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邻居总喊我吃饭》 1. 红烧肉·无糖乌龙奶茶 “江绾绾,我今天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认清自己的位置,你只是我们苏家的一枚棋子罢了!” “苏庭宸,我在你心中就这点分量吗?” “当年你求着要嫁给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的结局。这卡里有三千万,从此之后,一拍两散。” “好…好,你好狠的心!” 午后,原先屋内的静谧被这突来的争吵声打破。 沉浸在画图中的宁湫似是从梦中惊醒。她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一圈后,将目光逐渐锁住天花板,眉毛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楼上的第五轮吵架了。 宁湫站起来,走到纱窗前。 宁城的春天不算暖和,空气中还沾着未褪的湿气。 开窗的瞬间,初春的寒风顺着缝隙溜到指缝中,带来一阵凉意。 而随之而来的,还有阵独特的气味——专属于肉的香气。 这股气味明显就在不远处,醇厚、丝滑。 烹饪者明显用八角和香叶增过香,肉质原本的腥臊味也被桂皮特有的清香很好地掩盖了过去。 香味趁人不备之际,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惹得宁湫的肚子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叫嚣。 这原本是该让人感到幸福的烟火味,宁湫却咋这香气萦绕中抿起了唇。 不仅本就皱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的神色也越来越古怪。 “啪、啪。” 几声脆响,掀纱、关窗、拉绳,动作一起合成。 噪音进入的途径成功地被切断,连同着那股扰人的香气也被一同阻绝至窗外,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宁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电容笔,刚想要给作画再次填上一笔,却听到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正“咕咕”叫个不听,甚至连胃部都在隐隐抽痛。 她却没有理会,只强压下异样继续埋头作画。 可这场名为“咕咕叫”的交响乐似乎没有停滞的想法,依旧不依不挠地持续演奏着,严重干扰着行动者的思考。 宁湫抬起眼,确认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 离进食时间还差一个半小时。 她停下笔,等待了一会儿,试图确认它不响了之后再继续。直到第三次停笔后,宁湫才终于妥协似地起身,慢步踱到了厨房。 厨房陈设简单,除了必备的抽油烟机、洗碗机、灶台外,看不见一丝开火的痕迹,甚至连必备的调味料们都不见踪影。 与之相配的是那台双开门冰箱,一打开,只有摞得整整齐齐的低卡饮料喝身后的内壁尴尬相望。 宁湫却熟练地伸出手,挑选了一瓶无糖乌龙茶喝一瓶牛奶,将它们勾兑到一起。 尽管这味道很淡,更说不上有多好喝,但这一杯下来,到睡前她都能不再感受到过分的饥饿。 楼上的争吵似乎还在继续,隐隐约约地,甚至动静越来越大。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叮铃咣当的搬动桌椅声、凌乱追逐的脚步声,似乎都在预示着这场闹剧的不平凡。 宁湫没有理会,但也只好在心底默默腹诽了一句:太吵了。 一杯下肚,胃部的交响曲已然平息。宁湫刚将洗好的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正抬脚准备走回工作台前时,头顶却猛地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咚”。 那似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 “好的宁女士,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待会到了门口,我和保安先行一步,您站在我们身后就好。” 窄小的电梯间内,物业管家、保安和宁湫三人齐站一排。 说话间,物业还领着保安向前走了一步,用略高的身形化成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将宁湫护在了身后。 “好。” 宁湫轻声回复道,声音细若蚊鸣。 似是觉得这样不礼貌,她又勉强从紧绷的喉间挤出一句“麻烦了。” 她出来得急,身上只挂着一件较为松垮的居家睡衣。 虽然如此,宽大的衣袍却更能显出她身形的瘦削。那双清凉的杏眼里含满了水汽,明显挂着害怕的眼神下,是藏不住的担忧。 物业管家悄悄打量着身后这明显消瘦的女人,心理只觉得奇怪。 他们这属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一梯一户,客户有时刁钻得很。甚至年初还因为物业费的问题,客户们在业主群里爆发过大规模的争吵。 但这9楼的业主却从不参与这些骂战,从入住到现在,找物业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而今天,她竟破天荒地在群里艾特这一栋的管家,要求立即来处理紧急情况。等他们匆匆赶到时,她给出的原因,居然是担心楼上涉嫌家暴。 这样热心肠、却又不争不抢的客户,还真是少见。 只可惜…她实在有些太沉默寡言了。 从他们见面碰头的第一刻起,除了必要的信息沟通,她没再多说一句话。遇到必须要回答时,也只用简单的几个字概括,或者干脆用点头等肢体语言代替。 所以现在,突然听到了这句“麻烦了”,物业管家甚至都有些惊喜。 他立马客气地回复道:“没事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还要感谢您及时发现状况呢。” “之前这里登记的是两位男性,估计是其中一方 和女友之间爆发的争吵,如果真有问题的话,我们会第一时间来沟通解决的,请您放心。” 宁湫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只将手攥得更紧。 那只手里死死握着一把从厨房里顺出来的锅铲,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能明显看出因用力过度而凸显出来的青筋。 “叮咚——” 电梯门开了。 走过一段铺着地毯的入户通道,三人走到了10楼的门前。物业对着保安和宁湫比了个“嘘”的手势,先行一步,按响了门铃。 “您好,物业,你们家水管有问题。” 话音落下,物业快速往后退了一步,同身形高大的保安并肩站立。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倒是先惊呼了一声,紧接着传来一声清亮的“抱歉”。 听到这略显元气的声音,保安和物业不由得面面相觑,但两人还是在脚步声逐渐响起的同时,摆出了明显的防御姿态。 “呼~” 一阵风带过,防盗门先是被开了一场狭窄细长的缝。里面的人微微探头,确认了屋外人的身份后,才逐渐将门敞开。 就在眼前这扇门被打开的间隙,宁湫的呼吸越来越紧,握着锅铲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展,但她仍视死如归地将其高高举起,只等待时机,准备一击制敌。 她轻闭上眼,颤动的眼睫彻底暴露了此刻她内心的不安。 不管怎样,她不希望任何女性受到伤害,如果她今天能帮上一点忙就更好了。 门被彻底打开了,原本胶着粘稠的空气又重新开始流通。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三人的面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对方略微庞大的身形,甚至一度盖过了以彪悍著称的小区保安。 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带着几分意外和无措:“呃…您、们、好?” 宁湫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五大三粗。 相反的,是一个面容亲和有力、年龄约莫二十四五岁左右的阳光青年。 而他的肩膀上,此时居然还稳稳当当地挂着一只…小鹦鹉? 男人手里正拎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碎掉的瓷碗。在他的身后,厨房里炖着的砂锅还在“咕咕”冒着热气,而客厅的地上,是一片明显还没来得及打扫完整的狼藉。 除此之外,宽敞的屋内空空荡荡,再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宁湫高高举起的锅铲在空中僵了片刻,最后被她有些尴尬地缓缓放下。 视线聚焦完全时,她只看见男人脸上因不明真相而露出的窘迫,以及那不可忽视的、必须要承认的事实。 楼上邻居,有点帅。 2. 小米粥 听完物业管家委婉道出上门的原委后,时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实在对不起!误会,全都是误会!” 时佟连连摆手,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我是一名短剧演员,刚刚其实…是在家里和我养的鹦鹉对台词,可能情绪太投入,声音没控制住…”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小家伙突然张开了嘴,用尖锐的嗓音字正腔圆地喊道: “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我!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我!” 物业:“……” 保安:“……” 宁湫:“……” 走廊上的空气,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 宁湫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只小鹦鹉身上。 这是一只尤为漂亮的蓝色虎皮鹦鹉,背上层层叠叠的灰色波纹堆砌在一起,像极了虎皮的纹路。 它还有着粉色的鼻肉,下方挂着弯曲的金色小喙,毛色发亮,显然是一只被养得顶好的雌鸟。 小鹦鹉似乎一点也不怕生,它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门外的三人,忽然间扑腾起翅膀,绕着大家低飞了一圈,嘴里还乐此不疲地念叨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物业管家和保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缩了缩脖子,宁湫却看得有些愣神,握着锅铲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盘旋一周后,小鹦鹉无误地飞回了时佟的身上。 只不过这次它降落的地点不是肩膀,而是直直地落在对方的头顶。 它低下头,用金色的短喙衔起时佟额前的一缕碎发,用力地往上扯,嗓子里还敬业地继续溢出那句狗血台词: “一拍两散!一拍两散!”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时佟顶着一只鸟,有些窘迫地冲着众人干笑,“它叫木木,刚从宠物店接回来没多久,见到生人就容易人来疯…” 宁湫看着那只耀武扬威的蓝色小鸟。 它虽然名字叫木木,听上去像是个木头脑袋,但那双滴溜溜的小眼睛,实际看上去倒是精明得很。 物业管家清了清嗓子,勉强稳住身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口道:“那个…时先生,虽然是工作需要,但咱们楼层的隔音毕竟有限,还是希望您能尽量控制一下音量,不然很打扰楼上楼下的作息。” “一定一定,下次我绝对注意,真是太对不起你们了。” 时佟第三次诚恳地弯腰道歉,185的大高个都要被折叠成一百八十度。 再度抬起眼时,他的视线越过两个高大的男人,终于注意到了被挡在后面的宁湫。 那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不锈钢锅铲。 她生着一双好看的浓眉大眼,长相十分干净清纯,只是…真的有些太瘦了。 宽大的睡衣挂在她身上,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原本宁湫的注意力全在木木身上,冷不丁察觉到时佟直白的视线,她像是明显一惊,迅速别开了眼,垂下头去。 看着女孩局促躲闪的模样,时佟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微妙情绪。 密密的、麻麻的,像是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深究这是什么,物业管家就已经熟练地打起了圆场。 “哎呀。都是误会就好。” “我还和这位小业主说呢,小情侣之间就算吵架,那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刚才确实听到十楼动静不小…” 保安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没动手就好。” 时佟猛地愣住了。 他看了看面前的物业,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宁湫,一时间脑袋没转过弯来。不知道该从“我没有女朋友”还是从“我没有在吵架”开始解释。 见他没说话,物业管家眼看着事情解决,便在时佟准备开口进行第四次道歉前及时止住了话头, “那好,既然没事,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先忙。”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跑一趟,慢走啊。” 时佟扒在门框上,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宁湫那瘦削的身影又短暂地在他眼前晃了一瞬。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那个女孩跟着物业站到这里开始,她似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 关上防盗门,时佟刚刚还强撑着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瘪了瘪嘴,整个人顺着门板滑溜下来,像一条惹了祸的丧气小狗。 如果人类真的有尾巴,他此刻后尾的尾巴估计早就耷拉到地上了。 “怎么办呢,木木。”他抬手把头顶的始作俑者摘下来捧在手心,声音恹恹的,“我们好像真的吵到别人了。” 无意间给被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甚至还惊动了物业以及保安,这让习惯了与人为善的时佟感到极度不安。 可木木却像只没事鸟一样,挣脱他的手心飞了起来,继续围着他绕圈,尖着嗓子背诵短剧台词。 “江绾绾,我错了!你快回来吧!!” 时佟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它捞进怀里,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使劲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它小声一点。 就在这时,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则推送。时佟松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将木木安置回鸟笼里,这才走过去点开消息。 屏幕上,是一则简短的文字,内容明显有些敷衍。 「对不住啊兄弟,我得陪我女朋友回老家罚站了,这房子我不继续租了,我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吧。」 整段话,对方只字不提剩余房租和生活费的事,仿佛当初强拉着时佟合租这套高档公寓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时佟看着屏幕,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奈。 房东当初要求的是押二付一,两人一口气签了半年的合同。现在室友中途跑路,如果他单方面临时毁约退租,那交出去的大笔押金根本就别想要回来。 他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编辑了好几段质问的话,最后又颓然地一一删去。拇指悬停片刻,最后只发送了一句平淡的:「嗯,你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时佟揉了揉眉心。 眼下抱怨也没有用,只能拼命去多跑 几组群演通告和其他兼职,等把这剩余几个月的租期熬过去,再另谋出路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灶台前,将砂锅的火候调小,掀开了盖子。 一阵夹杂着初春湿气的寒风恰好从没关严的窗缝中窜了进来,将锅里腾起的袅袅白烟吹得四散。 原本被闷在锅里的浓郁肉香瞬间被解放,肆无忌惮地飘向四面八方,夸张到几乎要将整个大平层都浸满。 锅里的五花肉已经被炖煮得软烂晶莹,红油透亮。酱油和冰糖熬出的焦糖色充分包裹着每一块五花肉,八角和桂皮的香气已经完全吃透了进去,醇厚的油脂香气迅速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时佟熟练地将砂锅里的肉倒入炒锅中准备收汁。 随着木铲的不断翻炒,浓郁的汤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冒起一个又一个的半圆泡泡,逐渐变得浓稠发亮。 他将火调至中火,直至看到红烧肉裹上层诱人的琥珀色糖稀,才最后撒上一小把白芝麻作为点缀,关火出锅。 “好香!好香!” 笼子里的木木闻到味道,异常捧场地大叫起来。 时佟端着盘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刚电梯门关上时,那个女孩瘦弱、局促的单薄身影。 歉意再次不可遏制地在心底泛滥开来。 他将目光从摆盘精致的红烧肉上移开,落在了旁边已经泡发好的小米上,暗暗在心中落下一个决定。 无论如何,惊吓到了人家,总归要有点表示的。 · 九楼。 诺大的平层公寓里冷冷清清。 即使客厅里铺满了昂贵的厚绒地毯,也没能让这空旷的平层沾染上半分的温暖气息。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已经悄然跳动到了晚上六点,可宁湫却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直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聊天界面上,是一长串甲方刚刚发来的语音,转成的文字冰冷且刺眼。 「你交稿太慢了,修改起来也不灵活,还不如现在AI一键 生图来得快。」 「我们这边为了节约成本,之后不会再有合作了。」 在这段长长的文字下方,对方还特地发来一张图片。 是宁湫辛苦画了半个月线稿为垫图直接用AI融合成的精美成图。 毫无灵魂。 但…“高效”。 宁湫看着那张色彩斑斓的图,没有过多争辩,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抱紧了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椅里,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柔顺的齐肩短发滑下来,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表情。 在这片死寂中,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瘦削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楼上不知何时又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细听下来,似乎还有那只小鹦鹉和男人的碎碎念。 宁湫已经习惯了,每到这个点,楼上必定会有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的家太大、太空旷了,这点声响,在这静谧到无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这次不同的是,等到楼上的脚步声逐渐消息,她家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叮咚”声。 门铃只响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如果不是玄关处的智能监控屏幕亮起,提示有人靠近,宁湫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她没有点外卖,物业也早就回去了,那会是谁? 宁湫警惕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点开监控回放。 屏幕上出现了个略微模糊但身形熟悉的高大身影,对方动作迅速地在门口放下一个纸袋子,连头也没回,便像做贼一般飞快地消失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 虽然心底满是疑惑,但在确认门外无人后,宁湫还是犹豫着推开门,将那个袋子拎进了屋。 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似乎叠放着两个保温的方形餐盒。 将袋子拿到餐桌上仔细一看,宁湫才发现夹层里还塞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锋利张扬: “实在抱歉,因为我的问题打扰到您休息了。因为马上赶着这兼职,没法当面转交,这是一点歉意,希望您千万别嫌弃!——十楼那个很吵的邻居。” 宁湫将便利贴放到一旁,轻轻打开了餐盒。瞬间,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大一点的盒子里面装的是熬得非常好的小米粥,表面漂浮着一层澄黄透亮的米油,小伙慢熬出的米香夹杂着红枣的清甜。而旁边那个小盒子里,则是几块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白芝麻。 仅仅是看了一眼,宁湫的大脑便飞速运作,计算出这顿饭的卡路里值,数值于她而言堪称恐怖。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盒子推远,可就在这时,已经空瘪了一天的胃部发出了惨烈的抗议声,痉挛的痛感惹得她微微皱眉。 在本能的奴役下,宁湫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红烧肉的瘦肉部分,送入口中。 许久不沾荤腥的味蕾被这浓郁的肉类油脂气猛烈攻击。这味道无疑是很好的,但对于习惯清水煮菜的宁湫而言,强烈的味觉冲击依然让她感到极其的不适应。 她匆匆嚼了几下,面露难色地将其咽了下去,胃里泛起一阵微微的抗拒。 相比之下,那份小米粥要温和得多。 入口是浓浓的米香,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略有存在感但并不突兀,很好地安抚了刚刚被红烧肉惊扰的食管。 喝了小半碗粥后,宁湫放下了汤勺。 她看着桌上那张写满歉意的便利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伸手拿过工作台上的签字笔,翻到那张便利贴的背面,低着头“唰唰”地快速画了两笔。 不到一分钟时间,一个眉眼低垂、满脸写着窘迫和歉意的Q版大头男孩,以及一只站在他头上耀武扬威的肥胖小鸟,便跃然纸上,神态栩栩如生。 看着这幅随手勾勒的小画,宁湫的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出的弧度。 楼上邻居,真的很吵。 她在心底默默地想。 但…确实有点可爱。 当然,她指的是那只小鹦鹉。 3. 五倍高钾水(上) 宁城的初春,总是时不时迎来一场绵密黏湿的细雨。 密布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毫不吝啬地洒下连绵的雨珠。天色暗得很快,灰蒙蒙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溅起一地的水花。 在这样冷寂的雨夜中,街道两旁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倒成了孤岛上为数不多的灯塔。 “叮铃铃——” 伴随着门上铜铃的一声脆响,身着黄色外卖服的骑手将电瓶车停在门口,急匆匆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门开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浓郁醇厚的咖啡清香,店里温暖的热潮瞬间将骑手身上裹挟的冷风团团包围,并成功将其驱散。 骑手一边拍打着肩头的水珠,一边大声报出号码:“m团121号,取餐。” “好嘞,121号是吧?刚好做完!” 操作台后,时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他手脚麻利地将打包好的纸袋递了过去,临了,还不忘转身从旁边的保温桶里接了一小杯热水,一并递了出去:“外面天有点冷,送餐辛苦了,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吧。” 时佟今天穿了件咖啡店统一的深绿色围裙,袖口被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说话时总带着笑,眉眼舒展,像冬末春初难得露面的一点太阳。 骑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待遇。他身上还结着寒意,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结果那杯热水一饮而尽,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啊。” 送走骑手后,吧台上的热敏打印机又开始“突突突”地往外吐着长长的外卖单。 时佟扯下新单子看了一眼,便转过身,轻车熟路地开始在操作台前准备原材料。 他要做的是店里的新品“五倍高钾水”。 配方听起来有些黑暗,实际上是用新鲜的香蕉泥、茉莉绿茶包、抹茶粉、椰子水、纯牛奶以及咖啡液混合而成的。 因为材料主打一个纯天然和高代谢,自从它推出,每逢节假日大家胡吃海喝后,必定会迎来一波销量暴涨,深受附近健身人士和白领的喜爱。 此时的咖啡店很安静。 除了舒缓慵懒的爵士乐,便只有磨豆机和咖啡机偶尔发出的低沉运作声,并不喧宾夺主,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时佟正背对着吧台,低头专心致志地用压泥器把手里的半根香蕉压成细腻的果泥。 忽然间,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带笑的女声:“哎哟,小佟,你刚才还真是温柔细心的呀,难怪店里来的那些小孩老找我问你的联系方式。” 时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往后看去。 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他才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慧慧姐?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店长慧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女性,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卷发,平时总喜欢和年轻人们打成一片。 “胆子这么小啊?” 慧慧姐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打趣道,“你都是演过好几部戏的‘大明星’了,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万一以后你在路上走着,突然遇上粉丝找你要签名,那不得时刻准备打120急救?” 时佟无奈地笑了笑,一边将泡好茉莉绿茶的叶子水倒入香蕉泥中,一边自嘲地回复:“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就在短剧里演过几次台词都没几句的男三男四,有些时候连正脸都没有,大家连我长什么样估计都记不住,怎么可能会有粉丝来找我要签名?” “谁说的,我觉得你演技挺好的哎!”慧慧姐立刻反驳,开始如数家珍般举例,“我可是看了好几部你演的剧呢。” “就比如上个月那部啦,你给女主角当保镖,她被欺负的时候你冲上去英雄救美,结果被男主角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哎呀,这小眼神,多到位啊!” “还有上上周那部,男女主好像是又在一起了吧,你就在那里当女主的相亲男。隔壁俩主角的嘴都快亲冒火了,你还趴在桌上装醉,演得跟真的一样…” 听到慧慧姐这么详尽地一一陈列自己在狗血短剧中那些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剧情,时佟的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量杯也险些一歪,好在最后稳住了,只是溅了一点在台面上。 这些角色…慧慧姐要是实在没词夸,其实是可以不提的。 趁着慧慧姐还在滔滔不绝地回忆着他的“高光时刻”,时佟赶紧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饮品上。 杯中的基底茶底已经差不多被搅拌完全。从视觉上看,呈现出一种略显浑浊且黏稠的形状,细闻下来,香蕉的甜腻和椰子的清香中,还适当融合了淡淡的茉莉清香。 下层是有着淡淡焦黄色的香蕉椰子泥,上层则漂浮着浓郁的绿色青液,倒像是抹茶在芝士蛋糕上做出的精美点缀。 剩余的牛奶时佟也没有浪费,他将其送入微波炉中微微加热后,再度倒入杯中。接着,他取来两勺冻干咖啡粉,加入两勺热水,用电动奶泡机先低速后高速地打发,直到咖啡液呈现出细密光滑的奶油状。 当他最后将这层厚厚的咖啡奶泡盖在杯顶时,慧慧姐终于止住了她对短剧的滔滔不绝,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啧啧,小佟,你这杯做得真漂亮啊!” 确实很漂亮。 时佟满意地笑了笑,刚给杯子盖上盖子准备打包,慧慧姐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打包完这单,你就收拾收拾下班吧。” 时佟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没说话,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按照排班,他应该还要再干两个小时的。 慧慧姐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笑着摆了摆手:“放心,今天下雨,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你留在这也是大眼瞪小眼。” “今天的工钱照原样发你,一分不少。外面怪冷的,快回去休息吧。” 时佟这才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声说道:“谢谢慧慧姐!谢谢慧慧姐!” 他麻利地将那杯五倍高钾水装进保温袋中。在贴外卖单的时候,因为地址上写的是同一小区,时佟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对方竟然还在同一栋楼。 时佟心中顿时腾起疑惑: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小雨,谁还会点这种清肠胃的冷饮喝? 一晃神,前几日在电梯外见到的那个女孩单薄瘦弱的身影,忽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恰逢此时,来取这单的外卖员推门而入。 时佟收回思绪,快步上前把做好的单子递给对方,接着熟练地解开腰间的绿围裙,同店长道了再见后,便撑开伞,转身汇入了雨夜中,往家的方向赶去。 走到小区楼下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地面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正当他准备刷脸进单元门时,眼神不经意扫过小区里那条环形跑道。 夜色下,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人影正沿着小路慢跑。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动作并不快,几乎是介于小跑和快走之间。 异常单薄的身形很快引起了时佟的注意,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前几天见过的、九楼那个女孩。 她似乎跑得有些吃力,却又意外地固执。 但很快,对方便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了高大灌木丛的阴影之中。 时佟站在单元门前,疑惑地皱了皱眉。 外面的风这么冷,地还是湿的。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还在外面跑步? 时佟刷过脸,推开沉重的单元玻璃门,刚想快走几步跟上前面那单薄的身影,可没走几步,脚步却又生生停住了。 他好像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去和这位邻居搭话。 更何况,此时夜色深沉,小区的小径上行人稀少,自己就这么贸然跟上去,恐怕会被当成尾随的变态吧? 想到这里,他只好收回脚步,转身刷脸进了单元门。 临进门前,他又下意识调转步伐,仰头在整栋楼零星的灯光中找到上下相邻的两扇窗。 九楼和十楼都暗着。 还没有回来吗? 他在电梯厅等了一会儿。伴随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轿厢内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时佟迈 步走进去,正准备按下“10”的楼层间,可就在这时,空旷的入户大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他动作一顿,连忙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下一秒,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迅速“钻”进了电梯轿厢。 正是九楼的住户。 时佟很高,对方穿着平底运动鞋,头顶才堪堪到他的胸前。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除了被帽檐遮住的大半张脸,他很容易将她此刻的状态尽收眼底。 她原本柔顺的齐肩短发此时扎成了低马尾,老老实实地贴在脑后,只有几缕零碎的发丝没有被收进去,因为出了汗,微微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也有些不匀,明显是刚做完剧烈运动没多久。 而让时佟在意的是,是刚刚在楼下空无一物的那双手里,此刻多了一个透明的外卖打包袋。 身为制作者,时佟很轻易地便认出那是自家咖啡店的特有包装,袋子里装着的,也正是他下班前亲手制作的“五倍高钾水”。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么辛苦地跑完步后,还要喝这种高代谢饮品呢? 时佟在剧组里跑龙套的时候,只在那些为了上镜苛刻身材管理了的主演们身上见过这种做法。 思及此处,时佟的眉头忽而皱了一下。 她本来就瘦得厉害,为什么跑完步后,还要特意喝这种饮料? 难道她一直在刻意控制体重? 时佟皱了皱眉。那自己前几天送过去的红烧肉,会不会反而给她添了负担? · 就在时佟的胡思乱想在电梯间里发酵之际,宁湫已默不作声地贴着轿厢壁,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在这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宁湫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 面对好心帮她及时摁开电梯门的时佟,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只微微点头致意,这已经是她能对这位热心邻居做出的最大的感谢表示了。 可是现在,她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这种略带有探究的“审视”,瞬间让宁湫感受到了极度的不适。 如果人类的动物塑可视化,会发现她这只小蜗牛早已将身子缩进壳中,只留下两枚触角向外敏锐地感知外界的变化。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试图在不让对方察觉的前提下,无声地贴着金属箱壁,往角落更深处移动。 电梯门平稳地合上,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开始向上移动。 随着视线的下意识偏转,宁湫很快注意到了时佟手中提着的一条塑料袋。 袋子里装的似乎是鸟食,而那个塑料袋的提手部分,有一长条被勒得隐隐泛白的痕迹,塑料薄膜也变得皱皱巴巴,明显已经被反反复复使用过很多次。 联想到那天物业上门的乌龙,宁湫很快在心里坐实了这位邻居的身份。 确实是个小演员。 但没钱。 或许是看得太入神,无意间,宁湫抬高的视线一点点往上,最后竟直直撞进了对方恰好垂眼投来的目光里。 时佟被她突然的注视弄得有些意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很快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伸出手,主动同宁湫打起了招呼: “晚上好啊!我是住在你楼上的时佟,时间的时,单人旁加个冬天的佟。” 接着,他又有些变得不好意思:“那天的事,真的再一次向你道歉。对了…上次我放在门口的那两盒东西,味道还合你胃口吗?会不会太油腻了?” 宁湫的脑袋瞬间宕机。 她迅速低下头,别开眼去。 被陌生人在封闭空间里突然搭话,使得她一时手足无措。 但在这真诚的注视下,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宁湫还是怯怯地张了张嘴,回复了句:“你好。” 声音极小,细若游丝。 在这安静的电梯间里,刚好能清晰地落入时佟的耳中。 似乎又想起刚刚对方向自己交换了姓名,她顿了两秒,只好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两个字:“…宁湫。” 4. 五倍高钾水(下) 电梯还在平稳的上升,楼层数字一节一节地跳动。内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难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游走。 宁湫对时佟抛出的最后一个“食物味道”问题避而不答。在回复完名字后,大脑已经陷入了对社交指令的混乱阶段。 她一边假装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一边默默地想要再次和对方拉开距离。 但由于高度紧张,加上刚跑完步双腿还有些脱力,当她想往左侧移动,身子的重心却逐渐失去平衡,猛地往右侧倾倒。 一时间,左脚绊住了右脚,宁湫的脚踝一软,整个人的身形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右前方栽了下去。 完了。 宁湫紧紧闭上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撞墙的准备,等待着自己的胳膊或者膝盖明天又要青|紫一大块。 时佟看着眼前突然失去重心的女孩,心脏猛地悬起。 他下意识往前跨出半步,长臂一伸,想去揽住她。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的那一秒。 时佟眼睁睁地看着宁湫… “唰”地一下,直直蹲了下去。 ? 动作之快,动作之干脆。 她那单薄的肩膀堪堪擦过时佟伸在半空的手掌,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 时佟的手僵在半空。 电梯轿厢的不锈钢镜面,清晰地倒映出此刻诡异的画面。 高大的男人保持着一个突兀的虚抱姿势,而在他脚边的角落里,女孩双手抱着膝盖,紧紧闭着眼,缩成了一团。 “哎哟,小心嘎!”时佟背着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着急地低头询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崴到脚?” 情急之下,他甚至连老家的方言调子都带了出来。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宁湫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干着什么。 虽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与疼痛,她却以一种另类的防御姿态,蹲缩在电梯角落,甚至还直接躲开了对方好心伸过来的手。 好…尴尬。 宁湫猛地站起身,速速贴回厢壁,重新把自己塞进最深处的角落。 “没、没事。” 她将头埋得极低,声音细碎,里面带着些许的慌乱。 “叮——” 电梯刚好升到了九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缝刚宽到能容纳一人通过时,宁湫便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她快步到自己家门前,颤抖着手指输入密码。 “啪”的一声推开门,紧接着是“砰”的关门声,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哎!!” 电梯里,时佟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手停在半空,似乎是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但防盗门已经无情阻绝掉他所有的视线,紧接着,电梯门也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时佟看着自己空落的掌心,放下手,一时怅然若失。 他回想起刚才擦过她手肘的那瞬间的触感,眉头再次微微皱起。 这位楼下邻居好像真的有点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硌人的骨头。 她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啊? · 九楼门内。 “咔哒”一声,电子锁自动落锁的声音在玄关处格外清晰。 宁湫背靠在防盗门上,手里的外卖袋被她捏得沙沙作响。 在这密闭安静的空间里,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怦、怦、怦”的心跳声,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 但这明显不是因为浪漫的心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一个陌生人面前,经历如此荒唐的时刻了。 虽然以最快速度躲开了实质性的身体触碰,但刚才对方跟着蹲下身时,两人的气息尤无法避免地相互碰撞。 突如其来的对话,让她内心那些因防备而竖起的尖刺愈发锐利,整个人的神经也高度紧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这股失控感。 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心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夸张,甚至比楼下跑三公里时还要剧烈。 她应该想些别的什么的。 宁湫闭上眼,无奈地想。 这明显不是因为浪漫的心动…对吧? 可最终,她也只能脱力般顺着门板滑下来,任由脑海里这诡异的念头自由地驰骋。 刚刚在电梯里… 楼上邻居说的“小心嘎”… 到底是什么? ·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头顶那盏欧式水晶吊灯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将这奢华的场景映照得璀璨。 在这片祥和的轻音乐中,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走到了一起。 前者身着一袭张扬的红色高定礼服,后者则披着一件看似雍容华贵的棕色皮草。然而,红衣女人却用一种充满不屑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皮草女人。 “你以为你怀了顾家的种,就可以进顾家的门了吗?” 红衣女人咬牙切齿,声音透着一股狠劲,“我告诉你,有我在的一天,你想 都别想!” 皮草女人面无惧色,只主动抬手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还把自己当大小姐呢?顾韵喻,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现在,我是你的小妈!” “啪!” 巴掌声突兀地响起,盖过了背景的轻音乐。 红衣女人抬起手,毫不犹豫地给了眼前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整座宴会厅瞬间陷入沉寂,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紧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皮草女人显然受不了这份屈辱,抬手直接扇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竟然不顾形象地互扇起巴掌来,你一个我一个,打得好不热闹。 直到听到“砰”的一声,旁边桌上的高脚玻璃杯被扫落,碎裂在地。 那位被唤作顾韵喻的怀孕女人,痛苦地捂着肚子,顺着桌沿缓缓蹲下,嘴里还痛苦地呻|吟: “好痛…你好狠的心,竟然要置你父亲的亲生骨肉于死地…” “咔!好,过了!” 随着导演一声大吼,原本紧绷的拍摄现场瞬间重新动起来。 刚刚还在显示器里捂着肚子痛不欲生的皮草女人,听到这声“咔”,立刻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她熟练地将手伸进衣服里,解开了腰上绑着的硅胶假孕肚,随手递给旁边的场务,并笑着冲周围的工作人员点头道:“大家辛苦了,辛苦了啊。” “晓玥姐,喝口水。” 实习助理小跑过来递上保温杯,顺便递过一盒绿油油的轻食,“姐,你这几天体重稍微有点超标了,中午就先将就一下吧。” 尹晓玥满脸绝望: “小李啊,就算我是属羊的,也用不着天天吃草吧?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啪嗒”。 是有人掀开塑料饭盒盖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好闻的蒜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虽然闻起来有些“冲”,但奇妙的是,这股味道经过高温的煎烤,不仅不让人讨厌,反而完全激发出了大蒜原本的焦香,混合着某种诱人的油脂气息,蛮横地冲撞进尹晓玥的鼻腔。 她顺着香味扭头看去。 不远处的角落里,时佟正一手捧着自己的保温饭盒,一手捏着一块金灿灿的面包准备下口。 察觉到两道直勾勾的视线,时佟停下动作,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啊?” 5. 牛油果蒜香虾塔 “唔…还得是你的手艺好啊!” 尹晓玥毫不客气地捻起一块面包塞入口中,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从入行到现在,在这破剧组里,就属吃你的饭最香了。” “改天我非得把我那个废物男朋友抓过来,让他当面跟你拜师学艺。” 作为目前短剧圈里炙手可热的小花,尹晓玥此时狼吞虎咽的形象如果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不但不会被粉丝嫌弃,反而还会因为这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收获一大批路人粉。 更何况,时佟今天做的这顿低脂餐,实在是太香了。 今天时佟做的是牛油果蒜香虾仁塔塔。 外观上看,底层是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片,中间厚厚地堆砌了一层绿油油的、被碾压得极其细腻的牛油果酱。而在最上层,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颗被煎至金黄酥脆的大虾仁,上面还点缀着晶莹的海盐粒。 一口咬下去,最先入口的是虾仁那种充满弹性的Q弹口感。因为用少许黄油煸煎过,虾肉本身的海鲜鲜甜中,完美地融合了一阵醇厚的奶香。 原本吃多了会有些油腻口感的牛油果,此刻也变得异常清爽。 当细腻的果酱停留在舌尖,被触及到的酸性味蕾会很快分辨出掺杂在其中柠檬汁的清香,海盐和黑胡椒的咸香也恰到好处地在口腔中散开。 如果能一口气连同底下的吐司一起咬下,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颅内传来的“咔嚓”一声脆响。 这是来自被提前烘烤过的全麦面包所发出的酥脆响声。 影棚内的人本来就熙熙攘攘。 见到尹晓玥在这里吃得这么开心,不少工作人员和同组的演员也闻着香味跑来凑热闹。 发现供餐人是平常在剧组里出了名的“人缘好”的时佟后,大家便更兴奋地找他讨要。不一会儿,这张小小的餐桌旁便围满了人。 盒中原本丰盛的食物很快被大家分走了大半。 时佟倒也一点不恼,甚至脾气好地承诺道:“行,大家喜欢吃就好,那我之后有空多做点带来给大家尝尝。” 尹晓玥见时佟饭盒里的食物都快要见底了,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直直挥着手赶人: “哎哎哎,别抢了别抢了!” “还吃呢?没看见他也才吃这么点,你们都给他吃光了!” 尹晓玥没说的是,她心里其实有些小愧疚。 毕竟,要不是她自己最先嘴馋,非要厚着脸皮跑来找时佟讨要一块面包吃,也不至于把大家招来,惹得食物被哄抢。 但她只嘟囔了一句:“真是饿死鬼转世了…我也才只吃了一块呢!” 说着,她又开始催促起时佟来: “你快吃吧,赶紧吃完,不然等下我看见又要馋了。到时候拍下午那场大情绪的戏,要是我的肚子叫出声,导演非得骂死我不可。” 时佟端起饭盒,眯着眼睛笑:“没事儿晓玥姐,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在一个组里合作的话,我一定多做点带过来,让你敞开了吃。” 看着时佟脸上有些憨厚的笑容,尹晓玥心里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两人其实算得上是同期。都是当年顶着“网红”的身份跨界出道,并且凑巧在一个草台班子里,一起演了同一部短剧的男三和女四。 之后,两人在不同的剧组里也断断续续合作过几次,算是圈内难得的熟识。 只是,时佟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他连续演了好几部男配,部部都没能破千万播放,什么水花也没溅起来,渐渐地就被上面负责推人的M机构放弃。 现在,他也只能靠自己去各个群里接一些零散的活,跑来各种剧组当龙套或搬道具。 而尹晓玥自己,在演了两三部女三女四后,就因为一部爆剧一路飞升,成功拿到了“短剧小花”的title,现在部部都是女主。 每次在片场,看到这个永远笑着对待所有人,并且在角落里默默努力背台词的男人,尹晓玥总是先一步替他感到可惜。 但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也深知要坐到她现在这个位置,不止需要天时地利,更需要人和。 时佟没家世、没背景,还不是科班出身。 在这个资本说话的圈子里,没有后台去推,光凭自己单打独斗,确实难以受到资方的青睐。 更何况,她隐约知道,时佟身后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家庭能给他提供支撑。 可惜了。 尹晓玥在心里叹了口气。 单单拥有这副好皮囊和好人品,在这个圈子里,是走不远的。 尹晓玥盯着时佟大口吃面包的侧脸出神了片刻,等到对方把最后一点面包咽进去,她忽而收起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只见她正襟危坐,压低了声音,“时佟,你下个月有什么通告排期吗?” 时佟愣了一下,如实地摇了摇头, “还没呢,最近几个群里发的大特约通告我都错过了,还没抢到合适的。” 尹晓玥没说话,低头翻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叮”的一声,时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给你发了份人物小传。” 尹晓玥抬起头,语气难得的严肃,“我自己手里下个月要开机的那部戏,选角导演那边还没有敲定男二号的人选。我昨天跟制片人提了一嘴,可以把你引荐过去试试。你这两天赶紧把这上面的试戏片段录个视频发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就像一条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骨头砸中的大狗狗,时佟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他拿着手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晓、晓玥姐,这……真的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行了行了,谢什么谢啊。” 尹晓玥嫌弃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谢,“俗话说得好,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我今天这两样可都占了,我这人可不是什么喜欢欠债不还的主。” 说到这,她话音一转,特意补充道: “不过,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这次你要试的这个角色,是个深情偏执狂,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打磨一下你的演技,听到没有?” 到了末尾,她特意将“好好打磨”这几个字压得很重。 时佟沉浸在狂喜中,虽然没有完全读懂她再三强调“演技”二字背后的用心良苦以及弦外之音,但还是真诚地再次鞠躬表达了感谢。 正好副导演在那边喊人去帮忙搬道具,时佟应了一声,跑开前还不忘回头,仗义地对尹晓玥喊道: “晓玥姐,欢迎你把你男朋友绑过来,我随时奉陪!” 尹晓玥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模样,在饭桌旁笑得乐不可支。 · 回家的地铁上,时佟着急忙慌地在手机上查阅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地记台词、背台词。 一回到家,他便直接开始准备试镜的片段。 在客厅中央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寻找状态。 “女人——” 这两个字一出口,时佟就生生地把它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因为在家里练台词声音太大,引得楼下邻居带着物业找上门。 这次试戏的情绪更满,台词也更歇斯底里。要是再毫无顾忌地喊出声,对方喊110把他抓走都不成问题。 思考不到片刻,时佟利索地收起手机支架,还是决定下楼再试。 临走前,他走到阳台,将还在外头扑腾的木木关回了鸟笼。 “乖乖看家,我很快回来。”< /p>他隔着栏杆摸了摸它的脑袋。 木木偏头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字正腔圆道:“一路平安。” 伴随着大门“咔哒”落锁,屋内重归寂静。 时佟下楼了。昔日热闹的平层变得空荡。这原本应该是无声无风的情景,可此时,一缕夜风从室外悄然飘进,正裹挟着冷白的月光来到了窗台边。 · “叮铃铃—”手机闹钟在安静的画室里突兀地响起。 一缕夜风随着半开的窗户漏了进来,宁湫停下笔,拿过手机。屏幕显示九点十五分。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是父亲发来的语音。 点开。 “湫湫,最近降温了,好好吃饭。一个人住不习惯的话,欢迎随时搬回来。不想回也没关系,照顾好自己。” 语音下方,跟着一笔数额不菲的转账。 宁湫盯着那块刺眼的橙色图标看了一会儿,手指敲击屏幕,回了几个字: “嗯,谢谢。” 绿色的聊天框顶了上去,橙色的转账条却纹丝不动,她并没有点收款。 语音条的倒计时结束,屋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宁湫摘下戴了许久的降噪耳机,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刚靠近,纱窗外便传来一丝轻微的“喧嚣”。 宁湫低下头。往日冷清的小区路灯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来回走动的身影。身形高大,看着有些眼熟。 她推开半扇纱窗,掏出手机,将镜头焦距拉大。 屏幕里的画面逐渐清晰——是十楼那个邻居。 他在干什么? 画面里,时佟正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用力砸向旁边的路灯杆,姿态懊恼。 紧接着,他双手猛地摊开,仰头望天,似在无声大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整个人东倒西歪,晃晃悠悠。 喝醉了吗? 宁湫皱了皱眉。 前几日的尴尬“交流”后,这些天,她都刻意避开可能会和对方碰面的时间。 可隔着九层楼高的窗户,躲在夜色和初春的风中,她忽而又没那么紧张了。 至少现在,他不会注意到她。 这款手机的定向收音效果很好。宁湫按下录像键,将音量调高,终于听清了底下人在声嘶力竭地碎碎念些什么。 “你离开后,我就像丢了全世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这颗心有多疼?” “真想把它挖出来给你看一看,看看里面…藏了多少个你!” 好像是台词。 为了画图捕捉人物动态,宁湫平时没少看剧。她能看出来,时佟的情绪很饱满,状态也很投入。 只是,这表演痕迹…实在有点太重了。 表情和动作,全都太夸张了! 演戏…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时佟继续在路灯下打着“醉拳”,宁湫靠在窗框上,不知不觉间,平日总是低垂着眉眼的她,难得地弯起了眼角。 台下的演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楼上的观众,竟也鬼使神差地看入了迷。 “嗡——” 手机里的延迟闹钟震动。 宁湫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窗边站了九分钟,连膝盖都吹得有些发僵。 看这么久了吗? 她收起手机,刚想转身去拿浴巾洗澡。余光里,却发现纱窗下的内侧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剪影。 一个小脑袋正歪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宁湫僵在原地。 “木木?” 她小声叫出了它的名字。 这也是在今天一整天里,她主动开口发出的第一句声音。 6. 抓鸟行动 “扑棱棱——” 还没等宁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阵急促的翅膀扑棱声撞破了屋内的宁静。 顺着那半开的窗户缝隙,一抹亮眼的蓝色径直飞了进来。 木木目标明确地降落在了画架的顶端。它没有收拢翅膀,反倒有模有样地用那双滴溜溜的小黑眼珠巡视了一圈这片新领地。 最后它侧过脑袋,用正眼紧紧盯住了宁湫。 宁湫的画室是由主卧旁边最大的侧卧改造的,空间非常宽敞。屋内的陈述虽然多,但画具、线稿都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而这只小家伙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秩序。 宁湫凝在原地,似乎呆住了,一动也不动。 木木见眼前的“庞然大物”没有反应,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它再度张开蓝色的飞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宁湫刚刚坐过的工作台前。 那里,还平铺着一张刚上好底色的手绘画,颜料未干。 好比发现了新大陆,这外来物种围着那张画纸边缘踩来踩去,金色的短喙一张一合,嘴里忽然冒出了句带着京腔的台词: “女人,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见到小家伙粉色的爪子在未干的画纸边缘疯狂试探,宁湫终于生出一丝危机感。 她神色微变,略带讶异地紧了紧眉,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它。 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层羽毛时,联想到尖锐的鸟喙啄起人来不容小觑,她又触电般收回了动作,不敢再轻举妄动。 它要干什么? 要和她宣战吗? 宁湫紧盯着它,如果现在伸手去抓,画室会遭殃;如果不抓,自己刚画完的东西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像是在印证她的猜想。 “啪叽。” 小鹦鹉的粉色肉爪,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滩未干的明黄色颜料里。 紧接着,又是“哒哒哒”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它毫不客气地踩上了宁湫的画布,在干净的画布上留下一串明黄交错的小爪印,边缘都清晰可见。 不一会儿,画布上的成图被毁得彻底,变得凌乱不堪。 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后,木木似乎非常满意,挺起那圆滚滚的小蓝肚腩,继续在画布上踱来踱去。嘴里还继续念叨起了刚才那句台词,仿佛在夸赞自己画得不错。 安静的画室,彻底变得嘈杂。 宁湫看着画布上的爪印,第一反应是觉得吵闹。 但看着眼前这只耀武扬威的蓝鸟,却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太过荒唐。 荒唐到…她有点想笑。 · 与此同时,十楼。 刚在楼下吹着冷风录完视频的时佟,推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在黑暗中招呼了一声。 没有往常那句聒噪的“欢迎光临”,意外地,屋子里难得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响动都能清晰可闻。 时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往深处细想。 他伸手按开玄关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客厅,却唯独没能照出最常见的那抹身影。 他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鸟笼门大敞着,而阳台那扇本该关严的玻璃窗,正留着一道半宽的缝隙。 木木不见了。 时佟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他先是在家中各个角落飞快地找了一圈,让房间的各处都回荡着“木木”“木木”的叫喊,又用嘴吹着平时引诱它的口哨,手里的鸟粮还晃个不停。 可惜毫无回应。 就在他满头大汗准备去阳台张望时,一句尖锐又熟悉的台词,突然又猝不及防地爬进他的耳朵。 声音不远不近。 时佟瞬间原地石化。 他可太清楚这个声音的方向了——就在正下方,还是九楼! 完了。 连电梯都来不及等,时佟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 刚走到九楼的走廊,靠近宁湫家门前的那一刻,屋内再次清晰地传出了木木那放肆的叫声。 时佟连忙按下门铃。“叮咚”声响起后,他又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个不会产生误会的安全距离。 很快,他便听到屋内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这明显是有人走到了门后。 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动作,显然,门内的人在犹豫。 时佟深吸了口气,隔着厚重的防盗门,压低了声音:“那个…宁小姐,晚上好…” “我是十楼的时佟,就上次…那个短剧演员。我家木木是不是飞到你家里去了?” 时佟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在门的过滤下变得闷闷的。 门内,宁湫站在玄关,手虚虚地搭在金属门把上,手腕却没有任何往下压的动作。 她并不想开门。 门锁上的智能监控视频映出了男人焦急的身影,宁湫抬眼望着。 屏幕里,高大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甚至连脚上运动鞋都没来得及把后跟提好,踩着鞋帮就跑了下来,显然是急坏了。 半晌,宁湫隔着门,小声干巴巴地回了一声:“在。” 听到回应,时佟心急如焚,下意识就想接一句:“那我进去把它抓走吧。” 但话还没出口,他便很快反应过来。门缝后面迟迟没有动静,防盗锁链也没有开启的声音,显然是主人的防御心仍在,不愿意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地。 时佟立刻改口,语气也变得温和:“宁湫,你别怕。我不进去。” “那小家伙虽然胆子大,但是会啄人,你千万别用手去抓,我就在门外教你怎么办?可以吗?” 门内没有立即回应。 时佟继续耐心地问:“它现在停在哪儿了?” 宁湫回头看了眼,隔着门板汇报:“书架上。” “有多高?” “很高。” 时佟沉默了一瞬:“那…有图吗?我得看看它周围有什么,不然不好教你把它引下来。” 门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时佟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连忙找补:“不…不是让你开门!我是说,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在聊天软件上发张照片给我?如果不方便,你直接拍了发在咱们这栋的物业群里,我在这里也能看到。” “不用了。” 宁湫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语气略显冷淡。 好像…没戏了。 时佟心里一沉。 两秒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好友申请,来源正是业主群。 备注信息:【九楼(被虎皮鹦鹉入侵中)】 时佟愣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迅速点击了通过。 「实在对不起!!」 「熊猫跪地求饶.gif」 「你一定要离它远点,它胆子很大,真的会咬人!」 · 防盗门内外,两人正式统一了战线,开启了这场无声的“捉鸟行动”。 时佟率先发了一段语音:「它现在停在哪了?有没有弄坏你的东西?」 很快,一张图片出现在聊天框中。 「飞下来了,电脑桌上。」 「你千万别用手赶!它现在在干什么?不会把你屏幕啃了吧?」 「没有。」 「在啃橡皮。」 时佟站在门外,看见这四个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指端在屏幕上飞速敲击,速度快到要出现残影。 「别让它吃!!会噎着的!!」 「没吃进去。」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吐我键盘上了」 「…」 「我赔!」 等待对方继续发策略的间隙,宁湫放下手机。 她一抬头,只看见木木歪着脑袋在笔筒前,似乎对其中某样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仔细观察会发现,此刻它正绕着一支亮蓝色颜料笔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 它好像很喜欢这个颜色。 宁湫没有等待时佟的下一步指令。 而是自己转过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更亮眼的荧光蓝色画笔来,将它握在手中。 木木的视线瞬间被吸引。 只见它停下了扑腾,歪着身子,用正眼死死盯着宁湫手中的那抹亮色。 是的,它喜欢这个。 宁湫心想。 一人一鸟,就这么隔着空气安静地对峙伫立,画室里原本混乱的声响,竟也跟着安静下来。 先有动作的是宁湫。 她拿着那支亮蓝色的笔,缓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木木见到目标远去,立刻耐不住性子,焦躁地扑腾着翅膀往前飞了一小段。但它没有直接扑向宁湫,而是谨慎地停在了门边的小桌面上。 有用。 宁湫见状,继续转身往后退。确认沿途有足够宽的地方让木木下脚后,她一路退到客厅,将那支笔稳稳放在了茶几 的正中央。 一见到宁湫松开手离开,木木毫不犹豫地扑腾了过去,没几下便落到了茶几上。 手机再次震动。 时佟着急忙慌地连发了好几条十几秒的语音,详细交代了如何用食物或者小物件引诱鸟走到宽阔地带,最后还敲了敲门,小声问:“宁湫,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引到客厅了。」 「这么快?!你好厉害!」 没等宁湫回复,时佟紧接着开始布置最后的抓捕战术。 「你先去取一块深色的毛巾或者布。」 「然后把客厅的灯全都关了。鸟在暗处就不会乱动了。」 「你慢慢靠近,用布一把罩住他!」 「你害怕吗?要是害怕你就别动,我从十楼阳台想办法翻进来!」 「不怕。」 「它背对着我。」 「背对着正好!趁现在,关灯,罩他!」 宁湫依言照做。 “啪”的一声,客厅的大灯被关闭,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片昏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良好的夜视能力,宁湫看清了茶几上的动向。 木木果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它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原本圆滚滚的身体肉眼可见绷得很近,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咕咕”声,但就是不敢迈出一步。 而那支荧光蓝色的颜料笔,在暗处泛着微光,成了最好的定位坐标。 宁湫顺手抓起玄关柜上的一块防尘布,三步并作两步无声上前,对准那个蓝色的小黑影,直直地罩了下去。 · 门板外,时佟紧贴着防盗门,能明显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声。 他刚想继续发信息问怎么样了,里面便传来宁湫平静的声音: “罩住了。” 时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太好了!你太厉害了!它现在在挣扎吗?还是安静了?你隔着布千万捏紧一点,别让它钻出来咬到你的手。” “没有安静。” 时佟瞬间又紧张起来:“还在挣扎吗?你别轻易撒手!” “没挣扎。”宁湫如实汇报,“在背台词。” ??? 时佟肉眼乐见地大惊失色,声音都有些结巴:“背…背什么?” 宁湫看着手里这团还在微微蠕动的布包,像个没有感情的捧读机器,毫无起伏地将一切按原句复述: “你离开后,我就像丢了全世界。” 都不用打光,听者能直接想象出门后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门外,一切都安静了。 宁湫尽职尽责地继续补充:“还要挖心给我看。” “…对不起。”时佟无助地捂住脸,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今晚丢尽了,“我这就立马把它带走。” “咔哒。” 玄关处,厚重的防盗门终于缓缓被打开。 但也只开了一条挂着金属防盗链的窄缝。 时佟识趣地站在走廊边,脚尖没有跨过门槛半步。他一手攥着一捧鸟粮,另一只手伸平,顺着门缝递了过去,等待接收自己的“逆子。” 宁湫隔着防尘布,小心翼翼将木木放到时佟宽大的手心里,接着迅速扯开。 全程,两人的手部接触面积不到几平方厘米。速度快到连彼此的温度都还未传递,宁湫就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 “谢谢,太感谢你了!这次真的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时佟握着木木,连声向门缝里的人道谢。 宁湫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砰。” 防盗门被再次合上。 · 重新锁好门后,宁湫回到画室。 刚才没有细看,此刻灯光下,这里可谓是一片狼藉。 桌上的画布被踩满了明黄交错的小脚印;笔筒里好几支昂贵的颜料笔都被咬坏了;而地板上,一根鲜亮的蓝色羽毛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宁湫弯腰捡起那根羽毛,把它轻轻放在了桌边。 这是这间房内,第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了好几下。 「木木已经安全进笼子了!今晚真的特别谢谢你。」 隔了几秒,手机里又跳出了一条谨慎的问询。 「那个…它刚才,没有在你家拉屎吧?」 宁湫:“……” 「没有。」 「但它吃了我的橡皮。」 「还全吐在了我的键盘里。」 7. 热拿铁咖啡·黄油曲奇 看到这句话,时佟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你的橡皮和键盘多少钱?我赔给你。」 宁湫看着屏幕里冒出来的新信息,顿了几秒。 桌上的橡皮七零八落,被啃出的小碎屑全部被镶嵌在键盘之中。她伸手把其中几颗拔了下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 其实也不算完全坏。 宁湫很快低头发去了一串字。 「不贵。」 发出去后,她似乎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模糊,便补了一句。 「没有上万。」 相隔一墙的楼上,时佟盯着屏幕,嗓子眼里吊着的心这下是彻底放不回去了。 没有上万,那就是有可能大几千。 他飞快切到自己手机银行的余额,没几秒便将界面关掉,仿佛再多看几眼,自己今天真要“呕心沥血”。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没有上万就好”,刚要点击发送,又觉得这话看着太不是东西了,赶紧删掉。 能赔是能赔,就是赔完之后,他和木木可能要一起啃一个月的挂面。 时佟抓了抓头发,重新打字发了过去。 「你别因为觉得麻烦就不说价格,真的是木木闯祸,我负责。」 「要不你把受损地方拍给我?我看看能不能买个一样的。」 噼里啪啦打完一箩筐字,他扭头望向笼子里的“罪魁祸首”。 木木正踩着横杆,骄傲地挺着胸脯,这会儿倒是摆出了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在横杆上走着自己的鸟模秀。 察觉到主人的视线,它撇了一眼,又很快白了回去。 时佟压低声音,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可能葬送了咱们半年的鸟粮!” 木木歪了歪脑袋,忽然尖声喊:“谢谢惠顾!谢谢惠顾!” 时佟无奈地闭上了眼。 “你还挺礼貌。” 手机“嗡”一响,很快推送了则消息。 「不用。」 「木木回去了就好。」 盯着这两行字,时佟忽而陷入沉默。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串道歉的话,甚至已经排好了顺序:先说键盘,后谈赔偿,最后再保证以后一定关好门窗。 对方却没有质问他怎么赔,也没有抱怨小鹦鹉把屋里弄得一团糟。 明明被吓到的人是她,最后却只问这只闯祸的小鸟有没有回去。 好吧…这下,他悬着的心彻底不知从何安放了。 时佟抓了抓头发,又打字。 「不行!」 这两个字发出去后,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硬。 赶紧的,他立马在后面补了几句。 「不是,我不是凶你。」 「我的意思是真的不行。」 好像更凶了。 时佟对着屏幕僵了两秒,后知后觉,脸都快烧了起来。 他一着急,字也打得乱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东西是木木弄坏的,我要是不赔,晚上睡不着。」 停了停,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你现在不发也没关系的。」 「等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一个大概价格就好。」 信息轰炸一番后,对方迟迟没有回音。 时佟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能做的只有微微叹气,像只焉了的大狗一样耷拉着脑袋。 视线再次聚焦到鸟笼上,木木的鸟模秀结束,此刻正倒挂在横杆上,兴致很好地啄着自己的爪子。 时佟闷闷地把手机屏幕亮给它看,“你看,人家都不想理我们了。” 蓝色虎皮抖抖羽毛,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句:“你好狠的心!” 时佟:“……”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正准备再打字要个收款码,屏幕上却先一步跳出了宁湫的新消息。 「键帽拔下来洗过了。」 「还能用。」 「真不用赔。太晚了,休息吧。」 时佟的坚持就这么被简单的三句白色对话框给堵了回去。 宁湫没有留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只好颓然放下。 他不傻,自然能看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显然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多余的社交会谈。 但那悬在心中的那块大石,此时却像灌了铅,满载着愧疚感在心底越来越沉重。 不接受赔钱,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 · 宁湫是被胃里的一阵隐痛扰醒的。 熟悉的饿意再度席卷而来,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有点饿。 无法忽视的痛感让她很快起了床,宁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拿过旁边的手机。 屏幕刚一亮起,没有新消息,只有一条支付系统提示: 【您的转账已超过24小时未收款,现已自动退还。】 看着手机屏幕上澄黄的转账信息,宁湫的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她微微抿唇,指尖轻触屏幕,毫不犹豫地退出了界面。 银行卡里还有一连串可观的数字,正无声预示着她不用为生活上的任何开销发愁。 但它们始终只是一串数字。 冷冰冰,没有温度。 诺大的平层里,静谧得听不到任何声响。宁湫独自坐在其中,就像一座漂泊在无边蓝海中的孤岛。 一阵熟悉的胃部痉挛打断了她的放空。 宁湫皱了皱眉。 她现在并没有太多的力气去厨房给自己弄点吃食,但在这样冷寂的初春,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渴求一点热源。 点开熟悉的外卖软件,手指向下滑动。视线掠过那家常点的咖啡店铺,她却没有为它停留,而是在一家便利店的页面停下,随手点了瓶热饮咖啡,外加一小袋曲奇饼干。 这就是她今天上午的全部口粮。 结账前,宁湫熟练地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 “放门口把手,不用敲门,谢谢。” 手机刚放下,窗外渐起的淅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偏头看去,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雾蒙蒙的细雨中。 外卖到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宁湫简单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时,静息的屏幕上就已经显示骑手距离她只有几十米。 正准备去玄关等候,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接着是防盗门被匆忙打开又重重摔上的响动,动作风风火火。 宁湫停住脚步,第一反应是觉得奇怪。 楼上邻居回来了? 没拿东西吗? 怎么又急匆匆地出门了。 “砰”的关门声消匿没多久,宁湫便听到门外不远的楼道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带着一丝疑惑 ,她快步到了玄关的门边。 那个骑手果然按照她的要求,没有按响门铃。但他似乎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像是在放什么东西。 宁湫抬起手,点亮了智能猫眼的监控屏幕。 屏幕亮起。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陌生骑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十楼的邻居,时佟。 监控画面里,时佟套着一件明黄色的挡风雨衣,上面还能明显看大片水痕,雨滴正顺着他的帽檐和衣摆吧嗒吧嗒往下落。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袋子们挂在她的门把手上。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雨衣下方的衣物也不经意间露了出来。 接着走廊明亮的顶灯,宁湫看清了他雨衣下的穿着。 这是件纯白色的衬衫,但在衣摆的下方,却有着挤到淡淡的、像是咖啡液溅上去的褐色痕迹。 宁湫的目光在那抹褐色上停留了一瞬,便瞬间明白。 这显然不是他日常的穿搭。 她也很快弄懂,前几日在电梯里与对方偶遇时,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淡淡咖啡香究竟从何而来。 屏幕前的宁湫显然愣了一瞬,眉头也明显跟着蹙起。 昨晚,他还是小区路灯下声嘶力竭背台词的短剧演员。 现在,他不仅套着外卖员的防风雨衣,里面居然还穿着咖啡店的工服。 楼上这个邻居…到底打了多少份工啊? 看着这被雨淋得略显狼狈的男人,宁湫默默在心里原本给他贴的“没钱”标签前,加上了个严谨的副词。 ——“很”没钱。 只见屏幕里的人将东西摆放好后,退后半步,举起手机明显做了个拍照留存的动作。 接着,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飞速敲击。 下一秒,宁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推送消息的来源却不是外卖软件,而是两人昨晚刚加上的聊天软件。 「安全送达![图片]」 宁湫点开那张图片,微微放大。 图片里不仅有她点的便利店纸袋,在它的旁边,还额外挂着一个不锈钢式保温盒。 没等她发问,对面的解释已经像连珠炮一样发了过来。 「送外卖刚好抢到你这一单,就顺手一起带下来。」 「咖啡喝曲奇都在纸袋里。旁边那个保温盒里是一点糕点还有羹。」 宁湫疑惑了几秒,还是回复道。 「我没点糕点。」 「我知道的!!」 「这个不算外卖,是木木的赔礼,我代它送的。」 「因为不知道你能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就只做了一点很清淡的羹,都没放肉。」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终于收到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 「不打扰你啦,我去跑下一单了![加油.jpg]」 宁湫对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愣神半响,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外便响起一阵渐行渐远的“哒哒哒”声。 直到走廊彻底安静,监控屏幕也因为感应不到物体的存在而渐渐暗了下去。 良久,九楼那扇常年紧闭的入户门才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取走了外卖袋。 临关门前,那只手在空中明显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多出来的保温盒也一并勾了进去。 8. 南瓜羹·黑米芡实松糕 走到餐桌前,宁湫拆开包装,将里面的物品一一陈列了出来。 保温盒、热咖啡、曲奇饼干、吸管… 拆到最后一个时,宁湫犹豫了一小会儿。 意外地,便利店的那个外卖袋里,居然多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细吸管,她记得这种瓶装咖啡以前是从来不配吸管的。 便利店最近是在做什么活动吗? 宁湫在心底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保温盒上。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不是一次性的塑料餐盒,而是颇有分量的不锈钢式保温盒,外壁还印着些卡通图案。 宁湫伸手轻轻碰了碰,指端还能明显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些许热意。 犹豫了一会儿,宁湫最终还是拧开了保温盒的盖子。 掀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 像是刻意照顾着她的饮食习惯,里面的食物真是半点荤腥都没有,看起来十分清淡、干净。一层是切得方方正正的黑米芡实松糕,深紫色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干桂花;另一层则是熬得金黄澄亮的桂花羹。 宁湫拿起里面附带的叉子,戳了一块黑米芡实松糕放进嘴里。 很软、很实。 这是宁湫的第一反应。 入口先是干桂花特有的清香,紧接着便是糯米醇厚的米香味。她本以为这种糕点吃起来会很粘牙,但意外的是,它的口感异常松软,轻轻一抿,便在味蕾上化开。 也许是因为胃里太空,宁湫吃得有些着急,没嚼几口就匆匆咽了下去,喉咙不可避免地被咽了一下。 她立刻端起底层的南瓜羹,配合着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这南瓜羹不是那种米粒分明的南瓜粥,反倒是烤肉店里的做法,只放南瓜,煮烂之后再用料理机打成细腻的稀泥状态。 但它又不是南瓜兑水的敷衍,宁湫细细品着,还能尝出些许属于糯米的温润香甜,和芡实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一口下去,周身的寒意仿佛都被这股暖流彻底驱散。 等到宁湫再回过神来时,她竟然已经把那份南瓜羹消灭了大半,旁边的芡实糕也吃完了两整条。 对于每天都需要低能量食物维以度日的她而言,这无疑是史无前例的巨大进步。 宁湫捏着勺子,盯着即将见底的保温盒愣神。 自己这么喜欢吃这些吗?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小时候父亲出差回来,也曾给她带过类似的地方特产糕点。但她吃着,却只觉得像一块掺了色素和香精的橡皮,既嚼不烂,也没有任何米香的滋味。 连着吃了楼上邻居两次做的东西,宁湫在心里难得地承认了一个事实:对方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他连一份南瓜羹都做得这么细致… 宁湫咬着勺子想。 他不会还在烤肉店打过工吧? 吃饱喝足,宁湫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顺手把不锈钢饭盒丢进洗碗机里。 待到它重新出“炉”,面对这个洗净的空盒时,她却犯了难。 对于这不属于她领地的物件,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置。 宁湫的眉头蹙起来一瞬。 然而,当她视线掠过书桌前之前即兴创作的便利贴时,眉心的褶皱又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 入夜。 屋外的寒风越发料峭,时佟裹着一身寒气,推开了楼栋的单元门。 一整天的奔波让他的脸上明显挂上疲惫,额前的发丝也变得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一时分不清是跑出来的汗水,还是被风吹在脸上的冷雨。 走到电梯间前,时佟抬起头时,却眼见地愣了一下。 数字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静静地停在了“9”。 楼下的邻居今天出过门吗?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疑问,时佟按下了自己的楼层。 听到“叮”的一声轻响,他迈开长腿,走出了电梯。 十楼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明亮的灯光下,时佟一眼就看见自己家那冰冷的金属把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眼熟的袋子。 他瞬间认出了那是什么。 只是和中午送出去时不同,这一次,袋子的提手处,还夹着一张正方形的浅色便利贴。 时佟走上前,先把便利贴取了下来,又把保温盒拿在手里。 正当他推开房门,准备接着玄关的灯光细看便利贴上的内容时—— 一抹蓝色的残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嗖”地一下从他眼前掠过,直直将他手中的那张便利贴叼走了。 “哗啦啦——” 木木张着蓝色的飞羽,在屋内低空盘旋,嚣张地飞来飞去。 “你个逆子!你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时佟大惊失色,连鞋都顾不上换,追在后面连声呼喊,“快给我站住!把东西放下!” 不过,让一只鸟“站住”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人一鸟在客厅里展开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时佟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将这只祖宗从书架顶端上给弄了下来,成功夺回了那张边缘被啄出个小缺口的便利贴。 借着顶灯,他终于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便签条上是一幅线条生动传神的简笔画。 画里,一只看起来格外圆润多嘴的蓝胖鹦鹉正“壮志难酬”,因为那鸟喙上正被无情地画上了个大大的黑色“X”,像是被手动强行贴上了封口胶布。 顷刻间,时佟在雨中奔波了大半天的疲惫与阴霾,瞬间在这间空旷的出租屋里烟消云散,唇边挂上了明显的笑意。 “诚恳道歉的第一步!成功!!” · 几日后。 影视城某室内摄影棚。 现场人声鼎沸,场务推着满车的杂物从人群边碾过,“哐哐”的响声响彻片场。各部门正扯着嗓子互相喊话,整个空间嘈杂得像是个菜市场。 在这个被临时搭建成“高端办公室”的棚内,时佟正缩在其中不起眼的角落里。 周围群演穿的都是西装革履的正装,唯独他,顶着头糟乱的头发,身上套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他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琢磨着手里的几页台词,忽而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用笔轻戳了下。 时佟疑惑地回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依旧是上次那身贵妇打扮的尹晓玥。 “你上次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时佟一愣。 常年在片场跑龙套的记忆瞬间被这句耳熟的“台词”所激活,他以为对方是要和他现场搭戏,一秒便进入了状态。 “是吗?那你喜欢吗?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时佟先是诡异地挑了挑右边的眉毛,接着脑袋一歪,脖子向左滑动出僵硬的角度又猛地摆正,最后嘴角一扯,露出了那“三份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调色盘霸总微笑。 尹晓玥的脑袋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个巨大的问号。 她没忍住,被这油腻的表情冲击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对啊。 尹晓玥越看越不对劲。 这小子拿的不是隐忍男保镖对富家千金钟情许诺的角色吗? 这…是干啥? 况且她要谈的根本不是对台词的事啊! 然而,这场“灾难”的表演仍在继续。 见对方后退,时佟又立马补上了个标准的深情转身,抬手痛苦地扶住额头,悲壮地摇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现在的你已经是京圈太子爷的太太…” “可我对你的心,始终没变!” “为了你,我做小三小四也无妨!” 台词完毕,按照自己琢磨的剧本提示,时佟伸出手就要去拉尹晓玥的衣角。 “所以,顾韵喻——” 他饱含深情地喊着剧中女主的名字,一边转身往前跨了一大步! ——却扑了个空。 ? 定睛一看,才发现尹晓玥已经被他这套连招吓得退避三尺。 怎么能接不住他的戏呢! 秉着演员的信念感,时佟深情呼唤了一遍“顾韵喻”,接着再次往前逼近了一步。 于是,片场边缘上演了这番诡异的一幕。 时佟一边念着缠绵悱恻的名字一边往前走,尹晓玥满脸惊恐地一边往后退。 前者“噔噔噔”进三步,后者“蹭蹭蹭”退三步,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时间,硬生生在现代戏的棚里走出了京剧武打戏的步伐! 眼见着就要撞上后面的灯光摇臂,尹晓玥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巨大的“X”,急匆匆结束了这场闹剧: “Stop!Stop!我找你不是为了对戏的!” 时佟闻言,眼底的深情终于排了个干净。 他立马切换回平时干净清爽的正常人形,双手合十,对着尹晓玥连连鞠躬道歉: “原来不是对戏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晓玥姐,我刚刚有点太入神了。” 尹晓玥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对于时佟“请神上身”的理由不置可否。 “干我们这行的…是挺需要信念感的哈。”尹晓玥干笑了两声,实在没词夸,只好在敬业上下手。 接着,她迅速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道,“我过来是和你说上次试戏视频的事。视频我看了…” 话还没说完,时佟身后隐形的金毛尾巴就已经疯狂摇晃了起来。 他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殷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制片人觉得可以吗?” “很不好。” 尹晓玥残忍地实话实说,顺带补了一刀,“所以我还没敢把那条视频发给人家看,你要是信我,就回去重新录一版再发给我。” “啊…是嘛…” 时佟的语气瞬间失落,原本亮晶晶的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连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都跟着瘪了几分。 但仅仅消沉了一秒,他又深吸了口气,强装坚强地扬起了个虚心求教的笑脸。 他继续拘着高大的身子,认真地凑过去问: “晓玥哒前辈,那你能指点一下吗?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核心问题在于,你对人物的理解太片面了。”尹晓玥抱着胳膊,真摆出了前辈的架势。 时佟半理解半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说?” “这个角色虽然是深情偏执狂,但你的表演,有点太‘外放’了。” “人物是偏执不是狂躁!” 尹晓玥还是特地斟酌了一下用词,给这个虚心求教的“后辈”嘴下留了情。 “总是就是…看起来不太适合谈恋爱。” 时佟不解地挠了挠头:“不对吗?剧本上写他爱而不得陷入疯狂啊…那我换一下!” 尹晓玥刚想开口引导他“收着一点演”,甚至还在脑海里编辑者措辞。 谁知下一秒,只听“扑腾”一声闷响! 时佟毫无征兆地直直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心脏,眉头都痛苦地拧在了一起,用力到五官都显得稍加扭曲,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肉|体折磨! 尹晓玥的心率“咻”飞升到了180,立马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想扶住他: “时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没吃饭低血糖了?要不要送医院?场务——小李——快来帮忙——!” 她刚准备蹲下身去掐人中,紧接着,就听到地上这位“病人”嘴唇颤抖着,终于从嘴里溢出一句台词: “为了你…我已经肝肠寸断!”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施舍给我一点点的好感!” 尹晓玥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尹晓玥:? 尹晓玥:…… 早知道刚才就不嘴下留情了。 看着对方无语凝噎的表情,时佟也意识到自己演劈叉了。 他颓然地抬起头,满脸欲哭无泪:“晓玥姐,我是不是演太差了?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吃这碗饭?” 尹晓玥在心里疯狂点头。 但见着眼前这垂头丧气的目光,出于初代职场发小的关怀,那点过剩的同情心还是占了上风。 她昧着良心说:“怎么会呢!你…你外形条件这么好,未来可期!” “快,平身吧,快快请起!” 她一把把时佟扯了起来,叹了口气,决定发挥一下演员的素养,给他掰碎了揉烂了解说人物内核。 “演戏没事,就是要理解人物核心!你看啊,深情偏执狂,你不能只看到他‘疯’地那一面。你得展现出他的‘深情’!深情你懂吗?” 尹晓玥边比划边说,“不是那种拽得二五八万、或者像汉尼拔要把女主角拖到自己地下室做成菜嚼吧嚼吧吃了的疯狂。你谈过恋爱没?” 时佟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没。” “……” 尹晓玥沉默了一瞬,大手一挥,“没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要用一种极端的爱,让对方一点一点沦陷。哪怕你在外面是头六亲不认的大灰狼,但在她面前,你也必须得带上大狗狗的属性。” “市面上很火的那句‘大狗狗是狼’,你听没听过?” 大狗狗…是狼? 为什么? 直接当只狗狗不就行了吗? 时佟在心底把这句绕口的人物分析反复琢磨了两遍,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没有任何思绪。 看着眼前这团纠成一团的“麻花”,尹晓玥就知道他没开窍。 “哎呀,你这样想!”尹晓玥换了种直观的引导方式,“你就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只柔软,但是又胆小的小白兔就待在你面前。你心里特别想靠近她,但你又知道稍微靠近对方,就会受惊逃跑。” “所以,你只好收敛自己的动作,把你的爪子还有獠牙给我藏好,慢慢去顺她的毛,直到她愿意放下戒备,给你交付信任。” “照着这个感觉,你就好好想象一下!” 时佟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试图顺着尹晓玥的引导,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只需要被保护的小白兔。 然而,在这片漆黑中,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根本不是什么长着长毛长耳朵的毛茸茸。 是前几日,在狭窄的电梯里,那抹为了躲避他而死死缩在角落、蹲在身上的纤细身影。 很白、很安静,把自己团成防备的一小只。 稍一靠近,似乎就会立刻逃回自己的小窝。 如果她是一只小白兔,那一定是一只经常待在领地不愿出门的孤僻兔子。 如果… 时佟开始认真想象。 如果她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会对她说什么样的话呢? 又会用什么语气,才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让她觉得安全一点呢? 时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嘈杂的摄影棚里,他能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稍稍漏了半拍。 他猛地睁开眼。 为什么…在提到这些抽象意象时,自己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竟然会是楼下那个只有几次短暂交集的邻居呢? 时佟真的不知道。 · 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悸和疑问,时佟结束了一天的群演工作,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分别前,尹晓玥又给他放宽了点期限,让他好好回去找找感觉,下周再把新视频交给她。 从地铁站出来,一路走回小区,夜风刮起初春的凉意。 站在电梯门前,时佟低头看着手机里尹晓玥发来的有关角色的备忘录,一时有些出神。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面容驱散。他还是没弄懂,自己中午在棚里想到宁湫时,那一瞬间脱轨的思绪从何而来。 它像是一抹突如其来的微风,缥缈、不可捉摸。 却又实实在在地顺着呼吸,融入了这阴雨连绵的春天里。 好奇怪的感觉。 正想着,“叮咚”一声脆响。 手机屏幕亮起,顶端弹出了聊天软件的推送消息。 看到发送者的备注名字,时佟的视线瞬间定格。 像是回应他一整天的胡思乱想,那只一直缩在壳里的小蜗牛,破天荒地主动发送了信息。 「[你好.jpg]」 「如果水管裂了,除了找物业,还可以找谁?」 9. 水管意外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管爆裂,确实是场始料未及的意外。 时间倒流回半小时前。 晚间,宁湫照例坐在画室里,随手画着线稿。安静的房间里,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噗嗤”一声闷响。 她原以为是楼上或者楼下传来的动静,便没有在意,直到那奇怪的嘶嘶声持续得过久,甚至隐隐伴随着水流的细碎声响,她才察觉出不对劲。 走出去一看,宁湫的脚步瞬间被“钉”住了。 ——自家厨房水槽下方的水管,爆了。 水压极大,藏着水管的地柜门已经被冲开了一半,能明显透过它看到内里的破碎管口正汩汩地往外疯狂喷水。 大半个厨房的地面已经全被水漫过,甚至还在反射顶灯的暖光。 宁湫挽起袖子,蹲在水槽前试图去拧底下的角阀。 然而软管喷出的高压水柱四处乱溅,不由分说地打在她的肩颈和头发上。 自来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领和袖口,她试图那旁边的干毛巾去堵住水流,结果非但没起作用,反而让自己被淋得更加彻底。 水势实在太大,角阀又被死死卡着,试了几次无果后,宁湫只能被迫狼狈地退开。 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边缘,看着不断向客厅蔓延的水痕,脸上写满了焦急。 这真的有点棘手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对话框。在她刚才发出去求助消息后,很快就收到了推送,那个蓝色小鸟头像的聊天框瞬间被顶到了最上方。 宁湫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掌心,刚才死命拧阀门时被勒出的红痕还在微微发烫。 如果再强行去拧,这双手很可能就要破皮了,这对于一个画师来说是不小的麻烦。 就在她踌躇要不要冒着废手的风险再试一次时,屋内忽然响起了两道急促的铃声。 宁湫愣了一下,快速淌过边缘的水渍走到玄关。 点开屏幕的瞬间,她眼底可见地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以为先赶来的会是24小时值班的物业,没想到,站在外面的竟然是楼上的邻居。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瞬。 宁湫低头,才发现那个蓝色小鸟的头像刚才连发了两条消息。 「我马上来!」 「我到了,能麻烦开下门吗?」 宁湫的手悬在金属门把手上,隔着这层厚重的防盗门,陷入了犹豫。 ·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时佟紧紧握着手机,焦急地在九楼的门前左瞧瞧右看看,眼神急迫,像是非要从这堵被锁死的防盗门里瞧出个所以然来。 除了刚才门内传来的微弱动静外,里面再没有任何声响。 迟迟等不到回应,时佟的眉头越拧越紧,连带着敲门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 “宁湫!宁湫?你在里面吗?” 就在他敲到第三下时,“咔哒”一声,门锁转动了。 防盗门缓缓向内打开。 这是时佟认识她以来,她面对他时的第二次开门,甚至,门缝比上次鹦鹉入侵事件时还要开得大了一些。 时佟心急如焚,下意识就要往前迈出一步。 但就在即将越过门槛那一刻,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先前对方防备的种种,于是,那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在空中踩了个急刹车,收了回来。 最后规矩地退回了安全的距离线外。 门后,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时佟稍稍低头,恰好与对方对视上。 看清楚宁湫此刻的模样,时佟的呼吸也随之一凝。 她看起来实在太狼狈了。 齐肩的黑发因为冷水的浸染,结成了一缕一缕贴在那苍白的脸颊上。 发梢的水滴正顺着她的下颚吧嗒吧嗒往下落,一直没入已经湿透的衣领深处。 客厅的主灯并没有开,只有屋外的走廊灯光顺着门缝漏进去少许。 在那半明半昧的光影中,更显得她的皮肤白皙,近乎那展台上的瓷器。 “你好。”宁湫先一步开了口,“…物业还没有来。” 明明是紧急的场景,时佟此刻的脑子却像是突然短路了。 他既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又想问她有没有碰到漏电的地方,还想问家里的水位怎么样了…要关心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让他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见他没有反应,宁湫垂下眼眸。 她微抿着略显苍白的嘴唇,本就不善社交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纠结,连带着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的紧了紧,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缝,隐隐有了再次合拢的趋势。 时佟心中警铃大作,立马反应了过来。 “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猜到情况可能很急,就直接跑过来了。”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尽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温和无害,“物业这时候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上楼,我能先进去帮你把水阀关掉吗?” 宁湫看着他,迟疑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手碰上门后的防盗链,金属碰撞声在玄关处响起。动作微顿,最终还是把防御的链扣也取了下来。 门被彻底拉开,第一次开到足以让成年男性通过的宽度。 时佟也终于迈过门槛,从这扇为他而敞开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九楼的领地。 自他踏入家门的第一步起,宁湫便自觉退到了玄关的墙根处贴着。以至于时佟借着光线扫视一圈时,差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具体漏水的地方在哪里?”时佟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宁湫点点头,蹚着地上的薄水,将他引到了厨房。 一进入厨房的区域,开了顶灯的开放式空间瞬间比客厅亮堂了许多。 时佟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水槽前。他刚一蹲下,失控地高压水流便毫不客气地迎面飞溅而来。 他偏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握住角阀,试着向关闭的方向用力拧了两次。 阀门由于生锈老化,纹丝不动。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外套连同里面的衣服已经难逃一劫。 时佟干脆站起身,将已经被浸湿的外套拖了下来,随手搁置在身边相对干燥的灶台上。 他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宁湫:“阀门卡死了,徒手拧不动。” “能麻烦你帮我拿个工具箱过来吗?钳子或者扳手都可以。” 宁湫再次点点头,加快脚步朝着房间深处的储物间走去。 等她捧着工具箱再回来,走到厨房边缘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渐渐放缓。 视线中,时佟正重新蹲在水槽的橱柜前。 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背,几乎将整个大开的柜门挡得严严实实。刚才脱掉外套后,内里就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 此刻,湿透的衣料贴附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底下的肌肉线条。 露出的小臂正因为在水流中试图稳住阀门而用力绷紧,青筋微凸。 宁湫就这么愣愣地停在原地。 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平日只在屏幕或门缝里见过的男人,此刻离她真的非常、非常近。 原本在她眼里显得过于空旷的厨房,因为多了这样的一份存在,第一次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拥挤感”。 就在这时,时佟忽然回过头。 宁湫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似的,心虚地屏住了呼吸。 但时佟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温声问道:“找到了吗?麻烦递给我一下。” 宁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立马小跑着踩着地上的水花,将工具箱递了过去。 情况紧急,时佟主动伸手去接。 交接的瞬间,指端无意间轻轻拂过对方的手背。 等到宁湫反应过来时,那一瞬细密的触感已经转瞬即逝。 她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地攥紧,团在掌心。 “咔哒。” 金属钳子稳稳咬住了生锈的阀门,时佟手臂肌肉收紧,加了些力道。 几分钟后,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不断的“嘶嘶”喷水声终于弱了下去,直至被彻底截断。 原先不断往外冒水的水槽底部,终于恢复了平静。 时佟松了口气,站起身解释道:“应该是底下的软管老化了,接口处裂了一条缝。总水阀我已经帮你关了,等会儿物业过来,直接让他们换根新的软管就行。” 他边说边转过身。 他做事的时候,宁湫其实也没闲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远,此刻正蹲在不远处的水洼边,拿着几块毛巾,把泡在地板上的水一点点吸干、拧进盆里。 听见时佟说软管老化,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宁湫认真地抬起头,还保持着蹲姿,放下抹布,双手乖巧地叠放在膝盖上。 她专注地听着时佟讲解水管的构造,听到知识点时,还会下意识附和着点点头,像极了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对视着。 时佟盯着她那双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注意到那些乖顺贴在颊边的湿润发丝。 忽然间,他脑海中又想起了白天在片场里,尹晓玥对他说的那个“小白兔”概念。 安静的、柔软的、两只耳朵竖起来,认真听别人讲话的小白兔。 但看着看着,时佟却觉得,眼前的女孩似乎并不适配这份概念。 比起那种随时可能受惊逃窜的毛茸茸,她更像是一只背着重重壳子的小蜗牛,只有在确认外界环境足够安全时,才会在雨后初晴的现在,悄悄从壳里探出触角,小心翼翼地感知着这个世界。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牵着时佟的唇角轻轻向上动了一下。 宁湫立刻察觉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容,她不解地歪了歪头。 莫名其妙。 这是她看到对方脸上笑意时的第一想法。 但笑起来…确实很好看。 宁湫偶尔也曾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他出演的短剧片段。但此刻她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不仅在荧幕中好看,在现实中更好看。 被那双深邃带笑的眼睛盯着,宁湫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耳根也随之微微发烫。 她默不作声地垂下了些许的视线,试图避开。 随着时佟彻底站直身体,宁湫低垂的视线,恰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胸前。 白色的T恤因为刚才的抢修已经彻底湿透,此刻正服帖地在他结实的胸肌和腹部的轮廓上停留,甚至连布料底下隐约的肤色都透了出来。 宁湫愣了一下。 脑子陷入诡异的空白后几秒,随后“轰”一声炸开。 像是被肘击了一般,她迅速别开了眼,视线慌乱地在地板上游移。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宁湫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冷吗?” 时佟被问得一愣,顺着对方刚才躲闪的目光,低头看了眼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也瞬间飘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有点。” 宁湫盯着水盆,声音闷闷的:“衣服…湿了。” 时佟试图挽尊:“我知道,我火气旺!没事的!” 厨房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宁湫依旧没抬头,只用带着点微弱关心的语调,又补了一句:“会感冒的。” 时佟彻底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反应。 意外地,方才心中的尴尬瞬间荡然无存,此刻在内里流淌的,却是柔软的一块。 他看着眼前这只几乎要将自己塞入地缝中的小蜗牛,再次笑了起来。 “好,听你的,我一会儿就回去换。” 10. 储藏抢救 听着时佟那句莫名纵容的“好,听你的”,宁湫原本就有些无措地脸上没做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但那抹掩饰不住的微红,却悄悄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然而,现实并没有留给两人太多酝酿暧昧的时间。 宁湫低垂的视线顺着地砖上的水痕一路向后漂移,最终停在了厨房边上一扇敞开着的小门前。 那是她的储物间。 因为紧挨着厨房,又没有门槛挡水,刚才爆裂喷洒出的自来水已经顺着地势,悄无声息地倒灌进了房间。 宁湫的脸色骤然一变。 “失陪,我去里面看一下。” 她急匆匆地留下一句,甚至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发梢,便起身向储物间走去。 时佟正站在水槽边,一边“自助”拧着白T恤上面的水,闻言抬起头。 看着木地板上那条径直延伸进漆黑小门的水痕,他瞬间明了了对方要去干什么。于是下意识迈开长腿,跟在她身后走了过去。 储物间内的灯被“啪”地按亮,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宁湫的心直直往下坠。 这些水管爆裂的积水自然而然汇聚到了这块区域,内里堆放的物件毫无疑问地遭了殃。 堆放在最底下的是一摞摞纸箱,黄色的快递纸箱底部就像海绵,已经吸饱了水分,深褐色的水泽正顺着纸板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形成了明显的分层。 宁湫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径直蹚着水,冲到离门最近的一个架子旁,去抢救自己的画具们。 画画用的各类昂贵纸张都堆放在最底层的隔板上,水势要是再漫高一点,这些纸很快就会全数报废。 她弯下腰,伸手去抽最底下那一沓画纸。 一下、两下,都没抽动。 为了保持纸张平整,宁湫习惯在纸上压几块实心木质画板。这原本是个好习惯,但此刻,这些沉重的实心画板却成了抢救物资最大的累赘。 宁湫皱着眉,立马调换了目标,对着上层盖着的画板用力拽了一下,可惜它始终纹丝不动。 刚才因为死命拧水阀而勒出红印的掌心,反倒因为这粗糙边缘的摩擦刺激,疼得更加钻心。 她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试了一次。 小臂绷紧,带动着蜷在一起的五指猛地发力。沉重的实心画板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它离开画纸边缘,原本的重力瞬间失去了支撑,带着宁湫发酸的手腕猛地往下坠——直直朝她的膝盖砸了过来! 宁湫下意识想把它往上提,但手心里的剧痛瞬间加剧,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在这短暂的惊险时刻,实心木板砸向膝盖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带着潮湿水汽的温热气息,无征兆地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稳稳地、一把拖住了那块即将砸落的画板边缘。 宁湫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了一步。 肩背处,短暂地撞上了一堵柔韧结实的胸膛。 还没等她来得及分辨那隔着湿透衣料传来的滚烫温度,时佟已经单手托稳了画板,往后退开半步,主动拉开了距离。 宁湫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时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线。 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加一个肩膀,此刻对方微微低头,宁湫就能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背对着光源,时佟高大的身躯遮去了大半的光线。 但宁湫依旧能在逆光中,清晰看见他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内里都是她、透着明显担忧的眼眸。 宁湫整个人都被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 明明这是个体型差巨大、容易让人产生压迫感的站位,但看着他那从自己身上越过去,替自己挡住重物的手臂,宁湫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 他在她和危险之间,临时撑开了道安全的屏障。 这富有安全感的厚实肩背和臂膀,让宁湫莫名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 某些禽类动物张开宽阔的羽翼,将幼崽们牢牢护在身下。 很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 可他是老鹰,还是护着小鸡的那一个? “…谢谢。”宁湫收回视线,小声地道了声谢。 “没事,你手可能不方便,别搬重物了,我来。” 时佟利落地应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刚才宁湫死活搬不动的实心画板,被他轻而易举地单臂举起,直接带了出去。 有了时佟的加入,接下来的一切都好办了。 宁湫拘着身子,把那些即将遭殃的画纸和相对轻便的工具一叠叠抱了出去。而那些吸饱了水、变得死沉的快递箱,则在宁湫搬画纸的间隙,被时佟一趟又一趟地全部搬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一时间,原本冷清空旷的客厅瞬间被各种杂物塞满,显得格外拥挤。 时佟甩了甩手,指着那些湿漉漉的快递纸箱,询问道:“纸箱底部已经烂了,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发霉。” “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出来,在茶几上晾一下吗?” 宁湫看着那些箱子,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得到主人的许可,时佟蹲在茶几边,开始依言照做。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泡软的胶带,把里面的那些瓶瓶罐罐和包装袋一一掏出来,整齐地摊在茶几上。 “奇亚籽羽衣甘蓝粉、高纤魔芋代餐粉、可可奶昔蛋白|粉、红豆薏米粉…” 时佟一边往外拿,嘴里一边下意识念着包装上的名字。 每念出一个,他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就肉眼可见地瞪大了一分。 等搬空最后一个箱子时,各式各样的代餐粉已经像个彩色的小山丘,彻底堆满了宽大的茶几。 时佟蹲在小山前,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就算是咱们小区楼下那个办卡跑路的健身馆,去进货一次性也拿不了这么多品种吧!? 但此刻,想拿货也拿不了了。 因为在储物间被水泡得太久,这里大半的代餐粉已经遭了殃。 很多环保的纸质包装因为吸水的缘故而变得破烂不堪,里面的粉末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团,显然已经不能食用了。 时佟悄悄抬眼,观察着宁湫的神色。 对方的目光在这些“代餐”上仔细地逡巡了一圈,看着那些破损的包装,最后,她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结合到此前的种种,电梯里她提着的五倍高钾水、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形… 时佟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平时喝的吗?”他看了看满桌的瓶瓶罐罐以及纸盒子,又补了一句,“口味还挺全的。” “嗯。”宁湫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那你最喜欢哪个味道?”时佟顿了顿,试探地指了指最上面那个黑乎乎的罐子,“这个看起来像芝麻糊。” “都喜欢。” 宁湫略带敷衍地端水。 因为对她来说,只要不用嚼,什么味道都一样。 听着这干巴巴的回答,出于对对方身体的本能担忧,时佟还是冒着踩雷的风险,问出了那个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代餐粉吃啊?” “因为要吃。” 宁湫的回复堪比废话文学。 时佟不依不挠地追问:“我的意思是,你那这些当饭吃吗?” “平常的话,也是吃这种粉末过日子吗?”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宁湫回以彻底的沉默,她侧过脸,视线投向窗外,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这份无声的抗拒,无形中在两人之间重新升起了一道透明玻璃墙。 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时佟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越界了。 这种涉及私生活习惯的连环追问,无疑是非常冒犯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时佟慌张地连连摆手,疯狂道歉。 为了缓和这快要结冰的气氛,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你今晚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宁湫想也不想地回答。 话音刚落,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悲鸣”。 “咕——” 宁湫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时佟也顿住了。 他看着对方强装镇定的脸,又低头扫了眼她那平坦的肚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社死”的氛围。时佟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两下,他偏过头,拼命咬了下舌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笑出声。 “咳…可能是你的胃,暂时没有收到这份通知。” 时佟一本正经地替她找了份台阶。 宁湫依旧侧着脸,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越抿越紧的唇,已经彻底暴露了此刻她想要连夜扛着大平层逃离地球表面发射到外太空的事实。 时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直接略过了茶几上那些泡发的代餐粉,眼神落在了刚被修理过的厨房方向。 “家里有面条吗?或者鸡蛋也行。”时佟直接问道。 宁湫没有立即回答,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我给你弄点吃的,很快就好。”时佟彻底放缓了语气,内里满是温柔,“我看是已经止住了,现在厨房的灶台可以继续用吗?” · 当然不能立马用。 一个小时后。 物业维修工换好了软管,保洁阿姨也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积水清理得七七八八。 等到人员全部撤出,这间九楼的大平层终于又恢复了如初的整洁。 宁湫一个人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短暂的兵荒马乱的喧嚣过去,这里重新被她熟悉的安静包围。 她原本十分享受这份绝对的静谧,但此刻,却觉得刚才充斥着人声的热闹像是一场梦,转瞬即逝。 当安静重新落满,她竟然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似乎有些太大、太空了。 临走前,时佟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一趟。” 宁湫以为他折腾了大半宿,衣服又全湿了,肯定是忙完要回楼上休息。她本就有些社恐,自然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此刻,她呆呆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腿蜷缩着抱在胸前。 肚子里的交响曲还在继续上演,伴随着窗外凄冷的风声,一股久违的“孤寂”,像潮水一样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 “踢踏、踢踏——”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下一秒,拿到熟悉的门铃声再次在屋内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 宁湫家还没有哪一天,能有这么高的访客频率。 带着一丝未散的疑惑,宁湫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玄关。 门外持续地传来响声,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明显的生动活气。 意外地,很熟悉。 她停在了门后。 这还是她搬来这里后,第一次没有提前去按亮监控屏幕确认身份,就径直将手搭在了门锁上。 因为她头回这么笃定,门外站着的是谁。 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心中竟然多出了一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期待。 宁湫轻轻取下防盗锁链,“咔哒”一声,将门打开。 门缝刚半开半掩,一抹亮蓝色的影子直接顺着缝隙挤了进来。 这只小虎皮鹦鹉木木直直停在了宁湫的肩头。 它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盯着她,嗓门洪亮地喊道: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宁湫被这只自来熟的鸟惊得微微侧目。 紧接着,门被彻底拉开。 时佟已经换下了那身白T恤,穿上了件干净柔软的灰色卫衣。 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鸡蛋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握着把翠绿的青葱和一包挂面。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这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身驱散寒风的烟火气,冲她露出了笑容。 灿烂、明媚,比春光还要耀眼。 就这么直直闯入了她的世界。 “你好邻居,借个厨房!” 11. 清汤面 夜已经很深了。 楼下的走道上早没了行人的踪影,放眼望去,连隔壁几栋楼房的灯光也熄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与春夜作伴。 而平常总是早早熄灯的九楼大平层,此刻却难得的灯火通明。 开放式厨房内,温和的顶光投射下来,在地板上映出一高一低两道剪影。若仔细看去,高一点的那个剪影肩上,还突兀地鼓起了一个小山包。 那小山包在男人的肩头踱来踱去,折腾了半天才终于稳在一个位置上不动了。 木木正稳稳地踩在时佟的肩膀上,低着头用鸟喙专心致志地梳理着自己的蓝色尾羽。 时佟手上的动作一大,它爪子没钩稳,差点打了个踉跄。 小家伙瞬间生气地展翅蓬毛,嘴里叽叽喳喳的,抑扬顿挫的语调显然是在骂骂咧咧。 时佟全当没有听到这只逆子的抱怨,只专注着手中的动作。 他把刚才从楼上拿下来的青菜、鸡蛋和挂面一样样摆放到料理台上,转头看向站在厨房边缘的宁湫,询问道:“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葱还是青菜?或者都可以接受?” “都可以。” 宁湫轻声回答。 时佟拿过青菜走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啦啦作响。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偏头看了眼对方: “口味呢?清淡一点,还是正常放调料?” “清淡点…就可以。” “好,那我就按照少油少盐的标准来做!” 时佟答应得痛快,洗完菜后顺手拉开上面的调料柜去拿调料。 在这比他钱包还要干净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他总算从最角落里摸出了一包鼓鼓囊囊的食用盐。 拿在手里一捏,这包盐连封口都没拆。翻过背面一看生产日期,距离保质期作废甚至都不到两个月! 时佟捏着这袋盐端详了几秒,犹豫着找了个话头:“你家在调料这方面,还挺专一的。” 宁湫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袋孤零零的盐上,默默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时佟也没继续逗她,低头利落地撕开包装,随口闲聊道: “我看宁城这边的人口味都偏淡,你从小就这么吃吗?” 宁湫意外地顿了一下。 “不是。”她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我是北方人。” “北方人也是吃这么清淡吗?”时佟偏头看她,单纯地好奇问道。 宁湫垂下眼,没有多做解释。 时佟便顺着话题往下问:“那你老家是哪儿的。” “…鲁城。” “鲁城啊。”时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开水龙头将水注入锅中,“那确实挺远的,你来这边多久了?” 宁湫抿了抿唇,没有接下去。 察觉到她对此类问题有些抗拒,时佟十分自然地收住了话头,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啪”地一声拧开了灶台的开关。 一圈蓝色的火苗瞬间窜了出来。 那幽蓝色的火苗收束在一起,底部泛着冷光,顶端却如同凶兽的獠牙。 但意外地,这簇火苗却并不显得凶狠,它所散出的滚滚热浪,在顷刻间就将这春夜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锅底很快响起了窸窣的声响,底部细密的水泡开始不断往上冒。 “你呢?” 女孩的声音太轻,几乎都要被逐渐变大的水声盖过去。 时佟拿着挂面包装的手一顿,偏过头:“什么?” 宁湫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认真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来自哪里?” 时佟怔了片刻。 他似乎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把问题抛回来,眼底很快亮起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我啊,云贵那边的。”时佟一边说着,一边把挂面的包装拆开,“一个挺偏僻的小地方,名字说出来你可能也没听过。” “云贵…也很远。” “是挺远的。”时佟笑了笑,“得先坐三轮车从村里摇出来,再换公交车、大巴车,一路颠簸大半天,最后才能接上高铁。” 聊天的间隙,眼前这口锅中的气泡已经慢慢膨大。最后,所有的水泡都集中在了水面,伴随着“咕噜噜”的翻滚声,水彻底开了。 时佟顺势把面条下进逐渐沸腾的水中,拿筷子轻轻拨散。 “我刚被朋友介绍来宁城跑剧组的时候,总觉得这边的菜吃着少了点什么东西。连着吃了好几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边没有什么辣味。” “你很能吃辣吗?” “当然…一般。”时佟严谨地更正了措辞,“在老家只能算是普通水平,但来了这边后,突然就显得特别厉害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剧组发盒饭,如果里面有辣椒,大家可能吃一口就开始疯狂找水喝,我还能坐在旁边继续扒饭,完全面不改色。” 宁湫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脑海中不自觉地描绘着那个画面。 如果真放了那种程度的辣椒,她估计也会和他们一样,会喝很多很多水吧。 时佟把洗好的菜放进锅里烫熟,随口问道:“你平常自己做饭的话,会放辣吗?” “我不怎么做饭。” “看出来了。” 这句话接得太快,宁湫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时佟环顾了一圈这个干净得有点过分的开放式厨房,笑着解释道:“你家这个厨房,特别像售楼处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目光所及之处,那口德国进口的昂贵珐琅锅光洁如新,连一丁点被火燎过的痕迹都没有;流理台上的刀具甚至还在反光;柜子里的调料更是少得可怜,唯一的调味品还被他拿在了手边。 “用过的。” 宁湫答得十分认真,极力证明着这个厨房的实用价值。 “哦?”时佟难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用来做什么?” “烧水。” 时佟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住,随即低着头,从喉咙里溢出阵低沉的笑声。 “那确实不能算没用过。” 他没有继续多话,只将灶台的火调小了些。 时佟原以为茶几上那些堆积如山的代餐粉只是对方工作忙碌时用来对付一口的零食。 但现在看来,这间厨房之所以能保持这样的干净,倒还真不是因为主人收拾得勤快。 她好像…并不怎么爱吃饭。 时佟没把这些猜测说出来。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颗鸡蛋,朝宁湫晃了晃: “吃鸡蛋吗?” 宁湫看了眼他手中的鸡蛋,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时佟单手另起了一口平底锅。待锅烧热后,他倒入了一点自带的菜籽油。金黄醇厚的液体缓缓流入锅中,无声地在锅底流淌铺开。 等到上方氤氲起明显的热气,他在锅沿轻轻一磕,将鸡蛋打了进去。 “哗啦——” 清脆的煎炸声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鸡蛋的边缘很快冒出细密的小泡,原本透亮澄清的蛋清在高温的催化下,迅速凝结成白色。等到边缘渐渐带上了一圈酥脆的焦黄,时佟熟练地将锅铲轻轻将这颗锅中的“小太阳”边缘翘起,接着握住锅柄往上一抛、轻轻一抖。 锅里的鸡蛋在半空中翻了个完美的跟头,稳稳落回锅中,发出诱人的滋啦声。 宁湫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盯了好一会儿。 “你经常做饭吗?” 时佟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主动看向她。 “看得出来吗?”他笑了一声,又用铲子把鸡蛋往锅中央推了推,防止边缘焦糊。 “经常做。” “小时候身边跟着的孩子多,我年纪最大。要是不学会做饭,后面那一长串都得跟着饿肚子。” 油锅里的滋啦声还在持续着,时佟察觉到自己提到过去后,似乎会把氛围压得有些沉重,于是十分自然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后来一个人出来租房子住,就更得会了。” “在外面随便吃一顿,钱没了,肚子还不一定饱。” 他说着,看了眼锅中煎得刚刚好的鸡蛋,语气轻快且得意: “不过算来算去,还是自己做最划算。” “至少鸡蛋这种东西,想煎几个就能煎几个!” 说话间,一颗微微焦黄、散发着浓郁蛋香的煎鸡蛋便完美出锅。 另一边,煮面的锅子也在时佟依次加了三次凉水后,彻底煮熟。 原本硬邦邦的挂面此刻已经吸饱了水分,全数飘浮在水面上。筷子轻轻一搅合,细腻柔软的面条便乖顺地跟着筷子的方向移动。 时佟没有急着去捞面,先是关了火。 他从橱柜里寻了个干净的空碗,将切好的翠绿葱花倒入碗底,又加入了一小撮盐。 盯着碗底看了两秒,他似乎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稍等一下。” 时佟和宁湫说了声,竟然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卫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小小的、便携装的芝麻调合香油! 宁湫看着这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甚至还能被随身携带的香油,微微睁大了眼睛,难得地表现出一丝震惊。 “我来的时候就想,你家厨房这么干净,可能没有这个。”时佟一边撕开包装一边解释,“但是做这种清汤面,要是少了香油,那它就失去灵魂了!” “所以我出门前特地从家里顺了一袋带下来。” 把调料全数倒进碗里后,时佟拿起大汤勺,撇了一勺滚烫的面汤,径直冲入碗中。 滚烫的热水一激—— 葱花的清香和芝麻香油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酝酿开来。那股浓郁的鲜香伴随着热气升腾,肆无忌惮地在两人面前飘荡。 宁湫只是闻了闻,刚才还在鸣金收兵的肚子,就已经不争气地替她做出了诚实的回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低视线,看着时佟麻利地将面条捞出,连同着那颗焦黄的煎蛋一同卧在碗里。 “先吃饭吧!” 时佟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走到了餐桌前放下。 宁湫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餐桌前那个忙碌的高大身影,半天没有动弹。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在这间常年只有她一个人的冷清房子里,突然有另一个人这样事无巨细地张罗着她吃饭。 直到一抹带着虎皮的蓝色身影从时佟肩上起飞,落到她的肩头,在耳边大喊了一声:“吃饭!吃饭!” 宁湫这才如梦初醒,慢吞吞地挪动步子跟了上去。 · 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饿的缘故,还是这碗面的煮得确实太好。 这碗明明只放了最基础的油盐和葱花的清汤面,宁湫却觉得它闻着香到了骨子里,吃起来更是。 她拿起筷子,轻轻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味蕾便瞬间被芝麻香油的浓郁所激发。 这面条煮得相当软,几乎入口即化,挂在上面的淀粉在咀嚼间送来了回味的甘甜。 仔细嚼着,还有藏在面条里的几点碎葱花在唇齿间横冲直撞,丰富了单调的口感。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佟在一旁笑着问:“味道怎么样?合胃口吗?” 隔着面汤升腾的氤氲雾气,宁湫抬起头。 难得的,她对着眼前的人回了一个很浅、却十分真心的笑容。 她轻声说了一句:“好吃的。” “喜欢就行!喜欢就行!” 听到这句肯定,时佟头顶那几撮因为静电翘起来的发丝似乎都跟着往上翘了翘。 他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对面,就这么含着笑意,看着宁湫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将那碗面条消灭了大半。 随着碗里的面条越来越少,宁湫的头也越低越下。 吃到最后,她颊边的一缕黑发眼见着就要浸入面汤里了。 “头发。”时佟轻声提醒。 宁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那缕捣乱的发丝。她连忙抬起手,将头发别至耳后。 指尖触到耳朵边缘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里的温度已经有些发烫了。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吃面的那十几分钟里,时佟一直都在这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就在宁湫准备把碗底剩下的那半个煎鸡蛋夹起来时,一直在桌面上蹦蹦跳跳的木木,突然有了动作。 它试探性地溜达到碗的边缘,歪着小脑袋看一眼左边,又歪着脑袋看一眼右边。 确认“敌情”安全后,“唰”地一下,整个鸟头都要往碗里栽! 它的目标可谓相当明确,就是碗边挂着的那几颗绿油油的葱花。 只可惜罪恶的鸟喙还没碰到汤面,它命运的后颈就被它的 主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当场制裁! “才几秒钟没看住你,又在这里搞破坏!” 时佟拎着手里的小蓝鸟,气急败坏地训斥。 木木在半空中蹬着细细的粉色爪子,明显不服气。 它扯着嗓门,对着那碗吃不到的葱花,开始新一轮的宣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好吵。 宁湫咬着鸡蛋,心里再次腾起这个熟悉的念头。 但看着眼前一人一鸟斗智斗勇的画面,她却奇异地觉得这种鲜活的吵闹,竟然让屋内曾经的冷清,无处下脚了。 “它…一直这么吵吗?”宁湫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没忍住问道。 时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倒不是,它以前还算斯文的,都是看我每天在家练那些短剧台词,被荼毒学坏了。” 说着,他倒开始叙说起木木的离奇来历: “其实它原本不是我的鸟。” “我之前除了跑剧组,还在一家宠物店打零工,结果干满一个月,刚准备拿第一笔工资的时候,老板突然说店不干了要跑路。” “他临走前把木木塞给我抵钱,说这是什么珍贵的赛季品种,身价能抵我两个月的工资。” “结果这祖宗接回家,生病看病、买鸟粮、买笼子…又反过来花了我一堆钱。” 宁湫看了看时佟手里那只还没一个水杯大的小蓝胖子,眉头稍稍拧了拧。 就这体型和素质,还能带过去评级吗? 选美还是选嘴碎? 更让她意外的是,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居然还在宠物店里干过。 除了演员、外卖员、咖啡师,他仿佛把她能想象到的工种全都尝试了个遍。 “那笔工资…后来没有人找你结吗?” 宁湫问。 时佟本来还在镇压手中乱扭的小鹦鹉,闻言一愣,随机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老板都跑回老家了,这笔兼职费拖了好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我也没好意思天天催他,但也经常在问的。” 宁湫难得对他的处事方式做出了评价:“你干了活,就应该催他要钱。” “我催了啊!我在聊天软件上催了两次呢!”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时佟甚至单手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给宁湫看。 宁湫凑近一看。 半屏的绿色对话框里,只有孤零零的两句话。 一句是两个月前发的:「老板您好,在吗?」 一句是上周发的:「老板您好,在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宁湫:…… 她看着时佟这张真诚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一刻,宁湫第一次对楼上这位邻居的处境,有了一个清晰且全新的认识。 他很穷。 但同时,他的底线也很容易因为别人的难处而一退再退。 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地,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他们之所以欠钱不还,是在欺负你好说话。” 这是她头一次,对别人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时佟听着这句一针见血的评价,倒是有片刻的愣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缝里的小蜗牛,竟然会用这么严肃的语气,来替他这个受气包打抱不平。 透过这层疏离的外壳,他突然窥见了她柔软|躯|体|外所背负的东西。是那肉眼不能见到的,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竖起的坚硬又顽强的壳。 宁湫其实比都清醒,也比谁都敏锐。 时佟连忙摆手想要给自己挽尊,“没有没有,我还是有一定原则的!惹急了我我也…” 但他这一松手,直接忘了手里还抓着一只鸟。 木木见缝插针,“嗖”的一下从他的手掌中逃窜了出去! 重获自由的小蓝鸟气鼓鼓地跳到了宁湫的手边。 它歪着圆滚滚的身姿,谄媚地贴上了宁湫放在桌边的手指。 一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一边拖长了声音撒娇:“贴贴——” 见宁湫没有躲开,这得寸进尺的小家伙还左右开弓,接连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 宁湫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动了动手指,有些生疏地尝试着把食指送到小鹦鹉的爪子前。 下一秒,那双细细的粉色肉爪就这么自然地蹦跶着跳了上来,稳稳地卡在她的指节上。 木木站在她的手指上,微微张开飞羽,胸前的蓝色羽毛蓬松成一个圆球,尖着小嗓子热情地喊道: “你好你好!” 宁湫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喜。 但她克制的情绪外放,也仅仅只能支撑她微微张开双唇,眼眸中沾上些许讶异的光彩。 时佟的心情显然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外放。 他指着她手指上的木木,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宁湫你看!它喜欢你!” 手上的小东西还在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自己。 宁湫试探性地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逆着羽毛的方向,在它的下巴处轻柔地挠了挠。 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了黑豆般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享受声。 时佟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这一人一鸟的互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间顺着宁湫的手指,滑落到她露在衣服外那小半截瘦削的手腕时,他眼底的笑意却不由自主地敛去了半分。 茶几上泡废的代餐粉、没开过火的灶台、她苍白的脸色,还有这非常需要营养的单薄身体。 结合之前所见到的一切,时佟对她目前有些糟糕的身体状况以及饮食习惯,已经看出了不少。 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隐秘情绪,在胸腔里急速剧烈膨胀,最后促使着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宁湫。” 女孩挠鸟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在你新的代餐粉送到之前…” 时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逐渐放缓、放轻, “…我给你做几天饭吧。” 宁湫怔了两秒。 她慢慢抬起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吗?” 12. 低脂蔬菜沙拉 “所以呢?顾韵喻,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连绵的雨幕中。 伞沿微抬,水流顺着伞骨的形状连城线往下落。他仰着头,眼眶熬得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下颌接连砸向地面。 对侧的台阶上,一袭黑衣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站着。 她静静看着雨中的男人,妆容精致的脸上毫无波澜。 “抱歉,我别无选择。” 留下这句话,她转过身。黑色的衣摆在潮湿的空气中留下一道绝情的弧线。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回荡。几步之后,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停住。 女人蹙起眉,缓缓回头。 原先撑伞的男人已经扔掉了雨伞,他冲入雨幕,直直在台阶上跪了下来。 “别走…求你……” 她死死攥住女人的衣摆,指节蜷缩,用力的地方全数发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你,我已经肠子全断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分给我一点点的好意!” “顾韵喻…我…” 话音未落,只听到“啪”的一声。 女人抬起手,直直打在了他的侧脸边。 男人的头很快偏向一边。 下一秒,女人的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他的脸扶正,逼他直视自己。 她微微俯身,朱唇轻启:“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画面定格,停留在女人微微勾起的唇角上。 “咔——!过!” 导演的声音一出,人造雨幕瞬间被切断。 尹晓玥立刻松下紧绷的肩膀,一边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向周围举着收音杆和打光板的工作人员道谢。 时佟却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伸长了脖子,视线穿过人群,紧紧盯着监视器后的导演。直到看见导演低头看剧本,并挥手让场务布置下一场戏的机位,他僵直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呼~” 时佟吐出一口长气,一条毛巾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遮去了半只眼睛的视线。 抬头看,尹晓玥把助理带来的唯一一条毛巾,顺手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谢谢晓玥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时佟站起身,双手抓着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 “没事。”尹晓玥提着裙摆走下台阶,同他并肩往休息区走去,“你这次的演技,总算有点突破了。” “真的吗?”时佟转过头,头上半干的发丝四处乱翘,“哪里变好了?” “表情和肢体动作抓得到位。刚才跪下抓衣角时那个颤抖的细节处理得很好,没有以前演得那么…” 尹晓玥停顿了一下,精心在自己十六年学生时代积攒的语库中搜罗了个词:“粗糙了。” 时佟瞬间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好,我继续努力!” “但是!”尹晓玥忽而话锋一转,打了个致命的补丁,“你的台词,还有点小问题。” 接着,她是神秘兮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背错台词了?” 时佟瞬间紧张起来,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你发现了!?” 尹晓玥面色凝重地重重点了点头。 废话! 只听说过“肝肠寸断”,哪里有人喊“肠子全断”的! 恨海情天的苦情戏,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喊成了《今日说法》中的物理祭天现场。 “唉,果然…” 时佟苦恼地叹息了一声,“我刚一跪下,脑袋被那冷水一激,突然就一片空白。” “刚才导演喊完咔,我就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还好他没说什么,估计后期直接给我上配音了。” 尹晓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台词是演员的必修课,你想在这个行业走得更长更远,基本功还是得练扎实。” “虽说短剧大部分都用配音,但你口型要是对得太离谱,播出的时候小心被弹幕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嘛…”尹晓玥再把话题转了个弯,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还是得恭喜你,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个试戏视频,通过了!” 时佟愣住了,这回反倒有些不自信了:“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尹晓玥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多亏了你这次视频里的演技有明显的进步,制片人那边已经在考虑把你定位下部戏的男二号了,也就是那个‘深情偏执狂’。” “他那边原话是让你把台词多练练,背熟一点就好。你可千万别再出现这种‘肠子全断’的笑话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写着制片人中肯而不失客套的评价。 “谢谢晓玥姐!”时佟感激地把手机还回去,但眼底还是藏着些许的忐忑,“但我对自己的表演其实还没多少信心,真怕到时候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这算什么,谁不是一路被骂过来的,千万别因为一时的没做好就丧失信心。” 尹晓玥摆了摆手,随即有些好奇地问,“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次演出里的那种‘深情’是怎么演出来的?” “自己悟到了?还是去观摩了哪位影帝的表演?” 时佟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都不是。” “还是要感谢你上次给我的指导,那个‘小白兔’的比喻,终是点拨了我。” 这话他说得不假。 当再次面对摄像机时,他脑海中回想起了尹晓玥上次说的话。 但他想到的,却不是那只见到人就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兔子。 想到的,却是一直背着重重的壳,好不容易才肯在安全的地方,探出触角安静进食的小蜗牛。 他想要靠近她,就必须收起所有的獠牙、敛起所有的利爪,放轻自己的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用自己的方式,却让对方慢慢放下戒备,最终愿意与自己和平共处。 他可以向对方释放善意,可以尝试让她接受自己的好,但绝不能自以为是地替她作下任何决定。 想到这里,时佟慢慢垂下眼眸,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 “可能…最近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想明白了一点事情吧。” 尹晓玥看着他这幅模样,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没事,你能想明白就已经很好了。之后就按照个感觉和方向去演。只不过之后男二号那个‘深情偏执狂’的角色,需要你表现得更加克制一点。” “当然,这个等到时候进组了再说。” 话音刚落,片场那头,导演便拿着大喇叭高声喊着尹晓玥的角色名,催促她去补拍下一场戏的特写。 尹晓玥匆忙同他告别,提着裙摆跑远了,只留时佟一个人继续站在原地。 克制…吗? 时佟呆愣在原地。 垂落的发丝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冰冷的水珠落到他睫羽上,惹得眼睫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好像还没能彻底读懂这个词在表演上的全部情绪,却又似乎在瞬间的晃神中,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某块碎片。 当他摊开这点细碎的画面时,能激起他产生这份感觉的名头,居然是昨晚。 “我吗?” 当宁湫指着自己问出这句话时,时佟的呼吸在一瞬间是凝滞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定。 在这答案悬而未决的几秒钟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有多渴望,听到那肯定的答复。 但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害怕。 害怕自己管得太多,害怕自己干涉得太深。 这样做,会使得这只刚刚愿意试探着感受世界的小蜗牛,因为恐惧而再次缩回坚硬的壳中。 “嗡——” 口袋中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时佟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慌乱点亮屏幕。 然而,当看清推送的消息只是条无关紧要的垃圾广告时,眼底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某些不知名的失落悄然划过心间,时佟点开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他上午发出去的绿色气泡上: 「番茄鸡蛋豆腐,外加一份黄瓜鸡肉,今天的菜单OK 吗?」 没有回复。 · 那条消息还是被准时送达了目的地。 只是手机被随意地丢在了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半熄的屏幕还在莹莹发亮,上面显示着聊天软件的未读提示,但它的主人此刻却无暇顾及。 宁湫光着脚,踩在体重秤上。 她微微锁着眉,缺乏血色的嘴唇再次紧紧抿起,紧张地盯着脚下数字的跳动。 1、2、3、4… 数字在电子屏上疯狂闪烁。 当看到那条熟悉的数字开头时,宁湫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但它依然不敢放下心来,依旧如临大敌般,眼睛紧锁着小数点后面那两位数字。 小小的电子屏闪动了几下,最终,红色的数字定格在一个对她而言相对安心的数值。 直到这一刻,宁湫那被死死攥住的衣摆,才终于被悄然松开,徒留下一团紊乱的褶皱。 她从体重秤上走下来,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纤细、单薄,但宁湫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总觉得原本微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似乎有了点重新鼓起来的迹象。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从拐角一路滑到下巴,线条的骨感手感似乎依旧如常。 她又往左、右两边都偏了偏头,仔细审视着,发现轮廓似乎又与平常无异。 可能确实是光线折射的问题吧。 宁湫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 但不可否认的是,前几晚吃下去的那几顿热饭热菜,似乎已经严重超出了她平常对自己管控的卡路里数值。 接下来的这几天,必须得更加注意才行了。 只是… 宁湫转过身,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昨晚,那晚冒着热气的清汤面还摆在那里。 她,时佟,还有那只吵闹的小鹦鹉,就这么坐在了桌前。 “我吗?” 她坐在桌前,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时佟坐在对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动作坚定。 “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你的新代餐粉送到之前,这几天的饭都由我做吧。”时佟进一步摆出条件,主动让出“安全距离”。 “做完后,我就直接挂门外的把手上,绝不进门!也绝不打扰你!” 宁湫的手慢慢垂落。 “几天?”她的声音很轻,“…会很麻烦吗?” 时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等你代餐粉送到之前,或者到了之后,都可以。”他的语气轻松,试图打消她的顾虑,“反正我平时自己也要开火做饭,锅里顺手多留出一小份的事,一点都不麻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宁湫垂下眸,权衡片刻后,还是缓缓开口。 “不用做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送来的时候,也不用敲门。” “好。”时佟一口答应下来,甚至顺着边界道,“以后每天要做什么菜,我提前发菜单问你。做完帮你房门口,哪顿不需要吃,你直接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宁湫没有抬眸,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段临时的“投喂”关系,便在昨晚正式成立。 画面拉回当下。 宁湫偏了偏头,看着沙发上那亮起的手机屏幕,心中再次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犹豫与退缩。 昨晚之所以会答应,真的只是因为最近饿了太久了吗? 带着这份迟疑,宁秋没有立即去拿手机回复消息。 她慢慢走到餐桌前,将今天中午提前叫好的外卖一一拆开。 无糖酸奶燕麦碗、低脂蔬菜沙拉、水煮西蓝花,还有两片边缘干硬的水煮鸡胸肉。 花花绿绿的轻食摊在桌上,却没有现炒锅铲能碰撞出的烟火气。 宁湫揭开沙拉的塑料盖,拿起叉子,叉起一片生菜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青涩发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握着叉子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紧,连带着眉心也一点点皱了起来。 13. 黄瓜炒鸡肉·番茄鸡蛋豆腐 怎么会吃不下呢? 她有些困惑。 为了确认,她再次叉起一片水煮鸡胸肉。干巴巴的肉丝在口腔里散开,透着一股寡淡的柴味。 宁湫仔细嚼着,味道并没有变,和她以往几个月里吃的一模一样;蔬菜的叶片也足够新鲜,没有坏掉。 但就是,吃着生不出任何的食欲。 嚼了几口,便觉得像是完成了上级派下的机械任务,完全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兴趣。 是不是因为昨晚那碗面,吃得太多了? 宁湫在心里寻找着原因。她放下叉子,换了把勺子,挖了一勺无糖酸奶燕麦放入口中。 嚼了几下,她眼底仅剩的那点色彩也逐渐消失了,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好不容易才把这口略显黏糊噎人的酸奶吞咽下去,吃到最后,她甚至不得不端起旁边的水杯,连灌了好几口温水才顺下气来。 望着面前花花绿绿的几大碗食物,宁湫放下了餐具,没有再去动。 毫无由来的,她再次想起了昨晚那碗清汤面。 被滚油激发的葱花和芝麻香油的混合香气,仿佛此刻依旧在鼻尖萦绕;那碗面升腾的热气,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因为昨晚饿得太狠,所以产生了某种错觉吗? 宁湫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把眼前这些具有诱惑力的幻象晃出去。 可一旦回归现实,面前依旧是这些冷冰冰的沙拉和轻食。而她的胃部,此刻正在隐隐绞痛,发出清晰的鸣叫,叫嚣着对食物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很饿的。 但好像…她想吃的,并不是眼前这些东西了。 宁湫站起身,离开餐桌,坐回了落地窗前的布艺沙发上。 一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宁湫伸手把它捞过来,解锁打开,才发现是时佟新发来的消息。 他发了一个自己做的木木的动态表情包。 小蓝鸟在笼子里嚣张地歪着脑袋,嘴型和下面的字幕完美契合,都在大喊着:“Hello!Hello!” 而在表情包的上方,还静静地躺着他上午发来的那份今日菜单: 「番茄鸡蛋豆腐,外加一份黄瓜炒鸡肉,今晚的菜单OK吗?」 不知怎的,像是响应主人的号召,在视线触及到那行菜谱时,宁湫的肚子立刻配合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宁湫盯着这两个绿色的对话气泡,一抹浅浅的笑容不自觉地攀上了嘴角。 连带着心中那股因为冷食而产生的轻微郁结,也跟着消退了不少。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在屏幕上轻敲。 屏幕上很快多出了一个白色的回复气泡: 「好。」 · 时间很快溜到了傍晚。 黄昏的余晖一点点在天空蔓延的间隙,楼上飘来了一阵铁锅和锅铲清脆碰撞的声响,紧接着,各类食材被热油烹饪后散发出的浓郁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了屋内。 宁湫一反常态地没有戴上降噪耳机,也没有去关窗。 她静静地坐在画桌前的转椅上,手里拿着画笔,却任由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香味飘散进自己安静的领地,没有做出任何阻断的动作。 画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宁湫微微用力,转动椅子,视线由窗外的黄昏落回了屋内。 与屋外楼上那清晰的翻炒声相比,九楼大平层内的装潢和陈设,显得过分单调。 她向来喜欢这种极简到甚至有些冷淡的风格。 但此刻,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动静,她却再一次觉得,这里的空荡,好像把屋外的所有烟火气全都隔绝在外了。 太冷清了。 视线顺着干净的茶几滑落到中央的地板上。 前几天水管爆裂时,泡湿的纸箱、抢救出来的画板和一叠叠的画纸,几乎塞满了整个客厅。时佟抱着东西来回搬运经过时,原本宽敞的过道甚至显得有些不够用。 而现在,一切早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 茶几、布艺沙发和金属落地灯各自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处,客厅中央又空出了一大片完整的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仿佛前几天那场拥挤和兵荒马乱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宁湫低头,看着那片光滑的地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块空白的区域,似乎大得有些过分了。 或许,应该放点什么进去填一填。 宁湫放下画笔,掏出手机,点开了常用的购物软件,开始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等到她仔细对比、选好尺寸并完成下单付款后,手机屏幕顶端恰好闪过一条新消息的推送。 「东西挂在门口把手上了!」 「我先去送外卖啦,口味要是有什么要改进的,立马和我说!」 下方,还附带了一张保温饭盒挂在金属门把手上的现场照片。 宁湫打字回复:「谢谢。」 想了想,她又加上了句:「麻烦了。」 回完消息,她的手指还停在发送键上,人却已经从转椅上站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快步走到了玄关门后。 拧开门锁,拉开防盗门的瞬间,不远处电梯的金属门还没完全合上。 宁湫刚探出半个身子,电梯里的时佟便看见了她。 那个穿着外卖员防风服的男人站在电梯里,抬起手朝她用力晃了晃,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扬声喊道: “好好吃饭啊——” 宁湫的手还扶在门把上。 过了两秒,她才微低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电梯门已经彻底关上,里面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宁湫把挂在把手上的饭盒捞进屋内,走到餐桌前。 中午时吃剩的那些外卖轻食还在原位。宁湫伸出手,把它们连同包装盒一起轻轻推到了桌子的一边,在餐桌正中央,专门给时佟做的食物留出了一大块空隙。 又是熟悉的保温饭盒,外壁上印着卡通小狗的图案。 宁湫拧开盖子,扑鼻的热气夹杂着浓郁的香味瞬间袭来,连同那些冷食永远也无法代替的锅铲气,一同盈满了鼻腔。 上层的菜品被分成了两格。 左边那格,嫩黄的炒鸡蛋和鲜红的番茄块紧紧抱在一起,浓稠的红色汤汁上点缀着些许翠绿的葱花。 切成小块的白嫩豆腐被提前煎过,边缘带着微焦的金黄。宁湫用筷子轻轻一碰,豆腐便顺势和旁边的鸡蛋来了个回弹,尽显软嫩Q弹。 再看向右边那一格。 切成薄片的翠绿黄瓜和表面裹着一层极薄芡汁的鸡腿肉丁炒在一起。黄瓜看着依然保持着脆爽的质感,而经过腌制的鸡肉则完全没有中午水煮鸡胸肉的那种干柴感,甚至泛着一层油润光泽。 原本因为吃了冷食而毫无动静的肚子,此刻面对这些真正的食物,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鸣叫。 宁湫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豆腐放入口中。 一嚼,番茄那股浓郁的酸甜在口腔中爆开,非常开胃。继续咬下去,能尝到鸡蛋炒熟后的焦香气,还有软嫩的豆腐在唇齿间碰撞、化开。 她又夹了一筷子黄瓜炒鸡丁。 黄瓜入口清脆爽口,“咔嚓”作响;而鸡肉不仅不柴,反而因为处理得当而异常滑嫩,咸鲜的味道恰到好处。 沉寂了大半天的味蕾被这些香气彻底激发。不再只能尝到中午那些生菜叶子的青涩气,原本干涸的食欲被彻底唤醒,并且扩大。 除了菜,底层还有一个独立的饭盒,里面装着米饭。 分量真的完全遵循了宁湫之前提出的意见,只有浅浅的小半碗,刻意地照顾着她有限的胃口。 配合着菜色,宁湫夹了一小口白米饭。 她其实已经很久、很久记不清,上一次吃这种最正常的碳水米饭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在送入口中之前,她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犹豫。 但最终,她还是张开嘴,把它吃了下去。 轻轻咀嚼着,宁湫原先因为纠结而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慢慢松了下去。 不知道时佟是用什么方法煮的,这米饭煮得恰到好处。米粒柔软,散发着属于稻米的清甜,却没有黏糊成湿漉漉的一团,咬下去甚至还保留着一点清晰的颗粒感,非常有嚼劲。 一下、两下…几十下。 因为长期进食流体,宁湫的咀嚼肌有些生疏。 她耐心地、直到把口中的米饭嚼得稀烂,才敢咽下去。但也不敢贪多,吃到感觉胃部有了七分饱的实感,便放下了筷子。 尽管如此,饭盒里剩下的食物已经寥寥无几了。 对比起旁边那些只被敷衍地吃了一两口的“健康轻食”,这待遇可谓是相当赏脸了。 除了饭盒,原本装着外卖的袋子里,还放着一杯封好口的温热原味豆浆。 一根透明的吸管被贴心地用透明胶贴在杯壁上。 宁湫顺手撕下吸管,拆开塑料包装,扎进杯子里,咬着吸管慢慢喝着。 温热的豆浆顺着食管滑落,妥帖地安抚着饱胀的胃。 宁湫一边喝,视线一边落在所剩无几的饭菜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紧了一下。 她明明没有觉得撑。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能吃下这么多东西了? 收拾好桌面,将剩饭和垃圾一同扔进楼下的厨余垃圾桶。 宁湫洗完手,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再次坐回了沙发上。 她咬着吸管的边缘,一只手拿着手机,停留在绿色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敲打打。编辑,删除,再编辑,再删除。 好半天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般,发出去了一句话: 「明天吃什么?」 消息发送成功。 宁湫盯着那个白色的气泡看了一会儿。嘴里塑料材质的吸管,被她无意识的紧张咬瘪了一小截。 发出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 这句话,对于他们之间简单的邻居关系来说,好像显得过于自然和熟稔了,甚至透着点诡异的期待。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撤回。 但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屏幕上方已经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对方很快发来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贴心地列出了一份详细的菜单选项,给了A、B、C、D四个组合让她自己挑。 宁湫看着屏幕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名,在四个选项里纠结了 很久。 最后,她终究是放弃了选择,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好。」 · 十楼。 时佟刚刚送完一单外卖,坐在电瓶车上,看着对方发过来的这句“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己发了ABCD四个选项,她回一个“好”。 这个好,到底是“All(全都要)”?还是“Or(或者随便选)”?还是“Only(只要做一样)”? 时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想着,以宁湫那种小的胃口,应该不至于是第一类那种提出“我全都要”的狂野甲方。 怀揣着这种端正的服务心态,第二天傍晚,时佟提着一个比平常明显大了一圈的多层保温盒,准时出现在了九楼的门外。 还没走到门口,他便看到宁湫家的门边,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包裹。 那包裹用厚实的塑料膜缠了好几圈,几乎有一人多高,直直地竖在墙角。时佟单看这个圆柱形的形状,一时半会儿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在例行拍了照片、给宁湫发送“外卖已送达”的短信之外,时佟又多发了一条消息: 「门口有个超大的快递,需要我帮忙帮你搬进去吗?」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咔哒”一声,防盗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虽然门是向内打开的,但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包裹加上站在旁边的时佟,还是把玄关外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当门彻底拉开时,宁湫甚至觉得,时佟那高大的身躯都被挤得快要在入户门处站不下了。 “扑棱棱——” 一见到熟人开门,停在时佟肩上的木木便立刻抛下旧爱,熟练地飞扑到了新欢的肩上。 它在宁湫肩头站定,一边用脑袋去蹭她的下巴,喜滋滋地喊道:“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宁湫没有去管肩上的鸟。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包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这个…有点重。” “这有什么!”时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剧组当场务的时候,我搬过比这重得多的摇臂器械呢。” 边说着,他把宽大的卫衣袖子往上提了一截,露出精壮有力的小臂。 接着,他走到包裹旁,双腿分开,半蹲下身,双手环抱住圆柱体的中段。随着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明显地顺着肌肉的纹理一路向上蔓延。 那个立起来比他还高出半个脑袋的沉重物件,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离地抱了起来。 宁湫站在门边,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明显有些发愣。 直到时佟抱着东西转过头,问了一句“放在哪里”,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侧过身让出通道:“放在客厅中央就好。” 一步、两步。 时佟抱着这个大物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内。 来到客厅中央放下时,他还特意手臂二次抓紧发力,硬生生放缓了着地的动作,以免这沉重的东西砸在石材地面上,冲撞出过大的声响。 包裹安稳落地。 宁湫拿来一把剪刀,蹲下身开始拆外面的塑料膜。 时佟见状,也十分自然地跟着蹲了下来,伸出手帮她稳住容易滚动的包裹。 一旁的木木不甘寂寞,从宁湫肩上跳下来,在两人之间来回蹦跶巡视。 一不留神,那小细爪子踩在了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直接脚底打滑摔了个屁股墩,险些用嘴壳子和地砖来了个清脆的亲密接触。 “你买的是什么?”时佟看着地上挣扎的鸟,随口问道。 “买的地毯。” 宁湫一边用剪刀小心地撕开最后几层胶带,一边回答。 时佟听闻,双手自然地顺着她剪断的胶带口子,向两边用力撕开包装纸。两人一来一往,配合得倒是非常默契。 不一会儿,里面的东西就显现出了全貌。 那是一张颜色素雅、面积却足以覆盖整个客厅中央区域的羊绒地毯。质地极其厚实柔软,光是手背不小心擦过那绒毛的触感,时佟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价格不菲。 他站起身,帮着宁湫一起将地毯在客厅中央完全铺开。 “怎么突然想起铺地毯了?” 时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眼刚刚在地面摔了一跤、现在正好奇地踩在地毯柔软绒毛上蹦跶的木木,再次蹲下身子打趣道:“不过,这东西倒是刚好能给这笨鸟当防滑垫用了。” 宁湫站在这块刚刚铺好的柔软地毯边缘,沉默了片刻。 她环视了一圈不再那么光秃秃的客厅,轻声说: “只是觉得…这里有点空。” 时佟看了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打量了一圈这间极简的大平层。 “这么大的客厅,什么都不放,空着确实显得冷。”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铺上这个,应该会好一点。” 宁湫没有接话。 时佟正蹲在她的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些拆下来的废弃包装纸。蓝色的木木在两人之间的柔软羊绒上,跌跌撞撞地踩着毛绒跳来跳去。 原本大得甚至有些冷清过分的客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好像,也真的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14. 地三鲜·泡菜豆腐汤… 在两人的配合下,新买的羊绒地毯被稳妥地铺在了客厅中央,彻底地填满了这块空荡荡的客厅。 时佟在征询了宁湫的意见后,麻利地将拆下来的塑料膜和巨大的纸箱折叠好,搬回了十楼,打算之后找机会一起拿去卖掉换点零钱。 等他再回来时,一进门,便看见宁湫正抱膝蹲在地毯的边缘。 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那只小蓝鸟在自己面前神气地踱过来、踱过去。 时佟也走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趣问“这笨鸟就这么好看吗?”,宁湫却先一步转过头,伸手指了指地毯上这只正在耀武扬威的胖鸟,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疑惑: “它的后背…是开线了吗?” 开线? 时佟一愣,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发现,木木那原本平顺的灰黑色后背羽毛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兀地炸出来一根白色的羽毛。 原本它应该藏在内里的白色绒羽,此刻像一根刺眼的线头,直挺挺地挂在深色的虎皮纹路处,显得格格不入。 乍一看,还真像是劣质毛绒玩具的后背不小心崩开了线。 听到愚蠢的人类在讨论自己身上专门理出来的这撮“时髦造型”,木木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它迈着细细的粉色小爪子,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喉咙里叽叽喳喳的,抑扬顿挫地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获奖感言。 可惜,还没等它这番宏伟的演讲结束,一双罪恶的大手便无情地从天而降。 时佟伸出手,“xiu”地一下,在那根突兀的白毛上轻轻揪了一把。 虽然没拔下来,但那块被小鸟精心整理了半天的造型,就这么瞬间被揉回了原形,重新塌成了一团。 “应该是到了换羽季,它身上新长出来的羽管乱爆了。”时佟边解释,边顺手又伸过去,“我再帮它理理,把别的也摁回去。” 结果,他的手刚一靠近。 “笃!” 木木毫不留情地转过头,狠狠朝他的手指啄了一口。 时佟吃痛,手还没来得及彻底收回去,又被那愤怒的小尖嘴“笃笃”连啄了两下。 宁湫和时佟蹲在原地,两人的脑袋上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个问号。 看着木木这气鼓鼓的模样,宁湫在心里默默想: 它好像…非常不高兴。 率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是时佟。 他捂着被啄红的指关节,满脸无辜地连声询问这只祖宗:“你怎么了噶?我不就碰了一下你的毛吗?” 木木根本不搭理。 它张开两边的蓝色翅膀,全身的羽毛根根炸起,蓬松成一个愤怒的蓝色海胆! 它迈着倒腾得飞快的小爪子,追着时佟的手指疯狂输出:“笃笃笃笃笃笃!” 时佟闪避不及,又被连啄了好几下。 他实在被这只发疯的小鸟啄得没脾气了,只能迅速把手抽回来。 他蹲在地上,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大型犬,苟着高大的身子,没出息地往旁边挪了挪,直接躲到了宁湫的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近。 宁湫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就贴在自己后背不远处的地方。 这股鲜活的热源透过呼吸传来,让她的心跳说不出的微微一漏。 但看着地上那只步步紧逼的小愤怒鸡,宁湫还是下意识跟着伸出了手,摆出了一个“老鹰捉小鸡”里鸡妈妈护崽的姿势,将这只庞大的“金毛”护在了身后。 只可惜,时佟那185的挺拔个头,即使极力苟在单薄的宁湫身后,依然是醒目的存在。 在木木眼里,这就好比一座平缓的小山丘后,“哐当”多出了座根本挡不住的大山。 于是,愤怒的蓝海胆展翅了! 木木奋力一扇翅膀,从地毯上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宁湫这座没有攻击力的小山丘,直直降落在时佟的头顶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制空权泄愤。 “哎哟!你别拽我头发!” 这戏剧性的一幕落在宁湫眼中,可谓是真正意义上诠释了什么叫“鸡飞狗跳”。 时佟那双下垂的狗狗眼瞪得老大,他努力仰起头,试图朝天花板望去,却怎么也望不到自己头顶的惨烈情形。 而攻击这只庞然大“狗”的小蓝鸟,此刻正死死用喙拽着他头顶上最长的一簇刘海,左右开弓地拽来拽去,势必今天要以眼还眼,把他也弄成“开线”的时髦造型。 时佟伸手往头顶一抓,木木便敏捷地展开翅膀。 一跳、一飞,换个地方继续薅。 让毫无防空经验的时佟怎么也奈何不了它。 宁湫这只单薄的“鸡妈妈”,显然是保护不了身后这只笨拙的大金毛了。 她只能蹲在原地,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把自己家弄得过分热闹。 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然漾开了一阵又一阵明显的笑容。 她甚至忘了站起来,就这么笑着看着时佟一路追着那只会飞的鸟,跌跌撞撞地跑向了画室那边。 宁湫保持蹲姿太久,腿有些发麻。 她伸出手,在地毯上撑了撑准备站起来。视线扫过手下那片区域。 原本平整的羊绒绒面上,此刻多出了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小鸟爪印。 