疑么?” 他目光游移几番,更显得欲言又止,便在神识内试探地应道:“殿下?” “是我。别太明显,他们听不见的。” “我知道。” “真是好久没跟你单独说话了…” “真的很久?” “我的意思是说,你究竟想到了什么?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妥?” “记得从前殿下从来不这般与我‘单独说话’,是萧子云教你的?” “不是他,是与神君传讯方便…我跟你说,你可不许跟别人说。” 宋清晏止了声,垂下眼眸,略带幽怨地瞥了她一眼,沈梧不明所以,朝他投了个礼貌的微笑。 “所以,你看出她的破绽来了么?” 两人四目相对,宋清晏正欲相应,便见祝沅已然走了出来,她漫不经心地扫过桌前,道:“今日的午膳看上去尤其不错,都过来用膳罢。” 听她此语,枕溪笑弯了眼,“都是专门准备的,你爱吃的…” 用过午膳后,祝沅便要走,枕溪本欲挽留,可只见她同他说了几句话,他沉吟片刻,才就此作罢,也站起身,将要送她。 陆烬逡巡目光,瞧这边宋沈两人正收拾碗盏,心道左右不过相送,倒也费不了太多功夫,于是也称要送,便随两人一齐出去了。 待到三人背影渐隐,沈梧端着刚摞整齐的碗,缓缓抬起了眼,道:“走了?” 身旁宋清晏依旧未动,“走了。” 虽听他这般笃定,但终究心定不若眼见,更何况那宋清晏还未抬眼便应,沈梧自顾自地又探起目光来,彼时放心下来,才放下了那摞碗,拍了拍手,“果真是走了,正好!” 宋清晏不动声色地搭上她的肩,幽幽道:“不信我?” 沈梧故作惊了一跳,她干笑着眨眨眼,“确定下…” “怎么,殿下要等他们走了,干甚么?” 彼时宋清晏才抬起眼,他压低了声,语调却极轻,显出几分漫不经心。 沈梧游移起目光来,虽常见他此番模样,也知这话并非质问,只是每见他显露出这种神情,总令她觉着后背发凉,若是论见微知著,宋少宗主得拔头筹。 这般想,她心下调笑几番,神色却不显,她道:“难不成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祝沅姑娘,究竟给她恩人留下了什么…” 沈梧竖起食指,直指内室,她停顿片刻,稍作姿态,却未见宋清晏反应,顷刻她的目光又移了回来,落在他身上,“你怎么不说话,真的不好奇吗?” 宋清晏见她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于是道:“不是缬草么?” “就没有其他东西?” 她说着便要往屋里奔,宋清晏反应极快,还未思索便拉住了她的手腕,沈梧顿在原地,垂眼见两人牵住的手,“干什么?” “赵俨还在屋里,殿下。” “也对,”沈梧略作思忖,再而道:“不过我动作会很轻,不会吵醒他的。” 宋清晏未动,他无奈地道:“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背过手捏诀,顿时周遭仿若静止,连将要朝前迈步的秋秋也被定在原地,沈梧恍然大悟,捏了捏他的指尖,“还是你想得周到。” “过誉了,殿下。” 两人步入内室,那赵俨也已然为此术法所定,只是他睡法颇为殊异,罗衾完整地盖住了脸,若是深夜闯入,倒颇显得骇人。 沈梧掠过几眼,便移动眸光,落在了桌前。 这内室过于狭小,故而余下一张窄矮的书案置于窗下,想必他总习惯翻窗逃遁,也与此便利有所关联。 再向上,便见一枚鸦青香缨留在桌前。 大抵是这个了,沈梧正侧身扯了扯宋清晏的长袖,才见那人的眸光压根没在这,反而停在罗衾之上,失神了许久。 她探了头,轻声唤道:“宋少宗主、宋清晏?” 她连唤了几声,宋清晏方回过神来,她沿着他的目光延展,倏忽又无功而返,“是有异样么?” 宋清晏摇了摇头,“未有。” 见他回神,她这才转了回来,将这枚香缨执了起来,先是闻了闻,而后便递了过去。 “这是缬草的气味么?” 宋清晏顺势接了回来,再而将其稍挪远了些,待这幽香弥散,他道:“不错,是缬草。” 他执着这枚香缨,极微地掂量起来,不像是只有草药,他眸光微动,便捻开了束口的活绳结,除却棕褐乱丝之外,他捕捉到一绺玄色的狐毛。 这是—— 他敛起目光,干脆将香缨一倾,诸物顷刻散落于书案之上,他稍拂去遮掩的乱丝,彼时此物映入两人眼帘,他不由得怔了神。 那是枚玄色的狐毛吊坠。 … 这枚玄色的狐毛吊坠,近日在沈氏解典库是常客。 起初是小凡坐铺时所收,他见识不多,又不好估价,故而寻了陆烬,陆烬能说会道,却倏忽转念一想,是不好定夺的,是故当时这枚,便落在了沈梧手上。 沈梧左思右想,于是又交给了宋清晏。 他拿了这枚,与先前在内室里翻找出的作了比对,却是如出一辙。 暂且搁置未定,彼时尚且无疑,待到这阵子,源源不断的狐毛吊坠频繁压在库房内,不由得使人迟疑,且不提他心知肚明,这些枚玄色狐毛,究竟代表着多少魔界子弟的性命。 他沉下气,本欲与其余三人一同商讨,只是这日傍晚解典库关铺之时,枕溪居士因要事外出,便不得已,只余下了沈梧与陆烬两人。 两人原先是接过手的,故而也开门见山,不必赘述了。 三人皆立在库房,见木柜内众多玄狐吊坠罗列整齐,三道眸光定了许久。 陆烬抱起肩,心下疑惑,本想开口,可再移了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际,忽然想起了从前的那番谈话,便不敢多问了。 余光见其乱瞟,沈梧靠在一旁,温声道:“想问就问罢,没有外人。” 陆烬干笑两声,他挠了挠后脑勺,道:“这不是听你们上次所说,秘闻不可多问多知嘛…” “还亏得你记得,”沈梧叹了口气,“只不过,这回连我们也不知,为何会有这么多。” “些许是因为风禾楼的东家前不久暴毙了,以前不是都在风禾楼堆着,这下生意不好做,权贵们嫌没用也说不定?” 陆烬随口而出,看似无关痛痒,实则却似正巧连起了其中关联,宋清晏也稍作思忖,点了点头,他淡声道:“说得不错,还有么?” “还有?”陆烬顿了片刻,又上下扫视那木柜之内,继续道:“这上面还有标号…” 他说着便要朝前走,手将要伸了过去,宋清晏反应极快,将他的手按住,“这个,不可以动。” 陆烬侧了目,道:“为什么?” 身侧沈梧应道:“我们曾在风禾楼打听过这样的事,这些有标号的确是出自风禾楼,既是如此,或许另动了手脚。” 宋清晏垂下了眼,眸底沉沉,他低下了声,“就是做了手脚的,这种东西,原本不是这样的。” 陆烬心下暗惊,也只得缓缓抽回了手。 这边三人围在库房,还未讨论个究竟,便听后院短促的狐鸣声,三人相视几眼,陆烬问道:“秋秋在后面么?” 沈梧应道:“是在后院,只是平日都不会叫。” 宋清晏微顿了顿,道:“去看看。” 三人推门而出,只见后院维持原样,秋秋将自己团在石桌之下,而内室的门,则半掩开来,透出一阵冷风。 陆烬率先走到石桌之下,半蹲了下来,伸手确定着它的情况,只见小家伙盯了他良久,才放下戒备蹭了蹭他的手,他不觉弯起眼,出声道:“它没事,宋兄你们放心——” 还未待他话尽,却听身后的宋清晏道:“人跑了。” 他后知后觉,这才站起身来,他转过身,问道:“什么?” “赵俨跑了。” 40. 青冥 听他此言,陆烬神色微滞,随后才渐缓过神来,他仿若不信,便忙不迭地奔入内室,却见一地狼藉,棕褐色的缬草乱丝散落满地,床榻之上,也早无人影了。 他怔在原地。 原本义父出门时,专门交代他要看好赵俨,哪知只是去趟库房的功夫,人竟就这样跑了。 身后两人也逐渐步入屋内,他不禁蹲了下来,胸内迷惘翻滚,“他丢了,我怎么给义父交代…” 沈梧见他如此,朝前两步,倾下身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怨你,大概这里实在不是他待着的地方,于是他总是想逃。” 陆烬摇了摇头,方缓缓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如今将近晚膳,你去哪里找——” 还未待沈梧相拦,眼前这人便闪身跑了出去,见他身影渐远,沈梧侧了目,略显担忧地问道:“行事如此莽撞,他不会出事的罢。” 宋清晏淡声道:“不会,我相信他有分寸。” 沈梧再度探出头,倏忽想起什么,“从前都能拦住,这回不拦,是有意的?” “不止他要找,”宋清晏神色稍肃,“殿下,我们也要把他找回来。” “为何?” “从前分明相安无事,为何今日如愿逃走了?” “是因我们都未曾看管?” “不是,”宋清晏沉下了声,“殿下不妨想一想,从前我们也并非严格监管,他也是跑不出去的。可偏生今晚,他却跑出去了,为什么?” 沈梧微蹙起了眉,她思索一阵,道:“若是与前些日子相比,那么到如今,中途唯独请祝沅姑娘前来用过膳,其余的也无他事啊。” “是故祝沅的这枚香缨,似是别有玄机。” “香缨…你的意思是,他是因这枚香缨才如愿逃走的?” “那天在香缨内,也有一枚玄狐吊坠。只是今日听陆烬所言,我忽然察觉,这枚玄狐吊坠,并无标号。” “这样说,这枚不是出自风禾楼?” “也未必,或许是自东家暴毙之后,这生意不便做,才未有标号。” “所以,这背后之人,即便风禾楼东家倒台,还在继续做这样的事?” “我疑心于此。” 两人话锋均顿,再而相视一眼,沈梧点了点头,她心下了然,道:“好,那我们也去找他。” 刚关板闭肆,未行数步,便见不远处忽弥散起白雾,少时旋风骤至,将掩路的雾气迭得更远,彼时正是街市打烊,行人并不多,又非极端天时,必定人为。 宋清晏多有戒惕,他拉住沈梧的手臂退后两步,示意或存蹊跷,两人便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只听白雾之后回荡起脚步声,顷刻周遭人界的景象止住了,宋清晏不自禁地蹙起眉来,抬眸还未曾见其身影,便率先飞来一道隐刃。 这隐刃烁着金光,镶边却泛赤,好似是天界之人。 他抬手挡住了这道隐刃,扬声道:“是谁?” 他话音刚落,那白雾之后的人似是怔住了神,半晌才散了周遭故作遮掩的水雾,他自迷雾之间徐步走来,显得几番惊诧,“是你们?” 男人一袭鹤氅素袍,面覆玄青鎏金半面,虽遮住了半张脸,可这身形体貌,沈梧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她眼睫微颤,顿了顿声,才道:“子云?是你么?” 萧子云抬手将这鎏金半面取下,“是我,殿下。” 身前宋清晏也仿若无形间松了口气,他只是淡然扫过他一眼,道:“萧将军当真好兴致,只不过,今日已然闭肆了。” 萧子云侧过目,轻哼一句,“真是好大的脸面,我是来捉人的。” 沈梧渐平眉目,探出目光,“什么人?” 萧子云略微迟疑地别了宋清晏一眼,并未正面相应,却听宋清晏继续道:“是天界的仙使罢。” “你怎么知道?” 宋清晏显出极其浅淡的笑意,不知是熟稔,还是嘲弄,他道:“天界要人,一如既往。” “我们天界的规矩,你魔界的少宗主也未有资格多嘴罢。” “不过平素倒是见萧将军对我们魔界的规矩颇有微词。” “你!” 萧子云说着便要冒起火来,他抚着宽袖,只一副要拔剑的模样,见又要吵起来,沈梧连忙松开了宋清晏的手臂,将上前相拦。 他立在沈梧身后,敛起些许锋芒,只是轻嗤一声,他道:“若不是看在殿下与你同行的份上,我不会对你太客气。” 宋清晏神色未变,“萧将军请便。” 沈梧侧过身,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不必因此动气,又是何必…” “殿下,他们魔界之人行事狠厉莫测,你莫为他表象所迷惑。” “好了,这下你同我说,你要找什么人?” 萧子云不情不愿地垂下眼眸,低声道:“他说得不错,是那位仙使。” “你没捉住他?” “先前是找到了,他身边还正巧跟着一批特制的傀儡,解决后布下结界我便忙着寻余下的,谁知待我将他府邸焚毁,再度返回结界时,他竟跑了!” 见他怫然作色,沈梧挑起眉,“连你的结界,他也能跑了?” 萧子云拧着眉峰,眸底尽是沉色,他道:“捉他之时便有帮手,不过不太碍事。我疑心长老殿那边的人教过他们如何破解仙界的结界——” “不过如今既是傀儡俱毁,想必已无大事,不日便能找到他的。” “他跑不了太久,我会捉他回来的,殿下放心。” 萧子云朝她行了礼,又忽沉吟片刻,道:“对了,说到此处我想起来,那日捉他之时,我的长剑刺了一个傀儡,只用了一剑,大概是在这里。殿下可曾见过他?” “似是…见过的。” “他死了么?” 见他如此问,沈梧不由得想起赵俨来,她犹疑片刻,答道:“未有。” “他现在在哪?” 沈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还请殿下留心,这位傀儡倒与我纠缠颇久,并且他身上的灵力还有些多,不大好对付。” “可他貌似是个疯傻的…” “疯傻的?” “我家先生善心,见他受伤便收留了他,待在我们那并未有异常,只是意识很少清醒,而今晚,因这个东西,他偷跑出去了。” 沈梧将袖中的那枚玄色吊坠递交给他,萧子云稍扫了 一眼,便顷刻抬眸,将审视的眸光落在了身后的宋清晏身上。 方才虽两人低声暗讨,宋清晏也大体皆能听见的,彼时他也抬着眸,两道目光不动声色地交锋起来。 “这东西,若是没记错,是你们魔界的罢。” “不错。” 萧子云冷下声,“既是你们魔界的东西,想必如今也与你们魔界脱不了干系。” “这枚物什,若我猜得不错,乃玄狐一族的涸辙之兆。” “涸辙之兆,亟待援救是么,”他再而别了他一眼,“那怎未见宋少宗主动身相助?” 宋清晏面色微沉,“我与殿下,正要寻他。” “你与殿下,”他双目微觑,尾调渐垂,“这桩事,与殿下何干?” 听他话里话外要与他魔界割席,宋清晏竟缓了些许神色,他眉心跳了几下,道:“萧将军此句,或许言之过早。” “是么?” 两人再而僵持不下,见此情形,沈梧只得打圆场,她道:“如今时局,还得待两界携手,此言确是言之过早。子云,若你无要事,不如随我们一同…” 萧子云侧过身,抽回了眸光,不再与那宋清晏针锋相对,他抱起肩,应道:“与殿下同行,荣幸至极。只是顾虑某人不识抬举罢了。” 宋清晏则倾下身朝沈梧行了敬礼,他道:“殿下,我之审时度势,不必赘述。” 萧子云翻了个白眼。 三人同行,止在了青冥山下。 萧子云暂歇下了脚,环视周遭山林幽深,问道:“为何来此?” 沈梧立在他身侧,解释道:“那枚物什是由一位女子所给,我们想,或许前来她的宅院问清楚,会有些许线索。” “女子?”萧子云扬起眉,再而问道:“是什么人?” “我们所结识的那位先生,他有一位女儿,听闻也很是醉心剑术。” “醉心剑术,”他笑了两声,“这人界于修养心性,倒也算是不错。” 两人从未来过,于是步在后尘,而宋清晏识路,便站在前面,彼时听他二人闲谈,他也停了步,道:“青冥山多出诡闻,这女子亦然潜踪蹑迹,她行事蹊跷,还望萧将军能得分辨一二了。” 萧子云渐移眸光,“魔界少宗主一手遮天,还会有劳烦我的时候么?” 他再而侧过目,起了些许兴致,悄声问沈梧道:“他之所说诡闻,是什么?” 沈梧抬手摆了摆,显出无知的神色,“我不知…” 宋清晏面色如故,并未在意他的话,故而又道:“吃人的秘闻,萧将军可还感兴趣?” 着实摄人心魂,萧子云垂了垂眸光,究竟还是妥协了,他不大情愿地朝他问道:“什么秘闻?” “以其名鉴之,此山青冥,冥者,幽也。从幽者,非侠即鬼也。是故吃人之说,从冥而来。” 宋清晏语气平和,却倏忽转了话锋,“既是忧惧,便要寻心安,欲求心安,便要寻倚靠,于是这青冥山上,也供奉有一位神明。” 提及神明,萧子云便意兴更浓,他探出目光,再而道:“如今天魔两界的人物齐聚于此,你倒是说上一说,是哪一家?” “竟是一位上古神。” 41. 孰假 “上古神?” 萧子云大笑两句,“我倒不知,此地偏远幽深,竟还得供上我们天界的上古神镇气,着实可叹。” “萧将军不再问上一句,是哪一位上古神?” “三界俱知,自上回仙魔大战过后,天界神明愈渐陨落,待到如今,只余下裴氏两位上古神。只此一句,宋少宗主以为,我还需相问么?” “那若我说,并非如今这两位神君呢?” “远古的上古神…亏得他们还记得。” “我之所言,并非争执神号,也无谓是谁,”宋清晏渐敛眸光,他继续道:“只是这位被供奉的神君,似乎与前上任不久的长老殿之首有些许关联…” 萧子云移了目光,凝眸见他,“你疑心是长老殿的人?” 宋清晏显出极其浅淡的笑意,“我之所意,也代表魔界所属。故而,还请萧将军斟酌时局。” 暗潮无形地在两人之间涌动,沈梧立在其中,目光逡巡在这两人之际,其间多有利益考量,也不少无声对峙,只是倏忽之间,某些立场悄无声息地转变了过来。 萧子云的眸光里,酝酿出其他的意味来,只是他半信半疑间,依旧审视着面前立场相悖的少宗主,虽说他年少便执掌重权,究竟是多有城府,若是他的话,当真能代表魔界的意思,倒真可逆转时局。 “若宋少宗主所言真切,两界携手,便再好不过。” “我见萧将军,终究还是揆时度势,进退有度的人。” “少宗主过奖了。” 见他二人先时还针锋相对,如今竟有几分握手言和的态势,沈梧不由得心下暗惊,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两界联手,于当今乱世,确是利溥功宏,便安下心来。 她弯起眼,上前道:“既是秘闻听完了,不若继续赶路?” “…好。” 待到三人步及那宅院前,早已过了酉时。 宋清晏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听闻祝沅姑娘亥时才息,如今时辰,不知是否打搅。” 萧子云立在原地,身侧的鹤氅因沉夜的风吹得散乱,他顺势拢入臂内,听他此言,移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哼道:“既是心知肚明相扰,还冒夜前来。” 正巧说完风凉话,侧头则见沈梧容色微凛,料她觉得风凉,便走了过去,将怀中鹤氅环住她的肩,他低下声,询问道:“秋夜的风或是泛凉,是冷了么?” 沈梧眸底闪过惊诧,自顾自地抬手拢好了这鹤氅,她抬眼笑道:“子云,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殿下。” “对了,方才忘记问你,今日你为何…如此打扮?” “怎么,殿下平素看惯我那模样,这番样子,不适应么?” 沈梧笑意更甚,“确是有些不适应,不过昔日记得你在殿上的时候,也是穿过的。” “嗯,是试过。只是那时殿下可对我说是,不适合。” “是么,那时我的话,你还记得?” “殿下的话,我都记得。”萧子云不自禁地垂下了眼眸,似是想起了那时的风光,他沉下声,语调极其轻缓,“自那次之后,我也不便穿宽袍,行军打仗,也没什么。” “而今日如此,则是为捉那人作了些伪装罢了。” 沈梧看出几分他的失落,她说不清缘由,可依旧发自内心地道:“那自今日我便改说法了,很好看。” 萧子云顿了顿,泛起轻笑,再而抬起眼,“好。” 沈梧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这才移了目光,见那宅院半掩着门,不像是不迎客的样子,便道:“既是不远前来,便进去一探罢,想必并非叨扰。” 宋清晏定在原地,显起顾虑的神色来,“若是那猜测成真,恐…” 萧子云抱着肩,实在看不下去,便将闯入,“如此婆妈作甚,我先进去——” 见他背影渐隐,两人相视一眼,沈梧朝前走了几步,她目露疑色,问道:“我们前来,不正是探她之真假,怎得如此顾虑?” 宋清晏余光扫了那萧子云一眼,低下声道:“殿下,孰真孰假,想必萧将军会比我们更清楚,是故他先探路,颇为稳妥。” 沈梧这才心下了然,“你是有意的?” 宋清晏神色如常,不置可否。 两人刚抬脚进去,便听院内萧子云扬声道:“殿下,人找到了。” 沈梧神色忽怔,只是问道:“什么人?” 她话音未落,映入眼帘便是遍地蜿蜒乱流的血迹,且那血迹罕见,无形间透着深靛的浊光。 见此惨状,她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又忽感熟悉,还未及回忆几分,萧子云再而道:“是傀儡,他死了。” 宋清晏也立在原地,他稍倾下身,凝视了一番,才徐徐道:“…赵俨?” 萧子云挑起眉,“赵俨?” 音调过于熟悉,于是他落下声后,继而再念了一遍,“赵,俨。” “容——昭晏。” 萧子云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拧起眉,朝宋清晏道:“你为何要喊他的名字?” 沈梧道:“是我们救下他时,他自己同我们讲,他叫赵俨的。” “赵俨,”萧子云心生疑虑,便抬手将此人翻了过来,细致地描摹了他的眉眼,乍看是确实并非他口中之人,可若论神貌体态,却是如出一辙。 他笃定几番,驳道:“他是容昼。” 宋清晏淡声道:“容昼,还活着。” “你怎知道?” “我与殿下困于人间,多半拜他所赐。” 萧子云眉心拧得更紧,“原来拦你们之人,竟是容昭晏。早知那日往仙界复命,应是捉他回去谢罪。” 沈梧惊道:“你竟遇见过他?” “不错,那日我还劝诫过他,今非昔比,他的性情是愈加沉闷,自是不必多说。” “只是,”宋清晏话锋微转,“记得曾经,萧将军似与他交情匪浅。” “是,相识一场,那时我只道他风骨凛然,如今秉性殊途,实难为同道,不若分道扬镳。” 萧子云胸中坦荡,他直起身,半晌才恍然,他一拍脑袋,惊道:“若他并非容昼,难不成,是他之所制的傀儡!?” 宋清晏抬起眼,话音低沉几分,“不仅如此,他疑似勾结玄狐一党,妄想借玄狐之力,惑乱人间太平。” 沈梧眸色微愕,她扯了扯宋清晏的衣袖,悄声道:“这幕后主使,会是他么?” “不会只是他,可定是有他。” 萧子云也迟疑片刻,随后眉心直跳,“我敬他是从前祝师长之徒,那次过失天君已然是于他留有情面,为何依旧不知悔改,痴心妄想!他究竟想干什么!” “多说无益,萧将军,既是与仙界携手,必定能擒奸摘伏。” 萧子云深叹一句,便拂袖而去,朝屋内走去。 < p>彼时只剩沈梧立在原地,听他两人话锋相接,她竟有些思绪纷杂,正捋着神思,她倏忽开口问道:“这血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清晏顿了半晌,也同时想起了那日在风禾楼的交锋,他定定地道:“如泽…” 这边话头未尽,屋内再而传来萧子云的声音,他抬高了声,道:“里面也有人——” 两人相视一眼,忙不迭地朝屋内奔去。 屋内只一人。 见其身形,想必是祝沅无疑,彼时她垫着双臂,趴在桌前,俨然许久未动,待到萧子云出声,她竟也未动。 这番模样惊得沈梧心下泛怵,她不自觉地颤着指尖,轻声道:“她死了么?” 宋清晏朝前两步,探起她的脉搏,可所触及之处,唯余死凉,且无脉可探,他皱起眉,道:“探不到脉。” 萧子云打量几番,抬手捏诀,此乃验魂的术法,半刻已过,是无魂空壳。 “也是傀儡。” “她是傀儡?” 虽已是盖棺定论,沈梧不免得心内暗骇,她朝前两步,伸出手正欲要碰,却倏忽为宋清晏所执,她侧了目,听他道:“殿下勿碰,我来罢。” 他动作极快,将这趴在桌前的祝沅翻了个面,只见她面容素净,眉目冷冽,正是那日用膳的‘祝沅’。 沈梧定在原地,愣上几分,“祝沅…” 宋清晏温声道:“她不是祝沅。” “你是说,她是假的。” 萧子云目光逡巡两人之际,有些不明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沈梧应道:“这是我家先生的女儿,只是她命途多有坎坷,我们疑心她身处砈困,欲试真假,那日护送用宴,便是她只身前去。” “原是这般的道理,”萧子云点了点头,又将眸光移了过来,扫视一番,识她面容,倏忽察觉不对,他稍拧起眉,问道:“殿下你方才说,她叫什么?” “她叫祝沅,怎么——” “祝沅…她是谁家女儿!你家先生,是称什么的!” 沈梧为他的突起所惊,她微退后两步,结巴两句,继续道:“记得是姓祝的,其余我不知…” 她侧过头,求助般地朝宋清晏投上一眼,宋清晏稍作颔首,这才朝萧子云道:“萧将军,我与这祝先生颇为相熟,若是问事,便朝我来罢。” 萧子云话音低沉几番,“是姓祝的,难由这容昼不善,是要打上这样的主意。” “不知萧将军此言何意?” “你可知那容昭晏,起初所拜之师,所谓何名?” “是叫祝烬玄的。” “不错,叫祝烬玄,昔时统领长老殿,名号是称镇霄的。他有一女,也是叫祝沅的。” 沈梧不禁蹙起眉头,胸中涌起难安的纷乱,她道:“会不会是巧合?” 宋清晏长叹一口气,“如今将看,或是事实了。只是那时容昼叛门弑师,镇霄仙君,可是已过世的。” 萧子云瞥了他一眼,正声道:“镇霄仙君确是为他所害,只不过天君仁慈,将他的仙体供养于神树仙泽,千百年滋养,渡他转世人间了。” 听他此言,沈梧愣住了神,她顿了顿,又道:“那么这般说,枕溪居士…竟是百年前的镇霄仙君,那他所生之女祝沅,容昼定是将其身幽禁了。” “百年困局,他竟依旧不肯放过他的师父,其心狠毒,天地可鉴!” 42. 前尘 “可是,容昼他究竟会将祝沅囚在何处,他究竟想做什么…” 萧子云骤然拊髀,恨恨地道:“他定是来寻仇的,他果真放不下!” 宋清晏轻移眸光,淡声道:“萧将军,前尘旧事,不妨说得再清楚些。” 萧子云抬眼见两人神色惘然,这才稍作回神,“我忘记了,这些往事你们都不大清楚,那么我再讲多些与你们听。” “我之所谓寻仇,则双亲之仇。据传闻所述,容昼的双亲,皆间接死于他师之手。是故他饮恨衔仇,这才犯下叛门弑师之罪。” 宋清晏抬起眼,问道:“只是仙界亦然传闻,镇霄仙君最是偏爱座下次徒容昼,他性情也是沉稳的,怎会因双亲之仇便痛下杀心。” 萧子云叹了再叹,敛裾而坐,他继续道:“这些说法也皆是真的。只不过那时局势混乱,又恰逢遇上她母亲身亡的消息,更骇人听闻的事,实属他的身世了。” “他竟是其师镇霄仙君之私子。” 沈梧怔了一怔,探出目光来,“可是…他不是有父亲么?” “是,只那不过名义上的,且其父为仙界而冲锋前阵,为魔界所扣,其师镇霄仙界执掌长老殿,竟不肯放兵支援,是故殒命。” 宋清晏眸光微顿,“故而,既是私子,难怪偏爱。” “私子如何、偏爱亦如何!若非此罪,如今掌坐长老殿的,便并非容夜了。” 提及私子一词,萧子云格外愤激难平,宋清晏见他反应,徐徐地道:“提及私子,萧将军怎得如此动气?” 见他或审或探的目光,萧子云冷声道:“我不过叹其堪悯,他之罪责深重,我并非为他说情。” “那信呢?” “什么信?” “我魔界禁卷所载,仙魔大战之时,其师曾暗自向他发过密函,其间内容,你可知道?” 提及这密函,萧子云顷刻变了脸色,他眼锋犀利,语声也凛冽,他道:“我原以为,宋少宗主是要助仙界扭转乾坤的,谁料是要打探密情的。” “这密函涉及重大,其余人就连如今天君都未必知晓,你来问我,将要我如何答你?” 宋清晏难得垂下眼眸,并未反驳,只是道:“萧将军,我并非此意,只是动机尚且不明,我见这幕后主使,未必…” “无论如何,此事不必再提,听过即罢!其余事等,待到此事之后,你我仙魔两界再无瓜葛!” 听他言辞狠厉,沈梧转了眸光,抬手攀附着他的衣袖示意,她低声道:“子云,如今情急,不多计较。不若先去找祝沅罢。” 萧子云抽回目光,与沈梧相视,半晌才卸下了胸中翻涌之气,他再而叹了一句,“好,听殿下的。” 既是暂且平息,宋清晏也不便深入而问了。 三人逡巡目光,落在了这座宅院之内。 不少时,萧子云站起身来,警惕地环视四周,他道:“殿下,这里不对。” 沈梧扫上一眼,疑惑地问道:“怎么不对?” “镇霄仙君曾拥一术法,可变幻宅院布局,若此真为祝沅常住,定非如这般简陋样貌。” “可枕溪先生如今似非能有术法…” “那么殿下你猜,我是如何而知?” 宋清晏略懂几分他的意思,他缓声解释道:“身有功勋的仙君,都会特赐人间府邸。因而想必此处,或由从前府邸所变。” 沈梧点了点头,她道:“那便是像沧溟仙君那般么?” 萧子云挑起了眉,“殿下还可知沧溟仙君?” 沈梧朝他浅笑,“面前二位,不是皆与沧溟仙君盘根相系,我如此说,还有不对的地方么?” “盘根相系,”萧子云抬起了眼,眸底似笑非笑,“是么?” 宋清晏听出几分他的言外之意,便道:“同门之谊,萧将军不认么?” “我料你领着殿下去那晏澜院暂住,也是为徒之心么?” “你不必以沧溟仙君压我,此后我自会前去领罪。” 