而在那些细碎的爪印旁边,还留下块清晰的掌印。是时佟方才躲到身后时,撑手起身留下的痕迹。 那里的绒毛,正顺着男人的力道,朝着同一个方向妥帖地伏着。 在掌印的边缘,还静静地躺着根刚刚木木在大脑中掉落的蓝色绒羽。 这些,又是些完全不属于她领地的痕迹。 可宁湫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也不用那么快就恢复原状。 等到她慢慢站直身子,循着声音踱步到厨房区域时,时佟已经成功制服了那只闹脾气的小鹦鹉。 他正把木木捧在手心里,努力在那里出卖着廉价的劳动力,用指腹轻轻逆着它的绒羽揉搓,试图把这只祖宗哄好。 木木被他揉得舒服了,也就不计前嫌了。 它乖乖躺在他的手心里,眯着眼睛享受着主人的伺候。 只是,当宁湫走到时佟对面时,这只势利眼的小鸟立刻挣扎着从主人的手里逃脱,熟练地飞扑过去,稳稳地跳到了宁湫的肩上待着,甚至还宣示主权般叫了两声。 “你真是…”时佟看着这见异思迁的逆子,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只鸟,一边把带来的保温盒放在餐桌上,一边自然地张罗道:“先吃饭吧!” 说罢,他将今天带来的一层层餐盒一一揭开,整齐地摆在了宁湫的眼前。 一连掀开了四个盖子。 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简单晚餐,硬生生摆出了丰富的花样。 宁湫看着面前这四盒花花绿绿、风格迥异的菜式,倒有些看傻了眼。 时佟站在桌边,摆出了超市里干促销的试吃员架势,兴冲冲地开始介绍:“因为不知道你发那个‘好’到底是想吃哪种,所以我干脆每样都做了一点。” 每样… 一点? 宁湫已经看傻了眼。 这四个菜的分量确实说不上多,但也够她吃上好几天。 时佟见她没太多反应,继续卖力地介绍: “想吃东北口味的,我做了个少油版的‘地三鲜’,没过宽油,只用空气炸锅处理了一下食材;想吃韩餐,我没敢放太多辣椒,只用了一点点辣酱和泡菜煮了个豆腐汤,很清淡的!” “想吃湘菜呢…这个我实在没敢做太辣,只放了几个不辣的青椒,炒了几片瘦肉丝。” “至于本地菜就更少了,鸭子不好做,我只卤了那么一小团肉,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天南海北的,国内国外的。 地上跑的、土里长的、水里游的。 全都被他用心地搜罗,并且浓缩到了这一个桌面上。 宁湫站在桌边,看着这桌颜色丰富、香气四溢的菜系,原本放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僵硬。 这些…全都要吃完吗? 面对这过分丰盛的菜肴,她的胃部甚至因为恐慌而升起熟悉的痛感。 她能给出的答案,就只有坚定的“否”。 甚至,她都开始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自己昨晚太过寡断,才会导致这场投喂闹剧的出现。 时佟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升起的警觉以及抗拒。 “你别有压力!” 他立马出言解释,顺手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她,“不是让你全都吃完。我就是不知道你的口味偏好,所以每样都做了一点,让你挑自己喜欢的尝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放轻,“你只管挑自己喜欢的吃,哪怕只吃一口或者不吃也行。”“剩下的,我等会儿全带回楼上自己当宵夜吃,绝不浪费。” 听到他这么说,宁湫紧绷的神色才细微地放松了下来。 她小声应了句“好”。 接过时佟递过来的筷子,宁湫开始在四个餐盒间做尝试。 她先夹了一块少油版的地三鲜。 倒不是因为它离自己最近,只是相较于其他几道,这道菜的色泽看起来更接近她能接受的范围。 一筷子下去,她夹起了一串沾着酱汁的土豆和茄子。 土豆炖得很绵软,入口即化,茄子也没有因为吸油而变得腻口,淡淡的酱香和食物本身的清甜调味得恰到好处。 接着,宁湫又将筷子伸向了那碗泡菜豆腐汤。 她捞起一块内脂软豆腐,红彤彤的汤汁挂在白嫩的豆腐表面,和昨晚裹着番茄的不同,今天的豆腐吸满了泡菜醇厚的咸香,虽然看起来红,但吃进嘴里只有微辣,更多的是泡菜发酵后的酸甜,非常开胃。 宁湫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游走到了那叠浇了深色卤汁的鸭肉前,明显有些犹豫。 除了鸡胸肉,她平常几乎不碰任何带有明显脂肪和异味的肉类。 但在时佟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迈出了尝试的一步,夹起一丝鸭肉放入口中。 沾着微甜的卤汁在口腔中化开,底部还藏着些许清爽的醋意,直接盖过了鸭肉本身可能带有的腥臊味。 咀嚼间,鸭肉的纤维比那种一嚼就散的鸡胸肉更富有弹性,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层次感,倒真让她品尝出一些久违的肉类滋味。 最后,她的筷子停在了最角落那个小碗的上方。 餐桌上唯一的一道辣菜摆在这,爆炒后,辣椒炒肉依然保持着色彩。翠绿的青椒和挂满深色酱汁的猪瘦肉紧紧裹在一起。 上方的热气飘散,闻着似乎还带有一丝呛人的刺激辣味。 宁湫悬着手腕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下筷子夹肉,只是用筷子尖在盘子的边缘轻轻沾了沾那浓郁的酱汁,送入口中尝了尝。 辛辣的刺激感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路顺着喉咙蔓延。 宁湫猛地咳嗽了两声。 显然,即使时佟已经全力减轻了辣度,但她这常年吃流食的胃,依然在这面前败下阵来。 见她这幅模样,时佟赶紧把这盘辣椒炒肉端得离她远了些,认真地看着她,问: “哪个最能接受。” 宁湫放下筷子,眉眼低垂,薄唇微抿。 她看着面前剩下的三个餐盒,似乎陷入了纠结的思考中。 时佟看着对方沉默的样子,心里不免地提起一口气。 她会说什么呢? 都可以?还是都还行? 他得到的,会只有像代餐粉一样的评价吗? 但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 宁秋缓缓抬起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这个。” 她指着的,是最先尝试的那道少油版的地三鲜。 长久以来,她其实就很少在“吃什么”这件事情上做选择。 能不能吃?会不会发胖?这些食物今天该不该碰? 这些庞大的数值计算,就已经占满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简单冲泡的代餐粉便足以代替这方面的思考。 至于“喜欢哪一个”“讨厌哪一种”,倒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可当真正被人郑重其事地问起喜好时,她才恍然发现,原来面对真正的食物,不是一句“都可以”“都还行”,就能简单敷衍过去的。 辣的太呛,会刺激食道;豆腐太滑,缺少咀嚼的饱腹感;鸭肉的香料太重,容易第二天起来水肿。 只有地三鲜这份醇厚的咸香,让她在咀嚼时,没有急着想要放下筷子。 “土豆…如果能再炖得软一点,就好了。” 宁湫看着这盘菜,声音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句带着明显偏好的评价,时佟的眼底瞬间绽开一抹笑意。 他立刻重重点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好!那我明天把土豆再多弄一会儿,让它更软一点。” 宁湫刚刚放下的手,停顿了一下。 明天。 这个词,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似乎第一次有了具象且让人期待的意味。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小块沾着酱汁的土豆,送入了口中。 15. 葱烧海参·山楂片 高铁在轨道上疾驰着。 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车厢内的光线时暗时亮。列车驶入一条长隧道,光线瞬间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被纯黑色涂满的车窗变成了块绝佳的幕布,清晰地映出了车厢内的景象。 商务座里没几个人。 宁湫戴着降噪耳机,微微佝偻着身子。她的手里握着触屏笔,在平板屏幕上涂抹。 齐肩的短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到屏幕边缘,微弱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神情。 几首播放的歌曲结束,这幅随手勾勒的小画也就完成了。 赛博画纸上,一只洋洋得意的小蓝鸟从现实跳跃到了屏幕上。 它昂着小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闭着,鸟喙微微张开,正背过身,向外面展示自己后背那撮突兀的“开线”白羽。 宁湫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点开手机,调出和时佟的聊天框,视线落在了那只作为头像的蓝色小鸟上。 点开头像、旋转放大。 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了缺失的部分。 小鸟鸟喙的两侧,分别挂着一小团淡紫色的绒毛,像极了扑在脸颊上的腮红,格外惹眼。 别的虎皮鹦鹉大多是纯黑或蓝色的斑点,木木这两颊的颜色却与众不同,成了独属于它的印记。 宁湫重新拿起笔,在画纸上添上了这里两团淡紫色的“腮红”。 刚准备放下手机,掌心微微一震。 低头看去,聊天界面上,那只“蓝色小鸟”的脑袋边多出了一个红色的“1”。 时佟发来了一条十秒的语音。 宁湫盯着那条白色的语音条,迟疑了几秒,随即点开。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从耳机里透出来,带着近乎偏执的压迫感,显尽疯狂: “宝宝,你去了哪里?” “不过没关系,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宁湫盯着屏幕,悬在半空的指尖顿住,半天没有动弹。 这是,发错人了…吗? 她和时佟,应该还没有熟到可以面不改色念出这种称呼的程度。 可这又确实是时佟的声音,只是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倒像个…完全不同的人。 宁湫的心里悄然冒出了个问号。 下一秒,屏幕上又接连蹦出了几个毫无逻辑的白色气泡: 「hhhhhh」 「000。。00」 「能男男女女」 心中的问号具象化到了屏幕上。 宁湫:「?」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面已经接连发来了好几条文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刚刚把手机放在桌上背台词,木木的脚踩到屏幕上的按住说话了!」 「那句宝宝是短句里的台词,实在抱歉,吓到你了!!」 没多久,屏幕上跳出一个木木鞠躬说“对不起”的自制表情包。 看着这些慌乱的解释,宁湫唇边抹开一阵浅浅的笑意。 她单手打字,回了一个:「没关系。」 手机再次震动,顶部跳出了一条新短信的弹窗。 「湫湫,到哪了?我让司机去车站接你。」 · 鲁城,中餐厅。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划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拥挤嘈杂的商场大厅,而是幽暗静谧的餐厅前厅。 门口的案几上摆放着矜贵的兰花,此刻正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淡香。 人造的曲水在景观石间缓缓流动,处处暗示着这里的价格不菲。 宁湫向侍应生报了名字。对方微微欠身,将她引至一个用中式苏绣屏风隔出来的小包间。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宁湫,立刻站了起来:“湫湫,你来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宁湫身边,要拉着她往座位上走。 见状,旁边坐着的女人也站了起来,顺手拉着身旁的小女孩一同上前,温和地寒暄: “小湫路上辛苦了,好久没见到了。”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仰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Q|Q姐姐。” “蕊姨好。”宁湫小声回应,对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接着,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爸,生日快乐。”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形盒子,递了过去。 宁父接在手里,也没怎么看,便放在了一旁,只连声说道:“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 蕊姨在旁边搭腔,语气自然:“你爸确实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人到了,心意到了就好。” 宁湫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顺势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到齐,凉菜撤下,热菜开始上桌。 没一会儿,花湖绿绿的各式菜肴便摆满了圆桌。皆是各类讲究火候的鲁菜,空气中瞬间盈满了浓郁的油香和酱香。 宁湫闻着这股味道,眉心轻微地紧了紧,又很快悄悄松开。 摆在正中间的,是一道葱烧海参。 通身黑褐色的海参和挂满浓郁酱汁的大葱段层叠堆放。盘子边缘,点缀着一圈葱绿的青菜,熬制过的葱油淋在食材上方,给海参表面裹上了层晶莹的明芡。 宁父用公筷夹起一块海参,放入宁湫面前的瓷碗中。 “这东西吃了润通阳气,对身体好。”宁父嘱咐道,“你太瘦了,不吃东西补补不行。宁城很少有这么新鲜的海鲜吧?等过两天,我让人给你寄过去一点。” “海参、花胶、燕窝这些都有,反正也不麻烦。” “你别总嫌麻烦,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不用。”宁湫看着碗里的海参,“宁城那边也有的。” 她拿起筷子,尝试着戳了下去。 慢火煨得透彻的海参软糯无比,筷子尖轻轻一压,便破出一个小洞。 宁湫将其分成小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酱汁浓郁,葱香扑鼻,海参的肉质肥厚Q弹,带着厚重的胶质感。 宁湫只尝了这一小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还是…不太想继续吃这些。 宁父看着她点到即止的动作,不由得皱起眉头,担忧地问:“是不好吃吗?” 说着,他便抬起手,想要招呼屏风外的服务员重新换一盘。 “没事,是好吃的。” 宁湫立刻出声制止。 她回以一个略显勉强的笑脸,再次用筷子在戳下一小块海参,送入口中咀嚼。 宁父的眉心这才舒展开。他拿起公筷,有连着夹了好几块海参,堆进宁湫的碗里。 “你去上大学这几年就不怎么着家,每次见到都瘦了一点,毕业后留在那边,更是回来一次比一次瘦。”宁父叹了口气,“你啊,别总凑合着吃饭。” 蕊姨在旁边听着,倒是有些不赞同地驳斥了一句:“小湫明明是越来越漂亮了,越长大越好看。” “老宁,你别总盯着女孩的身材做评价。” 宁湫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眼前的瓷碗。 原本就不大的碗里,黑褐色的海参堆叠得越来越高,热气顺着缝隙不断往上冒。 她没有再去碰碗里越来越多的海参,但眉头却眼见着拧得越来越紧。 胃部深处,又泛起那一阵熟悉的痉挛般的绞痛。 宁秋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 在这个安静的、价格高昂的小包间里,没有任何人想要为难她。 但看着碗里的事物不断堆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却不断地收紧,隐隐泛白。 视线中,眼前这张宽大的圆桌忽而变得狭窄、拥挤。 周遭的环境音开始发生变化,轻柔的背景音乐逐渐被盈斥在耳边的饭盒碰撞声、肆无忌惮的细小打闹声,还有…那些可以压低,却又实实在在的细碎讨论声所取代。 “你看,她又打了这么多饭。” “好能吃啊…” “哦!又吃了!又吃了!!” 这些声音嘈杂、无序,隐隐的,充满着年少时最“天真”的讥讽。 宽大的校服衣袖遮掩了手部的颤动,却承载不住藏在里面的、多出来的分量。 一勺、两勺… 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饭菜,逐渐在衣袖的暗袋中发酵、发酸,衍生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好了老宁,你一下加太多了,小湫待会儿怎么尝别的菜。” 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宁湫从失控的悬崖边拉回。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和僵硬,蕊姨适时地出来帮她解围。 她提起茶壶,主动给宁湫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清清肠胃。” 宁湫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表示致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落入口中,顺着食道流下,很快抚去了浓油赤酱带来的腻味。 宁父是带着亏欠的心来吃这顿饭的。 席间,他坦言道:“你妈走得早,早些年我又忙,疏于对你的照顾。” “现在想给你补补,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只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炖烂一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他顿住了话头,看着宁湫,“要是不喜欢吃,就直接诶和我说,别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母亲被提及,宁湫握着茶杯的动作显然顿了顿。 但她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隔着菜肴升腾的雾气,轻声说:“没事,我最近吃得还不错。” 蕊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膀:“能好好吃饭是最好的。” 然而,隔着衣料感受到手下嶙峋单薄的骨骼触感,她还是不由得心疼地皱了皱眉。 餐桌上暂时没有人再说话,气氛一下被拉得有些沉重。 宁湫忽而感受到,有人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她低下头,扎着羊角辫的妹妹正仰着头看着她,努力伸长胳膊,用肉乎乎的小手给她递着什么。 视线转移到那只小手上。 宁湫这才注意到,这只小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枚比她自己拳头还要大的山楂片。 “姐姐。”妹妹用稚嫩的嗓音喊道,“吃…吃!” 宁湫下意识伸手去接,小家伙却摇了摇头,坚持着踮起脚尖,将山楂片直接送到了她唇边。 宁 湫迟疑了片刻。 最终,她稍稍俯下身,在那片山楂上咬下了一小口。 山楂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果味纯粹的酸涩。 小家伙实现了投喂的心愿,高兴地抱住宁湫的胳膊,摇来摇去。 桌上的大人见到这一幕,也都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被重新活跃。 宁湫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只是,等她重新坐直身体时,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得落回了自己的瓷碗里。 那几块被夹来的葱烧海参已经不再冒热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 · 临走前,宁父觉得宁湫吃得实在太少,再三挽留她在鲁城住一晚再走。 宁湫没有同意,宁父便没再多说什么,亲自开车将她送到了高铁站。 上了高铁,刚刚坐稳,手机屏幕亮起。 银行账户上,又多出了一长串转账数字。 宁湫打字回复了一句“谢谢”。 她发完,视线从屏幕转移至车外,脑海中却没停歇,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五点十分到南站,打车回公寓。 如果不堵车的话六点就可以到家,不算太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疑惑了一下。 明明父亲的生日饭已经吃完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赶什么。 列车驶出城市。 一望无际的田野前,车窗上突兀地多出了几条连绵的细水长痕。 雨点打在玻璃上,又快速地被风吹散。 宁湫看着这片模糊的水色。 忽然想起,宁城这几天也总是在下雨。 下雨的话,骑电瓶车送外卖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会很累吗? 她重新按亮手机,点开绿色的聊天软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输入栏却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这份举动的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最终,她什么也没打。只摁灭屏幕,将手机扣回了膝盖上。 这细微的年头,就像车窗外的雨水一样,轻轻打在她的心头,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潮湿痕迹,便又消失不见。 · 宁湫的猜测是对的,列车驶入宁城南站时,窗边连绵的雨滴并没有消失。 这场春雨一直持续着,拖尾到了网约车的车窗上。 到达小区门口,宁湫和司机道了声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外的寒风夹杂着冷气,瞬间侵入骨髓,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撑开伞,原本要直接刷卡进入单元门的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走向了小区外街的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 宁湫走到暖柜前,挑了一瓶常喝的无糖豆浆。 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她才发现,这瓶豆浆的瓶壁上干干净净,没有附带任何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冷柜里的其他存货,才发现每一个瓶子上都是空的。 “请问,吸管在哪?”宁湫问收银员。 “你好,我们这款豆浆和咖啡,无论是外送还是自提,都是不附赠吸管的。”店员指了指旁边,“需要的话,可以在那边的台子上按需自取。” 宁湫走到台子前,抽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细吸管。 握着那带着暖意的豆浆,她忽然响起了时佟前几次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纸袋。 有时候,吸管是用透明胶带贴在杯壁上。 有时候,是被单独地放进纸袋的角落里。 还有时,也许是怕被压弯,用纸巾松松地包了一圈。 她一直以为,这是便利店本来就会配套的服务。 原来不是。 宁湫微抿着下唇。 手中的豆浆瓶被握紧,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的传导过去,却又有一股异样的热意,顺着手掌逆流而上,直达心脏。 最终惹得胸腔里的跳动,漏了半拍。 回到了单元门口。 宁湫收起伞,站在屋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里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抬头向上看,十楼的窗户也是暗的。 宁湫握着那瓶豆浆,忽然觉得,和豆浆一起攥在手里的那根塑料吸管,隐隐地有些突兀。 就在她站在单元门前,准备刷脸进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调还带着些许的急促: “宁湫?” 她回过头。 时佟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里。 他没有打伞,发梢和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雨水,灰色的卫衣肩头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颜色逐渐变得深沉。 他的手里,还紧紧拎着一个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皱的纸袋。 时佟像是一路跑着赶回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明显还有些不稳。 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笑了起来: “今天剧组杀青,收工太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顿住,忽而又抬眼看着她。 “本来想问你,晚上还吃不吃土豆的。”春风的夜雨中,男人的声音清晰,“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16. 土豆鸡蛋打卤面(二合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宁城的天暗得越来越晚了。 即使时间已经跳到了六点半,屋外仍有些许的亮光残余,能清晰看见落地窗前凝结的水汽。 雨停了,落地窗上还蒙着薄薄一层雾气,模糊地映出客厅里暖色的光。 宁湫站在窗前,抬起手,用指端在玻璃上擦开一小块区域。 被擦亮的玻璃外,能窥见楼上隐约亮着的光源。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玄关的顶灯还开着。她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男士拖鞋,将它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宁湫又觉得它似乎有些太规整了。 她伸出脚尖,在那双鞋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把拖鞋的朝向拨歪了一点,看着多了一丝随意的生活感。 没过多久,门外准时响起了门铃声。 没有挂防盗锁链的门很快就被打开。 门刚开出一条小缝,一道熟悉的亮蓝色身影就不知道是第几次,熟练地顺着缝隙挤了进来。 木木飞快地落到宁湫的肩膀上。它挺着圆滚滚的胸脯,张着黄色的小鸟喙,嗓门洪亮地喊着: “Q|Q!欢迎回家!” 听到这句话,门边的时佟换鞋的动作一顿。 他随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喊得快。”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被雨淋湿的灰色卫衣,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浅燕麦色的薄毛衣。 毛衣的款式有些旧了,袖口和下摆处能明显看到起球的痕迹。 木木在宁湫的肩头兴奋地踩了踩爪子,拖长了声音又字正腔圆地喊了一遍:“Q|Q!欢迎回家!” 时佟将带来的食材和几个调料罐放在玄关的台子上,走近了一步,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今天刚教会它把‘欢迎光临’改成‘欢迎回家’。本来想先引导它一下再喊的,没想到它比我还急。” 木木歪着脑袋,看着宁湫,又清脆地喊了一声“Q|Q”。 时佟紧接着补充:“不过这个词它真没教好。它不会发‘湫’的音,怎么教,喊出来都很像在喊字母‘Q|Q’。” 宁湫抬起手,用指腹摸了摸自己肩头这只活泼的小鸟,轻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随后,她抬起头,眼底盈着一层浅浅的笑意,看着时佟解释道: “鲁城那边的口音,‘Q|Q’听起来,其实也很像‘湫湫’。” 时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那双下垂的狗狗眼也跟着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木木的蓝脑袋:“那它还挺会蒙的,今天也算是它叫对了。” “对了。” 时佟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站直身,回身把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纸袋拎到两人面前,“还有这个。” 这是下午见到的,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角已经软塌了下去,底部甚至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时佟见到它这副样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笑了下。 宁湫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那上面。 看着时佟低着头在袋口拆了半天,也许是纸袋被雨水泡得太软的缘故,手指稍微一扯,袋子侧面就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时佟索性干脆用双手托着底部,直接把里面的东西连根拿了出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小黑盆。 盆里栽着几簇细细的绿苗,此刻正被时佟小心翼翼地托在宽大的手掌中。 宁湫有些惊讶,指着那盆植物问:“这是?” “剧组杀青时,场务收拾出来的多余道具。”时佟的语气很轻快,“里面栽的是康乃馨的幼苗。大家都嫌麻烦不愿意养,准备扔了,我就顺手带回来了。” 说话间,时佟用指端轻轻拨开一片有些低垂的叶子,像个推销员一样介绍道:“这花很好养活的。不需要太费心,直接放在窗边,偶尔想起来浇浇水就可以了。” 宁湫的视线落在那几簇细弱的绿苗上。 它们看起来还非常小,叶片窄窄的,因为之前被闷在纸袋里的缘故,几片叶子有些无力地贴在一起。 没有花苞,甚至看不出以后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朵。 这间极简的大平层里有很多没有生命的东西。昂贵的沙发、干净的茶几、实心的画板、羊绒的地毯。 但这还是她的家中,第一次出现需要她去抚养、浇灌的活物。 而且,还不是她自己主动带回来的。 宁湫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着那盆脆弱的绿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但也没有往后收回的动作。 她迟迟没有动作,反倒给了肩上的木木一个可乘之机。 小家伙扑腾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时佟的手腕上,眼疾嘴快地张嘴就要去叼那片最嫩的叶子。 时佟眼疾手快,一把将这破坏分子攥在手里,立马教育: “不要什么东西都瞎吃!”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明显看出了宁湫的犹豫。 “这段时间,我作为邻居一直打扰你,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时佟说,“你要是不喜欢养植物,或者觉得麻烦,我就把它带上楼去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平时跑剧组,怕疏于照顾把它养死了。你要是愿意试试…我之后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来看看它。”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触动,宁湫悬在半空的手往前探了点。 她轻轻托住塑料花盆的边缘,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放窗边吧。”她轻声说。 时佟眼底漾起笑意,脆声应道:“好。”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捧着花盆转过身走远。 宁湫在落地窗前找了块空地,试图把它放到正好能晒到阳光的地方。 只可惜,现在的窗外正生着夜雾,黑沉沉的,并没有什么好天气。 她看了一会儿,又端起花盆挪了挪,最终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画室里,搁在画架旁边的置物架上。 等到她再从画室出来时,时佟已经十分自觉地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开始筹备今天的晚餐。 这一次上门做饭,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只提着饭盒,而是用塑料袋带来了很多宁湫家里绝对找不到的食材和调料。 两颗土豆、几个鸡蛋、一小把新鲜的上海青、一小点香菇、一小袋生抽和一瓶芝麻酱。 没一会儿的功夫,这些颜色各异的食材,便给冷清的灶台增添了不少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时佟回头看了一眼,问:“安顿好了?”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放在画室了。” 时佟笑了下:“那它这出身的待遇还挺高,刚来第一天就能接受艺术的熏陶了。” 这也比他手里这只逆子强,刚来第一天就知道到处搞破坏! 他转回身,打开水龙头。清水哗啦啦地冲过青菜叶,顺着手指流下。 时佟将洗净的青菜放在一旁沥水,又拿起土豆开始清洗。 他偏头看向宁湫,征求意见:“今天做打卤面可以吗?” 怕她觉得油腻,他紧接着解释:“不是外面饭店那种特别咸、特别稠的卤子。我做清淡点,把面和卤子分开装。你能吃多少,就拌多少,好不好?” 宁湫没有出声拒绝。 时佟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北方人,所以特地想做这个面食。” “只可惜我是南方人,自己揉面、做手擀面的技艺还有些生疏。为了保险起见,我只能去菜市场上买些现成的湿面条,也不知道味道正不正宗。” 听到这熟悉的家乡食物名称,宁湫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愣神。 虽然今天中午,她才在老家刚刚尝过正宗的鲁菜,但那些奢华的菜肴,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温情的触动。 反倒是现在这碗家常的打卤面,轻轻拨动了某根隐藏的记忆之弦。 “没关系。”宁湫垂下视线,“我也已经,很久没吃过手擀面了。” 时佟将洗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擦干手,指着手边的几个配菜问她:“那这些配菜,你有什么忌口的吗?鸡蛋和香菇,都能吃吗?” 宁湫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干香菇的塑料袋上,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她抬起手,指了指:“这个…不想吃。” 时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香菇?” 宁湫点点头:“总觉得,有股怪味。” “行,那咱们就不放。”时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像长辈那样苦口婆心地劝她“尝一点对身体好”。 他直接伸手,把那袋香菇拿开,重新放回了带来的食材袋里。 “那今天就只做土豆鸡蛋卤,再烫一点青菜配在旁边。” 他说着,拿起菜刀将土豆切开。刀尖稳稳地划过案板,发出笃笃的闷响。去皮的土豆很快被切成大小均匀的碎丁,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这可是你第一次明确点菜要求,我作为厨师,肯定得严格按照甲方标准来执行!” 他笑着打趣。 宁湫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时佟把土豆丁收入碗中,又伸手去拿鸡蛋。 在磕鸡蛋的间隙,他动作顿了顿,再次提起: “那你买的代餐粉情况怎么样了?都收到了吗?” 宁湫一愣。 她这才想起来,那些代餐粉还孤零零地躺在她的购物车里,这几天她根本就忘了去下单。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如实交代。 只是平淡地回复了一句:“快到了。” “哦,好。”时佟了然地点了点头,手腕一转,将金黄的蛋液打进瓷碗里。筷子在碗沿快速搅动,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一边打着蛋液,一边像个在录制教学视频的美食博主一样,开始交代做土豆鸡蛋卤的步骤。 说到最后,他又补充: “以后要是我没在这里,你一个人要是想吃了,也可以自己这么弄。” 听到这句话,宁湫皱起眉。 时佟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蛋液,语气十分平常,并没有注意到宁湫神情发生的变化。 他继续交代着:“鸡蛋要先下锅炒出来,盛到碗里备用。等土豆丁炒软、加水煮出粘稠感了,再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煮。这样鸡蛋就不会老,还能吸满汤汁。” “还有面条。湿面条不用煮太久,稍微有点嚼劲最好,煮得太软塌塌的就不好吃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了起来: “当然,你要是嫌弄卤子太麻烦,就直接煮碗清汤面也行。水开了下面,打个荷包蛋,丢几根青菜进去,几分钟不到就能吃上热的。” 宁湫怔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时佟把搅拌好的蛋液放下,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最后又把话轻轻落了下来。 “多吃点热食。”他的声音温和,“以后…也可以尝试着适当给家里开点火。” 开放式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屋外,似乎又开始下起了一点小雨。雨丝淅淅沥沥地打在落地窗前,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些轻飘飘的声音,却一点一点滑落到宁湫的心间。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像是在事无巨细地嘱托着一样。 难道,他要离开这里了吗? 宁湫静静地同他对视了几秒。 随后,她很快别开了眼,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雨夜。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在衣摆的边缘,被悄然地收紧。 开放式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时佟将洗净的土豆丁和打散的蛋液分别放在灶台两侧,拧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底油很快泛起细小的波纹。 “滋啦——” 金黄的蛋液滑入热油,瞬间膨胀、蓬松,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 时佟熟练地用锅铲将鸡蛋划散,盛出备用;接着重新倒了一点点油,下入土豆丁翻炒。 宁湫依旧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些嘱托还在耳边萦绕。 原先锅铲碰撞铁锅的当啷声,此刻她听起来,非但没有以往那种充满活气的烟火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沉闷。 土豆丁被炒至边缘半透明,时佟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焖煮。 趁着这几分钟的空隙,他另起了一口小锅烧水,准备煮面。水烧开的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十分钟后,火候关停。 时佟找出一个干净的宽口白瓷碗,将煮得刚刚好、依然保留着劲道的手擀面捞出沥干。 接着,他拿起汤勺,将旁边炖得浓稠的土豆鸡蛋卤浇在面条上。 浓郁的酱汁瞬间包裹住白净的面条,土豆炖得绵软如泥,金灿灿的鸡蛋碎夹杂其中,顶端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提色。 “面好了。” 时佟端着那碗打卤面走到餐桌前,放下,“趁热拌开,凉了面条就容易坨在一起。” 宁湫慢慢走过去,拉开餐椅坐下。 她拿起筷子,将碗底的面条和顶部的卤汁搅拌均匀。 浓稠的酱汁散发着咸香和土豆的淀粉 香气。她夹起一小筷子,送入口中。 面条的口感很扎实,卤汁的调味十分克制,没有外面餐馆那种厚重的重油重盐,反而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润感。绵软的土豆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鸡蛋的焦香,熨帖着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胃。 明明很好吃的。 但宁湫嚼着嚼着,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时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像往常一样,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 “怎么样?这个咸度还可以吗?”他问。 宁湫垂着眼帘,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时佟看着她略显沉闷的反应,以为是今天下午那个插曲还在起作用,立刻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对了,下午那条,呃,宝宝的语音…”他解锁屏幕,语气里带着点尴尬的找补,“我怕你误会,还是得给你看一眼证据。” 宁湫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时佟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一个带有剧组水印的PDF文件。 他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推到宁湫的面前。 “这是一个带点偏执属性的角色。”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指着屏幕上一行被高亮标注出来的台词,“下午我正背到这句台词,木木刚好踩到了录音键,发了出去。” 他看着宁湫,眼神很认真地澄清:“真不是发错人了,我也没在跟什么奇怪的人聊天!” “你看就是这…” 宁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确实印着那句略显crazy的台词,旁边还有几行关于语气的批注。 就在她确认完准备收回视线时。 手机屏幕的顶端,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消息横幅。 横幅的停留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因为屏幕正平放在两人中间的餐桌上,且字号调得不小,那几行黑底白字清晰地闯入了宁湫的视线。 「小佟,你之前说合租舍友走了,一个人撑租房太费力,我今天就先去中介那边挂牌了。」 「提前说好啊,你这是提前退租算违约,那押金我最多只能退你一半,你一号前赶紧把屋子清空。」 原本就沉闷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了。 时佟解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落在横幅上,原本指着台词的手指迅速移开。下意识的反应下,他立刻转移到目的地,在屏幕上向上狠狠一划,将那条横幅抹除。 因为动作太过慌乱,手机甚至在桌面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磕碰到了宁湫手边的水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当”声。 “垃圾短信…”时佟把手机迅速收回自己面前,反扣在桌面上。 他干笑了两声,抬起头试图掩饰,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坦荡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游移不定,根本不敢去直视宁湫的目光。 “现在这推销广告真是越来越多了,平时连个推销电话都没有,一弹出来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宁湫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副略显慌乱的脸上。 “你…要搬走?” 时佟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为什么?”宁湫的声音和往常无异,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执拗。 瞒不过去了。 时佟颓然地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这边的房租,有点太贵了。” 时佟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涩。 他没有再继续编造什么光鲜亮丽的借口,既然已经被看穿,那点仅存的自尊心在现实的窘境面前显得相当可笑。 “宠物店那个老板彻底跑路了,我那笔兼职工资是真的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了。木木前段时间生病又花了一大笔,加上我跑了几个月的龙套,都是日结的碎钱。虽然这次接了个男二号,但进组的片酬至少要等到杀青才能结清。” 他顿了顿,在话语间强行挤出一丝轻松: “九楼和十楼这种大平层,金额对我一个人现在来说也有些超标了。所以我只能重新找了个便宜点的房子。” 宁湫的嘴唇微微抿紧。 “新房子…在哪里?” “在南站那边。”时佟笑了笑,试图把这件事说得不那么惨淡,“虽然确实会吵了点,距离也远了点,但胜在便宜。房租只要这里的三分之一。 “而且离影视城稍微近一点点,我骑电瓶车过去也能省点油钱。” 宁湫对宁城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太熟悉,但她清楚地知道,南站距离市中心的这个高档小区,至少有将近二十公里的路程。 同样的,似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曾在她面前短暂出现过的烟火气,转瞬即逝。 她又要回到规律的、死寂的日子里。 宁湫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手边那碗还冒着余热的打卤面上。 她的脸被垂落的齐肩短发遮掩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佟见她一直沉默,以为她是因为不熟的人突然对自己剖析肝胆而感到负担。 他连忙坐直身体,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我搬走了以后,你记得按时吃饭。实在不想做,就点外卖,但至少也要吃点热食,别总靠那些粉末过日子了。” “那盆康乃馨…”时佟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语气也不自觉放慢,“它很好养活的。要是…要是哪天看它不顺眼了,连着盆一起扔了…吧。” 宁湫依然没有接话。 忽然间,她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你先坐,我去洗个手。” 丢下这句毫无逻辑的话,宁湫却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直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时佟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把手机拿出来。 本来还想至少能安安稳稳地给她做完这段时间的饭,等到最后再好好地告别,现在把自己的窘境完全地摊开在对方面前,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没过几分钟,卧室的门重新被推开。 宁湫走了回来,手上滴落的水却并不存在,脚步也停留在原地。 她没有坐下,而是昂起头,向下俯视“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接着,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抬起手,又把手腕一翻—— “啪!” 一张黑色的、带着暗纹的银行卡,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时佟面前的桌面上。 17. 包养风云 时佟愣住了。 他看了看这张无处不充斥着富贵象征的银行卡,又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向宁湫。 这是…什么意思? 宁湫抿着唇,因为过度的紧张,薄唇成了白色的一线。而她的耳根边缘也逐渐泛起了一抹显眼的红晕。 但她仍强撑着清冷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 倒是难得地漏出了点电视剧中大佬谈判的气场。 “我没有买新的代餐粉。”宁湫开口,声音微颤,“以后的很多天,甚至很多个月,都不会有代餐粉送到了。” 时佟的脑子一下没转过弯:“…啊?” “你说找不到便宜点的房子,据我了解,这些隔断的房子厨房配置都不算太好甚至没有。”宁湫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银行卡上,“九楼的厨房很空,你可以用。” 时佟张了张嘴,拒绝几乎呼之欲出:“可是我…” “不白用。” 宁秋深吸了口气,用勇气托举着自己,将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卡里有钱,密码是六个零。” 她明明隔着餐桌俯视着对方,但因为过度的紧张,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语气也显得有些磕巴。 甚至在慌乱中,连主谓宾都被省略掉了。 “你不用搬到郊区去。” “以后的每个月,我都包了…” “你能不能…以后,只做给我一个人…” 然而,话还没说完。 餐桌对面的听话人时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这张黑色的银行卡,再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白皙、漂亮、住在高档大平层里,此刻看着他眼睛对他说出“每个月我都包了”“只做给我一个人”的宁湫。 她年轻、漂亮,并且很有钱,还独身一人。 关键的信息叠加在一起,时佟那颗常年被各类狗血短剧、替身文学、豪门恩怨反复荼毒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正常思考。 随后,以八百迈的速度疯狂运作起来。 这台词! 这走位! 这道具! 这这这…不就是他在短剧里演了一百零八遍“落魄男主被迫签订契约”的经典桥段吗!? 时佟的眼睛慢慢瞪圆。 他那张英俊的脸庞,“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一路蔓延到脖子处。 “你…你…” 时佟结巴了半天,手指着那张银行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宁湫,你…你想包养我?” 宁湫被他这声惊天动地的质问吓得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错愕。 但显然,时佟已经“中毒”过深,彻底陷入到自己的剧本逻辑里出不来了。 他看着宁秋因为被“点破”而略显慌乱的后退,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了一部一百集的《豪门孤僻千金强取豪夺:落魄男模哪里逃》。 难怪,难怪! 难怪她一开始见到他什么话都不说! 难怪她这段时间主动问他吃什么! 难怪她看看着自己切土豆的眼神那么专注! 原来所有东西都有迹可循! 这一切,只不过是甲方妈妈在考察他的职业素养和身体素质罢了!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慌乱眼神下,竟然透出了他身为龙套演员的、视死如归的悲壮与敬业。 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越过餐桌,满是压迫感。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宁湫,耳根虽然红得滴血,语气却尤其认真: “宁湫,你听我说,这不合适。” 宁湫紧张了一瞬,以为他是要拒绝这种雇佣关系:“其实…” “但是!” 时佟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她,目光中,竟然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是你,我愿意!” “这些规矩我都懂的!” 宁湫:……? 时佟看着她,语速飞快地开始展现自己的“业务能力”: “请问甲方倾向于哪种人设?” “演‘落魄忠犬’的话,我可以只穿一条围裙在家里给你做家务!” “演‘豪门隐忍男妻’的话,我不仅能包揽所有卫生,还会努力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说到后面,他有些羞耻地移开视线,声音变小了些。 但龙套演员的职业操守支撑着他把剩下的人设念完: “如果…如果甲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需要稍微激烈一点的戏份…我,我在剧组挨过不少打,抗伤能力其实也很强的!” 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木木不明就里,在旁边配合着喊了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宁秋看着眼前这个把“包饭”理解为“包养”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一、二、三…十。 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宁湫沉默着收回视线,转过身。她走回房间,从打印机里抽出了几张刚刚在这里用几分钟紧急拟定好的A4纸。 她重新走回餐桌前,手一挥,将那几张白纸直直拍到了时佟那张因为脑补过度而通红的脸上。 时佟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张。 低头一看,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私人厨师雇佣及厨房借用合同】 宁湫难得地抱起手臂,看着他,声音里夹着一丝微弱的咬牙切齿: “只做饭。” “闭嘴。” “可以吗?” 时佟盯着纸上的白纸黑字,又看了看桌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刚才那股悲壮的献身精神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 “…哦。” ·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 时佟按亮墙上的开关,顶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这间略显拥挤的大平层。 客厅的角落里,已经堆放了几个打包好的半旧纸箱,那些原本在置物架上的杂物被收得干干净净。 肩上的木木扑腾着翅膀,还在那里认真地喊着:“Q|Q,欢迎回家!” 时佟没有说话。 他走到鸟笼前,伸手把肩上的小蓝鸟捉下来,塞进笼子里,扣好插销。 往前走了几步,他来到了微塌陷的沙发边,坐了下来。 屋子快要被收拾空了。 时佟的视线越过了堆在地上的箱子们,看向厨房,料理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进箱子的铁锅。 刚租下这里时,他嫌这间房子租金太贵,空间太空,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被中途跑路的合租室友坑得很倒霉。 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么换个便宜点的地方。 但此刻,他坐在沙发上,却有些不知所措。 时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楼下那空荡的大平层,还有憋红了耳朵说出那句“只做给我一个人”的宁湫。 他其实…是想等她代餐粉到了的那一天,正式和她道别的。 但这个决定被他拿在手中,迟迟不敢下定论。 真的要走吗? 时佟缓缓睁开眼。 原本以为搬去那边是一个 能松口气的决定,突然变得没那么轻松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与房东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端在虚拟键盘上按下几个拼音。 「你好,我…」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 时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下移,按住删除键。 黑色的字块一个个消失,输入框重新变回了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被摁灭,机体也被随手扔在了沙发垫上。 坐了一会儿后,时佟从口袋中掏出几张被折叠过的A4纸,将其小心翼翼地摊在茶几上。 《私人厨师雇佣及厨房借用合同》 时佟低下头,目光逐行扫过上面的条款。 宁湫的用词相当规范,没有多余的废话。视线滑落到中间的几行,几个词汇清晰地印在纸面上—— “私人专属”、“负责甲方一人的一日三餐”、“每月固定支付”。 时佟盯着这几个词,停顿了很久。 被黑卡砸出来的慌乱虽然快要褪去,但那常年被各类短剧浸染过的脑回路,却迟迟不肯停歇。 不是包养…吗? 时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只负责一个人,固定发工资,但又不限制人身自由,仅提供烹饪服务就好。 不不不,不一定! 说不定这就是低调版的“契约陪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时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拉开背包拉链,将下午刚打印出来的那份剧本抽了出来。 厚厚的剧本直接被放在了那份薄薄的私厨合同旁边。 制片人说,这个角色的核心在于深情、克制、忠诚。 那楼下这位要签下他的甲方,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安静、不逾矩、只为她一个人服务的乙方吗! 对了!都对上了! 时佟“噌”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块没有堆放纸箱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瞬间收敛,原本有些随性的站姿变得挺拔而沉稳。 他看着面前的这一块区域,试图将剧本里的深情人设和现实中的乙方身份相融合。 “宁小姐。”时佟压低了声音,语气克制,挤出了一串气泡,“明天的菜单,您还满意吗?” … 有点生硬。 像他之前在酒店打杂时的大堂经理。 他重新调整了呼吸,微微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虚空处。 “以后的每一顿饭,我都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鸟笼里,木木突然扑腾着翅膀,响亮地接了一句。 时佟刚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深情偏执”的情绪,瞬间被话语砸得粉碎。 他转过头,无语地看着笼子里这只瞎起哄的蓝鸟。 木木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回望着他。 接着,它张开鸟喙,又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 “Q|Q,欢迎回家!” 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时佟没有再去吼它。 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旁边那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 沙发垫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一声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大概率是房东又发来了催促搬走的消息。 时佟没有去拿手机。 他转过身,走回茶几前,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私厨合同和剧本。 “不搬了。” 他轻声说着这一句,回应着所有,也包括那个始终“举棋不定”的自己。 18. 契约陪伴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宁湫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 她双手抱膝,静静看着晨曦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攀爬进屋内,看着地毯边缘被镀上了层金光。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还被她紧攥在手中。薄而硬的卡片边缘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硌得人生疼。 但她似乎没有察觉,只双手环抱着膝盖,额头无力地抵在上面。 齐肩的短发循着重力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掩盖了表情。 但那僵硬的肩膀还是透露出她此刻的紧绷。 经过一整晚的反刍,昨晚那场混乱中的冲动,此刻在脑海中已经被无限地放大、拆解。 昨晚,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知后觉中,她才意识到,拿钱“买”下对方的生活,强行让他绑定给自己做饭,是件非常羞辱人的举动。 “呼——” 宁湫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流吐出时,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从沙发角落里摸过手机,点开那只蓝色小鸟的头像。 输入框里,几个字被输入了进去「对不起」。 删除。 重新输入:「昨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再次删除。 最终,输入框里什么都没留下。 她确实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可是如果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宁湫的眉心被一点点纠紧,整颗心也跟着高高悬起,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着。 脑海中残留的,是昨晚自己将卡拍在桌上时,时佟的反应。 那双原本带着明亮笑意的眼里,一时间满是错愕,以及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撼。 昨晚,她根本就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她就那样高高在上地“扔”下这些钱,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留下来给自己做饭。 此刻她甚至能笃定,时佟心里一定觉得非常难堪。 而她自己,又和那些因为对方经济拮据就对其“另眼相待”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越是回想,宁湫越是觉得,昨晚自己磕磕绊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刺耳无比。 她好像,在亲手把一个愿意进入到她世界中的人给亲手推开。 可是除了这种让她熟悉的、被金钱明码标价的“约定”方式,她还能做什么呢? 在她的成长记忆中,这种方式贯穿始终。 小时候父亲因为生意应酬错过了她的生日,补偿方式是一叠巨额的红包,后来她生了病,除了匆匆来看她的那一眼,也只有生活费卡上多出的那一串数字。 好像…只有金钱,才是她认知里能构筑起人与人之间稳定沟通的唯一桥梁。 她其实是不喜欢的。 但她只有这个,也只会这个。 可是,他会怎么想自己呢? 宁湫开始担心。 她紧紧抿着唇,拿着手机开始在搜索软件上病急乱投医。 在搜索框敲下:「雇佣邻居做饭算包养吗?」 打完之后,看着“邻居”两个字,她却停顿了良久。 最后,宁湫手指拨动着光标,将那两个字删掉,改为了“朋友”。 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好几圈,终于跳出了个AI助手的回答: 「我将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雇佣朋友做饭不算包养,这属于正常的劳务或者服务交易行为。」 下面紧跟着一长串关于“包养”的核心界定、法律认定逻辑,以及涉及特殊人身依附关系的解释。 宁湫的视线迅速往下扫,但在看到“如何看清关系性质”那一栏的分析时,她的目光凝住了,眉心越拧越紧。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界定她和时佟现在的这段关系。 既然已经当面说出要用钱财雇佣,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让对方每天到自己的厨房里做饭,这很难不引起一个正常男性的误会。 更何况,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迫切地想要让对方签下这份独占合同呢? 仅仅是因为那一碗打卤面好吃吗? 宁湫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上方还静静躺着昨晚那份白纸黑字的《私人厨师雇佣及厨房借用合同》。 甲乙双方的签名栏处,都还是一片空白,谁也没有落下姓名。 她伸出手,指端在那条代表“乙方”的横线上轻轻划走,触碰到的,只有纸张带来的粗糙感。 她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做出这些冲动的举动,那不明真相的时佟呢?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讨厌自己了? “嗡—嗡—” 丢在身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打断了宁湫纷乱的思绪。 她如梦初醒地缩回手,手指不由得轻轻蜷起。 拿起手机点开屏幕的那一瞬间,呼吸猛地凝滞了。 消息是时佟发来的。 「合同我看完了。」 「有几条想和你当面说。」 「方便上来一趟吗?」 ·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宁湫穿着拖鞋,缓慢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明明这条声控灯连廊的格局和她自己家门口的一模一样,她却觉得脚下这段距离,漫长得仿佛走不到尽头。 门外堆积着几个大纸箱。 那些箱子全都被宽胶带横七竖八地封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要搬运的阵仗。 宁湫的目光在那些纸箱上停留了一瞬,心也跟着直直地往下沉了几分。 她抬起眼,却意外地发现,那扇防盗门并没有关严,而是虚虚地掩开了一条缝隙。 没锁门? 是…在专门等她吗? 宁湫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跳强行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很安静。 到了玄关,并没有任何人等在门口迎接。 宁湫眼里的那点希冀淡了几分。 原本已经在嗓子眼里打转,想要询问主人“需不需要换拖鞋”的礼貌话语,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都要当面告别了,估计他也是不想再和她计较这些进门的规矩了吧。 她穿着自己的拖鞋,默默地往里走了几步,进入了客厅区域。 奇怪的是,刚才在门外看到的那些打包好的纸箱,在客厅里面却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原本用胶带缠死的箱子,此刻全部被重新划开、大敞着口。 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柠檬的清甜,以及鸡肉被炙烤后散发出的诱人香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目光瞬间被客厅中央那个逆着落地窗的高大背影吸引住了。 时佟站在客厅的最中央,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装模做样地插|在裤兜里。 仔细看着,他穿的…好像是西装? “你来啦?” 他微微低下头,用低沉的嗓音,缓缓倒出几个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没有,我就当你那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了。” 听着,倒像是刻意压抑着某种疯狂的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和诡异的开场白,让宁湫瞬间不知所措。 她垂下眸,下意识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心里排演了一晚上的道歉话语脱口而出: “抱歉,我…” 话刚出口。 没等她把剩下的说完,不远处的人突然转过身! 时佟往前迈了一大步,宁湫也跟着退了一步。 虽然逆着窗外的光亮,宁湫还是看清了他今日的大致轮廓。 时佟今日一反常态,换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也似乎被抓过,饱满的额头被全部露出了出来。 而那额前的几缕碎发也没被放过,卷成了一定的弧度。 只可惜这件黑色西装明显有点不合他的尺寸,肩线都被撑得有点紧。 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公司年会阶段突然被大奖砸中穿着洞洞鞋就上场的优秀员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不!我不需要!” 宁湫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对方那张紧绷的脸,还有这堪称深情的甩手,大脑陷入了一瞬间的宕机。 这并不太像平常的时佟。 很快,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昨晚在餐桌上,被推过来的手机屏幕中,几行被高亮划出的黑体字,在记忆中浮现。 是在练台词吗? 宁湫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动。 原本盘踞在心头的内疚,忽而就像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一些湿|痕。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声音平稳地接了下去: “如果我说,不是真的呢?” 听到这句回答,时佟的身形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硬着头皮把这场独角戏演完,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对于合同的理解。 但这一刻,他是真实地被看到了! 他想的没错! 这位沉默内敛但又极其渴求安全感的甲方,需要的就是这个! 时佟瞬间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下定决心要展现自己过硬的职业素养。 他再次往前逼近,目光死死锁定着面前的这只“小白兔”,沉声念出了下一句台词: “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再全身而退。” 客厅,安静了。 宁湫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着他,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名为“困惑”的情绪。 她不知道接什么了。 昨天屏幕上的高亮部分到此为止,她只扫到这么多,后面的内容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时佟以为她要继续甩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冷酷发言时—— “即使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一旁的鸟笼里,木木突然扑腾着翅膀,扯着嗓子,替宁湫接下了这句经典的狗血女主台词。 时佟那张精心准备的“深情偏执脸”终于裂开了。 他看着宁湫脸上那明晃晃的疑惑,这才后知后觉。 “你…”时佟彻底破功了。 他挫败地抓乱了自己头上喷满发胶的背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紧绷的西装外套,迅速从角色状态中抽离出来,满脸通红。 “抱歉啊,是不是我又吓到你了?”他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按着剧本里的状态,试着给你演一下…演一下那种符合合同中‘契约陪伴’的感觉。” 宁湫看着他,没有说话。 刚才这出荒诞的闹剧,已经快耗尽她所有的紧张。 “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时佟见她沉默,急得往前了一步,“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份合同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我怕我理解错了,只好把剧本里的角色当成你需要的东西,没想到还是搞砸了,反而惹你讨厌。” 清晨的出租屋内,这场滑稽的对戏闹剧彻底停息。 宁湫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点湿痕,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擦去。 她低下头,小声地,将刚才被打断的道歉重新补了上去: “昨天,我不是想羞辱你。” 时佟愣住:“什么?” “我只是…”宁湫抬眼,眼底透出不知所措的脆弱,“不知道该怎么说。” 时佟看着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间忽而软化了一块。 他放轻着声音,回看对方的眼睛:“不知道怎么说?想对我说什么?” 宁湫定在原地。 这一刻,盘旋在心中的“界定关系”、“包养定义”以及各种复杂法律条文忽而变得苍白且毫无意义。 原因一下变得透明、清晰。 而且很简单。 宁湫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重新抬起,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将被藏匿的真心话,如实地说了出来: “我…不想让你搬走。” 19. 意式柠檬烤鸡排三明治 这句简短的话音落下,出租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宁湫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 答案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脱口而出的竟然会是这句话。 她迅速低下头,躲避着可能传来的任何目光。 原先松开的双手重新在身前蜷起,紧紧攥住衣摆。布料很快再次被攥出褶皱,仔细看去,指节也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股因为剖白而升腾起的热意,一点点向上蔓延,给脸颊染上一层绯色。 热度一路攀升,没一会儿,连带着耳根都红成了大片。 “…什么?” 对面,时佟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宁湫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似乎太小了,轻得像是一声微弱的气音,他可能根本没有听清。 但她却倔强地抿起唇,不肯再大声重复。 她小小地偏过头,任由几缕细碎的短发滑落,遮掩住自己的侧脸,试图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但身高的差距,终究是让她这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对方的眼里。 下一秒,宁湫便感受到,那道原本在上方的视线消失了。 她将偏过去的头慢慢挪了回来,却发现时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俯下了身子,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方。 随着他宽阔背脊的沉降,男人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皂香的清爽气息也跟着靠近。 一时间,两人的距离陡然被拉近,发丝交错,一触即分。 时佟看着她,脸上摆出抱歉的神情,声音放得很轻: “对不起,刚才…我真的没有听清楚。能再说一遍吗?” 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无奈,宁湫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不想,让你搬走。” 这次的声音更轻、更细,像是春日里捉摸不到的微风,转瞬即逝。 但这一次,那几个字却清晰地飘进了时佟的耳朵里。 混合着他因为距离拉近而失序的心跳声,引起了鼓膜的又一次震动。 其实,长期在各类喧嚣的剧组场景里泡着,时佟的听力早就练出来了。他能很容易在各种嘈杂的环境音里,分辨出和自己对戏的人在说些什么。 第一遍的时候,他就听见了。 但刚刚的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他如同置身于一个绝对的真空地带,周围只有异常的不真实。 过去的几秒内,他甚至怀疑是自己那过度活跃的短剧脑又出现了幻听。 他想让这个答案变得更清楚,更笃定。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而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确认。 一时间,时佟的心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屋内像是传染似的。 有了短暂呼吸交错的人,红了一个耳根后,另一个人的耳尖也跟着悄然爬上了红。 时佟慌乱地直起身,掩饰性地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视线游移: “哦…哦,我听到了。” 宁湫依旧低着头。 后知后觉中,她觉得这句话似乎又带上了一点逼迫人的意味。 她紧张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干涩地找补: “不是,不是要逼你。你可以,当做没听到…” “不行!不能当没听到!” 时佟头瞬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被抛夫弃子后上门要找对方要个说法似的。 空气凝滞,两人都明显怔愣了一瞬。 时佟反应过来,立马干笑着摆手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都这么清楚地说出来了,我总不能当做没听到吧。那多不尊重人。” 闻言,宁湫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纠结神情依旧没有散去,眉心微蹙:“可是…我昨天那样,真的很像在羞辱你。” 显然,这根自我怀疑的刺,依然深深地停留在她的心里。 但时佟看着,却觉得这根刺就像一根被轻而易举剔出来的软鱼刺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晚上嘛…”时佟思考了不到两秒,坦诚地承认,“一开始确实是有点吓人的。” 看到宁湫眼底明显闪过的一丝失落,他立马语速飞快地补充: “但这绝对不算羞辱!至少我真没有这么觉得。” “我只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有人真的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还说‘每个月都包了’。” 时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着确实挺像短剧照进现实的。我这阵子短剧演多了,神经有点敏感,还真把自己当成那种‘被富婆强取豪夺的落魄男模’了。” 宁湫听着他这番自嘲,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懈下来了一点。 “我并不是想买你…” 她轻声解释,但脸上的纠结神色还在。 “我知道。”时佟看着她。 看着对方那总是不自觉拧紧的眉头,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伸出手,帮她轻轻抚平的冲动。 但他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抬起了半分,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没有任何立场、身份、资格去做这件事。 “但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也还是能懂的。”时佟说。 宁湫疑惑地看着他:“哪句?” “就是…”时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先就被抓乱的龙须背头,此刻更是彻底变成了个滑稽的鸟窝,“不想让我搬走那句。” 屋内忽而再次沉寂了片刻。 只有角落鸟笼里的木木,正在用鸟喙专心致志地啄着金属栏杆,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时佟环顾了一圈满地被重新划开的纸箱,自己先笑了。 “其实,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他停顿了一瞬,在脑海里精心挑选了一个不逾矩的词, “开心的。” 开心? 宁湫微怔。 为什么? 不觉得麻烦吗? “嗯。”时佟点了点头,神情难得地有些不自在,“因为长这么大,除了我…过去的家人,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认真地和我说不想让我走的人。” 宁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问。 但最后,她只低声问了一句:“那你…真的不生气吗?” 还是,会讨厌呢? 这半句话,她藏在了心里,没有问出口。 “完全不生气。”时佟认真地看着她,“也没有其他的感觉。没有悲伤,没有焦躁,没有不安,这些都没有。更没有讨厌。” 他把剩下的话补充完整:“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宁湫紧攥着的衣角,终于被一点点放开了。 只是脸上那丝担忧的神色,依然若隐若现。 过了片刻,她问:“那你,还搬吗?” 时佟看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搬了。” 宁湫的睫羽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停歇的蝴蝶再次扇动了翅膀。 “因为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个说法似乎太越界了。 她立马转换了说辞:“是因为钱,还是因为那份合同?” “都不是。”时佟笑了笑,“钱的事情,咱们之后可以再讨论。但不搬走这件事,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宁湫静静地看着他。 时佟泛红的耳尖一点点蔓延到了耳根。 他避开她的视线,看着一旁的纸箱,声音随着视线游离: “你不想让我搬走,我确实挺高兴的。但是,留下来…是我自愿的。” 宁湫绷紧了一整晚加一个清晨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彻底得到了缓和。 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她无声松了一口气。 脚步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松懈,而轻微地晃了一瞬。 “啪嗒。” 下一秒,安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塑料落地声。 两人同时低下头。 只见那张带着暗纹的黑色银行卡,正静静地躺在两人的脚边。 原来是宁湫刚才松手的瞬间,连带着把卡也掉了出来。 时佟:…… 宁湫:…… 两人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最先有反应的是“失主本人”。 宁湫以极快的速度蹲下身,一把 将卡捡起来,用手掌死死捂住。 她红着脸,声音微若蚊蝇:“那这个…不算了。” 时佟被她逗笑了。 很像木木护食的时候。 他也没有别的动作,只偏了偏头,提议着:“折腾了一早上,饿了吧?那要不要先吃个早饭,这个算不算就之后再讨论?” · 十楼的格局,和九楼基本一致,但又有着明显的差别。 这里原本就是用于出租的合租房,厨房没有做成开放式的,而是用一道铝合金移动门隔断了起来。 宁湫坐在稍显拥挤的餐桌旁。 透过磨砂玻璃,她只能看到时佟在厨房里忙碌的模糊身影,听着里面传出轻微的锅碗碰撞声。 好在木木被时佟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这只不怕生的小鸟此刻正兴奋地在宁湫面前的桌面上踱来踱去,满载着责任感地代替主人陪伴着客人。 宁湫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一下又一下地、轻柔地摸着小鹦鹉脑袋后面的那撮软毛。 木木并没有光顾着享受。 它金色的喙一张一合,十分有来有回地、假意轻轻啃咬着宁湫的手指。 痒痒的。 时佟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宁湫在餐桌上和木木玩得愉快的画面。 “你们相处得倒还挺好。”他放下盘子,笑着夸赞了一句。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木木很…” 木木确实很… 很什么呢? 中间那两个字,她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搜罗了半天。、 是喜欢?还是依赖?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词。 最后,她只好保守地补上了一个字:“好。” 时佟听着她这干巴巴的评价,眯着眼笑了。 “是挺好。”他瞥了一眼那只还在卖萌的鸟,“只可惜是只呆鸟,只会惹祸。” 说罢,他转身又去厨房里,帮宁湫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再回来时,他的手指刚放下玻璃杯,便立刻被听懂了人话的“小呆鸟”狠狠报复啄了一口。 “嘶——”时佟收回手,瞪了它一眼,“你这小东西,还挺记仇。” 宁湫双手接过玻璃杯,小声说了句“谢谢”。 视线落下时,她注意到,杯子里又多出了一根独立包装被拆开的透明细吸管。 “又是这样。”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这份细心和妥帖,带着宁湫握着杯壁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瞬。 她看向面前的盘子。 盘子里是一份意式柠檬烤鸡排三明治。全麦面包的外壳被烤得微微焦黄酥脆,中间夹着厚实的、依然泛着油亮光泽的烤鸡排。新鲜的生菜和番茄片点缀其中,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柠檬酸香。 时佟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兼职的咖啡店最近要上的新品。我顺手顺了点材料,想着先练习一下。对你来说的话…可能稍微有点油。” 他看着宁湫,语气认真:“你要是不喜欢,或者觉得有负担,我就立马给你换。” “要不我再去给你下碗面?” 宁湫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拿起盘子里的另一半三明治,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烤过的全麦面包发出好听的酥脆声。 鸡排在柠檬汁的腌制下,不仅没有任何腥味和油腻感,反而带着一种清新的果香。肉质鲜嫩多汁,搭配着翠绿的蔬菜,味道恰到好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对了。” 时佟突然停下动作。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把那几张被折叠过的A4纸拿了出来。 那份打印出来的《私人厨师雇佣及厨房借用合同》被人重新摊平,推到甲方的面前。 乙方时佟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宁老板,既然我不搬了…那这份合同,修改一下条款的话,需要我现在就签字吗?” “咳——!” 毫无防备的宁湫,差点被嘴里没嚼完的全麦面包直接噎住。 20. 冰美式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到七点,公共化妆间里就已经人声鼎沸。 除了各种喧闹和对讲机的杂音外,空气中还时不时飘来细微的粉尘,这些都是从化妆师手里的各种大刷子抖落下来的散粉。 尹晓玥穿着便装,坐在带有灯泡的化妆镜前,睡眼惺忪,任由化妆师手里的大刷子小刷子还有海绵粉扑齐刷刷地往自己脸上怼。 她时不时配合着仰起头,半吞下几口空气打个哈切,露出一副还没睡醒的疲惫模样。 今天是剧组定妆的日子。 身为主演的女一号,她必须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赶过来做全套复杂的妆发。 化妆间的门一下接着一下被推开,需要排队定妆的配角演员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路过她身后时,都会轻声同她打着招呼: “晓玥老师好。” “晓玥老师早。” 尹晓玥强撑着眼睛,回以微笑点头示意。 在听到不知道第几声问候时,她忽而听到了阵熟悉、且中气十足的男声:“晓玥姐!” 尹晓玥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杯挂着水珠的美式冰咖啡进入了她的视线,被人稳稳地放在了她的化妆桌前。 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时佟正站在她的侧边,主动同她打着招呼。 他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一半的视线,手里还提着好几个装满咖啡的牛皮纸袋。 “哟。”尹晓玥转过身,打趣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男一号都没你这么积极。” “没有没有。”时佟一边熟练地从纸袋里拿出咖啡分发给周围的工作人员,一边笑着解释,“是因为我早上刚去快餐店顶了两个小时的早班兼职,正好下班了,就直接赶过来了。” 尹晓玥听着,看了一眼桌上的冰美式:“你这俩小时赚的兼职费,怕不是全用来买这些咖啡请客了吧?” “还好还好,这是咖啡店离职给的员工券,抵扣了一大半。” 时佟摸了摸脸,不好意思道。 尹晓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即使睡眠可能没有八小时,甚至又去干了体力活。这小子的眼依然亮得惊人,整个人也透着一股饱满的神气。 “你起这么早,看起来状态倒是很不错啊。”尹晓玥挑了挑眉,“怎么,最近碰上什么好事了?” 时佟听闻,眼神明显慌了一瞬。 他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能进组演男二就算天大的好事了!” 因为摆手的动作太大,他手里提着的那些咖啡纸袋被晃得哐当作响。 尹晓玥看着他那比嘴诚实得多了的耳尖,倒也只是勾了勾唇角,笑笑后没再继续拆穿。 手上的咖啡很快被分出去大半。 时佟提着手里剩下的几袋,四处张望了几回,问尹晓玥:“晓玥姐,男主演的位置在哪?我先过去给他提前放一杯。” 尹晓玥还没开口,一旁正在给她上腮红的化妆师闻言,率先抬起头来:“你说天裕老师吗?他试妆定妆有自己带的专门团队负责,估计是不会来这边了。” 尹晓玥吸着吸管,嘬了一口冰咖啡,调侃道:“人家可是长剧那边‘下放’到我们这儿的。” “前几年他经常在各种大制作古偶里刷脸,也算是个待爆的二线小生了。现在估计是为了来市场里积攒点流量热度,才‘屈尊’来短剧里试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多亏了他身后的资本们,咱们这剧的投资预算,硬生生又多了快上百个呢!” 时佟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啊?” 虽然他在剧组跑龙套时,也早就听说过现在有不少长剧演员开始来短剧圈试图捞金。 但当真的在自己的同组见到这种长剧演员,心里还是不由得担心人家的“降维打击”。 毕竟,他对自己的几斤几两,还是掂量得很清楚的。 尹晓玥撇了撇嘴:“你没做背调啊?人家的规格和排场,跟我们这些原生短剧演员可不一样。” “进组自带资源就算了,人来人往都是车接车送的,下楼不仅有保镖开道,甚至拍完戏就能直接钻进保姆车。” “我估计,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会开始之前,他都不会在现场现身的。” 尹晓玥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喃喃抱怨着: “现在这短剧圈子也是越来越难混了。不仅长剧演员要来分一杯羹,AI短剧的冲击力也是越来越大。剧组的开支被不断削减,好本子也是越来越难接。” “也不知道我们这些小演员,后续的生存空间还有没有呢…” 她对着镜子絮叨了半天,却发现身后竟然没有了接话的声音。 借着化妆镜的反光一瞧。 好家伙,时佟那小子已经哈着腰,有眼力见地跑到另一边,给其他的工作人员分发剩下的咖啡了。 · 公共化妆间的角落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好了时老师,可以睁眼了。”负责配角的化妆师轻轻拍了拍时佟的肩膀。 时佟依言睁眼,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英俊且富有攻击力的脸。 为了符合“深情偏执狂”的人设,化妆师特地加深了他眉眼的轮廓,将原本柔和的下垂狗狗眼用眼线微微向上拉长,透出了一股凌厉感。 他的头发也被梳成了三七分的背头,只在额前留下了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显得整个人精英感十足,却又带着几分不羁。 因为长期在剧组跑龙套当背景板,这还是他时隔已久,再次被专业化妆师如此精心地对待。 看着镜中自己极好的状态,时佟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他立马站起身,连声对着化妆师鞠躬道谢:“谢谢老师!辛苦您了!这个妆化得太好了!” 平时在剧组见惯了各种小牌大耍的化妆师,难得碰见这么个这么外形优越、却又如此热情礼貌的男二号,倒有些受宠若惊。 她连连点头应了一声“不客气”,便赶紧端着化妆盒去忙下一个了。 时佟这边刚化妆完,尹晓玥也跟着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她换上的是一袭华丽的红色绸缎连衣裙,裙摆摇曳,显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周围工作人员原本落在时佟身上的惊艳目光,也渐渐过渡到了尹晓玥的身上。 “晓玥姐今天太美了!”时佟也跟着毫不吝啬地夸赞。 尹晓玥听着乐了,笑着摆摆手:“你们都别这么夸张。看着是漂亮,但等到时候咱们进山里去拍实景的时候,这薄薄的纸片衣服,还不知道能不能扛住山里那些毒虫子的叮咬呢。” 听到“进山里拍”这几个字,时佟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开制片人发来的行程安排表。 视线流连片刻,这才注意到,这部剧虽然前期的室内戏都在本地的影视城拍摄,但后半程为了取外景,拍摄地点已经改到了郊区的一座封闭式实景影视基地。 而且,一旦进山,为了赶进度,主演们都是要在基地里全封闭好几天的。 时佟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如果自己进山了,那…宁湫那几天的饭菜该怎么安排? 提前做好放冰箱冻着? 不行。 口感会差的。 给她点外卖? 更不行。 估计吃着没几天又会默默吃回干巴巴的代餐粉。 还有个问题——木木怎么办? 把它寄养在九楼吗? 宁湫那么喜欢安静的一个人,估计会被这只鹦鹉吵到烦死。 他细细地思量着,脑子里乱作一团,怎么也琢磨不出一个能够兼顾两头的完美方案。 但在这些纠结中,有一颗微小的种子,正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蠢蠢欲动。 如果… 这个略显大胆的联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成型,便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断。 时佟伸长了脖子朝门外望去,只见化妆间的大门外,正被人簇拥着挤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挺拔身影。 尹晓玥听见这动静,也跟着回过了头。 她比时佟混圈深,反应极快,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她原想惊呼出声“许天裕”,但很快反应过来场合,没有直呼大名,而是跟着周围的工作人一起,熟络地喊道:“天裕老师好。” 尹晓玥显然也没想到,这位自带团队和保姆车的男一号,居然会屈尊降贵,亲自来到这个拥挤的化妆间同他们打招呼。 许天裕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好。 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助理,语气随和:“大家今天定妆辛苦了。我让助理给大家带了点热咖啡,暖暖胃。” 助理们将手里提着的大纸袋放在桌面上,纸袋上赫然印某个大众熟知的绿色logo。 众人纷纷发出惊喜的欢呼,连声夸赞天裕老师破费了。 一时间,时佟早上带来的那几杯从小咖啡馆里买来的冰美式,在这些带有明显标签的热饮面前,倒有些没那么亮眼,甚至…还有些拿不出手了, 热闹的人群中,许天裕很快走到了主演们的区域 时佟也没有太过在意那些咖啡的比较,自然地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天裕老师您好,我是时佟,在剧里饰演男二号,以后请多指教。” 许天裕看着面前这个外形条件出挑的新人,倒也爽快。 他伸出手回握: “你好时佟,我是许天裕。大家一起努力。” 两个同样身高腿长的帅气男人站在一起,画面原本相当养眼。 只是,作为剧组目前唯一站在这俩人中间的女一号尹晓玥,她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倒开始在心里默默心疼起了自己的脚后跟。 看来进了这个剧组,她又要天天踩着十几厘米的恨天高,才能勉强够得上这两人的高度了。 · 下午,剧本围读会正式开始。 围读进行得十分顺利。 许天裕不愧为从长剧转型过来的成熟演员。对于角色的整体把握、台词的停顿节奏、以及情感的解读,他都处理得十分到位。 即使他这次饰演的角色是一个短剧里常见的“含蓄隐忍的霸总”,这种容易演成面瘫的角色,在他手里也处理得手拿把掐。 那种克制又暗流涌动的情绪被他把握得恰到好处。 众人围坐在长桌前,看着他念台词。 直到许天裕念完最后一句,鞠躬道谢时,大家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的表演节奏中。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连绵不断的掌声和叫好声。 时佟和尹晓玥也跟着用力鼓掌,无一不表达着对这位科班演员台词功底的惊叹。 男一号表演完,接下来就轮到男二号展示重头戏了。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期待的目光也随之聚集到了时佟的身上。 时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调整好状态,睁开眼,向坐在对面的尹晓玥轻轻点头示意。 两人开始对词。 情绪逐渐递进,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 尹晓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表现出女主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无助与绝望,但声音念出来却依然中气十足: “你放我走吧!不管他做错什么,我爱的人始终是他…” 听到这句,时佟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阴郁。 “走?”他压低嗓音,克制地咬着后槽牙,“他骗你,伤你,为了别的女人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在暴雨里!” “而我呢?我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你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尹晓玥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大声接道: “就算他把我当垃圾扔了,我也心甘情愿!” 到了情绪的最高爆发点,时佟双目赤红,眼底的偏执彻底倾泻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用拳头砸向面前的长桌。 “砰!”的一声巨响。 周围坐着的听众们,甚至包括旁边的许天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下意识往后猛地一仰。 显然,不是被惊艳的,纯被吓的。 要命的是,伴随着这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时佟因为情绪激动,舌头一打结,把最后一句悲痛欲绝的质问,硬生生喊劈了叉。 他指着尹晓玥,眼眶通红地咆哮道: “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畜生!” “你宁愿回去给他当牛做牛,也不愿意留下来…让我给你当马做马!!”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停停停!” 编剧赶紧出声,率先打断了这场“二人转”。 编剧叹了口气,开始分别指出两人的问题。 她先看向尹晓玥: “晓玥啊,你的声音条件确实很好,但是刚才那段太有中气了。女主在这个阶段是虚弱和无助的,你并没有真正理解到这个人物当下的核心情绪。” 尹晓玥有些尴尬地站起来鞠躬道歉:“对不起老师,可能是我还没从上个那种大女主爽文的角色里彻底转换过来,太用力了。” 编剧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接着,坐在主位的导演发话了,开始点评时佟: “时佟啊,你的外形条件确实非常贴合这个角色。刚才那段,你对‘克制’和‘偏执’这两种情绪的理解方向也是对的。” “但是!”导演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你的情绪给得太满了,是突然一下全部放出来的。” “这种表演没有层次感,太浮于表面。而且,你对情感的表达方式,缺少了那么一点生活化和真实感。就像是你在硬演一个深情的人,而不是你真的那么深情。” 时佟听着导演的点评,原本还带着一丝兴奋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站起身,诚恳地对着导演鞠躬道歉:“对不起导演,是我还不够细腻。您说的这些要点,我都记下了,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围读会结束后,工作人员陆续散去。 三位主演留在了最后,凑到了一起交流。 许天裕并没有摆前辈的架子,他很热情地向两人分享了一些自己在长剧剧组里积累的演戏诀窍和背台词的方法。 虽然大都是些车轱辘话和套话,但尹晓玥和时佟依然听得相当认真。 分别前,许天裕还特意拍了拍时佟的肩膀,叮嘱道: “回去再好好练习一下台词的情绪递进。就像导演说的,你的演技里缺少了点生活化的真实体验。有空的话,可以先去观察一下身边人。不要有压力,我个人还是很看好你身上那股潜力的。” “谢谢天裕老师指点。” 时佟郑重地点了点头。 · 等到时佟折腾完一圈,终于赶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沉闷的黑色。 算上早上兼职、剧组试妆围读、再加上收工后去超市的购物时间,他今天在外面已经连轴转了整整十几个小时。 他抱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巨大购物袋,艰难地挤进了单元门。 手腕上,还晃晃荡荡地挂着一袋新买的鸟食。 不过也多亏了他那又宽又大的太平洋宽肩。 这些沉甸甸堆砌起来的物件,被他稳当地托在胸前,还不至于挡住他看路的视线。 时佟一边往电梯走,心里一边紧凑地盘算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 先回十楼卸妆洗脸;然后给木木喂鸟食换水;接着准备食材做饭;最后再掐着时间,把热乎的饭菜送到九楼去。 “叮。” 电梯门打开。时佟迈开长腿,跨进了空无一人的轿厢。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内明亮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时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跑了一天,但化妆师用的定妆喷雾质量极好,他脸上那层修饰轮廓的妆容并没有脱妆。 那个被精心抓出来的三七分精英背头,也依然坚|挺地保持着帅气的弧度。 说实话,他看上去虽然透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掩盖不住建模的亮眼。 现在还是好看的。 时佟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一个想法慢慢在心底攀升、膨胀。 深吸了口气后,他转过身,抱着怀里那堆如山般的食材,低头看向电梯的控制面板。 修长的手指被伸出,指端在“10”那个数字键的上方悬停了片刻。 犹豫了一秒。 最后,那根手指缓缓向下偏移。按下的,却是“9”的号码。 数字键亮起温暖的黄光,电梯开始平稳上升。 21. 写实画像 画室的窗户半开着,微风拂过,带来阵清爽干净的空气。 风停到置物架上的塑料花盆上方,盆里那几片窄小的叶片挤在一起,微微颤动着。 一双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一拽。 “咔哒”一声,那半扇窗很快被关上。 宁湫微微俯下身,努力将视线与幼苗平齐。 她静静地盯着这盆植物好一会儿。 手忽而缓缓移下来,轻轻摩挲着最顶端那片新长出来的的叶面,指腹传来阵毛茸茸的触感。 前不久刚回来的时候还是矮矮的、有些发焉的一截,现在倒是长得快。 风再次吹过,叶片的清香混合着盆中泥土的微腥气味传来,宁湫嗅了嗅,却没能在混杂的空气中,捕捉到让她熟悉的饭菜香气。 她没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往常这个时候,窗外就会飘来阵阵香气,手机也会准时推送消息,不消片刻,那个高大的身影便会出现在玄关处,手里提着今天新鲜的食物。 但现在,屋子里相当安静。 宁湫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画室。 那份合同,终究是在那个清晨,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私人专属”“一人独占”等羞耻字眼,被甲方红着耳朵,当场用黑笔狠狠划掉。而那条每月固定支付的高昂服务费,也被乙方坚持着要求删去。 两人在餐桌上拉扯半天,这份雇佣合同只剩下了一条勉强还能算数的内容: 宁湫每周固定转给他一笔专门用于购买肉蛋菜和调料的钱。时佟负责采购、做饭,不需要他自己倒贴买菜的钱,而每周结算后的余额,则顺延算作两人之后共同的“厨房基金”。 约定达成的那一刻,一直在旁边凑热闹的木木,也跟着有参与感地把自己的小爪子,重重“啪叽”在了合同的边缘。 窗外的光亮早已被夜色蚕食殆尽,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宁湫眼底因为等待而生出的希冀,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淡下来了些许。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抿着唇,抱起自己的平板,将工作位置换到了离玄关更近的客厅沙发上。 “叩叩叩。”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阵敲门声。 几乎在它响起的同一秒,宁湫便放下了手里的触控笔,直接踩着拖鞋快步去开门。 门被打开。 宁湫抬起眼。 下一秒,眼眶却罕见地被微微睁大。 走廊明亮的顶光落下,站在门外的时佟穿着那身黑色西装,布料的包裹下,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那张脸。 平时总是温顺贴合在额头边的碎发,此刻被发胶彻定固定成型。被加深的眉眼轮廓,也让原本有些无辜的下垂眼,变得锋利且富有攻击性。 倒真像是从海报上走下来的。 时佟怀里那购物袋,微微偏过头,嘴角上扬,自然地向宁湫打着招呼: “宁老板,晚上好啊。” “今天围读收工有点晚。”他把怀里快要滑落的购物袋往上拖了拖,语气尽量保持着随性,“本来想先回十楼卸个妆的,但是菜买都买好了,提着这么重的东西上去一趟再下来,好像有点麻烦。” 他说话到最后,声音突然停住了。 像是后知后觉脸上还挂着妆容,解释道:“所以看着…可能有些…” 宁湫明显愣住了。 她抱着平板,呆呆地站在门里,没有接话。 时佟看着她这幅呆愣的模样,心理猛地打了个突突。 他试探着问:“怎么了?很奇怪吗?” 宁湫站在门边,没有立马侧身让开路让他开门。 她的目光直直停在时佟的脸上,看了好几秒。 太久了,比平常任何一次的对视还要久得多。 久到时佟的心也跟着悬空,害怕自己的自作多情真的成了让人反感的谶言。 周遭沉寂了几秒。 宁湫眨了眨眼睛,终于开口:“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不好看吗?” 时佟小心翼翼问。 宁湫摇了摇头:“不是。”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很好看。” 答案砸下,时佟怀里抱着的那个巨大购物袋,差点直接滑下去。 “是…是吗?” 他连忙用手臂死死拖住袋子底部,声音都有些结巴。 肉眼可见的,那藏在鬓角处的耳根,温度正迅速攀升,红得都快要和购物袋里挂着的那几个番茄一个颜色。 宁湫抬眼看了看他。 似是觉得刚才的那句话太直白,有些越界,又生硬地补了句: “今天化的妆,很好看。” “哦,哦,那就好!”时佟赶紧顺坡下驴,尴尬地笑了笑,“我还怕盯顶着这张脸过来,会吓到你。” “其实今天在会上,他们也都说这个妆,还挺贴合我那个深情变态角色的。”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在按键时,鬼使神差地先按了“9”楼。 可能是因为今天被专业化妆师弄了一小时的妆造,也可能是镜中的自己确实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样。 但不管怎样,那瞬间,他忽然很想让宁湫看一眼。 就一眼。 “那个…”时佟把怀中的袋子又往上提了提,试图转移话题,“我能先进去吗?这菜有点多,比较沉。” 宁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侧过身子,让开路让他进屋。 时佟抱着那座“小山”走了进去。 宁湫跟在那紧绷的宽肩背后,几步后才发现,自己怀里竟然还一直抱着那个画稿的平板。 时佟怀里的购物袋堆得实在太高,几乎快要碰到他的下巴,严重阻碍了行动。 宁湫迟疑了一瞬,快走两步上前。 她先把手里的平板顺手放在了餐桌边缘,然后伸出手,想要去帮他托一把那摇摇欲坠的袋子。 餐桌上,平板屏幕还没完全暗下去。 只见画纸上呈现出一副生动可爱的Q版画面: 一只圆滚滚、两颊带着淡紫色腮红的小蓝鸟,正神气地踩在合同的边缘。 它的脑袋旁边,还冒出个气泡,里面写着两个字:“成交!” 这小小的姿态,倒像是它成了签下合同的大老板似的。 时佟把袋子平安降落到餐桌面上时,视线正好扫到这一幕。 他的目光顿住了,脱口而出:“这是木木吗?” 没等宁湫回答,他又好奇地指了指屏幕,“我能看一下嘎?”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补充着:“不过我还没有画完。” 得到允许,时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这个画图软件里,记录着一个专门关于木木的画册集。 越往后翻,越觉得有趣。 有咬人手指的、有念台词的、还有生闷气的。 每一张都抓住了这只小蓝鸟的精髓。 时佟看着屏幕,不由得感慨:“画的真好。” “不过,怎么在你的画里,它看起来倒像是个专门惹事的小惯犯了?” “很写实哦。” 还好这小惯犯今天被留在了十楼。 不然听到这句评价,高地又要狠狠咬上一口。 宁秋看到自己的画作被人认真地欣赏和称赞,表情有了明显的松动,眼底闪过了半分的惊 喜。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张张把画作翻到了最后。 但看着看着… 一直在原地安静等待的小蜗牛,脸色突然变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对方往后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时佟的手指已经滑到了最后一张。 平板上的画面停留在了一张被扫描后的稿件上,但这张线稿里,不再是木木的单独画像。 画面中央,是个Q版的男生大头。 他的头上,正站着一只嚣张的蓝色小鸟。男孩的头发被抓得有些凌乱,他微微低着头,下垂的眉眼间,满是猝不及防的窘迫和歉意。 时佟滑动的指尖,停在了屏幕边缘。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脑海里,一些久远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只见他慢慢抬起头。 “这是…”他看向宁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第一次来楼上敲门的那天?” 宁湫那只伸出去想拦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最后,又只能默默地收回去,在身侧不安地蜷起。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时佟重新低下头,看向那张线稿。 看着看着,却又沉默了。 画中的自己,显然还没从“被楼下邻居误会为大吵大闹的家暴犯”的震撼中缓过神来,整个人透着明显的茫然又无辜的傻气 “我那天…”他顿了顿,艰难地对自己那天的形象做出了评价,“看起来,这么不像好人吗?” 宁湫抿了抿唇。 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有一点。” 时佟:“……” 看着眼前这只“大狗”的尾巴无形地垂下去,宁湫赶紧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但后来,知道不是了。” 听到这句找补,时佟本来还想顺着贫句嘴。 可视线重新落回画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那天在十楼这场糟糕的初遇,对宁湫而言,是场彻头彻尾的惊吓。 也以为,对方对自己的第一映像,只剩下了害怕。 原来没有。 在那个充满恐慌的白天,躲在最后、保持沉默的她,还是捕捉到了自己的窘迫和无措。 在这张小小的画纸上,时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清晰、深刻地,被人“看见”。 实实在在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中腾跃而起,瞬间蔓延到脸上。 “这画太棒了!” 时佟抬起头,笑着说,“宁湫,等这些画画完了,我可以把它们保存下来做成头像吗?木木的,或者…这张我的也行!” 宁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感染,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你要是急的话,我先把这几张已经画好的,传给你。” “好!” 宁湫操作着平板,把那几张彩图传到了时佟的手机上。 时佟立马点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宁湫画的自己换成了新的头像。 他看着这生动的新头像,喃喃地说道:“画得真的太好看了。感觉和网上那些特别火的网红IP小鸟也没什么差别。” “特别适合发出去当表情包或者周边!” 他抬起头,冲着宁湫笑了笑:“那小鸡要是知道,自己本人在外居然有这么好的画作流传,估计尾羽都能翘上天,别到时候得意到把十楼的房顶掀了。” 宁湫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有些夸张的赞美,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的眼帘微微垂下。 刚才的那些话语,在她向来平静的心湖中,轻轻投入一枚石子。 她似乎,在心底琢磨着什么。 22. 宫保鸡丁·菠菜鸡蛋卷 购物袋里的东西很快被时佟分得干干净净。 宁湫也跟着在一旁帮忙递送,没一会儿,那台原本空荡得只有几个水瓶的对开门大冰箱,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花花绿绿的蔬菜、码放整齐的鸡蛋、还有各种新鲜的肉类,错落有致地占据着各处的角落。 这还是这台冰箱自装机通电以来,第一次被塞得这么满。 宁湫扶着冰箱门,愣神地看了片刻。 看着这充盈的储物格,她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关于“家”的实感。 她关上冰箱门。 转过身,时佟正拿着一盒新鲜的牛肉,转头问她: “今晚吃黑胡椒牛排饭可以吗?” 宁湫看着那盒红白相间的生肉,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红肉了。 要…尝试一下吗? 可是,光是脑海里联想到入口时那种厚重的肉腥味,胃部深处就先一步发紧,那股熟悉的反胃倒灌感似乎又要重现。 时佟见她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轻声问: “不想吃吗?” 宁湫轻轻摇了摇头。 按照她以前的社恐性格,大概会勉强自己说一句“都可以”。 但今天,那几个字到了嘴边,还是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抱歉。”宁湫垂下眼,“这个…我现在可能,还吃不了。” 时佟并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用那种“吃点红肉补身体”的苦口婆心来强迫她的意志。 他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好,那咱们今天就不吃这个。” 他转过身,将那盒牛肉重新放回冰箱的冷冻室。 接着,又从刚才买的菜里挑出另外几样食材:“那我给你做个宫保鸡丁,再煎个菠菜鸡蛋卷,行吗?” 宁湫定在原地。 她看着时佟将牛肉放回去、又重新打开冰箱拿出鸡胸肉的流畅动作,张了张口。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开放式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声,满是节奏感。 时佟将洗干净的蔬菜一一排在流理台上。他买菜的眼光很好,胡萝卜和黄瓜都是挑的最水灵的,修长但不失圆润。 “咔咔咔” 几十声利落的刀响过后,那些蔬菜就在他稳当的刀工下,变成了一颗颗大小近乎完全相同的匀称方块。 为了切菜方便,时佟刚才已经将那件有些紧绷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此刻,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纯白色衬衫。 近期的天气逐渐回暖,在恒温的室内穿着这种单薄的面料,倒也不觉得冷。 洗菜时沾了些水的衬衫袖口,被他随意地向上挽起,折口处刚好停留在手肘关节的下方。 随着他切菜时手臂的用力,那精壮小臂也因此被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肌肉的线条随着动作收缩、舒展,蕴含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勃勃生机。 宁湫安静地站在一旁。 作为一个常年画画的人,如果眼前这一幕是一幅插画,她一定会感慨:这位画师对于男性青筋脉络及骨骼形态的把握,简直恰到好处。 她的视线随着时佟的动作,一点点向上游移。 最终,目光停留在了他胸前那几颗扣得严严实实的纽扣处,又很快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显然,这件为了定妆而准备的衬衫,对于他那宽阔的骨架来说,还是稍微有点小了,布料被撑得微微发紧。 刀声还在持续,水槽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 温热的水汽源源不断地蒸腾着,飘散到天花板处,将这原本冰冷空旷的大平层,无形地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顶光中,连带着这无形的烟火气,都变得更暖、更亮了。 时佟刚把切好的黄瓜丁收进盘子里,正准备伸手去拿调料盒。 “我能…做些什么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轻声的询问。 时佟回过头,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见宁湫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流理台上的那两颗鸡蛋,眼神里透着一丝试探:“打蛋…我可以吗?” 难得听见这位高冷甲方主动提出下厨要求,时佟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他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碗放在她面前,温和地嘱咐道:“打散就可以了,也不用打得特别匀,感觉差不多了就行。” 宁湫点了点头,依言照做。 她拿起一颗鸡蛋,对着玻璃碗的边缘,斯文地、轻轻地磕了一下。 蛋壳发出一声闷响,但表面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宁湫的动作停住了。 时佟在旁边看着这如同小猫挠痒痒般的力道,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稍微重一点。”他温声指导着,“对着这个边缘,稍微用点力敲。等看到裂开一条缝了,再用两只手的大拇指顺着缝隙往两边掰。” 宁湫照着他口头的教程,加重了力道,“咔哒”一下,蛋壳终于裂开。 她用两手轻轻一掰,金黄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顺利落入碗中。 只是,由于业务太过生疏,一小片碎裂的鸡蛋壳也跟着“啪叽”一声,掉了进去。 时佟注意到了那片碎壳,立马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宁湫身后的筷子筒。 感受到身旁人的移动,宁湫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 她微微侧过头,却见到时佟的手臂从自己的身侧伸了过来。男人的身躯微微前倾,那个位置,就停留在她腰侧不远处。 宁湫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明明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理触碰,可她却清楚地感觉到,身旁多了一道不容忽视的温热气息。 那股气息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皂香。 宁湫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在屏息的状态下,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跟着触觉和嗅觉走。 明明没有任何接触,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热源的存在。 甚至,在安静的几秒钟里,她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十分剧烈,还在隐隐加快。 好在,这份让人大脑空白的压迫感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拿到筷子后,时佟便很快退回了原位。 “抱歉。”时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了拿东西,站得有些过近了,耳朵跟着热了一下,低声解释,“刚才没注意。” “没关系。” 宁湫轻轻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主动帮他补充了理由,“筷子筒…确实离你有点远。” “是…是。”时佟顺着她的话干巴巴地接了下去。 为了缓和这微妙的空气,他拿着筷子,指了指碗里的蛋壳,笑着找补:“用筷子挑碎壳比较方便。掉进去是很正常的,我第一次打鸡蛋的时候,半个壳都跟着进去了呢。” 他本来想自己动手去把蛋壳挑出来,但没想到,身边的宁湫却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双竹筷。 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屏气凝神,用两根筷子像夹娃娃一样,认真地去夹那块滑溜溜的小碎壳。 一下,滑走了。 两下,又沉底了。 这位厨房新手确实是急不可耐想要证明自己,但显然并没有掌握物理学上的摩擦力技巧。 “你可以先把它们赶到碗壁的边缘。”时佟在旁边轻声指导着,“顺着碗壁,再慢慢挑上来。” 宁湫听了,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把那块碎壳赶到了玻璃碗的边缘。 时佟抬起头,刚想说句“对,就是这样”,却在看到她的侧脸时,话音停住了。 宁湫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碗。 她薄唇微微抿着,眉心凝结着一个小小的褶皱,眼神专注着,同她画画时的神情并无二致。 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时佟的心头微微一动。 就像是一只容易被外界环境惊吓到、总是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小蜗牛,此刻,正为了这顿晚饭,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触角,感受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时佟看着她,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身边的气流被这声轻笑扰动。 宁湫的“触角”很快感知到了这份变化。 她挑出蛋壳,抬起头,正好同他那双带着明晃晃笑意的狗狗眼撞个正着。 视线碰撞的刹那,时佟很快读懂了她眼底那一丝的不解情绪。 他立马偏过头,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 接着,他强行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指导: “挑得很好。接下来把它们搅散就可以了。” 说着,他还生动地示范了一个手腕画圈的搅拌动作。 宁湫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的注意力重新转回碗里,手腕生疏地模仿着对方刚才的动作,在碗里“当当当”地搅起了纯净的蛋液。 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学习能力也极强。 可此刻,那握着筷子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搅拌的动作,与胸腔里那依然有力的心跳声背道而驰,慢了好几拍。 蛋液很快被搅至均匀的金黄色。 时佟将一旁已经焯水、挤干水分并且切成碎段的菠菜加进碗里。他接过宁湫手中的碗筷,继续快速搅动了几下,中途加入了些许的盐调味。 等到菠菜和蛋液差不多混为一体时,他起火烧油,将蛋液沿着平底锅的边缘,绕着圈缓缓倒了进去。 蛋液一入锅,发出治愈的“滋啦”声。在小火的慢慢烹饪下,边缘很快凝固。 时佟手持硅胶铲,熟练地挑起一边,将凝固的蛋皮卷起一小部分,盖至中间。等到它定型后,又慢慢推至锅的最边缘。 接着,他再次倒入少量的蛋液,定型、又一点点卷起。 少量多次的重复动作下,一个金黄焦嫩、厚实饱满的菠菜鸡蛋卷终于在锅中成型。 等到它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端出锅时,切面已经展现出了漂亮的分层颜色。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翠绿的菠菜,空气中瞬间盈满了鸡蛋的焦香以及菠菜 特有的清甜。 鸡蛋卷装盘后,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宫保鸡丁。 一旁的鸡腿肉丁早已被时佟用料酒、生抽和淀粉腌制入味。 他重新热了一口炒锅。烧好热油后,便直接将鸡丁倒了进去。热油和鲜肉瞬间碰撞出诱人的香气,翻炒间发出豪迈的“哗啦”声。 等到锅中的鸡肉变色滑熟,他动作利落地将其盛出。锅底留少许底油,他迅速抓了一把葱姜蒜、花椒以及几段红彤彤的干辣椒扔了进去。 “滋啦——” 带着强烈辣意的香气分子,瞬间在热油的激发下在空气中爆开、飘散。 只是,时佟作为一个能吃辣的南方人,似乎在这道川菜上,没有完全把握好对辣度的衡量标准。 “阿嚏!”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充当观众的宁湫,很快被这股冲鼻的辣味激得偏过头,打出了一个沉闷的喷嚏。 时佟听到动静,立马着急地停下了手里的锅铲。 他转过头,看着宁湫被呛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紧张地问:“怎么了?被呛到了吗?要不我倒了重做一份吧!”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关火。 “不用。”宁湫赶紧摆摆手制止,声音因为打喷嚏还有点发闷,“就是味道有点冲。你…少放一点点辣椒就行。” 时佟怔住片刻,很快点头:“好!” 他把炒锅从火眼上移开了一点,拿起筷子,仔细地将锅里那几段已经炸出香味、变得焦红的干辣椒段,一截一截地夹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下次不会这样了。”他一边翻炒,一边有些不放心地问,“你现在还难受吗?” 宁湫揉了揉鼻子,摇摇头:“不难受了。” 她缓了缓,看着锅里油亮的色泽,评价道:“其实…闻起来挺香的。” 时佟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那就行。” 他把锅重新放回火上,倒入调好的宫保汁,大火收汁,一气呵成。 · 十五分钟后。 两道菜并两碗米饭,端上了餐桌。 闻起来确实很香,但这宫保鸡丁吃起来,未必就像闻起来那么“友好”了。 宁湫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的鸡块,放入口中。 轻轻一嚼,舌尖最先尝到的,是一阵特有的酸甜,紧接着,花椒的麻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原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味觉终曲,于是放心地继续咀嚼。 但没想到,仅仅两秒钟后,一股突如其来、尖锐的辣意,如同压轴的爆竹,瞬间在口腔中猛烈地爆发开来。 即便时佟已经挑出了干辣椒,但残留的辣油威力,对宁湫这个常年吃清淡沙拉和代餐粉的胃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的脸色几乎是瞬息万变。 时佟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见状,立马抽了两张纸巾,并迅速将自己手边的温水杯递了过去。 宁湫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讲,立马接过纸巾捂住嘴,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然后端起水杯,仰起头猛灌了好几口水。 时佟揪心地看着她被辣得眼尾泛红的模样,自己也赶紧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尝试。 入口除了标准的咸、甜、麻、香之外,那股所谓“多余的辣味”,只在他的唇齿间微弱地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感受不到了。 他不信邪,又连续夹着试了好几口。 还是什么辣的感觉都没有。 宁湫被这股辣意硬生生激出了一层生理性的眼泪。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眼角,抬起头,正好看到时佟那满脸茫然神色,仿佛在怀疑自己的味觉。 电光石火间,宁湫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两人第一次正式交流时,时佟对她说的那些话。 结果今天,她真的成了一个被他做的菜辣出眼泪的人。 宁湫回想着这戏剧性的反差,肩膀微微颤抖,突然“噗嗤”一声,罕见地笑出了声。 时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更懵了。 “我做的真的是微辣啊…”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语气相当无辜,“我也没放多少辣椒,而且刚才还都挑出来了。要不,我还是去厨房给你重新弄一份别的吧?” 宁湫捧着水杯,摇了摇头,眼角还挂泪花:“也不用…” “用。” 时佟却十分坚持。 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神情严肃地打开备忘录。 “每个人对辣味的感知不同,既然我给你做饭,就还是要负责到底,你希望微辣能辣成什么样呢?”时佟拿着手机看向她,“干辣椒半根的话?能接受吗?” 宁湫认真地想了想:“一小段就行。” “多小?”时佟追问。 宁湫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谨慎地比出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超短距离。 时佟看了一眼那个袖珍的长度,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辣椒也要分尸吗?” 宁湫:“……” 时佟看着她无语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 “行吧。”他感慨道,“看来,秦始皇当年统一度量衡的时候,把辣度给落下了。” 23. 落难演员 宁湫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扒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块米饭。 餐厅上方,暖黄色的吊灯将柔和的光线倾洒下来,在上方勾勒出一片温馨的光影。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宁湫夹起一块菠菜鸡蛋卷,细细地咬了一口。 没有了干辣椒的物理攻击,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开始在味蕾上温柔地铺陈开来。 鸡蛋煎得非常嫩,边缘带着一点焦香,内里却依然保持着丰盈的汁水;翠绿的菠菜焯水焯得恰到好处,保留了蔬菜特有的清甜,解去了煎蛋的油腻。 很好吃。 是家常的味道。 慢吞吞地吃了半个鸡蛋卷,宁湫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餐桌对面的方向瞟。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时佟一般是把饭盒送到门口,或者在厨房把饭做好后就直接离开,回十楼自己解决晚餐。 这还是自签了那份修改版的合同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隔着餐桌,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吃饭。 看着对面男人低头吃饭的模样,不知怎的,宁湫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时候,所谓的一家三口也是这样,挤在那间拥挤狭窄的老旧小平房里,挤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方桌前,母亲总是笑着给她夹菜,父亲会在一旁说着今天的趣事。 只是,那段时间太久远了。 久到堆积的尘土几乎要把这段记忆彻底掩埋,而“吃饭”这件小事,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渐渐变成了她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沉重“负担”。 宁湫眼神中那点柔和的光,在回忆的拉扯下,不自觉地淡下去了一瞬。咀嚼的动作也跟着放缓了些。 比起她这堪比慢动作的细嚼慢咽,时佟吃饭的速度显然要快得多。 宁湫才刚刚吃完一个鸡蛋卷时,时佟都已经去厨房装第二碗米饭了。 等她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米饭消灭掉一半时,时佟的第二碗饭也已经见了底。 看着时佟放下筷子,宁湫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了动作,将自己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时佟抬起眼,目光突然落在了她的身前。 宁湫心头一紧。 看到他这略显严肃的眼神,还以为厨师长要开始批判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完全“不尊重劳动成果”的事实。 扣在碗边的手指不自觉地稍稍收紧。 宁湫心虚地移开眼,像个做了错事即将要被家长抓包的小孩似的。 然而。 时佟看着眼前这几盘被消灭了大半的菜,又看了看安静坐在对面的宁湫。 他张了张嘴,像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住。 “宁湫。” “嗯?” 宁湫小声应着,将视线转了回去。 “我跟你…商量件事。” 对面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正襟危坐。 他还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专业的谈判气场。 只是,配合着他那不断乱飘的眼神,还有那时不时抿起的唇,这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心虚。 “宁老板,你这大平层,能暂时收留一下落难演员吗?” 时佟问得相当诚恳。 宁湫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他话里的关键词:“落难…演员?” “对。”时佟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开始老老实实地交代:“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会上,我的台词被导演狠狠批判了一顿。导演说我演得太浮夸,没有层次感,让我回来好好练。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幽怨:“木木那只呆鸟,最近短剧看多了。只要我一开口念台词,它就在旁边搭腔。不仅打乱我的情绪,还特别吵。” “呃…最关键的是,因为我在家里练的那些台词,已经被十一楼的邻居阿姨投诉了。” 宁湫自动过滤掉了前面的大段铺垫,还是抓住了最后一点: “邻居…投诉你?” “倒也没有走正规流程去物业投诉。”时佟赶紧摆手解释,“就是…今天出门前,我收到了楼上阿姨发来的微信私聊。她非常|委婉地问我,晚上在家里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不要总是那么歇斯底里地…‘爱来爱去’的。” 宁湫:“?” 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困惑。 时佟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十一楼的阿姨是最近刚搬来的。 老太太虽然眼睛有点花,但意外地听力极好,且八卦心极强。 之前她就已经在业主群里,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几次“楼下的小两口是不是感情不和”。前两天他半夜练台词,老太太更是直接给物业补充出一段家庭伦理大戏。 可能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才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进行私聊干预。 虽然老太太一直苦口婆心地劝他“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但长期听楼下上演这种“你追我逃”、“我爱你你爱他”的戏码,老人家表示自己的心脏确实有点受不了。 “事情就是这样。”时佟叹了口气,无力地解释道,“不过不是我在家里爱来爱去,是那个剧本的台词实在太狗血了!” “其实我已经很尽力地在控制音量了,但导演说我的情绪把握不到位,有点‘太满’了,需要找到那种克制的爆发点。这不练不行啊。” “而且,你在十楼也听到过,我在上面练的时候,木木还老是爱插话。我这边刚深情款款地说一句‘你别走’,那只鸟立马就扯着嗓子接一句‘你根本不懂得爱我’。这情绪根本连贯不起来!” 宁湫安静地听着他这一连串的抱怨,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木木那昂首挺胸念台词的模样,嘴角不由得牵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你要练的,是什么类型的台词?” 时佟愣住了。 他看了看宁湫平静的脸,又想了想剧本里那些台词。 “你…真的要听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宁湫点了点头:“嗯。” 见她没有反感,时佟愈发坐直了身体。 大平层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斑斓交错。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喧哗和吵闹。一切似乎都处于一种祥和的静止状态。 头顶那汇聚的光线,忽而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聚焦”到了时佟一个人的身上。 连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他驻足,等待着他的表演。 时佟闭上眼,酝酿了两秒。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一只手慢慢扶到了额前,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的一寸一寸地收紧,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盯着宁湫的方向,故意压低了嗓音,喉结滚动: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为了表现出导演要求的“克制”,他说着说着,刻意把声音越压越低。到最后,那些字眼几乎全闷在了喉咙里。 宁湫听着这奇怪的气泡音。 说实话,这听起来…倒像是一个前一天晚上吃了爆辣火鸡面、第二天声带严重水肿,却还要被迫登台发言似的。 为了听清他最后到底嘟囔了些什么,宁湫都忍不住想往前倾一倾身体。 突然! 时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朝两边摊开。 “我找你找了那么久——!!” 这充满爆发力的一声怒吼,在空旷的大平层里炸响。 这下,宁湫是彻彻底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顺着他起身的动作往上看去。 只见男人原本英俊的脸庞上,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绝望,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又怎么舍得你再次离开我的世界!” 时佟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去抓住什么虚无的影子。但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像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脑袋跟着偏转过去,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 他呐喊着最后几句台词时,那中气十足的男高音,震得宁湫觉得旁边的落地窗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等到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时。 整个大平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时佟原本是两只眼睛都痛苦地闭着的。 在长达五秒的静默后,他实在没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餐桌对面宁湫的反应。 宁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澈的茫然。 显然,他这容易让人“掘地三尺”的脚趾扣地式演技,再一次成功地“震撼”到了这唯一的观众。 时佟那原本还想好好展现一番的大尾巴,瞬间颓废地垂落下去。 整个人无力地松懈下来,跌坐回椅子上。 “咳。”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本来想开口自嘲一句“不好意思,演技太烂见笑了”。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对面一直沉默的宁湫却意外地出声。 “可能,他这里并不是在生气。” 时佟明显顿住,愣了一下:“啊?” 宁湫静静看着他,认真地帮他分析着刚才那段剧情: “他找了那么久,终于再度失而复得。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大声质问或者愤怒咆哮,因为他会害怕自己太大的动作和嗓门,会再次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吓跑。” “他应该会有小小的克制。我想,在面对爱人时,那种深情又无助的隐忍,才是这个角色在这场戏里最大的魅力。” 听着这番透彻的角色剖析,时佟的眼睛微微睁大。 紧接着,还没等他回过神。 宁湫又自然地接了一句属于女方的台词: “上官昱,跟在你身边太累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宁湫并没有刻意去加上什么撕心裂肺的表演,甚至她说话的语气都保持着一贯的平淡。 但这句话一出来,时佟原本准备 好的一肚子能接下去的狗血台词,在这一刻,竟然一下子全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难以言说地看着对面的宁湫,看了足足有好几秒。 宁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小声问了一句:“是不对吗?” “不!” 时佟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对了!对极了!” 他快速地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那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宁湫,你…你是不是看过这本原著?”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嗯。” 得到这肯定的答复,时佟的眼中一时闪过错愕、惊喜、感动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最后全都化为了一股猛烈的激流,强行注入心脏,顺着奔腾的血液,汹涌地逆流到四肢百骸。 宁湫并不是专业的演员,甚至连剧本都不曾触碰过。 但是! 她竟然能在前几天,在饭桌上那电光石火间,仅仅通过他手机屏幕上露出的只言片语,捕捉到了那微小的剧本名称。 甚至,还在私下里,用心地去一并找到了这部原著! 时佟根本无法想象,对于一个不演戏的人来说,得有多认真地去研读那些狗血文字,多认真地去记诵那些台词,才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极其自然、流畅地与他对接如流。 时佟的记忆,在这一刻再度奔腾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清晨。 那句被对方接住的小小台词,再次回荡在耳边。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平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 难怪…难怪! 一时间,时佟心中那种无以言表的震撼和感动,鲜明地具象化到了脸上。 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悲喜交加,努力稳着有些发飘的声音,问对面的女孩: “那本原著…几百万字呢。你看了几遍?” 宁湫如实回答:“一遍。” 时佟:“……” ? 时佟不敢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一遍?!” 宁湫再次点了点头。 很好。 刚才还在四肢百骸里汹涌奔腾的血液,瞬间不奔腾了。 那点感动得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瞬间倒流回去了。 等等,他这颗心脏,怎么感觉也要跟着一起停跳了! 时佟悲愤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批注,又看了对面静坐如山的宁湫。 一时间,信仰轰然坍塌。 “我这么多天,翻来覆去地背了八遍…”时佟看着屏幕,感慨万千,“结果到了实战,还没你这个只看了一遍的人情绪给得对。” 他颓萎地低下头,不得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出了事实:“看来,我在演戏这件事上,确实是没什么天赋的。” 垂头丧气的负面情绪犹如实质般散发出来,影响力太过明显。 以至于,他在心底自我哀叹了一会儿后,才突然发觉,自己那原本垮塌下去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一份不轻不重的力道。 很轻柔,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时佟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这才发现,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越过餐桌的一角,正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还有些生涩。 “不是这样的。”宁湫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天赋。” 即将因为自我怀疑而“停止”的心跳,在感受到那份轻拍的瞬间,再一次恢复了活力。 时佟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意外和怔愣。 见到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宁湫像是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缩回手,刚刚触碰过他肩膀的指节,在半空中不自然地微微蜷起。 “我只是觉得…”宁湫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慌乱,认真安慰,“可能是因为,你太想把这个角色演好了,所以太过于关注台词本身的激烈程度,反而忽略了角色内心的那层底色。” 她看着他:“你演得…其实挺好的。” 听着这句真诚的鼓励。 他眼底的那些挫败和颓唐,像被一阵春风瞬间吹散得干干净净。 “宁湫。” 时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你对这个剧本这么熟…那你看,以后你这屋里的厨房家务活、包括打扫卫生,我全都主动包揽了。” 他双手合十,诚恳地看着她:“所以宁老师,能不能发发慈悲,偶尔收留一下落难演员?” 宁湫:“我不是老师。” 时佟:“那宁搭子?” 宁湫:“…也不用这么叫。” “那就是可以吗?” 时佟合十的双手摇得更卖力了。 宁湫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缓缓点头:“可以。” 24. 笨鸟先飞 “沙沙——” 空旷的大平层内,触控笔尖摩挲过类纸膜的哗哗声响,在小范围内安静地回荡着。 但这声音传出的地点,却不是宁湫那一贯待着的的画室,而是她平时很少停留的客厅沙发。 宁湫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腿微微蜷缩着,目光专注地看着搁在腿上的平板屏幕。 在她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蓝鸟,正安分地同她作伴。 随着宁湫手臂画线的动作,肩膀微微起伏。 木木在上面有些站不住了,索性扑腾了两下翅膀,直接跳了下来。 它稳稳地落在了平板的宽边框上,歪着小脑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屏幕里正在诞生的画作。 寥寥几笔勾勒,一个赛博朋克版的“木木”便跃然于画纸之上,栩栩如生。 现实中的小蓝鸟歪着脑袋,屏幕黑掉的边缘清晰地映出了它颈部那圈白色的小羽毛;而屏幕正中央那只被画出来的赛博小鸟,不仅完美复制了它此刻“歪头杀”的造型,爪子里还神气地举着一个放大镜,仿佛正在研究这个让它充满好奇的世界。 不过,这份“欣赏自己美貌”的专注并没有持续多久。 木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宁湫手中那根不断游走的白色触控笔给吸引了过去。 它伸长了脖子,像捕捉虫子一样,试图去追那根笔尖。 结果,那金色的小喙还没来得及完全张开,笔头就被宁湫一个提腕的动作瞬间移开。 扑了个空的木木脚下一滑,直接在屏幕上摔了个“鸡啃屏幕”。 宁湫并没有注意到它这滑稽的跌倒姿态。 她刚好画完了最后一点高光,顺手将触控笔“啪嗒”一声,吸附在了平板上方的磁吸充电处。 就在她放下笔间隙,刚才摔倒的木木晃晃悠悠地重新支棱了起来,一只粉色的小爪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屏幕的下沿。 平板屏幕立刻亮了一下,底部的应用坞弹了出来。 木木低下头看了看,似乎觉得这块会发光、还会变出五颜六色方块的东西非常有意思。它歪着脑袋,用尖锐的鸟喙对着其中一个图标,轻轻啄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顿时往上一跳。 等到宁湫再把视线移回屏幕时,才发现界面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木木的小粉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底部的切换条,又用喙那么一划拉,界面竟然直接跳转到了某红色社交软件的主页上。 而主页的缩略图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圆滚滚的小蓝鸟画作。 这小笨鸟的爪子倒也快。 还没等宁湫把软件切出去,它又在屏幕上扒拉了两下,误触点开了宁湫最新发布的那条帖子。 帖子底下,小红点一排排地亮着。 点赞、收藏,还有几条刚刚弹出来的新评论。 宁湫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 她还没来得及去点开那个评论区,木木已经先一步低下了头,用爪子在屏幕上又是一阵胡乱的扒拉。 评论区直接被它给划拉了出来。 第一条热评赫然写着: 「哈哈哈哈!好吵的一只小胖鸡」 木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当然,一只鹦鹉大概率是看不懂人类的文字的,但它显然秉持着直觉,很懂什么叫做“不爽”。 下一秒,那只粉色的小爪子准确无比地踩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 那条评论旁边灰色的丧气脸,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橙色。 评论已隐藏,将减少对他人的展示。 宁湫:“……” 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的木木,骄傲地挺起了自己那圆滚滚的毛绒胸膛,还不忘冲着屏幕喊了一声: “大胆!” 字正腔圆。 宁湫终于没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捞平板,默默地把这个软件关掉。 见她的手伸过来,木木敏捷地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重新飞回了宁湫的肩膀上。 站稳之后,它还理直气壮、嚣张地冲着那台平板补了一句短剧里学来的驱邪咒语:“退!退!退!” 宁湫顿觉哭笑不得。 这只鸟真是被短剧荼毒得不轻。 “好了,木木别闹。” 不远处,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时佟,笑着走过来,把那只嚣张的小鸟从宁湫的肩膀上捉了下来,塞回了自己带来的鸟笼里。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向沙发上的宁湫: “宁老师,我准备好了。我们试第二遍吧?” 今天已经是他来讨教的第二天了。 自从餐桌上达成了“对戏搭子”的协议后,两人便将主阵地从饭桌移步到了客厅。 第一遍试戏的时候,时佟还是习惯性地用力过猛。宁湫便耐心地给他分析了人物当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建议他把那些爆发出来的怒火全部往回“收”。 宁湫放下平板,将手机上的电子剧本调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从她醒来发现被锁在那里开始。” 时佟退后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 有了之前的铺垫,这一次,他明显找对了状态,没有再用那种外放的、张牙舞爪的方式去表演。 只见不远处,他的身躯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双手也被他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那双望向对方的眼睛里,压抑着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却又被理智死死压制,并未完全爆发。 宁湫看着手机,表情还保持着一贯的清冷,用话语卡住了剧情里那种不可置信的节奏: “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时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夸张的气泡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外面那么危险。只有这里,他才找不到你。” “你乖乖留下来…好不好?” 宁湫并没有刻意去做出惊恐的表情,但她那原本就干净清透的眸子,此刻微微颤动着: “放我走。” 没有大开大合的夸张表情,这份无声的绝望和抗拒却又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被磨开的利刃,硬生生划了过来。 时佟站在原地。 按照剧本,他这个时候应该冷笑,然后展现出一种尽在掌控的病态占有欲。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试图继续接戏:“放你走?离开这里,你能去哪?” “去哪里都好。”宁湫按照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语气依然平淡,“只要没有你。” 时佟的呼吸忽而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宁湫。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种真实的、想要拉开距离的疏离。 他知道这是在对戏,可身 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时佟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变得有些发紧,完全脱离了剧本原本设定的那种游刃有余的变态感: “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留下来,有什么不好吗?” 宁湫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眶,以为他终于找到了那种“深情隐忍”的状态,便继续顺着剧情往下推:“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落入时佟的耳朵里。 在这一刻,剧本和现实的界限,在他的脑海中突然变得模糊。 是啊,她不属于这里。 她住在九楼的高档大平层,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卷铺盖走人的十楼租客。 如果有一天,那份关于做饭的“雇佣合同”到期了,她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用这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她不属于他的世界,然后让他走? 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漏了一拍。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席卷而来。 “我不会让你走的…” 时佟喃喃出声,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彻底失控。那些他未曾察觉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如澎湃的海浪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甚至隐隐颤抖: “我怕你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理由见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宁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自己手里的屏幕上。 她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几行台词,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剧本里…有这句吗?” “嗡”的一声,他大脑里的报警器疯狂拉响,时佟瞬间从情绪里被钻了出来。 看着宁湫清澈的眼神,他这才如梦初醒。 糟了! 感受着胸腔里还在狂跳的心脏,时佟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他刚才…居然真情实感地害怕她会离开! 完蛋,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导演骂得狠了,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居然“入戏太深”,直接把角色那种患得患失的感情套在了自己身上,还不小心把心里话当成台词秃噜出来了! “呃,没有!”时佟猛地站直了身子,心虚地抓了抓后脑勺。 那股刚刚酝酿出来的深情偏执荡然无存,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眼神游移,结结巴巴地找补着: “咳,那什么…我刚才好像有点入戏太深了。前辈们不是跟我说,我的表演缺少一点生活化嘛!我、我这可能就是出于对生活的感悟,情不自禁给自己加的词…” 宁湫看着他那副快要把自己头发挠成鸟窝的窘迫模样,并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的注意力,反倒被他话里的那个词给吸引了过去。 “生活化?”宁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啊。”时佟叹了口气,双手摊开,无奈道,“导演说我像个演戏机器,缺乏真实的生活体验,演出来的东西飘在天上。” 宁湫将平板放在一边。 她静静地看着时佟。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乌青,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其实,这不能完全怪你。” 时佟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忙了。” 宁湫看着他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一个每天要努力生存的人,是没有时间停下来,去仔细观察所谓的‘生活’的。” 25. 角色理解 “什么?”时佟疑惑地问。 他罕见地皱起眉头。 刚才那句话有点太像抽象的文学评论,对于他那只能接触到直白台词的短剧脑回路来说,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演戏浮夸”和“生活感”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宁湫愣了愣,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说得有点过于深奥了。 她垂下眼,想了想,决定换种方式来表达。 “你每天早上要赶去早班兼职;白天要去剧组拍戏;晚上还要赶回来买菜、做饭;有时候碰上空闲,还要骑着车去跑两单外卖。” “甚至连你吃饭的速度,都很快。” 这些对时佟日常生活轨迹的刻画,都是宁湫一句一句蹦出来的。 但每一句之间接得飞快,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是把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暗中对他所有的观察和了解,全都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宁湫最后做了一个总结:“你好像…一直都在赶路,根本没有让自己停下来的时间。” 时佟明显怔住了。 他听着这一连串的排比,抓了抓头发,有些不明所以地问: “所以…导演说我演得太满,是因为我平时吃饭太快、做事太着急了?” 宁湫无语了片刻:“不是。” 时佟也知道自己这颗在这方面有些木头的脑袋,可能确实没有太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 他看着宁湫有些无奈的表情,赶紧主动找补,虚心求教:“那宁老师…我到底需要从哪些地方切入呢?” 宁湫没有直接开口分析,而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 她手指轻触,将屏幕切换至某个音符软件,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点开了平台中目前火爆的微短剧。 宁湫刚想把平板举起来给对面的时佟看。 身旁的沙发突然陷下去了一块。时佟自然地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直接坐到了她的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两人的物理距离瞬间被拉近。 时佟微微俯下身,两颗脑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挤在了一起,共同注视着那块不算太大的屏幕。 属于男人身上那种清爽的温热气息,再一次若有若无地包裹住了宁湫。 宁湫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但她并没有挪开身体。 屏幕上的进度条被拉动。 视频开始播放,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妆容精致、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完美到似乎连头发丝都被设计好的一样。 画面中,女主角正噙着眼泪,肩膀微微耸动,摆出一副惹人怜爱的抽泣模样。 但下一秒,当她听到声音时,那原本因为悲伤而揪起的五官却又瞬间舒展开来。表情由极致的悲伤,一秒钟无缝切换成了意外。 她转过身。镜头随之切换,变成了一个中景镜头,男主角的高大身影也被框进了画面里。 “不要哭了,有我在呢。” 伴随着毫无感情起伏的配音,只见剧中的男主角略显僵硬地抬起手,替女主角拭去了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水。 甚至连带着那滴泪水划过脸颊留下的泪痕,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面对这句安慰,女主角的表情再次发生了切换。 她带着一抹标准的微笑,点了点头,表现出幸福的姿态顺势依偎了男主的怀中。 宁湫伸出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了两人相拥的那一帧。 “你觉得,可以用哪个词来概括他们刚才的表演?” 宁湫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时佟问道。 时佟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完美无缺的脸,斟酌了一下用词: “挺标准的。” 宁湫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时佟摸了摸下巴,补充道:“就是…好像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在表示‘我现在悲伤了’、‘我现在感动了’、‘我现在要幸福了’。情绪给得很直接。” “是的。”宁湫点了点头,“因为这些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如果把他们的每一个表情单独截出来作为图片,你都能一眼看出它代表的是什么情绪。” “我平时画插画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去刻意关注角色的表情结构,但我从来不会去参照这种AI剧里的表情。”宁湫解释道,“因为它们只能称得上是‘典型’,但缺乏活气。” 时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剧组时,许天裕和尹晓玥他们两人在情绪的切换和表达上,并不会像屏幕里这样过分地外化和程序化,但每一个眼神的流转和微表情的变换,却十分流畅自然,能让人瞬间产生共鸣。 紧接着,宁湫又点开了平台上的另一个视频。 这一次,故事背景从“豪门替身”变成了“末世重逢”。 角色的衣服变了,背景变成了废土风格,台词也完全不同了。 可是。 当视频里的女主角落泪时,依旧是同样的眉心微蹙幅度、同样的感动神情、甚至连抬手捂唇的动作角度都分毫不差。 而男主角在安慰时,也依旧是同样的侧身角度、同样的抬手高度、同样的擦泪手势、同样的拥抱姿态。 时佟看着看着,表情慢慢变了。 “这…就像是同一个人,换了套衣服和背景,把刚才的动作又重新做了一遍。” 宁湫点头。 她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因为它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些。” 宁湫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耐心地同他分析起AI短剧与真人表演之间的本质差别: “AI短剧的出现,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制作效率。对于那些没有初期资源积累的创作者来说,确定是一种成本极低且回报率很高的创作方式。” 她低垂着眼,将这段时间以来,那些甲方们同她在聊天框里说过的那些冰冷话语,一一复述了出来。 “它知道悲伤在数据模型里是什么样子,知道感动应该调动哪些面部肌肉。但是…” 宁湫顿了顿,声音轻缓,“它永远不知道,不同的人,在真正难过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生活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程序。有些人难过了,也许不会哭,反而会夸张地大笑;也有人在极度感动后,不会温婉地落泪,而是会直接尖叫出声。” 宁湫说着,重新抬起眼,将话题的落点,重新落回时佟的身上: “导演说你需要捕捉‘生活化’。也许,他是想让你去弄清楚,你饰演的这个人,在那个情境下,为什么会这样说话?” “他是真的因为对对方放弃自己而生气?还是因为害怕失去,而在虚张声势地掩饰自己的脆弱?” “但是,因为你一直忙,一直在四处奔波,很少有时间能停下来,去观察周围的生活。” “所以,面对这些需要细腻情感去支撑的台词,你只能凭借自我的理解,用最外放的动作去把它们填补。” 客厅陷入安静,只有宁湫的声音,在时佟的耳边回荡。 时佟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身旁这个平时习惯了沉默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独特的视角,来给他剖析表演的内核。 这也是他认识宁湫以来,难得听到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 比起下午剧组里那些前辈们传授的技巧,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共鸣感。 原本,他只是想厚着脸皮,借个安静的地方练练台词。 可是现在,他看着宁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还要珍贵一万倍的东西。 “宁湫。”时佟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宁湫重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这短暂的距离中,毫无阻碍地碰撞在了一起。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些?”时佟眼底满是惊讶和明显的赞叹,忍不住问道。 宁湫被他这种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避开视线:“平常…会看到一点。” “看什么?”时佟追问。 “就是画画的时候,会刻意去关注一下人物的情绪表达。”宁湫声音小了下去,“但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些理论,自己也就是瞎琢磨。” “这怎么能叫瞎琢磨!”时佟立刻反驳,“你刚才分析的那些,比我们导演在片场拿着大喇叭喊了半天还要透彻!” “你不仅过目不忘,对情绪的感知还这么细腻,又会画画又懂表演,简直就是个天才体验派!” 宁湫抿了抿唇,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显然,她很不适应这突来的、热烈的夸赞。 “还好吧。”她小声找补道,“可能…也是因为平时看电视剧看多了。” 小蜗牛虽然经常出没在阴暗潮湿的雨后,总是把自己藏在坚硬的壳里。但其实,当阳光充沛的时候,它们也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晒一晒太阳。 宁湫没有告诉时佟。 中学时期,每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总是会一个人躲在最边缘的角落里。 她安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些你来我往、成群结队的人们。看着他们或许在聊着同一个八卦话题,或许在分享着同一份零食。 在那些漫长的时光中,她很多次都在 观察。 得到的答案就是每个人在面对同样的事物、听到同样的话语时,或多或少会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 她这个安静的“观察者”,就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这个复杂而鲜活的世界。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宁湫突然开口,主动地把话题的中心,再次转移到了时佟的身上,视线也随之转移。 时佟眨巴着眼睛,一时不太懂对方在说什么:“什么我会怎么做?” 宁湫伸出手,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将进度条重新拉回了那个男女主深情拥抱的画面。 “同样是表达悲伤、感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幸福。”宁湫看着他,“如果是你去演,你会怎么做?” 时佟看着屏幕,脑海里开始飞速运转。 “那…”他有些跃跃欲试,但又有些小心地试探,“我们可以…现在试试吗?” 宁湫点了点头:“可以。” 得到允许,时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状态。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没有了平时的随性和跳脱,而是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宁湫。 时佟在她的面前,正襟危坐。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按照剧本和固定的逻辑,在这个时候,他应该直接伸出手,去替宁湫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可是,真正在哭的人不会只有落下的那一滴泪,还会有泛红的鼻尖抽泣的脸,甚至鬓边的发丝也会因为沾湿的泪而贴在脸颊边 现实中,时佟那只原本应该直接伸向宁湫眼角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转换了方向。 宁湫安静地坐着。 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耳畔的那缕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的细碎短发,被一只大手轻柔地挑起。 时佟的指尖并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克制地,将那缕头发帮她别在了耳后。 原本,他的掌心在别完头发后,可以顺势停留在她的侧脸,完成那个“擦泪”的动作。 但最后,那只宽大的手掌却只是缓缓地贴近。 就停在距离她侧脸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宁湫能明显地感受到,有一阵微妙的热意,停留在自己的侧脸上。 人是会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产生本能的防御反应的。 但宁湫没有躲闪。 甚至她迟缓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时佟的那只手,始终停留在原地。 他看着她,声音温柔: “不要哭了,有我在呢。” 这句台词念完。 客厅里的空气,陷入了一种黏稠的凝滞。 好像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了。 按照刚才视频里剧情的发展,在这个时候,被安慰的女主角,应该顺势主动投向男主角的怀抱。 可这沉默而漫长的几秒钟里,谁都没有动作。 看着近在咫尺的宁湫,时佟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似乎也随着这停滞的动作,被高高地悬在了半空中,没能找到落点。 客厅中,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 微风从缝隙中悄然送入。 春天的天气正在逐渐转暖。 这股吹进来的春风中,也明显被带上了一点莫名的燥热,进一步将内里的空气蒸腾。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宁湫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头脑忽而变得空白。 这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安静到,只能听到不远处鸟笼里,木木正在啃咬着笼子发出的微弱响动。 以及引起耳膜剧烈震动的、属于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 根本无法停息。 搁在旁边的平板屏幕上,视频依然定格在那一帧画面里。里面的男女主角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但是,他和她,还没有。 接下来呢? 如果真的按照角色的动作。 如果继续往下演。 是不是就该—— “咔哒”! 不远处的鸟笼里,木木突然用力地狠狠啃了一下。这突兀的撞击声音,在这偌大的平层空间中,瞬间荡漾出回响。 某些东西似乎被打破了。 宁湫那没能被补充完整的念头,也被断在了内心最深处。 26. 采风邀请 “哒、哒、哒。” 天光将将亮起,晨曦微露。 整个宁城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静谧中。 而十楼这间空旷的客厅里,却早早地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 角落的鸟笼里,木木的头还安逸地别在柔软的翅膀下面,两只小黑豆般的眼睛被挤成了困倦的缝。 听着外面传来持续不断的“哒哒”声响,它不耐烦地抖了抖羽毛,伸长脑袋,嘴里开始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抱怨声。 下一秒,“哗啦”一声。 笼子外面罩着的遮光布被一把掀开。光线毫无防备地刺入眼帘,木木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一只大手伸了进来,掌心里还摊着一小把它最爱吃的混合谷物。 “吃吧。” 清晨的男声带着一丝难掩的沙哑。 木木毫不客气地低下头,卖力地啄食着掌心里的早餐。 啄着啄着,它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那道原本自上而下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转移了。 视线开始变得与它所在的站架平齐。 啃完手心里的最后几粒谷物,木木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对上了不远处的那双眼睛。 时佟盯着鸟笼里的这只蓝毛团子,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原本就带着点下垂的狗狗眼,此刻更是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青黑和憔悴。 很显然,他这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合过眼。 没心没肺的小鹦鹉哪里看得出来人类这复杂的情绪。 它只觉得自己的饭票今天面色似乎比平常差了些,为了表示安慰,木木张开翅膀,奋力一跳,那双粉色的小爪子牢牢地抓在了时佟伸过来的食指上。 站稳后,它还不忘响亮地叫了一声:“嘎!” 时佟原本刚想用大拇指的指腹去挠一挠它脑袋上的软毛,听到这熟悉的一声短促尖叫,他的动作却又僵在了原地。 “嘎!” 思绪被这声穿透力的声响强行扯回了十几个小时前。 昨天那场没能完成的“拥抱”对戏,就是这样子被中断的。 · 接下来。 该做什么? 时佟慌乱地想。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宁湫耳侧的半空中,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胸口的过度起伏,就会带动着手掌不可控制地越界的方向偏去。 指端仍在半空中微微曲折,因为紧张,已经隐隐有些发僵。 时佟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旁边依然亮着的平板屏幕上。 视频里的男女主角,正投入地紧紧相拥。 那他们,也要…拥抱吗? “咔哒!” 伴随着木木极其用力啃咬笼子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短促有力的尖叫—— “嘎!” 这突兀的一声,终是将两人之间黏稠沉寂给打破了。 原本被胶着起来的空气,瞬间消弭于无形。 像是如梦初醒般。 时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狼狈地把停在宁湫脸侧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他偏过头,抬起手握拳挡在唇边,佯装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自己。 “那个…”时佟眼神闪烁,根本不敢去看宁湫的眼睛,“这里…可能也不一定非要抱吧。就是,可能、可能…” 他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是打了严重的结。 结巴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宁湫坐在沙发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时佟的耳尖已经开始泛起可疑的红晕,甚至还有沿着一路往下延伸的趋势。 但他仍在硬着头皮,开始胡说八道地强行解释:“就是、就是我觉得,在这个情境下,有些时候一个眼神,可能比拥抱更能体现出人物内心情感。” 最后,他还不忘刻意地找补:“不过我说的是角色、角色。” 宁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为了摆脱这种要命的氛围,时佟生硬地拉开话题: “不过你刚才说演戏要具有生活化。”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需要去多观察一点真人真事,多体验一下?” 