萧子云冷哼道:“我不稀罕。” 这回未待沈梧开口,萧子云不再与他废话,只是极快敛去声息,随后双手伸出四指施诀,周遭闪起钴蓝色的亮光,这座宅院骤然变了模样。 宋清晏立在原地,他打量起这座未变之前的宅院模样,思绪纷飞,竟与从前容昼所居的人间府邸内设重叠,两座宅院虽制各殊致,却分明巧思相埒。 他沉吟片刻,顷刻便道:“只是若这般说,莫非镇霄仙君转世后,还拥其前世记忆——” 还未言尽,萧子云便打断了他,“不,无论如何,他的记忆定然残缺。” “萧将军从何而知?” “神君亲口所言。” “如今天界,神君不是已然不管仙界之事了么?” 萧子云再度白了他一眼,“我方才说也是白说,若非有神树仙泽、若非神君肯助、若非天君仁慈,那镇霄仙君哪会有转世重生的道理。” “既是转世人间,过往云烟因果,要皆作前尘,哪会令他拥其前世,不过时序淆乱,无谓今生。” 宋清晏淡笑几声,“原是从来神君行事,皆寻天道而行。” 萧子云斟酌此句意味不明,却并无实在过错,则欲言又止,最终未应此句。 沈梧这时道:“既假祝沅也居此良久,定是有破绽可寻的。” 三人再而将目光投在此间宅院,不过硕大殿内,竟一时不知从何找起。 虽此殿宽敞,只是率先映入眼帘,却是满地棕褐色缬草乱丝,与此同时,幽香蔓延,萧子云从未闻过此气息,不禁皱起眉来,指道:“这是什么?” 宋清晏立在原地,应道:“是缬草。” 沈梧凝眸远视,倏忽想起什么,继而道:“这满地的缬草,是要吸引玄狐么…” 宋清晏敛起眸光,又道:“缬草虽能引来玄狐,过量却极易致幻,从使玄狐失控。” “可这里,不会有玄狐。” 萧子云略作思忖,忽道:“方才赶路,我在那山上见过的。” “即便是有,我们要那玄狐作甚?” 沈梧正疑惑着,又见宋清晏踱了几步,停在厅堂条案前,案侧正立了一尊博山炉,他顿了半晌,抬手于其上拂动,骤见其幻化作方正的漆匣,他收回了手。 他侧过目,朝两人道:“此匣,需要玄狐的血。” 萧子云走近两步,却瞧这漆匣正萦绕起隐约的血光,他抬起眸,问道:“你认真的?” 宋清晏稍作颔首示意,指着这透亮的血光,道:“这上面,就是玄狐的血。” “好,我去捉一只回来。” 他正要动身,便被沈梧喊住,她将地上的些许缬草根须拢好,抛了过去,道:“子云,用这个罢,小心行事。” “殿下,多谢。” 他的身形渐消。 待他捉玄狐期间,沈梧盯着这漆匣,探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个匣子?” “气息,我能感受到这里的气息。” “这是魔界的东西?” “是。” “我总觉着,除却这个,还应有别的匣子。” 沈梧思索起来,她喃喃道:“寻仇、容昼、玄狐…” 她倏忽顿悟,忙不迭地道:“你说,既然他已朝祝沅迁怒了,怎会不去找枕溪先生?” “殿下所言,是想说枕溪先生也将有安危么?” “我忧心于此。待会我们要向他写一封信,令他明早来此。” 宋清晏稍作思忖,他道:“也好。昨夜我特地交代,让先生办事之后便回晏澜院,想必如今夜深,他定已然休息了。” 不到一刻,萧子云便拎了只玄狐前来,捉得轻巧,他笑道:“不错,这缬草确实好用。” 玄狐既来,此匣好解异常,由萧子云抱着,以玄狐之血饲之,这匣子极快便开了。 三人凑近了些,这漆匣之内,置放有无数未封的书信,落款皆为祝沅,沈梧拿起一封,见上面清隽的字迹,与那时枕溪手中的如出一辙。 她递给宋清晏示意,道:“原来收集这样多祝沅往来的书信,是要摹她的字迹。” 宋清晏应道:“那时的猜测,竟成真了。” “可叹枕溪先生爱女心切,却偏遭此事…” 沈梧叹息一句,又忽顿在枕溪两字之上,若提及溪流,此间宅院恰逢山脚,窗沿是近水流的,顺势移动眸光,正巧窗下置了张矮桌,一尊玉壶春瓶映入眼帘。 她眼睛亮上几分,伸手攀住了宋清晏的手臂,拉他过来后她并未放手,而是学着他方才动作,置于其上停留片刻,眼前玉壶春瓶却无动于衷。 她怔了怔,喃喃道:“怎么回事——” 宋清晏侧了目,见她显得失落,不觉露出浅淡的笑意,他轻声道:“殿下,这并非魔界中物,我感受不到它的气息。” 萧子云挑起眉来,揽起宽袖,道:“我来试试。” 他悬起手臂,朝上一挥,竟真起了作用,再得了一枚漆匣,见此情状,他笑了两声,仿宋之言道:“殿下,这是仙界中物。” 只是这枚漆匣,并非如方才那枚,彼时真切的,倒留有狻猊锁。 沈梧打量这狻猊锁一番,又听宋清晏淡声道:“殿下,此为狻猊锁,其锁孔隐秘,只有找到锁孔,才得以钥开锁。” 萧子云眸色沉沉,低声道:“仙界中物,宋少宗主倒记得清楚。” “不过多看几本博物杂记,如何?” 沈梧陷在神思之内,既然方才由他如今名号而起,那么前世的名号,或也有助力呢。 镇霄,霄者,天云也,则向上。 她抬起头,望向殿顶,巨梁纵横交错,斗拱层叠罗列,并非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难不成,在于解此狻猊锁么。 她的目光移了过来,伸手试探着触及兽首,机括响动,自兽耳弹出两枚箭镞,分别各自朝东西飞去。 身旁两人动作也极快,躲闪后再立原地,见那两枚箭镞似抵住某处机关,三人所站之处,顷刻响起鹿鸣来。 萧子云抬起眸来,见其上松动起来,将要下坠之势,他扬声道:“殿下,小心——” 43. 迎君 宋清晏率先于他揽过沈梧,将她护在怀中,朝旁边躲去。 殿顶巍然的巨梁骤然松动起来,或倾或斜,呈放射之势悬在半空,宋清晏侧目静观其变,还未待他看个究竟,彼时巨梁间突放暗箭,排山倒海地朝殿内涌去。 这边萧子云挥起长剑,银辉流转,钴蓝剑光忽动,将周遭暗箭尽数相挡。 宋清晏因拥着沈梧,不便动作,则背手捏诀,若隐若现的结界顿起,每当暗箭触及,箭镞自下而上燃起火焰,最终灿出乍现的火光。 萧子云分出目光来,见那赤光迭起,不禁勾起嘴角,他扬声赞道:“宋少宗主,手段绝妙,倒是好风光。” 宋清晏亦移了眸光,显出极浅的淡笑。 两人未费太多功夫,便尽避这批暗箭,风波弭息,三人立在原地,萧子云踱了两步,环视四周,见数根房梁断裂在地,不由得疑惑几分,“她将物藏于此匣中,是想让人毁掉这里?” 宋清晏也扫起目光来,他正朝前迈步,半刻殿顶滴落下水珠,正巧落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垂下眼睫,自顾自地抬起手,盯了半晌析出的水光,眼波倏转,他仰起头,惊见殿顶的榫卯纵横竟已不见,转而现出藻井,层层斗拱收拢叠涩,本该盘龙,此却为四角白鹿。 沈梧的眸光也落了上去,她顿了片刻,忽道:“是夫诸么?” 萧子云笑道:“是夫诸,殿下。” “想起来从前殿下曾救下一匹夫诸,它亲人得很,却因天君不肯留下,硬是藏在我的殿内养了数月…” 沈梧转了眸光,她声调平平,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子云,辛苦你了。” 萧子云不明所以,挑起眉道:“辛苦?” “殿下是要说它将我靖朔殿搅得一团乱的事,还是天君最后发现罚我鞭子的事,抑或是…” 见他愈说愈多,沈梧忙不迭地叫停,“好了好了,往事不必再提。” 萧子云眸底泛起笑意,他抱起肩,继而叹道:“其实我也不知为何天君如此提防这些灵兽,或是内有隐情了。” 沈梧笑叹道:“天君行事作风,一向是如此的。” 这时宋清晏默然良久,隐忍少刻,再而道:“既是苦心孤诣,这藻井,必是藏有东西的。” 萧子云侧了目光,转而笑道:“那不知依宋少宗主所见,这东西,应当藏在哪里?” 宋清晏未应,只是端详着向下的夫诸,其两组犄角左右对称,分叉两支相继延展,他定定凝视,片刻抬手施术,这两支分叉掉落下来。 他接住了它。 静躺掌心之内的物什顿然变幻,竟作了玉钥。 宋清晏淡然递了过去,这才应道:“在这里。” 萧子云眸底泛起微澜,见其玉钥递交沈梧手中,这狻猊锁孔与之相契,漆匣再而轻启。 三道炯然的目光落入,匣内景象尽数渐显,那是一张素笺。 已与恩人相聚,勿念。 “与恩人相聚?” 萧子云率先出声,他遂而转了眸光,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恩人相聚,”沈梧不禁蹙起眉来,“‘祝沅’曾说赵俨是其恩人,这里的‘相聚’,或与此相应。” “只是赵俨已死,何来‘相聚’一说?” 宋清晏默忖少刻,接道:“萧将军方才不是说,‘赵俨’即‘昭晏’,她或是说,与容昼同行。” “她既是料到我们会找到,便不会只留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萧子云捏起这张素笺,上下打量了一阵,心下默念术法,此笺背后果真映出他字来。 带镇霄仙君来找我,我便放过其女祝沅。 沈梧扬起眉,“这是什么术法,竟能隐匿字迹。” 萧子云应道:“不过是动了些歪手脚,显而易见。” 两人身旁的宋清晏却眉目渐肃,他沉吟良久,才徐徐问道:“此笺…会是何人所写?” 沈梧见他神情不善,便继而顺势道:“方才那语气,像是祝沅。只是这回,倒是容昼了。” “不对,”萧子云再别了眼那素笺,“容昼被贬下界之际,他的前世记忆曾遭神君抹除,如今更不会直呼镇霄仙君之称。” “不是他,难不成是祝沅?” “若说祝沅,便更是无稽之谈。” “想起来,他曾来我魔界寻结魂魄的宝物,还因此与玄狐一族结下深仇…” 宋清晏抬起眼眸,其间忽惊起骇然的巨浪,顷刻泛作层迭的水波。 “结魂的宝物,他要做什么?” 他渐叹上一口气,“些许是自行修复,或是执念未尽,抑或还欲回界…也算有指望了。” “他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即便有指望也是未然。”萧子云声调低沉异常,他顿然显得顾虑,再道:“我疑心他痴心未改,要以此结魂之术,与玄狐一族交涉。” “萧将军的意思是,不止勾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夺权、是再度的仙魔交恶,从而借鹬蚌之势,坐收渔利。” 萧子云嗤笑一声,又道:“若真到此地步,想必以敌制敌并非只他们两家,还有一处更要喜不自胜了。” “是天界的长老殿罢。” “不错,如今长老殿将参朝政,妄想架空天君,而神界日趋没落,神树仙泽呈渐枯之势,天界失威,也是早晚的事。” 两人四目相视,眸光交锋。 宋清晏倏忽转了话锋,他漫不经心地道:“只是,唯因结魂之事,容昼要挟不了玄狐一族。” “既然有利可图,还是能够摆脱统治的重利,即便血海深仇,又如何?” 萧子云紧盯他极微变化的神色,难得主动抛出橄榄枝,伸出手来,“如今将话完全说开,想来宋少宗主与我们是同路人,不若考虑与我仙界做个交易?” “究竟是与你,还是天君,或是仙界?” 宋清晏尾调稍垂,他若有所思,目光沉审,也迎着萧子云之衡虑。 萧子云轻笑两声,“宋少宗主是聪明人。只是我属臣,天君为君,君要臣死,我不得不死。是我而与天君,究竟无差。” “是么,”宋清晏的声息拂动,“可萧将军如今跟前,还有一位‘君’。”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梧身上,萧子云顺随他的目光,亦将眸光抚过沈梧的脸,彼时乍风突起,惊起沈梧额间的碎发,她瞪大了双眸。 “我 ?” “是,是殿下。” 萧子云似未料他此言,神色渐显凝重,他拧起眉,质问道:“这趟浑水干殿下何事!” 宋清晏淡声应道:“只是无论你与天君,我皆不信。” “你不信,那你信谁?能信殿下?” “我信殿下,只信她。” 两人话音骤止,而沈梧也怔在原地,她虽未完全听懂两人的话外之意,也分辨不清仙魔两界立场,可她此时,却只因宋清晏一句信她而愣在原地。 宋清晏信她。 他不信仙界,不信天君,更不信什么萧子云。 只信她。 为什么? 若要放在从前,她绝非不肯信这样的话,只因她是独属仙界的殿下,当一个人的身份为外界属定,她之所行所为必定深陷其中,而不能拔。 可其一句信她,究竟从何而起,又怎会因此而起! 为什么? 胸腔之内翻涌无数纷杂的情绪,竟令她无法说出口,她只得立在原地,见萧子云脸色铁青,他显然也因疑惑不解而暴怒,“你之所言,是要挑拨我不信殿下么?” “萧将军不必揣测,我无端他意。只是天君,我信不过。” 宋清晏面不改色,转而泰然地坐了下来,在他跟前,桌前渐显出相峙的筹码来,“若萧将军赞成殿下为君,我便能与你暗自敲定彼此相助的誓约。若你仙界有难,我必定援助。如何?” 萧子云斟酌万分,稍作犹疑之态,而沈梧则在这桌前支起身,抬眼与宋清晏相对,她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现出浅淡的笑意来,“因为,我信殿下。” “好,那我应允便是。” 两人身后的萧子云抬高了音量,彼时两人均停顿片刻,一齐转过身去。 宋清晏颇有几分惊诧,他压下徒自波澜,道:“听闻萧将军竭忠于天君,若是答应了,可有违天命,稍有不慎,则夺官罢权。你甘心么?” 萧子云别他一眼,沉声道:“我只一句,你若能护殿下万全,我即便魂飞魄散,依旧毫无怨言。” … 枕溪快马加鞭,未至寅时,便已到青冥山。 宋清晏信上写得隐晦,只是虽如此,他亦能隐约感到并非善事,是故辗转反侧,终究还未待破晓,则独身行来。 他立在宅前,见其毫未更易,竟愣神少刻,他定定地叹了口气,最终迈开步,走了进去。 彼时沈梧与萧子云静坐桌前,两人跟前各留了两盏冷茶,而宋清晏则直身而立,见枕溪前来,不由得颔首施礼,“先生,跋山涉水多有辛劳,先坐下喝盏茶罢。” 见他神色如常,枕溪尚且并未起疑,只是越过眸光,落在了上座的萧子云身上,他斟酌几分,开口问道:“清晏,这位是?” 萧子云稍侧了目,未待宋清晏再答,则抬手施法,枕溪定在原地,少刻变幻衣袂,他一袭玄褐襕衫,虽银髯如雪,目光却若隼凛厉,俨然从前仙君真身。 萧子云冷笑一声,扬声道:“镇霄仙君,可还识我?” 镇霄仙君此时眼锋忽动,衣袂尽变,神色却一如往昔,他徐徐地道:“你到底…是谁啊?” 44. 镇霄 萧子云怔了怔神,自顾自地敛起眸光,正觉奇怪,这时镇霄仙君已然转了眸光,将目光落在了沈梧身上。 他抬手抚着长须,笑道:“少殿下,好久不见了。” 沈梧不自禁地僵直了背,她顿了顿,这才站起身来,“仙君,我…” 镇霄仙君浅笑两声,再而道:“不必多礼,老夫多是敬佩少殿下,并无他意。” “想当年少殿下只身斩敌,虽身边精锐不多,却胜于天兵,大获全胜,着实令老夫吃上一惊!想必天君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沈梧倾下身再度施礼,“您过誉了。” 这边两人正道往事,宋清晏不动声色地覆上了鎏金半面,低下了身,朝萧子云悄声道:“萧将军不必多怪,你我皆属晚辈,将军又因大战才暂且得名,仙君不识,倒是常事。” 萧子云别了他一眼,也压低声息,“我先前召仙君现出真身,并未料到如今…” “只是到此般地步,怎么办?” “殿下还堪算能对付一阵,静观其变罢。” 两人思索对策未果,这边镇霄仙君也已然注意到了动静,他折了回来,问道:“方才不识,不知这两位,分别出自何家?” 沈梧干笑两声,她略作思忖,伸手示意,“这位是沧溟仙君首徒,也算是麾下心腹,萧统萧子云。” 镇霄仙君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只是神色稍顿,问道:“我记得这沧溟,似乎并未收过徒弟…” 萧子云忙不迭地朝沈梧递了眼神,她眼波流转,接道:“仙君,这世事难料。子云为人稳重忠勇,如今天君也多有器重。” 镇霄仙君大笑两声,道:“我便知少殿下之心腹,必定不同凡响。” “那么,这位——” 沈梧正将再言,此刻镇霄仙君亦巧侧身,趁其空隙,身旁宋清晏背手捏诀,顷刻解了方才术法,只见仙君真身渐散,枕溪昏于桌前。 她止了声,总算是松了口气。 宋清晏由立至坐,目光落在了枕溪居士身上,缓缓道:“镇霄仙君仙逝过早,诸事不好解释,还是换作先生较为稳妥。” 萧子云抱起肩来,扫了他一眼,双目微觑,淡声道:“我看,宋少宗主是心虚了罢。” “我心虚什么?” “那为何介绍之时,不令仙君评上一评你的名号?” “确实未有萧将军如此自恃。” “我倒确有殿下的凭仗,”萧子云嗤笑两声,再而仰起头来,“还是说,你不敢听殿下于你的引鉴?” 宋清晏定在原地,他难得未再驳论,沈梧眸光逡巡两人之际,见气氛诡谲,只心道不妙,连忙出声道:“好了,正事要紧。待到先生醒来,我们再好好问其间隐情才好。” 萧子云这才止声,转过身来。而宋清晏敛起眼睫,默然斟茶而饮,未再发一言。 三人僵持一阵,萧子云忽直起身来,道:“我们为何要等他自己醒…令他睁眼,倒非难事。” 说罢他再度施法,只见桌前双臂掩面的枕溪,果真苏醒过来。 “清晏、小梧,我这是怎么了——” 沈梧朝他笑了笑,应道:“许是先生赶路辛苦,一时劳累,这才暂歇片刻。” 枕溪点了点头,拂袖正襟,他皱了皱眉,“论及赶路,这一路上,确是不大太平。” 宋清晏啜了一口茶,抬眼问道:“先生可是见过什么?” “…是神像。” “神像?” “我急于赶路,看得不大真切,不过确是神像的…其后有军中的人跟着,红布掩起人像,至于是何家神明,实属不明。” 这边两人陷入思忖,再而止了声,萧子云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彼时忽顿了神思,起身惊道:“军中的人,你可曾细数过,有多少神像?” 枕溪徐徐地笑道:“阁下此言谬矣,人间供奉、以增军威,又怎会大动干戈?” “彼时正是休军之时,何谈军威之说!人间不是最尊礼数的么?” “尊礼重道,既是休养生息,修补因战火损毁的神像,重整祠宇,亦然妥当。” 沈梧抬了眸,见萧子云神色凝重,料他或有心事,便悄声问道:“子云,你是想出什么了么?” 萧子云眉头未平,他道:“正处阽危之会,我疑心并非人界之事。” “你是说,神像之事,意不在此?” 沈梧沉吟几番,又听这边枕溪已然转了话锋,他朝宋清晏发问道:“清晏,老夫信你。这千里迢迢,究竟何事相求?” 宋清晏移了眸光,面上显得欲言又止,他道:“令爱之事,恐…” 他点到为止,可枕溪哪能听懂,他叹道:“老夫从前既已听从,送信请宴,如今翻来覆去,清晏,你是何意啊。” 这一时半会,暂且难言,沈梧见其不对,便将那漆匣抱了出来,递交枕溪,道:“先生,先勿动气,看看这个罢。” 枕溪接过这漆匣,映入眼帘的无数未寄走的书信,随意拿上一封,便是祝沅的字迹,他翻找一番,皆是如此,他怔了怔神,问道:“沈姑娘,这是何意啊…” 她还未应答,便见萧子云再度施法,枕溪又晕,仙君再醒。 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抬手扶了扶覆面的鎏金半面,背过了身去。 萧子云侧过目,笑道:“我倒是无心听他闲言,殿下,我问过仙君几句话便走。” 沈梧顿在原地,他既已然再唤仙君现身,她自是不好多说。 这时镇霄仙君神色肃穆,一改方才的和蔼,见过沈梧与萧子云,正将行礼,他沉声道:“殿下、萧郎将,不知忽唤我现身,是有要事要问么?” 萧子云拊股嗟叹,“总算是能有眉目了。” 沈梧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仙君记忆被封,即便为术法所召,也无法保证所记之事。方才仙君竟全然不识,由此可鉴。” 镇霄仙君目光逡巡两人之际,接道:“不错,子云,是天君令你来的么?” 萧子云眸光倏动,他定定地道:“仙君,恐使你失望,如今晚辈所召,是要请教您一些往事。” “哦,是何往事?” “仙魔大战之时,容昼可曾勾结过魔族?” 镇霄仙君眸色沉沉,“这种往事…何必再问呢?” “如今人界鏖战不休、玄狐祸乱、生灵涂炭,仙魔两界各守畛域,容昼招魂制傀,此番场面,也是仙君之所欲见的么?” 镇霄仙君眉峰微扬,神情愕然,他缓缓而道:“他招魂制傀,为的是他母亲么?” “若非想起招魂之术,我宁可情愿不是他!仙君,若他真与魔界玄狐一族勾结,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镇霄仙君垂下了眼眸,声息极微,他道:“那时之事,我不愿再说。我知你无法承受,他的为人,我自清楚…可勾结一事,他确是做过。” 萧子云定在原地,他心潮紊乱,一时百感交萦,他背过了身,低声道:“多谢仙君。” 狂风骤起,他身形渐隐。 沈梧伸出手,声息未稳,却覆水难收,“子云——” 镇霄仙君叹道:“萧郎将秉志如故,动辄 凭意气行事,恐终将生祸。” “仙君,您多担待。或是故友交契甚厚,心有未释罢了。” “既是旧交,他又怎肯徒信老夫片辞,还以两界要挟,我的话,还未言尽。” “可您为他之敬师,更亲临当年之事,若非真言,怎会…” “我于他,”镇霄仙君神色黯淡,“终究多有亏欠。” “因而即便褫夺仙秩、神消魄陨,吾亦然不悔!即便重活一世,老夫依旧会收他为徒,惟愿躬行垂范,护他周全!” 他痛心地阖上双眸,疾呼道:“他确是做过勾结魔族等事,可正是为了救下老夫——” 在场两人皆魂骇神惊,此声绕梁而回环,似诉往事之冤屈。 镇霄仙君由此禁言,神魂渐散。 宋清晏转过身来,与沈梧四目相对。 神像已成,只是特地绕过城郊待建的祠宇,径直送来了青冥山。 青冥山层林蓊郁,地脉诡谲,故而从来玄兽出没,人烟稀少。此地险要至此,其间蔚为可观之处当属群山隘口,两侧崖壁巉峻,扼襟控咽,颇有龙蟠虎踞之势。 枕溪所置宅院恰在隘口西侧山腰间,平素因山林幽深,隘口奇观甚少可见,偶有玄兽经过,不过听其草木窸窣,残影倏然而过,是故寂静异常。 彼时刚过午时,宅内两人正等枕溪再醒,由于先前两次召仙君真身,宋清晏恐以术法强唤实属反复伤体,便只好待其自醒。 萧子云不告而别,想必如今正亟待找人。眼下两人不明就里,也不好轻举妄动,便各捧一盏茶,相视无言。 因将午时,此刻的日光应是炽烈,谁料不测风云,乌云席卷,将天光覆得严实,彼时宅内昏暗,沈梧侧身分神,只见窗外林壑冥晦,正酝酿起狂风来。 又将是骤雨,她这般想。 目光移了回来,她欲开口,却忽觉宋清晏面色惨白,遮掩眉目的鎏金半面愈加透亮,在晦暝之际折出亮光,映在她的眸底。 “你…怎么了?” 宋清晏渐沁冷汗,他垂下眼睫,强忍寒意,只是道:“许是旧伤复发,不碍事。” 听他语调稍沉,沈梧再想关怀,宅外竟骤起暴雨,水珠竞相追逐,与狂风作伍,狐鸣长啸,山林荡响,余音凄切,久久不绝。 这场雨来得蹊跷。 宋清晏蹙起眉,也将眸光投向宅外,他隐感惴惴,“殿下,下雨了。” 沈梧凝眸远视,自顾自地应道:“我知道。” 两人话音不低,刚落声息,又起惊雷,苍穹忽闪电光,玄色正行,狐鸣逼近,沈梧还未反应,半掩着的户牖蹿出残影,“殿下,小心——” 那玄狐似是失控,它浑身湿透,甩了甩毛,虎视眈眈地定在原地。 宋清晏转动指环,再而挥袖抛了枚缬草根须,这玄狐接近嗅上一阵,竟果真平稳下来,惊站的沈梧显得诧异,她徐徐地道:“这缬草,当真有奇效。” “玄狐性本温驯,不过他们的族主秉性沉鸷,是故自矜甚高,这才妄想搅动风云,以转时局。” 宋清晏眉头未平,凝视着渐息的玄狐,他叹道:“若早先节制,或未必生出祸端…” 沈梧挪开步伐,接道:“世事叵测,这并非事先能料。” “只是两日于此,从听不见这番动静。”她转了话锋,继而道:“还有,玄狐。” 宋清晏抬起眼眸,“殿下是说,有人刻意为之?” 沈梧摇了摇头,“直觉而已,我不能笃定。”她的眸光落在枕溪身上,“既事端出自仙君,我们必应严守先生。” 45. 定心 青冥山的雨,一连下了两个时辰。 枕溪居士依旧未醒,宋清晏似旧毒复发,萧子云杳无音讯,沈梧独守宅院,有些坐立难安。 她见过无数场雨,可唯独今日之雨,她看得惚恍。 是错觉么。 她心绪未平,神思亦不由得纷乱,彼时玉环倏动,她竟并未察觉。 神识之内神君的声息拂动,他音调沉稳,颇定心神,“小梧,忧虑过多,并非善事。” 她这才渐缓心绪,她试探道:“裴珩神君,是你么?” 裴珩笑意正浓,他道:“是吾。这般出神,是在想什么?” 听他一问,沈梧倒难以启齿了,她支支吾吾,最终叹息一句,才道:“此番考核,我进退踌躇,想必未窥门径,恐难以胜任…” 她还未言尽,便听裴珩低笑几声,“不必紧张,如今吾之问询,非考核中事。” “况且,殿下的行事作风,从来不因终果论之。你所欲行之事,就是对的事。” “真的么?” “我的眼光,不会看错。你若不信你自己,还不信我么?” “只是若以欲念为准,不会顾此失彼么?” “仙界之人,不必虑多。特别是你,殿下。” 沈梧定在原地,仍是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裴珩暂敛声息,却见沈梧半晌未开口,便解围道:“吾今日是想问殿下,你们其中…是召了镇霄仙君现身过么?” 她转而心下一惊,忙不迭地问道:“有。是出了什么事么?” “重提旧事,聊可为慰。不过操之过急,有违天道。殿下,你可懂其间道理?” 沈梧稍作思忖,“我不懂旧事,只是想要救人…” 裴珩听她此言,再度显出浅笑来,“殿下素怀义念,不涉其间也罢。吾之所谓躁遽,实指峻以驭下,殿下可知?” “神君是指,子云?” “近日天君出关,为下界仙使之事动气。”裴珩再而叹道:“这边我替你们相瞒,也只怕有人暗中报信。萧子云行事,殿下多要严加管束,尤其旧事。” “你可知吾们之苦衷?” 沈梧不自禁皱起眉头,她徘徊一阵,继而道:“可神君,我不愿居殿下之尊,只求寻得公道。若以此番念想为之,可有循天道?” “道由心生。小梧,点到即止。” … 神识渐止声息,沈梧却眉头更紧。 虽狂风骤雨之下,裴珩的话给予她几分心定,终究又落下几分难言之隐,沈梧读不明白他的心意,更参悟不透他之所谓天道、所谓分寸,难道真如他所言,仙界之人,不必虑多么。 如今世道,原来就连上古神,也会有所牵制么? 她怔在原地,怅然若失。 窗外的雨声渐歇,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 “殿下。” 是宋清晏的声息。 她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答道:“你醒了。” “你的伤,好一些了么?” “好多了。” 宋清晏一面应着,一面将手中的厚氅披在沈梧肩上,他立在她身旁,目光放得长远,缓缓道:“雨停了。” “枕溪先生可有苏醒之迹象?” 宋清晏摇了摇头,“未曾。” “已然近三个时辰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萧子云可曾来过?” “杳无音讯。” 宋清晏神色凝重,他定了定心神,道:“必要强唤了。” 床榻之上,枕溪沉陷其中,探他声息,却是微弱,宋清晏收回了手,蹙起了眉。 沈梧见他神色莫测,探过目光,“是先生身体有恙么?” 宋清晏侧过眸光,不置可否,只是道:“先生气息微弱,若强行唤醒,恐有不测——” “想来仙君不测,已成定局了,何必犹疑!” 萧子云之声自外高扬而来,他一手提着人,身后是暂歇的雨,云垂天暝,他的神色阴翳,待到入宅之时,将那人随意抛了下来。 沈梧站起身来,又惊又喜,“子云,你可有进展?” “不多,”萧子云渐缓心绪,只是侧身别了那人一眼,“他没有灵力。” 两人亦侧过目光,只见跪坐地上之人低垂眉眼,他一袭青衣宽袖,白皙的脸颊蹭了些水迹,他胸腔之内似存了一口气,他赌气地驳道:“我不是他。” “是么,”萧子云居高临下地见他,又缓声道:“难道你的名字,不叫容昭晏?” “我叫容昭晏如何、不叫又如何?在你的眼里,有什么不同?” 萧子云气极反笑,他抱起肩,见其情形似又要动手。 沈梧抬声呵斥道:“问清楚再说。” 身旁的宋清晏也矮下身来,他蹲坐其身侧,审问道:“为何你要说‘我不是他’?” “你是知道什么的,对么?” 容昭晏稍抬起眼,他怔在原地,道:“是你?” 宋清晏垂下眼睫,这才扫过他的衣袍之间,正悬着一枚透亮的琥珀,他道:“是我。” 萧子云扬起眉,眸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你认识他?” 