宁湫:“嗯。” 时佟:“也就是说,光坐在家里看短剧,或者是纸上谈兵是不够的,对吧?” 宁湫:“嗯。” “那…”时佟继续说:“我也不能总赖在你家客厅里研究啊,咱们这又不是生活观察室。” 宁湫:“嗯。” 时佟看着她,借着那股还未完全消散的心跳余韵,没头没尾地抛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 “那要不…咱们明天一起去外面,感受一下真实的生活气息吧?” “……” 客厅再次安静了几秒。 显然,对于宁湫这样一个社恐的人来说,“我们”、“一起出门”这类亲昵且具有社交属性的词汇,在理解和接受上,确实有着相当高的门槛。 长期孤身一人的她,对人与人之间正常交流的了解,仅仅来自于各种文学书籍、影视剧、以及新兴的各式流媒体平台。 在她的这贫乏的社交认知里。 一男一女。 在休息日,一起出门。 宁湫没有继续用“嗯”来敷衍回答了。 半天没听到对方的答复,时佟心里有些没底,还有些疑惑她是不是生气了:“宁湫?” 宁湫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时佟猝不及防的问题: “这是,约会吗?” · 算吗? 时佟站在鸟笼前,宁湫昨晚问出这句话时的认真神情似又清晰地浮现眼前。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他昨晚在床上纠结了许久,翻来覆去地像摊大饼一样烙了一整晚。 最后,他打开了手机,把某包、某问、某seek…市面上所有的已知免费AI大模型,全都问了个遍。 得到的结果五花八门,但最后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 甚至,当他切换到最擅长洞悉用户深层想法的“专家模式”,在“只是采风”“不是正式告白”“对方可能只是认真确认定义”“本人没有不尊重对方的意思”等各种复杂的叠甲提示词下。 那个号称最强大脑的AI,圆滑地给出了一句:“这取决于双方在此次出行中的情绪价值反馈,建议您自行观察。” 等于没说。 不过。 时佟看着食指上站着的木木,不由得陷入沉思。 如果一定要给今天这个行动一个名字。 那应该… 算吧? 木木敏锐地感受到,脚下抓着的那根手指有些轻微的发抖和不稳。 它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抬头看去。 却见到自己的主人,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攀上了一抹笑容。 · 由于时佟起得实在太早,安顿好木木后,他就已经闲不住,开始去十楼厨房里忙活了。 这一大早上。 砧板上“噹噹噹”的切菜声,以及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无一不在透露着厨师今天的好心情。 尽管十楼的窗户已经被他关得严严实实。 但这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顺着墙体的共振漏到了楼下。 宁湫已经坐在画桌边将近一个小时了。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画笔,看着桌上那幅依然停留在昨天草稿阶段的画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罕见的空白,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时不时地就往墙上的挂钟方向瞟去。这反常的举动,终究还是暴露出她此刻内心的心绪不宁。 现在也才八点半。 离他们约好的九点钟出门,还有半小时。 宁湫的注意力再次不可避免地飘忽起来,又开始往桌前置物架上的那盆康乃馨幼苗上瞟去。 “哎。” 宁湫叹了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画笔,最终还是向自己的情绪妥协,放弃了抵抗。 她决定遵从内心伸出的驱使,先去进行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但在此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 看着放在角落里的那台电子体重秤,宁湫深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站了上去。 电子秤的屏幕亮起,数字开始极速跳动。 等到那个数字终于彻底定格的时候,宁湫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光,也随之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数字比上次多了一点。 但这细微的数值差别,还是 不可避免地让她警觉。 这段时间以来,时佟那些花样百出的餐食,终究还是让她破开了安全的红线。 宁湫缓缓走回卧室,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宽大的步入式衣橱被打开。 里面挂满了各色各式的漂亮衣服。那些衣服无论是从考究的面料、还是坚|挺有型的版式,都已经昭示了它们那不菲的价格。 但宁湫站在衣橱前,手指犹豫地在那些衣服上划过,却怎么也不敢伸出手去选择。 强烈的恐惧感逐渐缠绕上她的心头。 “臃肿”、“累赘”。 这是她发现自己体重增长后的第一个念头。 那些多余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刺,穿透了时光,深扎在她的心中。 尽管宽大的校服外套没有任何曲线可言,但它们可以完美地遮掩住这浮肿的身材。 那些时日,哪怕夏日里的热浪开始席卷,她也会执拗地选择穿着那些宽大的长袖。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当年那个中学生了。 但这身衣服,却好像怎么也脱不下来。 “嗡—嗡—”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打断了她。 宁湫点开屏幕。 是时佟发来的消息。 「宁老板,我准备好了。待会儿我直接去楼下单元门外等你,你准备好了随时下来就行。」 「不用急,慢慢来!」 「木木歪头.jpg」 看着那生动的表情包,宁湫那原本紧绷的神经,终究还是放松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衣橱最角落的一件衣服。 · 一楼,单元门外。 初春的寒意已经明显地开始消退,宁城的气温正逐渐回暖。 小区绿化带里,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路边野花,也已经做好了被春风唤醒的准备。饱满的花骨朵缀在枝头,含苞待放,透着鲜活的生机。 “滴——” 沉重的单元玻璃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时佟转过身,抬起手,灿烂地挥了挥:“宁湫!这里!” 宁湫踩着平底鞋,从阴影处走了过去。 时佟看着向他走来的女孩。 她今天并没有穿平时在家里那些随意的家居服,但也没有穿着夸张的裙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似低调的米色风衣,里面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但仅仅是那垂坠顺滑的面料走线、以及手腕上那条红玉髓,都在无声地透着内敛的贵气。 只是,那件风衣的版型,是难得宽大的Oversize款式,将她纤细的身材严密地包裹在里面,没有露出丝毫的曲线。 “这件风衣…”时佟看着她,真诚地夸赞道,“很好看。” “人也好看。” 宁湫不自在地拉了拉风衣的下摆,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好嘞。”时佟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考虑到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可能不太喜欢人多拥挤的地方。” “所以我刚才已经提前在软件上叫好车了,今天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走。” 宁湫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费心了。” “那是,给老板服务,那必须得周到啊!” 网约车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 上车后,也许是因为难得地踏出自己的安全区,宁湫的情绪明显没有之前在家里那么放松。 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身体紧绷,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一言不发。 坐在她旁边的时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他倒也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了自己背着的袋子里。 “嘘。”时佟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木大王,这位美丽的女士好像有点不开心,该你出场了。” 宁湫听到声音,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时佟神秘地将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掌心慢慢摊开。 一团毛茸茸的蓝色小球,嚣张地从他的指缝里钻了出来。 木木抖了抖被口袋压乱的羽毛,神气地站在时佟的手心上。 它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宁湫,: “女人,笑一下!” 27. 家庭版全麦面包 "怎么把木木也带过来了?" 宁湫看着时佟手心里那只熟悉的小蓝鸟,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惊喜。 时佟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本来是不想带它来打扰我们的。但是它见我背着包要出门,就急得在笼子里一直叫唤,上蹿下跳的。” “我怕给这小家伙自己在家待出什么心理阴影,或者吵到楼上的阿姨,就干脆把它也捎上了。” 木木十分敏锐,一见他们两人看着自己一来一回地对话,就知道话题中心是自己。 它毫不示弱地张开自己的翅膀,离开时佟的手心,径直朝着宁湫的方向飞了过去。 宁湫被这突来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但身体还是诚实地先一步伸出手,去接住这团蓝色的小毛球。 木木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指上,那双粉色的小爪子牢牢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指节。 意外地,痛感没有传来。 宁湫低头看着,才发现这小家伙明显是收了点力的,并没有像平时抓时佟那样,用尖锐的指甲强行嵌入她的皮肤中。 宁湫的眼底的光更亮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木木脑袋上的软毛。 木木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惬意叫声,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甚至还相当主动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时佟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吐槽:“这小没良心的,平时在家抓我的时候,可没见它这么轻过。” 说着,他身子往宁湫的方向探了探,也试着伸出手指,想要去摸一摸木木的脑袋。 但… 面对他伸过来的手,木木一个灵活的躲闪,小脑袋直接往手指的反方向偏了偏。 时佟不信邪,手指又往右移。 结果木木又是一个丝滑的躲闪,直接从他的手指下方钻了出去,甚至还嫌弃地往宁湫的方向缩了缩。 时佟:“?” 这双标得也太明显了吧! 宁湫虽然没说话,但端着木木的那只手,却又不可察觉地往时佟的方向稍微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最终,在宁湫的“暗中背叛”下,小鹦鹉还是被迫屈服在了两人的“一指山”下,被时佟恶劣地揉乱了脑袋上的那一团呆毛。 眼见着自己还是被抓获,木木悲壮地挺起胸膛,没忍住蹦出了句台词: “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怕你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你了!” 这几句话清晰,甚至字正腔圆,一字不落地砸在车厢里。 时佟的动作僵住了。 这不正是他之前在九楼客厅里没忍住吐露出的那句自我剖白吗? 它怎么好死不死,偏偏记住了这一句! 时佟瞬间陷入了要命的尴尬中,他脸色爆红,有些慌乱地看着木木,拔高了声音试图掩饰:“你、你怎么还记得这句!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付版权费没啊你!” 宁湫并没有跟着接话。 表面上,她的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手指上的木木,但余光却没忍住,缓缓地往旁边时佟的身上流连片刻。 汽车平稳地驶入了一座半开放式的城市隧道。 窗外初春的阳光被隧道的间隙切割成细碎的几块,车厢内的光线也随之时暗时亮。 光线明暗交接之时,时佟没注意到的是,身旁女孩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终是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缓缓弯起了个浅浅的弧度。 听到后座闹得鸡飞狗跳,前面一直专心开车的网约车司机终于没忍住,开口了:“小伙子,你们还年轻吧?” 师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劝解道:“这夫妻之间啊,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在车上吵架,还说什么‘不会让你走’之类的狠话。这多容易带坏孩子啊!” 宁湫听了这话,也是倒也没反应过来师傅是在劝他俩。她还在专心低头给木木梳理着羽毛。 但时佟反应倒快,听出了画外音。 他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子解释:“不是不是,师傅您误会了!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孩子…哦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情侣关系!” 师傅愣了愣,“啊?没有小孩?” “那你们不是三个人一起上来的吗?” 宁湫:……? 时佟:!!! 听着这话,时佟这阳气极重的大型人,倒难得地感到后背一凉。 但他下意识把身子往前倾,半伸出手臂,尽力将宁湫护在自己身后。 “师傅,这大白天的你别吓我啊!”时佟的声音都有些发毛,“我们明明就上了两个人,哪来的第三个人?!” 师傅这才仔细地瞥了眼后视镜。 经过反复确认,他这才发现,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孩”,其实是被宁湫挂在手指上的那只蓝色小鹦鹉。 “这…”师傅长舒了口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这鸟说话也太清楚了,我听错了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们带了个小孩在后排呢!” “不过看你俩这气质,看着还挺配。” 师傅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真不像没有关系的。 为了缓和这莫名其妙变成恐怖片的氛围,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师傅再次接了个话茬,有些好奇地问:“那既然不是情侣,你俩是朋友吗?” “是朋友。”时佟点点头。 但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宁湫之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正式地界定过关系。 如果单说朋友,会让她感受到不舒服吗? 怕对方觉得介意,时佟严谨地补充了个条件:“不过我们除了朋友外,可能还要加个词,算是雇佣关系。” 师傅听着有点懵:“雇佣关系?雇佣啥啊?” 时佟坦然地回答:“我给她做饭!” 师傅恍然大悟:“哦家政啊!” 时佟摇头:“不是。” 师父又猜:“那是保公?” 时佟再次摇头:“也不是。” 师傅终于被绕晕了:“那这到底是雇佣了个什么。” 本关系中的另一主人公宁湫坐着,张了张口。 她其实不是很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更别说去详细解释这种事情。 但看着时佟越描越黑的笨拙模样,还是没忍住插嘴帮她解释了一嘴:“他主要负责…” 话刚开头,宁湫却停住了。 想到合同中的细节,又开始努力重新组织措辞:“就是…私人…” “专属…” “…业务。”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诡异了。 恐怖片的氛围确实是消失了。 不过,现在这走向,怎么感觉越来越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跑偏了! 司机师傅放在刹车上的脚差点一抖。 又是私人,又是专属。 这词听着…嘶,实在是不太对劲啊。 趁着等红灯的最后一点间隙,师傅没忍住,隐蔽地小心往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 后排那个女孩虽然衣着看着很低调,颜色也很素净。但他这跑多了专车的,一眼就能看出这衣服的面料还有挺括的版型,绝对价格不菲。 再看她的相貌清秀,整个人透着份内敛的贵气,家境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师傅的视线又悄悄移到了旁边那个高大的男生身上。 这小伙子身上穿的外套,衣领都被洗得发白变形,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便宜货。但多看几眼,那剑眉星目的长相,还有这身材,确实是不赖,完全是电视上才能见到的。 但这张脸。 似乎好像真的在哪部短剧里见到过。 富家千金。 落魄帅哥。 私人、专属、业务。 丝丝缕缕的线索,在司机师傅丰富的想象力中迅速牵连在一起,很快拼凑成了完整的逻辑蛛网。 绿灯亮起。 师傅踩下油门,“呵呵”干笑了两声:“哦…懂的,懂的!我都懂的!” 时佟:“……” 不是,这懂的好像有点不对啊。 他脸上扯出了个勉强的笑脸,刚想开口再解释几句。 就在这时,时佟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似乎被人戳了戳,动作很轻。 他回头,正对上宁湫那双透着几分担忧的目光。 被这么看着,时佟不由得心头一紧,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闷?不舒服?” 宁湫摇了摇头。 她伸手指了指她的食指,那上面,木木正随着车身摇晃而左右摇摆,看起来像个不倒翁。 “我是想问…”宁湫有些担忧地看着这只小鸡,“它,会晕车吗?” 时佟看着这只正玩得开心的小鸟,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我偶尔带着它走街串巷送外卖,从来没见过它晕过…” · “哕——” 网约车刚刚抵达景区的入口处。 时佟就拉着车门冲下来,没忍住,狼狈地扶着路边那颗粗壮的梧桐树,干呕了起来。 而蹲在他肩膀上的木木,依旧昂首挺胸,小黑豆眼四处张望,一副精气神十足的嚣张模样。 显然。 木木确实是不晕车的。 但刚才信誓旦旦说不晕的那个主任,此刻却吐得七荤八素。 宁湫推开门走下来,只看见时佟靠在树干边,脸色发白。 她不由得担心道:“你还好吗?” 时佟扶着树干缓神,却仍旧倔强地偏了偏身子,给宁湫比了个“OK”的手势。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自己带来的白开水,仰起头灌了好几口,这才感觉胃里的翻江倒海被压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时佟尴尬地解释道,“我平时骑小电驴骑习惯了,不怎么习惯坐这种电车,所以反应稍微有点…激烈。” “你要不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宁湫看着他依然不太好的脸色,提议道。 “没关系!”时佟重新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里空气好,呼吸两口就不晕了!” 他转过头,重新背起那满是分量的背包。 初春的阳光明媚,自然地降临到那张俊朗的脸上。 时佟正展开着笑颜,原先的阴霾消散得彻底,此刻,干净得像一阵风,清爽、温柔。 他们此刻正站在入园前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前。 由于是节假日,来公园踏青的人群熙攘,摩肩擦踵地等待着绿灯的到来。 人潮涌动间,稍不留声就容易被挤散。 时佟看着这片密集的人群,自然地对宁湫伸出了自己那只宽大的手。 “人有点多。”他笑着说,“我们走吧?” 对面的红灯熄灭,几秒后,又转为了绿色。 周围的人群像是被开了闸门的蓄水,开始急切地往前拥挤。 在这短暂的喧嚣内。 宁湫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慢慢睁大。 她低着头,视线直直落在了那只向她摊开的手掌上。 过了良久。 她的视线缓缓垂下。 “好。” 宁湫低声说。 人群在身边不断推搡。 一簇簇人|流浪潮推动着喧闹的波澜,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加快步伐往前走。 不过,宁湫并没有被这股急切的浪潮带走。 她缓慢地迈出了一步,自己走近了些。 然后,带着试探,一点点抬起手。 那白皙柔软的指端,最终缓缓落在了对方那温热的掌心。 下一瞬。 一直有力的大掌果断地将其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人群密集,此刻过十字路口的人数,一次甚至可以用上百来计算。 时佟和宁湫就这么手牵着手,混迹在这庞大的人群中。 像两个微小的点。 那个略显单薄纤细的“点”,被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点”,坚定地牵动,稳妥着往前。 周围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们,行色匆匆,都不会注意到这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 更注意不到的是,在这交错的步伐中,两人的脸颊都不约而同攀上了层明显的粉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马路了。 宁湫想起来。 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于她而言,是件煎熬且难受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身影,宽阔的背肌遮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 而自己的手正被他牵动着,步伐也不自觉跟着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条距离似乎不再像她记忆中那么长、那么远了。 似乎…变短了些。 短到她还没有完全适 应渡过来的另一层温度,就已经来到了对岸。 等正式入园,两人很快走到了相对安静的人行道边,避开了那段拥挤的人潮。 时佟也自然地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 明明相握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分钟。 但在放开的那瞬,残留在皮肤上的粗糙温度,却惹得宁湫不由得将手缩回风衣的口袋,悄然收紧了指节。 绕过喧闹的入园路口,视线忽而变得开阔起来。 宁城的春天,终于在此刻展现出了盎然的春意。 远处巨大的人工湖面上,微波粼粼的水光似鱼的鳞片,在明媚的太阳照射下,层叠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岸边的几排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垂绦,微风拂过,便又开始在半空中轻柔地缠绕起舞。 湖对岸,宁城的标志性建筑也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那高耸入云的塔尖和避雷针,似要直接刺破这片湛蓝的天空。 现在正是园内郁金香花展盛开的季节。 不少游客都照着网上做好的攻略,开始兴冲冲地往公园深处的花海走去。 宁湫的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时佟注意到了她的步调变化。他也跟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他侧过头,耐心地笑着问她:“宁湫,我们是先去前面看郁金香,还是先往湖边走走?” 还没等宁湫回答。 站在的木木,却先一步洪亮地抢答:“吃饭!吃饭!” 为了防止它飞丢,背上还多了一件黄色牵引小背心。 时佟满脸嫌弃:“没问你这只饭桶鸟!” 宁湫看着这日常斗嘴的一人一鸟,抿了抿唇,将笑意克制地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指了指,远处,是一大片人相对较少的草坪。 “先去那边坐坐吧。” 时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好。” 这片靠近湖边的草坪,气氛祥和。 不远处,有几个不知疲倦的小孩正在草地上嬉笑着追逐打闹;几个大人在旁边帮忙牵引着风筝的线轴;还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团,中间有个人正抱着一把木吉他在那里弹唱。 歌声被湖面吹来的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到了他们的耳边。 时佟挑了一块干净平坦的地方。 他把背上的沉重背包卸了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打开拉链,两三下便从里面掏出一张宽大的红白格子野餐垫,在草地上利落地铺展开来。 为了防止野餐垫的边缘被湖风吹起,他顺手在地上捡了几块圆润的石头,压在了垫子的四个角上。 铺完垫子,时佟让宁湫先坐下,自己则开始像变魔术一样,不断地从那个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矿泉水、干纸巾、湿巾、面包、水果、驱蚊喷雾、充电宝、甚至还有一小罐木木专属的鸟类零食…… 宁湫坐在垫子上,看着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堆物品,眼睛越睁越大。 她忍不住问道:“你这背包…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吗?” 时佟得意地拍了拍那个干瘪下去的背包,笑着纠正道:“不,这是独家定制的,时佟的百宝箱。” 宁湫微微怔住。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下的野餐垫,又看了看那个仿佛永远掏不空的背包。 那只总是抿起的唇角,终究还是在春日里,绽开了笑容。 两人刚在草坪边缘坐下不久,木木就待不住了。 它不安分地从时佟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只是因为身上被牵引绳挂着,飞也飞不起来,走也走不太远,只能滑稽地用那两只小短腿,在草坪上像个小皮球一样跳来跳去。 时佟没有去管那只自娱自乐的鸟。 他拿过一个保鲜盒,将里面包着食物的一层油纸小心地打开。 里面装的,是一份切好片的纯手工全麦面包。 从那不规则的气孔和略显粗糙的表皮来看,这面包的卖相,明显没有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那么精致。 时佟拿起一块,自然地递给了宁湫。自己也留了一块在手里。 接着,他又细心地从自己手中的那块面包边缘,撕下了一小块柔软的内芯,递到了脚边还在蹦跶的木木嘴边。 木木一看到吃的,立刻停下了脚步。 它张开金色的喙,小鸡啄米似的,低着头从时佟的掌心里,快速地将那点面包屑一点点啃了个干净。 “你尝尝。”时佟重新起身,看着宁湫,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这是我之前在网上跟着教程学的,家庭版无油无糖全麦面包。可能看着没外面卖的好看,但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宁湫点点头。 她双手捧着那块厚实的面包,低下头,小口地慢慢啃了起来。 虽然没有糖和黄油的加持,但这种纯粹的全麦面包,在咀嚼的过程中,反而散发出一种质朴的麦香,这味道宁湫还是比较熟悉,是属于小麦的本香。 时佟做的面包口感稍微扎实,但越嚼越能品出一丝甘甜。 最关键的是,吃下去之后,胃里不会有那种沉重的负担感。 “很好吃。”宁湫咽下一口,认真地给出了评价。 时佟看着她放松的进食状态,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晕染开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野餐垫上,安静地吃着手里的面包。 忽而,一串木质的风筝线轴,不知道从哪里脱了手,顺着草地的斜坡,快速地咕噜噜滚了过来。 眼看着那线轴一路翻滚,马上就要砸到正在草地上啄草籽的木木方向。 还没等时佟反应过来去拦。 坐在旁边的宁湫已经下意识伸出脚,用鞋尖轻巧地将那个滚动的线轴截住,让它停在了距离木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近了。 因为奔跑,她的脸红扑扑的。 小女孩停在野餐垫边缘,仰起头,看着宁湫,声音清脆甜软: “谢谢姐姐!” 宁湫弯下腰,将那串缠绕着风筝线的线轴捡了起来,递到了她的手里。 小女孩双手接过去,原以为道完谢就是结束,她却并没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样立刻跑开去玩。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直直盯着宁湫看了好几秒。 就在宁湫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小女孩却突然开口,声音响亮: “姐姐,你好漂亮呀!” 28. 心动回响 宁湫显然被这句话惊得猝不及防。 但她那向来内敛的性格,并没有让她表现得流露出多少慌乱。 她微微张唇,伸出纤细的手指,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 “你是说…我吗?” 小女孩诚实地用力点了点头,肉嘟嘟的脸颊也跟着一晃一晃:“对呀!就是你呀!” 说着,小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好奇地看了眼同样在旁边的时佟。 “不过…”她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这个哥哥也长得很好看。难道说,他其实也是个姐姐吗?” “噗——” 时佟被这句充满稚气却又异常诚恳的话语给逗乐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小女孩认真地回答道:“那当然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哥哥。不过…” 时佟顿了顿,眼神自然地落到了宁湫的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你说这位姐姐长得很好看,这句话,我很认同。” 说着,他还主动抬起手,掌心向外,和小女孩清脆地击了个掌。 “啪!” 宁湫将他俩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默默收回手。 那双原本微微张开的唇瓣,不自觉地紧紧抿了起来。 过了两秒,她才对小女孩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 小女孩开心地挥了挥手,留下这句清脆的尾音,随后便大大方方地转身,朝着草坪另一端父母的方向奔去。 时佟起身,目送着小女孩安全跑回到父母身边,直至确认对方没有跌倒,才慢慢将视线收回。 重新坐回去,他转过头,视线再次落到宁湫的身上。 她正低垂着眸。 刚刚松口感谢夸赞的唇,此刻被她再次用力抿紧。 齐肩的中短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落下些许,细碎的发丝低垂着,刚好遮掩住了她眼底那些正在闪烁着的意外情绪。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面夸赞说“好看”。 这件事,于宁湫而言,是件从未想到的事。 漂亮? 这个词,在她漫长又压抑的青春里,从来都只是场无始无终的小雨,太阳一晒,便看不到痕迹。 而她本人,也从未被这雨滴眷顾半分。 上升的体重意味着身体的浮肿,浮动的数字也只会给她的心理徒增负担。 甚至,迎来更激烈的嘲讽。 她一直以为,这场小雨永远不会降临到自己身边。 那个孩子是不是看错了? 又或者,小孩子懂什么美丑,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说而已。 宁湫熟练地将自己重新置身事外。 “看来,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 时佟的声音突然从身侧清晰地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她这份消极的自我拉扯。 宁湫微微抬起眼。 视线里,多了个矿泉水瓶,已经被人提前拧开了盖子。 时佟将水瓶递到她的面前,看着她,语气认真且笃定:“我今天早上在楼下就说过,你这件衣服很好看,人也很好看。” “今天好看,昨天好看,过去都好看,未来也一样好看!” 宁湫被这连珠炮般的夸赞砸得有些发懵。 她伸手接过递来的水瓶,嘴唇却比刚才抿得更紧了一点。她不自在地避开时佟的视线,小声辩驳了一句:“她…她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才不会撒谎呢!” 时佟不赞同地挑了挑眉,然后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认真地保证道:“再说了,小孩子算一票,我这个成年人也算一票啊。”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号召。 原本还在草地上专心致志对付一根草茎的木木,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配合地昂起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响亮地接了一句: “漂亮!漂亮!” 时佟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你看,木木也投了一票!加起来整整三票,全票通过!” 宁湫低下头。 她将那件宽大包裹着自己身体的米色风衣,稍稍裹紧了些。 虽然她什么都没反驳。 但那句微弱的“谢谢”,以及悄悄牵动了一下的唇角,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心底那一丝名为雀跃的真实情绪。 时佟坐在旁边,安静地盯着宁湫看了好一会儿。 忽而。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世界,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他一只手撑在野餐垫上,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半边身子自然地往前凑了凑,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宁老师,现场提问。”时佟郑重地开口。 宁湫抬起眼。 只见一张俊朗且充满求知欲的脸,近乎凑到了自己的眼前。 她顿时有些疑惑地微微后仰:“什么?” 时佟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看着宁湫,刻意地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将自己的双唇用力地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刚才这个动作,”时佟恢复了正常表情,虚心地问道,“是什么意思?” 宁湫怔住。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一直抿紧的唇,有些茫然:“…什么动作?” “就是这个!” 时佟耐心地又演示了一遍那个紧紧抿唇的动作,然后认真地帮她回忆: “我发现,每次当别人夸你的时候,你都不是立刻笑或者推辞。你总是先用力地抿一下嘴唇,然后才会小声地说谢谢。” 他凑近了些,那双狗狗眼里满是认真的探究:“那我有个问题。对于你来说,这个抿唇的动作,到底代表着你是不高兴?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 宁湫被他这直白的观察力惊到了。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着这样固定的下意识动作。 她认真地回想了片刻刚才被夸赞时的心理活动。 片刻后,她思索着给出了严谨的答案:“有一点…紧张。可能是因为,不太习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 “哦——” 时佟顿时夸张地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感叹,“所以,这绝对不是不高兴的意思?” 宁湫摇了摇头:“不是。” “完了!” 时佟懊恼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以前我在剧组演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女主角做出这个抿唇的动作,我就默认对方是在生我的气!然后我就开始按照导演的要求,直接去哄人!” 宁湫看着他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不算专业指导意见: “不能这么单一地去理解。” “要看这个动作前面发生了什么。在不同的情境下,同一个人做出同一个动作,表达的情绪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时佟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就像是在茫茫黑夜中,抓住了一道光,即便它转瞬即逝,还是被他幸运地捕获。 “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事情,反应不同;就算做出同一个微小的动作,表达的意思也可能天差地别!” 时佟兴奋地一拍手:“这!不就是导演一直让我去寻找的生活化吗!” 想通了这一层,时佟显得更加兴奋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游客,眼珠子一转,向宁湫发出了邀请:“既然今天来都来了,要不,咱们玩个游戏?” 宁湫被他的情绪感染,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游戏?” “很简单。”时佟自信地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就是观察路人。我负责猜他们的情绪和心理活动,然后由宁老师你,负责给我进行批改和指正!” 宁湫看着他,再次认真地复述了自己之前在家里说过的回答:“我不是老师。” 顿了顿。 她这次又一本正经地加上了个严谨的条件: “我也没有教师资格证。这属于无证上岗,违规的。” “……” 听了这出人意料的回答,时佟明显被砸得猝不及防。 他呆愣地看了宁湫两秒。 反应过来后,他直接笑倒在了身后的野餐垫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行,行!”时佟艰难地止住笑,重新坐直身体,对着宁湫做作地拱了拱手,“那不叫老师。” “接下来,请宁指导对我的观察结果,进行批评指正!” · 宁城草坪观察大挑战,“游戏”正式开始。 时佟迅速地进入了状态。 他敏锐地搜寻着周围的目标,率先选择的,是不远处正在草坪上放风筝的一组年轻家庭。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兴奋地拽着风筝线,在前面开心地大笑着,追着天上的风筝往前跑。他的父亲则稳健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线轴。 “我先来!”时佟自信地指出了他们的情绪,“你看,那个小孩笑得那么大声,那个爸爸也在配合地笑。他们的情绪明显就是——非常高兴!” 宁湫顺着他的视线专注地观察了一会儿。 “是很高兴。”宁湫肯定了他的大方向,但随即话锋一转,“但可能,那个大人…心里还有一点点紧张。” 时佟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紧张?哪里看出来紧张了?” 宁湫耐心地指出了那些被他忽略的具体动作细节: “你看。那个父亲虽然在笑,但他并没有抬头去看天上的风筝。他的视线,一直专注地停留在前面那个孩子正在跑动的脚下。” “而且,他的两条手臂虽然看似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但其实一直处于一种虚虚伸着、随时准备前扑的状态。” 宁湫最后做出了总结:“他之所以紧张,可能是因为害怕孩子在奔跑的时候,不小心被草地上的石头绊倒。” 时佟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震撼到。 他再次顺着宁湫的分析看过去,果然,那个父亲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在完美印证着宁湫刚才的判断。 所有的情绪,从来就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单选题。 相反,对于具有丰富情感的人类而言,多选题,才是生活中真实的常态。 人在开心的时候,可能会夹杂着紧张或茫然;在失意的时候,可能会流露出一丝丝的释怀。 时佟一点就通,兴奋地总结道: “所以说!如果以后剧本里让我演出‘高兴’,我也不能只顾着咧嘴大笑!我必须要结合具体的场景,参考人物前后的逻辑关系,做出真实的复合反应!” 宁湫轻轻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时佟的观察欲被彻底激发了。 他又迅速地在人群中锁定了第二组观察对象。 那是坐在长椅上的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 两人手里正拿着两支诱人的甜筒冰淇淋。 老头自然地将手里那支看着比较大的冰淇淋,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嘴里似乎在不满地埋怨着:“早就讲了不要买不要买哎!这天还没完全热起来,吃什么冰淇淋!” 但她嘴上虽然严厉地这样说着,手却诚实地伸了过去,接过了冰淇淋。 不仅如此,她还迅速地将老头手里那支看起来稍微小一点的抢了过来,然后霸道地,把那支大的推还给了老头。 “这个简单!”时佟再次自信地做出了判断,“老太太严厉地拒绝了。这就说明,她不想吃这个冰淇淋!” 宁湫却冷静地指出了他的漏洞:“但是,她已经接过去了。” “所以…她其实是想吃的?” 宁湫看着那对老夫妻,温和地帮忙解释了这种常见的心理落差: “也许,她并不是不想吃。可能她只是习惯了在面对别人的好意时,先用拒绝的话语来掩饰自己的开心。” “就像她把大的给了对方,其实是一种别扭的关心。” 宁湫的话音刚落。 她便感觉到,有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悄悄地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宁湫的身体都跟着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那道视线来自于谁。 “…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宁湫生硬地试图撇清关系。 时佟努力地憋着笑,无辜地眨了眨眼:“宁指导,我也没有说你在说你自己啊。” 宁湫心虚地错开视线: “而且,我刚才的那些猜测,也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准确的。” “我们的观察,只能看到人们表面上的动作。至于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准确的方法,还是要去问他本人。” 时佟若有所思地接过了话茬: “那…如果是这种情况呢?如果我看到一个人,面对我热情的提问,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武断地认为,她是一个冷漠的人?” 宁湫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也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 时佟低声地,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挪到了身旁宁湫的身上。 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耳熟极了。 那个慌乱的清晨,她也是这样无措地站在出租屋里,低着头,小声地说:不知道怎么说。 但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他搬走。 时佟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一阵悠扬、持续不断的吉他弹唱声,适时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时佟逐渐跑偏的思绪。 是原先抱着吉他的那个年轻人。 一曲结束,周围立刻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宁湫和时佟的注意力,都被这热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时佟迅速地收回了心神,开始进行第三轮专业的观察分析: “这个人感觉很自信!你看,他唱歌好听,面对这么多人围观 也毫不怯场,唱完之后,他还一直在开心地笑。” 宁湫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却注意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细节: “可能,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紧张的。” “为什么?”时佟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宁湫的头微微往吉他手的侧后方偏了偏。 时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围观人群最外围的草坪边缘,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孩。 她并没有像旁边的路人那样热烈地鼓掌欢呼。在周围喧闹的掌声中,她只是温柔地笑着,举了举手中拿着的那罐饮料,朝着吉他手的方向,做了一个“碰杯”手势。 而神奇的是。 那个原本在人群中央自信、笑得灿烂的吉他手,在捕捉到这个笑容的下一秒,那原本绷紧的肩膀,瞬间明显地松懈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开始散发,变成了份柔软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时佟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原来,刚才那个吉他手看似在自信地享受着所有人的掌声,但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紧张、期待地等待着那个特定人的反应。 宁湫平静地,将吉他手刚才的内心所想说了出来: “他唱完了之后先看向那边,并没有过多在意周围这么多人是不是喜欢他的歌。” “也许,只因为那个人对他而言很重要。” …… 这句分析落下。 旁边的时佟,却迟迟没有接话。 整个世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按下了隐蔽的暂停键。 时佟忽而定在原地。 如同一道雷光劈下,让他猝不及防。 某些偶尔会被关注到的、却又未曾直视过的事实,在此刻缓缓铺陈开来。 他的目光,倏而转向了身边的宁湫。 宁湫还在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那对年轻男女,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份突兀的视线。 更忽略了这份炙热。 时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也有这个要命的“毛病”。 不对,准确来说。 在短暂的这段时间里,这已然成为了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习惯。 每一次。 每一次在他讲完一句自认为好笑的话之后。 每一次在他用心地做完一顿饭之后。 甚至,每一次在平淡的日常对话中。 他都要下意识地,先去确认宁湫的表情。 要是她笑了,哪怕只是微小的一个弧度,他就能没出息地在心里高兴半天; 要是她没笑,或者皱了眉头,他甚至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今天不在状态,又或者是自己这张脸出了问题? 宁湫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像是一个个音符,被铺陈在五线谱上。 只要她随意地按下一个键。 他这架没有原则的黑白钢琴,就会配合地,随着她情绪音调的高低起伏,震荡出剧烈的声响。 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另一个人的微小反应? 时佟突然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开始“怦怦”直跳。 跳动得猛烈,似乎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算什么? 他慌乱地想去摸出手机,想像昨晚一样,再去问问那些AI。 可是。 他的手刚伸进空荡的口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能问什么呢? 那些冰冷的模型,大概只会根据他现在的异常心跳频率,建议他注意休息。必要时,甚至会建议他去医院挂个心内科,做个心电图排查。 或者,直接判定他为窦性心律不齐。 可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很健康,并没有任何要命的基础病。 他现在明明安稳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明明面前的宁湫,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话、给了一个平淡的眼神。 但他的心跳,却剧烈地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没了外界那些干扰,人类那强大的内置大脑,开始迅速地搜索相关特征所代表的深刻意向。 最后。 所有的复杂情绪、所有不正常的生理反应。 在时佟的脑海中,清晰地汇聚成一个简单的词汇。 ——喜欢? 时佟的呼吸快要停住了。 真的吗? · 宁湫觉得,时佟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就在刚才。 两人上一秒还在认真地探讨该如何去观察生活。 下一秒,时佟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从野餐垫上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去看花!” 他生硬地抛下这句话,然后胡乱地把垫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背上包后,他慌乱地迈开长腿,快步往前走了好几步。 宁湫茫然地在后面叫住了他:“时佟,还有木木。” 时佟僵硬地回过头。 这才发现,那只穿着显眼黄色小背心的小家伙,还安分地待在草地上专心吃着草籽。 “对,对!木木,还有木木!” 时佟慌乱地嘟囔着。 他走上前,迅速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故作镇定地补充了一句毫无逻辑的话:“木木…木木也要去看花。” 宁湫的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怎么了吗?”她看着他闪躲的眼神,问。 时佟不敢看她。 他做贼心虚地左看看风景,右看看天上飘动的风筝,干巴巴地笑着:“有吗?没有吧!哈哈…” 然后,这诡异的气氛,就一直不声不响地延续到了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这片相对人少的郁金香花圃边。 时佟走在前面,反应过来气氛的不对,开始努力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他没话找话地指着面前的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花…开得真好。” 宁湫配合地点了点头:“嗯。” 花确实开得好看。 大片大片的郁金香,像是一个个精致、挤在一起的红红黄黄的小杯子。春风一吹,花枝摇曳,仿佛下一秒,这些脆弱的小杯子就要清脆地碰撞出悦耳的铃铛声响。 这么浪漫的氛围,其实适合一些有深度的文学赞美。 然而。 紧张的时佟看着这些花,大脑短路,脱口而出:“红的…挺红。黄的…也挺黄。” “噗嗤。” 旁边路过的一个普通游客,实在没忍住,无情地笑出了声。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废话文学。 宁湫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时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先尴尬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很清楚。 根本不需要扭头去看,他也能猜到,对方那双眼睛里,此刻绝对写着四个大字: 莫、名、其、妙! 29. 独处时空 也许这些红红黄黄的小杯子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馥郁气味吧。 但此刻的时佟什么都闻不到。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被身旁那一点微小的动静给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他绝望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 “抱歉。” 宁湫率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向来不大,在这人来人往的花圃边,瞬间便被不远处游客们嘈杂的欢笑声给掩埋了。 时佟没有听清。 只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下。 宁湫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以及那副如临大敌般闭着眼的表情,以为自己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他是在嫌弃自己刚才的“说教”太烦人了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我刚刚,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有些生硬地试图安慰他:“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刚刚在草坪上,那些细节你都能看得清楚。你只是比我晚一点点看到而已,并不是看不到。” “你具有很强的观察能力。”宁湫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认真地补充,“你甚至…还看到了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个动作。” 然而。 面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只表现出懊恼的神情,一句话也没有说。 短暂的疑惑过后,宁湫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刚才晕车的后遗症又犯了? 这样想着,宁湫不再犹豫。 她的身子微微往右边倾了倾,主动向时佟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你还好吗?”宁湫抬起头,轻声问道。 轻柔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属于女孩身上那种如薄荷般的气息,忽然在微近的距离处传来。 时佟的心头猛地一跳,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宁湫微微皱起的眉心。那双原本无波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真切的担忧。 两人靠得很近。 “时佟?” 宁湫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再一次轻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可惜,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见他还是没有回应,宁湫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再度凑近了些。 就在这半步的距离间。 时佟的身体检测到了这种距离缩短带来的情绪异常波动。 肾上腺素不受控制地极速飙升,带动着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在那里疯狂击鼓助威。 “咚咚!” 集合的鼓点已然在胸腔深处敲响。 宁湫见他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下他的手臂。 距离越来越近。 “咚咚咚!” 旋行的战鼓在耳边轰鸣回荡。 两人的距离很快被拉到只有半步之遥。 时佟甚至能从对方透亮干净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倒影。 呼吸交错,彼此间的热意即将相撞。 “咚咚咚咚!” 合战的鼓点,在此刻发出了最强烈的冲锋声响! “我没事!” 时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大得有些突兀。 宁湫伸出去的手,也因此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时佟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赶紧慌乱地摆着手解释:“不是你的问题!我就是…就是可能太久没有出来闲逛,看到这么多花,所以有些慌…” 宁湫慢慢收回手,反倒更加疑惑了:“你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时佟:“……” 这个问题,恐怕有点难以回答。 他还是先在花坛边哼哧哼哧自己挖个坑321跳了吧。 就在时佟不知所措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骚乱。 过分嘈杂的欢笑声和交谈声顺着春风送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这片原本还算清静的郁金香花圃边,游客越来越多了。 或许大家都是看中了网上同一份赏花攻略,所以全都扎堆往这片郁金香开得最繁盛的地方聚集。 宁湫和时佟所站的这块空旷地方,也很快就“难以幸免”地被人群填满。 周遭的声音随着人数的增多变得越来越大。 宁湫不说话了。 她抗拒这种人挤人的热闹,自顾自地低下头,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 木木原先是站在时佟肩上的。 它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宁湫情绪上的低落,立马扑腾着小翅膀,直接从时佟的肩头飞过去,落在了宁湫的肩膀上。 一道亮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惹眼地闪过。 木木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响,不仅吸引了宁湫,也成功吸引了周围其他游客的目光。 “哇!快看!那是只真鹦鹉!” “好可爱的小蓝鸟啊!” 大家热切地围了上来,甚至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对着宁湫肩膀上的这只小鹦鹉一顿猛拍。 木木这只从小就人来疯的鸟,显然很享受这份聚光灯下的明星氛围。 它骄傲地昂着头,在宁湫肩膀上来回踱步,时不时还配合着镜头摆个造型。 但作为那个“站架”的宁湫,却未必能接受这种程度的围观。 “美女,你这只鸟在哪买的呀?” “它可以摸吗?咬人不咬人啊?” “这鹦鹉会不会说话呀?” 更有甚者,直接凑近了,当场冲着木木大叫了一句:“你好!”试图让木木跟着学。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和手机镜头粗暴地挤进了宁湫的安全距离内。 宁湫都没有回答。 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和过度热情的陌生人包围,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驱赶,只是默默地继续低着头,将自己的下巴深深地藏到了风衣的宽大领口处,悄无声息地,再次往后退了半步。 但周围的行人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 并且随着几声惊呼和拍照声的增多,被吸引过来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些人群迅速瓜分,变得相当稀薄。 宁湫低着头,看着周围那些交错的陌生人的鞋尖,觉得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种熟悉的心慌和窒息感,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蔓延。 “木木,回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宁湫的身前响起。 肩上的重量一轻,木木听话地飞走了。 宁湫抬起眼。 这才发现,时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侧身严密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用自己那高大宽阔的身躯,像一堵坚实的墙一样,替她挡住了那些离她最近的手机镜头,也将那些让她窒息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宁湫愣神了几秒。 片刻后,一截黑色的背包带子,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但递过来这根带子的人,却并没有回头。 “抓住。”时佟背对着她,低声说道。 没能等待对方回应,他又耐心地捏着那根带子晃了晃,示意她握住:“抓紧了,别放。” 宁湫迟疑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那根背包带的末端。 下一秒。 一股强大却又并不粗暴的拉力,从带子的那端传来,带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行进。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赶时间!” 时佟一边大声冲着人群喊着,一边带着宁湫,果断地直接从人群最薄弱的地方冲了出去。 仗着一米八几的身高以及常年打工的体型优势,时佟就像一辆灵活的破冰船,专挑着人群间的空隙钻。 宁湫紧紧地攥着那根带子,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周围的情况,只能加快步频,紧紧跟在时佟那高大的后背之后。 一人一鸟在前面嚣张地开路,还有一个人被稳妥地拖在后边追赶。 这充满冲击力的逃亡画面,在公园里迅速铺开。 颜色各异的郁金香花朵在园圃中静静地停留着。红的、黄的、粉的,与那些前来踏青赏玩的游客们身上色彩斑斓的春装相得益彰。 宁湫和时佟在人群与花海之中穿梭。两人奔跑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急促的春风,引得路两旁的花儿们不断摇曳。 前方,时佟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夹杂着笑意的怒骂。 木木这只戏精的鸟,此刻兴奋地享受着这种速度与激情。 它在时佟的肩膀上一会尖叫着:“快跑!快跑!” 一会又扯着嗓子字正腔圆地接了一句台词:“不要走!你不要走!” 时佟被它吵得头大,一边跑一边崩溃地吼道:“你这只傻鸟!你到底让不让走!” 宁湫攥着背包带,跟在后面。 她抬起头。 眼前的阳光虽刺眼,但大部分都被时佟那宽阔的后背挡得结结实实。 落在她身上的,只有柔和的几缕光斑。 耳边是时佟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木木嚣张的叫声。 奔跑带来的心跳加速,让宁湫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沐浴在了这场春风中。 和煦、温暖。 那些常年积压在身体里的寒意,在这一刻,也跟着这奔跑的步伐,开始松动了一点点。 似乎,春天真的已经到了。 · 确认周遭那些嘈杂的围观声音渐渐远去。 时佟这才缓缓停住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路狂奔,竟然已经来到了公园深处那片宽阔的小湖边。 时佟停得有些突然。 宁湫猝不及防,险些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她赶紧稳住脚步,但那根被绷紧的黑色背包袋子,现在还被她用力地牢牢抓在手中。 时佟回过头看了一眼。 视线从那根被攥紧的带子,慢慢转移到宁湫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松动了下来,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揶揄:“宁老师,还抓着呢?” 宁湫这才如梦初醒,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失去拉力的背包带子“啪”地一下弹了回去。 她不自在地别过头,小声嘟囔着反驳: “…不是你说,不要放开的吗?” 时佟听着这乖巧的抱怨,哑然失笑。 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自己“废话连篇”而产生的尴尬,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相较于刚才那挤满人的花圃边,这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是显得幽静了许多。 只是,岸边依然有不少人们。或是三三两两地走在水路边的栈道上谈天说地,或是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歇息。 整个空间虽然开阔,但仍旧有些拥挤和嘈杂。 清澈的水面上,几只真鸭子正悠闲地在那里游着。而更远一点的湖心,一艘艘醒目的黄色鸭子形状的脚踏小船,也在水面上缓慢地飘荡。 时佟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逐渐锁定在不远处码头上那排排列整齐的小船上。 “这岸边的人还是太多了。”时佟转过头,看着宁湫,提出了一个建议,“宁湫,湖中心应该不会有人再围过来拍木木了。我请客,邀请你去水上躲一会儿?” 宁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在水面上孤立的小船。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 · “哗啦——”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那艘黄色的鸭子游船,船身发出 一阵明显的摇晃。 多出来的一个人的重量被吃入水中,船体往下沉了沉。 时佟率先大步跨了上去。 等到他那分量的身躯在船上站稳之后,他转过身,自然地朝着岸边的宁湫伸出了手。 “小心脚下,慢一点。”他贴心地提醒道。 宁湫看了一眼他伸出的那只手。 目光迅速地收了回来。 她并没有去握他的手。 而是自己小心地提起风衣的下摆,迈开腿,刚想平稳地跨上去。 然而。 就在她的脚尖刚踩上有些滑溜的船沿之际,原本就不稳定的脚踏船身,忽然因为受力不均,猛烈地往旁边一偏。 “小心!” 时佟着急地喊了一声。 他迅速地快走一步上前。 根本来不及多想,强势地伸出一只手,捞过宁湫那只在半空中慌乱挥舞的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迅速地环过她的后背,用力揽住她的腰肢。 一个充满力量感的拉扯,将这失去重心即将摔倒的人,稳妥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宁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头撞进了时佟的怀里。 晃荡的船身过了很久,才在这相互依偎的平衡中,慢慢缓过来一点,重新恢复了平稳。 而时佟,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那只宽大的手臂,此刻正紧密地停留在宁湫的后背上。 对方的额头,正乖顺地抵在自己心脏跳动剧烈的胸口处。 宁湫身上那件名贵的风衣,救生衣没能遮住的衣料部分,已经被他用力地抓得有些发皱了。 那甜没能继续的拥抱,被完成在了此刻。 刚才在狂奔过程中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 再次不受抑制地开始疯狂颤抖。 时佟庆幸。 还好上船前两人都规范地穿上了那件厚重的橙色救生衣。 那层厚实的泡沫,有效地阻碍了他俩的紧贴。 不然,他胸腔里那快速、如擂鼓般的声响,绝对会让一切想要掩饰的心思当场露馅。 “…站稳了吗?” 时佟强迫自己艰难地开口。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都声音异常艰涩。 宁湫在他的怀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站稳了。” “那就好。” 话虽然是这样说。 但当他将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松开时,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这景区的游船先进,是直接手机扫码后自动启动电机的。 伴随着马达“突突突”的几声平稳的低响,这只显眼的黄色鸭子小船,也顺利地加入了湖面上游水的大队伍中。 随着游船向湖心驶去。 岸边那些嘈杂的声响逐渐离远、模糊。 能被风清晰地送过来的,只有贴合在脸上那一丝属于水面的轻微凉意。 宁湫坐在另一侧的座椅上,也不再像刚才在花圃边那样极度不安地缩着肩膀。 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些许。 只是,她的双手依然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 可那块布料明明十分平整,并没有任何的褶皱。 周围开始变得异常安静。 船尾的螺旋桨在规律地滚动着水花,发出治愈的“咕噜噜”声响。 这看似平静的浪涛起伏,却逐渐荡漾到了时佟的心中,将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得一通乱麻。 等两人局促地在这面对面的座位上正式坐下来。 时佟的视线晃了一圈才发现。 这窄小的、只有两个座位的游船空间里。除了没心没肺的木木,就只剩下他和宁湫两个人了。 木木当然也算半个活泼的活物。 但这大脑容量有限的虎皮鹦鹉,显然是难以理解人类之间那种流连的微妙情感。 那他们现在算是… 再一次独处吗? 明明已经在大平层里独处过很多次了。 时佟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努力地想要压平自己嘴角,那微微向上翘起的趋势虽然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内心,确实因为能和她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同船而本真的高兴。 但是,时佟很快理智地收回了这些粉红泡泡。 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刚刚好不容易“逃跑”出来的宁湫的状态。 于是他正襟危坐,将目光自然地滑向乐宁湫。 “你…还好吗?”时佟关切地看着她,轻声问。 宁湫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视线开始慌乱地落向外面波光晃动的湖面。 “我没事。” 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她又小声地,努力为自己辩解一句:“刚才…只是船晃了一下,没站稳。” 时佟愣了两秒。 “呃,我问的…是你刚才在人多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 “……” 宁湫干巴地眨了下眼睛。 原本就容易泛红的耳尖,此刻更是明显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僵硬地转过头,吐出了一个字: “哦。” 一时间。 游船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只有平稳的船身破开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细碎而又好看的波纹。 木木站在两人中间的那狭窄的操控台上。 它疑惑地看了看左边沉默的宁湫,又看了看右边懊恼的时佟。 这聪明的小脑瓜似乎再次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 于是。 它相当识时务地喊了一声: “抱抱!” 时佟:“……” 宁湫:“……” 30. 海苔蛋卷 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的叫唤,这只平时被惯坏了的小鹦鹉明显不高兴了。 它在两人中间的操控台上左右踱着步,时不时用短喙敲敲塑料台面,试图引起这两个人类的注意。 可惜收效甚微。 时佟和宁湫就像是两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木头人,各自怀揣着一场复杂的心思,默契地盯着前方的湖面,默不作声。 原本放松成一个圆滚滚毛绒团子的木木,因为被忽视,气得浑身的羽毛都收紧了,变成细长的一条。 最后,它干脆一咬喙、一跺脚,直接来了个“小鸡展翅”。 尽管身上还套着那件限制行动的黄色牵引小背心,木木还是奋起一跃。 原本只有马达嗡嗡声和水花咕噜声的船舱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扑棱棱响动。几秒后,这只蓝色的虎皮鹦鹉,竟然稳稳地降落在了宁湫的头上。 手腕上连着的电话圈牵引绳被一股力量拉动,时佟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本站在操控台上的木木不见了。 顺着黄色的牵引绳看过去,他惊恐地发现,这只小坏鸟正稳当地站在宁湫的头顶上,不仅把人家那原本柔顺的头发踩得有些凌乱,还在那里叼着她的几根头发,左扯一下,右拽一下,相当嚣张。 “木木!” 时佟没忍住惊呼出声,“chua”地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直接伸手去把那只作乱的鸟给捞下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生生顿住了。 刚才两人拥抱时的那种肢体接触余韵还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他担心自己这种没轻没重、盲目去捞的动作,不仅会激得这只小鸟在宁湫头上扑腾得更乱,更担心自己不小心的肢体触碰,会让人家感觉到冒犯和不适。 于是,他的动作硬生生地被逼停在半空中。 因为时佟这剧烈的起身动作,原本平稳的鸭子船随着重心的偏移,开始猛烈地摇晃了片刻。 宁湫被这动静惊动,抬起眼看他,眼里满是意外。 没等她开口问怎么了,时佟便指了指她头顶的方向,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木木…在你头上。” “木木?”宁湫疑惑地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这才确实感觉到,自己头顶上似乎多了份轻微的重量,甚至还有个尖锐的小东西在扯她的头发。 她重新低下头,伸手去风衣口袋里摸手机。 随着她的动作,头上的那只小蓝鸟也跟着一上一下地晃悠,但就是死活不肯飞下来。 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宁湫熟练地滑动到了相机界面,并切换成了前置摄像头。 宁湫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小小的方块屏幕间。 随之一起入镜的,还有她头顶上方那只嚣张跋扈、团成一个蓝色小球的“小鸡”。 木木显然对镜头并不陌生。见到屏幕里出现了自己的模样,它不仅没有闪躲,反而还努力伸长了脖子,试图在画面里占据更多的面积,争取更多的镜头。 看着屏幕里那滑稽的一幕,宁湫抬起手,想要自己去够头顶上的鸟。 “手要往左边一点。”时佟在身边出声提醒。 他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往宁湫这边靠了过来,想要协助她确认位置。 这年头,智能手机的拍照技术发展得越来越成熟。宁湫手里拿的这款最新型号手机也不例外。 就在时佟靠过来的那一瞬间。 相机镜头这时候就敏锐地检测到了画面中出现了第二张人脸。 原本为了单人自拍而设置的较窄取景框,瞬间自动向两侧延伸开来。 竖屏的3:4拍照格式,也立刻智能切换成了更宽广的4:3横屏模式。 时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突然出现在了屏幕的另一边。 画面里。 宁湫的头顶上站着一只正在费力伸长脖子争取镜头的蓝色小鸟;而她正有些笨拙地伸出手,试图把它抓下来。 在她的身旁,时佟微微倾着身子,一只手悬在半空,也在研究着该从哪个角度下手才不会伤到鸟。 趋同的是,屏幕里这两人的表情,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意外和些许的慌乱。 很奇怪。 宁湫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明这只是个被她用来充当镜子功用的前置摄像头。可是,有了另一个人的加入后,这原本滑稽的画面,莫名带上了一层强烈的“合照”意味。 心念微动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具象化为手上的动作。 宁湫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颤。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画面被瞬间定格,然后缩小成了一张照片,安稳地缩进了屏幕右下方的小相册框中。 “拍到了吗?”听到快门声,时佟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宁湫点开那个右下角的小框,轻轻“嗯”了一声。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 时佟下意识地凑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的构图其实并不算完美。 但背景里,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水清清的。 更重要的是,画面里的两个人,距离近得仿佛肩并着肩。 见到这张可以称之为“合照”的照片,时佟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明媚。 他那总是容易上扬的唇角,此刻根本忍不住,悄悄地往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宁湫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没有说话。 时佟虽然也跟着默不作声,但还在那里悄悄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她也会喜欢吗? “…是不小心按到的。” 宁湫缓缓吐出了半分的真相。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也是她此刻心境的具象化,听起来还有些发虚。 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直接又重新把时佟那刚翘起来的唇角给死死压了回去。 心中那条得意翘起的大尾巴,也颓然地落下。 不是故意拍的啊。 “哦。” 时佟也闷闷地应了一声,尾调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失落。 他没忍住,视线又往那张充满意外的合照上多看了好几眼。 他原以为,像宁湫这种性格的人,对于这种不小心拍下且也不算精致的废片,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在下一秒沦为最近删除里的多余数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宁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便直接退出了相册,将手机锁屏,重新收回了口袋里。 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最后映出的,是时佟那张从失落瞬间转为惊喜和意外的脸。 没删? 她居然没删! 好吧。 时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点刚刚掉下去的期待,又没出息地一边喊着“Hello”一边狂奔着跑路回来了。 “那行,我先把木木抓下来。” 时佟这样说着,语气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一把提起自己手腕上连着的那根牵引绳,微微用力一扯。木木只能不情不愿地腾空而起,离开那个舒适的“鸟窝”,重新回到了时佟的肩上。 宁湫并没有太察觉到时佟情绪上这堪比过山车般的复杂变化。 她只觉得,他现在的音调似乎比平时高了两个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回到他肩上的木木。 木木回到他身边,能这么开心吗? 小插曲结束,黄色的游船继续平稳、缓缓地往湖中心行进。 远离岸边的水面十分平稳。偶尔有其他游客租赁的游船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达掀起的波浪像是一层层海苔味的蛋卷,在水面上时不时地翻滚,带得他们这艘小船也跟着一阵轻轻晃荡。 时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原本两人之间那种因为拥抱而产生的尴尬氛围,也因为这场抓鸟的小插曲被彻底打破。 他延续着之前在花圃边没能进行下去的话题,继续关心宁湫的情况。 “现在好点了吗?”时佟看着她,“到了人不再那么多的时候。” 宁湫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刚才那种闹哄哄的、让人窒息的场面,随着游船的远走已经越来越远。宁湫整个人不再紧绷,状态似乎也越来越放松。 想到这里,时佟试探性地问:“你…是很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吗?” 宁湫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 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是什么。 “我也不太知道。”宁湫轻声说,“其实刚才在草坪上的时候,人也很多。但我并没有觉得那么难受。” 时佟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差别。 “是因为在花圃那边,他们刚才都围着你吗?” 宁湫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她继续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茫然,“我不太习惯很多人一起看我。尤其是…他们还会和我说很多话。” “我知道处于礼貌,我是需要回答的。”宁湫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时佟操纵着手里的方向盘,黄色的小船随着他手摇摆的方向平稳前行。 他一边注意着水面上的情况,一边细心观察着宁湫的反应。 宁湫低着头,微微抿着唇,似乎又陷入了那种以往常见的纠结中。 “那你以前…也这样吗?”时佟轻声问。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点醒,宁湫怔了怔。 “以前…”她认真地回想着那些久远的记忆,“好像,没有这么明显。”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也不爱说话,但面对邻居阿姨的询问,至少还能正常地回答几句。 时佟猜测:“不会是后来自己开始独居之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吧?” 宁湫摇摇头。 “家里以前…其实也是有人的。”她垂下眼眸,“只是,父母平时忙,我自己待着的时间比较多。” “后来上了中学之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 那些关于生长、发胖、被排挤的阴暗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后来,就更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话音落下,时佟没有再接话。 宁湫等了一会儿,倒觉得自己似乎把今天这场出行的气氛拉得有些沉重了。 她主动开口,将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那你呢?你现在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太安静吗?” “可能吧?”时佟随口应道。 他的余光再次投射到宁湫的身上,“不过最近…好点了。” 没有了厚重云彩遮挡的天空,将 灿烂的光芒直直地投射下来。 阳光被湖面翻滚的波浪切割得稀碎,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最后,这光芒倒成了温暖的肉松,洒在这片波浪上,烤得湖面也变得暖烘烘的。 “说起来,我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时佟继续说道。 宁湫抬眼看向他。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人多。”时佟回想着过去,声音还带着点欢快,“虽然一开始也会觉得吵闹,但后面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人。” “吃饭的时候像打仗,要抢凳子;洗澡的时候能直接在院子里打‘水仗’。晚上睡觉也睡好嘎,还可能会有人来敲门,哭着说‘哥哥我害怕睡不着,我要和你睡’…” 宁湫静静地听着他描述的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喧闹的生活,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热闹。 “后来,人变少了。我反而觉得有点冷清了。”时佟的声音低了下来。 宁湫有些意外:“人少了?” 时佟轻轻叹了口气。 “长大了嘛。”他看着远方的湖面,“有人出去念书了,也有人去更远的城市工作了。还有人…” “不在了。” 话到这里,时佟的声音并没有继续延续下去。 宁湫看着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也没有继续追问。 窄小的游船空间再度安静了片刻。 湖面的风悄然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这风隐隐还有逐渐加大的迹象。 为了打破沉默,宁湫重新开口问道:“所以,你才会做饭?” 时佟挑了挑眉:“嗯?” “还有养花?”宁湫认真地数了起来,“会照顾小孩子,会哄人,会做家务…” 念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数不清了: “你会的东西,好像有很多。” 时佟看着她一本正经数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多嘛。”他语气轻松,“什么突发情况都能碰上。作为哥哥,不会也得学啊。” 逐渐变大的湖风,将时佟的最后一句话都吞了进去。 即使他很快闭紧了嘴,还是不可避免地灌下了一口冷空气。他肩膀上的木木也被这股强风吹得东倒西歪,粉色的小爪子死死扒着时佟的衣服,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掉下去。 时佟偏头看向宁湫的方向。 对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突如其来的大风把她那头原本柔顺的齐肩短发吹得四散飞扬。黑色的发丝像章鱼吐出的墨汁一样,在船舱内胡乱地喷洒开来,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有皮筋吗?”时佟看着她狼狈整理头发的样子,突然开口问。 宁湫倒有些惊住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递过去,有些迟疑地问:“你…不会连女生的头发也会扎吧?” 时佟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皮筋,挑眉反问:“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简单安排好宁湫帮忙稳住船只的方向盘。 然后,他小心地跨过中间那点窄小的空隙,自然地走到了宁湫的身后。 时佟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拢起。 “以前家里那几个女孩的头发,大多都是我弄的。”时佟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一边笑着解释,“因为最开始手笨,经常把她们扎得像个鸡窝,所以天天收到她们的联合投诉。” “后来熟能生巧了,她们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排着队让我来扎呢。” 宁湫微微抬头,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愣愣地眨巴着眼睛:“你…、还有妹妹?” “当然。”时佟的手指穿插在黑发中,“好几个呢。” 凌乱的发丝被一双大手熟练地挽起。 如瀑布般的黑发穿梭在修长的指间,慢慢游走。 也许这些发丝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本在时佟手中,不管给妹妹们怎么扎都听话的发丝,现在却开始生出了脾气。 它们变得左右乱跑,不受控制。不是左边漏了一缕,就是右边多了一撮。 时佟耐着性子,重新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拢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头发越理越顺,他自己的心,却越理越乱。 好不容易用皮筋将头发扎成了一个稳固的鱼骨辫,时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浸出了点点的汗珠。 是今天天气太热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湖面上的风显然不这么认为。 一阵强风吹过,宁湫额前没被扎进去的细碎碎发被吹起,还带来了一丝专属于春天的凉意。 “好了吗?” 感觉到头上的动作停了,宁湫微微侧过头,问。 “好了。” 时佟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宁湫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抚过脑后的那个低马尾。 看不见的她,只能用触感去确认头发的形状。 是什么样的? 宁湫本来想问问他。 但手指传来的服帖触感,让她咽回了这句话。 反正,肯定是好看的。 宁湫的心中突兀地冒出了这样一个笃定的想法。 她的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肉松海苔味湖面。 唇边,也忽而隐秘地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31. 答案之书(待改) 初春的风总是格外懂游客们的心思。 湖面上吹来的风又暖又轻,将那份和煦的温情毫无保留地送满了遍地。 这公园中漫步的人,无一不被这份舒适的氛围所感染,时佟和宁湫自然也不例外。 宁湫走在前面,踩着平底鞋,安静地在林荫步道上踱着步。 时佟背着包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那被自己固定好的鱼骨辫上。 这根辫子随着宁湫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在脑后一翘一翘的,显得分外俏皮。 宁湫本人还是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的模样,这根辫子倒比它的主人还要活泼得多。 风继续吹着,一阵阵欢快的笑声被风送了过来。 