宋清晏目光未动,他直起身,道:“不用问了,他不是你想找的人。” “你凭什么这样说?” “‘于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萧将军,你不觉得他很熟悉么?” “熟悉?”萧子云气血上涌,他立在原地,抬声驳道:“我对他是否熟悉,还用你来分说?” 他背手捏诀,云昭剑锋倏然现出,容昭晏卸下身力,他阖上眼眸,这鎏金剑光横在脖颈,不足两寸的距离。 他淡声道:“我没想到,如今还能看见这柄长剑。” 萧子云愣了神,“你…” “它还叫‘云昭’罢。”容昭晏抬起眼,他望向萧子云,语调平稳,“当年你不愿用它杀我,是怕它认主么?” 萧子云迟疑几分,“你是谁…当年之事,你怎会知晓!” “方才郎将不是还要我招供么,怎得如今还要问我是谁?” 容昭晏再度闭上了眼,“郎将如今试上一试,便可知我是谁了。” “你!” “萧将军,我方才的话,说得还不够确切。”宋清晏插上一嘴,他道:“我曾见他,是在休军之时,他扶助伤民,并无害人之心。” 萧子云侧目,半信半疑地道:“那你是说,他不是容昼?” “他是。只是不过傀儡而已,可为人质。” “你从何而知?” “萧将军不是说,他没有灵力么?”< /p>“没有灵力,或是凡人呢?” “萧将军行走人间,可曾遇见与他秉性相貌完全重合的凡人?” “我…” 宋清晏的眸光拂动,“或者如要验证,正如他所言,萧将军便挑了他的脖子,一试便知。” 他的目光移了回来,“还是说,你不舍得杀他?” “宋少宗主何必激我,”萧子云冷哼一句,“不过以此要挟,逼问他实情罢了。” “还是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他?” “想起从前大战之后,天君命你杀他,萧将军可是为他求过情的。” 宋清晏迎上他的眼眸,淡声道:“眼下天君出关,正拿仙使问责,萧将军可还要护他?” “原来你一面假意与殿下合作,一面眼睛还盯在仙界!天君如何,岂由你揣测!” 沈梧心下暗惊,她与宋清晏只字未提神君之言,如今人间事纷杂,想必连萧子云都无暇顾及天君如何,她只得扯了扯萧子云的衣袖,低声道:“子云,他所说之言,皆属实。” 萧子云变了神色,“天君出关了?” “原来萧将军还不知道,若是人间事未了,你可惧天君问责?” 萧子云折回目光,厉声道:“拜你所赐,不是定了那誓约么,如今我所忠之君,唯独殿下一人而已!何惧天君?” “将军还算明理,那我便放心了。” “你在试探我?” “试探与否,唯听任殿下之命而已。再者,借萧将军之手,何愁无事不成?” “你什么意思?” 宋清晏移了眸光,他凝眸敛神,望向跪地的容昭晏,“将军有勇,我出谋略,还怕找不出那幕后之人?” 他的话音极轻,似并非应萧子云之语,更像是虚张声势,说与这人相听,他再而蹲下来,抬手抚着云昭剑锋,血迹渐由指尖渗出,滴落在他的眼前。 声息稍近,他压低了声,朝这人道:“你看见了,他随时可以杀你,而我勉强保你,却也惧他。只因他为他的‘君’做事,可料你也为你的‘君’赴死。” “你确实不惧生死,你的‘君’将你造出,也由此任凭你行事。可你如今无从依靠、已成弃子,读过的圣贤书,可曾甘心?” 这人欲要开口,宋清晏倏忽笑起来,“你是想问,我既知你是傀儡,为何还执意劝你罢。” “你的‘君’身边那样多像你一样的棋子,为什么偏生你没有灵力,你想过么?” 他眸光微动,继续道:“只因你与其他的棋子不同,你太过像‘他’了,是故他不敢。” “在你这里,你是有‘他’的意识的,对么?” 容昭晏的眼睫颤动,他止住了声,衣袖之下的手却极微地攥紧成拳。 “你故意露出马脚,使得他抓住了你,妄想瞒天过海,逼他杀你,难道你们的计划就因此不会被识破、你真正的主子就不会露出破绽?” “你亏得还能有从前容昼的记忆,那你可曾知道,先前的容昭晏,究竟求得的是什么?” 宋清晏及时暂敛了声,他背过身去,叹了口气,他还欲再说,却听容昭晏开了口。 “你不必说了。你们想要知道的,只要我所知的,我皆告你。只是,若能见他,我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 46. 毁神 “此宅东南侧,藏有一座祠堂。神像是近日才送过去的,供奉的人是,镇霄仙君。” 宋清晏收了话锋,他温声问道:“为何是镇霄仙君?” 容昭晏并未正面相应,只是叹了一句,“他不是没有醒么?” “缚灵的术法?” 正如他所言,三人循迹追查,竟真找到了那座祠堂,分明相距极近,可此处深入凹地,因靠南沿山林而建,繁茂的密林遮掩,平素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祠堂孤立,四周古木缠绕,再稍朝内探入,其间由灵力布阵,石门紧闭,唯留玉玦形的凹槽。 萧子云依例跟在沈梧身后,入内稍抬起手,这阵法便顷刻化解,其余好说,这凹槽信物锁,必需信物才得以开锁。 宋清晏稍侧了目,那时听其祠堂隐匿之处,他留心多问了一句,这凹槽之内所需的信物,容昭晏身上未有,只说是那容昼昔时所携之物,具体的,连他也未曾见过。 三人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了这凹槽锁之上,两人正思忖着,谁料萧子云即携云昭长剑,正欲硬闯,宋清晏忙不迭伸手相拦,“不可。” 萧子云执剑,颇为不满,“何故拦我?” “看凹槽形状,是需信物的。若要硬闯,机关好说,可里面也会塌陷。” “那你说,这怎么办?” “我曾问过他,他道此为容昼昔时所携之物。如此旧物,萧将军可有头绪?” “昔时所携?” 沈梧也转了目光,道:“看这凹槽,似是玉玦形状。他从前可曾携此般物什?” 萧子云稍作思忖,忽记起些许往事,他道:“他素喜琥珀的,若说玉玦,也是有不少的。” 沈梧道:“既是不少,一定要确定是哪一枚么?” 宋清晏凝视着那处凹槽,听沈梧此言,竟起了些许想法,“或许…不用?” 萧子云这才渐展露笑意,“那么,不难。” 他挥手施法刻入这凹槽之内,少时悬空的琥珀自行雕琢,果真得了一枚赤红血珀,他张开手掌,玉玦静躺其上,他挑起眉,“殿下,如何?” “不若试一试?” 他施展灵力,将这枚仿制的玉玦嵌了进去,稍使了些力气,这石门机括运作,顿起闷响来,内部暗闩抽离,内里情形全然映入眼帘。 这神像惟妙惟肖,活脱是镇霄仙君再现,祂一手执剑,另一只手背身捏诀,神色肃穆,只是藤蔓相缠,细看之下,在祂的眼底也垂着两根枯萎的藤条,似将落下的泪痕。 三人再迈近步伐,为眼前之景所怔住了脚,便索性定在原地。 自下而上地仰视,正巧与祂相视。 沈梧逐渐因此回神,她后背隐约泛起凉意,她侧过脸,问宋清晏道:“那时他还未说完,你便说是缚灵的术法,是什么意思?” 宋清晏眸光稍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萧将军曾提及招魂之术?” “记得。” “既那人知先生未醒,我便疑心于此。他们特地塑镇霄仙君神像运往青冥山,必是料定先生已来过此地。距那宅不远,想必是待召出真神,借机以锁魂阵法封印。如此一来,即便强行唤醒先生神识,也是不能。” 萧子云极细地打量起这座神像,不自觉拧起了眉,“好缜密的谋划。可他们怎能料定仙君定然被召,还有,此事仙魔两界已然插手,如此计谋起到什么作用?” “想必萧将军不召,他也自会强行招魂。”宋清晏再而将目光投了上去,“仙魔两界皆有所注意,想必此番,倒能替他多分担些许目光。” “这禁术并不难解,只要毁掉这座神像即可。” 萧子云侧过身来,寻着沈梧的目光,“殿下,如今察觉,是否下手毁掉神像?” 沈梧弯起眼,“你难得问我意见。” 萧子云低下声来,“我所欲问之事已尽,他醒与不醒,亦与我无干。” “不可参其因果,是么,”沈梧凝望他许久,温声道:“还是毁掉罢,要让先生再与其女见上一面。” “…好。” 正待萧子云毁掉招魂阵法,沈梧却走了出来。 不知缘故,她待在其中,终究周身沉滞,心绪更不免郁窒难抒,分明只不过神像而已,身心俱疲又从何谈起? 她忽然想起许多话来。 是那时的裴珩说,仙界之人不必虑多,尤其是她。还有方才萧子云所言,他醒与不醒,与我何干。 可是、可是—— 读过的圣贤书,你甘心么? 那是宋清晏问容昭晏的话。 她在这里,要怎样摆脱才好。还是说,成仙成神,竟要无情无欲才好。 道由心生,点到为止。她压下翻涌的思绪,不禁泛起凉意来,若真要她直面自己的心,她唯求万全而已。从前如此,以后也应如此。 她出着神,不觉间肩上多了些重量,她暂且未动,余光见宋清晏朝她走近,他抬起手,正为她拢紧厚氅。 “殿下,雨刚停,会有些冷。” “你为何不问我在想什么,为何不目睹神像被毁?” 宋清晏眸底泛起浅淡的笑意,他道:“那不是我想知道的事。” “那天君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两方面的事。” “为什么要强行令他护着我,你分明知道我也是仙界的殿下…” 沈梧言语未尽,两人却早是心知肚明,只听宋清晏继而道:“此事若尽,殿下也该回仙界去了。” 她未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可仔细思忖,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是仙界的殿下。 可她也是沈梧。 她的心浮动起来,更像是焦灼,是不安。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最像从前的地方,去遥不可及的地方,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虽不会怀疑自己能否做到,可更不由得忧惧起来。 “我只是想,若殿下身边能有可靠之人扶持,未必不是好事。” 她转了目光,看向他的眼睛,“那么究竟是为了魔界,还是为了我。” 宋清晏也与她四目相对,却一时未能答上来,倏忽似想出周密的话辞,他正要开口,才听不远处一道男声扬了过来。 “宋兄、沈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两人皆侧过目光来,只见陆烬骑马而来,刚拉紧缰绳叫停骏马,便准备跃身下马。 见是他前来,沈梧极快抬手拂去欲出的泪 光,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问道:“怎么是你?” 陆烬嘿嘿笑道:“沈女侠莫不是嫌我麻烦,只是未见你们回去,我放不下心来。对了,义父也许久未归,是和你们在一起么?” 宋清晏应道:“是在这。不过如今事绪冗繁,顾不上你。你若愿意相助,留下来也未必可行。你可知我话中之意?” 陆烬渐渐敛起笑意,他揣测或是事态严峻,这两人才如此不留情面,所言之辞皆生硬几分,他斟酌一番,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他话音未落,便见萧子云从那处缓步走来,他怀中缠了几根掉落的藤蔓,正边走边拂着衣袖,见陆烬来此,不大客气地道:“刚要唤醒仙君,又来一位累赘。想必恶战不可耽误,要速战速决了。” 陆烬本就因两人的不客气而心生疑惑,此刻遭他一激,更有几分火气,他抱起肩,也冷哼道:“你什么意思,说谁是累赘?” “我说得不对么,徒怀赤子之心,不过迂阔而已。” 两人见着又要相争,沈梧渐敛心绪,却并未开口阻止,她退了两步,便背身朝宅院走去。 她既走了,两人反倒稍止声息,萧子云定在原地,见沈梧背影渐隐,他神色幽深,也拂袖而去。 宋清晏转过身,他立在原地,静观两人走远。 身旁的陆烬眸光逡巡,他缓步停在宋清晏身旁,探出头来,谨慎地问道:“宋兄,是不是我与那人相争,沈女侠生气了?” 宋清晏目光放得深远,他淡声道:“不会的。” “真的吗?” 他低垂下眼睫,极微地缓下声息,“殿下终究要走这条路的,她需要一些时日适应。” 这音调太低,以致陆烬还未听清,他懵懂地道:“什么?” “先生要醒了,去看看他罢。” … 入宅后,枕溪居士如期醒了,只是一改往昔,他的神色凝重,多有镇霄仙君之气韵。 两人率先归来,他见到沈梧,竟也称起殿下来,起初沈梧不明所以,而后萧子云了然,才朝她解释道:“许是神魂方定,这才多了仙君的记忆。” 沈梧颔首示意,默许起来,她朝枕溪叙旧几句,便站起身,再而朝宅外走去。 萧子云与枕溪无话可说,见沈梧走了,也只好出了宅外。 他站定在沈梧所立不远,摸不定这位殿下的心意,也知不好贸然打扰,则自顾自地守在原地,还未待几时,宋清晏与陆烬亦走了进来。 萧子云对这两人没什么好脸色,为表客气,只侧身让路,陆烬扬起下巴,分出些许眸光别他,而宋清晏则始终目视前方,默然入了宅内。 他侧过脸,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这两人刚入内室,只见枕溪欲要起身,陆烬赶忙前去相扶,宋清晏随后而来,立在床榻之下。 陆烬攀上枕溪的手臂,眸光极快地扫着,“义夫,你感觉还好么,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枕溪朝他摆了摆手,目光却停在宋清晏身上,他定定地凝视着他,徐徐地道:“是你?” 宋清晏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辩解,他低下头,道:“先生,是我。” “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47. 献祭 “殿下,”萧子云终究按捺不住,显出关怀的神色,他道:“我料毁掉这神像,‘他’大抵要现身了。” 沈梧依旧出着神,她下意识应道:“依你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萧子云怔了片刻,而后道:“殿下,你从前,也是见过他的…” “是么?” 沈梧渐回过神来,她继而道:“那你觉得,若不杀他,解决此事能否有把握?” 他眼眸忽动,“不可能。” “既做出这种事,是回不了头的。昔时天君褫其神格,对他已然仁至义尽。如今他再度勾结,叛乱之心昭然若揭,怎可轻言包庇?” “我只是在想,镇霄仙君的那番话。” 沈梧蹙起眉来,“正如你所说,若他真是罪大恶极,为何镇霄仙君还肯原谅他?” “殿下,你究竟在说什么?” “算了,”沈梧侧过头来,“你不知道也好。” “什么?” “我说,恐怕他已经来了。” 萧子云正欲再辩,余光却忽闪过玄色,他拧起眉,侧过了身,这才知沈梧话中之意。 数不胜数的玄狐朝他们逼近,它们身上悬着幽光,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逐渐形成包围之势,以这宅院为阵眼,玄色渐显侵袭。 云昭剑锋顿现,萧子云笑道:“终于来了,我正等着他来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沈梧极其细致地观察着这批玄狐,它们虽威慑蓄势,倒并非有进攻之态,反而像是各寻合适的位置,未待半晌,它们倏忽停了下来,压低身躯,竟镇守起原地。 此番情形显得古怪,她抬手拦下身旁欲出剑的萧子云,沉下声道:“等等——” 萧子云立在原地,见其阵势也察觉不对,他侧过目光,道:“殿下,他们莫不是想包围我们,若是强攻的话…” “看样子似乎不是,”沈梧稍作思忖,她道:“若要强攻,他知我们身手,只你一人,倒也能活捉他了。” “那么,”萧子云扫视周遭,“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暂歇的大雨再而骤起,苍穹隐约透过电光,因这雨势过大,两人不得已退后两步,转而躲入了宅内。 刚入宅中,才见三人皆神色凝重,似正谈起他事。宋清晏见两人来了,便主动止了声,站起身来相迎,他道:“听外面动静,是又下雨了么?” 萧子云不愿与他们交涉,便抱起肩踱步窗边,沈梧则走了过来,应声道:“嗯,这雨来得突然。而且不仅如此,宅外又来了一批玄狐。” 宋清晏似是有些惊诧,“玄狐?” “我们看得不错,同方才那只神情相似,只是并无攻击性。” 陆烬坐在床榻之上,听她此言,不由得疑惑,开口道:“此物不是昼伏夜出么,怎会有这样多…方才你们也曾见过?” 他身后的枕溪坐直了身,惊道:“来了多少?” “方才还未停雨,便曾遇见过的,以缬草诱之,极快便平息下来了。” 沈梧有条不紊,再而答道:“至于多少,真算是数不清的。虽无强攻之意,却是围了整座宅院。” 枕溪倏然攥紧了被褥,他叹了几声,还未开口,陆烬便如惊弓之鸟般侧过头关怀,他摇了摇头,只是道:“阵法,是阵法…” “什么?” 宋清晏探出眸光,他见枕溪面色惨白,恐其耗费太多心神,便温声询道:“先生,您歇着罢,这里还有我们。” “我还撑得住,”枕溪定定地凝望起远处,仿若要将这昏暗看透,“‘他’曾用过此计,故技重施,是明知力薄不抵,便要孤注一掷的。” 沈梧皱起眉来,她朝前两步,问道:“先生,你之所说的‘此计’,是指什么?” 枕溪阖上眼眸,淡声道:“以此宅为阵,玄色相袭,青光辅之,如棋盘进退。先制幻境,后引天雷…” 他话音不高,却语微震座,彼时惊雷突响,震得天地欲坠,回声重叠,荡在宅内。 立在门前的萧子云起了些许兴致,他靠在窗沿,嗤笑道:“这是禁术罢,邪魔外道的东西,怎引得天雷?” “所以,要献祭。” 沈梧眉头更紧,“献祭什么,是索命么?” “强施其法,必遭反噬,可他无从承受,便借他物驱动阵法,此番即便调用,他也能毫发无伤。” 话音刚落,枕溪便痛苦地咳嗽起来,他倾下身,仿佛无数蛊虫要钻入体内,神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这是怎么了!” 陆烬忙不迭抬手递去布帕,素白的手帕顷刻蜿蜒赤红的血迹,枕溪气息不稳,一连闷出两口血来,他抬起头,话音不清地道:“我恐不可说了——” 宋清晏蹲下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从宽袖之间拿出小瓷罂,倒出几粒丹丸,他递了出去,“先生,您如今神魂不稳,不必多言了。” 陆烬接了过来,朝枕溪嘴边喂了过去,枕溪眸光渐渐涣散,他极微地点了点头。 宋清晏侧过身来,对上了沈梧眸底的忧虑,他道:“殿下,这里留给陆公子照顾,让先生睡上一会,我们出去说罢。” “…好。” 窗外的雨依旧。 三人立在窗侧,沈梧略微地侧过目光,见宅外玄狐如故,她默然未语。 身旁萧子云朝近两步,道:“殿下,献祭一语,着实荒谬。” “若非如此,雨下得这样大,它们竟不知躲雨。” 宋清晏目光渐落在沈梧身上,他只是道:“殿下,可曾记得昔时的‘重溯’?” 沈梧侧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我是记得的。” “一青一玄,人间战事骤起。仅凭容昼一人,虽有玄狐一族,必不可行。” 萧子云听他语气,半信半疑地移来目光,“你疑心他们背后还有其他的人?” 宋清晏答道:“不仅如此,容昼已为弃子了。” 雨势侵袭,坠珠般的帘幕倏然而下,他转了目光,再而道:“既萧将军如今与我因殿下共定盟约,便算是同路人,何况此事涉及仙魔两界之事,我希望你能信我。反过来,我亦然信你。” 他神色昭然,“将军可曾记得,那日谈及招魂之术,你说过什么?” “除殿下之外,宋少宗主难得说信我,”萧子云冷笑一句,又转而反问道:“我说过什么?” “借鹬蚌之势,坐收渔利。”

“长老殿?” 萧子云压低了声,他呵斥道:“宋清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将军不曾诟病过长老殿所为?” “那你凭什么,”萧子云声息更近,“无凭无据,怎会——” “他们会露出马脚的。” 宋清晏的眸光掠得深远,“因此,若将军与殿下重回仙界,应当更为谨慎行事。” “若回仙界,”萧子云顿了顿,“不容你多说,我会护好她的。” “多谢将军。” 听他二人相互争执,沈梧垂下眼睫,待到宋清晏声止,她道:“未知的事便交由以后罢。无论如何,眼下先破阵要紧。” “‘他’在暗处,我们居明处。如何破局,全权听殿下的了。” 沈梧再而抬起眼,见宋清晏神色渐肃,她心绪纷杂,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两人终究相视无言。 依据谋划,若印证献祭一事,必先引其暗处之人现身。 由此既不打草惊蛇,又要破阵,正巧那匣中尚有缬草根须,以其诱之,或可乱玄狐坐势。因萧子云身手凌厉,这批缬草全然交由他之手。 而宋清晏与沈梧则假意近身,表面驱逐玄狐走位,实际引蛇出洞。 这规划先由沈梧提出,论及分工,萧子云起初略显迟疑,他问道:“殿下,欲擒故纵之法可全交由他手,何必同行?” 沈梧瞥了他一眼,“你暗中行事,我若同行,恐会拖累。” “明面引之,岂非更加险恶。” “两人携手,会更为显著。再者,我要护着先生。” “若并非献祭——” 沈梧一扫而过其忧虑神色,叹了口气,说起实话,“我有事问他。” 萧子云道:“…” “好罢。殿下行事小心。” “我会的。” 萧子云携了余下的缬草,渐隐身形。而两人再度入宅,进内室探看枕溪情况,待皆安定后,两人并肩出了宅院。 骤雨下的阵风寒凉,两人衣袂翩飞,施了防雨的术法,便立在院内。 沈梧环视周遭,似想起什么,她问道:“那个人呢?” “殿下是说,容昭晏么?” “你放他走了么?” “是,”宋清晏眸色未动,“想来想去,留在这当人质未必,不若放他回去作个眼线。” “眼线?” “殿下以为,如今暗处之人,最期盼的是什么?” “他既知交战难免,”沈梧稍作思忖,“必定是事半功倍,速战速决了。” “依我所见,大概是我们能够有所行动。” “是么?” “他若真要献祭,首当其冲是先生。若我们未能有所行动,必定死守。若是死守,他未必能得逞。” “只是为何一定会是先生?” “有其二。其一则他恨透先生,且不可或缺。其二则他物已尽、东窗事发,不得已而孤注一掷。” 苍穹再而闪过电光,层叠的乌云密布,昏暗之下,雨势渐大。 他定定地凝视着这场雨,“若他知道我们为他物所定住目光,这场戏,便能够开始了。” 48. 大战1 “那个问题,”沈梧渐垂眼眸,目光由溅起的水迹而下,她拂起渗湿的长袖,低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萧将军会护好殿下的,我信他。” “那你呢?” 宋清晏温声道:“我自是要回魔界赴命了,殿下。” “那么,今后我便见不到你了么?” “若殿下所召,”宋清晏渐显出浅淡的笑意,他道:“我定无不赴往。” “哦,”沈梧再而抬起眼,勾起语调道:“这样说,是为魔界了。” 她虽显得漫不经心,却在言尽后朝前两步,步入骤雨之间,目光顺势相移,见脚下积水激起细微的涟漪,她的心也顺随拂动起来。 她倏忽间不再欲求这应答了,更为甚者,她有些后悔提起此话,惶惧于听见他的话音。 此刻的辨别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她不该将这样的衡量搁置在他面前,即便是为了她、为了两界,她听见与否,究竟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能够陪她一直走下去,包括连她自己,都不能。 她心如乱麻,便不由得走得更远,许多雨水落在她的肩上,沾湿了她披着的厚氅。 “殿下,”她听见了宋清晏的话音,这气息逐渐靠得极近,她定在原地,只觉他将她的厚氅拢得更紧,他声息不稳,缓声道:“我不知殿下今后是否还需要我,为两界也好、为殿下也好,终究还能走下去。” 她并未转身,又顿了半晌,才听宋清晏极微地压低了声,他道:“何况,我信殿下会做得更好,愿以殿下为君,愿报君恩。” “也算,能有缘由,再见上殿下一面…” 他放下了手,“还是说,殿下不愿意么?” 沈梧抬手触及厚氅,她感受到了残留的余温,她眸中也稍显极浅的笑意,继而道:“那你以我为君,是要报什么恩?” 宋清晏举起了手,顷刻素布顿现,在纤细的手上相继缠绕,正逢沈梧转过了身,四目相对,他道:“还初遇时,殿下为我疗伤之恩。” “可萍水相逢,我那也算报恩。还比你的缘由更好一些,是救命之恩。” “那么,还殿下救我毒发之恩。” “见死不救,不算良善。” “那容在下再考量一番…” “好了,哪有那么多恩要还。就算我与宋少宗主默契相合,借机助两界太平。” 宋清晏失笑,道:“好。” 既将话说开,沈梧心神定下许多,她与宋清晏携手假意驱逐成群的玄狐,实则不时暗窥起来。 她显起几分忧心,低声问道:“这样动作,当真能引得么?” 宋清晏正挥剑驱赶,“动静愈大愈好,殿下,敬候佳音罢。” 两人装模作样,果真未待太久,不知从何处倏起迷雾,白雾缭绕,逐渐遮挡起两人视线,他们背靠而立,宋清晏率而沉声道:“屏息凝神,此雾有毒。” 沈梧抬手熟练地召起护阵,金光笼罩,灵力充盈,两人的视力也渐恢复。 一柄长扇穿过迷雾,顿时化作尖刀闪过,为首者嗤笑起来,他道:“两位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宋清晏施剑相抵,剑光犀利,激飞了刺入的尖刀,长烟更浓,这人行踪不定,极其诡谲,他的话音环绕,笑意更浓,“我与两位大人相见恨晚,想必多谈一些,是不大紧要的。” “如泽,你究竟是要多谈一会,还是多缠一时?” 他狭起双眸,扬高了声,泛蓝的剑锋回环,骤变无数箭镞齐发,沈梧与他靠得极近,护阵如旧,她凝眸远望,目光追踪着隐约的黑影,侧身低声向他示意。 如泽掩扇而笑,声调忽远忽近,“大人说笑了,如今情形,又何必分辨呢?” 他的气息游移,循声辨位倒行不通了,还未待两人反应,眼前的黑影愈来愈多,以排山倒海之势渗了进来,白雾渐散,两人周遭,围满了覆面之人。 稍移眸光,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傩戏诡面,它们争先恐后地朝前奔来,剑光涌动,两人定在原地,环视片刻,早已不见如泽的身影。 宋清晏还未出声,只忽觉垂下的手覆上温热,他敛起眼眸,原是背后的沈梧正攀上他的手,要与他十指相扣,两人体内的灵力翻滚,他欲言又止,“殿下…” 沈梧运转神思,悄声道:“是幻境,借你灵力一用。” “幻境?” “你可还记得那日情形?” “殿下是说,它们并非真切,仅是来困住我们的?” “不错,”沈梧再度凝神屏气,她道:“你暂且挡一会,若是由仙界所设,我或可探出他的位置。” “好,这里交给我,殿下放心。” 隐刃暴动,顷刻便扫散周近的傀儡,宋清晏转过身来,一手护着沈梧,一边稍退两步。 沈梧阖上了眼,神识跃动,赤色的细线赫然,她再而移转,周遭却并无他色,正疑惑之际,她投下目光,却见身处水波中央,涟漪微动,通体莹白的灵鹿朝她缓步而来。 四角如玉,它尾羽轻垂,停在了沈梧身前,她怔住了神,“…夫诸?” 这边未待沈梧有所回应,眼前的覆面傀儡陡然不动,宋清晏渐蹙起眉,再而止步,只见它们身形顿消,远处的众多玄狐也不见踪迹,他揽紧沈梧,环视周遭,却唯余一片冷寂。 雨依旧未停,他收回长剑,立在渐散的白雾之内,冷风呼啸而过,他匀下一口气来。 寒风未止,身后长扇凝作尖刀朝他而刺,他还未转身,云昭剑及时袭来,刀剑相抵,铮出回响,只见萧子云悬空而立,他居高临下地别了宋清晏一眼,冷声道:“护好殿下——” 宋清晏抬眼见他,颔首默许,他扶好沈梧,又扬起手来,将掌心的物什朝他抛去。 玄色划过,萧子云抬手接过,他不明所以,垂下了眼。 只见那是一枚透亮的玄驹鳞。 彼时如泽并未得逞,他斜目远视,手中现出一柄鎏紫长鞭,挥手朝空中甩去。 这长鞭如毒蛇逼近,灵活地摆动起来,萧子云骤变站位,轻视着乱飞的紫鞭,他神色散漫,尚且漫不经心地睥睨全局,地下的玄狐并未完全隐去,反倒转了方向,皆朝他所在之处聚近。 他微不可察地拧起眉,一面抵挡如泽的袭击,一面向外撒出棕褐色的缬草根须。 玄狐为其所冲散不少,如泽亦然跃了上来,他居于宅檐高处,唇下抵起玄黑骨哨,幽光忽起,稍退的玄狐尾影狂挥,狐瞳紧缩,俨然濒临躁狂。 萧子云扫了一眼,再变站位,比那如泽立得更高。 底下宋清晏观其阵位,他神色骤变,朝上喊道:“萧子云,用玄驹鳞——” 萧子云极微地分出目光,虽未晓他话中之意,却也照做。他将玄驹 鳞抛至空中,这枚物什顷刻幻化护身鳞甲,他孑然而立,不觉间挺直了身,这甲胄覆上全身,颇为妥帖。 正待他欲要再打,那如泽再度不见踪影,他环顾一阵,施手捏诀,周身灵力却仿若阻滞,他顿觉不对,稍侧过眸光,眺见隘口东侧隐约现出祠庙,略加推想,心底不禁暗凛。 玄狐接连暴戾,突围在宅院周遭,距他更近。天幕沉坠,苍穹之间顿闪电光,墨云翻滚,狐鸣凄切,幽光久久未绝。 一青一玄,玄色相袭,青光辅之,如棋局进退,先制幻境,再引天雷。 果真是阵法! 他倏然明白这护身鳞甲起何之用了。 竭力运转余下的灵力护体,他唤出结界,收敛神格,再而凝神静气,未待多时,紫光盘旋云内,天雷轰然坠下,刹那间青冥群山亮如昼色,又复归幽晦。 萧子云孤身而立,承受住了这一道天雷,胸前护甲俱裂,却依旧执着云昭长剑支撑,他颌骨紧绷,极微地倾下了身,隐忍片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虽承天雷,过后他的周身却游移起灵力来,惊雷折起的银辉流转,他缓舒筋骨,眉峰渐厉,眸光亦不由得峻寒,他沉声道:“好啊,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 彼时天雷骤现,激起沈梧神思震荡,她顿然回过了神。 眼前的夫诸已然不见。 盘根错节的红线尚在,她继而转移视线,终于见其异于赤色的素白。 纷飞的衣袂陡然映入眼帘,她转过身,手不免得寻求倚靠,上抬的瞬间,她触及到厚氅的温热,宋清晏的气息更近,他探过目光,道:“殿下?” 沈梧顺势攀附着他的手臂,相对其方位指道:“在这里。” “什么?” “他在这里。” 宋清晏抬起眼眸,那是宅院的方向。 宅院内只余两人。 陆烬蹲在内室之前,心下忐忑异常,再抬眼的时刻,他看见了覆着素袍的男人。 这人正披玄纱,看不清脸,便分辨不出神色,他缓步原地,目光渐投了过来。 陆烬这才站起身,抽剑相指,他问道:“你是谁?” 男人拂过眼前遮挡,低声道:“不必挡路。” “不知道你是谁的话,”陆烬快步近身,冷笑道:“我不会让路。” 剑锋擦过男人手臂,刺出些许血迹,他暂且未动,陆烬转而绕过身后,用长剑挑开了他的斗笠。 白皙的脖颈环缠青蛇,他神色未动,只稍动了动手。 死火复燃,幽光悬在半空,宅院之内的烛火燃了起来,陆烬暂且不明,便为暗力所击,飞出数丈远。 他身抵屏墙,捂住前胸,吐出一口血来。 男人浅笑两声,似有嘲弄之意,他刚要转身,幽蓝剑锋忽刺,直指他的眼锋。 宋清晏挡在陆烬身前,神色极肃。 男人挑起眉,抬手燃起这眼前的剑锋来,他缓吐了口气,身侧的幽光便朝他逼近,寒意蔓延,宋清晏顿捂胸口,蹙眉惊道:“你怎知…” 男人未答,笑声回荡宅内,他只步内室,掐住了床榻上枕溪的脖子,就此相胁,将他带了出去。 宋清晏陡然痛咳起来,他心脉受损,失力跪地,本强撑起身,却猛地吐出浓血,靛幽的晦暗血光蜿蜒满地,他失了神。 “宋兄——” 49. 大战2 他掐着尚在沉睡的枕溪,独步跨过了青冥山。 悬在半空之时,他分出眸光,瞥了一眼身下窄狭的山隘,不禁笑出声来。 昔时的断魂隘,今日的青冥山,师父,从前的情形你都还记得么。 他顿了顿,倏忽停下身来,稍作思忖,终究止步隘口,他立在隘关之内,将枕溪放了下来。 天穹低垂,阵雨依旧,随意而置的枕溪面如缟素,他沉静地阖着眼,贴身的衣袍因无遮挡而由雨浸湿,男人垂眸凝视,半晌也拂去了遮雨的术法。 他定在原地,目光依然未动,任凭落下的雨连缀成片,素袍倏然若有晕染,他现出长剑,再而忽觉不妥,便幻作青鞭,脖颈间的灵蛇游移,盘旋其上。 男人稍动了手,这青鞭极轻地拂过枕溪润湿的散发,他狭长双眸,微倾下了身,低声道:“师父,你可曾记得从前的时候…” 枕溪未醒,他自顾自地,似与他说,又像是自喃。 他的话音未尽,身后隘关之上惊起雷光,昏晦骤明,他稍侧过身,眸底掀起几分嘲弄。 此刻虽居低处,见此紫光迸闪,他也心知并无退路,定下心来,他转回身,嗤笑道:“他们是救不了你的,师父。” “也像从前那样,进退失据。”他的身影渐长,映在水波之上,他转了话锋,喃喃道:“你还会怪我么,师父?” 他撤下了紫鞭,转而执作长剑,这剑锋凌厉,顷刻再朝地下的枕溪刺去。 卸下几分气力,剑锋便稍偏几寸,刃光透亮,析出天光残影。 “若非情有苦衷,我应敬你。可你恨我、蔑我,我究竟有多少不堪,要你这般待我!” 他再移眸光,跪坐下来,“我一直想见你,可又不想。这些年过去,我竟还是这样做了…” “师父,你还会想见我么?” 惊雷骤止,隘关内雨幕滔天,疾风袭过,头顶的雨顺势而下,湿发耷散,水流自眼尾淌落,仿若是一滴泪划过,男人惊诧地抬起眼,欲抬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微颤,他心神未定,话音也不觉沉哑,“你是想见我的么?” 悬空的手缓落下来,他抚去了枕溪脸颊处的水光。 他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师父,我们告个别罢。” 背手捏诀,他欲施强唤的术法,未待多时,招魂已成,枕溪却寂然不动,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伸手探起脉来。 脉息俱绝。 他眸色骤变。 剑锋倏移,幽邃寒芒诡动,他执起长剑,朝这具躯体刺去,狂雨与血色混杂,逐渐交融于一体。 ‘枕溪’渐现出原身,正是已死的赵俨。 他抽回长刃,靛青的血迹蜿蜒,他泄愤般丢下手中的剑,眸底晦暗,他抬头见纷乱的雨依旧未停。 “好啊,原来是故意的。” …… “此招绝妙!”陆烬笑得肆意,转而渐敛思绪,“只是宋兄,方才那人当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 他话音戛然而止,言外之意昭然,宋清晏稍缓神色,接着道:“以为我中了他的暗算,再度中了毒、受了伤?” 陆烬抬手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宋兄见微知著,是不会轻易抛下我们的。” “不止是我,我们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宋清晏的眸光放得长远,他凝视着窗外的雨,彼时宅内烛火微动,一切似乎静寂下来,可他知道,如今的安宁不过镜花水月。 “对了,沈女侠他们呢?” 宋清晏移了目光,忽然问道:“天雷还未止,对么?” “天雷…”陆烬也顺势转了眸光,见这风雨不止,缓声道:“想必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宋清晏默然未答,只是踱了两步,站定桌前,抬手轻引烛焰,他淡声道:“等到听不见天雷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 陆烬点了点头,倏忽又想起什么,他探出目光,看着宋清晏的背影问道:“既然赵俨送过去了,方才那具傀儡呢?” 宋清晏顿了顿,他直指上空,应声道:“在上面。” “上面?” “嗯,挡天雷。” “天雷!?” “如今,”宋清晏收回了手,侧过目光,他道:“此劫虽难渡,但愿万事无虞。” …… 男人自隘关而上,渐止步于山坳西侧。 偏南的密林繁茂,山树层叠,是极其隐秘的地方。 他抬手抚去轻垂的玄色长纱,露出原本的容貌,随后背手施诀,眼前倏然现出一条小径,他脱下遮雨的斗篷,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迈步入内。 骤雨不停,山内冷湿,他走得很慢,周身却愈来愈寒凛,他暂且不觉,径内路途须臾,他稍移步即至,顷刻便停下了脚。 青白玉石碎裂满地,率先映入眼帘,他再度拧起眉,扬高了目光。 他定在原地,自下而上地仰视,只见这尊昔时精雕的神像屹立中央,于右胸处深裂了一道,这青石磐坚,定非常人可摧。 眉头未平,他心下一沉,厉声道:“是谁?” 自神像之后顿然悬出人影,萧子云立在半空,冷眼睥睨着他,道:“昭晏,好久不见了。” 男人瞳孔一缩,惊诧掠过眸底,“你、你不是——” “你以为,”萧子云眉梢微挑,他眼带戏谑,嗤笑道:“以为区区天雷便能困住我,以为私刻神像、施术献祭便可瞒天过海?” “哦,”他稍侧过眸光,扫视起神像的容貌,青玉石下的他峻骨英桀,他冷哼道:“不过这神像做得还算不错。” 容昼神色骤变,他渐敛心绪,沉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当真如此恨你的师父,镇霄仙君么?” “萧将军费心前来,只是为问这个的?” “嗯?”萧子云缓和面色,落了下来,与他平视,再而问道:“你怎么不叫我郎将了?” “将军神通盖世,晋升不是迟早的事么?” “自仙魔大战过后你便被贬下界,即便混迹魔界,消息也不算灵通的。” 萧子云漫不经心,与他擦肩而过,他止步原地,忽道:“究竟是谁告诉你,如今我官居将军的?” 男人低垂下眼,“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知道的。” “真的么?” 萧子云半信半疑,背身伸手欲要探脉,容昼若有征兆,则反手相抵,灵活地躲过了他之欲探,萧子云稍使了些气力,他竟无动于衷,闪身退后两步。 “我使了五成力…你怎么连反应都没有?” “萧将军若要捉我出手便是,何故试探?” 萧子云蹙起眉头,抬眼见他,“你到底,是谁?” 容昼因他质问粲然一笑,他的面容阴恻,诡谲恰似毒蛇蛰伏,他道:“我是,容昼啊。” 萧子云呵斥驳道:“你不是他!” 两人相峙,眸底之间暗流涌动,正对望片刻,神像背后扬起女声,“子云,莫与他纠缠,祝沅之事,还尚无头绪——” 沈梧话音未尽,容昼狭目侧望,瞥见了她,顿然移步近身。 幽光倏起,沈梧退后几步,手中现出那柄许久之前才得的长剑,只是素未谙习,执剑的指尖微抖,她颤声道:“你别过来…” 容昼笑意不减,剑锋镀过赤光,他使了全力,与她的长剑相争。 “这位殿下拿剑不稳,看起来颇为生疏滞拙,究竟是害怕我,还是根本不会 ?” 萧子云见势不好,顷刻现身,他挥起云昭剑,步伐也渐显不稳,“容昼,你放开她,朝我来。” 容昼反应极快,绕后劫持了沈梧,他的剑锋锐利,精准地抵在了她的喉咙处,不足数寸,便可致命。 “听起来萧将军颇为紧张这位殿下,是喜欢她么?” 缠在脖颈处的青蛇游走,盘在了他的剑锋之上,不时朝沈梧吞吐蛇信,她距它极近,见其猩红,不禁咽下口水,心弦骤紧。 “别废话,”萧子云面含愠色,巍然而立,“你想要什么?” “放我走,”容昼弯起眼眸,手上卸力几分,他继续道:“还有,把镇霄仙君交给我。” “容昼!”萧子云朝前两步,云昭剑绕其身后,也将近他身,“你明知避无可避,为何还要无谓挣扎!” 容昼眼锋忽动,瞥见了他的那柄云昭剑,“云昭剑?” “难怪将军迟疑至此,是还念及旧情么?” “你不是他,我不会保你!” “是么,那祝沅呢,那这位殿下呢,你都不想保全了么?” “祝沅在你手上?” “不错,是在我这里。” “条件呢?” 男人沉下声,一字一句定定地道:“放我走,还有镇霄仙君。” 萧子云冷笑一声,“之后呢,你就能放过她们?” “我凭什么信你?” “她!”男人指着沈梧,恨恨地道:“她不是能看见我在哪么,你放我走,将镇霄带到隘关,我自会将祝沅交出来。” “或者,若萧将军不放心,可在我身上施下溯魂追踪的术法,”他举起双手,又道;“我不过只去寻那祝沅与你们,不会乱跑。” “那么,你要那镇霄仙君作什么!他如今已然转世凡人,无可他用。” 他眼中掀起病态的快感来,“叙旧啊…师徒一场,难道他不肯见我?” “他女儿在我手上,他定会答应的…” 他再度朝近,剑锋幻化长鞭,他双手执鞭,要作缠扼之状,“怎么样,萧将军?” 萧子云略作思忖,只得点头,他收了云昭剑,男人便顷刻将沈梧推了出去,他站定原地,萧子云拥紧沈梧,背手施法,再而以捆仙索缚之。 男人挣扎起来,眸中掠过惊诧,他大叫道:“萧子云!” “别乱动了,”萧子云冷笑起来,“你单独去,我不放心。还是一起去罢。” “萧子云!”男人身姿受拘,长发尽散,“你狡诈险恶,背信弃义——” 萧子云揽着沈梧渐渐走远,别了他一眼,哼道:“与你小人,我讲什么道义。” 两人踱步神像之下,彼时沈梧心神稍定,也不免惶然,她出着神,由萧子云带着站定。 她垂下眼,思绪纷乱,身旁的萧子云探过头来,轻声唤她道:“殿下?” “嗯?” “殿下可是被他吓着了?” “是有些,不过我多有悔意,若不是我那时叫你,也不会…” “殿下不必多想,”萧子云转了身,目光落在了那被捆紧的男人身上,“他这不还是被我们捉住了么,不碍事。” “对了,这神像,要完全毁掉么?” 她仰头凝视,那具颇为神似的祂与她回望。 “是,”萧子云眸光未变,“若不完全毁掉,这天雷不止,是要误事的。” “天界的人会知道?” 萧子云暂且不答,只是侧头问道:“殿下,你的身手——” 沈梧顿垂眼眸,她心头倏悸,缓声道:“不错,如今我灵力尚在,神脉却被强封。故而从前身手,大概是回不去了。” 他神色稍惊,叹道:“是天君的意思么!” 50. 大战3 两人携着容昼上了青冥山,空余之间朝宋清晏带了信。 宋清晏执着那枚小笺,略微扫上几眼便知其意,他见过后,烛焰忽动,半晌眸底映入火光,他默然少刻,便踱步宅外。 天雷渐止了。 他背过身,见宅内两人睡得安稳,他犹疑几分,垂眸叹了口气。 终究要结束了。 他轻步走入内室,将燃起的烛火吹灭,随后将门半掩,堂内残留的余光倾斜,使得内室留有微弱的光影,他这才放下心来,悄声走了回去。 想必沉夜难捱,也不必多睡了。 他辗转思绪,倏忽想起他事,便伸手自衣袖之内拾起银椟,掌心现出一枚丹丸,他未加思忖,径直咽了下去。 这银椟之内只余此枚,服后即空,他垂眸见这空荡,弯起指尖把玩一阵,则随意地丢在桌前。 他支起身,眸光依旧未动,只是再而叹道:“乌头毒,累赘…” 堂内极静,唯独回荡起他极微的声息。 …… 他睡得不大安稳。 未待丑时,便无缘无故地惊醒起来,他微睁开了眼,彼时日光隐约,大抵秋雨不止,昏晦之间,也无需辨别时日。 他渐缓起神思。 身后堂内骤响细微的脚步声,察觉过后,他立即站起身,还未转头,才听是镇霄仙君的声音。 “清晏,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他瞳孔微缩,不知是因猛地站起身,或是心神倏动,眼前竟有些发黑,他暂定了定身,嗓音沉哑,应道:“仙君。” “这些年不见,你还好么?” 他顿了顿,终究转过身来,“一切都好,仙君。” “那就好,”镇霄仙君叹出一口气来,“你在魔界待着,可还适应?” “已经习惯了。” “那么,如今魔界,是你所欲求的么?” 他怔了怔神,见镇霄仙君的神色渐肃,他低声道:“如今,还算是。” “两界如此,你在魔界,我是放心的。想必你的父亲也会这样想。” “他与我现下正欲重整魔界,我们依旧想要两界太平。” “两界重归于好,是情理之中的事…” 镇霄仙君定了定眸光,“我是相信你的,只管朝前走,不回头。” “多谢仙君。” “我徒弟与女儿的事情,让你们见笑了。” 宋清晏神色微动,“您都知道了么?” “知道。” 镇霄仙君泛着一丝苦笑,“前世的事,以为身死便能了结,谁料他执念太深。也罢,终归是我的过失,不知他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宋清晏稍作思忖,斟酌地问道:“仙君,当真是容昼么?” 他摇了摇头,“从始至终,皆不是他。” 宋清晏又欲再问,神识之内却响起沈梧的声息,“宋清晏,你醒了么?” 他抬手示意,镇霄仙君也止了声,辗转之间坐下身来。 他应道:“殿下,我在听。” 只听沈梧继续道:“我们没能找到祝沅,而且容昼他,自尽了。” “自尽了?” “子云用捆仙索缚他,待到要寻祝沅之时,他自爆神魂,我们这才发觉,原来他也是傀儡。” “他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要我们放他走,还要见镇霄仙君。” “没有其余的了么?” “对了,他说要带到隘关去,我们交出仙君,他以祝沅交换…” 宋清晏神情淡然,他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回来了么?” “子云说要寻他,我尚无头绪,趁此空隙,这才来问问你。” 他抬眼见镇霄仙君孑然的背影,道:“殿下,回来罢。” “什么?” “我说,你与萧统回来罢。我自会与仙君言明,他会明白的。” “我们真的,”那边的沈梧压低了声,“真的要交出仙君么?” “若非如此,他不会真正现身的。” “好,我知道了…” 神识之内渐止声息,宋清晏转了眸光,他显得欲言又止,道:“仙君,我…” 镇霄仙君并未转身,只是独自斟了一盏茶,“是祝沅的事罢。”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是您——” “清晏,”他徐徐地抿下一口茶,这苦涩上涌,他继而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我去罢。” “仙君…” 镇霄仙君抬起眼,这未明的天光昏暗,他道:“从前的事,也该有所了结了。” …… 山影沉幽,崖陡路狭,隘关周遭雾气极重,彼时天光未明,入眸之景恍惚难窥,仿若幻影。 宋清晏与镇霄仙君并肩同行,逐渐止步隘口之下。 青冥关因仰仗天险,壁垒日渐荒芜,正亦如此,此地并无重兵把守,群山扼要,本是天险,谁料却为有意之人借机利用,实属唏嘘。 宋清晏抬头仰视着巍峙的青冥关,胸中不免翻涌苍怆之感。 身侧的镇霄仙君轻拂衣袂,他稍移眸光,也落在这横亘的险关之上,心潮翻涌,他不禁出声感叹。 “我这徒弟冥顽不灵,故弄玄虚至此,劳你与少殿下费心了。” 彼时他神魂刚定,步履不免蹒跚,宋清晏侧身相扶,待到再度站定,他淡声道:“仙君,即便千古之罪,如今已然铸就。此番客气的话,您不必再说。” “两界太平,我究竟是看不到了。” 镇霄仙君辗转思绪,他语调低沉,半晌垂眸自宽袖之内拾出一枚玉笺,他伸手递交给宋清晏,缓声道:“清晏,若你今后仍赴仙界,务必将此物交由天君手中。” 宋清晏定定地望向他,只见仙君眸底清明,他略显迟疑,道:“仙君…” “不,若是仙界太平,不必早早交由与他。应是待到仙界根基不稳,你务必亲手交予。” 还未待他应允,镇霄仙君捏诀施法,顷刻赤光冲天,悬在半空的赤色灿出红瓣状的光影,鸣啸轰响,宋清晏拧起眉,攀扶紧他的衣袖,“仙君,您这是——” 镇霄眸底映出骤亮的火光,他道:“老夫若非如此,他不会现身。” “可或有转圜余地…” “让我随他去罢,清晏。千古之罪责,我与他同担便是!沅儿、子云、少殿下还有你,是本不该卷入其中的!” 他神色凝重,却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老夫唯有此心愿,望你成全。” “可祝沅呢?” 镇霄侧过身,听他此语,不免顿了顿神,他嗓音沉哑, “至于沅儿,你若见到少殿下,便托付给她罢。让她回到仙界,也算有个归宿…” 他将其余之事皆交代妥当,毫无保留,宋清晏深知他去意已绝,只好应了下来。 “…好。” 这鸣镝渐归沉寂,隘关之上果真缓显人影,那人挟着祝沅,隐于雉堞之后,睥睨片刻,扬声道:“师父,不出我所料,明知是陷阱,你终究还是来了。” 镇霄仙君目光凌厉,他呵斥道:“孽障,我本已是死人了,你还要我怎样?” “死人?”男人阴沉地笑起来,“可如今师父你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又算作什么?” 身侧的宋清晏仰起目光,略微一扫,他眉心直跳,眸底掠过惊诧来。 那人竟是他放走当作眼线的容昭晏。 “容昭晏,我放你走,不曾想你以怨报德,你可知罪?” 容昭晏漫不经心地别了他一眼,“我想起来了,那还要多拜领少宗主厚恩,同时也提醒了我,要忠于自己的‘君’。” “你——” 宋清晏稍动了气,他眉间含愠,正欲再言,身侧镇霄拉住了他,示意不必多费口舌。 两人相视之际,容昭晏已然抽出剑锋,他抵在怀中祝沅的颈间,高声道:“不必拖延!究竟是换,还是不换?” 镇霄按住了宋清晏,他道:“我走了。方才所交代之事,你都要记好了!” 他顿然悬于半空,与这边的容昭晏四目相对,“放了沅儿,我跟你走。” 容昭晏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将怀中的祝沅抛了下去,宋清晏骤悬上空,接住了她。 两人缓落在地,镇霄亲眼所见祝沅已然安全,便立在半空,朝容昭晏挥了挥指。 “孽障,让我来探一探你的长进!” 紫鞭游走,如虬龙盘旋,乱影纷动,若稍作分神,即刻不知所踪,容昭晏退后两步,颈间的青蛇顿然现身,他唤出长剑来。 这蛇身盘在剑锋之上,泛起幽光来。 宋清晏站在关下,一边扶着已然晕倒的祝沅,一边仰视半空两人打斗。 只见靛幽剑锋与紫鞭相峙,不分伯仲。 彼时群山之外,玄色侵袭过来。 他微狭双目,原是于极远之外,成群的玄狐跃了过来,它们眸中闪起幽光,虎视眈眈地雄踞山林。 顺随移动目光,这批玄狐似蓄意守位,并无攻击之势。 他转了回来,思绪纷乱,暂且定下心神,却仍旧有所顾虑。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神色错综,自顾自地心道。 彼时没有人回答他,苍穹之间,仅余死寂,却也在这暂寂之内,透露了实情。 未待半晌,天雷骤然劈了下来—— “仙君!” 他眸底闪过惊诧,欲要瞬移上空,却为身边祝沅所困,况且天雷周遭流窜紫芒,也万不可近身。 他愤恨地垂下了手,同样的把戏,竟叫他得逞了两次。 仙君此身尚为凡骨,若遭此天雷,想必于神魂多有损伤,他此般思忖,再而顿住了思绪。 神魂。 他不光是要镇霄仙君的命,原来是奔着他的神魂去的! 几近悖道的狂念涌上脑海,他怔在原地,原来从始至终,他想要的,是要他魂飞魄散、永归虚无么… 51. 战止 容昭晏因劈下的天雷推开两步,嗤笑几句,便收了剑锋,转而换了一柄长剑。 这长剑萦绕蓝光,正是诛魂剑。 他施了术法,这诛魂剑悬在天雷不远,亟待云敛雷歇之时,再度予以致命一击。 若他当真得偿,彼时镇霄仙君的神魂无疑是保不住了! 宋清晏低垂眸光,欲将身旁的祝沅扶坐下来,他正要起身相拦,忽见云昭剑光骤现,自后极快地刺穿他的左胸—— 容昭晏顿然为其所滞,寸步难行。他惊诧地低下目光,顷刻喷出血来。 他失了灵力,又气力溃散,于是身形猝坠,重重摔落在地。 无穷无尽的血仿若自他胸内涌出,却并非寻常猩红,靛青幽色的血迹蜿蜒满地,半晌随着狂肆的雨水流尽。 天雷渐止,可他再也无法抬起头来,他恨恨地以手抢地,额间亦然渗出血迹。 这淌长的血痕顺势而下,积聚在他的眼侧,如落下的泪。 他竭力挤出一句话来。 “不,我没有被抛下…” 萧子云立在上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眸底掠过纷杂的思绪,那云昭剑再欲向下,他高声道:“自你当年挥剑的那一刻起,已然众叛亲离!” “不…” 正待他打算就此了结时,身后响起了沈梧的声音,她扬声道:“子云,等等——” “殿下?”萧子云稍侧目光,他神色复杂,低下声道:“此等奸邪,必当斩除。”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还未待她再答,受过天雷的镇霄仙君也支撑不住,缓落下来,沈梧先扶稳了他,这才随之落地。 她无法扶动其完全坐起身,手上用力,声调不免得勉强起来,她道:“你先等等…” 萧子云见此情状,也缓站定地下,他倾下身助她托稳住镇霄仙君,再而转头问道:“殿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是想说,这不是容昭晏。” 身后宋清晏携着祝沅缓步前来,他声色澹然,渐渐止在原地。 沈梧稍垂下手,抬起眼见他,眸光若隐若现地拂动在他怀中晕死的祝沅,低声道:“你怎知…” 宋清晏顺随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心下几分了然,便扶着祝沅的手,要递交给她,“镇霄仙君从前嘱托,要将祝沅姑娘平安地托付给殿下。” 沈梧再度抬起眸,定定地看着他,“是么?” 他还未答,身边的萧子云率先道:“镇霄仙君是我们仙界的仙君,他的遗腹自是要归在仙界的。” “是此番道理,”宋清晏略微颔首,目光却未动,他的眸底映上沈梧迟疑的神色,他继而道:“殿下,祝沅姑娘,就交给你了。” 沈梧站起身来,接过了祝沅,她斟酌半晌,再问道:“那你呢?” 宋清晏走了过来,立在容昭晏的面前,他沉声道:“殿下所思,亦是我之所想。” “即便‘作恶多端’,也让‘他’见一见仙君罢。” 说着他抬手施起脱魂的术法,黛青灵光迸发,只见紧贴于地的容昭晏头顶悬起幽魂,顷刻在风雨飘摇间消散。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容昼,你认罪罢…” 地上的容昼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旁爬满纵横的血痕与尘土,他竭力膝行向前,伸直了手臂,“师父…” 冰凉的指尖触及镇霄的衣袂,他近乎哽咽,“对不起,师父…” “…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泪痕与血迹交叠,淌下了水光。 他的嗓音极度嘶哑,此时实在失去全部气力,连出声皆堪艰难,悬在半空的手想要再靠近一些,也是不能。 渗在指尖的血水滴落下来,玷污了素白的衣袖。 他咽了气。 萧子云怀中的镇霄仙君指尖却动了动。 三人定在原地,见此惨状,皆默然未语。 宋清晏转过了身,他抬起头,视线放得极远,彼时这突如其来的肆雨渐止,青冥山上顿显玄色。 终于找到了,他心道。 …… 未待雨止,宋清晏独自上了青冥山。 起初山林相蔽,天暝昏暗,是看不清栈道的,更不提玄狐,他顺着幽径走了一阵,才停下步来。 若是这番漫无目的,大抵是寻不到它们的。 他抬起手,指间的鎏金紫环折射出微弱的光影,他稍盯片刻,忽然想起了方才的鸣镝来,那般算作是仙界的沿袭之俗,至于魔界的么… 定在原地,他取下了那枚指环。 霎时青冥山结界骤起,半空悬起耀眼的紫光来,层叠交错,结界之下灵力涌动,无形的风拂动在内,犹如寻迹的鬼魂,半晌狐啸回荡起来。 不计其数的玄色狐影自林间涌出,它们敛去以往暴动的凌厉,此刻耳羽低垂,眉目温驯,为其所召后便蛰伏林间,正待着进一步地调遣。 宋清晏立在原地,略微地扫着层林间现身的玄狐。 虽是不计其数,伤亡亦尤为可观。 许多尚在稚期的幼狐因强行暴动而死,或有承受不住狂涌灵力的骤毙,混乱中离群的死,年迈无法行进的死,无所庇护的死,孤行异端的死。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一时心绪纷杂。 他拾起另一枚骨哨,抵在唇下,逐渐顿起如鹤鸣般的长响。 这是召唤族群首领的号令。 半晌已过,昔日心性沉鸷的族主却并未露面,只是忽有一只玄狐跃了出来,它愈跑愈快、愈来愈近,自险崖之上奔来,渐幻化作人形。 他穿着尚且宽大的衣袖,发髻散着,仅由绸缎随意捆束,男人面容清秀,眉目依旧青涩,他缓停在宋清晏眼前,有些怯生。 宋清晏抬眼见他,稍敛凛然,温声问道:“你们的族主呢?” 这男人怔了半阵,“他,死了…” “怎么死的?” “有人来,他不肯,于是死了。” 