随之一起飞舞的,还有散在半空中的大大小小的彩色泡泡。 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并着肩举着两把电动泡泡机在步道间兴奋地跑过,在身后留下一个个被阳光折射出五颜六色光晕的透明剪影。 站在肩膀上的木木见了这阵仗,以为是什么新奇的玩具,作势扇动翅膀就要往前面飞。 时佟这会儿倒是眼疾手快,仗着腿长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捏住牵引绳,将这只差点“越狱”的小蓝鸟给稳稳地捉了回来。 木木是被捉回来了。 但同时,时佟和宁湫之间原本落下的那几步安全距离,也跟着没了。 等两人再继续往前走时,队形已经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肩并着肩。 时佟的步伐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只是配合着宁湫那不紧不慢的步调,继续往前行进。 身边多了一个人,宁湫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时佟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皂香,随着微风飘了过来。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一个随着风飘过来的彩色泡泡,慢悠悠地撞上了时佟高挺的鼻尖。 “啪”的一下。 泡泡在空气中瞬间散成细碎的微小水珠,落在了他的鼻子上。 这样滑稽的一幕完整地落入她的眼中。 宁湫迅速把头转了回去,目不斜视,脑后的鱼骨辫却因为她这掩饰的动作晃动得更厉害了。 时佟察觉到了她这转头又迅速转回去的小动作。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地问。 宁湫抿了抿唇,强压下笑意,吐出两个字:“泡泡。” 时佟更疑惑了:“泡泡怎么了?” 宁湫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撞你鼻子上了。” 像是为了演示刚刚发生了些什么。 几个被前面跑远的小孩们制造出来的泡泡,再次被一阵风送了过来。这几个泡泡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轮流在时佟的肩膀和胸口挨个“爆破”。 其中最后一个稍大点的泡泡,甚至无误地落在了木木金色的鸟喙上,并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这画面看着,倒像极了这只蓝色的虎皮鹦鹉正顶着个透明玻璃球在表演什么街头杂耍。 木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明物体糊在嘴上,瞬间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时佟也跟着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只定格的呆鸟。 “啪。”泡泡破了。 水珠溅了木木一脸。 木木甩了甩脑袋,满脸茫然:“嘎?” 时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恍然大悟:“我说刚才怎么觉得鼻尖有点凉凉的。” 看着这一人一鸟如出一辙的呆愣反应,宁湫的唇角终于没忍住,明显地往上翘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时佟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这难得翘起来的嘴角。 他以为自己脸上还有水珠,又开始左摸摸右摸摸,有些紧张地问: “我脸上还有吗?” 宁湫摇摇头,如实回答: “没有了。” 时佟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话虽然是这么说。 重新开始漫步时,时佟还是刻意地抬手,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发型,努力在对方面前维持着自己良好的形象。 两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 这片区域其实已经算是人工湖景区深处了。没有了观光小火车的借力,大部分游客很少会专门徒步走到这块相对偏僻的区域。 人少了,沿途能歇脚、买水补给的小卖部也跟着少了很多。 两人又走了好一阵。 前方一个巨大的金黄色“M”标志跃入眼帘,偶发出现的金拱门快餐店,倒成了这片林荫道上最显眼的招牌。 “走累了吧?”时佟快走了几步,转身问宁湫,“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去点两杯冷饮。” 话还没说完,时佟就发现宁湫并没有看那个显眼的“M”标志。 她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了快餐店旁边那家外表低调的“先锋书店”上。 时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去书店?” 宁湫点点头:“嗯。” 时佟看了看快餐店里熙熙攘攘排队点餐的人群,又看回了那家显得分外安静的书店。 “行,那就去那边。”他赞同道,“书店里人少,正好适合休息。” 宁湫这次比时佟走得快了点,先一步走上了书店门前的台阶。 智能感应识别到有人靠近,“哗”的一声轻响,书店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打开。 宁湫走了进去。 时佟正要跟着迈步进去。 门口站着的店员却眼尖地注意到了他肩膀上站着的那只显眼的蓝鸟。 “先生,不好意思。”店员礼貌地伸手将他拦下,面带歉意地解释,“我们书店内部规定,宠物是不能直接带进去的。” 时佟愣在原地,疑惑地“啊”了一声。 而惹祸的木木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站在时佟的肩膀上,看着面前的店员,甚至还在那里字正腔圆地学着之前在宠物店里喊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宁湫听到动静,回过头。 厚重的玻璃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风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木木偶尔发出的叫唤声,都被这扇门隔绝了大半。 书店里确实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气。 宁湫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就在刚才她回头的一瞬间,时佟拿着手机冲她指了指,口型似乎是在说让她先进去逛,他来解决木木的寄存问题。 宁湫点了点头,独自一人往书店内部走去。 这是一家充满文艺气息的独立书店,内部空间很大,木质的书架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她先走到了门口不远处的新书推荐台。 这里的书大多包装精美,封面设计吸人眼球。宁湫的目光扫过那些社科、类的新书,并没有停留太久。 走到艺术分类区,她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关于水彩风景插画的进口画册。 她翻开了几页,里面印刷精美的色彩搭配和独特的构图视角,让她安静地驻足看了一会儿。 但考虑到家里的书房已经堆满了类似的书籍,她最终还是将画册合上,轻轻放回了原位。 离开艺术区,她顺着过道,经过了一片摆满各种文创产品的小 区域。 各式各样的明信片、木质书签、帆布袋琳琅满目。宁湫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往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是一堆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畅销读物区。 这块区域的书名大多有些奇怪,什么《别让不好意思害了你》、《如何在30天内提升情商》、《教你一眼看透人心》…诸如此类的成功学和心理学速成指南,占据了很大的一片位置。 宁湫对这些书不感兴趣,正准备转身离开。 余光却意外地扫到了角落里一本包装奇特、且异常厚重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简单的烫金英文:TheBookofAnswers。 《答案之书》。 宁湫在网上看到过关于这本书的介绍。 据说,当你在心里默念一个困惑你的问题,然后随手翻开这本厚厚的书,书页上的那句简短的话,就是给你的答案。 她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就在她站定在书架前的这一刻。 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微震动。 宁湫拿出手机,点开屏幕。 是时佟发来的信息。 「抱歉抱歉,这家店的宠物寄存柜出了一点小故障,店员正在帮忙调试。你先自己在里面逛一下,我马上就进来找你!」 宁湫回复了一个“好”字。 回复完信息,宁湫准备锁屏。 但在手指按向电源键的前一秒,她鬼使神差地划开了相册。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刚才在游船上,她“不小心”按下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天空湛蓝。 时佟凑在她身边,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随性的狗狗眼里,此刻满是意外的呆愣;而她自己的脸上,竟然也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生动与鲜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照片上显得那么近。 近到,仿佛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防备和隔阂。 这算什么呢? 宁湫看着屏幕上时佟那张脸,一个模糊的问题,如同春天里悄然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她的心底慢慢滋生。 这是一种习惯吗?还是一种…逾越了雇佣边界的依赖? 抑或是,连她自己搞不清的问题? 宁湫锁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她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答案之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书本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宁湫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刚刚冒出来的、关于时佟、关于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问题。 然后,她按照规则,用手指随意地压住书本厚厚的一侧,准备翻开其中的一页。 就在她准备翻页的同一时间。 书店门口的寄鸟风波终于平息,时佟安顿好木木后,快步走进了书店。 宁湫的手指压着书页,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那一页的文字。 “宁湫?” 身后,突然传来了时佟那熟悉、清朗的声音。 宁湫的指尖一顿。 胸腔里的心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先快了一拍。 她握着那本翻开的书,慢慢回过头。 时佟正站在不远处的书架走道尽头,笑着看向她,一步步向她走来。 宁湫看着他走近。 再低头—— 那页被她随手翻开的黑底白字书页上,只写着一句简短的英文。 Followyourheart. 遵从你的内心。 32. 玉米胡萝卜水饺 “崔总,您要的资料,我都放在桌上了。” 总裁办公室里,助理正将一叠资料轻轻搁放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 尽管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但背板与桌面接触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碰撞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听到这动静,那把用豪华皮质制成的宽大办公椅缓缓转了过来。 只见宽椅上,一个年轻、穿着华贵的男人正随意地坐在上方。 他双腿优雅地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撑在太阳穴边,眉头微微皱起,透着一股不耐。 尽管背光,他下半张脸隐在昏暗的阴影里,让人看不见完整的表情,却依然能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出半分令人胆寒的阴翳。 “哦,是吗?”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 他缓缓伸出手,指端轻轻在那叠薄纸上划动。 直至停留在资料上的那个姓名处,他流连了许久,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许久未见的爱人的脸颊。 他的身子随着动作又往前倾了些,整张脸也因此被完全暴露顶光处。 那张原本带着几分不耐的矜贵脸庞上,此刻却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近乎病态的痴迷。 简介右上角那张小小照片上的女人笑着,男人看着她,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占有欲。 他甚至赤|裸|裸地用眼神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描绘着照片上人的轮廓 像是要在下一秒,就将对方直接拆吃入腹。 站在一旁的助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很像一只小兔子,不是吗?”男人忽而抬起头,幽幽地问。 助理硬着头皮答话:“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小兔子最会骗人啊。”男人低笑了一声,“明明知道自己挖下的‘狡兔三窟’都会被我亲手捣毁,却还要固执地逃跑,不肯靠近。” “在别人眼中,那是很温顺的品种。只有真正养过的人才知道,它们的性情,到底有多倔强。” 男人语气轻缓地叙说着。 嘴角的边缘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轻笑。 那只手又向下滑动,停留在“地址栏”处,轻轻叩响着桌面,满是压迫感。 “哒,哒。” 助理扯出一个僵硬的角度,配合着说:“是。不过…兔子还是很可爱的。” “是啊,是啊!很可爱!” 男人突然一把抓起那叠薄纸,猛地从宽大的办公椅中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降下一层沉重的阴影,将助理完全笼罩。 “可爱到,我只想现在就把她抓回来——”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纸张,力道大得弯曲处泛白,“重新关进那间,只属于她的笼子里!” 男人唇边的笑容逐渐被放大,变得夸张、无序。 那肆意的、夹杂着偏执的笑声,在这间被临时搭建起来的“办公室”内不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 “OK!咔!” 随着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一声洪亮的口令,摄影机上录制的小红点被瞬间摁灭。 时佟那还没笑完的狂笑,也因为这句口令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努力平复着刚才为了角色而过度调动的呼吸。 他下意识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导演指着他大声喊“重来一条”、“情绪不对”。 但是,等了十几秒。 导演只是盯着面前的监视器回放看了两眼,便直接对着对讲机喊道:“过了!准备转场,各部门筹备下一条!” 话音刚落,现场的场务们立刻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道具,摄像机和打光灯也被几位大哥扛着,匆匆往旁边的下一个场景撤去。 时佟意外地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过了? 居然一条就过了! 按照他这段时间被导演狂卡的经验,他还以为自己这场情绪跨度这么大的重头戏,至少要在监视器前被磨上两三次呢。 没想到,居然真的一次就过! 以至于负责他的化妆师小姐姐提着化妆箱凑上来给他补妆时,他整个人都还呆愣在原地,没有完全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好了时老师,妆补好了,您可以先去旁边休息一下了。” 化妆师微微点头示意。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 时佟猛地回过神,立刻回以了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鞠躬。 “不过你也不用叫我老师!”时佟一边鞠躬,一边连连摆手,“我们没有教师资格证的,算违规上岗…呃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叫我名字时佟就可以了。谢谢你谢谢你!” 显然,他还没有从那条过戏的惊喜中彻底缓过来。 化妆师小姐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她礼貌地笑了笑,便提着化妆箱找下一个配角补妆去了。 化妆师走后,时佟还站在原地傻乐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西装裤的口袋。 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了置顶的、属于宁湫的聊天框。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我刚刚演重头戏,一条过了!」 消息发送成功。 时佟盯着那小小的对话框看了两秒,嘴角又忍不住高高地往上翘了起来。 “许老师准备一下——” 场务的声音从片场的另一边传来。 下一场戏又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开拍。 这场戏是男一号许天裕的独角戏。 时佟没有选择去旁边舒适的休息区坐着喝水。而是悄悄地挪动步子,走到了导演身后的监视器不远处,主动凑了个脑袋过去旁观。 这场戏的情境,是男一号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女一号。 他需要一个人在镜头前,将那种懊恼、失落、以及深深的后悔,通过极少的台词层次分明地展现出来。 随着“A”的指令。 监视器屏幕里的许天裕,瞬间像变了个人。 没有像时佟之前在表演间的大喊大叫以及砸东西。 他定定地看着手里那支怎么也打不通的手机,原本挺拔的脊背一寸寸地佝偻下去。 脸被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之中,肩膀因为控制不住的情绪,而微小地颤抖着。 再次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却写满了让人窒息的空洞。 这是场能瞬间将观众的情绪拉扯进去的细腻表演。 时佟站在后面,也被这段表演深深地吸引了进去,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口袋中的手机“嗡”地一声传来短促的震动作响。 他知道那是新消息的提示,但也没有立马掏出来看,只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屏,认真观摩着许天裕的每一个微表情。 “咔,过!” 导演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许天裕也立刻深吸一口气,快速从那种低落的角色情绪中抽离了出来,恢复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鼓掌夸赞。 大家都说他不愧是科班出身的正规军演员,演的戏又快又好,情绪拿捏得精准。 许天裕听着这些赞美,只是谦逊柔和地笑笑。 显然,在长剧剧组里,他已经听惯了这类毫无新意的夸奖。 时佟站在人群外。 刚才那点因为自己一条过而冒出来的沾沾自喜,在此刻顿时收敛了不少。 他必须承认,科班出身的演员,在情绪的控制和很多基本功上,确实有着扎实的底蕴。 不是他这种常年跑龙套靠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在短时间内就能轻易追上的。 心底刚刚燃起来的那点雀跃,像风里的烛火似的,轻轻晃了晃,不可避免地暗下去几分。 时佟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亮起的,是一条推送。 他立刻点了进去。 下一秒,他那点刚暗下去的微弱烛火,又“噌”地一下,重新燃烧了起来,并且更加明亮! 「很厉害。」 属于宁湫的白色对话气泡,简短却又真诚地这样回复他。 看着这三个字,时佟再抬起眼看前面被人群簇拥的许天裕时,心里的那点落差感已经荡然无存,反而觉得浑身又有劲了。 他握着手机,心底再次涌上雀跃。 差得远就差得远呗。 慢慢追就是了。 反正,他现在有全天下最好的“宁指导”在帮他。 “你看什么呢?对着个手机屏幕笑得这么开心?” 尹晓玥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耳边幽幽响起。 正沉浸在自己粉红泡泡里的时佟,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吓得直接往旁边猛挪了一大步。 他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抱怨:“晓玥姐,你平常打游戏是不是玩刺客玩得比较多啊?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简直悄无声息啊!” 尹晓玥翻了个白眼:“呵呵,谢谢夸奖。但我只玩辅助。” 接着,她又好奇地伸出手,点了点时佟那已经迅速黑屏的手机,八卦地问:“怎么了这是?剧组提前放饭了?还是你接到什么大制作的试镜通知了?” “哦哦,没有没有。” 时佟干笑了半天,赶紧把手机死死地揣回兜里,“我就是…就是看刚才天裕老师演得太好了,心里有点感触,忍不住用备忘录记下来,学习学习。” 尹晓玥听了,也深有同感地中肯点头: “确实演得好。人家这种长剧下放下来的待爆小生,那基本功底和表演的细腻程度,还真是不一样。这投资方的几百万没白花。” 不过,话锋一转,她又将目光落回了时佟身上。 “不过说起来,你小子最近这两天演得也挺好啊。进步肉眼可见。” 听到同行的认可,时佟脸上的笑变成了真情实感的开心。 “谢谢姐。不过,可能和天裕老师那种科班出身相比,在细节处理上还是差了点。” 尹晓玥摆了摆手:“嗐,你要求别那么高。对于咱们这种短剧配置来说,你现在这演技,能收放自如,演得挺好的,真不错了。” 时佟却难得地较起了真,认真地反驳道:“‘挺好’和‘更好’之间,还是有些本质区别的。” 听到这话。 尹晓玥赞赏地点了点头:“也是,有追求是好事…” 忽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时佟。 “不对啊。”尹晓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他,“时佟,你是不是最近偷偷背着我们在外面报什么昂贵的表演速成班了?” 时佟立刻否认:“没有啊!” 尹晓玥显然不信,更加奇怪地盯着他: “那你这演技怎么跟突然开了窍似的?怎么现在突然这么能收得住了?而且那动作和眼神里,居然还多了一点…层次感?” 听到“收得住”和“层次感”这两个评价。 时佟瞬间就想起了那天在公园草坪上,宁湫耐心地和他分析的那些关于生活观察的理论。 他心里那条得意的大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因为,我有一个神秘高人,在背后对我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时佟嘚瑟地卖了个关子。 尹晓玥一听,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立刻追问: “谁啊谁啊?圈里哪位隐藏的大佬?” 时佟却突然闭了嘴,没说话了。 因为… 他自己其实也确实不知道,该在别人面前,给宁湫的身份下一个什么样具体的定义。 签了合同的雇主? 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又或者… 是他自己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甚至连对方都不知道的… 暗恋对象? 见他久久没回复,而且眼神还开始变得有些躲闪和飘忽。 尹晓玥狐疑看着这个平时穷得叮当响的家伙。 突然! 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内幕,尹晓玥猛地惊觉,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不是!” 尹晓玥语气里满是震惊,“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来的那么多钱去请什么表演指导?!” 她凑到时佟耳边,小声道:“小时啊,你该不会是…偷偷在外面下海了吧?” “姐姐劝你一句,这圈子水深。咱们虽然穷,但是卖艺不卖身啊!” 时佟:“?” 他满脸黑线地看着脑补过度的尹晓玥。 卖艺,他现在这点三脚猫的演技,估计还没人愿意花大价钱买。 至于卖身的话…… 时佟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两秒。 他跟宁湫签的那份之前写着“私人专属、一人独占”的雇佣合同。 算吗? · “算!算!” 宁湫正安静地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茶几上的平板电脑里,正在播放着一部早年间的经典悲情文艺电影。 画面里,在大雨滂沱中,悲痛欲绝的女主角正拉着男主角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凄厉的台词: “那我们这样,到底算不算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电影里的男主角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一直蹲在不远处鸟笼里的木木,倒是耳疾嘴快,替男主接下了这句台词的后半句。 宁湫按下了暂停键。 有点吵。 她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放下平板,起身走到鸟笼前。伸出手指,透过笼子的缝隙,轻轻用指腹揉着木木那颗总是想要出风头的蓝色脑袋。 时佟这几天要跟随剧组进到郊区的影视基地去拍摄实景,为了赶进度,必须在基地全封闭住宿好几天。 临行前,他背着大包小包,特地把这只多嘴的虎皮鹦鹉连笼子带鸟一起抱了下来,寄养在宁湫的家里。 时佟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是让木木留在这里陪她几天,省得她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太安静,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至于另一半不敢明说的原因,宁湫其实心里也清楚。 他是担心自己不在家,这只平时散漫惯了的鸟没人陪着,无聊起来又要在十楼把嗓子喊破,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吵得鸡犬不宁,最后又惹来阿姨的投诉。 宁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不知不觉地指向了正午十二点的位置。 “饿了吗?”宁湫收回手,轻声问笼子里的木木。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上,伸手倒了点鸟类专属的混合谷物放在掌心里。然后主动将手伸进鸟笼,递到了木木的鸟喙前。 小家伙一闻到熟悉的谷物香味,那肉色的鼻头立刻动了动。 它欢快地张开蓝色的短翅膀,在站架上一下接一下、熟练地横行着挪动步子,凑到了宁湫的手前。 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埋了下来。 木木认真地对付着掌心里的食物。它金色的短喙一下下地张合,啄食的过程中,在宁湫的手心里留下一阵阵细密痒意。 宁湫也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看着它把手心里的谷物一颗颗吃完 。 直至最后一点谷物碎屑被木木收入喙中,宁湫这才收回有些发酸僵硬的手。 “吃饱啦?”她轻声问了一句。 木木满足地扇了扇翅膀,转身去喝旁边的水。 小鹦鹉是吃饱喝足了。 但她这个大活人,也是要吃饭的。 把木木重新安置好后,宁湫转过身,走进了开放式厨房,来到了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 一打开冷冻层的门。 琳琅满目、被密封包装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和饭菜瞬间在眼前出现。 这些食物都被人细心地分门别类,陈列在冷冻层的各个抽屉中。 在每一个透明的保鲜盒外面,甚至还贴心地贴着小小的便利贴标签,上面用有些潦草字迹写着菜名和制作日期。 这是时佟在去封闭拍摄之前,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给她做好并留下的“储备粮”。 宁湫的手在这列各式各异的食材前悬空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放在最外层的一个大号保鲜盒。里面装的,是时佟手工包的水饺。 她拿出水饺。 接着,她努力回忆着时佟平时在厨房里的动作,有些生疏地开始接水、开火、烧水。 看着锅底渐渐冒出咕噜噜的小气泡,宁湫这才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饺子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没过多久。 随着水温的升高,锅中的饺子开始在沸水中不断翻腾。 这些饺子被包得饱满,面皮在滚水中逐渐变得半透明。 翻滚之间,它们像是一个个白嫩的胖宝宝,在锅里欢快地上下沉浮。 算着时间煮得差不多了,宁湫关火。 她拿着漏勺,把它们一个个从锅中捞起,装进一个白色的瓷盘里,端着盘子走到了餐厅的木质餐桌前。 刚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又折返回去,从冰箱的最上层,掏出一个装着浅褐色液体的玻璃小罐。 这是时佟临走前特意给她调配好的饺子蘸料,嘱咐她吃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倒出来。 宁湫将料汁倒进盘子旁边的小碟里。 看着那混合着蒜蓉和芝麻油香气的蘸料,其实,宁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口味偏好到底是什么。 但时佟似乎总是能调配出让她觉得舒服的味道。 一切彻底就绪。 宁湫却没有立马拿起筷子开动。 她走到沙发上,拿过自己的手机。 聊天框被点开。 手指却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半天。 最后,她索性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了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拍了一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拍完以后。 她盯着聊天界面上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敲下了一行字: 「今天吃了饺子。」 发送成功。 过了大约半分钟,又一个绿色的气泡从她的对话框里冒了出来: 「我自己煮的。」 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宁湫等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的,白色的回复气泡并没有立马冒出来。 时佟现在应该正在片场忙着拍戏,手机大概率没放身上。 宁湫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到了桌面上。 她重新坐好,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饺子皮薄馅大,原汁原味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时佟给她做的是玉米胡萝卜馅的。考虑到她口味的独特,他用心地将里面原本常配的猪肉馅,全部替换成了低脂清爽的鸡肉。玉米的香甜在舌尖蔓延,胡萝卜丁的清香也瞬间跟了上来。 搭配上那份特调的微酸解腻的酱汁,味道鲜美得恰到好处。 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在这个诺大的平层内,只有她细细的咀嚼声,在餐桌这片极小的范围内安静地响起。 宁湫吃着吃着,下意识地抬起眼。 餐桌的对面,那张平时时佟习惯坐的椅子,此刻空荡荡的。 她突然想起来。 好像上一次和时佟在一起吃东西,还是在公园草坪上野餐的那天。 记忆顺着这份安静的氛围,不由自主地滑回了那天下午在回程地铁上的场景。 那天,时佟在地铁上睡着了,脑袋失去了支撑,随着列车的晃动,最终重重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任由他靠了十几分钟。 后来,随着地铁靠站时的刹车颠簸,时佟的脑袋顺着惯性歪到了另一边,正好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旁边座位上的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哥肩上。 大哥被砸得一激灵,咳嗽了一声。 时佟被这声咳嗽惊醒,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一个陌生大哥的肩上睡觉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尴尬得不行,涨红着脸连声对那位大哥道着歉。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时佟道完歉,在转头看了她一眼之后,眼神里好像还短暂地闪过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 宁湫咬了一口饺子。 他当时失落什么呢? 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冒失打扰到了别人,感到不好意思吗? 宁湫的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早知道…当时就该早点伸手把他掰回来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宁湫咀嚼的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掰回来…做什么? 就在宁湫因为自己这个有些出格的想法而微微愣神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然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宁湫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直接伸手拿起了那部扣在桌边的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然而,锁屏界面上干净溜溜的,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的推送。 宁湫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确认没有新消息。 “叮咚——” 那声熟悉的提示音再次清晰地响起。 可是,宁湫握在手里的手机,却依然没有配合着发出任何震动,屏幕上也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横幅出现。 宁湫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叮咚!叮咚!叮咚~” 这个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细听之下,那音调似乎有些怪异。 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特有的、像老旧磁带卡带般的粗糙噪音。 宁湫抬起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才准确地锁定了声音的真实来源。 不远处的鸟笼里。 木木正高高地昂着它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得意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它刚才偷学来的提示音。 显然,这只聪明又讨打的小鸟,已经发现,这个特定的声音,能格外引起它这位安静新主人的注意。 宁湫看着它那副神气的模样,无奈地抿了抿唇。 “…不要总学这个声音。” 她轻声对着笼子里的罪魁祸首说道。 宁湫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有些变凉的饺子放进嘴里。 客厅里,平板上暂停的电影还在待机,笼子里的木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各种怪叫。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虽然已经关掉,但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甚至,连那扇半开的窗户外,也隐隐传来楼下的市井声音。 明明周围充斥着各种细微的声响,哪里都算不上真正的安静。 可是。 宁湫却觉得,自己坐在这个原本已经习惯了的空旷大平层里。 似乎,总少了点什么。 33. 视频通话 空了什么呢? 宁湫认真地环视了一圈这个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大平层。 家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少。 原本空荡荡只剩下大理石瓷砖的客厅,现在铺上了层毛茸茸的地毯。那个常年空着的开放式厨房里,也添置了不少以前从来都不会出现的小玩意儿。 那台对开门的冰箱,更是被分装得整整齐齐的饭菜塞得满满当当。 就连角落里的那个不属于这儿的金属鸟笼,现在也暂时占据了客厅的一角,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比起以前像样板房一样冷冰冰的大平层,现在的这个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越来越满,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可为什么… 那种心理空落落的感觉,比以前更加明显了呢? “嗡——嗡——叮咚!” 连续不断的震动声伴随着提示音,骤然打断了宁湫的思绪。 这一次,声音不再从木木那不安分的鸟嘴里发出来,是真实的手机响铃。 宁湫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之前她给时佟画的那副Q版画,他主动打来了一通视屏电话。 可她却没有立马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宁湫下意识地借用手机屏幕映出的相貌,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居家的衣领。 确认没什么不妥后,才深吸了口气,点开了接听。 画面闪烁了片刻,时佟的脸露了出来。 不同于上次为了可以贴合“偏执狂”人设而梳起的大背头和深邃眼线。这次在片场,他的发型和妆容设计明显更贴合他本人的气质。 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随意地搭在眉骨处,保留了他那双狗狗眼的特质,却又不会显得过分无辜、可怜。 高挺的鼻梁下,唇角挂着一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俊朗,透着份不加掩饰的朝气。 见到宁湫接起了电话,他热情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宁老板!中午好啊!” “吃完饭了吗?”时佟先开口问道。 宁湫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面对屏幕里那张骤然放大的帅气脸庞,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于是,她顺手将手机的镜头翻转成了后置,对准了桌上那盘吃剩了一半的饺子。 “快吃完了。” 她轻声说。 原本窄小屏幕里宁湫清冷的脸,瞬间变成了几个白|花花的胖宝宝水饺。 时佟张了张口,本来想说句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带上了点自然而然的行为:“煮得还挺像样的嘛,一个都没破皮,看来宁老板的技术日益增进,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也能好好照顾自己。” 时佟盯着屏幕上那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看了好一会儿,话锋一转,拉长了声音: “不过…” 宁湫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把镜头转过去了?”时佟看着那盘饺子,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控诉,“我可不是打视频来检查作业的。” 宁湫一本正经地回答:“给你看饺子。” “我看到了,玉米胡萝卜馅的嘛,这可是我亲手包的,我能不认识?” 时佟的话语停住,声音逐渐放轻,又小小地带着点期待, “那你呢?” 他都好半天没看见她了。 宁湫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有些慌乱地转移了话题:“…木木也在。你要看木木吗?” “哦?哦…哦!” 时佟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认命地叹了口气,“看,当然看。这小祖宗今天没给你捣乱吧?” 宁湫起身,拿着手机从餐桌走到了客厅的鸟笼前。 笼子里的小家伙耳尖得很,早就听见自己这位“前”主人的声音,这会儿正兴奋地在站架上吱哇乱叫,上蹿下跳。 后置摄像头一凑过来,它立马扑腾着翅膀,作势要往手机后盖上飞。 宁湫打开笼门,把它拿了出来。 小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直接飞扑过去,对着手机的后置摄像头就是“笃笃笃”啃了好几口。 想必它是真的以为,那个平常给它喂食、陪它玩闹的忠实男仆,被施了什么妖法,关进了这个会发光的金属方块里。 那张金色的尖喙在窄小的屏幕画面中不断放大、又缩小。 这股子狠劲,硬是啄出了一副“杨戬开山救母”的气势。 只可惜,这座“五指山”还没啄开呢,宁湫便眼疾手快地将摄像头一反转。 木木瞬间被挪到了前置摄像头前。 终于在屏幕上真切地见到了自己“前”主人的脸,这只蓝色小鹦鹉顿时激动了起来。 它脑袋往前一探,扯着嗓子,对着屏幕连喊了好几声它最拿手的绝活:“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视频那头的时佟满脸无语。 他耐着性子,像教小孩一样教它:“木木,别喊那个了。叫哥哥!叫哥哥!” 木木却不为所动,继续字正腔圆地喊:“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不是欢迎光临!”时佟崩溃地纠正,“是哥——哥!” 木木歪了歪脑袋,似乎思考了两秒,然后响亮地吐出了两个字:“吃饭!” 时佟:“……” 他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只会吃,好歹也是没有白养你这只饭桶。” 宁湫在旁边看着这隔空斗嘴的全程,嘴角没忍住,轻轻弯起了个好看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耐心地揉了揉木木那颗有些委屈的蓝色小脑袋。 视频里的时佟看着宁湫脸上的笑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对着木木下达了新的指令: “木木,那你叫姐姐!叫宁湫姐姐!” 木木这下倒是不乱喊了。 它像个尽职的复读机,一只对着屏幕喊着宁湫的名字: “Q|Q!欢迎回家!Q|Q!欢迎回家。” 握着手机的宁湫明显了愣了一下。 她看着身边这只小蓝鸟,眼底明显带上了层惊喜的光芒,这份光芒很快又化作水,温柔、平缓。 “谢谢。” 宁湫小声地,对着屏幕里的时佟和屏幕外的木木,说了一句。 “时佟——准备了!” 场务洪亮的喊声突然从远处的背景音里传来,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到了宁湫这边。 时佟下意识地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再回过头面对镜头时,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不少: “宁湫,我得先去拍下一场了。晚上…算了,今晚还有一场大夜戏,还不一定知道几点能收工,你晚上早点睡,好好休息!” 通话的最后画面,是时佟再一次用力地对着镜头挥着手。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右上角,那个宁湫所出现的小小画框处。 随着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还是那个空荡的客厅。 宁湫把手机放在一旁。倒也没有直接把经常惹祸的木木关进笼子里,只是拿了个它平时最喜欢的小铃铛玩具放在桌面上,任由它叼着在茶几上玩耍。 她独自回到厨房,将剩下的饺子倒入垃圾桶,又将几个简单的碗筷清洗干净,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宁湫再次拿起平板电脑,点开那部暂停了许久的悲情电影。 不过,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电影刚才到底演到了哪里的情节。 奇怪。 宁湫盯着暂停的画面,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的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木木还在茶几上和那个带着响声的小铃铛玩具进行着激烈的大战。 玩着玩着,它突然发现,沙发那边的动静好像停了。 它抬起头,歪着小脑袋看向坐在那里的新主人。 却发现那个总是 安安静静的人类,正微微抿着唇,眼睛没有焦距地盯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放在桌上的黑色方块,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嗡嗡”的震动声。 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这次可不是它捣的鬼。 新主人伸出手,把那个发声的方块拿了起来。 在看清屏幕上那些奇怪符号后,她的动作似乎明显停滞了片刻。 只可惜,作为一只核桃大小脑容量的鹦鹉,木木确实看不懂屏幕上显示的那个“父亲”的名字,也看不懂主人那一瞬间的停顿,到底代表着什么。 新主人按下了接听键。 她把方块放在耳边,认真地听着。 木木努力歪着脑袋,试图去听听里面在说什么,但除了对面传来的中年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外,它什么内容都听不懂。 新主人手的指腹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毫无节奏感地在木木脑袋上蹭着。 木木舒服地闭上眼睛。听着她对着电话那头,时而发出简短的回应: “嗯。” “最近还好。” “有吃饭的。” “不用了…” 都是些客套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日常家常话。 忽而,新主人站起了身,拿着电话,向那个充满了各种颜料味道的画室走去。 小鹦鹉见她开始往那个总是汇集着各式亮色的房间行进,它也不愿意独自留在客厅。 于是张开翅膀,奋起一跃,扑棱棱飞了起来,直直落在了宁湫的肩头,跟随她一起进去了。 跟进去了之后,它也总算能更清晰地听见听筒中传来的那些谈话内容了。 “你阿姨那边,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有些严肃,“年纪和你差不多,听说人也比较安静,虽然条件没有咱们好,但胜在工作稳定,你要是不排斥,爸爸推个联系方式给你,你们先在上面聊聊?” 木木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因为听不懂这些复杂的人类社交词汇,觉得索然无味。 来到书房后,它倒是对摆在窗边桌上的那盆植物,起了浓厚的兴趣。 木木很快从宁湫的肩膀上飞了下来,落在那盆植物旁边。 “不用了。”宁秋一边伸出手,下意识地摸着木木的背羽,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干脆地拒绝道。 以前面对这种变相相亲的事情。 宁湫可能因为懒得费口舌去解释,通常会用“再说吧”“最近比较忙”之类的话来敷衍过去。 但这次,她倒拒绝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果断且快速。 电话那头的宁父明显愣了片刻。 “不想见?” 他问。 宁湫小声地“嗯”了一声。 宁父的脾气向来有些强势,他忍不住刨根问底: “是不喜欢相亲这种形式,还是…” 他再次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有些试探:“你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宁湫张了张嘴。 那个已经到嘴边的“没有”,原本相当熟练。 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在咽喉里滚了滚,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宁湫的声音在画室中彻底消失了。 那只原本在轻柔抚摸着木木背羽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僵在了半空中。 感受不到主人的抚摸,木木停下了去啄康乃馨叶片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春天的风,透过未开的纱窗缝隙,轻柔得漏进来些许。 微风带得窗前那层白色的薄纱窗帘轻轻鼓起,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帆,然后又慢慢地落下。 柔软的帷幕在风中飘逸着。 半遮半掩地,显出了搁置在窗边置物架上的那盆康乃馨幼苗。 这些幼苗,已经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 在塑料盆里,它们变成了一丛细长的、充满生机的枝条,叶片舒展,翠绿欲滴。 34. 酱牛肉·凉拌海带丝 “啪——” 导演一声令下后,悬挂在半空中的照明大灯瞬间熄灭。 原本为了灌注处人工雨幕的水花也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零散的几滴从水管上滴落,在水洼中砸出微弱的声响。 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又开始熟练地收拾起道具。 不同于之前赶急赶忙地去准备下一场戏的急迫状态,这次,大家都不约而同朝着休息区走去。 除了片场常年萦绕的脂粉味和汗水味外,傍晚的空气中终于多了丝勾人食欲的饭菜香气。 天色已经不早了。 下午的最后一场戏拍完,剧组的大家总算能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时佟倒也没有跟随着抢饭大军的脚步去排队领盒饭。 他背对着人群,走到角落的折叠椅旁,在自己的大双肩包里翻找着什么。 脚边,还放着剧组统一下发的一盒干巴巴的白米饭。 尹晓玥身上还披着那件略显狼狈的戏服,怀里抱着一盒自己带的低脂沙拉,正准备到休息区休息。 路过时佟身边时,她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他包里的动静。 原本目不斜视的步伐瞬间停住,之后“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目标明确地停留在了他身边。 “给我留口没?” 她梅开二度地在时佟身边探了个头,一双眼睛发亮。 手里的筷子甚至比话语先一步行动,已经做好了随时抢劫的准备。 时佟带的是自己昨晚提前做好的卤牛肉。 为了保证口感,他特意用密封袋真空包装好,还在保温袋里跟冰袋一起存着。 除此之外,还有一盒用保鲜盒装好的凉拌海带丝,以及一小罐自己独家秘方调制的蘸酱。 这几样菜系虽然谈不上有多么丰盛豪华,但这份出色的卖相和扑鼻的香气,在这基本只有水煮菜的片场,绝对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时佟对于尹晓玥这神出鬼没的技能早已有了清晰的认知,这倒是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 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把那些保鲜盒的密封盖一个个揭开。 浓郁的醇厚卤味以及复合的酱汁香气,瞬间在这小块区域飘散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尹晓玥眼疾手快,直接从盒子里捞起一块切得厚薄始终的卤牛肉。 厨师选用的是优质牛腱子肉,肉质紧实、纹理清晰。均匀的几片牛肉上,挂满了诱人的酱色,在片场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亮光。 除开肉纤维区域,肌肉中夹杂的那几分透明的牛筋,也被这卤汁深深浸染,呈现出半透的红色光泽。 尹晓玥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将牛肉塞入口中。 舌尖最先尝到的,是鲜美的香料风味,八角、香叶、桂皮等多种材料在长时间的慢炖中完美汇合,交织出充分的复合香气,让人忍不住多津津品味。 稍作酝酿后,原先在煸炒时被爆香过的葱姜蒜味,又悄无声息地在舌根出铺展开来。 轻轻咬下一口,熟透的肉质细嫩而不柴,很容易就能用牙齿将它撕扯开。醇厚的肉香开始肆意地蔓延在唇舌之间。 尽管因为冷藏保存,牛肉尝上去带有一点凉意,但也恰恰是因为这种热胀冷缩的原理,很大限度上保证了牛筋处的绝佳口感,变得更加Q弹、有嚼劲。 尹晓玥吃着吃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倒真给她吃美了。 她闭着眼,连连竖起大拇指:“小时啊,你这手艺绝了!干脆别当什么演员了,你直接去某店门口支个卤肉摊算了,姐立马给你充年卡会员!” 听着这高度评价,时佟笑着回应:“谢谢夸赞,我也是愿意把好吃的分享给晓玥姐的,只是…” 他话未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尹晓玥,往她的身后方向瞟去。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尹晓玥背后传了过来:“姐~” 助理小李正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另一盒索然无味的草料沙拉,正一脸哀怨地看着自家处在女演员容貌焦虑期的老板。 尹晓玥被这“幽魂音”吓了一跳,刚吞下去的那点牛肉差点卡在喉咙里。 “咳咳!”她赶紧猛拍胸口,心虚安抚,“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吃一块!真就吃一块!” “吃完这口我就老老实实去啃沙拉,哎呀!为了减脂大业,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啦。” 得到老板信誓旦旦的肯定承诺,小李这才满意地抱着低脂沙拉,像个恪尽职守的狱卒似的,幽幽地走远了。 看着她的背影,尹晓玥长舒了一口气。 转过头,她手里的筷子又巧无声息地伸向了时佟面前的那碗凉拌小菜。 时佟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姐,你不是有菜叶子沙拉吗?” 尹晓玥振振有词:“那个草料是为了生存,这个才叫生活好吗!” 腌制到恰到好处的海带丝入口,清爽而不失滋味的微酸口感,让尹晓玥惊喜地挑起了眉头,手里的动作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时佟看着她这与“减脂”截然相反的行动力,打趣道:“你刚刚不是还和小李保证要减脂?” “牛肉是高强度的纯蛋白质。”尹晓玥理直气壮地反驳,“吃了光长肌肉不长肥肉!” “那这个小菜呢?” “海带丝啊!这可是纯天然的优质膳食纤维,促进消化的好东西!” 时佟被她的逻辑折服了。 他看着尹晓玥又夹起一块牛肉,甚至还顺手往旁边的安个蘸酱罐里狠狠地蘸了一大口酱料。 “那这个红油辣酱…在你的减肥食谱里算什么?” 时佟指着那块滴着油的牛肉,问。 尹晓玥这下不说话了。 她深知言多必失,嘴巴的动作远比手急,直接一把将那块裹满酱汁的牛肉塞入了口中。 然而,牛肉刚一触碰到味蕾。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满是震惊。 “我的天呐!”她一边拒绝,一边忍不住感叹。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佟,“你哪来的这个酱?怎么这么好吃!味道也太特别了吧!” 这蘸酱里带有特色干辣椒的刺激,但比辣味现在口腔中爆开的,是一股让人意外的浓郁甜香味。 辣与甜交织在一起,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和谐地激发出了牛肉更深层的鲜美,回味无穷。 “这个吗?”时佟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罐,“这个酱是我老家那边独有的特产,市面上买不到。” “是我家里人前几天专门给我寄过来的。” 尹晓玥反应很快,立马联想到了什么。 “老家寄来的?”她疑惑地凑近,“是不是你经常在片场角落里打视频电话的那个老家?” 时佟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打视频?” “废话!”尹晓玥无语地撇了撇嘴,“每次你一打开摄像头,那边就‘呼啦’一下围过来五六个小脑袋,长得还大同小异的,叽叽喳喳冲着屏幕叫‘哥哥’。”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剧组在重摄《葫芦兄弟》呢!只不过主角连降了个辈分,从爷爷变成哥哥了。” 不知不觉间,时佟早已变成剧组私下里公认的“葫芦时哥哥”。 听到这略显滑稽的绰号,时佟“呵呵”干笑了两声。 那张俊朗的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的不好意思:“还…还好吧,哈哈,家里小孩比较多来着。” 尹晓玥敏锐的八卦雷达再次启动。 她好奇地继续追问:“那除了这些葫芦娃妹妹,你中午休息打视频的那个呢?” “怎么没听到人家叫你哥哥?” “还是说,那位根本不是你的妹妹,是你那位一直藏着掖着的‘神秘指导人’?”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她往后仰着身子,拿着筷子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声明: “事先说清楚啊,我可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 “只是你那天接完那个电话后的状态,实在是太怪了,你能懂吧?” “明明只是场和替身女主在街头擦肩而过的过场戏,你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 “倒像是走在马路上,突然看见了行走的五百万支票似的,春心荡漾得我都想给你配个粉红色的BGM了!” 上次在片场聊完天后,时佟为了防止尹晓玥这同样被狗血短剧荼毒过深的大脑继续产生什么离谱联想,还是选择性地向她透露了点点关于那位“神秘指导”的信息。 “有吗?”时佟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试图蒙混过关。 尹晓玥半眯着眼,如探照雷达的目光认真地扫视了一番对面的人。 以她这半道出身、全靠在各个剧组摸爬滚打积累出来的“野路子”表情管理经验来描述: 时佟此刻的神情,很快从最开始被拆穿的不好意思,转化为了三分的羞涩,以及四分的情窦初开,甚至…那上扬的嘴角里,似乎还带了点回味无穷的荡漾。 嗯?嗯! 哼哼哼。 绝对有问题! 福尔·晓玥·摩斯准确察觉到了这其中明显的不对劲,正准备火力全开,继续刨根问底。 还没等她开口发问,一道修长挺拔、穿着西装的熟悉身影,便从两人身边缓缓走过。 尹晓玥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立刻换上了副热情的面孔,招了招手打招呼:“许老师,准备吃饭呢?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闻言,许天裕停下脚步,客气地微笑婉拒:“不用了,你们吃,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尹晓玥倒是个热心肠的。 她再次夹起一块牛肉,在许天裕面前晃了晃,毫不吝啬地夸赞: “许老师,你可真得尝尝!” “小时这个卤牛肉做得那是绝了,比外面那些大饭店里做的还要好吃!” 许天裕原本已经打算走开,但看到那色泽诱人的牛肉,鼻尖似乎真飘来股独特的酱香。 他脚步顿了顿,倒真的转身走过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时佟:“你自己做的?” 时佟点点头,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对,自己闲着没事瞎琢磨的,我带得挺多,许老师要是不嫌弃,也尝一点?” 在两人的热情邀请下。 这个在剧组中总是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男一号,终是缓缓款步而来,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一时之间。 在这部剧中上演着“你扇我我扇你”、“你爱我我爱他他却不爱你”、“男主先是男二的舅舅而后成了女主的哥哥最后又变成她老公”等复杂多角恋狗血戏码的三位主演,倒是难得的齐聚一堂。 热切、和谐地享受着这顿在片场角落里临时组起来的露天饭局。 许天裕拿起双干净的公筷,夹起块牛肉尝了一口。 细细咀嚼后,他那双总带着得体微笑的眼睛里,倒也闪过瞬真实的惊喜: “味道确实不错,肉炖得很烂糊。这酱料的搭配还是蛮特别的,层次很丰富。” 尹晓玥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接话:“是吧!小时现在可是咱们短剧圈子里公认的隐藏厨神呢!有他在的片场,大家的胃口都能跟着改善不少。” “许老师,以后你要是还想吃这口,可要记得我们小时的好啊。要是有什么合适的好角色,顺手想着点他,提携提携后辈,就当是这顿饭的饭钱了!” 尹晓玥这也是在半开玩笑地帮时佟这没背景的人拉资源。 时佟听了,赶紧谦虚地摆手:“晓玥姐言重了,一顿饭而已,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你这手艺确实难得。”许天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时佟一眼,语气诚恳,“以后要是真有合适的本子和角色,我会帮忙留意的。” 除了厨艺,许天裕的话锋很快又转到了专业业务上。 “另外,时佟,你最近的演技确实进步很大。”许天裕客观地评价道,“相比于第一次研讨会的那场戏,你现在的状态松弛了很多,对角色的理解也更深了。” 得到了业内前辈的认可,时佟心中一喜,连声道谢。 同時,他还不忘顺手拉上旁边的尹晓玥,把功劳往她身上分了点: “也是多亏了晓玥姐在片场经常提点我,帮我对词找感觉。” 尹晓玥一听,急忙摆手:“哎哎哎!打住啊!你可别我拿给我身上推。” “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你短短几天就脱胎换骨,你那套体验派的理论我可教不来!” 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碗中那索然无味的草料沙拉,含糊不清地补充了句: “人家最近可是有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秘指导在背后开小灶呢!” 时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否认,只是低头笑了笑。 细看着,这份笑容里还藏着些许的甜腻。 许天裕挑了挑眉,了然地笑了:“能让你有这么明显的改变,看来这位指导老师的点拨非常对症下药。” 接着,他又从科班的角度,深入剖析了时佟的变化:“但其实,我觉得你这段时间的变化,除开学会该怎么去演外,还有一层。” 时佟有些好奇,虚心求教:“那是什么?” “没有之前那么着急了。” 许天裕拿起脚边的水喝了一口,缓缓解释道,“我偶尔也会刷一点平台上的短剧,看到你的片段时,能感受到你的爆发力很强,但整体上,你好像总是很着急,总怕观众隔着屏幕看不出你的情绪。” “开心的时候只会仰天大笑,难过的时候又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大哭,但现在,你学会了如何给情绪去留白,懂得该怎么去克制这些情感。” 时佟听着这番评价,想起宁湫说过的那些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短板,还是有些不自信地说:“我可能只是在演这种没有对手回应的独角戏时,能稍微克制一点。” “等真到了那种需要互动、情感激烈的对手戏,一旦对方气场压过来,我怕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行动,很容易…呃,被打回原形。” 许天裕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演戏就是这样的,需要不断磨合和碰撞。” “等会儿咱们吃完饭,不是还有场三个人之间的那场重头大戏吗?” “到时候你上场,就不要提前在脑子里预设‘我该怎么做’‘我该摆什么表情’。你就把我当做那个真的要抢走你爱人的人,你只需要根据我的刺激,做出当下最符合角色本身的反应就可以了。” 尹晓玥在旁边听着两人越聊越深入的探讨,忍不住乐了。 “行了行了,你俩差不多得了啊!”她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打趣道:“这好不容易放饭休息会儿,吃个饭你们还在这临时开启剧本研讨会来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干饭了?” 时佟插嘴反驳,一本正经:“晓玥姐,这叫合理利用碎片化时间提升自我!” 尹晓玥贫嘴怼了回去: “还说啥碎片化时间呢!就你俩这聊法,待会儿这本来就凉的小菜,估计都要被你们聊得重新热乎起来了!” 时佟赶紧张罗着两人继续吃菜:“来来来,吃饭吃饭,许老师,这块肉筋多,您多吃点。” 许天裕却微笑着放下筷子,婉拒了时佟递过来的好意。 “不用了,我吃得差不多了。”他解释道,“晚上的那场戏情绪起伏很大,有不少肢体冲突。” “一般在拍这种重头戏之前,我不敢吃太多东西,怕待会儿胃里不舒服影响状态。” 尹晓玥:“……” 时佟:“……” 听到这话。 牛肉也不香了,小菜也不脆了。 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两人,纷纷被这职业自律程度给震撼到了。 不愧是长剧圈子“半”混出头的人啊。 也活该能吸引这么多投资入场了。 两人不动神色地对视了一眼,默默放慢了夹菜的速度,最后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 这顿晚饭吃得很快。 许天裕说不敢吃太多,那是真的没吃几口就停了。 三人围坐在一起没休息多久,现场的场务就开始拿着大喇叭通知各部门就位。 下一场夜戏,也紧锣密鼓地开始拍摄。 这场戏是整部短剧里的小高|潮。 镜头开拍。 画面里,尹晓玥饰演的女主身着单薄,带着浑身的浓烈酒气,脚步踉跄着走到了户外冰冷的走廊上。 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顺着冰冷的大理石柱,无力地缓缓滑坐,脸也因此被垂下的长发遮盖。 “砰”的一声,厚重的门被猛地推开。 时佟饰演的男二号匆忙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在角落里看到那个身影时,快走几步,迅速赶到了她的身边。 他半蹲下身,声音急切:“你还好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他的手掌悬空在肩头那小块区域的上方。 按照他之前对角色的理解,此刻的手指正微微蜷曲着,用心拿捏着这份想碰却不敢真切触及肌肤的克制。 似乎,他生怕自己稍微一用力,这块易碎品就会再次如梦境般,在自己眼前彻底消失不见。 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女人有些不耐烦地用力甩开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她摇了摇头,用力扯了下嘴角: “上官昱,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哦,不对。”她嘲讽着改口,“我现在,应该尊称您一声…崔总。” 她叹了口气,发出声自嘲的轻笑。 大概是因为酒精的麻痹,她微眯着眼,眼前似乎出现了重重幻影。 面前这个男人的脸,在视线里变成了模糊的两个。 女人恍惚间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却又在半空中落了个空。 “我都不知道…”女人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破碎的迷茫,“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是我以前熟识的那个青梅竹马上官昱,还是现在这个,心狠手辣、掌管家族企业的太子爷…” “对不起…我…” 男人的眼底现过半分的痛楚,他狠狠闭上眼,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挽回的懊悔。 “我不该骗你。” 他的身体,连带着声音一起,在剧烈的颤抖着。 当他再次睁开眼,那双眼里的懊悔已然消失,能看见的,只有偏执到疯狂的占有。 “但!无论哪种身份,只要待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就好了吗!?” “可是你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身边逃跑!” “你要我…怎么肯放手!” 说话间,男人情绪失控,宽大的手掌狠狠桎梏住女人尖细的下巴。力气大到指端都在泛着白色。 “滚开!” 就在这时,一声满是怒火的厉呵,伴随着股强劲的气力,从两人身边呼啸而来。 时佟饰演的男人被这股大力狠狠推开,摔倒在地。 紧接着,来人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死命地朝着他的侧脸,狠狠揍了一拳! 时佟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得偏过头去。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拇指用力抹了把从嘴角溢出的假血浆道具,眼神阴翳地盯着来人: “上官弘…你还有脸来?” 许天裕饰演的上官弘,并没有过多理会这个被他一拳打趴下的手下败将。 他迈出长腿,快步走到缩在角落的女人身边。 蹲下身后,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轻抚着爱人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柔: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女人看到他,眼底的防备瞬间卸下。 她轻轻将脸颊贴上那只温热的手掌,终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流下了那委屈的热泪。 按照剧本里的动作指导,接下来,上官弘需要给女主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公主抱,将她带离这片区域。 许天裕微微弯下身,娴熟地将一条手臂穿过尹晓玥的后背,另一条手臂伸至她的膝弯处。 “抱稳了。”他轻声提醒了一句。 随后,他的手臂肌肉收紧,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一下。 尹晓玥的身体离开地面几厘米。 没抱动。 许天裕眉头微皱,调整了下姿势,再次发力。 两下。 依然只抱起了一半。 没提起。 三下… 尹晓玥为了配合他动作,双手一直紧紧勾着对方的脖子。 这接二连三的“起起落落”,手臂都箍得有点发麻了。 在这众目睽睽下。 侮辱性不强。 杀伤力…还是有点的。 尹晓玥面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只好小声问了句:“许老师…是我前段时间在休假时吃太好了,重了吗?” “不应该啊,我最近天天吃草吃沙拉呢。” 尽管面上总是从容不迫,许天裕这时也难得浮现出些许难堪。 他松开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周围的工作人员们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虚弱:“抱歉,可能是我刚才的发力点不对,我再试一下。” 深吸一口气。 弯身、伸手、用力… 结果。 尹晓玥依然稳稳地待在地上,没有任何要被抱起来的动静。 片场原本紧张的拍摄氛围,一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不好意思导演,我再…” 许天裕直起身,刚想再次解释再来。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却像是被突然按下关机键,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个踉跄。 “扑通!” 一声闷响。 他竟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尹晓玥的高跟鞋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尹晓玥被吓得花容失色,以为是他对自己的体重有这么大的意见。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声喊道:“不是!许老师!使不得使不得!咱们剧本还没进行到男主下跪求婚的这一步啊!” 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见状,立刻察觉到了演员状态的不对。 “咔!” 导演大喊一声,连忙带着自己那颠簸的小肚腩,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询问情况:“怎么了天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天裕的几个助理也赶紧从外围冲了上来,将他从地上搀扶起。 生活助理边给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边代替有些虚弱的老板向导演解释: “导演,实在不好意思。许老师昨天为了赶咱们这个剧组的进度,是通宵坐红眼航班从北城那边飞过来的。” “今天一整天又连轴转排戏,中午和晚上为了保持体型和上镜状态,也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这几天行程排得太满,可能有点低血糖加上体力透支,太累了。” 助理看了看许天裕苍白的脸色,提议道:“导演,能不能先让许老师回房车那边休息一会儿?喝点糖水缓缓?” “当然没问题!” 导演连声答应,还连连感动到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夸赞,“天裕这态度,太敬业了!大家都要多向天裕老师学习啊!” “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还是要休息好才有精神拍戏嘛,赶紧扶天裕老师去休息!” 在助理们的搀扶下,许天裕终是脚步虚浮地走向了片场外那辆豪华的专属房车。 男一号一走,现场顿时有些混乱。 导演为了不耽误进度,赶紧招呼各部门先去抢拍其他配角的过场戏。 原地,只留下了尹晓玥一人。 她还坐在那个冰冷的大理石柱子旁边,在原地怀疑人生。 视线渐渐向下,被衣料包裹着的小腹平缓,连多余的赘肉都不掺杂半分。 只是…是不是这脂肪都给长别的地方了。 居然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给累得当场跪下。 时佟脸上还挂着血浆,他走过去,好笑地宽慰了她几句: “晓玥姐,没事,你别多想,这锅真不在你身上。” “刚刚在补妆的时候,我离天裕老师还挺近的,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他的唇色已经有点发白,再加上他刚刚还脱力,估计确实是低血糖犯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听了这番解释,尹晓玥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 她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嘀咕道:“不会就是因为他晚上为了演戏保持最佳状态,坚持没吃几口饭的原因吧?” “这片场拍夜戏多熬人啊,情绪戏的消耗又这么大,全靠体力撑着,就吃那几口米粒,这…想不低血糖都难。” 时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有道理,身体才是硬扛的本钱。” “算了。”他擦了把脸,有些不放心地指了指房车的方向,“我先去房车那边看看他的情况,别真出什么大事。” 35. 青菜鸡蛋牛肉面 话是这样说的,时佟也是这么做的。 月明星稀,春季的郊外时节,夜空澄澈,没有什么乌雀在空中乱飞。 影视基地的外围停车区原本静悄悄的,许天裕那辆扎眼的豪华保姆车旁边,突兀冒出了一个脑袋。 是时佟。 他怀里还抱着那盒没吃完的卤牛肉和那一小罐蘸酱。 他放低脚步走过去,定定地站在放车门口。 没有多少犹豫,他抬起手,敲了敲车门:“许老师,你在里面吗?” 房车内暂时没什么动静。 反倒是房车外不远处,许天裕的生活小助理抱着一盒没动过的盒饭,在身后叫住了他: “时老师?” 时佟回过头。 小助理快步走上来,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情况。”时佟指了指紧闭的车门,解释道,“刚才在片场看许老师状态不太对,所以带了点东西过来。” 小助理看看他手里的保鲜盒,话语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时老师,让你费心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地解释:“天裕老师这几天连轴转,实在太辛苦了。再加上他是北方人,口味比较重,不是很能适应宁城这边的甜口菜系。” “从中午到现在,送来的盒饭他基本没吃。本来消耗就大,这不,刚刚就犯低血糖了。我们刚才尽力去外面找…好像也没找到他能吃得下的合口味的东西。” 时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影视基地本就建在宁城相对偏远的郊区,周边除了那两所大学旁边有些商铺外,能吃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多数还是偏向本地口味。 这个点外买也送不进来,在开车去市区找合口的北方菜,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黄花菜都凉了。 时佟指了指小助理手里端着的那盒外卖,问:“这是你们打算用微波炉热一下,给天裕老师吃的吗?” 小助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实在没办法,总得让他吃两口垫垫肚子。” 两人在门口聊天的间隙,房车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许天裕扶着车门站在哪里了,脸色虽然比刚才在片场时好一点,但还是隐隐发白,明显有些虚弱。 他看着门口的两人,微笑着问:“你们在外面聊什么呢?” 小助理立马转身,关切地迎上去:“天裕老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好点了吗?” 时佟也跟着晃了晃手上带着的保鲜盒:“来看看你,现在感觉情况怎么样?” 许天裕再次强撑个礼貌地笑容,故作轻松地说: “喝了点糖水,没什么事儿了,就是刚才在地上蹲久了,腿软了些。” 确实软。 时佟在心里默默腹诽。 都直接给尹晓玥现场表演“单膝下跪”了。 但时佟还是有眼力见的,没能把这句有些欠打的玩笑话说出来。 他指了指房车内部,晃了晃手里的牛肉:“那…方便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许天裕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一踏进房车,时佟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四处扫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不愧是“带资进组”的长剧正规军。 这房车内部虽然空间有限,但低调的装修中却透露着奢华。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时佟的眼睛只在这转了半个圈,就已经看见了壁挂式大电视、嵌入式电磁炉、独立空调、双开门小冰箱。 往更远处的过道看去,甚至还能看见干湿分离的卫生间,里面还是带恒温淋浴的那种。 饶是见过世面的尹晓玥进来,估计也得同现在的时佟一样,在心底没出息地微微张嘴。 “抱歉。” 许天裕先一步打断了他的参观,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疲惫,“我身体暂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恐怕会有点招待不周。你随便坐就好,不用客气。” “没事,这趟专门就是来看你的。”时佟摆摆手,没有直接坐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他说着,顺手打开了手里拿着的那个保鲜盒。 卤牛肉混合着香料的醇厚味道刚刚在车厢内散开。 房车深处的休息区,忽而传来了正细细碎碎的“哼唧”声。 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裤腿,时佟低头一看。 一团浅黄色的小东西,正从沙发的边缘费力钻出来。 那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金毛。他那湿润的黑鼻子一耸一耸的,正循着香味,冲着时佟手里的保鲜盒不停地小声哼哼,目标相当明确。 细软的绒毛、湿润的鼻头,两只耷拉的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脸颊两侧。 但最显眼的,还是它那圆溜的黑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时佟手里的牛肉。 就是… 时佟盯着这只小狗看了一会儿。 这渴望的小眼神,怎么感觉莫名有些熟悉呢? 许天裕见状,站着轻轻拍了拍手,小声叫了它的名字:“头头,过来。” 被叫做“头头”的小狗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外来客手里的卤牛肉。 纠结了两秒,它的屁股像生了根一样贴在地板上,完全没挪动半步,用行动展示着自己的欲|望。 时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你养的小狗吗?” 许天裕迈着还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过来,在时佟不远处的沙发坐下。 他伸手摸着小狗的背毛,笑着解释:“对,不久前刚从隔壁市的流浪救助中心那边接回来的。” 说完,他双手将这只贪吃的小奶狗抱了起来,让它和时佟面对面打招呼。 头头也不怕生,冲着时佟清脆地“汪”了一声,以表初次见面的友好。 一个叫木木,一个叫头头。 时佟暗自觉得好笑。 好了,现在“木头家族”在他心里算是凑齐了。 “真好。”时佟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头头的脑袋,“我自己家里,也有个叫木木的小家伙。” 许天裕有些意外地挑眉:“你也养宠物?是猫?还是狗?” “算是吧?”时佟回答,“是一只小鹦鹉,不仅经常在家里惹事,嘴还特别碎。” “鹦鹉?”许天裕笑了笑,“那你家平时还挺热闹的。” 热闹? 他的脑海突兀闪过好几个鹦鹉学舌的画面,以及被邻居上门的投诉。 好像真是这样。 “确实如此。” 时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头头被许天裕抱在怀里,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那盒牛肉上挪开过一秒。 时佟见了倒乐了:“它这胃口还挺好。” 许天裕无奈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能吃也是福。” “身体好,比我这个主人强就好。” “它能吃的话,那你呢?”听到这话,时佟抬起眼看向他,顺势追问,“你平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许天裕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我口味比较偏咸、偏重一点。但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能填饱肚子就行。” “那还好。”时佟站起身,语气轻松,“只要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我什么都会做一点。” 许天裕连忙坐直身子,摆摆手拒绝:“不用麻烦了,真的。” “其实一顿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刚入行赶通告的时候经常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饿一顿死不了。” 时佟听完这话,眉头皱紧。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把不吃也没关系挂在嘴边?” 他有些不赞同地嘀咕。 许天裕捕捉到了关键词:“谁们?” 时佟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顺嘴说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简略地带过:“没谁。就是一个…也不怎么爱吃饭的朋友。” “她忙起来的时候,就完全不记得吃饭,跟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似的。有时候就算把做好的东西端到面前,也不一定会完全吃完。特别喜欢用我不饿来敷衍。” “但是,她的不饿和正常人的不饿还不一样。她那种情况,就是有时候——” 时佟越说越细,语气里的操心和无奈简直快要溢出房车。 许天裕静静地看着他。 而他怀里的头头吐露着小舌头,依旧在对那盒被冷落的卤牛肉垂涎欲滴。 时佟说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好像有点过于密集。 他猛地闭上嘴:“……” 看来,这个简略说明的压缩包,显然没怎么加载好,还在解压过程中,生出了太多的附加文件。 听他这么如数家珍,许天裕倒真的来了兴趣。 “你这朋友…”他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今年多大了?” “二十多。” 时佟硬着头皮回答。 “二十多,那不是早就是成年人了吗?”许天裕眼神添上了几分打趣,“一个成年人,你还能对人家每天吃没吃饭、吃了多少这种琐事,记这么清楚?” 时佟立刻大声反驳,试图维护自己正当的职业道德: “我是给她做饭的!雇主吃饭的情况,我当然要清楚!” “哦——”许天裕拉长了声音,了然地点点头。 时佟被这声“哦”明晃晃地刺了下。 像是心思被人隔着纸戳了戳,真是莫名。 他自己又赶紧欲盖弥彰地找补:“是收钱的!只不过也就是收点基本的买菜钱,其实也没多少,够我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就好了。” 许天裕听着,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也没问啊。” 时佟:“……” 为了不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纠缠下去。 时佟的眼光开始在房车里四处飘散。找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嵌入式的小厨房上。 他转过头,看向许天裕:“你这里有锅吗?” 许天裕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啊?” “你不是说刚才没胃口,吃不下那些油腻的盒饭吗?”时佟指了指厨房区域,“我借你厨房用用,给你弄点清淡又开胃的东西。我这带的卤牛肉,可不是仅供观赏的。” 许天裕惊讶地看着他:“你真做啊?这太麻烦了。” “当然。”时佟已经熟练地挽起了袖子,笑着说,“时师傅的手艺,包治各种没胃口。” 不仅能观赏,更重要的,是能食用。 房车里本就配备着基本的油盐酱醋等食材,以及一应俱全的做饭工具。 时佟找小助理沟通,从剧组的后勤那边要来了一点新鲜的青菜和两个鸡蛋后,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开始了他的拿手好戏。 洗菜、烧水、煮面、热锅煎鸡蛋。 许天裕坐在沙发上,围观着时佟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伴随着锅里逐渐飘出的葱油和面汤香气,他突然想起了傍晚在片场时,尹晓玥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 看来,有他在的片场,大伙儿的伙食确实能得到质的改善。 十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稳稳地端在了许天裕的面前。 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饶是许天裕这个平时把“吃饭”这件事排在人生选项最后一位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老老实实地咽了口唾沫。 时佟做的是一碗日常的青菜鸡蛋面,但在此基础上,他慷慨地添加了自己带来的大块卤牛肉。 一时间,这个大碗里集齐了面条的浅黄色、牛肉的酱棕色、煎蛋的焦红色、以及青菜的翠绿色等丰富的色彩,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浸满了特制酱汁的厚切牛肉卧在面条的最上方,深色的肉块与浅色的面条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人单是用眼睛看,便能感受到即将入口的丰富口感。 许天裕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吃下去的感受,果然如同视觉上带来的冲击一样。 面条煮得软而不烂,吸满了醇厚的汤汁;牛肉被重新加热后,烂而不腻,入口即化。再搭配着挂在面条上那一丝独门秘制的甜辣酱汁,味道意外地恰到好处,瞬间唤醒了因为疲惫而沉睡的味蕾。 时佟坐在对面,见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模样,笑着问:“怎么样?还吃得下吗?” 许天裕咽下嘴里的牛肉,连连点头:“还可以。味道真不错。” 这热乎乎的汤面,确实比刚才那盒又冷又甜腻的盒饭要好吃太多了。 被面香味吸引。 小家伙头头也扒拉着房车餐桌的桌腿,立起两只前爪,伸长了脖子想要来分一杯羹。 时佟见状,低头去摸了摸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对方立刻舒服得直用头去顶他的掌心,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你刚才说,它是从救助中心 接回来的?”时佟一边逗狗,一边问许天裕。 许天裕“嗯”了一声。 他手中的筷子没停下,咽下一口面汤后,继续说:“原本只是作为公益大使,去那边参加个宣传活动。结果在那边走访的时候,发现头头这小家伙一直盯着我看。走哪它跟哪。” “我看它合眼缘,最后干脆办了领养手续,把它接回来了。” 时佟看着这只聪明的小狗,笑着评价:“那它眼光还挺好的。知道给自己挑个长期饭票。” 毕竟,主人youngandrich,这对于一只流浪狗来说,很难不说是一句“命好”。 许天裕却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自家爱犬的真面目:“它眼光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那天之所以一直跟着我,是因为…那天我手里刚好拿着剧组没吃完的一根火腿肠。” 时佟看着这只刚才还对着卤牛肉小吠,现在又对着面条流口水的小饭桶,瞬间不说话了。 合着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本质上都是被这口吃的给拿捏了。 许天裕抬起头,看着时佟熟练逗狗的动作,问道: “你这厨艺,平时经常给大家做饭?” 他停顿了片刻,眼底闪过一分促狭:“我是说…除了那个你不怎么爱吃饭的朋友之外。” 时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倒是。小时候家里人多,我又是最大的哥哥,做饭这种事早就做习惯了。” “经常是小的挑食不肯吃,大的在外面忙活没空吃。反正不管是厨房里做饭,还是满院子追着喊人吃饭,总得有人去干。” 许天裕听着,了然地笑了:“难怪。难怪你现在管别人吃饭,管得这么顺手。” “……” 时佟“呵呵”干笑了两声,决定用短暂闭嘴来以表尊重。 他看了看许天裕那已经吃得差不多见底的大海碗,毫不客气地回呛:“那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情绪戏前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吗?” 这简直就是大型“真香”现场。 许天裕难得地开始嘴硬:“你怎么话这么多。” 时佟看着他那几乎连汤都没剩的碗底,心情很好地没有继续拆穿他。 他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把桌上的空碗和筷子收进水槽里:“行,我不说了。你吃完早点休息,待会还有大夜戏要熬呢。” 许天裕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笑了笑。 这个平常在外面因为主角光环而总是端着架子的正规军,此刻倒是难得地完全放松了下来。 “今天,谢了。”许天裕真诚地说。 时佟摆摆手,满不在乎:“顺手的事,小意思。” 收拾完东西,时佟正准备推开房车门往外走。 “时佟。”许天裕在身后叫住了他。 时佟回过头。 许天裕正抱着观赏饱了的头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以后在剧组,也别老是一口一个许老师、天裕老师地喊了。” “听着怪生分的。叫名字就行。” 时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挥了挥手。 “行。那你以后也别叫我时老师了。” 他一本正经地重申,“我可没有教师资格证,这算违规的。” · 房车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初春郊外的夜风紧随其后,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寒意,迎面抚上时佟的脸颊。 他往前走出去了几步。 周围只能听到那远处片场传来的调度声,偶尔刺破宁静。 时佟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在夜色中亮起。 微信的聊天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属于宁湫的熟悉头像,还静静地躺在那儿。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记录,依然停留在两人最后的视频通话上。 也不知道晚上,她有没有好好给自己弄点吃的。 她那挑剔的胃口,离开了自己做的饭,会不会又去翻那些没营养的代餐粉? 时佟在心里默默地担忧着。 不过… 等一下! 不是,刚才才在房车里管完一个嘴硬不吃饭的,他现在怎么又开始操心起另一个了? 他这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 时佟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要把手机收回去。 但下一瞬。 那种潜藏在心底的、无可抑制的情感,却如涨潮的海水般,猛烈地涌了上来。 理智告诉他不要打扰对方太多。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知道。 自己不在她身边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有没有记得按时吃饭? 有没有把饭乖乖吃完? 一个人待在那个空旷的房子里,她有没有感觉到饿? 是会像以前那样强撑着随便对付一口,还是说,会听他的话,好好去厨房做顿热乎饭呢? 一时的思绪太多,纷繁复杂。 像是一场春雨过后的竹笋,争先恐后地从心底那片土壤里冒了出来。 然而。 当最后一个强烈倒无法忽视的念头冒出头的瞬间。 其他所有的担忧、顾虑,全都被这个念头粗暴地切断了。 这个新冒出的“春笋”,简单而直白。 他想见她。 很想。 很想。 时佟站在冷风中,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 本来想发一句老套的“晚饭吃了吗?”。 删删打打,修改了几次。最后,发送出去的,只有带着试探的询问: 「你明天有空吗?」 信息的提示音刚落没几秒。 对方几乎是秒回的。 宁湫的白色气泡紧接着冒了出来,依然是她一贯简短干脆的风格: 「有。」 看着这一个字。 时佟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 要是… 宁湫现在,就在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破土而出,迅速在心头疯狂成长。 最后,那股强烈的冲动彻底破开了胸腔的束缚,让手指的动作代替了大脑的思考,直接出发。 时佟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下了行字后,立刻点击了发送。 「那,你要不要来探班?」 36. 片场参观 这条带着试探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时佟就收到了宁湫的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宁城的阳光明媚。 一辆网约车停在了影视基地的路口边。 车门打开,宁湫先把装在透气外出包的木木提了起来,而后才小心地踩着地面下车。 影视基地的安保比较严格,外来车辆和司机只能送到外围的管制路口边。 但也是凑巧,时佟在聊天软件上说,他们今天下午拍的这一段戏,刚好就是在这条偏僻的路边取景的。 宁湫提着外出包,站在路边。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才发觉这里和她想象中那种群星荟萃的片场,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眼前没看到什么保镖,更没看到什么身着华丽戏服的明星。 最先映入眼帘的,反而是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来回推着沉重器材车走来走去;而后,又是随地蜿蜒交错的粗壮电线;以及不远处搭得横七竖八的打光灯架,看上去杂乱无比, 宁湫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行进,才不会妨碍到这群忙碌的人。 “叮咚——” 适时响起的手机提示音倒成了她此刻的救星。 「我看到你了!」 宁湫下意识抬起头。 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不远处几辆面包车的缝隙里朝她快速跑过来。 他边跑着,边兴奋地挥动着手臂,大声喊道: “宁湫!这边!” 看着这越跑越近的人。 宁湫发现,他身上这套造型,自己还是比较熟悉的。是他在剧组中最常穿的那套角色西装。 只是,这份熟悉感中,又透着一丝陌生。 时佟的发型明显是今天重新做过的,又被发胶固定成了一个背头,露出了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身上的西装剪裁修身,将他宽肩窄腰的优势展露无遗。 就连眉眼处的妆容,也被化妆师修饰得更利落锋利了一些,洗去了平时那股随和的少年气。 明明还是那张天天看惯了的脸,此刻却像忽然换了个人。 好像… 比平时更帅气了。 宁湫内心的另一个声音,给出了这样一份笃定的答案。 但她本人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抿起了唇。 再抬起眼时,那白皙的耳尖,已经悄然染上了层淡淡的粉色。 “这边!这边!” “我来了——” 时佟这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在片场外围响起,引得周围搬道具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可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个高大的残影,很快便在他们身后消失不见。 时佟一路小跑,急刹车停在了宁湫的跟前。 他口中那个熟稔的名字呼之欲出:“宁——” 然而,后鼻音刚刚落下,“q”的声母发音却被硬生生被他卡在了喉咙里,然后有些生硬地,转化为又一个发音: “你…来了啊。” 本来在跑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想好了见面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和对方打招呼。 可是,轮到他真正停下来,视线完全落在宁湫身上时,却莫名顿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碎花长裙,外面搭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干净、柔软。像是一朵在春日里绽放的雏菊,摇曳在风中,让人移不开眼。 这会儿听见声音,早在包里憋坏的木木立刻发挥了那机智的小脑瓜。 它在包里连连扑腾着短小的翅膀,扯着嗓子大喊: “漂亮!漂亮!” 成功替主人接下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它这句“漂亮”喊得可是相当有底气的。 毕竟,今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客厅的站架上,被迫观摩了新主人这场罕见的“时装秀”。 它看着宁湫在卧室和客厅那个全身镜前不断进进出出。 第一回,换了条白色的长裙,摇了摇头。 第二回,换了套风衣外套,又摇了摇头。 第三回… 木木站在架子上,打了个小小的哈切。 等眼前的人再次从卧室里出来时,终于换上了现在这套。 甚至,连平时随意的低马尾,也被认真地重新盘成了个精致的低丸子头。 “是,很漂亮。”时佟听着木木的叫唤,下意识地附和道。 说完,他自己先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赶紧转移话题,关切地问:“路上过来还顺利吗?坐那么久的车累不累?” 宁湫摇摇头,声音轻柔:“还好,不累。” 时佟笑着,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褪去。 “走,我带你在这里面随便转转” 他转过身,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提着的包,顺手地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宁湫的手上一轻。 她没有推辞,自然地跟在时佟那高大宽阔的身后,走进了片场内部。 两人在片场一前一后走着。 一路上,不时有忙碌的工作人员和群演朝这边看过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看男二手里提着的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鹦鹉,还是在看他身后跟着的、这个第一次出现的陌生女孩。 宁湫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真正的影视基地。 时佟看她眼神里透着好奇,便自然而然充当起了导游的角色,开始耐心为她介绍。 “你看那个。” 时佟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工作人员正举着一根长长的挑杆,杆子顶端有个被灰色防风毛套包裹起来的东西。 “那个是收音用的吊杆麦克风。虽然我们这短剧最后都会请配音演员进行后期配音,但是现场的收音还是要做的,不然有些环境音还有气息后期配不上去。” 宁湫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时佟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她。 他指着地上铺设的轨道,继续兴奋地介绍:“你看这条轨道。” “待会儿摄像机就会被固定在小车上,沿着这条轨道往前面这块区域走,这样拍出来的移动镜头就不会晃。” 手被抬起,时佟指着前方拉起警戒线的一小块区域,眼里闪着光:“前面那一块,就是我们今天下午要拉线的实景地。” 说完没两秒,他又把身子转过来,看着宁湫关切地问:“我走得是不是有点快?” “你在这里能看清吗?要不要再走近一点?” 宁湫看着他。 这副兴冲冲介绍一切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块区域都是他男二号打下来的个人领地呢。 宁湫点点头,小声接了一句:“可以看清的。” 她的视线转移到那块被围起来的马路上方。 路中间停着辆价格不菲的黑色豪车,宁湫认得这个牌子,她爸爸的别墅里也停着辆差不多的。 只是,眼前这辆豪车今天显然有些倒霉,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车头上还残留着明显的撞击凹痕。 怎么看,都像是个惨烈的车祸现场。 宁湫把目光收回了视线,把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你今天…拍什么戏?” “你等会儿看着就知道了。” 时佟突然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地冲她眨了眨眼。 宁湫有些不解:“不能提前说吗?” 时佟身后那条不存在的大尾巴,又开始得意地翘了起来。 他理直气壮地说:“剧透了的话,等下看着就不好玩了嘛。” 两人正站在路边聊着天,身旁突然传来了阵清脆的笑声。 “哎哟,小时!你在这儿干嘛呢?” 一个身着华贵晚礼服、脸上却化着流血特殊妆效的女人,忽而出现在了两人的周边。 是女主角尹晓玥。 尹晓玥一边敲着延长甲“快板”,一边凑了个脑袋过来。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大眼睛,在宁湫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她偏过头,好奇问时佟:“这位漂亮妹妹是?” 问完,她便热情地往宁湫身边迈了一步。 面对陌生人的靠近,宁湫的身体虽然本能地僵了片刻,但倒也没有明显地躲开。 她礼貌地冲着尹晓玥笑了笑,小声说了句:“你好。” “你好你好!”尹晓玥笑得更热情了。 时佟见状,赶紧开口介绍:“晓玥姐,这位就是…” 话说到一半,他又一次卡壳了。 在自己那贫乏的词库里搜索了半天,时佟才最终生硬地吐露出一句解释: “她就是…住在我家楼下的‘朋友’。” 尹晓玥挑了挑眉。 和时佟合作了这么多部戏,虽然平时也经常听他提起家里怎么怎么样,但这还是第一次,在片场遇见他亲口陈述,甚至特意带过来探班的“朋友”。 而且,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异性朋友。 尹晓玥热情地开始自我介绍:“妹妹你好呀,我是尹晓玥。” 说着,她主动向宁湫伸出了手。 宁湫看着面前伸出来的手,犹豫了片刻,但还是主动回握。 甚至,她还学着时佟平时的称呼,有些生疏地喊了一声:“晓玥姐。” 刚喊完,似乎又觉得初次见面喊“姐”会不会显得把人叫太老。 于是,宁湫又小声地把字给叠了一下,改口道:“…姐、姐。” 这句软糯的“姐姐”,直接把尹晓玥给叫得心花怒放。 “哎呀哎呀!这也太乖了吧!” 尹晓玥的手摇摆得起劲,甚至没忍住,直接一把把宁湫抱入了怀中,夸张地赞叹道,“妹妹,你好可爱啊!” 宁湫的身体瞬间一僵,眼睛微微瞪大。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时佟在一旁盯着,眼见宁湫的耳朵都快红透了。 他连忙伸出手,扶住宁湫的肩膀,稍稍一用力,将她从尹晓玥那过分热情的怀抱中“夺”了回来。 “晓玥姐。”时佟护着宁湫,无奈地提醒道,“你有点…太热情了,别吓到人家。” 宁秋被他拉到身侧。 肩膀上那被宽大手掌接触过的部分,隔着针织面料,传来了阵隐隐发痒的热度。 但这触感也就是停留了那短短几秒。 确认她站稳后,时佟便十分克制地,很快放开了手。 宁秋摇了摇头,摆摆手对尹晓玥说:“没事。” 她看着尹晓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其实,我以前经常在平台上刷到过你演的短剧,很喜欢你演的角色。” 听到有观众当面表白,尹晓玥顿时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她开心得直拍手,“太谢谢你的喜欢了妹妹!你放心,既然你今天来了,姐姐我今天下午可要好好表现一番,绝对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不能让你失望!” 话正说着。 尹晓玥直起身来,目光一转,转移到了旁边沾着的时佟身上。 时佟却根本没在看她这个女主角。 他的视线,从把宁湫拉过来开始,就一直专注地停留在对方的侧脸边缘。 尹晓玥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氛围。 “说来…” 尹晓玥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琢磨道,“小时这家伙,平时在片场里,可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身边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位女性朋友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线索,脑海里灵光乱闪! “等等!等等!等一会儿!”尹晓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时佟和宁湫被她这一惊一乍搞得有点懵,同时不明觉厉地看向她。 尹晓玥指着宁湫,又指了指时佟,眼底似乎洞察了一切: “该不会,这位妹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那个神秘的指导老师? 或者。 那个你下海去伺候的富婆金主。 然而。 尹晓玥这惊天骇俗的话语还没能完全说出口。 时佟眼疾手快,立刻向不远处的小李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小李心领神会,动作迅速地拆开块能能量棒,直直塞进了自家老板那张正滔滔不绝的嘴巴里。 “唔唔——” “好了姐,别聊了别聊了!导演那边叫准备了!快走快走,还得去重新补个妆呢!” 小李一边用食物堵着尹晓玥的嘴,一边半推半拽的,直接把这尊八卦之神硬生生“拖”走了。 时佟站在原地。 看着尹晓玥被拖走的背影,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 片场差点被他抠出座金字塔。 还好对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算是勉强保住了他这岌岌可危的小心思。 时佟转过身,微微弯下腰,主动与宁湫的眼睛平视。 他开口解释,话语里带着歉意:“抱歉啊。晓玥姐她这个人平时就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可能…有的时候比我还要热情一点,没吓到你吧?” 宁湫摇摇头。 “没关系”她轻声说,“我觉得他们…人都很好。” 听到这个回答,时佟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子。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最后那个词。 人都很好? 只有“很好”这个笼统的标签吗? 时佟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 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宁湫,声音逐渐放轻,带上了点私心的试探: “那我呢?” 宁湫被他问得有些愣住,轻轻皱起眉:“什么?” “我。” 时佟在说话时,故意停顿了片刻。 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刻意, “除了‘很好’这个词外,在你心里,还有别的评价吗?” 宁湫张了张嘴。 看着面前这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突然觉得有些无措。 她垂下眼睫,主动将视线错开,避开了对方那直白的目光。 “还有…” 沉默了好一会儿。 宁湫终于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嘈杂的片场背景音中,却清晰地落入了时佟的耳朵里。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会感觉,很自在。” 很自在。 不用去费心、去猜忌,不用去刻意、去迎合。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压迫和负担。 “哦?哦!吼吼!” 时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个“哦”字才发出一半的音。 脸上那随之浮现出巨大的喜悦,便再也遮盖不住。那抹灿烂的笑容,直接混着前面那个元音,一起毫无保留地从唇角露了 出来。 待在他身边觉得自在? 时佟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待在他身边觉得自在,那不就是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愿意经常跟他待在一起,那至少说明,她是一点都不讨厌他的。 那么,不讨厌再往上进一步的情感,是什么? 这短暂的几秒内,时佟非常不要脸地跳过了等等等的过渡选项。 那是不是说明。 她可能,也是有那么一丁点儿—— 喜欢他? 不管了! 时佟在心里暗自窃喜。 哪怕现在只是那么零点零零零零零一微小的可能。这点突如其来的甜头,也已经足够让他自己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香甜的蜜罐里。 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了! 然而。 他这只辛勤的“小蜜蜂”还没来得及在这蜜罐里多采两口蜜呢。 “时佟老师!时佟老师在哪儿呢?准备开拍了啊!” 没有眼力见的场务拿着大喇叭,在导演旁边高升呼喊着他的名字。 时佟心里那对刚刚欢快扇动着的小翅膀,瞬间“啪叽”一下,焉哒哒地垂了下来。 “来了!” 他只好无奈地先大声应了回去。 他转过身,将装在包里的木木提了出来,让它重新踩回宁湫的肩头。 “宁湫,你先在这边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等我一下。”时佟有些不舍地看着她,“我很快拍完这场戏就过来。” 说着,他转过身,朝着拍摄区的方向跑去。 但刚跑出没两步,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跑出五六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宁湫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 当他第三次转过头来的时候,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顺利地交汇。时佟马上扬起手,用力地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 宁湫:“……” 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到底,要回头看多少次啊? 但看着对方这副开心的模样,宁湫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弯了弯。 · 时佟跑远以后,宁湫身边这块区域一下子安静不少。而那辆废弃豪车旁边的拍摄区,却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摄影师调试着机器,灯光师扶着大灯,收音师也举起了长长的吊杆麦克风。 所有人都在高效地筹备着下一段戏的开拍。 宁湫自顾自地在警戒线外缘,寻了个既不挡路又能看清里面拍摄情况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 抬眼望去,拍摄似乎还没有正式开始。 时佟正站在被人群围着的中央。 他手里拿着剧本,似乎是努力酝酿着角色|情绪。 只是,那上扬的嘴角就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惹得导演都在喇叭里喊了他好几句。 时佟只好心虚地连连道歉,双手合十,朝着四周的工作人员连连鞠躬。 可注意到坐在场边的宁湫时。 那好不容易压平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形,直接变成了个诡异的“根号”模样。 最后,时佟干脆一咬牙、一跺脚,深吸了口气。 身体一转。 直接背对着宁湫的方向了。 宁湫看着他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头上缓缓冒出了个问号:“?” “各部门注意——” “3、2、1,a!” 随着场记板“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 剧组周边渐渐安静下去,所有的杂音都被排除在外。摄影机上的红色小点,也开始有规律地不断闪烁着。 镜头开拍的瞬间。 刚才那个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的人,终是缓缓抬起了眼。 只一瞬,他身上的气场便随之改变。 时佟双手插兜,用冷漠的眼神扫视着周边的一切。 随后,他迈开长腿,缓缓款步,向着那辆车祸后的残破豪车走去。 “哒、哒、哒。” 昂贵的皮鞋跟在布满碎石和玻璃渣的泥石路上,敲击沉重有力的声响。 脚步身最终消失了。 他在靠在车门边的女人身边停下。 尹晓玥饰演的女主,此时正无助地瘫靠在车门边。 额间的假血浆顺延着苍白的脸颊,流下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没入衣领中。 和刚才那个叽叽喳喳的尹晓玥完全不同。 此刻的她双眼微闭,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将这份车祸后的无助表演得淋漓尽致。 感觉到有人靠近,她虚弱地抬起脸。 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她的面上很快现出一丝惊恐,片刻后,却又被倔强迅速地掩埋。 “上官昱…” 女人虚弱地出声,声音嘶哑而绝望,“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男人蹲下身。 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他却并没有动怒。 手被温柔地伸出,替她轻轻捋起脸颊边那缕被血迹浸透的发丝。 “怎么能说放过呢?宝宝。” 男人的声音温和,细听下,却藏着几分诡异。 他盯着女人,眼神里透出的偏执令人窒息,“你本来,就应该被永远绑在我的身边啊。” 听了这毛骨悚然的深情宣告,女人无情地嗤笑出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你放我走吧…” 她带着喑哑的嗓音,一字一句,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不管他怎么伤害我。” “我爱的人,始终是他…” 说完,她便执拗地转过头去,闭上眼,不再看他一眼。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眼中最后一点温柔,也终于被狂暴的戾气所取代。 他的五指猛地发力,狠狠箍住了女人那苍白的两颊,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走?你要往哪里走!” 男人的声音因为恨意耳边的嘶哑怒吼, “他骗你!伤你!为了别的女人,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在暴雨里!” “而我呢!?”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通红,“我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你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 “咔——!过!” 导演满意的喊声从喇叭里传出。 男人眼底翻涌的戾气和疯狂,在转瞬间退下了潮汐。 时佟立刻就松开了桎梏着眼前人脸颊的手。 他站起身,有些紧张地问:“晓玥姐,刚才我动作是不是重了点?sorry啊,没捏疼你吧?” 尹晓玥借着助理的手站了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 “还行,没事。”她半开玩笑地调侃道,“脸还在呢,没歪!放心吧,前段时间打的那几款针早融了,捏不坏的。” 时佟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好。” 确认搭档没事后。 下一瞬,他的目光碧娜迫不及待地,直直越过了四周忙碌起来的人群。 在片场边缘的围观人群中找了一圈。 而他所在意的那个人,正顶着他同样在意的小鹦鹉,安静地坐在原地。 宁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隔着片场嘈杂的人群。 她看着他,眉眼弯弯,轻轻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以示赞赏。 37. 争风吃醋 “看什么呢?” 尹晓玥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顺着时佟黏糊的视线,往场边望去。 剧组今天这么早就能收工了? 不然这小子怎么一副眼巴巴望着外面的模样。 尹晓玥踮起脚尖张望着。 努力看了一会儿,她终是在围观的人群边缘,看到那抹熟悉又安静的身影。 视线再转移,又能看见站在她肩头上那只显眼的蓝色小鹦鹉。 尹晓玥的心理顿时了然。 “哎哎哎—” 她伸出胳膊肘,用力杵了杵还在发呆的时佟,好奇道, “你那位可爱的小邻居,该不会就是你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指导老师吧?” 时佟听着这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那颗脑袋却依旧像追随着太阳的向日葵,死死停留在宁湫所在的那个方向,根本舍不得移开半分。 “好了时老师,别笑了!” 场务拿着大喇叭,那不解风情的大嗓门再次在片场中|央传来,“赶紧准备一下,导演说这场情绪给得不错,再补拍个侧脸的近景!快来就位!” 时佟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强行敛起了残留的笑意。 深吸一口气后,他再次走回那辆破破烂烂的豪车边,重新蹲了下去,准备补拍。 不远处的拍摄现场又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第二次拍摄筹备。 宁湫坐在安全线外,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静静地在原地观察着时佟工作时的状态。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刚才撤出去的几个化妆师又迅速凑近了围上去。她们拿着各种刷子和粉扑,开始在时佟那张已经带妆的脸上修修补补。 吸油补粉、填补唇色、整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宁湫坐在原地,看着对方像是被人打扮的小娃娃,被好几把刷子同事围着在脸上扫来扫去。 补完妆后,时佟又重新站回了最开始导演指定的位置。 几个功率巨大的打光灯同时打开,刺眼的白光毫不留情地直射|在他的脸上,随着机位的调整转来转去。 但时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微微眯着眼适应强光,嘴里还认真地重复着之前那几句台词,调整着面部肌肉。 片场里,这边有人高升喊着:“时佟!过来走下位!” 那边又有人扯着嗓子喊:“时老师!道具这边确认一下!” 时佟都一一认真地硬着,好脾气地在各个部门之间窜来窜去,配合着一切调度。 宁湫看着这忙碌却专注的身影,微微出了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时佟在她家大平层以外的生活。 原来,那些见不到他的日子里,都是再这样的环境中度过。 和那个总在她面前带着笑意、喜欢插科打诨的生活中的他不同。工作时的他,不仅依旧随和,且态度始终保持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剧组那边的拍摄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宁秋所在的围观边缘区域明显安静了不少。 宁湫习惯了这份安静。 但站在她肩膀上的木木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 像是嫌这边不够热闹似的,看着远处晃动的打光板,它作势就要张开翅膀往前面飞。 然而,身上穿着的那件黄色牵引小背心,再一次无情地限制了它的行动。 绳子绷紧,木木被拽得一个踉跄,重新落回了宁湫的肩上。 “叽里咕噜,稀里哗啦,噼里啪啦!” 没能成功起飞的木木十分不满,凑在宁湫的耳边,开始发出各种委屈的抱怨叫唤。 “饿了吗?” 宁湫偏过头,轻声问它。 她低头在自己带来的包中翻找了一会儿。片刻后,从包底里掏出了个小巧的独立包装的切片小面包。 现在距离片场放晚饭还有一段时间。 宁秋也不敢喂木木太多,怕影响它吃正餐,便只打算给它喂一点点小零嘴解馋。 她撕开包装袋,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面包屑,捏在指端递了过去。 有了小零嘴的安抚,这只小馋鸡倒也迅速收敛了骄纵的性子。 木木乖巧地低着头,埋着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在那里认真地一点点啃食着指尖的面包屑。 宁湫的手指尖部分,再次传来了熟悉的鸟喙轻啄的触感,带着一点点细微的痒意。 只是。 “啪嗒啪嗒”的。 怎么现在木木吃东西的声音变得这么大了? 而且,这动静大到,宁秋明显感觉到自己垂在椅子下的脚边,都跟着有东西在蹭来蹭去地动呢? 软软的,甚至还有点…热热的! 察觉到底下热源的不对劲,宁湫低下头去。 正巧,她和一个亮晶晶的圆润眼睛,在半空中对上了视线。 “汪!” 一只浅黄色的小金毛正坐在她的脚边,仰着头,友好地冲着她发出了声清脆的叫声。 这只名叫头头的小狗,此刻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停留在宁湫指端拿着的那个小面包上。 嘴角甚至已经可疑地分泌出了晶莹的口水,垂涎欲滴。 它身后那条毛茸茸、却堪比危险的“管制物品”的尾巴,更像是装了电动小马达一样,现在正摇得起劲。 “你也…饿了吗?”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小生物,宁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了。 她用那只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腿上剩余的面包小袋子,试探性地问它:“你是不是,想吃这个?” 像是听懂了宁湫的话似的。 头头立刻兴奋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接着,它两只前爪一起抬了起来,稳稳地立起上半身。“啪”地一下,两只前爪在半空中往胸前一合,冲着宁湫上下相当有规律地拜了好几下。 这熟练的讨食动作,显然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 宁湫坐在椅子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看愣了。 这个动作… 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见面前这个小型“两脚兽”迟迟反应,甚至都没有把食物丢下来,头头还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 于是,它又把两只合十的爪子往上抬了抬,圆溜溜的黑眼睛从上往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祈求。 就着这个姿势,它眼巴巴地又用力拜了几下。 宁湫:“……?” 记忆瞬间闪回到不久前的那个夜晚。 在她那大平层的餐桌旁,有一个高大的男人,也是这样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就是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却又带着几分得寸进尺。 在未得到她的点头应允前,他那合十的双手,摇晃得比眼前这只小狗还要卖力。 同样的圆润眼睛、同样的“拜托拜托”。 怎么看,这只小金毛的姿态,都有点像—— 想到这里,宁湫那原本抿成直线的平淡唇角,又不自觉地多了抹弧度。 “抱歉啊。” 尽管面前的小狗摇得十分卖力,宁湫这次,却还是没能像之前那样心软地答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人类的这种甜面包。” 她一边轻声安抚着小狗,目光一边在周围粗略地转了一圈,试图在这片场边缘,找到符合它主人的真实“画像”。 “别给它吃。”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头头这小家伙什么都想吃,刚刚还在房车里吃完一大盆狗粮,根本不饿。” 宁湫回头望去。 这才发现,一个同样身着笔挺西装、化着精致妆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这张面孔,宁湫并不陌生。 哪怕她平时不怎么追星,也在电视和电梯广告里经常看到过他。 是那位经常在古装偶像剧里刷脸的待爆小生,许天裕。 风头正盛的许天裕自然地走上前来。 看到宁湫肩膀上站着的那只显眼的虎皮鹦鹉时,原本只是来寻狗的他的脸上,倒也浮现出了几分明显的兴趣。 他快走几步,来到宁湫所坐的地方,低头微笑着问:“这是你家养的宠物吗?” 宁湫摇摇头,声音平静:“不是。” “是…我朋友的。他今天在忙,我暂时帮他照顾一下。” “说来也巧。”许天裕稍稍弯了弯腰,顺手摸摸还在盯着面包流口水的头头的脑袋,笑着说,“我在这剧组里,刚好也认识一个养鹦鹉的朋友。” 他看着宁湫,话语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刚才说的那位朋友,该不会,就是时佟吧?” 宁湫有些意外地微微瞪大眼睛。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嗯。” 许天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了然地挑了挑眉,“那你,就是时佟口中那个‘不怎么爱吃饭’的朋友?” 听到这个形容词,宁湫更加意外了。 她小声地卡顿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知道。”许天裕笑了笑,“可能因为他进场在片场里提起你吧。” 像是怕宁湫没听清,他又慢悠悠地继续补充:“很经常。” 宁湫沉默了一瞬,这片刻的时间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小面包的包装袋。 她抬头,再次轻声问:“他…都说些什么?” 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追问这一句。 许天裕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时佟之前在房车中的那番“慷慨激昂”的发言,然后如实复述: “他说你有事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总是不记得吃饭时间。” “还说…你不饿的时候,还不能真信,得哄着吃一点。” 许天裕说完,看着宁湫渐渐泛红的耳垂,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总之,很操心。” 宁湫再次微微抿起唇。 她不接话了。 原本就容易泛红的耳根,此刻更是不受控地窜上了层明显的热意。 她这楼上的邻居怎么什么都说啊。 还总记得这么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宁湫终于憋出了几个字,主动转移着话题。 她指着地上的小金毛问:“它叫头头吗?我…可以摸摸它吗?” 许天裕应允着点点头,退开半步让出位置:“当然可以。它很亲人的。” 宁湫弯下腰,将手轻轻放在了头头的背上。 可能是因为头头在外面流浪过一段时间,也没被接回救助中心多久。它的毛发并没有像那些精心饲养的宠物犬们那么柔顺、丝滑。 摸上去,还带着一种微微的粗糙质感,有点扎手。 细密而微硬的毛尖,随着抚摸的动作,一下下地蹭过宁湫柔软的掌心。 感受着这种有些扎手的触感,宁秋忽然想起了刚才站在打光灯下的时佟。 他好像经常这样在外面一拍戏、一送外卖就是大半天,风吹日晒的,有时候还要喷那么多的发胶。 那他的头发… 摸起来,也会像这样,有点扎手吗? 宁湫抚摸小狗的动作顿了一瞬。 越界的思绪猛然被收回,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想得有点太多了。 只可惜,宁湫这细腻且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并不能随着肢体接触直接传导给这只小狗。 小馋狗头头依旧对宁湫放在腿上的那份小面包望眼欲穿。 见宁湫只摸不喂,它不满地“汪汪汪”连叫了好几声。 试图用这种天然的狗狗噪音,让周围的两个人类引起对它咕咕叫的肚子的注意。 “它几岁了呀?” 宁湫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话找话地问。 许天裕笑着回答:“不到一岁,还是个小奶狗。” “那…”宁湫看着还在拜拜的小狗,“它一直是这么馋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天裕失笑了片刻。 他毫不留情地揭短:“嗯。” “从救助中心接回来第一天就这样,眼里只有吃的。估计是…” 许天裕的话还没完全落地。 不远处的拍摄区,突然有人拿着大喇叭扬声喊了一句:“时佟——你的近景补完了!” < p>对于这片场突如其来的大声呼喊调度,许天裕作为老演员早已习惯。 他连头都没回,继续刚才的话题:“它估计以前在外面流浪饿怕了,所以…” 许天裕的话,再一次断在了半截。 因为他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任何接话的声音了。 偏头望去,却发现宁湫已经越过了他,视线直直地望向了拍摄区的那一边。 而她那只原本在摸着头头背毛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 许天裕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至于在看哪里、在看什么,一切都不言而喻。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耐心地站在原地。 等到不远处拍摄区闹腾的动静逐渐平息下来,他才故意清了清嗓子,拉回她的注意力: “我刚才说——” 宁湫这才猛地回神。 “啊,抱歉。” 她小声说了句,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 “没事。” 许天裕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 为了掩饰尴尬,宁湫继续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头头的后背。 小家伙不仅感受到这位人类的心不在焉,更感受到自己后背的那块毛都要被她薅秃噜皮了! 万般无奈下,它只好不满地小声哼哼唧唧,以表抗议。 许天裕顺势也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熟练地点了点头头的下巴位置,对宁湫道:“你去摸这里的话,它会觉得舒服一点。” 宁湫学着它的样子,尝试着伸出手指挠了挠头头的下巴。 果然,小金毛立刻停止了哼唧,舒服得直接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宁湫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一层意外的惊喜。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围在头头身边,画面和谐地在那里摸着同一只小狗。 · “好了!各部门休息二十分钟!” 场务交代完下一场戏的布景需求后,终于大发慈悲,暂时放尹晓玥和时佟去休息。 时佟礼貌地点头道谢。 拍完这条近景后,他那强压了半天的嘴角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而他的第一反应,也是立刻转过身,去找宁湫。 凭借着身高的优势以及明确的定位雷达,他的目光瞬间就穿过人群,找寻到了目标。 但是… 当他看清楚远处画面时。 宁湫正弯着身子,低着头,专注地摸着那只小金毛的下巴。而且,脸上正挂着点浅浅的开心笑容。 那可是他费老大劲才能逗出来的! 时佟:“!!!!!” 时佟站在不远处,原本舒展的眉头,莫名其妙地紧紧皱了起来。 对于这只只知道怎么吃的小金毛,宁湫的耐心,未免太多了一点? 他在心里酸溜溜地想。 不不不! 时佟立刻在心里自我安慰。 宁秋对他也是挺有耐心的。 她会在平时耐着性子陪他搭戏、帮他分析角色心理、周末还能陪他去公园野餐观察生活。 明明他!时佟! 才是被宁湫照顾得最多,也是陪伴得最久的那一个! 怎么算,都比这只初来乍到又一心只知道骗吃骗喝的小金毛要多得多得多! 对! 肯定是这样! 他在宁湫心里的地位,绝对比这只小狗要高! 在脑海里完成这套逻辑缜密的开解后,时佟紧皱的眉眼又重新弯了起来,笑容再次浮现。 但下一瞬。 他猛地反应过来,没忍住,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不是… 他堂堂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好青年,到底在这里跟一只狗比什么啊! 时佟甩了甩头,准备走过去。 但当他的视线再往前一晃,看清了蹲在宁秋身边和她一起逗狗的那个男人的侧脸之迹。 心中的警铃瞬间从“plus戒备”,升级到了“ultra”版本。 …等等! 怎么许天裕也在那里! 而且还靠得那么近! “小时啊,待会儿收工了你和妹妹要不要去吃…” 尹晓玥擦着脸上的玉米血浆,刚想和时佟搭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影视城外面的那家小郡肝串串香搓一顿。 结果,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旁那个庞然大物倏地一下就没了影子。只留下一阵风,以堪比跑车起步的一百八十迈速度,直奔场外的围观休息区。 “聊什么呢?” 宁湫和许天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头头的趣事。 突然! 时佟直接从两人中间凑了个脑袋过来,硬生生地插|进了他们和谐的氛围中。 许天裕抬起头,看破不说破。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如实交代:“没聊什么,就是给她讲讲头头刚来剧组时的那些事。” 宁湫也自然地站了起来。 她看向额前还带着细密汗珠的时佟,轻声问:“你拍完了吗?” “还没有完全拍完。”时佟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导演说这场光线有点变了,先放大家休息一会儿,等天色暗点再接着拍。” 说着,他的目光悄悄往下撇,落在了那只还在宁湫脚边打转的头头身上。 这小金毛依旧对宁湫身上的小面包锲而不舍,还在那里努力地立起身子,朝着宁湫不停地拜拜。 时佟毫不客气地蹲下来,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差不多够了啊。”时佟警告道,“我们这小面包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宁湫:“?” 许天裕在一旁看着对方这副护食又护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站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好奇地歪着那颗蓝色的小脑袋,看着地上的那只“大型人”以及努力拜拜的“小型犬”。 它那颗核桃大小的脑仁实在是想不明白。 自己这位“前”主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 怎么连一只小金毛的醋都要吃了? 38. 昂贵手链 觉得时佟奇怪的,不止木木一个。 宁湫也疑惑地皱起眉头,心里满是不解。 …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发觉宁湫那不加掩饰的疑惑目光。 时佟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毫无缘由的争风吃醋,实在有些失态。 他迅速站直身子,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接着,又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喷满发胶的脑袋,找补道: “呃…不好意思啊,就是看木木吃得那么香,我突然也有点馋小面包了。挡着你们了,抱歉抱歉。” “叽哩咕噜!” 站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也跟着凑热闹,张开翅膀附和着大喊, “吃饭!吃饭!” 见状,宁湫没有怀疑他这个蹩脚的借口。 她直接把手里剩余的大半袋小面包递了过去,轻声问:“我这里还有,你还要吗?” “要!”木木先一步急切地喊了一句。 时佟顺势也跟着点头,大声喊道:“要!要!” 一人一鸟的声音在空气中重叠,听起来甚至有点喜感。 说着,时佟伸出手,准备去接宁湫手里的面包。 明明这动作简单到只需要稍微往前走一小步就能完成,但他却偏偏在迈步的时候,刻意向左边横跨了半步。 这一跨,他高大宽阔的身躯就如同一座小山,直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宁湫近乎一半的视线,密不透风的。 站在另一侧的许天裕,不由得礼貌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带着木木这么久也累了吧,把它给我就好。” 时佟接过面包后并没有停下,而是顺势对木木伸出了食指,把它从宁湫的肩上引了过来。 这同样也是一个站在原地就可以完成的简单动作。 可是,时佟却再次十分刻意地,又向左边迈了半步。 看着他这寸土必争的架势,许天裕无奈地笑了笑,不由得往旁边又让开了一步,直接退到了边缘位置。 这样一来,宁湫正前方的视线,已经完全被时佟给遮盖住了。 许天裕,这位刚才还在和她聊天的男一号。 此刻只能被迫镶嵌在她的视线余光之外。如果宁湫不刻意转个头,甚至都看不清许天裕的全貌。 看着面前这座“肉墙”,宁湫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时佟现在,好像更奇怪了。 “小时,你干什么呢?”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打破了这有些诡异的站位格局。 宁湫将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越过时佟的手臂,这才看清声音的主人是尹晓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凑了过来。 尹晓玥看了看像堵墙一样挡在前面的时佟,又看了看已经被挤到最旁边的许天裕。 还是没忍住吐槽:“时佟,你再往左横跨半步,许老师就要被你硬生生挤出画框了!” 她这剧本里名正言顺的“女主角”一站定,就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问: “你们是在重新排什么复杂的站位吗?怎么不加我一个?” 许天裕挑了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接了一句:“可能吧。” “呵呵。”时佟干笑了两声,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没有没有,就是活动一下腿脚。” 尹晓玥继续打趣:“你这个男二号怎么回事?刚才在镜头里走位都没见你这么勤快。” “这一分钟不到的功夫,你在这儿左右横跳、挪了两次位置呢?你把位都占了,许老师站哪儿?” 她身后跟着的小李立刻小声地接话:“可能…是许老师刚才站的那个位置,风水不太好吧?” 尹晓玥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也是难怪。” “怎么了?”小李继续好奇地问。 尹晓玥一语道破真相,语气里满是戏谑: “难怪这块地方的空气,突然变得酸溜溜的呢。” “原来是这儿有问题啊!” 被“挤走”站位的许天裕听了,配合着笑出声来。 而那位被醋坛子浸出了酸味的当事人时佟,此刻却只能心虚地抬着头,努力盯着脚下的地板。在认真欣赏着这影视基地的柏油马路铺得可真平、可真油亮!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宁湫,却有些茫然地嗅了嗅鼻子。 她仔细闻了闻周围的空气,除了大货车留下的淡淡尾气,她并没有闻到尹晓玥说的什么酸溜溜的气味。 天空适时地飞过一群北还的候鸟。 远处片场外围的公路上,也有不少汽车飞驰而过,带来一阵急促的气流。 春风一吹,路边那些刚冒出头的小草也被梳理成了风的形状,朝着一个方向倾倒。 宁湫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抬起手,将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轻轻拨至耳后。 这手刚一抬起。 “诶!你这个…?” 尹晓玥突然意外地惊呼出声。 宁湫转过头看向她。 发现对方的眼睛连带着嘴巴,一起不可思议地瞪大。 尹晓玥指着宁湫刚才抬起的那只手腕,声音都在发抖:“妹妹,你这手腕上戴着的,是卡家那款经典的钻石手链吧!” 宁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平淡地点了点头:“嗯。” 听到这句确认。 尹晓玥不由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虽说是个短剧女演员,但尹晓玥没少在活动中和这些牌子打交道。 那条看似细细的钻石手链,上面镶嵌着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顶级碎钻!那克拉数和净度,比她那为了拍戏特意去美甲店做的延长甲上,那些几分钱批发的塑料水钻还要大还要亮! 甚至,那一整圈排得密密麻麻的,整整四十几颗啊! 每一颗在光线折射下,白花花的,闪着耀眼的光芒! 这哪里是手链,这简直是戴着一套移动的首付在手腕上啊! 尹晓玥的视线再次移动,突然注意到旁边的许天裕手腕上,也戴着一条金属链子。 “许老师,你今天戴的也是它家的?”尹晓玥问。 许天裕随意地晃了晃手上的链子,点头说:“对,不过不是一个系列。我这是比较基础的无钻款。” 时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他心中的疑问,渐渐具象化到了脸上,表情逐渐变得迷茫。 什么卡家? 什么经典钻石款? 什么系列? 他怎么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三个人现在交流使用的语言,说的是中文…没错吧? 就在时佟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际。 尹晓玥那充满震惊的目光,又重新转回了宁湫的手腕上。 她仔细一看,那条耀眼的钻石手链下方,似乎还叠戴着一条稍细一点的链子。 “等等!”尹晓玥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你下面那条…是梵家的高珠白金钻石款?!” 宁湫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这个吗?好像是吧。” “不过是…很早之前家里人送的生日礼物,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具体是哪款。” 个、十、百、千、万、十万… 尹晓玥在心里默默地扒拉着算盘。 她只觉得眼前飘过了无数个零,在跟前不断放大。 一时之间,尹晓月只觉天旋地转,双腿有些发软。 她不由得身子一歪,还好身后的小李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我的天哪。”这位在娱乐圈起早贪黑拍短剧的苦命打工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哀怨的长叹,“妹妹,你手腕上这两条链子,那价格加起来…能让我从出生一直心疼到入土了。” 听到尹晓玥这夸张的比喻。 时佟这才慢半拍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宁湫那截纤细的手腕。 这条手链,他其实是见过的。 只不过,不是同样的一款。 他只记得,上次一起去公园那天,她手腕上戴的是一条带着红色石头的链子,今天这条,是闪闪发光的透明石头。 以前,在他每天做饭的时候,他就看到过这只手很多次。 宁湫拿着他递过去的筷子吃饭的时候; 在人群中紧紧抓着他背包带的时候; 在游船上拿着手机拍照的时候; 甚至,就在刚才,她给木木喂面包屑的时候。 这些链子经常出现在宁湫的手上。 他也见到过很多、很多次。 可他却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两条看似普通的手链,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们…很贵吗? 时佟的目光,在那两条细细的链子上停留了许久。 面对尹晓玥的震惊,宁湫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轻声解释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因为…家里刚好有长辈是做这方面生意的,所以这种手链,就多了一点。” 尹晓玥咂了咂舌。 家里做这方面生意,那有钱的程度也不能小觑。她又在心里快速地大概估算了一个数字。 庞大的数字被尹晓玥随口报出后,时佟下意识地也在心里,用自己挣过的三瓜两枣琢磨了一下。 他算着自己要去片场接多少部这样的男二号戏、在快餐店和外卖平台打多少份工,才能攒下买这两条手链的钱。 又在算,这些钱足够家里那几个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们,用上多少年。 算到最后,这份数字大到他都已经没了概念。 时佟沉默了。 他明明记得宁湫一顿饭能吃多少,记得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唇,甚至清楚地 记得她不喜欢菌菇的味道。 他对她的日常习惯了如指掌。 可她刚才轻描淡写说出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几人又在原地随口聊了几句关于首饰搭配的话题。 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时佟,这次却难得地沉默着,没怎么插话。 大家正聊得火热之际,许天裕的助理却拿着手机匆匆凑了过来,将手里的一份电子通告表递给他看。 许天裕接过通告表,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退了半步,低声和助理交谈。 “许老师,明天上午在扬城那边临时加了一个商务拍摄通告。”助理小声说明情况,“你看,时间上赶得有点紧,需要我去跟那边的品牌方沟通,往后推迟一点时间吗?” 许天裕看了一眼旁边正聊得热闹的几人。 他摇摇头说:“不用推迟。我等会儿和导演商量商量,把明天的戏份调一下就行。” 说完,他交还手机,重新抽身回到了聊天的小圈子里。 尹晓玥见他回来,兴奋地提议道:“许老师,刚好我们正说着晚上收工去吃小郡肝火锅呢。这可是周围最好吃的一家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 许天裕笑着摆摆手,婉拒道:“不了,你们去吃吧。我今晚还得连夜去扬城一趟赶个通告,等会儿卸了妆就得出发。我就先走了,祝你们吃得开心。” 尹晓玥一听,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表示理解。 “那行,我们就自己去吃了。”她开玩笑地叮嘱道,“许老师,你可得控制点你的那些事业粉,别让大家在社媒上发帖,说我们这些糊咖搞小团体,孤立你这长剧正规军啊。” 许天裕失笑:“放心,没事。我等会儿先发制人,今晚就在社媒上发个动态。说本人因工作需要,主动退出今晚的饭局,与剧组其他演员暂无感情纠纷。” 众人被他这官方又幽默的发言逗笑了。 · 告别了匆忙赶通告的许天裕后。 宁湫、时佟和尹晓玥三人还有木木一鸟,便正式向着大学商业区那边的那家小郡肝火锅店进发。 为了消除吃这些高热量食物的罪恶感,尹晓玥特意没让小李开车送他们,决定和他们一起步行走过去。 影视基地不愧是处于偏远的郊区。 拍摄区那边的热闹逐渐远去。抬眼望去,天边便只剩余下的绚烂夕阳,与这结伴同行的三人一鸟作伴。 时不时地,有一列黄色的高架地铁列车从不远处呼啸而过。 在宁静的郊外留下一阵隆隆的呼啸声后,又迅速地消失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 三人在有些空旷的街上走着。 性格活泼的尹晓玥走在最前面。 时佟和宁湫则并肩跟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前者像个导游一样,兴奋地指着沿途的街景,这里讲一句八卦,那里讲一段剧组的趣事。 后者两人则跟着她,安静地踱着步,也安静地听着。 宁湫身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时佟却一肩背着宁湫带来的沉重的包,一肩站着那只时不时在耳边念叨的小鹦鹉,走到马路边边上,他还时不时侧着头,帮着身旁人看着车况。 此刻已经同行了好一会儿,原本设定上总是叽叽喳喳的两人一鸟,此时变得只有一人一鸟在坚持着说话。 “我跟你们说啊!” 尹晓玥走在前面,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家小郡肝到底有多好吃,“我在宁城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郡肝,我上次去,一个人当场炫了二十串,直接办卡吃成会员了!” “要不是小李那天在旁边拦着,他家当天还能不能卖这个品,我看都够呛…” 宁湫走在后面,认真地听着她的描述。 听到这里,尹晓玥突然转过头,想要寻求认同。 “小时,你之前也去吃过,你说是吧?” 宁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时佟,等待着他的回应。 但时佟的反应,明显慢了好几拍。 “啊?”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刚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迟疑着答道:“对…对!是挺好吃的。” 尹晓玥得到确认,满意地转过头去,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家店的其他招牌菜。 宁湫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时佟的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异样。 从刚才在片场看那条手链开始,他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好像有什么心事一直压在心头。 注意到对方在自己身上的关切目光越来越深,时佟立刻收起那些纷乱的心绪,努力扯出个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片刻后,转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 宁湫摇摇头,“没什么。” 39. 小郡肝串串火锅 宁湫深深地看了时佟几秒后,便又转过头去,重新跟上了尹晓玥的步伐。 时佟的脚步微微停住,不自觉地滞在了前方两人几步远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突来的情绪压下去,又缓缓吐出来。 调整好呼吸后,他重新正了正肩上挂着的背包,迈开腿快速跟了上去。 尹晓玥关于小郡肝的念叨,直到三人走到地铁站附近的一条繁华商业街时,才总算有所停息。 一直和她“叽叽喳喳”唱双簧的搭子木木,也因为这块区域复杂的人流情况,被时佟重新捉回了那个外出包里。 “到了到了!就是这家!” 尹晓玥兴奋地推开面前一家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店门。 玻璃门很快被推开。 串串火锅那种专属的混合着牛油、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瞬间从封闭的室内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直扑众人的面门。 “今天我可要再创佳绩,争取往二十五根小郡肝的记录奋进!” 此时的尹晓玥,显然已经把她对助理小李立下的所有“减脂大业”的承诺,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心扑在眼前这顿热气腾腾的串串火锅上,忙不迭地招呼着两人往楼上赶。 正逢周中,明天又会是公休日。 这家开在大学城附近的火锅店里灯火通明,不少大学生都扎堆在这里聚餐宵夜,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支棱着一口滚烫的不锈钢锅底,红白两色的汤汁在里面翻滚,正无声地向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宁湫和时佟穿梭在这蒸腾的烟火水汽之间,左闪右躲地避开了过道里那些不断起身去冰柜拿菜的人群,跟随着熟门熟路的尹晓玥上了二楼。 宁湫原以为,按照冷暖空气沉降的原理,二楼的热闹程度应该会相对减淡些许。 没想到,她刚踩上二楼的木质地板,熟悉的喧闹吵闹声,裹挟着比一楼还要浓烈的阵阵热意,再次扑面而来。 环视一圈,这上面竟然也坐满了人。 尽管如此,在这拥挤的环境中,尹晓玥凭借着经验,还是尽力在角落里寻了个相对偏僻的半包围卡座。 “来来来,坐这里!这里人少点,安静!” 她快走两步,一屁|股罗在了靠墙的那张宽大长沙发上。 坐正身子后,她摆着手,向身后的两人热情地招了招手。 这种半包围的卡座,一边是一张可以坐两三人的长沙发,另一边则是两张相对独立的窄沙发椅。 换作平时。 按照时佟的习惯,他大概会先拉开里面的单人椅子,让宁湫先进去坐好,自己再去外面落座。 但这回。 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声,自己先绕到了长沙发对面的那张单人座椅上,直直地坐了下来。 他刚想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另一张空椅上。 却见到慢半拍跟在身后的宁湫,并没有走向尹晓玥旁边那个宽敞的长沙发空位。 她自然地转了个弯,选择了和他同在那一边的那个稍显拥挤的窄座位,挨着他坐了下来。 时佟拿着包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了看挨着自己坐下的宁湫,又看了看对面只坐了尹晓玥的座位,那沙发明明宽敞得还能再躺下两个人。 “宁湫,”时佟有些错愕,“你怎么…坐这边了?” 听出了他话语中夹杂着的意外。 宁湫微微歪了歪头,小声反问:“不可以吗?” “没有没有!” 时佟反应过来,立马把背包夹到了自己的身后,连声说道,“当然可以!” 本来还在低头认真扫码点菜的尹晓玥,听到动静一抬头。 这才发现对面那两张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单人座椅上,此刻硬生生地挤了两个脑袋。 “不是,你们俩非得挤在一边坐是吧?”尹晓玥看着对面,忍不住出声吐槽,“你看看,妹妹的半边身子都要被你给挤出椅子外面去了!” 被点名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宁湫再次不自觉抿了抿唇。 时佟则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憋了半天,“…座位多,就随便坐的。” 宁湫却在这时,看着尹晓玥,诚实地补充: “是我自己要过来坐这边的。” 被她这句直白的话惊到,时佟的动作都停了半瞬。 但难得地什么“废话”也没表达。 他只默默地收起手臂,将自己的身体往靠走道的那边又使劲挪了一点,尽量给宁湫腾出更舒服的座位空间。 只是,这两张单人座椅本来就是紧挨着的。 时佟这么往里一挪完,他发现,两人肩膀之间原本还留着的那一点点空隙,反而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们俩坐得比刚才靠得更近,手臂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看穿了这两人笨拙“小把戏”的尹晓玥,坐在对面,被这空气中弥漫的酸臭味酸得直龇牙咧嘴。 “行行行,你俩爱坐哪坐哪!” 尹晓玥把点好锅底的手机往桌上一扣,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我还是赶紧去冷柜拿串串吧!” 小小的串串火锅店里,依旧热闹非凡。 大学生们的聊天声、偶尔迸发的干杯声,还有一把把竹签丢进空筐里的清脆声响,全都混合在一起。隔壁那桌男生,时不时还因为游戏输了爆发出响亮的大笑。 这原本就是一个怎么也不会缺少动静的喧闹之地。 可尹晓玥这一走。 这处被隔断挡住的半包围卡座里,却莫名陷入了一阵安静。 时佟低着头在用开水烫碗筷,宁湫则安静地坐在旁边。 为了打破这种让人有些心慌的安静,后者先动了起来。 她低头研究起服务员刚才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张纸质菜单,上面印着店里的特色小吃和饮品。 时佟烫完碗筷,见她看得认真,也有模有样地给自己找了点事干。 他也跟着凑过去,低头看起那张平铺在桌面上的菜单。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同一张纸。 直到,额角在视线移动的瞬间,不经意间轻轻碰在了一起。 “咚”的轻声一下。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时佟下意识地立刻往后退开了些,紧张地问她:“撞疼了吗?” 宁湫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时佟这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将那张菜单主动往她那边推了推,体贴地说:“那你先看吧,看想喝点什么。” 宁湫却只是看了眼那张被推过来的菜单,便收回了目光。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时佟,说:“一起看就好了。” “……” 时佟眨巴着双眼,不争气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愣愣地,他只从喉咙里吐出一小段音节:“…哦。” “让让!让让!战利品归来也!” 尹晓玥提着两个装满食材的大箩筐,快马加鞭地从楼下冷藏柜疾驰而来。 “哐!” 两个沉甸甸的箩筐被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响声惊起,动静大得连中间那口刚刚端上来的鸳鸯火锅里的清汤都跟着荡起了一圈涟漪。 箩筐里堆在最上层的那几串小郡肝,也跟着这震动,“咕噜噜”地从“肉山”顶端滚到了山脚下。 “来!开吃!” 尹晓玥大马金刀地往宽大的长沙发上一坐。豪迈地抄起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肉串和素菜,分别塞|入了滚烫的红油锅和清汤锅里。 红油和清汤在电磁炉的加热下剧烈翻滚。 原本那些还带着冷气的食材,一进这滚烫的锅底,都不由分说地被染上了油润的鲜红,又或是清汤的透亮。 接收到食材的刺激,锅底料中那些香料分子被瞬间激活。浓郁的香味很快扩散开来,开始同食材本身的味道完美地融为一体。 咕嘟咕嘟。 几分钟后,原本沉寂下去的温度再次攀升至沸点。滚烫的汤汁不断在锅中涌动,带动着那些延伸至锅外,被串联起来的竹签们,在锅里欢快地上下打滚。 尹晓玥略微站起身,伸长手臂,熟练地从红油锅里够来几根刚刚烫熟的竹签。 心心念念的小郡肝一入口。 她那被片场水煮菜叶们“毒害”了许久的味蕾,终于在此刻得到了救赎。 烫! 这是裹满红油的串串入口后的第一触感。 辣! 这是味觉细胞们在接触到辣椒素后,反馈回的首份答案。 麻! 细细咀嚼着那脆爽的郡肝,红汤中最深层藏住的那层麻意,在齿颊的咀嚼中彻底被释放出来。 如滋滋的电流般,不断在口腔中延展。 “太爽了!” 尹晓玥激动得毫无形象地大喊出声。 她再次抄起几根烫好的串串塞入口中。边嚼着,还不忘热情地从锅里挑出几串熟透的素菜,塞进宁湫面前的盘子里: “妹妹,这个海带结和冬瓜好吃,你快尝尝!” 因为不知道宁湫具体的口味偏好。 尹晓玥刚才拿菜的时候,也只敢给她拿了放在清汤锅里煮的素菜。 时佟坐在一旁,虽然没说话。 但借着喝水的掩饰动作,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用余光偷偷瞄着宁湫那边的动静。 只是… 尹晓玥递过来的那把串里,除了素菜,竟然还夹杂着一串从红汤锅里捞出来的牛肉。 时佟看着倒也急了。 他连水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紧出声提醒:“晓玥姐,她平时不太——” 但宁湫却看着盘中那串滴着红油的牛肉串,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了时佟的话:“没关系,我试试。” 时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如果觉得吃不下去,或者觉得太辣了,可以不用勉强的。” 宁湫微微点点头。 她拿起那块牛肉签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舌齿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过这类纤维粗壮的红肉了。 宁湫嚼起来的时候,感觉腮帮子还有些许的费劲。 第一口的咀嚼动作,明显放得有些慢。 与那些低脂清淡的鸡肉们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能明显感受到一种浓烈肉香和丰盈油脂,一下子在口腔里炸裂散开。 许久未曾尝到这种刺激,宁湫的眉头没忍住皱起来一瞬。 坐在旁边的时佟,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看到她皱眉,他眼底的担忧更甚了。手停在桌子边缘,已经做出了随时准备递水递纸巾的预备姿态。 但那也仅仅只是片刻的变化。 宁湫的眉头很快就重新舒展平复下来。 吃剩的空竹签被轻轻放在了桌上的骨碟里。 宁湫抬起头,迎着尹晓玥期待的目光笑了笑。 随后由衷地评价道:“确实还不错。”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浓烈肉香以及油脂了。今天吃进嘴里的那一刻,虽然有些不习惯。 但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对吧!我就说好吃吧!” 听到宁湫的肯定,尹晓玥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在找好吃的这方面,咱们这圈子里,就没有谁的嘴比我更刁了!” 尹晓玥顺势又从锅里抓过一大把煮好的串串,放入自己那个调满了葱花香菜的麻酱碗中裹了一圈。 她一边吃着,一边得意洋洋地吹嘘:“我这挑剔的口味,可是得到了大学生们的认可的!就刚才在楼下拿菜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大学妹妹跑过来找我要联系方式,想让我传授给她们我独家的火锅调料秘籍呢!” 时佟给宁湫倒了一杯温水,顺嘴接了个话茬打趣她:“晓玥姐,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是来要什么调料秘籍的。人家是认出你是女明星了,才找你要联系方式签名的吧?” 尹晓玥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她吞下一口香脆的郡肝后,含糊不清地说:“得了吧,那才不是!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这名气,放在咱们这拍流水线短剧的小圈子里,虽然也勉强算是个一线守门员。但要是放到大众熟识的长剧圈子里去比,我这知名度,早就掉到三线开外去了!” “现在这年头,大家走在街上,也许还能叫出那些几百万粉丝大网红的名字,我这小没名气的,估计就只能收获‘哎哎哎你看’!。” 曾经也当过十几万粉丝的小网红,现在早已彻底沦为底层糊咖一枚的时佟。对于这番言论,虽然没有发表看法,但心里也是深有戚戚焉。 他顺嘴安慰了一句: “现在时代发展这么快,短视频平台流量这么大。只要咱们这部戏能爆,说不定晓玥姐你以后就能一炮而红,彻底出名了呢。” “我倒也想借你吉言。” 尹晓玥放下手里的竹签,拿纸巾擦了擦嘴,突然叹了口气:“就是现在这行,变得实在太快了。” “以前吧,我好歹只是发愁担心自己名气太糊,接不到好戏拍。现在倒好,不仅要跟同行抢饭碗,我还得开始担心以后这个行业里,到底还需不需要我们这种真人演员来拍戏了。” 她用下巴朝火锅店不远处那一桌正在聚餐的大学生努了努。 “刚才过来的路上,我就看见好几个大学生拿着手机在刷那种AI生成的漫剧。” 尹晓玥的语气逐渐无奈,“现在的AI技术发展得太快了,画面做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古装、现代、赛博朋克什么七里八里的题材都有。而且更新速度还快,一集接一集的,都不带停更的。” “照这么个速度发展下去,我们这种真人演员,真不知道还能在这碗饭里吃上几个月。” 时佟边给被辣到的宁湫递纸巾,边不以为意地宽慰道:“那也不能吧?AI技术再怎么发展,总不能以后剧本里那些主角们互扇巴掌的狗血戏码,全靠电脑合成吧?这有什么意思?” 尹晓玥双手抱臂,叹了口气:“那可不好说。资本为了压缩成本,什么事干不出来。” 宁湫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想了想,她也加入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就在网上刷到过很多影视博主的分析视频。” “他们说,有新的开源视频生成模型出来后,整个影视后期的制作行业可能会被彻底颠覆。” 宁湫声音略轻,说出的话语却很有分量,“不过,当时评论区里懂行的和看热闹的吵得也很厉害。有人觉得,未来很多东西确实可以 不用真人就能直接拍出来;但也有人觉得,技术壁垒还在,没那么快能完全取代真人演员的表现力。” “但,不可否认的是,最近刷到的视频,确实已经比去年进步很多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的焦虑而停留。 不是二十年,也不是十年。 仅仅是这突飞猛进的最近三年。 短短几年间,人工智能的触角已经扩|张向了各行各业,给人们带来不小的冲击。 透明玻璃窗外的天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全然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火锅店里,其他桌边的热闹喧哗还在持续。桌子中间那口红白鸳鸯锅里的汤底,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咕噜咕噜冒着热泡。 而他们这桌上的三个人,却因为这个现实而沉重的话题,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发展得这么快啊…” 时佟轻声接下了宁湫最后的那句话。 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也挡不住时佟对宁湫的照顾。 他拿起漏勺,从清汤锅里捞起一勺已经煮得软烂入味的素菜,自然地放进了宁湫面前的盘子里:“来,试试这个,味道应该不错。” “等等等等等等!” 看着时佟这般行云流水,尹晓玥终于忍不住了。 她叩了扣桌面,盯着时佟,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 “我说时佟!你这出来吃个火锅,怎么表现得跟个操碎了心的daddy似的?一会儿忙着给人倒水,一会儿给人递纸巾,一会儿又忙着给捞菜吹凉。” 原本略微沉重的气氛,被尹晓玥这句话语骤然打破。 时佟正拿着纸巾帮宁湫擦拭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汤汁。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猛地一顿,半分心虚半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有吗?可能是在家里当大哥当习惯了吧。” 尹晓玥摸着下巴,打量着他这熟练度:“也确实。我看你这无微不至的架势,还挺顺手的。” 一看这小子平常在家里,就没少干这些伺候人的活儿。 只是,这后半段被尹晓玥给识趣地咽回了肚子里。 要是她男朋友出来吃饭的时候也能这么有眼力见就好了! 想到这里。 尹晓玥心里就来气,愤愤地从锅里捞起一块爽脆的掌中宝,用力地咬了下去。 “不过说真的啊。” 尹晓玥一边嚼着掌中宝,一边继续对时佟说:“你平常在片场天天把家里那些葫芦弟弟、葫芦妹妹的挂在嘴边。我刚开始在外面看到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还真以为这位妹妹,就是你那个家里的‘葫芦大娃’呢。” “不过现在这灯光下一凑近,细细看着,你们俩长得…确实不太像是一家人。” 时佟虽然身形高大挺拔,但五官的眉眼却生得相对柔和,尤其是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透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而宁湫的骨相和轮廓则更偏向于清冷利落,气质疏离。 真要细究起长相来,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确实找不出什么相似的“兄妹相”。 尹晓玥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时佟和宁湫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 而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那种气场倒有点…” 时佟心中的警铃瞬间大作。 下一秒。 一块小郡肝就这么无误地“飞”在了尹晓玥面前的麻酱碗中。 “姐,快吃你的郡肝吧!再煮就老了嚼不动了!” 时佟强行用食物打断了她的施法。 但尹晓玥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堵住嘴的。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毫不畏惧地反驳道:“你慌什么!我是说,你们俩这长相气质凑在一起,特别像那些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听到这,时佟刚在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可惜,松气早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尹晓玥的声音继续响彻卡座: “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嘛!” “咳——!” 宁湫毫无防备,听到这句“天生一对”,刚咬下半块的白菜叶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舌尖上突然传来一阵意外的酥麻感。 下一秒,她偏过头,捂着嘴,剧烈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时佟见状,立刻慌了神。 他猛地俯过身去,紧张地问。 他一只手把温水递到了对方嘴边,另一只手的反应甚至比意识还要快出一步,自然地落在了宁湫单薄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温柔地为她顺着气拍着背。 坐在对面的尹晓玥,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她默默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饭碗,把自己的大半张脸都藏在了碗的后面,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在碗沿上方滴溜溜地转着。 看来,她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打趣。 好像…确实是无意中,说对了一些该说的话。 宁湫灌了半杯温水下去。 那阵咳呛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直起身来,过度咳呛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摆了摆手,开口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我没事。就是刚才不小心呛到了。可能是刚才夹菜的时候没注意看,把那边的红汤锅底里的麻椒,给带到清汤这边来了。” 听到只因为麻椒呛到,时佟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就在他松懈下来的那一刻。 掌心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了女孩背部柔和触感。 下一秒。 时佟像被烫到了爪子,猛地一激灵,将那只手迅速收了回来。 感受到背上那股温度的撤离,宁湫微抿着唇,没有回头。 她安静地伸出手,从面前的漏勺里拿了两串刚才煮好的红肉串。 她将其中一串放进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接着,手腕微微一转,将另一串,自然地放进了旁边时佟那空了一半的碗里。 时佟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串肉,有些意外。 但他首先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饭碗。 “你…刚才不是呛到了吗?”时佟看着她盘子里的那串肉,直接把心里的担忧问了出来,“这种带辣味的肉串,你现在真的能吃得下吗?别勉强自己。” 宁湫偏过头看着他。 在火锅店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回以对方一份浅浅的微笑。 “能吃得下的。” 她轻声说着,目光没有转移,“不过…你自己,好像也没吃多少。” 餐桌上。 窄座椅这边的两人,在升腾的热气中,短暂地对视了片刻。 随后,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两人又不动声色地,同时将头转了过去,继续吃着碗里的食物。 但不到几秒钟的功夫。 那两只隐藏在头发里的耳根,却在火锅热气的熏染下,都不约而同地,自然染上了层明显的红晕。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那张宽大长沙发上。 独身人士尹晓玥,依旧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大口扒饭。 只是,她手里端着的那只饭碗,被她越抬越高。最后,她干脆把那双目睹了全程的眼睛,直接一把挡在了饭碗后面。 40. 意外惊喜 几日后,宁城迎来了春季特有的一波倒春寒。 原本已经渐渐沾染上暖意的气温,被这一场场连绵不断的小雨,浸湿得透彻。 潸然的水珠在这乱花纷飞的季节里不断落下。透过画室的窗户往下看去,树林间、草丛边,到处都能见到被打落的娇嫩花瓣,凋零满地。 但在这凄风冷雨中,还有些连花骨朵都没成型的花儿。 室内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盆栽里,嫩绿的枝条正缓缓抽出,在恒温环境中努力地向上延展着。 木木无聊地在宽大的画桌上来回一踱一踱地走着。 步子哒哒哒了半晌,很快停在那盆被放置在桌角的康乃馨幼苗前。 趁着身边的人正全神贯注低头作画的功夫,那不安分的鸟喙飞快往前一探,凑到了那根枝条最顶端的叶心区域。 “咔嚓” 一小声细微的脆响在空中突兀响起。 木木那两颗如黑豆般的眼睛圆睁着,它很快发现了宁湫似乎听到了动静,有要抬头的趋势 这做贼心虚的小鸡脑袋很快收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只是,那小块刚刚冒出尖嫩芽的小点,早就被它趁着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功夫,咂吧咂吧两下,给直接吃进了嘴里。 宁湫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那盆遭殃的康乃馨,她倒也没有恼火。反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摸了摸木木那颗蓝色的小脑袋。 有些幼苗在生长期就需要通过人工“打顶掐心”来促进侧枝的生长,木木这贪嘴的一口,弄巧成拙的,倒还真替她省了手动掐心的时间, 不过… 宁湫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划过那片细长翠绿的叶片。 不知道要长到什么时候,它们才能真正结出属于自己的花骨朵呢? “嗡嗡嗡——”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连着震动了三声。 宁湫点开一看,是今天上午发出的消息,总算在下午得到了回复。 「!!!」 「真的吗!」 「我就知道做饭中的灵机一动还是有点作用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属于时佟的白色气泡,伴随着长串的狂笑,直接占去了这一大块屏幕。 这些充满生机的文字,倒给宁湫这空旷的大平层,平添上几分赛博世界的热闹。 在这串兴奋回复的最上方,是宁湫中午发过去的一个简短的绿色气泡: 「今天这个椒盐鸡腿很好吃。」 下方,还跟着一张她用原相机随手拍下的鸡腿配图。 看着屏幕上那些激动到快要溢出屏幕的文字,宁湫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笑了笑。 她点开聊天框下方的加号,调出摄像头,对着桌上那盆被木木啃坏的盆栽“咔嚓”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并顺势告状:「木木今天把花苗啃了。」 消息发过去后,好半天,对面都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 宁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更没有发消息去催。 只握着手机,轻轻滑动手指,百无聊赖地往上翻动两人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 其实,宁湫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每天给对方发这些琐碎日常的。 自从那天,三人一起吃完那顿火锅告别后,时佟就再次投身至忙碌的拍摄中。 而两人之间,白色和绿色的气泡虽然依旧在每天聊得有来有回,但情况…却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每天早上或者中午,最先主动在对话框里敲下第一句话的人,渐渐变成了她自己。 有时是一张午餐的照片,有时是一句简短的日常汇报。 依旧趋同的是,只要她发出一句非常简单的话,往往过不了多久,就能得到到时佟那边噼里啪啦的一连串热情回复。 可她如果什么都不说呢? 那聊天框就会保持好长一阵子的安静。 有好几次,宁湫打开聊天框,能清楚地看见顶端突然跳出那行熟悉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闪烁完几秒后,却又消失不见。 过了几分钟,那行字像是不死心一样,又会重新出现在顶端。 可宁湫在屏幕前等了半天,最后,聊天框里还是连一个新的白色气泡都没有跳出来。 为什么呢? 能和时佟明显形成对照的是尹晓玥,那天吃完火锅后,宁湫也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这位热情活泼的女演员偶尔也会给她发消息,今天分享个在剧组中听来的离谱八卦,明天发来一个对着难吃减脂餐做鬼脸的自拍。 虽然她的消息总是随性而起,但两人能一来一回地把这个特定话题给聊完,话题结束,自然没了下文。 她总感觉…时佟好像有意在克制些什么。 可能是剧组现在拍摄进度正好到了关键的阶段,他太忙吧。 宁湫只能在心里给时佟默默补上这层解释。 没再多想什么,她刚准备锁上屏幕放下手机,却看见屏幕顶端,连续跳出了两条信息提示。 「什么!!」 「这只怀鸡!我就不在家几天,它怎么老是搞破坏!!」 文字底下,紧跟着发来了个木木展翅的愤怒表情包,借此来抒发发消息人对木木的强烈谴责之情。 宁湫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 「没事的。」 「他吃的是订单的嫩叶,正好帮我把尖掐了,我也不用去打顶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时佟很快又再次跟进条消息,神神秘秘的: 「对了,今天有个惊喜!」 「什么?」宁湫问。 「下午你就知道了!」 时佟故意卖着关子。 「先不跟你说了,场务那边在叫我了,我先开工了!」 「等会还有好多好多戏要拍呢!」 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抱怨,宁湫只回了句简单的:「好。」 想了想,一条消息又从她的指端下溜了出来:「加油!」 对话结束,宁湫放下手机。 …什么惊喜? 她想着最后那行字,不由得小声喃喃出声。 “哗啦——” 带滑轮的转移在地板上拖行了一会儿,发出一阵轻响。 宁湫从椅子上站起身,神了个懒腰后,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木木见状,立马兴奋地扑腾着自己的小翅膀,熟练地落到了她的肩头。 刚一落稳,这只小虎皮鹦鹉便有些疑惑地晃了晃脑袋。 它发现,新主人今天的步频,好像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平常习惯慢悠悠的她,总是会一步一步踱完这一小段路。可今天,她的步伐似乎明显快了许多,走动间,甚至还带了点轻盈的跳动起伏。 这略显颠簸的步伐,直接震得木木没抓稳,往旁边一歪,整只鸡差点滑下去。 它赶紧用爪子勾住衣服重新站稳,低头用喙疏离了两下自己那凌乱的羽毛。 这个空荡的大平层,平日中总像口载满死水的井。似乎是被这几条新消息作用,今日,内里的空气格外的欢脱。 · 午后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到了傍晚时分,雨势不仅没有减弱,甚至还有逐渐变大的迹象。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一人一鸟在客厅的沙发上,伴着电影声消磨了几个小时的时光。 等窗外的天色彻底变暗,宁湫揉着发酸的脖颈再次抬起头来,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悄落到了“五”的位置。 又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宁湫把怀中的平板放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正准备去厨房的冰箱里给自己拿点速食热热。 走到一半时。 突然,玄关处传来“叮咚”一声清脆的声响。 是门铃的声音。 