他的语句断续,却极近重点,宋清晏心下了然,不免得叹了口气,他低垂下眼,再而问道:“那么你是怎得知道这哨声的?” “他教的。” “他是你的谁?” “哥哥。” 宋清晏顿了顿,许久才再抬起眼眸,他目光沉沉,“好,我知道了。” “那么今后,你们就跟我走罢。” 男人疑惑地歪起头,探出迷惘的目光来,“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困顿、也没有苦难的地方。” “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会有的。” …… 此番事毕,他下了山,重回宅院。 迈入室内,却一如冷寂。 床榻上分躺着两人,祝沅在内,而镇霄仙君在外,沈梧在旁侧施针,萧子云则难得静坐窗前,不发一语。 “怎么样了?”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两人的目光便齐移了过来,他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再问,则听萧子云叹道:“祝沅姑娘,殁了…” 他眉心直跳,“怎么会?” 沈梧转过身,补说道:“我们将他们带回来的时候,她一直未有醒来的迹象,我便探了脉,谁知她的脉象,却如容昼…” 她忽噤了声,其后之意不言而喻。 无脉、傀儡、棋子、利用。 他怔在原地,许久仿若不肯置信,于是低身抬手寻脉,还未印证便被沈梧拉住了手腕,他抬了眸,与她四目相对,“究竟是什么时候…” 沈梧神色笃定,她定定地看 着他,道:“不必再探了,我已经试过很多遍了。” “你还可曾记得‘重溯’以前,发生过什么?” “人间的战争,”他稍作思忖,再而恍然道:“原来那时,他已然料定我们有所察觉,于是…” 听他们之言,萧子云恨恨地侧过身,“竟果真是献祭禁术,邪魔外道,究竟要害死多少条人命!” 宋清晏移了目光,见镇霄仙君面容沉静,也不似要醒的模样,“那么仙君,可还有事么?” 身侧的萧子云不情愿地攀上他的手臂,他眸色惊诧,谁料还未发作,怀内便被塞入一尊聚魂盏。 “这是什么?” “这是仙君。” “……” 萧子云抱起肩来,“仙君的魂魄尽散,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这些的。” “放心交给我?” 他自顾自地侧过身,面上佯装漫不经心,实则余光掠着他的神情,“你们魔界,不是有修复神魂的法子么…” 宋清晏愣了少刻,失了笑。 “好,那就交给我。” 这边沈梧专心致志,待他们话尽,正逢时辰刚好,便顷刻抽回了长针,她道:“好了。” 两人侧过目光来。 彼时仙君神魂已散,如今床榻之上,应是枕溪居士了。 他仿若睡了很沉的一觉,钝痛感渐涌,他骤然伸长了手,要惊坐起身来。 沈梧扶住了他。 若暂寻浮木,他稍有安心,手臂缓垂,半晌才睁开了眼。 沈梧悄然靠得更近,唤他道:“先生?” 枕溪似半醒不醒,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目光下移,却顷刻看见了残留的血迹。 他神色迷惘,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我这是,在哪里…” 眸光辗转,他稍侧着目,看见了尚在安睡的祝沅,“她、她怎么样了?” 他又惊又喜,多了些气力起身,他伸出手探起她的鼻息,却是极微,再顺势向下,是无脉。 她应是死了的。 可是,为什么呢? 由喜转悲,他瘫坐下来,老泪不免随之纵横,此刻却也顾不了太多,他再而侧目,问两人道:“她是死了么?” 沈梧心有不忍,于是欲言又止起来,宋清晏低垂下眼,只好坦白道:“嗯。” “我的沅儿…” 他伏掌捶地,肩颤不止,闷出一口血来。 沈梧忙不迭地递去布帕,略显忧虑,“先生,您伤方好,不宜动气…” …… 青冥山的雨彻底的停了。 接近酉时,绯霞散绮,日光尚明,是人间的好风光。 宋清晏倚在内室门外,沈梧与萧子云皆坐于堂内。 见窗外美景,萧子云率尔开口道:“玄狐一族的事情,宋少宗主要回魔界赴命了罢。” 沈梧微侧过眸光,“都解决了么?” “嗯,我将携它们回去。” 宋清晏对上两人目光,点了点头,“我下界欲行之事已毕,自后便要与两位辞别了。” 萧子云抱起肩,冷哼道:“此事办得倒还利落,殿下与我也应回仙界了。” 沈梧听他两人所言,不由得敛下眼睫,她隐绪难明,心下情愫交缠,极微地低下声,“此事毕后,我可回仙界么…” “为何不可?” 萧子云正欲再言,谁知宅外陆烬匆忙地奔了进来,他神色慌乱,语调亦抬高不少,逐渐站定,他倾下身喘着气,道:“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 “宅外来了好些人,我亲眼所见,似是腾云驾雾,从天上下来的!” “天上?” 萧子云与沈梧四目相视,他心下了然,是仙界的人来了。 52. 四尊 陆烬所言非虚,宅外正站满了仙界的人。 虽随行之人众多,但最为主要的,终究还是身居前列的四位。 宅内四人也渐走了出来,沈梧与萧子云在前,而宋清晏与陆烬缓步相随,止步两人之后。 目光稍移,这眼前的四尊清晰地倒映眸前。 天君最先,他身旁随着两位神君,而殊为难得的,则是稍侧立在原地,如今刚居长老殿之首的仙君,容夜。 率先的天君眉舒眼笑,喜出望外,而溢于言表。裴珩神君神色沉肃,却也渐显笑意。裴谳神君云鬓低垂,眉目温和,还弯着眼眸。三人齐以笑见她,无不例外。 例外仅出自这尊难得的仙君。 彼时容夜发髻严整,身着玄绯宽袍,他神情莫测,好整以暇地斜睨眼前两人,又似笑非笑,无法轻易揣摩其意。 沈梧身旁的萧子云起先是尤其高兴的,既是天君亲临,想必人界考核将结,沈梧自是可回仙界了。 他再而转了目光,却正对上了容夜那眸底的戏谑。 这由衷的笑意渐敛。 此人心机沉晦,喜怒不形于色,最是喜欢端着规制的架子摆弄人,是以一贯率直作风的他颇为鄙夷,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 真是晦气,他怎么来了。 于是他顿收眸光,没什么好气地暗自腹诽。 沈梧不知其中深意,她不明所以,只是忽觉他的神容颇与从前所见的容昼相似,而转念一想,若是异父昆仲,倒也合情合理,便就此作罢。 虽说颇有微词,礼制依旧要循,是故萧子云率而颔首行礼,缓缓道:“末将萧统,见过天君、两位神君、容夜仙君。” 沈梧见他行礼,一时无所适从起来,正未待她反应,只听天君笑道:“子云,不必多礼。” 萧子云抬起眸,问道:“不知诸位尊上前来,是有要事交代么?” 裴珩稍敛笑意,他神容矜肃,未迎他语,只是徐徐地道:“方才下界,似听天雷不止。如今人界劫难,不知是否平息?” “回神君,”萧子云目光灼灼,他定定地道:“祸乱的玄狐已归顺魔界,至于傀儡禁术与仙使一事,幕后之人容昼,亦然已被诛杀。” 他言辞犀利,却并非神君所欲听之词,故而裴珩不置可否,依旧默然未语。 “哦?”此刻身侧的容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起来还有我那位好师弟的事么,他性子率真,莫不是为奸佞所惑…” “此事确或有隐衷,”萧子云别了他一眼,继而道:“人界傀儡层出不穷,那背后操纵之人极其歹毒,若无手段,万不可致此劫难。” “更为甚者,他竟妄想以禁术招魂,引天雷如此,还害了镇霄仙君…” 裴谳若有所思,探出目光连忙问道:“那么,镇霄仙君此刻还好么?” 他摇了摇头,垂眸叹道:“镇霄仙君魂魄已散,我勉强找回了一些,也不知能否修复。” “承蒙神君照拂,转世人界的枕溪居士凡躯倒安然无恙,不过见其女祝沅蒙难,又晕了过去…” 天君若有所思,道:“祝沅,也因此罹难了么…” “哎呀呀,”容夜手执苍鹤翎扇,自顾自地掩面惊叹道:“此难实属骇人,似要将昔时的那桩旧案重现了。” 听他此言一出,方才还略显沉愧的天君神容忽肃,他眉峰峻敛,渐渐止住了声息。 裴珩沉默未语,目光却逡巡在这两人之际,他垂下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气氛稍显凝滞,性情耿直的萧子云依旧未觉,他眸光沉毅,继续道:“天君,此案诡谲,必定应彻查昭雪,还两界太平。” 见他神色,天君皱起眉,他缓声道:“你方才不是说,幕后之人容昼已然被你们诛杀了么,还要查什么?” “幕后之人并非容昼一人,若仅凭他手,万不能造就此等惨状,故而还请天君三思,下令彻查此事——” 他语锋相峙,完全未留几分情面,彼时场面僵持不下,天君无声地垂眸审视着他,这位似乎仍循礼制的年轻将军,所行所言却皆令他心生不悦。 他眉头更紧,斟酌半晌,喝声道:“萧统!” 萧子云俯首再低,目光沉寂。 只听天君继而道:“从前我念你笃义厚情,于他留有余地,只是褫职贬凡。如今你勘案诛杀了结,还要再而相逼,你究竟是何居心?” “天君,我…” “不必再说,”天君强行打断了他,“既是诸事已毕,彻查一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天君…” 他狭起双目,面色明显不悦,“萧将军,我记得你昔时身职郎将,倒也与梧儿携手立过不少重功的。” 萧子云骤然敛起声来。 见他的话被驳,身后容夜眸底含笑,不动声色地稍移目光,倏忽瞥见立在两人身后的宋清晏,他神色顿沉。 宋清晏亦心神微察,极淡地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渐显出莫测的笑意来。 半晌许久未开口的裴珩抬了眼,他将目光落在了沈梧身上,道:“诸位似言偏其旨了,此行本应是主迎少殿下回界的。” 他身旁的裴谳心下了然,也顺随兄长而道:“我见如今小梧阅历日增,想必是今非昔比呢。” 说着他率尔离众,步及两人身边,眸底漾开笑意,抬手扶起了萧子云,再而踱步沈梧跟前,将她纷乱的发丝拂开。 他温声道:“这些天的奔波,还好么?” 沈梧未料这事态走势,稍回过了神,又见他身后裴珩默许的注视,她心领神会,弯眸道:“毫发无伤。劳神君们费心了。” “那就好。” 既是神君开口,自不好拂了面子,天君稍缓神色,眸光扫过萧子云的侧脸,妥协下来。 也罢,他想,随他们去罢。 容夜见两位神君如此,心下冷笑一番,面上却假模假样地谄笑着,他故作感慨,道:“少殿下此行下界,倒真是获益颇多了。” 他佯装乍见其后的宋清晏,神色忽显哗然,而再度以扇掩面,“倘若所见非虚,那位英彦之翘楚…” 他抬手挑起苍青翎扇,极微地指着宋清晏所立之处,“莫不是魔界的少宗主罢。” 众人的目光齐聚了过来。 焦点落在身上,宋清晏神色自若,定在原地,他微微颔首,敬道:“魔界少宗主宋清晏,见过天君、诸位上神仙君。” “清晏,”天君再缓面色,斟酌几番,恍然道:“这些天,你与梧儿在一起罢。” “是,殿下助我许多。” “此事,你也有所涉及?” “我不过奉承父命,携失踪的玄狐一族回界。” “哦,”天君点了点头,“听闻这玄狐一族,本是性情温顺,只是族主桀骜自矜。此番,你与魔尊,要多费心思了。” 宋清晏冷声道:“他死了。” “哦?” 天君眉宇微怔,“那么,可有族嗣相承?” “有其胞弟以承。” “那也好。” 宋清晏敛下眼睫,浅声道:“宋氏之魔界,今非昔比。” 天君笑道:“你是想说,如今你魔界规制与我仙界迥异。是么,清晏?” 他显出极其浅淡的笑,“只是依旧未能抵天君位冠万尊。两界规制,究竟殊异,也实难同道。” “是你的期望,还是你们的?” “无差。” “若无差, 倒要大同了。”天君微哂,他眼锋犀利,道:“你甘心么,少宗主?” “既如此,我是与不是少宗主,又有何异?” 宋清晏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道:“宋氏于魔界,不过表征而已。” 他稍愣片刻,神色微滞,“此路行之维艰,且有违祖制。更何况,即便他死了,焉能维衡万千的‘他’活着?” “是故仙魔两界,实难同道。” 他此言铿锵有声,不过立场纷纭,在场众人皆寂然无言,目光也强定在这两人之际。 天君眸底笑意再生,“你同我讲这些,是要做什么?” “此事既结,我应是要与殿下告别了。” 他垂下眼,缱绻的心绪酝酿,而止乎礼节,更合时宜。彼时他应要这样说,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若攀附苍郁山林内的水雾,是不动声色,是浅浸,亦是笼罩。 天君知其神色,又移了眸光,只见沈梧亦是幽思萦怀,似辗转难安,她先是微讶,随后莫名的情绪漫开,她低下了目光。 他心下了然。 于是笑意更甚,“你若要与她分别,是自此不再来我仙界的意思么?“ “天君,我…” “那么,既是不看她,也不来见我?” “如天君有要事相告,为两界太平,我自是不辞。” “只是这样?” 宋清晏骤然抬了眸,有些不解,他再而问道:“还有…?” “仙界的庆功宴。你也来罢,清晏。” “我…” “为两界太平了。” 天君大笑起来。 气氛倏忽缓和不少,方才的笑意更迭,而洋溢再远。 此刻立在众人身后的陆烬却微不可察地垂下头,显得不那么高兴。 眼前皆是名位尊显的人物,他算作什么,此后又何去何从呢。 义夫还未醒,可他似乎再而要被抛下了。 收敛纷乱的思绪,他正欲隐去怅色,谁料忽感肩上多了重量,稍抬起眼,他撞入沈梧明媚的眼眸。 “你也来罢,小陆公子。” 他神色稍愕,“沈女侠,我…” “既是殿下所邀,随我们一起去罢。” 宋清晏立在她身旁,也难得眸底含笑,两人齐见着他。 “可是,我…” 他迟疑片刻,“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沈梧弯起眼眸,“原来在你眼里,你与我们这样生疏呀。” “不,”陆烬笨拙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只是觉着,我与你们,终究…” “陆烬。” 身前沉磁男声顿环,他再移目光,竟见是天君。 “天尊…” 天君笑道:“你是叫陆烬的罢。” “是我。” 还未待他反应,眼前天君倏忽幻化,顷刻变为一名仙客,他身着素青竹纹长衫,正似隐世之人。 他眼眸亮了几分,惊道:“你是,先生!” 身旁两人不明所以,“先生?” “你们可还记得,那时在晏澜院我之所提及的仙客么?” 天君换了回来,笑意盈盈,“不错,我是未认错的。那时解困之法,终究还未及。既你与我言语投契,又为梧儿之友,随我们而去罢。” 他微怔少刻,“…好。” 半晌他恢复些许理智,又显出迟疑的神色来,“只是义父…” “凡尘之躯,不可入界。” 天君稍拂眸光,再而问道:“清晏,镇霄的残魂,是在你那里罢。” “是。” 他的目光放得深远,“那便将余下的神魂带走罢。至于枕溪,他应入凡尘,不宜回界了。” 53. 心乱 回界途中,沈梧的心神是极为忐忑的。 先前是不明不白地来,事毕亦是不清不楚地走。 期间虽有众人相助,神君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托底、枕溪居士与陆烬的陪伴与协助、萧子云的守护,还有… 她神思稍顿,眸光拂动,还有,与宋清晏的相遇。 说来感慨,他们之间相互试探,继而剖开心扉,到如今,究竟才过去多少时日。 可她却在不知不觉间相习为常。 惯于站在他身侧、惯于同他说些话、惯于与他用膳,渐渐地,她还变得不知魇足起来,随意借用他的灵力、要他为自己做些事、要他为自己停留。 是以方才待宋清晏提及告别等语时,她竟显出犹疑的神色来,而后许久才缓过神,顿觉如梦初醒。 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许多话,只是彼时耳边嗡响的,却唯独那一句,是故仙魔两界,实难同道。 原来他从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他是魔界的少宗主,下界要寻走失的魔界族群,既是事毕,他理应回界赴命。而她亦然,身为仙界的少殿下,何尝不是事了拂衣去。 如此可见,他们本该行着相异的路,本若平行,再无甚交集的。 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了心乱如麻之际,听见他所说的那番话。 是终究还能走下去那句,还是愿以她为君、报答她恩的那句,她分辨不清了。 那时的她不得其解,更是不以为意,便权当戏言待之,可如今再度斟酌,却察觉出另意来。 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眼睫,心绪微动。 终究还能走下去么。 所以,他也是期望与她能见上一面的么。 愿以她为君,而欲报君恩。 若为君臣,照例依礼数,君于臣为远,臣于君却为近。前世她苦于女子身份,虽未亲临朝堂,亦是熟稔于心,若为人臣,将敬君、忠君、爱君,实为祖宗旧制。 他想出这些的时候,也会知道这些么。 还是,这一切不过她的臆想而已。 可无缘无故地,他不信仙界、不信萧子云、更不信天君,唯独要供奉她为君,究竟是要假意奉承,还是真的… 她再而心乱如麻。 “小梧,见你一路心思沉重,是在想什么?” 她的耳畔倏忽响起裴谳的笑声,原是他特地踱步而来,她渐渐回神,神思却尚且游移。 “嗯,”她胡乱地应允着,迟疑片刻,道:“是在想…” “想人界的事。” “是忧心人界战事未了,还是枕溪?” “都有些罢。” “是么,”裴谳见她依旧出神,不觉弯起了眼,“吾看是别的什么事罢。” 她还未反应,“嗯?” “不过无论是什么,”他抬起手抚过她鬓间的碎发,“唯坚守本心而已。” “可是,若我分辨不清本心,更甚为其所扰,应如何?” 裴谳笑意更浓,他道:“尽其所受乎天。”* 她怔了怔,顷刻反应出后句来,她喃喃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顺应天性,不将不迎,即便应亦不藏,胜物不伤。 这本是南华真人所谓帝王处世,置之于情也未尝不可,她将眸光停留在裴谳关切的神色之间,倏忽豁然开朗。 盖情致幽昧,愈是苦思分辨,便愈是徒增烦扰。 这便是神君之意么。 她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转而抬眸见苍穹寥廓,不由得心旷神怡,她泛起笑意,心下了然,又辗转做回了‘沈梧’。 而彼时神君默然未语,只是顺势低垂下手,倏忽触及她腕间的冰凉,那是从前祂们所赠之玉件。 他的眼眸内流转着极淡的情绪,既是人界事已了,此物便不必存在了。 修长的手亲昵地碰了碰她的指尖,所佩之玉物顿然消失无踪了。 沈梧稍作垂目,有些不解。 只见裴谳覆上了她的掌心,朝她解释道:“小梧,下界此番,着实渐修心性。吾且收此护身之物,转而渡些神力予你,自此即便神脉封存,亦能护体。” 她望向裴谳透亮的眼眸。 他继而道:“若处之而不能安,随时可来神界暂住,吾们决不会置身事外。” “神君言重了。” 此刻的她眸内忽而浸染着某种决绝的因子,她应道:“仙界,自此便是我的家了。” 听她此言,裴谳倒愣了神,他别过身,彼时视线之外人界渐远,他应道:“…好。” …… 未待太久,裴谳还未站定,便为裴珩所唤,两人齐立于前列,与沈梧分隔开来。 方才虽为其所点化,心下不免仍余漾动,她斟酌几番,终究还是不忍,侧目拂动起眸光来,宋清晏离她并不远,他按着张望的陆烬,正立在她身后。 她思来想去,再而迟疑片刻。 即便她如今直问,该如何开口,或要说什么? 难不成问他究竟是信她,还是要欺她,要问这携手人界究竟是合作,还是真心? 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行事应要讲究时机,她贸然相问,哪还有什么身为‘殿下’的威仪? 思虑少刻,她忽欲转回身来了。 犹疑之际,宋清晏恰逢心神感应,也抬了眼眸,四目相视,心下酝酿的思绪若涟漪泛散,久久难平。 胸腔之内心脉怦跳,她一时再度愣了神。 好像,被抓包了。 殿下? 宋清晏探出问讯的眸光来,他神色稍动,有些不明所以。 她眨巴几下眼睫,极微地摇头示意。 谁料本欲装作相安无事,神识之内便悬起了他的声息,“殿下,可是有要事相问?” “嗯,”她别扭地转回身,应道:“未有。” “好。” 她沉吟半晌,终究忍不住问道:“此番宴后,你什么时候下界?” 宋清晏笑意渐泛,“殿下不愿我久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 沈梧原本还未想好应对之辞,辗转间脑快不如嘴快,两人逐渐陷入死寂的沉默来,叫她更不好旁敲侧击了。 她抬手敲了敲脑壳,颇有些头疼。 正巧她游移之际,身旁的萧子云倒凑得这热闹,只听他神色肃穆,悄声侧身朝她道:“殿下,等会回界后,先来我靖朔殿罢。” 她心神不定,漫不经 心地道:“怎么?” “我料这宴席时辰尚早,殿下的肃宁殿必已蒙尘,是故邀殿下前来一坐。” 沈梧逡巡眸光,心领神会,她低下声问道:“你有事要说?” 萧子云稍扫周遭,声息更轻,“是。” 她点了点头,再而想起什么,“那他们呢?” “他们?” 萧子云先未反应,半刻才后知后觉,抱起肩冷哼道:“既是天君所邀的贵客,自是候在文华偏殿了。” “……” “殿下?” “……” “依殿下的意思,”萧子云微敛神色,又见沈梧的意思,叹道:“那便一起来罢。” 沈梧弯起眼眸,难得伸手抚上他的甲胄,她拂去其上的浮尘,笑道:“子云,见你渐会察言观色,我心甚慰。” 萧子云挑起眉,“若是面对殿下,我自是发于胸臆。” “嗯?这般说,余时你皆是故意的?” “殿下,你是素知我脾气秉性的。”他轻咳两声,偏过头去,再而将视线放得极远,沉声道:“若非如此,要与仙界这帮老滑头相峙,倒实为难事了。” 沈梧见他神色,不觉也沉敛神思,她转了话锋,有些欲言又止,“只是,时而行事应戒于过显,毋为众目所瞩才好。” 萧子云的眸光落在了前列的天君身上,“殿下,你也察觉出天君之意了?” “什么?” 本是借神君嘱咐之意相告,她心下暗惊,天君之意是… “此地不可多言,殿下,稍后来靖朔殿再叙罢。” 萧子云朝她递交着眼色,渐退回原位,沈梧定定地看着他,亦然颔首示意。 她虽未察其中之意,倒也知众目环伺,应要谨慎言语的道理。 也罢,熟人总比生人好,她释然几分,原是悸动的心思转而沉重起来了,若是回到仙界,也不知是怎样无形的腥风血雨。 垂下眼,倏忽周遭声息皆止,她这才觉神识之内似仍传来细微的风声,要死不死,她心内哀嚎,莫非他方才能听见她与萧子云… 她面显赧然,脸颊也愈加发烫,她试探地唤道:“宋清晏?” 半晌风平浪静。 她稍歇了口气,谁料少时宋清晏挑起笑意,应道:“殿下,这下可以继续了?” “你能听见!?” “嗯,”宋清晏神色未变,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拂动,他淡声道:“有关仙界秘闻,我自是听不见。不过隐约听来,等下是要到萧将军的靖朔殿暂歇了。” “……” “殿下?我听得不对么?” 沈梧扶额,勉强收回些许薄面,“你说得很对。” “而且,还得多谢殿下争取了。” 他的笑意更浓,“不若作为‘天君所邀的贵客’,便要亲临文华偏殿了。” “不许你再说了!” 沈梧恼羞成怒,将要关闭神识之际,听他最后温声道:“那么,等会见,殿下。” 他的声色渐消,残留的气息却仿若仍存,雪松的气息浸着水汽,萦绕在她的周遭,她顿了半刻,神思俱乱。 等会见,殿下。 她狭起双目,半晌背过身别了他一眼。 他定是故意的! 54. 仙界 回仙界后,四人如愿齐聚靖朔殿。 准确来说,是遂沈梧殿下的愿。只是虽是如愿,倒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萧子云留她在正殿内叙旧,又说了些许如今仙界中事,她若有所思,听得也算云里雾里,偶而他不经意间提及过往,使得她颇感惊心动魄。 想来他与原主从前交情匪浅,甚至有时她见他无意流露的神情,其间不仅有崇敬、有护持、有关怀,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不可轻易摹状的期许与悸动。 她心下暗惊。 且不说她完全无知他们之间那些所谓的过往,即便仅论造诣,原主长于将略,身手颇好,而她则勉强作个文臣,素喜诗文古籍,这文武有别,叫她如何相应。 于是她竭力寻缘由打发着他,先前推及天君,彼时又暗喻神君,再而便推锅长老殿,幸亏及时止损,若再聊半阵,她才算是江郎才尽。 踱步出殿,她抬手扶额,自此若真要立足仙界,先得将大小人物摸透才好,乱扯也算有话好说。 彼时萧子云拉她叙旧几时,再而虑她精力不济,尽兴后便为她安排了偏殿暂憩。 只是她思来想去,终究将欲寻宋清晏说道几番,则顺嘴多问了他半句,起先这位功勋卓绝的将军迟疑半刻,而后见她神色,终是松了口,将话交代了出来。 他难得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未待他将疑虑之言道尽,便见沈梧迈出了殿。 他定在原地,凝望着渐隐的背影,极微地叹了口气。 这时沈梧很快便找到了他安置两人的别室,只是还未见到人,才又知这俩人前时为天君所召,不幸地如愿候在文华偏殿了。 她哭笑不得。 她亦然如愿地回到偏殿暂憩了。 …… 居于仙界的时息与在人间时有异,待到她懒散地睡满了觉,推及殿门,却依旧见云雾缭绕,日光尚明。 她怔了怔神,这究竟过了时辰么。 虽从前在话本里堪堪念过,若是在仙界,是不必讲究时辰的,只是如今身临体会,着实再而惊了她几番。 她伸了个懒腰,正欲再寻人去。 萧子云不在。 宋清晏不在,陆烬也不在。 人呢? 她徒留空殿,待在正殿里出着神,不时打量起殿内的陈设来,靖朔殿内沉肃异常,唯独算有人情味的,则是殿侧立着的那座长明铜灯了。 火光色调偏冷,却也仍旧庄重,她眸底映着光影,也不觉沉静下来。 百无聊赖之际,她支着身,靠在宽大的玄玉兽皮坐榻上,几近昏睡。 快要睡着的顷刻,神识忽动,裴珩的声息拂动在她耳畔,他道:“小梧,可睡醒了么?” 她被惊了一跳,“嗯?” “嗯,是神君么?” 裴珩压低了声,“是吾。” “怎,怎么…” “在肃宁殿未寻到你,你在哪?” “我在靖朔殿。” “嗯,”他淡然应着,转而又道:“萧统被天君叫去备宴了。” “哦,好。我说睡醒他怎么便不在了。” 沈梧迟疑片刻,又斟酌问道:“天君…为何不召我?” 神识之内沉寂无声。 她直起身,试探地再道:“神君?” 殿内渐震出回响,周遭灵力涌动,沈梧有所感地抬起眸,却见裴珩正逢立在她跟前。 入眸是霜银云锦华袍,再细看则有鎏金卷夔纹样,稍上移眸光,他头戴切云玉骨危冠,神色如常地朝她走来。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神君…” “之所以未曾召你,”裴珩声息渐近,他道:“是吾同他说,人间奔波劳累,要让你多歇神才好。” 她愣了愣神。 “是这样…” 裴珩止于阶下,他顿了半晌,抬手捏诀,顷刻一件月华流银宽袍现入眼眸,他稍推半寸,这件华服便落入了她手中。 她接过规整的衣袍,不觉软身再度坐了下来,抬起眼,她问道:“这是?” 裴珩渐显出笑意来,“原本找你,便是要来送衮服的。” 她略微打量起怀中华美的宽袍,伸手抚着透亮的鎏金纹样,“难得还要劳烦神君亲力亲为,是还有别的事么?” 裴珩凝望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温下声,道:“是还有别的事。不过时辰尚早,不若先试一试罢,看合不合身?” “时辰尚早…”她若有所思,“我要穿这个去赴宴么?” “既是为你而设之宴,自是举殿瞻望了。” 他的声息极轻,似漫不经心,而落入沈梧耳侧,她却不寒而栗。 举殿瞻望,是何等之威仪阵仗,她真的能行么。 她终究不应该属于此地,她想。 她担不起这殿下之名。 自当回界过后,许多人的话皆仿若提醒着她,令她惶惧,而踌躇不安。 她在这里神无定止,虽有所凭恃,究竟是因此殿下之名而得,可这并不属于她。 她读遍圣贤书,诗词文理等皆深谙于胸,不觉间察微而虑周,却落得愁思繁冗。若作人臣尚勉,若作君则荒渺。 且这并非她欲行之事。 从前她仅觉,只要是活下去,仙界亦好、考核也罢,无非承话本之言。可如今她身陷其中,无尽的虚妄侵着她,逼迫她不得不想,这时要走下去。 可是走下去,她迟疑着,走下去,该要寻怎样的路。 她心下辗转挣扎,究是彷徨无依。 她低垂着眼睫,默然半晌,悄声问道:“太傅,我是谁?” 裴珩愣住了神。 他虽离她不远,可彼时她的神情,却看得不大真切。 他倏忽想起那日的烛火拂动,她眸底的神情也是此般难以分辨,是那场政变,是天雷,是大火。 他沉下心,稍倾眸光,张开了手,只见掌纹蜿蜒,鎏金藤蔓相缠,折出些许光泽。 他淡声道:“小梧,你从未忘记么?” 沈梧定了定,少刻摇了摇头。 裴珩踱步而上,立在她身边,拂过了她额间因紧促而浸湿的碎发,“难怪,吾总觉每逢见你,总是这样忧戚。” “是想家了么?” 她再而摇头,“不,若依旧在沈宅,我做不到这些事,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到。可是在这里,我说不清…”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读理修身、平顺齐家、空谈治国,或随君平天下…无论怎样,我不愿做这里的殿下。” “那么,你心中的‘理’,是什么样的?” “天理…” 裴珩听她此言,不觉弯起了眼,他话中含笑,“可在这里,天道即理。” “这里依旧能够修身、能够齐家,亦有治国,更需平天下。而若作殿下,这些是实行,而非虚言。” 她迟疑起来,“可是…” “君非必策,臣非必服,从道而不从君。这是你所愿的么?” “是。” “那么,为何你不愿作殿下?” “我不习惯、我不熟谙,我做不到…” 裴珩垂下眼,他眸色沉凝,他道:“你能够做到,小梧。” “为什么?” “你是天道选定的人。” “可是,这里的殿下,为什么也会叫沈梧…是因为我,还是…” “这是天君有意的事。” “什么?” 他极微地低下声,“这里的‘沈梧’,已为他所囚。” …… 裴珩带她离了靖朔殿,两人并肩回了神界,是那间她醒来便身处的寝殿。 殿内陈设如故,一切仿若从未变过。< /p>他们坐在紫檀矮桌前,案上楮墨齐备,背靠的半人高屏风映上了烛影,便如在人间。 裴珩缓缓铺平了楮纸,却未执笔落墨,少刻这纸上则显出些许线条,他抬手将笔墨递交给沈梧,她先是接下,而后有些不明所以。 她的眸光顺随线条延展,稍而似看懂了其间关联,“这是…” “你既说不熟谙,吾便讲与你听罢。” 身旁的裴珩笑意将浓,他再而道:“想必天资聪颖,吾不必耗费太多时间。” 沈梧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下却依旧留有困惑,她重捡方才所问,再而道:“少傅之言‘天君授意’,是什么意思?” 他敛起长睫,示意地轻点纸上所绘的发端,缓声道:“从前既已知天君闭关良久,究竟要疑虑仙界事务若何推及,是以在天君之下,亦有四位帝君所助。” 沈梧也低下目光,落在了那隽永的字迹之上。 “镇霄、天耀、玉清、沧溟。”* 他叹了叹,“镇霄主周天星象,天耀主兵戈镇煞,玉清主生灵造化,而沧溟则主山川水土。”* 她若有所思,顷刻不由得心下暗惊,她声息渐低,“可是、可是镇霄帝君他…” “嗯,此位要空缺出来了。殿下,这里要记住。” 裴珩漫不经心,再而讲道:“若依殿下所见,此为‘君统’。那么自此之后,我便再讲一讲‘臣’。” “论及行事,自当辨文武。文则行政、文书、监察,武则将帅、天王、执行。” “至于文,这里有四位天师主管仙界奏章、记录仙籍,另有斗、水、火部星君分管各务,雷部与司命监察。至于武,各封六位将帅、四大天王,其余亦有星宿兵将执行。” “苍穹无垠,仙界主中,究竟还得驻派三界。人间有五岳、城隍、土地、山河井花,幽冥有阎罗、判官等,四海则统筹水族。” “由此,”裴珩抬了眼,问她道:“可还明白了?” 他言浅意明,一如往昔。她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见沈梧执笔未落,便伸手顺势移了半寸,悬在所写天君之下,在天耀处作了痕迹。 温热的气息拂动,只听他道:“而天君之意,为此处而已。” “天耀帝君…?” “不,是从前的‘殿下’。准确来说,她应是要称作苍梧圣女的。” “苍梧圣女…” “你可曾记得,天耀是主掌什么的?” “兵戈镇煞之事。” 他颔首默许,进而道:“苍梧屡立战功,威赫卓绝,于是不免冒进。她曾因不听管从而冲撞天耀,是以天君囚她万年。” 沈梧暗惊,她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再问道:“那么,万年之后呢?” “小梧,”裴珩稍移目光,叹道:“你要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交代而已。” “交代…” “吾记得在你曾处的朝堂,武将是鲜有推崇的。你可曾知道缘由?” 沈梧答道:“官家以兵变夺权,且前朝旧史,无不为前车之鉴,是以…” 她忽然噤了声。 武将,夺权,为君之道。 是以忧惧功高盖主,官家无不为抑制武将拥权,以此推及,圣女被囚,盖由此也。 她不会有万年了。 可是,那她呢? 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还有一事,”裴珩转了目光,道:“那位陆小公子,确要唤你阿姐了。” “什么?” “天君闲时下界曾留一子。彼时回界连镇霄皆罢,却带回了他…” 沈梧转而扶额,倏忽想起天君的那句话来。 “凡尘之躯,不可入界。” 原来如此。 裴珩眉目渐平,温声道:“可还有想问的么?” …… 55. 初筵 凡是举办仙筵,无不是珍馐骈罗、群仙毕至,其仪范肃雍,着实叹为观止。 待到沈梧换好华服,随裴珩离开神界之时,这场专为她而设的仙筵已然将近肇举。 与人界筵席的仪规相近,仙筵筹备显得冗长而繁琐,虽是如此,却比她料想的要快得多。 彼时她与裴珩正踱步入了正殿旁侧的玄阁,此处专为尊神暂歇,陈设极为简肃。 两人刚入阁内,便与安坐着的裴谳目光相对,只见这位隽美的神君身姿疏慵,他随意地倚凭玄几,见他们前来,不觉弯起了眼。 “兄长,小梧,你们来了。” 裴珩率尔上前,淡笑道:“你在这儿倒是安闲,在看什么?” 他缓倾下身,于是两人的眸光顺随向下,渐落在梓木狭案之上。裴谳抬手将瓯盏移开,显出了那册由玉简联缀的筵典。 他笑意未减,只是应道:“不过闲来无事,随意翻看几眼罢了。” 裴珩稍抬了眼,“记得你是从不看这些的,这次…有什么变动么?” 裴谳眸光微动,不觉敛下眼睫,失笑道:“兄长慧眼。” 修长的指尖掠过薄册,他将这筵典略微地展于案前,缓声继道:“吾略扫了几眼,虽说镇霄缺席理当,只是这上面,怎得也未见沧溟?” 裴珩定定地看他,而后漫不经心地道:“以往仙筵,你见过那沧溟几面么?” “未有。” 他支起身,又自顾自地仰起目光,“吾与他并不相熟,兄长你应是知晓的。” “说你独得闲逸,究竟是有凭有据的。” 裴珩抬手轻微地敲着他的额间。 他眼眸再弯,伸手佯将虚捂,却是顺势覆上了他的手,与他四目相视。 两道目光交汇,裴谳心领神会,方知言应尽此,于是渐拉下他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再而探出目光,落在了神游的沈梧身上,“兄长果真说得不错,确是很合身,小梧穿起来很好看。” 沈梧这才逐渐回过神,她垂下眸光逡巡几番,浅笑应道:“起初太傅这般说,我还不信。这时听裴谳神君所言,却是深信不疑了。” 裴谳笑意更浓,他移了半寸,悄声道:“其实款式是吾挑的,至于旁的,则是兄长落实。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 两人窃窃私语起来,身旁的裴珩面露无奈,他叹道:“吾的话…听起来很严肃么?” 裴谳稍分出心神,他道:“不算严肃,只是气度沉凝过甚,不由使人望而生敬。” 见他神色如旧,颇为正经,身旁的沈梧倒忍俊不禁,接道:“太傅素性厚重,举止有度,不见轻妄之态,亦不为外物惊扰。” “真的…?” “吾之所说,是仙界传闻。” “我之评断,选由史官之论。” “……” 她话音刚落,裴谳似忽有所觉,他再侧过身,若有所思地问道:“太傅?” 沈梧不知从何措辞,又听他继续道:“是那时人间的事么?” 他眸含探意,神色恬然地见她,静候后言。 谁料还未待她应答,裴珩便倾下身,执起那瓯盏递交予他,笑道:“小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悬在半空的瓯盏顿惊心神,他不由怔了半晌,转而反应过来,他略有讶然,“小梧,你竟能记起来那时人间的事么…” 他渐接稳了瓯盏,所触及的指尖冰凉,身后的裴珩气息拂动,他轻声道:“不是记得,是从未忘记。” “那时的术法,是出了意外么?” “不,”裴珩渐狭长双眸,“原先吾意如此,可如今看来,是有人所护。” “是谁?” “吾感受到了,来自苍梧的气息。” …… 仙筵依吉时而开,众仙皆按序缓步入殿,雅乐回环,白鸾来仪,满堂逐渐肃宁。只见雅官立于御座前,朗声诵祝辞,半晌辞毕。 天君稍敛眸光,转而极微地抬了抬手,顷刻雅乐息止。 “此番人界劫难、两界争端,阿梧倒做得不错。”他转了目光,缓落在不远处的沈梧身上,继而淡笑道:“前日我与诸位商讨的册封天女之事,不若就此筵为见证罢。” 他的笑声震彻满筵,诸位仙使却皆屏息着,许多眸光顺随投向了沈梧。 彼时沈梧破例被置于两位神君身侧,她本是正襟危坐,被提名后却顿觉惴然,见无人应答,方觉奇怪,还未反应,身旁的裴谳悄声提醒道:“小梧,起身行礼。” 她渐缓过神,自案席立起身,敛衽行规礼,她道:“沈梧领册,多谢天君恩典。此后必定恪守应尽之责,毋敢轻怠。” 天君笑而不语。 殿庭轩敞,满堂皆寥寂,聚在她身上的目光愈来愈多,她低着头,神色依旧端凝,唯听周遭尾音回荡,久久未息。 “既册天女,若表正统,少殿下亦应拟定封号,天尊不若随同定下来罢…” 散漫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她稍抬高眸光,极微地顺声移了过去,只见这人坐于席面对侧,正逢她移眸的一瞬,两人四目相峙。 男人狭长双眸,疏慵地靠后了身,饶有玩味地别着她。 他骨相嶙峻,分明应有沉敛老成之态,却隐约透着风发意气,头戴夔纹玄金弁冠,身着苍灰朝袍,腰际悬着短刃,俨然是从武之将。 她心下顿沉,倏忽由眼前推及前时所见,那是裴珩朝她递过去的群君绘像,眉目相叠,此人正是主兵戈镇煞的天耀帝君! 神思虽未定,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目光。 只见天君斟酌半晌,倒觉他此言有理,便道:“封号确应斟定,只是苦无头绪。天耀,你意下如何?” “若我见么,”他懒散地移开了目光,抬手端起瓯盏抿了口烈酒,他思忖半刻,道:“吾晦。‘利艰贞,晦其明也。’*我见少殿下此番下界艰辛,更要守静自持才好。” “吾晦…” 天君目光逡巡,再而思及某处,忽变了脸色,他神情渐肃,沉声道:“‘晦字,月尽也。’*月隐无光。不算妥当。” 烈酒入喉,灼热激得心头焦躁,男人压下翻涌的思绪,吞下了这口酒。 天君再道:“既取封号,便由名取罢。梧本表古木,传闻凤非梧不栖,便定‘凤栖’罢。阿梧,你觉着如何?” 沈梧再抬了眸,“谢天君厚赐。” 她话音未尽,忽感酽香盈殿,她稍侧过身,只见众多引酒仙侍候奉瑶觞,按序缓步入了殿。 天君移过目光,不再言语。她显得无措,正愣神片刻,裴谳悄无声息地拉她坐了下来,他抬手拂过她的碎发,温声道:“以后遇见此番情形,可以直接免礼。” “可合礼制么…” “此处非人间,是无碍的。”他弯起眼眸,再而问道:“那封 号,你可喜欢?” “凤择良木而栖,至于‘凤栖’,我是喜欢的。” “那就好。” 正逢两人交谈的间隙,仙侍往来如流水,云肴依次陈于各案。冷食灵馔、鼎烹汤羹、琼糕灵果映入眼帘,沈梧顿了半刻,倏忽想起初遇那时宋清晏所言。 “与仙界的琼浆玉露有差,劳烦殿下多担待了。” 彼时他的声调仿若悬在耳畔,这句言语戏谑,她原以为调笑,此番看来,却并无夸大,反倒写实。此筵着实极尽仙家之盛。 对了,她渐缓过神,宋清晏呢… 她稍探起眸光,却见众仙端坐,加之仙侍往来纷纭,一时竟还真渺然难辨。 身侧的裴谳注意到她的出神,心下了然,浅笑道:“小梧,是在找人么?” 沈梧强作莞尔,“不过从未见过此番光景,是以…” “是在找宋清晏宋少宗主么?” 她心虚地定住眼神,垂下了眼睫,悄声道:“是。” 裴谳笑意正浓,他低下声解释道:“他本应坐得更近些,只是代表魔界,故而礼官将其置于外宾席位。” 他拂动目光,极略地扫过侧席,倏忽定下心神,朝她示意,“他坐在那儿,看见了么?” 沈梧顺随他的眸光凝望,正巧看见了宋清晏。 她点了点头,“看见了。” “还有,想必你想找他,便是要说上几番话的。只是此刻仪制未尽,不可离席。” 裴谳声息再而压低,他辗转眼眸,“待到天君举觞共贺过后,趁众仙酬酢,你可去找他。若嫌耳目繁多放不开,你们可离正殿。” 沈梧怔了怔神,一面为其言所感,一面心泛涟漪,“真的可出正殿么…” 裴谳抬手端起瓯盏,眉梢含笑,他轻抿下这口清酒,眨了眨眼,“去罢,依心意来。至于此处,有吾与兄长为你看着。” “好。” 她心神微漾,神色不由得动容,她由衷地道:“谢谢你,裴谳神君。” 他放下了瓯盏,重度伸手抚去她肩上落及的尘埃,“不必言谢。无论是现在,抑或是以后。” “你既说自此后仙界是你的家,那么吾们,便是你在这里的依靠。” 他的气息萦绕,“向前走,小梧。你会做得更好。” 他话音刚尽,便见阶上天尊手执瑶觞,他高举示意,缓声道:“今日嘉封既成,四界平定。愿众卿共饮,同贺盛事!” 满座仙使立身执盏,齐声祝颂:“恭贺天尊、恭贺凤栖天女,愿四界太平,愿八荒永安。” 瑶觞相倾,所呈星醴荡漾,渐折出流光,齐声相环,所祝之词亘古,悬于正殿,久久未平。 …… 两位神君齐立,静见沈梧身影渐隐,四目相视,却皆默然未语。 裴珩率尔将目光转了回来,他稍敛思绪,心领神会,淡声道:“是去找宋清晏了么?” 裴谳弯着眼梢,“兄长猜得不错,找宋少宗主去了。” “你还要叫少宗主么?” “怎么,不能算是少宗主了?” “可他也…”裴珩欲言又止,最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叹道:“罢了,既是所选之路,便无可厚非。” “那么兄长此言之意,是为许,抑或宥?” “他身责沉重,若以真心论之,诸多苦衷难言,必定有所保留。吾非惧动情,只怕会伤了小梧的心…” 56. 剖心 身后筵席笙歌鼎沸、笑语喧阗,沈梧却径直朝所置的外宾席位走去,虽同处正殿,此处的诸仙倒显得平和,她目光略扫,远远地,便看见了宋清晏。 这时他安坐席位,不动声色地执觞独饮,她立在原地凝望半晌,分明是神色如故,然难辨其神情。 他在想什么呢。 她分出几分思绪,不觉间脚边似触及柔软,她顿惊了心神,低头垂眼,却见滚落在她脚边的,正是昔时的那枚玄狐吊坠。 玄色的绒毛因天光泛出光泽,她情不自禁地叹息道:“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她欲要倾身拾捡,哪知刚伸出手,便与旁侧的手相撞,她稍抬了眼,只见这位仙使面容清秀,眉目依稀透着青涩之感,彼时他亦然对上了她的眼眸,却嗫嚅起来。 “这是,我的。你…” “哦,这是你的。”沈梧收回了手,明晓了他所表之意,她再而问道:“那么你既有此物,是属玄狐一族的么。” “是。” 沈梧见他面显稚色,想必非将之材,便又问道:“嗯,玄狐一族。你们的族主呢?” 仙使垂下眼睫,神色隐着悲戚,他的声息更低,道:“哥哥。” “哦,族主是你的哥哥。可怎么未见到他?” “他死了。” 他再抬起眼,面上却不见恸哭,他眸含哀怆,翻涌的情绪映在她眼中,令她不由得怔了神。 “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人及时压下骤起的悲潮,只是浮起极淡的浅笑,他道:“没关系,我不哭。宗主说,已经过去了。” 沈梧定在原地,只听他再而坚定地缓声道:“他说,要带我们回去。要去那个地方。我信他。” “那个地方?” “嗯。他说不会有战乱,不会有穷困,也不会有苦难。” 她顿了半晌,恍惚道:“你们宗主…” 他难得能够说很长的话,听她此言,先倏缓息,而后转了身,顺着方向伸长了手,“在那儿。是我们宗主。” 她沿着他所指辗转目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 还未待她动作,所见的宋清晏似心有所感,顷刻移来了眸光,四目相望,交错之间,两人的心皆漏了半拍。 宋清晏虽有所留意那位方上任的年轻族主,却未料两人交谈,更未思及沈梧竟会离席寻他,他顿立起身,怔怔地道:“殿下?” 沈梧心绪纷乱,一时无言。 他朝前踱了几步,站在了沈梧身前。 她看着他,恍然发觉周遭原是魔界的玄使。大抵宋清晏有所授意,他们这才端坐席内谨守规制,与前席的众仙迥然有异。 再度凝眸远视,她掠过他身后的玄使,却见人影寥落,更为甚者,多是老弱羸疾。 她更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那时他孤身上青冥山,是做这样的事。 方才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没关系。宗主说,都已经过去了。 他要带我们回去。我信他。 宗主说,要带我们去往那个地方。那个没有战乱、没有困顿、也没有苦难的地方。 他死了… 沈梧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她将手摊开,悬在半空,极微地唤他道:“宋清晏。” 宋清晏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眸光微动,应道:“嗯?” 她轻微地摩挲起他指间的鎏紫戒环,浅声道:“这是玄狐一族,你要带它们回魔界,是不是?” “是。可是他与殿下说什么了?” 沈梧未答,只是转了话锋。 “那么,”她仰起头,眸色赤灼,两人再度视线相萦,只听她道:“既如此,你也把我带走罢…” 覆上的手指尖微颤,宋清晏愣在原地,凝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心神惊漾,再而垂眸叹息。 “殿下…” …… 两人并肩出了正殿,途中却皆各怀心事,于是相行默然。 四下唯余微风簌簌,与纷飞的衣袂相缠。 待到玉砌月台映入眼帘,两人心照不宣地缓止了步,抬眸齐见天光澹澹,此刻正逢好光景。 宋清晏伸手覆上玉槛,冰凉的触觉由颤动的指尖传来,使得他清醒不少。而胸腔之内的心却狂跳着,他仍觉浑身发烫。 他神色如故,心下却忐忑难安,他辗转思绪,将视线放得极远,又见天际苍茫,云海涌动,渐漫如沧溟。 这便是仙界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稍定下心神,始敢将虚茫的目光放沉,他转过身凭倚阑楯之侧,相对着沈梧。 起先他怯于直视,故而目光逡巡,停留在沈梧的衣袍之上,见鎏金纹样隐现,不觉贪心地反复端详,看着看着,便要朝上移,不觉间眸光缱绻,他不动声色地描摹起她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她所说的话。 她说,你带我走罢,宋清晏。 他心头再而骤颤,尘封许久的燥热蔓延,由跳动的心,渐延至百骸。 这时的沈梧,他能够带走么。 她所说的,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的。 那么若是当真的,依旧是信任么,还是不安,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提及那两个字,他不敢想,也不敢信。 那时他与她说,愿以她为君,愿报她恩,原便是携着私心的。 若彼世他为人臣,将可依礼数敬她、爱她,而不显得逾矩,这私心便能够遮掩严实,而趋于公正。 他不敢祈求同行过后会发生的事,唯但愿眼下能多见她几面,尚且心安理得地与她站在一处,这样似乎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么,他出起神来,情不自禁地悬起手,欲要拂去她肩旁落满的尘埃。 好像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变得不知魇足起来。 带她走罢,去哪里都好。 这时他心底响起这样的声音。 可是,如今的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他顿了半晌,倏忽想起了从前无数纷杂的梦,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许多事,倘若那时的他早先… 是不是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的手终究停在半空,许久未落下来。 分明他素来运筹帷幄,可唯独此事,他显得踌躇难决。他不愿再看见那样的结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道:“殿下…” 四目再而相视,沈梧似未明他的沉默与停顿,却看见了他眼中纷乱的、近乎狼狈的哀求。 她微怔起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尤其在宋清晏身上。 从初遇时起,他便如此沉着而坚定,他护着她、陪着她,从未因什么显露出怯意,是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清晏。 仿若是脆弱、是袒露,还是忧惧、是不安,近乎祈求。 为什么。 她的心拂动起来。 是因为她吗? 她也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起先听见那位年轻的玄使所言,她实在震愕,从前她只知宋清晏或有苦衷,却无从想象,他究竟置于何等处境。 她想起从前他的许多话来。 是当众言表大同之制的时候,还是身中寒毒却说习惯屡遭掣肘的时候,抑或是独身上青冥山。他竟要赴一条无路可臻的孤途。 他想让自己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 她倏忽转了话锋,问他道:“‘他’叫什么名字?” “嗯?” “刚才跟我说话的仙使,叫什么名字?” “宋祈。” 沈梧不禁弯起了眼,“是你给他起的么?” “殿下怎么知道?” “分明是随你姓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清晏渐显松散的笑意,“好。那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他的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他才是。” “嗯。” “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 “重整魔界,安顿族群,休养生息…” “好。” “殿下没有别的要问的?” 沈梧顿了半刻,闷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 “是什么?” 她抬起眼,伸手够着他的厚氅,神色认真,“我还能为你做一些事么?” 宋清晏低下身,虚环着她,他稍靠得近了些,两人鼻尖将近相抵,她感受到了雪松的气息,只听他哑声问道:“那么,殿下想为我做什么?” “具体的我没有想好,可是我想为你分担一些事。” 他的气息拂动,极轻地应道:“嗯,为我分担一些事。” “那么,”他的目光逐渐下移,缓声道:“要为我做一些事,是为了什么?” 仿若是反问着当初她之所问,沈梧失了笑,主动地抚上了他的脸颊,她坦诚地道:“不是为了仙界,也不是为了两界。” “那是…” 她目光灼灼,答道:“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总是为我做一些事,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为难。那么现在,就换我为你做些事情罢。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宋清晏愣住了神,一时难以反应。 “殿下,你是说…” “还不明显么?” “不,殿下,”他抬起手,指尖再而颤动,他拂过怀中人散乱的碎发,气息几近不稳,“你要同我说清楚。你是、你是…” 爱我的么。 所以从始至终,真的是真心么? 沈梧感受到了他的震颤,却并未直言相应,而是踮高了脚,极轻地吻上了他的鼻尖。 这是属于她的,无声的回应。 …… 尘埃落定,两人心意相通,不禁皆心惬神安,便凭倚玉槛,闲聊起来。 宋清晏稍侧过身,问道:“为什么忽然离席来找我?” 沈梧眨巴眼睛,“因为我想要告诉你这些话。” 他泛起笑意,垂眼无奈地叹道:“好。也算怪我。” 她偏着头,“为什么要怪你?” 他的目光再而移了过来,他看着她,“怪我没有先说,怪我总是为难,也怪我没有察觉你之所想…” “可是这些为什么要怪到你头上?” “嗯?” “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也是我想要为你做一些事的。那么,究竟有什么关系?” “殿下原来是这样想的?” 沈梧支起身,她道:“其实以前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就是因为摸不清你的想法,总觉得你离我很远,我不明白你,也不明白你想要走的路。” “可是当我问起你身边的人,他们说你要带他们回去,去到那样的地方,那样从未有人轻易触及的地方,我就好像知道了。” “其实你一直不肯说,是害怕我会因此隔岸观火,同仙界其他人那样吗?” “原来宋祈同殿下说了这样的话,”宋清晏望向她的眼睛,“只是我相信你不会的,殿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模棱两可的话,为什么要让她觉得能够靠近,却又那么远的话。 “是因为,我害怕会失去殿下。” “什么?” “若我要将话说开,殿下不再需要我了,该怎么办?” “所以你那时不愿直说,反倒要以我为君,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 他逐渐握紧了她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温热,“其实私心算是更多。至于其他的,我以后再同殿下慢慢地讲罢。” “这样说的话,你是故意的?” 宋清晏面显无辜,“故意什么?” “故意勾引我的!” “我没有,殿下。” “真的?” “真的没有。” “哼哼,不信…” 两人笑作一团,半刻宋清晏才忽道:“殿下,你可想知道为什么陆烬同我们一起来么?” “他的身世,神君告诉我了。” “那么,让殿下出来,也是神君默许的么?” “你在意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宋清晏浅笑起来,“那神君可曾告诉殿下,今日仙筵为何未见沧溟帝君的事?” 她摇了摇头,不明所以,“没有。” “那我再问殿下一件事。” “什么?” “若我回了魔界,殿下可会想我?” “自是想的…” 似因他的引导联想到什么,她神色忽变,骤然噤了声。 “你是说,沧溟帝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这样的事。” “那是什么?” “是因‘沧溟帝君’与‘魔界少宗主’,不可同时出现。” “你是说、你是…” “嗯,”宋清晏伸手缓抵住唇,悄声笑道:“我既告诉了殿下,那便请殿下为我保守秘密罢。” “那你早先便知你可留在仙界,为何还欺我!” “大概,是想要留住殿下罢。” “可是,”沈梧再而想起什么,“你那时说是为沧溟帝君之徒,为何…” “天君因我母亲封了我,是我选择另一条路的。” “去魔界么?” “是。”宋清晏匀长声息,将视线放得极远,他垂眸叹道:“既是所选的路,便应要走下去。” 57. 余韵 待到筵内酒过三巡,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打算再度步入正殿。 回途并不算太远,两人踱着步,皆走得很慢。 垂下的手臂有意地紧贴着各自的衣袍,心照不宣地并未靠在一块,只是在偶尔无意行走间,宋清晏微凉的指尖会触及她的手背,泛起冷意。 她的心此刻既充实又空荡,似乎是纾解,是如愿,是雀跃,亦然是魇足,可也是生涩,是无措,更甚是茫然。 原来关系的变化,会导致这样多莫名的、无法轻易喘息的思绪么。 她甚至开始觉得局促,平素的惯常不觉地收敛起来,她不动声色地侧过眸光,半刻又移了回来。 宋清晏察觉出几分,主动覆上了她的手,温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冷么?” 沈梧缓停在原地,抬眼对上他关怀的目光,她摇了摇头,顷刻却又弯起了眼,“没有。只是有一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她顺势狭起双眸,声含调谑,“将话说开之后,怎么觉得有些不习惯跟你站在一起了。” 宋清晏亦立在原地,他侧过身,渐扣紧沈梧的手,再而将其悬于半空,“这样的话,还会不习惯吗?” 他的气息拂动,倾下身又将与她靠得极近,两人声息交缠,只听他继续道:“还是说,是称呼的缘故…” “我也可以叫你小梧么,殿下?” 沈梧听得耳热,面上却不显,反倒使了几分力,将悬在两人之间相扣的手朝上,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她极浅地笑道:“那还是叫殿下罢。” “嗯,嗯?” 她的目光灼灼,“其实也想让你换点其他的,只是这个我不习惯。所以等我以后想好再告诉你罢。” 宋清晏看着她,倏忽顿了半晌,闷闷地道:“不习惯。那神君可以叫,我为什么不可以?” “刚才不是还说不在意吗?” “可是殿下方才所说的是不同的事。” “真的有差别?” “有很大差别。” “好罢,”沈梧笑弯了眼,她继续道:“那么若与神君相论,本质也不一样。我且管不着神君如何叫我,所以究竟有什么差别?” 宋清晏垂下眼睫,斟酌良久,再而将两人的手放了下来,抵了抵沈梧的左肩,他的声息渐低,“殿下,你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你想说我偏心呀?” 她失了笑,“可我的确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其他的了,你就照常,好不好?”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应道:“…好。” “那既然提及称呼,此刻殿下应要如何叫我才好?” “嗯,那你想要我怎么叫你?” “我…” 两人放下的手再而被沈梧举了起来,正巧抵住了他的唇,宋清晏的眸底倒映着她几近媟谑的神色,她顺势碰了碰他的鼻尖,有些霸道地道:“我不管,我要叫宋清晏。” “要叫宋清晏的话,就不说话。好了现在你默许了,那就全票通过。” 她笑得肆意,连两人的手什么时候放下来的都记不清,只见宋清晏显出无奈,“好罢,那就都听殿下的。” 沈梧忽止笑声,端详起他未变的神色,“让我看看,有没有生气…” 她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了他的脸。 两人四目相视,唯独映着彼此。 他的眼神里透出缱绻,将近要吞没沈梧,“殿下,我很幸福。” “只是这样?” “那殿下觉得,应该要怎么样?” “嗯,我也觉得。” 他微蹙起眉来,“只是现在的时辰,实在不可耽搁了…” 沈梧这才放下手作罢,“那好罢,我们走快一些。” 两人并肩入了正殿。 方迈入正殿,正逢迎面撞上了欲出殿的萧子云。 他似是乏于酬酢,又被灌了不少酒,是以浑身萦着酒气。他见两人同行,也算司空见惯,便掠过宋清晏,颔首唤道:“殿下。” 彼时沈梧兴致恰好,她抱起肩,笑着应道:“子云,你要出去么?” “嗯,出去透口气。这帮老家伙各寻说辞,轮番上阵劝酒,真是喝得头疼。” 她笑意更浓,“听起来萧大将军也不是千杯不倒嘛。” “这仙界的酒,倒不醉人,”萧子云目光炯炯,他定定地见着她,继而道:“无非是举盏无俦,独酌无趣罢了。” 他的话听着意有所指,沈梧顿了半晌,余光稍瞥着身后宋清晏的神色,见他无动于衷,便放心下来,她低声道:“那么有机会,我陪你喝怎么样?” 萧子云渐显出笑意来,“就等着殿下这句话了。” 两人相视而笑,半晌才听见身后的宋清晏极微地轻咳了一声,沈梧尚且不觉,萧子云却像是终于看见他,他缓敛神绪,哼道:“如今玄狐一族倒是老实,宋少宗主调教得不错。” “将军过誉了,”宋清晏稍抬眼眸,长睫微颤,他道:“下界诸事,也多劳相助。” 他哂笑起来,“你大抵也应知道,我是为助殿下的罢。” 沈梧这才觉出他话锋相峙的意味,她惊心动魄地将目光逡巡两人之际,却见宋清晏并未在意,反倒淡声道:“助殿下,也算是助两界。将军担得起。” 未料他竟神色泰然,欲要挑衅却得奉承的萧子云扬起眉,半天说不出话来,少刻他冷嗤道:“宋少宗主是襟怀坦荡,真能沉得住气呵。” 宋清晏稍移眸光,他默然未语,只朝他泛起极浅的笑。 三人之间的气氛趋于窒滞,沈梧游移目光,本想说些什么,又觉似乎不必雪上加霜,正迟疑之际,却见陆烬散漫地拎着瓯盏,朝他们走来。 他止步三人跟前,稍扫视一番便猜出原委,他灿出笑容,道:“好巧呀,诸位——” 这沉默的三道目光齐移至他身上。 沈梧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相互酬酢,我闲来无趣,只好来找你们了。” 身后的宋清晏笑意更深,接道:“我见陆小公子似与座中谈笑无间,当真有闲趣来找我们么?” 听他此言,沈梧意兴渐浓,她探出目光,好奇地问道:“你的席位,被安排在哪儿?” 还未待陆烬应答,一边的萧子云抱起肩,再而冷哼道:“诸部星君旁边,两位镇将前面。” 她侧过头去,显得讶然,“子云,你怎么知道?” 此刻陆烬笑靥粲然,这才应道:“因为萧将军正巧坐在我前面。” “……” 萧子云白了他一眼。 见时辰耽搁过久,而他的闲话已尽,应是要离殿了,本他与沈梧相 熟,是不必拘于赘礼的,再而转念一想,周遭究竟众目环伺,是故特地寻了措辞,朝沈梧行礼过后便翩然离去。 他的背影渐隐,这边三人立在原地,陆烬谈兴犹酣,不明所以地问道:“真算是扫兴。还未说完,他怎得走了?” 沈梧笑道:“大概是你酬酢无间,抢了他的风头罢…” 他面露疑虑,莫名其妙道:“我既未拉他喝酒,又未有扰他清闲,何谈抢了风头?” “我说笑而已。他被灌了不少酒,想出去透气。你知他性情如此,也就作罢。” 陆烬闷了口果酒,侧过身哼哼两句,便不再言语。 宋清晏若有所思,缓声道:“既是交洽,想必陆小公子特地前来,是有话要带罢。” “哦,我想起来了。”他一拍脑袋,“宋兄确是料事如神,我一面是来凑热闹的,至于另一面,则是领了神君之命来叫殿下的。” 沈梧抬了眼,“叫我?” “嗯,神君让殿下尽快归席。” 宋清晏凝起神色,问道:“神君可还说什么了?” “他只告诉我这些,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沈梧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稍后便回席。” 宋清晏看着她,低声唤道:“殿下…” 陆烬目光游移两人之间,察觉出几分不合时宜,挠头讪笑道:“既然把话带到了,我便先回去了。” 沈梧侧过头,心情颇好地弯起眼眸,道:“好,你回去定要多喝几盏才是。” 再而余下两人立在原地,看着陆烬背影渐远,宋清晏才垂下眼睫,他稍敛心绪,悄声问道:“殿下,可是有他事要交代么?” 听他发问,她转了过来,抬手抚着他肩上厚重的皮氅,指尖便仿若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雪松萦绕,她也不觉低下了声,“没有其他事了…” “只是忽然有些不想回去了,”她的声息更低,“也舍不得你。” “我一直会在这里。” 宋清晏伸手轻蹭着她的脸颊,他温声道:“而且即便如此,殿下究竟要有其他事可做。” 沈梧并未相应,只是又问道:“那你刚才有生气么,他故意呛你的话?” 宋清晏忽笑了起来,“原来殿下特意留我,是要问这个?” “我虽见你神色未变,却也要探一探你心中所想呀。” “那么我告诉殿下,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保证。” “为什么?” 他的笑意蔓延,“我既知他心性如何,殿下亦知。何必动气呢?” “你真的没有一点点…” 宋清晏心领神会,他失了笑,“我在乎殿下、和我是否动气,这是两码事。” 沈梧目光拂动,渐垂下眼眸,她余兴未阑,道:“嗯…” 他见她此般神色,默然于心,他反手覆上肩旁无措的手,低声应道:“殿下是想问我,萧将军那样待你,我会不会介意么?” 她默然未语,眸光却亮了亮,只听他继续道:“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 宋清晏眸中倒映着她,他神色认真,道:“因为他所见的,从不是殿下你。” “嗯?” “殿下可知,苍梧圣女的事么…” 58. 册封 沈梧方回席位,才见周遭两位神君皆未归,起先心下不免疑虑,再而碍于礼制,不好再起身,于是只好先行坐了下来。 还未待坐稳,眼前忽悬起瓯盏,透亮的酒水漾动,泛起极微的涟漪。 她顿了半晌,稍侧过目光来。 男人眸内掠过促狭,他闲散地支起身,依旧气定神闲,他默然不语,眸光亦然未动。 彼时两人目光相峙,沈梧认出了他。 她颔首敛衽,温声敬道:“天耀帝君。” 恰逢垂眼的顷刻,她不禁地出起神来。 “那么如今,仙界诸君知晓圣女被囚一事的,有多少?”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息。 随后裴珩应她道:“不少。是以小梧,此筵尽可随心性,不必拘礼。” 那时的她怔了怔,许久才道:“好。” 她渐缓过神来,移回了眸光。 眼前的天耀帝君漫不经心,并未留意她的出神,他淡声笑道:“想来天女下界历事有成,此番见我,是要尤其生分了。” “帝君何出此言?” 他定定地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殿下从前见我,可从未行过礼。” 沈梧镇定自若,只抬手将半空那盏瓷瓯拿下,她置于桌前,轻笑了一声。 “那么听起来,帝君是来与我叙旧的了。” “哦,是么?” 天耀帝君也渐泛笑意,“若从前殿下叙旧,想必此番功夫,倒已是刀光剑影了。殿下的苍云剑,我亦是领教过不少。” “是故殿下平心静气,我却不大习惯了。” “想必帝君久居尊荣,是鲜有对手的了。既如此,吾来与你交手,如何?” 两人骤听此言,皆齐转来了身,只见裴珩翩然静立,他神色如故,却渐趋冷凝。 沈梧眸光忽亮,唤道:“神君。” “裴珩神君来了。” 天耀帝君不紧不慢,这才缓站起身,他拂去长袖间的尘埃,笑道:“神君莫不是心急,要为凤栖天女说情了。” 裴珩声调更冷,他继而道:“天耀,天尊为此事权且俯就,特为你交代。你依旧不满么?” “只是交代而已,”他慢条斯理地朝裴珩敬了酒,随后抿下一口,他渐抬眼眸,目光犀利,“此番,与我邀殿下较艺又有何干?” “那帝君大抵不会如愿了。” “为何?” 裴珩眸底倏然泛起莫名的凉意,“为行下界,吾已封了殿下的神脉。行将之事,自此不可。” “哦?”天耀扬起眉,略有几分讶然。 他稍转话锋,敛起神色,“天尊此番交代,倒显得狠戾了些…” …… 册封天女之事虽属见证,难免亦要仪式齐备。待到酒过数巡、诸仙酬酢尽欢,天尊召了礼官,拟定册文后,便止了礼乐。 正殿再而趋于死寂。 沈梧孑然立于殿外,半晌礼官宣声高扬。 “天尊昭告诸天仙神。尔夙夜在公,恪恭匪懈。昔下界平乱,护四界生灵…”* 她渐踱步入殿,长裾曳地。 “忠谠罄于臣节,贞规存乎士范…”* 她倏忽惊了神,稍抬起眼眸,目光掠过,她看见了许多人的眼睛。 先是宋清晏的,后来是陆烬的,再而是天耀帝君的,最终是裴谳的、是裴珩的。 还有许多双眼睛聚在她身上,其中有关怀、有迟疑、有艳羡,亦有莫名的、无声的悲悯。 身居高位,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止步玉阶之下,敛起思绪,倾身候旨。 原本立在原地,是与平日无异的。她目光渐下,逡巡殿阶之间,却心乱如麻。 殿内过堂的风不时拂动,她衣袂翩跹,指尖不由得泛凉,她眼睫微颤,只听天尊声息闳壮,响彻轩楹,“吾女勋绩昭著,诸仙共睹。” “今册命尔为凤栖天女,位列上品仙班。今三界典章宿弊、宜虑革故,是以另特设鼎玄台,由天女领署,鼎新权衡,统辖各司…” 她心下暗惊,稍抬起眼,与天尊的目光相撞。 自此她忽然忘却了身后聚来的审视,她所见的,是最后的这双眼睛。 天尊亦然看着她,这目光之内,先是沉肃,而渐趋温怜,有护持,有期望,最终归于澹然。 记忆仿若重叠,她再而想起了往昔这双凝望的眼眸。 是居高临下,是冷峻,是漠视,亦有不甘,有牵制,有不得已。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阿梧,你终究是不明白…” 阿梧。 她敛下目光,顷刻在耳畔旁又响起迎她回界时天尊之所言。 梧儿。 她眼前现出了裴珩沉静的面容。是昔时的,他说天道如此,天君不无道理。是前日的,他说这一切不过天道选定,苍梧圣女为他所囚。 他说,是交代而已。他还说,这是天君有意的事。 她指尖颤动起来,究竟是眼前的天尊,还是他,是少傅,是神君? 她沈梧与素未谋面的苍梧圣女,是要为他们牺牲什么、才能换来什么? 凤栖天女与苍梧圣女。 梧儿与阿梧。 从始至终,她应该是谁? 她顿了半晌,拂动的心骤然安定下来,她终于不必欺骗自己了,她想。 什么天道、什么天定、什么替身,又抑或什么交代,她不必委曲求全,当刻她便是沈梧。 从始至终,这是天尊所知之事。从始至终,这也是神君所料之事。 既如此,她何必庸人自扰? 她如释重负,缓缓地松下一口气来。 自此,是凤栖天女了。 她孑然立于阶下,躬身再拜,恭受册文。 “凤栖领册,必定竭尽心力,修明玄制,以安三界新衡。谨承宸托,不辱使命。” …… 仙筵尽散,群仙礼讫,迤逦离殿。 见此情形,她不禁心神俱弛,正待起身,却忽觉周遭两位神君皆屹然不动,她稍侧目光,心下迟疑。 只见右侧裴谳正悬手斟茶,他徐徐地置下鎏紫玉瓯,正欲品茗。 她再度移回左侧,裴珩倒敛袖肃坐,他正清闲地翻着筵典,神色自若。 见两位无动于衷,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思及裴珩神君性肃,是不大好打探的,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朝裴谳挪了半寸,悄声问道:“神君,我该走么?” 裴谳恰逢垂眸敛息,听她声息拂动,不 由得忍俊不禁,他弯起眼,亦然压低了声问道:“小梧,你想回殿么?” 她见其神色,似是询问之意,又不大真切,她沉吟半晌,更为犹疑,“嗯…” “自是想的。只是可以么?” 裴谳笑意更浓,他道:“既如此,当然可以了。” “那你们,”她顿了顿,眸光游移起来,“你们怎的还未走?” 裴谳心下了然,便解释道:“兄长有要事要与天君交代,是以吾们闲坐少刻。待事毕,即回神界了。” “你们不在仙界暂留些时日么?” “听小梧此般说,是想吾们了么?” 他凝眸浅笑,“此后你尽可随意出入,不必拘束。” “是么…” 她尚且疑虑,还未再问,只听他再道:“小梧,若你未有所决,也可随吾们静坐。既是闲来无事,来吾们殿内试酌新酿,如何?” 见他言语殷挚,她竟不好推辞所邀,四目相视,她不由赧然。 裴谳见她神情,心领神会,“无需拘礼,此番酬酢扰人,回殿休息亦尚可。” “我…” 她心下两难,一时不知如何相应。 眼下离席本是最妥当的,却如他所言,正是闲而无绪。可若是随他们回界浅饮,倒还令人神往,只是她亦然不愿久留。 想清楚那件事后,她暂且不愿见天尊,更为隐秘地说,她不知如何面见裴珩。 是以不知,便渐趋不愿了。 她出起神,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不禁暗自腹诽。 虽是册封凤栖天女,还特设鼎玄台,听着冠冕堂皇的,可她并未为天尊所私召,亦然无人交代,难不成在此仙界,算是闲职? 算作闲职又如何,她思绪再移,既是无人交代,自可撂挑子不干。本她至此,便是如坠云雾的。 可是… 她思来想去,还未待回神,身后竟忽响起天尊唤她之声。 “梧儿,你亦随我们来文华偏殿罢。” 她惊起心神,倏忽转过身,只见天尊正立于身后,分明言笑晏晏,却是不容拒绝之态。 当真是一语成谶,她再也不出神了… …… 文华偏殿之内,已然聚着不少人了。 沈梧跟在两位神君之后,她目光稍掠,只见虽是人迹庞杂,却也分辨出不少熟人来。 还未入席,前侧的裴谳若无其事地退及她身旁,低声道:“小梧,你等会还是跟着吾们。” “嗯?哦。” “天君召你来,主要是朝你交代鼎玄台的事。” 她对上裴谳湛然的眼眸,倏忽心定下来。正庆幸着神君在旁,她倏而反应过来,迟疑地问道:“鼎玄台…?” 裴谳敛下目光,应道:“嗯,是鼎玄台。” 她正欲再多问两句,谁料彼时三人已是走到安置的侧座旁,因而只好悻然止声,倾身落下座。 原本方才与裴谳附耳私语,她的目光是逡巡朝下的,彼时直起身,眸光便骤然扬了起来。 四目再而相视,她顿了半刻,心神不觉惊颤,许久才遍及百骸,泛作极微的涟漪。 是宋清晏。 正与她席位相对而坐的,是宋清晏。 她渐放下心来。 59. 建制 待殿内诸仙神安顿,天尊缓现出身,他立于玉阶之上,环视全殿,肃容稍敛。 “仙筵已散,劳诸君至此,是有要事商议。”他眸色灼灼,继而道:“此殿之内,皆属腹心。是以托付密事,但言胸臆,不必拘忌。” 他话音刚落,殿内归于死寂。 沈梧侧过目光,由阶上的天尊移至台下,依凭记忆中的那幅仙界架构图,她忽觉许多人正应是缺了席。 若据天尊此言,此殿之内,皆属腹心。那么附辅之君不可缺,股肱之臣亦不可少。 可仅是辅助之君,依她所知,彼时唯余玉清帝君在场。 目光尚且逡巡,她倏忽撞入了宋清晏的眼眸,思忖少刻,再而福至心灵。 并非仅有玉清帝君,还有沧溟帝君。 她神色笃定,于是外化于行,不觉间极微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宋清晏不明所以,自她落座以来,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可如今见她神色变化莫测,不由得稍作疑虑,他眸光微动,欲要问上一问。 可叹沈梧冥心推究,还未待他有所示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再而拂动,不知飘移何处了。 宋清晏欲言又止,他按下翻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落下一阵叹息。 这边她依旧扫视着诸席的各道仙家,有许多是群仙像中所绘,还有少部分则微觉面生。 虽附辅之君缺了两位,股肱之臣倒悉皆在列。 确是腹心啊… 她敛起心绪,眸光垂拂在眼前的青纹玉案之上,只见瓯盏内茶汤澄平,微滓渐沉,最终归于盏底。 “小梧。” 她听见了裴谳挑起的声息。 侧过余光,见他再而倾身附耳,低声朝她浅笑道:“可还喜欢么?” 她迟疑片刻,应道:“喜欢什么…” 彼时他的目光再移,正逢对上了前席宋清晏的眼眸。 “吾是说,此般安排,可还喜欢?” 沈梧目光渐聚,她看着裴谳的侧颜,不由得心惊起来,“神君,这是…” 他朝她眨了眨眼,“吾知你心意,于是特地同兄长交代了一声,要你随同吾们坐在这里。还合时宜么?” 听他此言,她稍定下心来,失笑道:“多谢神君垂念,至于安排…” 她的眸光也定了下来,“倒是喜欢的。” “你们,”裴谳斟酌半晌,他缓声道:“未曾将话说开么?” 沈梧渐泛笑意,“原来神君旁敲侧击,是要问这般的事?” 只见他弯起眼眸,直回身抬手斟着茶,“本于你私事,吾们是不便过问的。只是忧惧其身负千钧之任,恐会…” 他及时止了声息,并未将话道尽。 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神君,我都明白。”她眸色灼灼,“其实那时去找他,我想过这样的事。” “可我的心性太过执拗,我想到什么,我即要做,若非如此,我便困于忧惧。只是想来无关紧要,不若坦诚相待。因此,我不再思虑这样的事。” 她稍顿了顿,再而将目光停留在宋清晏身上,深吸了一口气。 “自此以后,我开始想要知道他所背负之事,想要知道,他究竟要走怎样的一条路。” “所以神君,”她转了过来,“多谢你们关怀。以后,我也只会去做想做的事。” 裴谳定定地见她,他看见了她眸底酝酿的沉毅,未料间微怔起神,他倏忽笑了起来,由衷地道:“好。” 两人声息正歇,只听彼时玉阶之上的天尊缓震出笑声,“既是众无异议,我便直说了。方才特允天女设鼎玄台,虽是肇建,终乏力行之臣。” 他话锋再转,显得凌厉几分,“诸位,孰愿任其事?” 殿内再肃,诸位仙神相视顾盼,俱各缄默。 正待这死寂酝酿,长阶之后竟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沈梧定睛一看,只见是四位天师中的一位,他疾趋向前,终而立在了玉阶之下。 倾身行礼,他语声铿锵,道:“如今仙界天纲弛紊、仙署壅滞,颁行新制势在必行,臣愿往之!” 此声方坠,原本默然的诸仙倏忽震动起来,彼此间窃窃相语,却未曾有后往者继之。 天尊心下了然,面上笑道:“张祖师,若接下此任,要劳你多费心了。” 张祖师孑然而立,似是心神尤其笃定,他眼眸发亮,颔首道:“臣愿接下此任。” “好!” 天尊定定地见他,半晌又移了眸光,“还有人,愿意么?” “臣也愿往之!” 第二位天师趋步出列,他步及张祖师之后,话音高扬,“我愿随张祖师同往,共赴鼎玄台、齐协天女改制!” 天尊叹道:“许天师,为道之心,实难可见。” 见前两位天师如此,余下两位也渐随其后,“臣等愿担此任,共赴鼎玄台,齐协天女改制!” 阶上天尊目含慰意,仅颔首示意,他再移视线,朝沈梧笑道:“梧儿,你觉得如何?” 沈梧站起身来,见四位天师皆神情凛然,不由得心生肃敬,她敛衽拜道:“天师之决心,实难可贵。凤栖定不负期望,竭诚尽责。” 天尊笑意正浓,“此番可见,这鼎玄台倒设得合宜。” “诸卿,可还有愿随者?” “臣萧统,愿随殿下——” 萧子云步履沉劲,他立于四位天师身旁,躬身行礼,“臣虽武将,亦有匡玄之志。我愿随四位天师赴任鼎玄台,誓死追随殿下。” 听他此言,天尊顿了半刻,再而缓和神色,浅笑道:“子云,你素无研览旧籍玄制,即便我愿将你调任,你在此处,能做些什么?” 萧子云抬眸应道:“察弊在于亲历,臣虽少稽古,然常巡四方。或于殿下有益。” “那么这样说,你也愿卸任将军一职,来鼎玄台赴任么?” 天尊挑起话音,端详起他的神色来。 他眸光未动,“唯愿追随殿下,此志无悔!” 天尊沉默起来。 当刻沈梧忍不住移过目光,见他身姿端挺,再而与天尊两相对峙,且还尚无妥协之意,她不禁心神遽惊。 为臣者,宜守拙藏锋,不可尽露棱角。 连她皆明白的道理,他竟还无动于衷么? 她见天尊的神色稍肃,大抵是有所不悦,只究竟是否动气,她难以揣测。本欲为他辩解,彼时因立场更难言,她心下焦灼。 正逢此刻,宋清晏忽立起身来。 “萧将军思及旧情,又恪恭厥职,唯本性耿直。我见他非有二心,实则忠臣也。” 见他澹然相辩,倒颇为难得,天尊掠过目光,缓 声道:“清晏,你是识见明达的。” 宋清晏颔首应道:“若非别领繁任,仙界的鼎玄台,我亦是愿待的。” “你,”天尊沉吟半晌,继而道:“是我请回来的。无论两界繁任,要暂且搁置一旁,唯尽兴而已。” “天尊之诚意,我已心领了。” 他抬起眸,定定地道:“只不过步履维艰,还得早些打算才好。” “你的性子,”天尊顿了顿,极微地泛起笑意,他叹道:“终究是历久弥恒,我算是管不了了。” 见他有所缓和,沈梧便顺势应道:“是以子云之过,伏望天尊宽宥。” 天尊抽回目光,气极反笑,他指着萧子云朝她道:“梧儿,他是为了你!” “是为了你!那么对你来说,应要你替他向我求情么?” 她未料他竟因她的求情动了怒,不由怔在原地,“我…” 宋清晏再而道:“殿下秉心纯挚,从未涉廷议,更无结党之私。唯有昔时诚悃、同行之谊,天地可知,愿天尊明鉴。” 天尊缓松了一口气,似是极疲,“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他看着沈梧,叹道:“梧儿,你要学的,还应有很多…” 殿内再归沉寂。 天尊走了下来,他缓步萧子云跟前,见他依旧屹然不动,再叹道:“萧将军近日识虑昏聩,实难任事。” “既如此,便罚居思过,暂止朝参罢。” 萧子云微愣了神,再拜道:“谢天尊隆恩。” 天尊拍了拍他的肩,“先下去罢。回靖朔殿静心多思。” 见此情状,沈梧还欲再言,身旁的裴珩不动声色地拂起她的衣袖,她垂下目光,正逢对上了他沉静的眼眸。 不可,小梧。 她怔怔地,只好作罢。 经此一遭,鼎玄台的人员大多已是拟定完毕,正待她以为终散殿议,天尊忽将陆烬唤了过来。 他再度扫视满殿,扬声道:“此子具灵根之资,宜觅仙长为之点化,众卿孰愿纳为门下?” 话音再坠,彼时众仙哗然。 陆烬身世殊异,知情者以为私出之子,多生争议。而未悉内情者,则以为来历有嫌,恐世论难平。 众说纷纭,一时相持不下,竟无人出列。 陆烬立在这争议之间,他茫然地怔在原地,唯听纷语四起。 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 他侧过目光,对上了身后天尊的眼眸。 “阿烬,此后你要适应…” 他见着他的凝望,心乱如麻,久久未回过神来。 分明起先来到仙界,是欣喜、是庆幸,是辗转的自洽,亦是难安的谨慎。 可如今,如今… 他惶惑地瞪大了双眸。 他是谁么? 这惶惑的目光稍聚,竟变作了人脸,他心下骤震,将近要惊跃而起。 “你…”这人脸渐斜,声息再近,“这小子,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他惊回神来。 只见眼前这位仙君身着素青竹纹长衫,面容慈善。他探出视线,与他四目相视。 他再骇出一身冷汗,赶忙移回目光去寻天尊的身影,却见天尊形貌未改,神色如旧。 他是… 他不是那时在人间的仙客么! 60. 温慰 “此般说,北斗星君愿收陆小公子为徒么?” 沈梧支起身,半倚在玄檀凭几处,难得心神闲散,她目光拂动,终止于玉案前。 案上的瓯盏渐斟满茶,裴谳敛袖弯眸,浅笑道:“两人既是有缘,便不足为奇。” 她再探目光,“有缘?” “殿下可还记得,那时回界他所说在人间偶见的仙客?” 宋清晏覆沿执盏,淡然地抿下这口清酒。 “可那时不是天尊所化么?” “那只是幌子,”眼前的裴谳眸光灼灼,逡巡在两人之间,再而道:“其实从始至终,皆为北斗星君而已。” 沈梧沉吟片刻,感慨道:“真算是机缘了…” “只不过,”宋清晏稍抬眼眸,他道:“凡诸际遇,皆有因果相循。既结为师徒,想必…” 裴谳笑意更甚,眸底稍泛讶然,“吾竟不知,宋少宗主于天道倒是熟稔。” 他声息未尽,只见裴珩踱步入殿,他缓声道:“小谳,既是在神界,又无外人,便不必生分了。” “是吾生分么?” 他莞尔而望,见裴珩徐步趋近,“吾见殿内,吾与兄长皆有生分之嫌。” “小谳,”裴珩面显无奈,缓坐其身侧,再而道:“你知吾所言非此。” “好了,吾知道了。” 他移来目光,笑见眼前两人,温声道:“兄长总是要纠正吾,不许吾这般叫…” 看两位神君互作戏辩,彼时裴谳还佯作告讦,沈梧忍俊不禁,侧过身问宋清晏道:“宋少宗主,该怎么办?” 宋清晏也显起笑意,他道:“神君皆循天道而行,我亦无如之何。”* 裴谳转而朝裴珩道:“兄长,既沧溟无可非议,想必所称皆可了。” 裴珩失着笑,抬手轻抚起他散落的长发,“好罢,小谳所称亦可,好么?” 他再转眸光,肃色而定定地道:“既为因果,北斗星君亦知,唯静待造化罢了。” 沈梧点了点头,她垂眸喝起茶来。 正待她吞下这口热茶,只听裴珩再而问道:“沧溟,吾见你将早做打算,那么此次回界,不多留些时日么?” 宋清晏顿了半晌,回道;“我本无心回界,见天尊强留,想必别有深意。待鼎玄台建制事毕,我实不得再留。” 裴珩心下了然,便不好多说,此事问罢,他倏忽想起什么,正欲开口却扫过沈梧的垂睫,他渐止声息。 宋清晏见其迟疑,便问道:“神君,可还有想问的么?” 他斟酌少刻,低声道:“你身上的毒…” 宋清晏神色从容,他敬道:“那时多亏神君所予银椟,已是纾解不少。” “那便是还未解了,”裴珩面色凝重,他极微颔首,叹道:“天尊此为,实属为难你了。” “若非如此,徒拥众名,实乃惴惴难安。” “这是,你应得之名…” 他的目光稍敛,极轻地答道:“我不在乎这些。” 听两人声沉语凝,垂眸的沈梧终是按捺不住,抬眼问道:“什么毒,是乌头毒么?” 裴珩未料她竟知晓几分,不由得愣了神,宋清晏则侧过身来,略带安抚意味应道:“是,殿下。是乌头毒。” “那么,不是魔界族群下界的烙印么?” “什么烙印?” 对侧裴谳笑弯了眼,朝沈梧道:“小梧倒是知道不少事。” “他的毒,”沈梧有些懵懂,再而道:“为何神君方才要说是天尊所为?” 裴珩瞥了眼宋清晏,不禁叹上口气,他道:“是昔时仙魔两界相争的往事。若说烙印此规,也算作遗存之害。” “是这样么?” 她半信半疑,眸光逡巡三人游移的神情之际。 裴谳再道:“小梧,此番波折,想必你定是累了,沧溟亦然。吾们特为你们留了寝殿暂憩,此事容后再议,可好?” 他朝宋清晏挑眉示意,宋清晏心下明晓,便私自覆上了沈梧的手,他低声道:“殿下,我们先去休息罢。” 沈梧移来目光,见他神色稍疲,只得点头答应。 两人起身施礼,由仙侍引导着出了正殿。 见两人身影渐消,裴谳禁不住侧过身,问道:“兄长,何必提及此般之事,吾见小梧似是起疑了。” 裴珩叹了叹,“不过关切过甚,不免说漏了嘴。只是竟未料沧溟是这般与小梧交代的…” “此后究竟是瞒不住的…” “无论如何,”裴珩将目光放得深远,“终究能瞒一时算一时罢。” …… 遣散仙侍后,两人缓入了这硕大的寝殿。 沈梧依旧心神不宁,她总觉方才三人话语仓促,确是要瞒她往事的,她移动眸光,见着身旁宋清晏的侧颜,愣起神来。 究竟是何等痛苦的往事,连她也不能知道呢… 是害怕她忧惧过甚,还是说,直到此刻,他的心里,依旧对她有着防备。 她不动声色地敛起心绪,逼迫自己不这样消极揣测,可有时愈压抑,却愈是按捺不住。 “殿下。” 她听见宋清晏在唤着她。 此刻男人面上现出担忧的神色,他眸光似水,叹道:“这般出神,是还在想方才的事?” 她骤然回神,便见他显露出难得的缱绻,她怔了怔,倏忽忘记了如何言语。 她分明应要质问他,问他为何隐瞒、为何顾忌、为何连她都不坦诚以待… 可彼时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既默然未语,便只好听宋清晏继续道:“不是隐瞒,也不是防备。” 他的声息拂动,“实属旧事难提。加之廷议争论、权力倾轧,我不知…” “我不知,”宋清晏垂下眼眸,喃喃道:“我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诉说衷情。” 她忽觉她的手被他全然扣住,这微凉的指尖触及指腹,周遭雪松的气息仿若更近,她深陷其中,不觉间头晕目眩,只听他道:“所以,殿下可以教我么?” 原来是在示弱,她听见自己在心里暗道。 可是,可是若见动心之人如此,怎会无动于衷? 她忽放下了悬着的心,闷闷地问道:“你想要我教你什么?” “教我逐渐学会坦诚,”他眸色灼灼,再而道:“教我要在乎殿下,教我要放下职责,教我寸步不离,教我应当怎么做,才爱你…” 此刻她虽心志不稳,却仍留理智,她道:“不,你不要这样做。” < p>宋清晏渐显笑意,顺着她的话接而道:“不要做什么?” “不要只爱我,不要寸步不离,不要放下职责…”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颊,“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也不想看见这样的宋清晏。你听明白了么?” “那么,殿下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愿你因情而失大义,也不愿你因耽大义而欺我。”她垂下眸光,“听起来好似矛盾,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说…” “终究应是有血有肉。可好似怎样说都不算对,怎样说也不算符合我心中的你。只是、只是无论如何,你不可欺我。” 他听懂了她的挣扎,于是覆上的手扣得更紧,他气息不稳,“那么我怎样做,算是欺瞒殿下?” “譬如方才之事,便是欺我。” “那方才殿下还说不要教我,现在又要问责了?” “这是两码的事。” “好,”宋清晏浅笑起来,“可殿下尚且未知原貌,为何要说是我欺瞒?” “神君那样反应,难不成你未曾欺瞒?” “只是神君亦有解释,殿下不信么…” “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下,”他稍垂下目光,“若为少宗主,必定担其责。是以仙魔大战过后的旧规,我亦要遵循。” “可是此等糟粕之旧规,遵循有什么意义?” “但方才殿下可说,愿我勿因情而失大义…” 见他显出无辜的神色,沈梧倒气极,她道:“宋清晏!” “嗯?” “我是,”她心绪翻涌,不免语不成句,“我是在替你说话,我是在——” 她忽低声息,“是在、是在心疼你。” “嗯,”他难得弯了眼,“我知道,殿下。” “你是在心疼我。我知道,我明白。” 两人的掌心逐渐蔓延出温热,要将跳动的两颗心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她忽然犹疑起来,“可是…” 他不再说旁的话了,两人的距离骤近,他抵住了她的鼻尖,悄声道:“不要想其他的事了,看我,殿下。” 他吻着她的唇,两人气息相萦,他极轻地叹道:“我爱你,殿下…” 沈梧一时怔忡失神,眸光也不由涣散,只好陷入这暂且的温柔乡,她抚着他的后颈,呢喃道:“好,爱你…” …… 安抚着将沈梧哄睡后,宋清晏缓睁开了眼睛。 他悄声绕过床塌,转而面朝沈梧这边,顺势坐了下来。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轻落在她的额间,微凉的指尖掠过碎发,他顿了顿,在床沿支起身来。 他描摹起眼前她的眉眼,许久才回过神。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殿下? 眸光顺随而下,他凝着她微张的唇,喉结滚动,他垂下眼眸。 一切都还太早了。 他辗转目光,眼底酝酿起翻涌的情绪,他见着她沉稳的安睡,心下不住叹息。 你不该困在这里,殿下。 他的指节微蜷,轻蹭着她的脸颊。 周遭雪松气息笼罩,逐渐环绕起她,他矮下身,目光灼灼,低声道:“睡个好觉罢,殿下。” 睡个安稳觉。 61. 上任 自当天尊颁降法旨,鼎玄台的署任大体皆定。 起先沈梧热枕满怀,决心成就伟业,奈何未料繁务冗杂、朝夕斡旋,尚且往复如斯,久之则不禁意兴萧索,渐趋百无聊赖了。 彼时她正循常制,照例先行入殿上个早朝,待到朝议将近,她又要马不停蹄赴往神界,在两位神君堂内恶补规仪,此后则宿在鼎玄台,面见堆作小山的奏本… 如此夙夜劳形,不觉间她竟逐渐适应仙界作息,于是寝息潜移,从以往每日长眠,而今则逢数日方得安睡,倒真似仙人了。 这天她刚下早朝,本就礼节繁缛,天尊那老儿更是言沉语倦,是以待她现身神界,早已是昏昏欲睡了。 裴谳见她神情,虽有些忍俊不禁,却也连忙扶她倚凭几而坐,他抬手拂过她散落的碎发,低声问道:“小梧,见你神色不好,是昨日未曾睡好么?” 她心神怠倦,思绪便不免迟滞,稍顿了顿,她缓声道:“昨日?” “我好像已经,”她打了个哈欠,勉强掰着手指示意道:“已经两日未阖眼了罢…” 裴谳忽变了脸色,他眉含忧虑,再而问道:“是鼎玄台公务繁忙的缘故么,怎的睡得这般少?” 她伸了个懒腰,朝他摆了摆手,“我没事,神君。不过是久历案牍,还渐习仙界宵昼了。” “渐习仙界宵昼?” “嗯,”沈梧敛容正色,她解释道:“如今我随仙界晨昏而息,并非人间时序了。” “……” “神君?” “……” 难得见他沉默良久,沈梧若有所思,倏忽心下浮现某种猜测,她试探地问道:“神君,你不会每日皆睡罢。” “小梧猜得不错,他每日皆要沉睡,若非如此,你倒也见不到他了。” 裴珩缓步而来,他泛着笑意,在他们身旁坐了下来。 “兄长,”裴谳眉梢微敛,他渐泛起赧然,叹道:“此般事,就不必在小梧面前说了罢…” “怎么,”裴珩的声调稍挑,他笑意更浓,“分明小谳身慵神闲是实,还不愿我提及了?” “兄长…” 这边两人声息未尽,沈梧已是闭眼暂憩,她呼吸平缓,神色也逐渐从容起来。 两位神君四目相视,默然而笑,终是将沈梧置于寝殿,留她睡上安稳的一觉。 …… 大抵是神界灵力充盈,极易使人心神俱弛,是以此觉安稳,不觉间她竟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待到第三日清晨,正逢裴谳入殿寻书,她睡眸惺忪,渐坐起身来。 榻侧的云华曲屏析出金辉,其后人影绰约,她缓了半晌,许久才回过神来。 “小梧,是醒了么?” 曲屏之上映出素色的衣袂,她盯着发愣,再而辨出是裴谳的声息。 “嗯,神君。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裴谳背她而立,他身姿清雅,方抬手拾着仙籍,应道:“近巳时了罢。” “吾未有吵醒你罢?” “没有,我已是睡够了。神君是在寻书么?” “嗯,忽想起是遗漏在此处了,于是只好进殿来寻。” “等等,我睡了多久?” 他弯起眸,将怀中的卷册拢紧了些,笑意正浓,补充道:“已是第三日的巳时了。” “我竟睡了这样久!” 沈梧匆忙敛衽整襟,骤然站了起来,说着便绕过曲屏,她道:“在神界待了这样久,鼎玄台的天师们定是等候多时了。” 裴谳踱步而来,叫住了她,“小梧,兄长已然交代过了,留下来用午膳罢,无妨。” “可是我…” “不止有吾们,”他朝她眨了眨眼,“还有沧溟。” “宋清晏?” 四人缓坐正殿,一如昔时议事。 案前的肴馔丰美异常,芳霭氤氲,沈梧逡巡眸光,神色渐缓,执箸正品得怡然。 见她兴致尚高,裴谳笑道:“小梧,慢些吃。” “若此后依旧如此,吾见来神界也不必学规仪了。” 沈梧抽空稍抬眸光,面露疑虑,“那么既是不学规仪,我来是…” 眼前裴谳面不改色,他道:“补觉呀。” 她定了定目光,再而不动声色地移至旁侧,只见裴珩依旧垂眸用膳,神色如故。 她试探地问道:“神君,这真的、可以么?” 裴谳轻碰了碰裴珩的手臂,答道:“吾是与兄长商讨好了的。本小梧天资颇高,想必不多费时,是以若你困乏,便在吾殿内补觉罢。” 裴珩这才抬眼,他神情柔和,缓声道:“此般安排,可还时宜?” 她转而舒展眉头,“那是再好不过了!” “殿下鼎玄台公务冗繁,劳两位神君担待了。” 彼时宋清晏抬目相应,他语声澹然,手上却自然地往沈梧碗内多夹了块酥酪。 裴谳目光相随,笑意如故,替裴珩应道:“不必客气。” 这边裴珩沉吟少刻,他偏头朝宋清晏问道:“天尊近日,可还照旧?” “若论朝仪,是依旧的。”宋清晏垂眸敛息,“只是特地冷落武臣之心,是置诸明前的。” “你方回界,如今连你都看出来了,想必天耀已然不悦数日了。” “他许久未上朝了。” “是么?” “自待仙筵过后,他便一再抱恙,颇有置身局外之意。” “此举,”裴珩渐狭双目,沉声道:“实属殊异往时了。” …… 午膳用毕,两人便并肩离了神界,将赴仙界了。 途中沈梧思忖良久,心下存有顾虑,便问宋清晏道:“你方才与神君所说天尊的抑武之心,何从说起?” “殿下,”宋清晏稍扣紧她的手,继续道:“实际若以特例观之,极易判定。” ”特例…“她辗转目光,倏忽心领神会,“你是说,子云的事么?” “是,殿下。萧将军一再忤颜,有时确然,有时却枉受。且他心性虽直,如此往复,实属蹊跷。”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与其说他有意为之,不若言天尊授意。” “天尊授意…” “对了,”她一拍脑袋,忽想起什么,道:“记得他尚在禁足,我们去看看他罢。” 宋清晏侧过目光,“此刻么?” “嗯,想必回鼎玄台是无事可做,不若走个人情。” “人情?” “你说昔时他与苍梧圣女,关系是不是很好?” “殿下何出此言?” “方回界时,他同我讲了一箩筐的往事,可我哪里晓得?” 见她语气郁闷,宋清晏不由得眉梢渐展,透出几分笑意,“只我见殿下应对自如,颇为游刃有余了。” “无非插科打诨。有时我竟不知如何与其处之。” “所以,”沈梧转了过来,她目光灼灼,“我想同他坦白。你随我去见他,好么?” “好。不过我便不随殿下同入了。” “怎么?” “他不知我身份之事,”宋清晏低下声,他继续道:“且殿下要坦白身世之事,若身任魔界少宗主,我不宜在场。” “好,”她点了点头,忽道:“说到‘沧溟’,他怎会收入你的门下?” “我且不知。是自两界战止,天尊故作之事。” 她歪起目光,“可是,以他所见,你怎是他‘同门’?” 他垂下眼帘,目光拂动,颇显无奈地叹道:“也因 那时我无意回界,竟为他所撞见,只好乱作借口了。” 她忍俊不禁,“以他心性,若知你竟是他师尊,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浅笑起来。 两人止步靖朔殿前。 宋清晏抬手轻拂她散乱的发丝,温声道:“我在殿外等你。” “真的不随我进去?” “嗯,殿下与他叙旧多久都无妨,我就站在这里等。” 听他此言,颇有痴情望妻石之态,她笑意更浓,主动吻了吻他的鼻尖,“好讲理呀,沧溟帝君。” 他的眼眸变得湿漉漉的,声息渐轻,“怎么这般叫我…” “我想天尊既因你母亲封了你,此般封号对你定是不一般,对么?” 他呼吸错拍,气息也趋不稳,于是不免呢喃道:“殿下天资确是卓群。” “好冠冕堂皇。”沈梧抱起肩,“总是说得这样正经,下次能不能说些更好听的话?” 他挑起尾调,“像上次一样?” 她故作无辜,“什么上次?” “就是那次殿下看着我,还……” “好了,”沈梧伸手覆上他的唇,“不许说了。我要进殿了。” 沧溟帝君立在原地,莞尔浅笑。 他应道:“好,殿下。我一直等在这里。” 沈梧孤身入殿,一路竟未见仙侍恭候。 她心下疑惑,却依旧迈步殿内。 此刻这靖朔殿内极其空寂,似无主之所。她愈走愈骇,不禁唤声道:“子云、子云?” 她眼前骤起白雾,冷风呼啸而过,她只觉周身寒颤,而这雾气竟依然不动。 凉意上泛,她的心惊跳起来,目光辗转,她的脚下泛起沦漪,彼时她正站在水波中央。 这是、这是幻境么? 她稍作惶惧。 可这样的情景,她似见过许多次,这是—— “萧子云?” 这雾顿散,她再而立定靖朔正殿之内,见萧子云默然坐于案前,其上正呈着鎏金铜盏,他闻声扬眸,神色掠过惊诧,他道:“殿下?” “子云,”她惊魂未定,声息渐缓,“你这是在做什么?” “是结魂灯。”萧子云淡然答她,而后又站起身,问道:“脸色这样差,是惊到殿下了么?” 见着他要来相扶,沈梧连忙摆手示意,“不,我没事。” 他顿了顿,也只好作罢。 “听闻鼎玄台公务极为冗杂,不知那帮老家伙有没有难为你?” “未有,”沈梧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她道:“诸位天师还待我极好,有些时候也要难为他们了。” 萧子云极微地颔首,以表知晓,他继而闲声道:“那么殿下今日怎有闲空来看我?” 她观其神色,小心措辞道:“我似听神君正讨朝议,于是不免想起了你。天尊此举…你可还好?” 他正了正色,“如你所见。我很好,殿下。” “你今日,”沈梧欲言又止,“是未曾休息好么?” “怎么?” “我怎觉如今你与从前不大一样。” 他神色忽动,轻声道:“从前…” 她见着他些许落寞的眼眸,听他接着道:“殿下以为,当今我如何、从前又如何?” “子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抬起眸,“殿下。” 他话音未落,倏忽全殿震动,巨响回彻全界,两人相视一眼,皆知于外定有异动。 沈梧立起身来,她道:“我先去看看。” “殿下,我随你同去罢。” “可你尚在禁足,若踏出靖朔殿,会视作抗旨么?” “不管那么多了,既如今仙界有难,我必定赴身相助…” 62. 君臣 两人方出殿外,便迎面对上了宋清晏。 未待沈梧解释,萧子云微不可察地拧起眉,没什么好气地扬声道:“宋少宗主,你站在我殿外做什么?” 宋清晏神色极肃,他道:“我正等着殿下。” “殿下?我…” 他说着便要揽袖作甚,稍而为沈梧所拦,她缓声道:“子云,是我让他待在这里的,你别…” “萧将军,”宋清晏冷下了声,他道:“事不容缓。你我之事,不必在此过多纠缠。” 萧子云莫名其妙地见他,“事不容缓?” “你究竟在说什么?” “是九婴。” 他目光灼灼,极为笃定地道:“是九婴,殿下。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 彼时正似他言,顷刻周遭星轨微紊,九天趋昏,方陡然的震荡弥甚,如死婴啼哭之声彻响全界。 沈梧定在原地,她想起了从前幻境所见的九婴,那盘旋蛇身的头颅、咯吱作响的白骨、蛇蟒乱影、死火水焰… 惊惧之下,她遍体生寒。 九婴、九婴怎么会—— “容昭晏不是死了么?你不是已找回玄狐了么?九婴怎么会在仙界!?” 萧子云神色诧愕,他稍顿半晌,顺势将方才未卷好的衣袖重整,这时缓着面色,再沉声道:“也罢。当真是好久未出手了。” …… 待三人循着声响而来,已是将近仙界边沿。九天云溟浩渺,沈梧稍抬起眸,只见孤塔危耸,悬于霄空。 “这便是,九层玄天镇厄塔了。” 身旁的宋清晏低声相语,她目光顺势微移,眼前此塔自基座而上渐次收敛,待至顶端,便顿显凌厉了。 镇厄塔,便是镇压上古凶兽的地方么。 可是,九婴怎会在这里呢… 她正出着神,却骤听朔风凛冽,先是长槊铮响,而后诡啼回彻,她不寒而栗,便凝起目光来。 幽雾侵袭,云海翻涌,隐约之间,玄蟒虬蟠,诡影倏动,那九婴踪迹难觅,游走九塔周遭。 三人再近,见诸仙神早已现身,群影沉围,渐趋蔽空,却皆默然未动。 此等上古凶孽,定应早日擒获才是,怎会袖手旁观呢… 沈梧尚且疑虑,再度逼近,忽又见赤金剑影破雾而出,相随水波渐敛,聚作锋刃,朝蛇魅诡影飞去—— 长槊骤立,那人执枪顿入,在幽色之内与九婴纠缠。 这是、是谁? 她狭长双目,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彼时这人正逢命中其孽要害,不由得稍退两步,她拂过飘紊的衣袂,孑然立于昏沉的云溟之上。 金槊为其所收于身后,赤色的焰火迎面而来,她略侧过身,再而背手捏诀,圣光突现,高悬半空灿出凤纹。 长槊折出圣光的残影,尽数映亮了幽沉的云溟。 这人背身而立,身覆苍银明光铠,长发高束,她定在原地,手握的镠槊倏横,勉强得有片刻倚靠。 半晌她极微地倾下身,闷出一口血来。 此刻不止有沈梧看见了她的身影,众人皆看清了她,身旁的萧子云愣了少刻,而后瞪大了双眸。 这身影,这是、这是… 他心神骤乱,失声叫道:“殿下——” 她冥然有觉,循着这熟悉的叫喊,缓转过身来。 两缕鬓发因罡风飘摇,她凝望着三人所立之处,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来。 她神色冷冽,眉锋飒然,双目存鹰隼之威,额间凤纹赫显,周身凝起肃杀之气。 两人四目相视,萧子云更加笃定,便径直趋赴,他立于她身边,再而垂眸低声唤道:“殿下。” 她极轻地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应道:“子云。” 沈梧怔在原地。 这是、这便是苍梧圣女么! 昔时她自画卷上所见,已是望而兴叹,如今身临其境,见苍梧圣女之英姿,更是惊心动魄。 她见着她的侧颜,见萧子云神色惶谨,不禁失了神。 她顿然迷惘起来。 从前她只顾自身哀怜,竟未想过最致命的要害,若她为原主之身,自应惶惧于替身忧患,既如今她正为原身,又何必谈及此忧呢? 还有,身姿相貌等事,虽她与苍梧圣女神态极似,究竟迥异。 是以从始至终,她是如何、如何为众人所崇的? 还有萧统,原来从始至终,他竟是知道的么? 不,他既是心知、又怎会一再与她论及旧事,那是、那是—— 为什么? “殿下。” 她听见了宋清晏唤她的声息。 稍侧了过来,心神却依旧未定,她胡乱地应道:“嗯,怎么?” 微凉的指腹蹭着她的耳垂,她再听宋清晏温声道:“从始至终,我们看见的,一直是你。” “你,”沈梧渐缓过神来,问道:“我们?” “嗯,我们。” “……” 她看着他,忽然不再想追问了。 她抬手反扣住了他的手,两人的目光默契地交汇在一起,沈梧的眸光灼灼,她道:“宋清晏,谢谢你。” “殿下,”他顺势垂眸,眸底泛着浅笑,他低声道:“此后你独是我的殿下了,在这里的殿下。” 他将两人相扣的手覆在左胸上。 那胸腔之内,这心脉沉沉震荡,而久久不平。 她定下神来,渐显出笑意。 这面九婴虽中要害,却依旧垂死挣扎,死火伴着水焰自头颅而出,从各处奔涌而来。 彼时苍梧主南北,萧统主东西,相继配合而御这余击,方是酣战之时,悬于半空的凤纹突散,苍梧终似支撑不住,渐坠了下来。 她执紧长枪,周遭运转的苍云剑随主回旋,容她喘息片刻,便半跪于地。 “殿下!” 萧子云顿移于她身前,以剑相抵跟前的焰与火,他转过身,将扶起她,“殿下,你怎么样?” 苍梧再闷了一口血,稍后抬手拭干,她眸光渐黯,沉声道:“我躲不掉了,你回去罢。” “什么叫你躲不掉了,殿下!” 萧子云心绪激荡,他眉梢骤紧,“这里还有我,我怎么可能打不过它!殿下,你暂歇下,我且…” 苍梧伸手拎起他的衣领,彼时胸内气血翻涌,她斥道:“回去、回去!子云,你给我回去!” 见她难得朝自己动气,萧子云怔了怔,而后惶惘起来,他目色渐趋空濛,喃喃道:“回去…” “殿下,如今我还能回哪里去…” 两人再度目光相峙,苍梧眸底酝酿的思绪纷杂,她定定地看着他,叹道:“子云,你不明白…” “我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语声断续,极尽克制,未待她话音落下,背后的苍云剑忽飞了过来,悬在两人眼前。 萧子云分辨不清她的神色,不禁问道:“殿下,这是…” “你用它,”苍梧的眸光扬了过来,“杀了我。” “殿下!” 他凝望着她,起身朝后踉跄几步,“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让我杀了你!” “子云,”她的声调彻底低了下来,又或是悲抑,“趁此时机,若是你为我做的了断,我心稍安…” 萧子云不解地看着她,“殿下,你究竟,在说什么…” “拿着它!” 苍云剑止在他面前,这长剑寒气凛冽,析出骇然的冷光。 “快拿着它、拿着它 !” 跪坐于地的苍梧声嘶力竭,她手执剑锋,主动迫近颈侧,再而移至萧子云身前,正巧挡住了他。 “许多话,我来不及对你说了,子云…” 萧子云握剑的手微颤,他气息不稳,继续听她道:“他既不肯留我、又不甘任我,是以囚我万年。” “神君封了我的神脉,却留有余地。如今若非天耀强召,我恐永世难见。” 他顿在原地,瞪大了双眼,“不、不可能…” “无论你信与不信,终究要回去!天尊尚且未因我牵制你,他还信你。你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你呢!殿下,那你呢!” “神君当初既留有余地,便不会袖手旁观。子云,你快回去罢,在此与我绝袂,还会有生机——” 萧子云胸内荡起悲怆,“要我与你断义、要此般换取生机,殿下,我如何能做到!” “你一定要这样做!子云,你若要保我,你必须这样做!” 苍云剑锋逐渐游移,他立在原地,却已然意夺神骇,心神恍惚,他将近站不稳。 从来他萧子云信奉的,究竟算什么东西? 什么忠义、什么君臣,从来皆是他汲于功名、是他自欺欺人!如今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 昔时契若金兰的容昭晏他保不住,今时愿为披肝沥胆的殿下更是束手无策。 他能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喘着粗气,手中的苍云剑已然拿不住了。 “萧统。” 天尊之沉声自极远而来,他如梦初醒,抬起头,只见眼前所立不止天尊,在云溟之上群影如翳,四界仙神环伺。 无数双审视的眼睛钉了过来,是无声的锐锋。 “你是要与、四界相抗么?” 他眸光再扬,只见那九婴已然消失无踪,略作迟疑,他幡然醒悟,“你们,是特意召九婴、引殿下现身的…” 天尊缓踱步两人跟前,睥睨起他,“苍梧是我的女儿,你以为,我会如何对她?” “我…” 他心神俱乱,不禁低垂下头,手中的苍云剑瞬间坠落,铮出回响。 天尊不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捏起诀,身旁苍梧顿时失去神识,他抱起她,倏然隐去身形。 萧子云卸下身力,跪坐下来。 他身后是无尽的晦暝。 天雷似欲袭,又或是诸影未散,他无暇顾及,心如死灰。 此后他将何去? 仙界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这云海翻涌,耀光骤亮,他却依旧视线昏沉。 这仙界的天,此后他不再能看清。 “子云。” 他忽然听见了沈梧的声息,愕然抬眸,只见两人止步身侧,正定定地见他。 身后昼光永明,诸仙神身影尽消,从前是三人偕行,此刻亦然。 萧子云勉强扯出苦笑,他讪讪地道:“天女…” 沈梧朝他伸出手来,“我们走罢。” 他愣住神,顿了半晌,许久才道:“走去哪儿…” “回你的靖朔殿,或是我的肃宁殿。” “可是…” “你不认我了?”沈梧朝他浅笑起来,“是谁说要与那帮老家伙抗衡到底的,你究竟还是不是那位萧将军呀?” 他声息微颤,将手放了上去,而后立起身,他道:“是。” 见他振作起来,她笑意更甚,道:“那你…” “还认殿下。” 他目光灼灼,眸底涌起光亮来,“从前说的,都作数。” “好,”沈梧回望着他,再而眨了眨眼,“不过还是改称天女罢。” “怎么…” “你的‘殿下’,应是要留与苍梧圣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