宁湫的脚步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高档小区的安保一向森严,没有业主的允许,外人根本进不来。 更何况,这大雨天的,她也没点任何的外卖。实在不知道有谁会在这个店突然按响她家的门铃。 宁湫有些犹豫地放轻脚步,走到玄关处。 站在她肩上的木木,似乎也感知到主人身上散出的紧张情绪。 它不再叽叽喳喳,而是直直地在肩头立起射你,连身上的羽毛都紧紧贴在了一起,进入了警备状态。 宁秋深吸了口气,伸手点开了门边的可视对讲监控屏。 屏幕亮起,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黑橙相接颜色制服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门外。 那人的头上还戴着个专业的防风头盔,挡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这套衣服的设计倒也十分有意思,肩头至胸前的上半部分都被明亮的橙色布料包裹,而胸口下方全是低调的黑色,一直延伸到腰线。 最特别的是腰部,还特意做了一点收腰和绑带的设计,将穿着这件衣服的男人那肩宽窄腰的优越气质完美呈现。 只是… 宁湫盯着屏幕里的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具有辨识度的配色设计,怎么感觉,越看越有点眼熟? 橙黑相见的制服、衣服上左右对称的小标签、还有中间收起的黑色包带。 赛车手吗? 宁湫在心里默默地向。 他家楼下什么时候搬来这样一位爱好特殊的邻居了? 还是说,是别人走错楼层敲错门了? 还没等宁湫开口询问。 门外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里面的动静,先一步开口。 “你好,送外卖的。” 一个有些沉闷的男声传了进来,“请问里面是宁女士对吧?” 宁湫警惕着看着屏幕,声音隔着门缝传了出去:“抱歉,你送错了,我没有点外卖。” “有啊。” 听到这句拒绝,门外的人并没有走。 反而压低声音,发出两声类似于反派般“桀桀”的低笑。 对面的人煞有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监控探头前,展示着屏幕上空白的接单界面。 “宁女士,系统显示。给您配送的,是一份专属惊喜!” 话音刚落。 就见屏幕里的那个人伸出手,将头上那沉重的防风头盔缓缓摘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孔,彻底露了出来,那笑容里,还藏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 时佟对着监控小点眨了眨眼:“本人亲自配送,不收配送费哦!” “时佟!?” 宁湫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叫出了他的名字。 短暂的愣神后。 门锁被迅速拧开,“咔哒”一声,连门上拿到平时总挂着的金属防盗链,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摘下。 大门打开。 走廊明亮的灯光倾斜而入,照亮了门外那个浑身带着些许雨水湿气的男人。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宁湫看着他,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surprise!” 时佟笑着走进来,把手里还在滴着水的头盔随手搁置在玄关的鞋柜台上。 他一边换鞋一边解释:“不是外面下暴雨了吗?剧组原定下午要拍的那些外景系全都泡汤了,导演干脆临时给我们批了半天的假,让大家明天天雨停了再回去开工” “然后我就想着,反正下午放假也没事儿干,就先去了附近那个外卖站点的骑手中心把那边的入职手续给办了,顺便领了这套新装备。” 时佟扯了扯身上这件橙黑相间的衣服,无奈吐槽:“别说,这颜色走在路上还真挺显眼的。” 听着他的解释,宁湫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现在骑手的衣服怎么做得赛车服差不多。 她有些疑惑地问:“你之前不是在送那个黄色平台吗?那个不做了?” 在这个行业里,黄色的“袋鼠”和橙色的“赛车手”,可是两个竞争激烈的死对头。 “怎么可能不做。”时佟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说着。 他一把拉下身上那件橙色外套拉链,敞开衣襟。 里面赫然露出的,是那件经典的、某袋鼠特有的黄 色短袖制服。 时佟拍了拍胸口那件黄色的短袖,骄傲地宣布:“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当然是选择全都要!放心吧,我依旧‘黄袍加身’中,两边一起跑,单子多赚得也多。” 还真是不忘打工赚钱的初心啊。 宁湫没忍住默默腹诽。 此时。 站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也终于认出了这个脱下头盔的男人是谁。 它兴奋地发出尖叫,直接从宁湫的肩膀上飞起,落到了时佟那宽阔的肩膀上,用脑袋拼命蹭着他的脖子,嘴里叽里咕噜的叙述着这几天自己对这位“前”主人的深深思念。 两人一鸟在玄关处闹了好一阵,才一起走进了客厅。 “咕噜噜——” 是通过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又摸了摸自己快要干瘪的肚子,“刚好是饭点了,宁老板,今晚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听到这问题。 宁湫本能地想摇摇头。 企图又用那套熟练的“我不饿”、“随便吃点什么都行”等等的借口来敷衍过去。 但话还没出口。 许天裕对她说的那些来自时佟的评价,又仿佛在耳边回荡。 宁湫抿了抿唇,把这些推脱的话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时佟,如实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想…试一下你上次跟我说过的,那个黑胡椒牛排。” 听到这个点单。 时佟难得地愣住了:“牛排?” 红肉? 他记得很清楚,宁湫对于这种明显带有肉腥味的食物,是有着明显的抵触心理的。 虽然上次在吃火锅时稍稍尝了两口,但她也没再多动。 “你现在接受这种红肉没问题吗?”时佟担忧地看着她,“如果觉得勉强,我们就直接换个清淡点的吧。” 宁湫轻轻点点头,眼神坚定。 “没问题的。”她说,“多尝试点别的东西…也挺好的,” 不管是食物,还是生活。 听到她愿意主动迈出这一步,时佟脸上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再次浮现上来的,是满满的欣慰与高兴。 “太好了!”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愿意尝试就是最大的进步!请老板放心!今晚这顿牛排,时师傅保证把它做得一点腥味没有,保证鲜嫩又多汁!” 这原本是串热情洋溢的夸赞。 但听着… 宁湫倒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因为终于答应吃蔬菜,成功被时老师奖赏了个小红花的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 就差给她颁发个“不挑食宝宝”的奖状了。 时佟一边挽着袖子,一边熟门熟路地朝着厨房的灶台边走去。 刚走到水槽边,他的目光落在了洗碗机里。 而这原本让他熟悉的篮子里,除了几个平时常用的碗筷外,竟然还破天荒地多了口平底煎锅。 “诶?” 时佟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宁湫,语气里满是意外,“你今天中午自己开火做饭了吗?” 宁湫站在岛台边,双手有些不自然地背在身后。 面对询问,她老老实实交代:“…下午的时候有点饿,就试着自己煎了几个鸡蛋。” 时佟一听,立刻配合地点头称赞:“那更好了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他一边继续用充满鼓励的话语夸奖着宁湫,一边转身走向那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 伸手、拉开。 时佟熟练地探着脑袋,准备看看里面还有什么配菜。 “可以啊宁老板!都会自己开火煎鸡蛋了,这进步简直是——” 在看清冰箱内部的一瞬间,时佟那句没说完的剩下两词,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飞”字还真的张开翅膀飞到九霄云外,只留下一个“快”。 空气中,淡淡地留下了份尴尬的尾音。 时佟呆立在冰箱前。 眼前这台原本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冰箱里,此刻竟然空空荡荡,简直比他的钱包还要干净。 蔬菜没了,冷藏肉没了,甚至连它走之前特意买的一大盒三十几个装的土鸡蛋,现在那个塑料格子里,也变得光秃秃的,一个不剩了。 时佟盯着那个空蛋格,沉默了好几秒。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宁湫,语气复杂地开口:“你刚才说…你煎了几个鸡蛋?” 宁湫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地反问:“你是问…成功的那些,吗?” 时佟:“……”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而笼罩心头。 面前人心虚地抿了抿唇,给出了答案:“成功的…有两个。” 时佟深吸了口气,颤抖着声音继续问:“那…那些失败的呢?” “…好几个。” 宁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在对方震撼的眼神下,她尴尬地解释了这场“灾难”的全部经过: “我今天下午煎了好几次,但是火候没有控制好,都煎糊了或者散了,然后我就一直重新试…” “之前你留在冷冻层的那些饭菜,这几天也差不多被我吃完了,所以,现在冰箱里,很多东西都没有了。” 面前这个空旷的能听到回音的冰箱在这里立着。 身后那个像做错事一样的大小孩在后面站着。 时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把冰箱门重新关上。 “那我们走吧。”时佟开口说道。 宁湫抬起头,偏过脑袋问:“去哪?” “去附近的超市大大大大采购。” 宁湫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着的大雨,有些犹豫:“外面雨下得有点大,一定要现在去吗?” “这倒不用。”时佟也跟着看了眼窗外,“等雨小一点再出发也可以的。” 他又拉开冰箱门往里面看了看,沉吟片刻。 “就是…如果再晚点,这今晚的菜单可能要改一下了。” “改成什么?” 时佟指了指面前这堆金属原材料:“这个应该算原味的。你要是想吃黑胡椒味,我可能要费点力气,才能给你现磨了。” 41. 菠萝包·港式奶茶 宁湫表示了对吃“铁锅炖冰箱门”的委婉拒绝,并直接抓起木木,跟着时佟一起去到了附近的一家大型高端超市。 “不过说起来,还是要再次恭喜你啊!” 时佟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过道里“咕噜噜”地往前走,肩上还站着只在到处巡逻的小鹦鹉。 宁湫正从琳琅满目的货架中抬起头来。 听到这话,她微微歪着头,疑惑地问:“什么?” 时佟推着车,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恭喜你敢于奋进、勇于探索、坚持创新!” “虽然看上去,只是迈出了自己人生的一小步,开始尝试自己开火做点吃的。但实际上,我们要恭喜这八十多亿地球在线玩家中,又有一位玩家成功解锁了‘做饭’这项新技能副业!可喜可贺!希望宁老板之后再接再厉!” 宁湫被他这一长串夸张的“贺词”说得脸颊发热。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小声辩驳道:“我自己…做得又不好。” “没关系。”时佟放轻了声音,温和安慰,“新手开局就能把鸡蛋成功煎出两个来已经很不错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时佟偏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再次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更何况,以后我还能给你做很多很多顿饭,你完全不用担心…” 话说到此处。 时佟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宁湫抬起头来,有些不解地对上他的视线。 意外地,在他那双总带笑意的眼眸中,捕捉到些许转瞬即逝的迟疑。 “…吃饭的问题,嘛。” 时佟停顿了两秒,还是把最后这个宾语给补充完全了。 当然,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闪躲了半分。 很快,他转过头,有些没底气地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 “如果你…以后还愿意继续雇我的话。” 其实,时佟自己也说不准,他到底还能在这个大平层里给宁湫做多久的饭。 虽然当初签的那份雇佣合同上,双方并没有落下具体的解约期限。 但他出于自己那点小小的私心,还是在心里,擅自给这份合同加上了一个日期。 一个倒过来的“8”。 那是他在高中数学课上学过的表示无穷大的符号“∞”。 意味着。 ——直至永远。 “那就继续雇啊。” 像是为了印证他深埋心底的那个奢望,身旁的人忽而开了口。 时佟诧异地转过头去。 却发现宁湫的目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闪躲,而是依旧执着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时佟的声音卡在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高端超市里的促销广播还在头顶循环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旁边生鲜区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正因为想买零食而哭闹着要买薯片。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嘈杂。 时佟却推着那辆半空的购物车,僵硬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能迈出一步。 这喧闹的动静一波波在耳边荡漾。 却始终没能盖过他胸腔里那阵,怦然跳动的擂鼓。 没办法了。 时佟看着眼前的女孩,在心里无奈叹息。 他这下,是真的彻底,一辈子都要栽在这里了。 “走吧!”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手臂舒展,把面前的购物车往前用力一推,“继续大采购!” 他在前面推着车快步走着。 随之一起行动的,还有他那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唇角,在逐渐上扬。 换作平时,如果只是时佟自己来超市。 对着这轻车熟路的布局,他绝对是直奔打折生鲜区,目标明确地采购完所需食材后,就直接去收银台结账回家了。 但今日,带着这只难得向外踏出门的“小蜗牛”。 他的脚步,倒也配合地放慢了许多。 两人像散步一样,慢悠悠地在各个货架间逛了一阵。 时佟每次往购物车里放东西前,总要先看看标签上的价格,再转头问一句宁湫:“这个你吃不吃?” 宁湫时而点头同意,时而摇头拒绝。 偶尔在货架上遇见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她也会驻足认真地看上几眼,然后便干脆地直接丢进购物车里。 一路慢慢走过去。 超市顶头的光线,也跟着不同的货区不断变化着氛围。 零食区和饮料区是明亮刺眼的白炽灯,生鲜肉类区为了显得肉质新鲜,顶上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源,到了五谷杂粮区,又变成了偏向麦穗颜色的偏暖柔光。 这光线的巧妙转换,让人的注意力总能不自觉地集中在陈列的商品中。 宁湫的视线被暖光吸引,落在了齐腰高的开放式粮食柜上。 柜子里,各种颜色的大米、黄豆、绿豆和杂粮,被人工用铲子堆成了一座座规整的小山包,安静地排成一长列。 同样被这些谷物堆吸引的,还有站在时佟肩上,那只向来不怎么安分的小鸟。 趁着两人正在看旁边货架上杂粮价格的间隙。 木木倏而扑腾起蓝色的小翅膀,一展、一收,在半空中飞行了一个半圆形的弧度,直直落在了其中一座谷物堆外围的玻璃挡板边上。 看着里面那座小山一样的谷物,木木兴奋地低头一顿猛啄。 玻璃挡板被啄出清脆的“哒哒哒”响声。可它也眼睁睁看着满山自己最爱吃的粮食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吃不到嘴里。 “木木!” 听到动静的时佟转过头,看这架势,立刻怒喝一声,“给我回来!不能在外面做不文明的小鹦鹉!” 他大步跨过去,伸手就想去抓它。 这只小鹦鹉的耳朵虽然长在眼睛下边,平时竖不起来形状。 但它长期锻炼出的“小鸡感应”,可不是吃肉的! 只见木木灵活地往旁边一蹦,在玻璃边缘踱步了一段,成功躲开了时佟伸过来的“魔爪”。 一时之间。 一人一鸟在谷物区再次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 见到这似曾相识的混乱场景。 宁湫无奈地伸手扶了扶额,不忍再看。她睁开眼,正欲走上前去伸手帮忙拦住木木。 身旁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好像哦!” “应该就是吧!” “啊呀呀,真的好可爱啊…” 几个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兴奋讨论着。她们时不时对着手里的手机看看,又对着时佟和木木这边的动静探头瞧瞧。 商讨了一阵后。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孩,被同伴推搡着走了过来。 她有些激动地拿着手机,指着屏幕,走到宁湫面前问:“姐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那只蓝色的小鹦鹉…是这个表情包上面的那只吗?” 宁湫低头看去。 女孩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呈现的,正是她前不久在自己的那个画手账号上上传的一组新的Q版鹦鹉绘画。 在那些插画上,木木那件标志性的黄色牵引小背心,以及脸颊两边那两块淡紫色的羽毛腮红,显得格外惹眼,辨识度极高。 好不容易把木木逼到角落,时佟熟练地掏出小网兜把这只“罪犯小鸡”给往了进去。 他刚提着网兜转过身,就见到了这样一幕。 几个年轻女孩把宁湫围在中间,用一种充满惊喜和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时佟他不由得快步上前,准备再次伸出手,把宁湫挡在自己的身后。 “抱歉,她不——” 时佟的话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 宁湫却先一步,迎着女孩期待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她轻声回应着众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围在周边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女孩们顿时更兴奋了,像几只聚在一起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欢呼起来! “啊啊啊!真的是它!太可爱了,我可以给它拍张照吗!” “姐姐,那这组表情包是你自己画的吗?真的画得好好看啊!” “对呀对呀!我们整个寝室都在用它的这组表情包呢!” 接二连三的热情问题如雨点般降临。 时佟不由得提起了心口的一口气,担忧地看向宁湫的方向。 宁湫的面上确实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无措。 但那抹情绪很快又转瞬即逝,被她压了下去。 “是。” “谢谢。” “拍照…需要问它的主人。” 尽管每次回答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且声音略轻。 但宁湫并没有躲避,而是一一耐心地对这些充满善意的女孩们做出了回答,并且将拍照的决定权抛给了走过来的时佟。 几个女孩脸上纷纷展开了激动的笑容。 在征得时佟的同意后,她们围着网兜里的木木连拍了好几张照片。甚至还当场掏出手机,号召所有的亲朋好友,纷纷给宁湫点上了关注。 待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 两人推着购物车重新开始走动。 时佟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宁湫的脸上。 他看到她明显地松了一小口气,但很快,她的面色又恢复了如常的平静,甚至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 “看来木木也跟着沾了你的光啊。”时佟一边推着车往前走,一边笑着调侃,“这都成有粉丝线下围堵的小网红鸟了。” 宁湫闻言,浅浅地弯了弯嘴角。 “其实,”她轻声说,“晓玥姐前几天在微信上,也发了这几张表情包给我。” 时佟推车的动作愣了半拍,有些惊讶:“你和晓玥姐…私下也有联系?” 宁湫点点头:“是啊。” “但也不算特别经常聊天。”她解释道,“晓玥姐偶尔会发消息,和我说些片场里发生的八卦。” 说着,宁湫还主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和尹晓玥的聊天记录,大方地举到时佟面前给他看。 屏幕上,两人的聊天气泡你来我往,话题有来有回。 看着那些鲜活的文字,一分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在时佟的眼中悄然划过。 好像,就是从最近开始。 这只总是习惯性地见到人就缩在壳中小蜗牛。也终于开始试着探出头来,伸出触角,去认真感受这精彩纷呈的世界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时佟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挺好的。” 他说。 两人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逛着。 又绕过了两个宽大的货区,眼前的商品逐渐从各种生鲜和零食,被各种包装精美的家居生活用品所取代。 明明周围各种食物的香味已经逐渐远去。 此时,空气中却有一份甜腻浓厚的黄油烘焙香味,不由分说地钻入了时佟的鼻腔。 时佟的目光和脚步,皆被旁边那个正散发着香气的现烤烘焙面包坊给吸引。他停下脚步,在排队的队伍后慢了好一会儿。 走在前面的宁湫并没有察觉到他没跟上来。 她继续独自往前走着,不知不觉,踱到了超市角落一排陈列着各种精美玻璃杯的货架前。 架子上摆放着的这些杯子,个个晶莹剔透,却又造型奇特、奇形怪状。 玻璃的色泽在灯光下透亮无比,宁湫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杯壁的质感也十分温润顺滑。 宁湫驻足在这个货架前,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不过。 看着看着,宁湫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些明明是无色无味的玻璃制品,怎么周围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份浓郁的黄油香气呢? 宁湫刚一转过头。 一个表面呈现出漂亮网状裂纹,被烤得金黄酥脆的菠萝包,便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这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中间还夹着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澄黄厚切黄油。 “饿了吧?” 时佟端着面包,站在她身后笑着说:“先吃块菠萝包垫垫肚子。这可是旁边烘焙坊刚烤出来的,排了好久的队呢,味道绝对不错。” 说着,时佟的另一只手还轻轻晃了晃拿着的两个纸杯,补充道:“和这杯冰镇港式奶茶在一起吃,味道更配哦。” “好,谢谢。” 宁湫的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 她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个温热的菠萝包,捧在手 心里,低头小小地啃了一口。 酥脆的网状表皮在牙齿间碎裂,内里的面包芯却柔软拉丝。 中间夹着的那块冰冷黄油,在遇到口腔和刚出炉面包的热度后,瞬间融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咸香的甜腻清香。 冷与热、酥脆与柔软的层叠口感,瞬间在宁湫的味觉处爆发。 一口下去,味道确实惊艳。 就是这种高糖高油的搭配细品着,吃到后面,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腻人。 见宁湫吃到最后,咀嚼的速度明显变慢,目光也逐渐变得有些被腻到的呆滞。 时佟关切地问:“是不是有点噎得慌?”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便顺手将自己手里拿着的港式奶茶,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嘴边。 宁湫两只手还捧着那个有些掉渣的菠萝包,腾不出手来接。 听到时佟的问话,她也没多想,只顺从地低下头,就着他递过来的高度,含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小口冰爽解腻的奶茶。 吸溜。 随着吸管里液体上升。 掌心的纸杯,忽而被轻轻带动。 时佟刚才还充斥着笑意的眼神,也跟着变得有些呆滞。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杯宁湫正在喝着的奶茶…杯子,此刻还被他握在手中。 而宁湫,是直接就着他的手喝的。 尴尬的空气,再次悄无声息地直接降临。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转头,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玻璃杯货架上。 “这些杯子……” “你要买杯子?” 声音在空气中撞车,两人都不自然地吞了话头。 宁湫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把关于杯子的话题接了下去:“这些杯子,确实挺好看的。” 时佟这个捧哏的立马接上频道:“好看,确实好看。” 宁湫:“买回去,就算不用,放在家里做装饰品也不错。” 时佟:“对,很有品味。” 宁湫:“而且,有客人来了,还能直接拿给对方用。” 时佟:“没错,非常实用。” 宁湫指着面前的一对杯子:“这个好像你也可以用。” 时佟:“太正确了…哎?等等?” 时佟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对杯子上。 宁湫伸手,拿起了那对看着比较厚实的圆底玻璃杯。 这两个杯子明显是一对的设计。底部在灯光下,分别晕染着浅浅的渐变蓝色和粉色。在两个杯子的杯壁上方,都手工点缀着一些细碎的不规则小点。 在超市明亮的顶光照射下,这些细点还隐隐反射出碎光。 “这个好看吗?”宁湫自顾自地继续端详着手里的杯子,问。 时佟的视线,却顺着杯身,一点点往下挪。 最终,定格在了货架边缘贴着的那张商品标签上。 “@#¥%…情侣玻璃杯。” 嗯… 确实是玻璃的。 不是?! 等一下! 情侣?! 此时此刻,那张标签上标注着的什么专业词汇,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时佟的注意力,在此刻,完全被最后两个字用强力胶水黏了上去! 一时间,时佟的脑中思绪万千。 他只听得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不断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那个代表着理智和高尚的小人奋力警告着: “不行啊时佟!你冷静一点!你之前不是想好了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吗?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误解了你这美丽、大方、漂亮、善良、全天下最好的雇主的意思啊!人家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看!” 而另一个代表着卑劣小人,则在一旁疯狂拱火: “管他的呢!宁湫如果不明白这杯子的意思,她只拿一个粉色的就算了。可她现在一拿就拿了俩!凑成了一对!而且,她刚刚还毫不避讳地就着你的手喝了奶茶!这说明什么?这绝对说明她心里,也对你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的好感!” 两个小人互不相让,你追我赶、大打出手、拳打脚踢,在时佟的脑海中展开了一番激烈的生死肉搏! 最后,“砰”的一声。 那个卑劣的黑色小人使出一记回旋踢,直接一脚踹晕了那个高尚的白色小人。 趁着胜利,黑色小人一路从时佟的意识蹦跶到了他的嘴角,然后用力地推着,毫不掩饰地将其强制升起几十个像素点。 时佟心中那条一直藏着的大尾巴,又开始欢快地摇了起来。 他看着宁湫,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荡漾:“是吗?真的吗?我也觉得这对杯子挺不错的,非常有设计感,哎呀实在是好啊。” 附和完后,他的视线又忍不住那张标签的后半段瞄了一眼。 个,十,百,千… “一千多!?” 看清价格的那一瞬间,时佟忍不住震撼出声。 他这只敢去并夕夕购买十块钱批发杯子甚至还要问客服能不能好评返现的穷鬼哪见过这场面。标签后面跟着的那一长串数字,越看越让他头晕眼花。 这个离谱的价格,也直接赛博飞升,给刚才那个被打晕的高尚小人买了一件复活甲! 只见那个白色小人,带着能够照瞎人狗眼的绝世爆闪圣母光芒,缓缓地再次降临到了时佟的理智高地上。 “宁、宁老板…” 时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对杯子,“这也就是两个用来喝水的玻璃杯而已,这价格…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浑然不知身边的某人在这短短一分钟内刚经历了一场信仰重建的宁湫。 她转过头,看着时佟,缓缓开口。 “有吗?” 宁湫看着杯底的品牌logo,语气平淡,“这价格好像也算还好吧?应该没有买配货送的那个马头玻璃杯贵。” 她随口报了一个顶级奢侈品的牌子。 这下,连对奢侈品一无所知的时佟都听懂了。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绝望地点了点头: “那也确实,要是能买得起这些,我估计得从秦朝开始打工了。” 宁湫看着他,一脸无辜:“秦朝…也要拍这种霸总短剧吗?” 42. 黑胡椒牛排 给始皇帝上演《我在大秦送外卖:偷听心声做宦臣》又或者是《我追秦王绕柱跑,威猛帝君哪里逃》? 时佟认真地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这些狗血短剧在咸阳宫上映的可能性。 “说不定呢。”时佟摸着下巴,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咱们现在这套爽文复仇类短剧还真挺有市场的呢,到时候说不定秦始皇给我来个男一号,岂不爽哉。” 听着他这越扯越远的话题,宁湫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伸出手,将货架上的那两个昂贵的玻璃杯拿了下来,轻轻放进了面前的购物车里。 “不用你打工去买。”宁湫看了他一眼,“这个是给你的。” “以后,在家里你也可以用这个喝水。” 家里。 以后。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 于时佟而言,堪比天空突降原|子|弹。 脑海里那个刚刚披上复活甲的高尚小人,这下算是彻底“充值到期”,直接两眼一闭,又重新安心地回去躺平了。 时佟心底的雀跃刚冒出头两秒,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不行。” 他说。 宁湫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哪有光让老板又发工资又发这种福利的道理?”时佟理直气壮地说,“礼尚往来,既然你送了我礼物,那我也要给你个‘回礼’才行。” 宁湫更加疑惑了:“什么回礼?”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时佟推起购物车,神秘地冲她招了招手。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安排,平时过分遵守社交礼仪的宁湫这次倒也难得地什么都没客气,直接顺从地跟在了时佟的身后。 两人在偌大的超市里七拐八拐。 绕过了厨具区,又绕过了电器区。 最后,时佟推着车,直接停在了一排摆满各式乐器和儿童音乐玩具的货架前。 这里有号称乐器王子的各种尺寸的木吉他,也有被誉为音乐之王的电子便携钢琴,旁边甚至还有占据了不小面积的几套架子鼓。 宁湫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音乐元素的区域,眼底闪过些许讶异的色彩。 她转过头,看着时佟,惊讶地问: “你还会…乐器?” 时佟没有说话。 他放开手里的购物车,神情肃穆,仿佛脚踩的事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 只见他郑重其事地长腿一迈,单膝一弯,半个身子往下伏低,直接半蹲到了货架最底下一排的地上。 而在他面前摆放着的。 是一架集齐了红橙黄绿青蓝紫等八个鲜艳色彩、摆放在幼儿园里给小朋友玩正正好的—— 儿童八音手敲琴。 宁湫的表情瞬间陷入了空白:“啊?” 时佟单膝跪在地上,清了清嗓子。 开始用不知道从哪偷师而来的半吊子晚会播音腔,给自己报幕: “各位来宾,各位观众。下面,请欣赏时佟先生带来的倾情演奏。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献给宁湫女士一首特别的歌曲——” 报幕完毕。 时佟拿起旁边配备的那根塑料小棒槌。 “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小棒槌敲下了红色的第一个琴片。 紧接着,清脆、且“冻”人的金属敲击音乐,在这片小范围的货架间缓缓流动了起来。 “123533…” “221216123…” “161552132212…” 这首曲子时佟敲起来,可谓是异常熟练,甚至还被他带上了点自我色彩鲜明的改编节奏。 他越弹越起劲,脑袋也跟着旋律晃悠。 情至深处,他不由得闭上眼睛,直接忘情地大声唱了出来: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谢谢你~感谢有你~世界更美丽~” “我要…” “好了好了。” 魔音绕耳好不容易绕到高|潮部分,时佟却突然收回手里的棒槌。 他认真地抬起脸,看着宁湫,一本正经:“再唱下去,人家原唱就得过来管我要版权费了。” 一曲终了。 “听众”宁湫的表情,无不精彩万分。 而能对这场表演给出高度评价的,只有那只缺乏音乐细胞的鸟。 木木在小网兜里听得可谓是感激涕零,它奋力地扑腾着自己的小翅膀,连声叫唤着台词捧场:“好!好!” 宁湫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片刻。 但看着时佟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她还是努力做好了表情管理,勉强给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 被隆重感谢的宁湫女士,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回应道。 片刻后,宁湫走过去,也跟着屈膝,在时佟的旁边蹲了下来。 时佟见状,像只螃蟹一样在地上横行了几步,挪到了那个八音手敲琴的对面。 他把那根塑料小棒槌当成话筒递过去,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我这价值29.9包邮的现场音乐表演,还凑合吧?” 宁湫看着他。 这场表演的音乐价值虽然相当于零,但不可否认,他提供的这股情绪价值,确实挺到位的。 “挺好的。”宁湫轻声说。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你怎么会弹这个?” 时佟把玩着手里的棒槌,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前些年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的迎新才艺比赛。”他解释道,“当时班上都要上去大合唱这首神曲。我因为个子高,被抽上去坐在钢琴上,装模做样地去搞配音。” “为了不穿帮,我就死记硬背学了这首曲子的简谱。不过也就只有点皮毛而已,我只会看它瞎弄,真让我弹我可不会。” “原来是这样。”宁湫呢喃着。 她伸出手,指端在那排颜色鲜艳的金属琴片上空悬置了片刻。 然后,她将手放上去,轻轻按下了中间那个蓝色的琴键。 “So~” 随着她手指的用力,八音手敲琴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时佟也拿起一旁的小棒槌,手腕灵活地动了动。 他跟着宁湫的节奏,缓缓敲下了蓝色的琴片。 “So~” 相同的音调,在两人这极近的距离中悄悄流转、重合。 宁湫的手指再度张开。 这一次,她换到了旁边那个紫色的琴键上。 “Re~” 音调再起。 时佟手里的小棒槌也紧紧跟随着她的移动。 下一秒,同样颜色的紫色琴片也被震动出了相同的声响。 无论宁湫的指端怎么在这小小的琴键上游移,时佟手里的小棒槌都会执着地跟到哪里。 蓝色。 紫色。 又再来到其他颜色。 每一次宁湫按下的音调,都紧跟着被时佟敲下的音符完美重叠。 宁湫的手指再次悄悄滑动到了最前面的红色琴键。 但这一次,她的指端却忽然停在了琴键的上方。 那最后的一声“Do”,始终没有按下去。 一直跟随的小棒槌也跟着停了下来,滞在红色琴片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原本连贯的旋律,就这么突兀地在空气中空了一秒。 宁湫缓缓抬起头。 察觉到她动作停顿的时佟,也跟着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那架小小的彩色八音琴,再次无声地在空中交汇。 “宁湫?” 时佟看着她那双总是安静清冷的眼眸,先一步开了口。 “Do~” 就在他唤出她名字的瞬间。 宁湫那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终于按下了最后那个红色的琴键。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清脆的收尾音。 同样被重重叩响的,还有宁湫那被深藏在记忆中的加快心跳声。 逐渐,在她的耳边变得清晰。 ——“宁湫?” 书架边。 回头、入目、低眸。 【Followyourheart.】 【遵从你的内心。】 黑色的厚重书页,白色的花样小字。 这是《答案之书》上给予她的答案。 而她的心跳,早在前一刻,就已经替她自己,做出了最真实的回答。 心跳跳动的频率过快,几乎无法抑制。 宁湫觉得,如果两人的距离再近一些,她甚至怀疑对方都能听到她胸腔里那剧烈的声响。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 宁湫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八音琴上胡乱地敲下几个键。“叮铃哐啷”的声响,毫无节奏和韵律可言,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时佟手中还握着那根小棒槌,一时有些追不上她这杂乱无章的节奏。 “怎么了?” 他疑惑地问。 宁湫抿了抿唇,轻声说:“没什么。” · 入夜。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大平层的落地窗,这场雨从白天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屋外的雨夜显得冷清而孤寂。 但这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却将这份冷意完全隔绝在外,使其与屋内此刻的热闹氛围毫不相干。 白色的蒸汽在厨房的灯光下升腾,很快又被强力的抽油烟机无声地吸了进去;水龙头冲洗食材的流水声、刀具落在砧板上的切菜声、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 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在这宽阔的屋内交织、回荡。 猛火一激。 牛肉油脂的芬香和黄油融化后的甜腻因子,瞬间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时佟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红润饱满的小番茄。 手起,刀落,红色的小圆球很快被利落地劈成均匀的两半。 下一秒,这两半番茄也被他丢进了旁边滋滋作响的铸铁烤盘里作为配菜点缀。 没褪去的薄薄表皮受到铁盘高温的刺激,很快缩得皱皱巴巴。酸甜的番茄汁耐不住高温的煎熬,也顺着裂口炸开,缓缓流入旁边那块煎得外焦里嫩的牛排边,与浓郁的肉香完美地融合至一起。 诱人的香味很快窜到时佟的面前。 看着自己这份堪称完美的劳动成果,他不由得满意地勾了勾唇。 在灶台放下锅铲,关火,在水槽洗净双手,转身。 视线越过宽大的厨房岛台,很快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宁湫正端坐在那里,安静地拿着触控笔在平板上画画。 那只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小鹦鹉,此刻也难得安静地立在她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自己那雄伟的“小鸡”英姿,被主人一笔一划、认真地在屏幕上勾勒出来。 看着这一幕,时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下午这趟超市购物之旅,称得上是非常顺利。 这不仅是他又一次和宁湫单独出门,而且还是逛超市这种以前从没一起经历过的生活场景。 更让他开心的是。 在回程一起坐在网约车后座时,宁湫坐的位置,似乎比来时靠近了他那么一丢丢丢丢。 想到这里,时佟身后那根不存在的狗尾巴,又在那自顾自地欢快晃悠起来。 “时佟。” 沙发上那个一直被他悄悄注视着的女孩突然开口,直接呼唤了他的名字。 时佟正在发呆,条件反射地立刻大声“哎!”了一声。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声实在太大,直接穿过客厅。 踩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猝不及防地被这声浪攻击,吓得脚下一滑,差点被震出个踉跄跌下来。 “嘎嘎嘎!” 小鹦鹉十分不满地冲着厨房叫唤抗议起来。 时佟这才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赶紧收敛了一点。 他快步走过去,小声地接了一句:“…怎么啦?” 宁湫放下手里的触控笔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有人给你打视频电话。” “视频?” 时佟有些意外地接过手机。 在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头像和名字后,尾调的疑惑瞬间转化为了意外。 “他们怎么在这个点打来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他们?”宁湫站在一旁,小声跟着重复着。 时佟点开绿色的接听键。 网络可能有些延迟,画面还没完全加载出来。 但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清脆稚嫩的声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手机扬声器里挤了出来: “哥——!” “石头!石头哥哥!!” “石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哥哥,木木呢?” “我要看鸟!我要看鸟!” “哎,你旁边是不是有人啊?” 卡顿的屏幕终于被加载完全。 下一秒,四五个长相各异、年龄不一的小脑袋瓜,挤挤挨挨地出现在了这部窄小的手机屏幕中。 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佟眯着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他耐心地一一应着他们杂乱的问题,把几个小孩的名字挨个点出来,分别说了一句“好”。 然后,他语气温和地哄着他们:“哥哥最近工作比较忙,等你们快放暑假的时候,我就回去看你们。” “骗人!” 屏幕里一个小女孩立刻无情地拆穿他, “你上次也说拍完戏就回来,结果就没回来!” 时佟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找借口:“那是因为哥哥工作忙呀,剧组临时加了戏。哥哥不努力赚钱,怎么带你们吃好吃的、买好玩的玩具?” 另一个稍微大点的小男孩立马接着揭底:“哪有嘎!还发了朋友圈,明明就是去吃火锅了!” 时佟被戳穿,老脸一红,赶紧许下承诺安抚:“好好好,是哥哥不对。下次等我回去,也带你们一起去吃火锅,行了吧?” 宁湫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隔着屏幕聊得有来有回,画面温馨而吵闹。 这时,又一个新的小脑袋从屏幕角落里挤到了镜头最前面。 小男孩睁大眼睛,四处寻找:“木木在哪里呀?我想看木木。” 时佟眼珠子一转,故意开玩笑逗他:“木木吗?今天不给你们看,它困了,要去觉觉了。” 小男孩一听,立刻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说:“哥哥大坏蛋!你骗人!我明明看见木木那个小蓝翅膀在镜头的左边露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屏幕,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 “而且!你旁边还有个人哎!” “有吗?” 时佟继续装傻逗他们。 他故意拿着手机左转转、右转转,镜头就是死活不照到宁湫和木木站着的这一边。 “我怎么没有看见呢?你们是不是眼花了?” 一旁听到自己名字的小鹦鹉木木,也心急地想要和屏幕里这些热情的“ 粉丝们”见面。 只可惜时佟拿着手机到处晃来晃去,它飞在半空中,怎么都找不到他肩膀和头顶的落点。 但很快。 木木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地从肩膀上摘下。 宁湫双手握着这只不安分的小鸟,主动走近了一步,将它带到了时佟的手机镜头面前。 “哇!是木木!!” “木木你好啊!” “木木快叫一句‘你好’!” “不对不对,叫哥哥!叫哥哥!” 孩子们看到木木,更加兴奋了。 但在兴奋之余,有只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双白皙的手,好奇地问:“这个拿着木木的…是谁呀?” 时佟刚准备开口替宁湫介绍。 被提到的主角宁湫,却主动松开了平时总是习惯性抿起的唇。 她看着屏幕里那几张充满好奇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好。” 即使隔着屏幕,在线上和陌生人打招呼。 但突然听到这道好听的女声,几个平时胆大的小孩还是有些小害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时佟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拿出大哥的威严提醒道:“怎么没礼貌呢?你们还没叫姐姐呢。” 屏幕那头立马整齐划一地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回应: “姐姐好——!” 几个童声混在一起,脆生生的,格外悦耳。 宁湫没忍住,勾起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出现,时佟这才着重开始为屏幕里的孩子们介绍: “好了,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宁湫姐姐,你们可以叫她宁姐姐,也可以叫湫姐姐。但是,不准跟那只坏鸟学,给人乱起外号!” 宁湫看了时佟一眼。 她这才明白,刚才这些小孩们口中一直亲昵叫着的“石头哥哥”,原来就是他。 一个胆子大的小女孩凑近了屏幕,好奇地开口问:“那…我们可以叫漂亮姐姐吗?” 女孩带着点点高原红的小脸几乎要冲破镜头,直白地诉说着自己对宁湫的好感: “姐姐,你好漂亮呀!” 其他小孩听到这称呼,也立刻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好!” 宁湫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了。 这一次,她没再自我怀疑,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充满善意的称呼。 “谢谢。”她轻声回应,语气温和,“你们也很漂亮,很可爱。” 得到夸奖的孩子们更开心了。 “漂亮姐姐,你就是画木木表情包的那个画手姐姐吗?” “姐姐,我好喜欢你画的画呀!” “石头哥哥,你下次放假回来的时候,会和漂亮姐姐一起回来吗?” “对呀对呀!石头你之前不是在视频里跟我们说,宁湫姐姐不太喜欢跟很多人讲话的吗?可是我们好想在家里看见她呀。” 听到最后这句漏底的话,时佟吓了一跳。 “哎哎哎!”他赶紧出声制止,“谁让你们把这些话到处乱说的!” 接二连三的问题,再次从这堆吵吵闹闹的小“鸭子”嘴里源源不断地蹦出来。 那混乱程度,简直堪比10086个木木同时在耳边轮番轰炸。 宁湫虽然没有接话,但听着这些充满童真的问题,也安静地笑了笑。 唇边的笑意收起后,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了站在身边的时佟。 接收到对方的目光,时佟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出来打岔,试图控制局面:“好了好了!时间都不早了。我问你们,今天的作业都做完没啊?明天可是星期一,还要去上学呢!” 一提到“作业”和“上学”这两个紧箍咒。 屏幕里那几个刚才还兴奋得不行的小孩,瞬间不满地撅起了嘴,那嘴巴撅得都快能挂上个酱油瓶了。 “好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了。”时佟摆出大家长的架势,“快把手机还给婆婆,去洗漱睡觉。等我拍完这部戏之后,回来看你们啊。” 镜头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几张不情愿的小脸被挤到了画面外。 一只粗糙的手出现在屏幕中,拿住了手机。 “好了好了,都不准在这里吵哥哥了。来,和哥哥说再见。” 在温柔而有力的训斥下,原先吵闹的小孩们乖乖地和时佟道完别后,很快便一哄而散。 时佟看着屏幕,温声喊了一句:“婆婆。” 那人很快应了一声“哎”。 下一秒,一张充满慈祥面容的脸,出现在了窄小的手机屏幕中。 这是个年龄约莫五六十岁的妇人。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鬓边也已经略微有些花白,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旁边那个,是宁姑娘吧?”婆婆看着镜头这边的宁湫,和蔼地笑着问。 宁湫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学着时佟刚才的称呼,乖巧地应了一声:“婆婆好。” 婆婆笑得更慈祥了,连连点头:“你好,你好。刚才那群小崽子没吵到你吧?” 宁湫摇摇头,语气真诚:“没有,他们很可爱。” 婆婆这才放心地连连说了两声:“好,好。” 时佟又和婆婆简单聊了两句家常,询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婆婆嘱咐他:“下次要是回来,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到时候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菜。” 时佟笑着答应:“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宁湫全程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看着屏幕彻底暗下去,她忽而转过头,看着时佟,开口问: “他们…就是你之前一直说起的,那些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吧?” 时佟收起手机,点头说:“是啊。”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们这几个孩子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好,和亲兄弟姐妹差不多了”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也不自觉变得柔软。 这还是宁湫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窥见时佟过去生活的一角。 似乎,在认识她以前,这位“石头哥哥”,就已经这样热热闹闹地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回忆起那些纯真的笑脸,宁湫第一次给出这样直接的评价,“真的很可爱。”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继续问他:“那你们之前,也都是一直住在一起的吗?和那位婆婆?” 时佟点点头: “对,婆婆是亲手照顾我们长大的长辈。从我们到她那里起,就一直和她住在一起。” 宁湫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栋多大的房子呢? 时佟生活在那个热闹的环境里多少年了呢? 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地长大的呢? 好多好多的问题,从宁湫的心底不可控制地蹦出来。 竟也像刚才屏幕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一样,在她的大脑里争先恐后,一个接着一个,吵闹着想要追寻答案。 她真的,很想知道。 她想更深入地,去了解时佟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想到这里,宁湫的嘴唇再次不自觉地微微抿起。 同時,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里那被她听清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催着她向前。 她想离他,再近一点。 靠近,那些不曾被她了解过的过去,以及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在。 43. 二度对戏 “哥——” “石头哥哥!” “石头!石头!石头!” 朦胧间,重重叠叠、清脆又稚嫩的呼唤声,像一层层起伏的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在耳边。 时佟睁开眼。 眼前的景色在瞬息间陡然变换。 天空不再被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们所割裂遮蔽,周身那些冰冷坚硬的刚劲混凝又迅速褪去。 世界变回了最初的样貌。 用原先那些粗糙的沙和泥土,堆积出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一条条清澈见底河流。 那是他来时的地方。 时间也悄然在恍惚间被重新倒置,直到,将他拉回了那遥远的从前。 云贵这边的山总是很紧、很密,往往连成一片浩瀚的绿海,层峦叠嶂。 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到被浓密植被环抱着的山腰,甚至连那些陡峭的山脊,都很少能看见完全。 跟在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婆婆家那破旧的院子前时。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早就沾满了黄色的泥土,有些甚至已经干涸,成了掉渣的土块。 但他也不敢拍打,只低着头,局促地在最后面站着。 不远处的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自己,在交流中,偶尔还会悄悄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无一不写满了惋惜与怜悯。 他站在那里,却局促着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父母”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 五六年未见,那些关于样貌的轮廓,早就在他幼年的记忆中被彻底忘却,成了团模糊的灰影。 伸手去够,便很快化作了灰。 但当大人们提及“阿公阿婆”这几个字眼时,他那原本强撑起的唇角,才忍不住微微耷拉些许,鼻腔也跟着泛酸。 因为他很清楚。 他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咕噜噜…” 一串圆石子不知道被谁从哪里踢了过来,刚好滚到他脚尖。 小石头顺着石子滚来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院子的篱笆后,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好奇望着这边。 他们约莫比他还要小个四五岁,看起来正是刚上小学的年级。 见到有“大哥哥”模样的陌生人出现,不由得好奇心四起,眼里满是探究。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响了好一阵后。 几个小孩手牵着手,大着胆子,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们仰起头,一双双真挚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新来的吗?” “婆婆说以后你会和我们住在一起。” “那…你可以做我们的哥哥吗?” 小石头看着这些比他还要瘦小的孩子,还是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带着怯意的笑容。 片刻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哥!我好饿啊,什么时候能吃饭…” “小圆你好讨厌!石头你快管管他们,他们抢我的玩具!” “哥哥我害怕呜呜,打雷了,我要和你睡…”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 在那拥挤的院子里,时佟便在这一声声“哥哥”中,无数次无奈又纵容地起身,快步到他们面前,将这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们解决。 明明身为独生子的他,在十岁以前,从没做过任何人的哥哥。 也许,是在照顾病人的那几年里早就习惯了操心,他也逐渐在后天的环境中,迅速学会了如何去照顾所有年龄阶层的人。 时间的流速总是快得不可思议。 他背着行囊,在那些泥泞的山路里走了好一段路,又不断地用力向前奔跑。 恍惚片刻,白光乍现,景色重置。 再一看,宁城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车水马龙的街道,又一次清晰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奔跑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停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 及肩的短发、安静的侧脸、微抿的浅唇。 是宁湫。 但… 她怎么会是低着头看他的呢? 时佟疑惑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和宁湫之间的高低差距,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显。 在这里,宁湫的身体逐渐拉高。二他自己,却在不受控制地逐渐变矮、变小。 似乎是为了更方便看他。 宁湫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被伸了出来,轻轻地抚在了他的脑门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发的纹理,轻柔地抚摸着。 宁湫依旧是那副不怎么爱说话的安静模样。 但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此刻却难得地挽着,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像是十分喜欢他现在的这副模样。 甚至,有点称得上是溺爱了。 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时佟心里美滋滋的,不由得高兴地哼哼了起来。 只不过,这声音哼哼唧唧的,怎么自己听着…感觉有点怪怪的? 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吗? 时佟疑惑地再低头一看。 入眼的。 居然是…一双长满金色长毛的狗爪子。 不是!? 他怎么在这里变成一只大金毛了! 但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设定里,时佟仅花了0.00001秒,便丝滑地接受了这份离谱的事实。 变成狗就变成狗吧,算了。 只要宁湫喜欢就好。 想到这里,那条因为开心就欢快摇晃的大尾巴,这下终于能现出原形,用力摇了起来。 甚至,他还厚着脸皮,主动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掌心里使劲地拱了拱,讨要更多的抚摸。 但宁湫不知道怎么了。 摸了两下后,那只手又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动作。 他这只“大金毛”倒是不高兴了。 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一鼓作气抬起两只前爪,像平日里见到的头头一样,不停地拿爪子去扒拉对方的衣服。 最后,为了更加谄媚地讨好,他干脆往地上一趟,四脚朝天,把软乎乎的肚皮亮了个彻底,任君采撷。 似乎是见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宁湫再次被逗笑了。 她微抿起的唇角彻底松开,咧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半空中,她的掌心慢慢向他落下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 “嘎嘎嘎嘎嘎嘎嘎!” 一阵被他设成闹钟的熟悉鸟叫,刺耳又急促,直直在耳边炸响。 这魔音不知疲倦地在他耳边循环播放着,硬生生将时佟这头“大金毛”从即将被抚摸肚皮的美梦中拽了回来。 刚刚还在他面前笑着的宁湫,倏而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佟猛地睁开眼,能看见的,只有酒店房间那苍白的天花板。 他有些发懵地坐起身,环顾了圈四周的环境。看到眼前这熟悉的布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还在影视基地旁边的那家快捷酒店里。 伸手、开机、划掉闹钟。 动作一气呵成。 片刻后。 时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人类修长的手指。 再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的轮廓依旧分明。 时佟:“……” 居然只是场梦啊。 时佟靠在床头,轻叹了口气,显然有些怅然若失。 等等! 不对! 他到底在失落和可惜些什么啊!没变成狗难道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时佟拍了拍额头,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解锁。 自然而然地点出了个那个专属宁湫的指定聊天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我今天早上做梦,梦见你了!」 看了眼,觉得太像那种俗套的搭讪开场白了,删掉! 再打字: 「你会喜欢大金毛吗?[可怜]」 又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简直就是没开智,再删掉! 光标在下方的打字栏里明明灭灭,来来回回输入又删掉。 聊天框里面,属于他的那条绿色气泡,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最后,时佟叹了口气,屏幕很快又被摁灭。 他还是没想好,该怎样开场,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和宁湫说些什么。 但其实,他不是真的没有话想去表达。 只是,有很多,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随随便便地被说出了。 时佟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准备开始洗漱。 自从他前几天突然从片场回到宁湫家,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 那天夜里小孩子们挂断电话后。 他和宁湫坐在桌前,聊了很多很多,也聊了很久很久。 婆婆是谁,他们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什么时候去到那里,自己又是怎么来到宁城。 时佟几乎毫无保留,将自己的过去,什么都没隐瞒地讲给了对方听。 但他并不是想故意用自己那些坎坷的过往,去博取对方的同情,更不是以此为一种廉价的手段,来寻求对方更多的好感。 他只是,真的很想,让宁湫去了解那个完整的自己。 然后,希望能在某一天,共同走向… “咕噜噜—噗——!” 一口清凉的漱口水被吐进洗手池里,也强行终止了时佟那些即将进一步发散的念头。 他抬起眸,看向镜中。 另一个自己发梢还在微微蹚着水,但依旧面容英俊。 忽而,他又缓缓地,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份早就开源的底层代码。 来路、经历、家庭关系,只要宁湫愿意往下读取,几乎每一行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密匙的隐藏。 宁湫却不是这样。 她有着怎样的过去? 那些让她害怕的根源是什么? 她对未来,又有着什么样的规划。 时佟发现,自己对这些,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轻轻将洗手池旁那条浸了热水的温热毛巾,一把覆在了自己的脸。 没一会儿。 毛巾盖住嘴和鼻的部分,又随着他的呼吸,小小地鼓起来。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终是被时佟缓缓地吐出。 他其实能真切感受到。 这段时间以来,宁湫越来越靠近他了。 不管是他们之间物理上的距离,还是彼此日常中交叠的生活轨迹。 都在逐渐地,变得密不可分。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他的眼前。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宁湫真的也会喜欢自己。 那…以他现在的条件和能力,又该怎么去推进两人之后的未来呢? 所以,比起原先那些出于心意与本能而忍不住对其展开的得寸进尺的追求。 当他真正开始认真将宁湫规划进自己未来的蓝图后,他就会忍不住去深思熟虑。 自己所能带给她的,决不能仅仅是他单方面认为的“最好”。 他想要宁湫觉得好。 也只要宁湫觉得好。 话语是有重量的,三两句的甜言蜜语可以很轻易俘获人心,因为它轻于鸿毛,只需要用嘴唇一碰便可撩拨心弦,但真正关于未来的承诺,却重若千斤,需要用一生去建设、去践行。 时佟并不担心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承诺。他只担心,以他的现在,那些他拼尽全力给出的东西。 到底,是不是宁湫真正的想要? 时佟将脸正了回来。 那条覆在脸上的毛巾失去支撑,无声地从面颊上滑落,掉入了洗手池中。 再抬起头看向镜子时。 那双平日里总逗趣的眼里,倒也多了几分沉稳的坚毅。 那就从现在开始,更加好好地努力搞钱搞事业吧。 时佟在心里暗自鼓劲,他真的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底气十足地,给出她真正想要的一切! 洗漱完成后,时佟再次回到卧室,拿起了放在床头上的手机。 既然想往前走,最先要看的当然还是 工作。 他轻车熟路地点进了那几个平时常接戏的通告群。 只是,群里似乎,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时佟的眉头微微拧起,手指也越划越快。 以往,这种短剧群演和特约通告群,只要他有个两三天不看,里面的招募信息都是能半天刷不到头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差不多也就是从今年年初,某个著名的2.0视频生成模型发布以后,群里的开机公告和招募信息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到现在,有时候一天下来,也就零散的放出几个需要群演的单子出来,而且很快就被一抢而空。 还没等时佟琢磨出这其中行业变动的所以然来。 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了一条新通知。 是剧组统筹群里发送的一则临时的通告改动通知。 而尹晓玥的电话,也如催命符一般迅速降临到他身边。 时佟刚接起电话不到一秒,铺天盖地的抱怨声便如十几万头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被集体放生的苦命牛马一样,朝着他汹涌地奔腾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时佟!你看群里的公告了吗?” 尹晓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彻底崩溃,“许天裕他又被他团队拉去赶商务通告了!统筹把咱俩那场钟头对手戏,居然又给临时调换到今天下午了!” “啊啊啊啊!还是那场台词足足有三页那么长的发疯戏啊啊啊啊!” “我真干不下去了能不能现在就辞演啊不行我还没拿到结算呢现在跑路待会还要赔钱我就混口饭吃怎么这么不容易啊啊啊啊——!” 感受到尹晓玥那种快要溢出屏幕的绝望。 时佟在心里免不了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但为了保护自己的耳膜,他还是果断地把手机的听筒拿远了点。 等她咆哮完,时佟才试探性地问:“许老师又去赶通告了吗?那他应该和之前几次一样,很快就能飞回来吧?晓玥姐,你要不要去跟导演或者副导商量一下,把这场戏再换换时间?” “不行啊!” 尹晓玥在电话那头欲哭无泪,“这眼看着剧组就快要杀青收工了,经费每天都在燃烧!导演现在满脑子只想拿着小皮鞭,快马加鞭地把我们这些牛马演员的进度往前面赶呢,怎么可能同意换!” “再说了,我和许天裕又不是那种…咳,那种白天撕番晚上睡觉的剧组夫妻!我们就是表面客气而已,某博互关都轮不上,让他为了我去调班改通告?他到时候给我来句‘为了你,调个班?’不行,这事真不太能成。” “那可真没办法了。” 时佟也只能无奈地安慰她,“好在今天那场重头戏下午才开始拍。现在时间还早,只能加紧背词加紧找人对了。” “没时间了啊我的弟弟!”尹晓玥反驳道,声音里满是急躁,“我待会儿上午还要去B区那边,去赶好几趟其他配角的过场戏呢!根本没空对词!” “你还是自己先去找个剧组的助理或者场务什么的,自己先对对感觉吧。姐姐我先去忙了!” 正说着,听筒那边就传来了场务拿着大喇叭高声呼唤“晓玥老师”的声音。 尹晓玥只能哀嚎一声,忙不迭地挂断了电话,往拍摄区那边赶去了。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时佟无奈地摇了摇头。 尹晓玥给出的那个“找助理对词”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听起来也还是有效的。 只是,她似乎忽略了一个悲惨的事实。 就他这种糊咖,哪里来的钱去请什么助理来陪他对戏啊? 不过… 时佟盯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非专业、非科班、但是见解独到的“私人专属”指导老师,他倒是正好有一位。 时佟这下,终于能在这个早晨,光明正大且有理有据地打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再次进行敲敲打打了。 没过一会,一条求救的消息发送了过去。 「宁搭子,紧急求救!求求捞捞对戏![可怜]」 宁湫:「可以。」 · “上官昱,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耻、最下流、最难堪、最无理取闹、最令人生厌的男人!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 屏幕那头,宁湫正毫无感情起伏地,念着那段堪比绕口令的辱骂台词。 “呵。” 时佟对着手机镜头,冷笑了一声,“我无耻、下流、难堪、无理取闹、令人生厌…这不都是因为你么?”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啪!” 念完这句台词,时佟双手合十,对着镜头,自顾自地给自己扇了一个响亮的虚拟巴掌。 线下对戏时间来不及,两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线上简短地用视频通话来搭个戏找找感觉。 “打”完之后。 宁湫对着前置摄像头,粗略地扫了一眼支在旁边的平板上显示的那些狗血台词,继续毫无波澜地往下念: “你死心吧。至少,我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你也根本配不上这份喜欢。” 虽然心里明知道,这只是剧本里的台词。 但此刻,时佟的注意力,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对方念出的那些敏感词汇上。 我爱的人。 喜欢。 时佟看着屏幕里那张的脸,忽然有些好奇。 虽然这只是虚构的剧本,他也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上官昱。 那现实生活中的宁湫呢? 她会喜欢什么样性格的男生?是安静的、温柔的、还是…像他这样有点吵闹的?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抑不住。 “宁湫。” 时佟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戏。 视频那头的宁湫抬起眼:“嗯?” 看着她的眼睛,时佟状似随意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宁湫怔愣了片刻。 她低下头,扫了一眼剧本: “…这里,好像没有这句台词。” “我知道。” 他看着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是问你。” “你,宁湫,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44. 蝴蝶兰·香槟洋牡丹 “你是问…我吗?” 宁湫指了指自己,原本毫无波澜的语气里,此刻尽是抑制不住的疑惑。 “呃,啊…” 像是后知后觉自己问的那段话有多突兀,时佟的话语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在屏幕那头,五官挣扎着乱飞了几秒钟。 原本刚才还满是阴翳偏执的上官昱的霸总冷酷脸,瞬间全部垮掉,做错事被抓的无措直接爬满全脸。 时佟立马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说,或者目前还没这方面的想法的话,也咩关系的!” “就当我刚才对戏入戏又太深,脑子短暂抽风了噶!额呵呵…” “可以说的。” 宁湫忽而轻声开口,温和地打断了他。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有的。” 她有想过的。 时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番。 “真的…吗?” 这三个字被吐出时,听者能很明显感受到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人在面对在意的事物时,真是由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构成的矛盾体。 他心里既想要听到些什么具体的答案,但同时,又害怕自己会从对方嘴里听到些什么不合预期的回答。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嘴唇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先一步抿紧。而是认真地抬起头,隔着屏幕看向时佟的眼睛,而后缓缓开了口。 “可能…”她思索着措辞,娓娓道来,“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用去像那么多。” “不用去时刻担心自己下一步必须要去干什么,也不用去纠结,必须要去说什么话。” 宁湫停顿了片刻。 “大概,就是这样。” 他? 词句在脑海中纷飞,但还是被时佟快速捕捉到了这份决定性的称呼。 不是泛指的“一个人”,也不是模糊的“对方”。 是明确的、具体的。 一个完整的人称代词。 他。 所以… 在她的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个具体的人选存在了吗? 见时佟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瞬。 宁湫以为自己刚才的描述有些过于笼统,让对方没有听懂。想了想,她还是试图换了个高度概括的词来表达。 “或许…”宁湫轻声道,“就是,很安心?” “安心。”时佟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顺着加快的呼吸,澎湃的血液开始压动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大脑被瞬间激活,开始迅速搜索着所有与这个词相关的记忆,一秒也不放过。 那天下午在片场,宁湫对他说的那些话,很快从记忆深处中浮现。 完好无损的,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很自在。” 时佟的心脏,猛地高高悬起。 自在、安心。 严格从词典释义上来讲,两者并不是完全等同的同义词。 但他的心里却十分清楚,放在前后两次相似的语境中,这两个词指向的,几乎是同一种情感状态。 前所未有的惊喜,一下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时佟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一点点瞪大,呼吸都被这巨大的喜悦提得越来越紧。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继续追问:“那…那个人,是不是也挺暖的?平时挺会照顾人,比较…贴心?” 看着屏幕那头,这个满脸期待的男人,宁湫不由得怔愣了许久。 随后,她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但下一瞬。 像是害怕泄露出去的蛛丝马迹太多,会很快被人循着踪迹找到心底最后的答案。 她又很快撇过眼去,不敢再看他。 注意到她躲闪的眼神。 紧接着的下一秒,早晨站在镜子前想过的那些话,又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时佟这只刚才还因为欣喜而被放绳出去撒欢的大金毛,在这短暂的激动后,再次主动跑回了现实的边界中。 “宁湫。” 他突然敛起笑意,再次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认真。 宁湫再次抬起眼,微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 “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 扑通、 扑通、 扑通、 宁湫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现在什么东西都听不清,只看得见屏幕里对方的嘴唇在不断张合。 “…该不会是某三个九组合在一起的那个感冒灵吧?” 时佟对上她的眼睛,在最关键的时刻,硬生生将车头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暖暖的,很贴心?” 宁湫:“……” 看着对方原本白皙的脸一点点涨|红,时佟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显然,屏幕里女孩那涨红的脸色,并不是少女心事被戳穿厚的娇羞。纯粹,是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给气到的心梗。 “不!是!” 宁湫咬着牙,伸手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时佟很快被毫不留情地从视频通话的主画面切走,丢掉了右上角那小得可怜的小画框里。 见了她那明显因为生气而微微撅起的嘴,时佟也知道自己刚才跑火车有点跑太偏,直接跑到大洋彼岸的阿美莉卡去了。 于是,他只好发挥着自己不依不饶的厚脸皮技能,继续追问:“既然不是感冒灵的话,那外貌方面呢?” 宁湫气鼓鼓地回答:“没想过。” 时佟:“那身高呢?有什么要求?” 宁湫:“不知道。” 时佟“呃”了一声,看着她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还是默默把那句“你喜欢的不会真的是感冒灵冲剂吧”的作死名言给咽回了肚子里。 “那你呢?” 正在他纠结着该说些什么缓和这尴尬气氛时。 宁湫却忽而开了口,学着他的模样,将问题抛了回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时佟一时有些无措。 在对方那充满好奇眼神的“逼迫”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缓缓开了口。 “这个…可能有点复杂。” 宁湫追问:“为什么复杂?” “因为我以前…其实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时佟看着镜头,眼神真挚,“你现在要我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具体的要求。” 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宁湫曾经在某个清晨向时佟剖白过的话语,而今,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的身边。 屏幕两头,就这么陷入了阵短暂的沉默。 就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小范围内扩散中。 “好了好了!” 时佟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他扬了扬手中被翻得有点卷边的剧本,笑着说,“再不对完台词,待会儿导演的小皮鞭都要抽到我这头牛马身上来了!来吧来吧,继续走戏!” · 导演对这些手底下的牛马演员们,可谓是又赶又急。 伴着投资方给的期限临近,导演手中拿着的那条无形的“小皮鞭”,在片场那叫一个哗啦啦啦扬得真带劲。 就在这每天紧赶慢赶、全员熬大夜的高压拍摄进度下,几天后,这部短剧的拍摄,也终于正式走到了尾声。 “砰——!” 导演对于最后一场戏的“咔”声落下,片场四周准备好的礼花炮瞬间被拉响。 纷纷扬扬的彩色碎花瓣在半空中飘扬,如同一场彩色的雨,逐一飘落到几位主演的身边。 “恭喜杀青!” “大家辛苦了!杀青大吉!杀青大吉!” “杀青快乐啊!” 一阵又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在片场内回荡。 许天裕、尹晓玥还有时佟这三位戏份最重的主演,被工作人员围在中间,他们不由得连连向四周鞠躬道谢。 更有甚者,后勤组的同事还接连捧来了准备好的花束,一一塞到他们的怀里。 挺着小肚腩的导演晃悠着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辛苦了辛苦了!天裕老师,晓玥,还有小时,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许天裕接过花束,温和地笑着回应:“导演客气了,不辛苦。这段时间还承蒙您和剧组的大家多照顾。愿之后短剧行业发展越来越好,我有机会的话,也一定会再和大家合作。” 导演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哪有哪有,能请到你是我们的荣幸!还望天裕老师之后愿意赏脸过来啊!” 许天裕笑了笑,没再多接这种客套的场面话。 他转过身,一一和时佟还有尹晓玥握了握手: “晓玥、时佟,和你们合作也非常开心。” “第一次来拍短剧,就能遇到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同伴,真的很难得。希望下次,咱们也能在片场再次遇见。” 时佟和尹晓玥也说了些客套话来撑场子。 见自己的几位主演聊得这么开心。 导演也忍不住插了一嘴,满怀期待地问:“那个…天裕老师,您看今晚有没有空?剧组准备了杀青宴聚餐…” 还没等许天裕自己开口。 旁边的小助理就先一步走上前来,摆出副有点为难的神色,替老板挡了回去: “导演,真是不好意思。咱们天裕老师之后还有几个商业外务要连夜跑,晚上就飞,时间上恐怕有点来不及了。” 导演听了,了然地点点头:“理解理解,天裕老师大忙人嘛。” 他又说了几句祝前程似锦的车轱辘话后,便转身去招呼摄影组和其他配角了。 许天裕礼貌地同时佟和尹晓玥正式道别:“时佟,晓玥,我还要赶去沪城,就先走一步了,咱们之后手机上常联系。” 送走了这位前呼后拥的中咖许天裕。 片场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热闹人群,也很快散开,各自去收拾东西了。 刚才还星光熠熠的主演团,这会儿就只剩下尹晓玥这位“短剧一线守门员”,和时佟这个“没背景的穷鬼男二号”。 “唉。” 看着许天裕离去的背景,尹晓玥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人家有资源有粉丝的待爆小生就是不一样啊。外务一茬接着一茬,和割韭菜似的。” “不像我这种短剧的一线守门员,收了工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进组打工跑片场啰。下周,我又要进下一个年代剧了。” 时佟笑着安慰道:“没事晓玥姐,厚积薄发嘛。说不定哪天一部剧大爆特爆,你也能有连轴转跑商务的那一天。” 尹晓玥“呵呵”干笑了两声: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我先借你吉言哈。” 两人抱着杀青花,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段。 忽而。 尹晓玥的眼前,突然多出了簇包装精美的玫瑰花束。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花束后面冒了出来:“玥玥!恭喜杀青!杀青快乐!” “小威!”尹晓玥看着来人,惊喜溢于言表,“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个人时佟是认得的,正式尹晓玥那位经常提在嘴边的圈 外男朋友。 对视上的一瞬间,小威倒也客气地冲着时佟笑了笑,道了声谢:“小佟哥,谢谢你这段时间在片场对我们家玥玥的照顾。” 尹晓玥听了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立马打岔:“去去去!你怎么说话像个刚上幼儿园的熊孩子家长似的。” 时佟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小威你也客气了。” “晓玥姐在片场不仅教了我很多,能带给我这个男二号试镜的机会,我自己已经很感激了。” “哪有!”尹晓玥倒是不居功,“好角色还不是你自己靠试镜实力争取来的。” 说话间,她怀里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束,因为重量在身前一抖一抖的,显得分外沉甸甸的。 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 相比之下,时佟手里抓着的那小束由剧组后勤统一批发的标配假花,顿时显得有点过分袖珍,还带点…寒酸了。 尹晓玥又关心起时佟接下来的安排:“对了小时,你下个进组的本子定了吗?” 时佟摇了摇头:“还没呢?” “那商务短代呢?最近有接到合适的吗?”尹晓玥皱了皱眉,“是不是最近几个通告群里的活儿,也变少了很多啊?” 时佟笑笑,回答得很坦然:“我这小糊咖也接不到什么商务。” “没事,现在也不着急,等通告消息呗,有活就干,没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他说的轻松,甚至还顺手掂了掂手里那束轻飘飘的假花。 看着他这幅乐观的样子,尹晓玥本还想交代几句关于行业寒冬的劝言。 但身旁的小威倒急不可耐,准备拉着她去旁边那好看的花墙布景前拍照打卡了。 “那我先去拍照了啊小时!咱们以后常联系!” 尹晓玥应了那边一声,又朝时佟挥挥手,这才抱着那大捧花走远。 时佟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也不过是上午十一点出头,从这郊区的影视基地,坐车回市区的家里,大概五十多公里的路程。 路上如果顺利不堵车的话,赶回去稍微买点菜,或许能赶得上给宁湫做一顿热乎的午饭。 想到这里。 这个暂时没了后续工作安排的小糊咖,倒也自顾自地,给今天加上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 “滴——” 九楼大平层的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很快被弹开。 自从上次时佟以惊喜的形式赶回来后,为了更方便他以后进出,宁湫索性直接将大门的电子密码告诉了他。 “宁老板,我回——” 时佟推开门,刚想大声报告自己杀青回来的好消息。 可是。 他的脚刚迈入玄关的垫子上。 脚步和声音,便同步地,一起顿住了。 只因为,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大束包装精美的昂贵鲜花,但又明显的和这个冷清家里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簇由马蹄莲、雪柳、香槟洋牡丹,以及名贵的蝴蝶兰精心搭配结合在一起的巨大花束。 花瓣细腻,形态多样。主色调以柔和的粉色和纯洁的白色为主,颜色淡雅而不失高级的格调。 宁城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这样的一簇花,倒像是将属于春天的所有美好气息,全都采集完全,浓缩在了这里。 米白色的包装纸层层叠叠地撑开,体积大得惊人。 放在那里,几乎占掉了小半张宽大的换鞋凳。 时佟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束剧组统一发的杀青假花,上面的包装纸似乎都有些劣质反光。 又移眼,看了看换鞋凳上的那束“花中贵族”。 “……” 今天真是有点邪门了。 怎么这大好的杀青日子,走到哪儿,到处都是这种让人眼红的巨大花束? 而且,他也在大学旁边的花店干过半个月的小学徒,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束花绝对不是那种普通花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标配。 这些名贵的花材和耐用包装纸组合起来,价钱起码是四位数起步。 莫名的。 刚才在片场小威捧着那大束玫瑰花递给尹晓玥的浪漫画面,突然从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 盯着那簇花束,时佟愣愣地眨了眨眼,一阵熟悉的酸涩,开始在心底泛起涟漪。 …这么贵的花。 是谁送给宁湫的? 她,很喜欢吗? 这个要命的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身前的客厅走廊里,便传来了阵拖鞋走动的脚步声。 “你回来了?” 宁湫穿着居家的针织衫,肩膀上还站着那只聒噪的木木。 她从画室中走出来,看着站在玄关上发呆的时佟,轻声问。 时佟回过神,下意识抬起手,指了指那束放在换鞋凳上昂贵的花束。 “这,这个是…?” 由于过分的紧张,在心里那点酸意的加持下,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还有点发虚的磕巴。 宁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语气平静:“给你的。” “…啊!?” 时佟指着花的手还没放下来。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他立刻将手反过来,难以置信地将指尖对准了自己。 “给我的?” 宁湫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 她点点头。 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此刻却盈满了汪汪的一轮水,如月一般。 忽而,她的唇角边也绽开了阵浅浅的笑意。 “嗯,给你的。” “杀青快乐,时佟。” 45. 柠檬摇摇虾·豆撅子(煮熟版)^…… 送给他的…吗? 时佟没有说话。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那份有些傻气的姿势,那根指向自己的食指,半天没能转换方向。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他才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视线缓缓落下,再次回到换鞋凳上的那束巨大而昂贵的花束上。 半蹲、伸手、环绕。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束包裹着蝴蝶兰和雪柳的花束,郑重地抱了起来。 而在他的左手中,那束剧组统一发放下来的塑料假花,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有些可怜地耷拉着,一上一下地晃荡。 但他也没有直接把那束廉价的假花放下。而是固执地将它夹在胳膊下,同时把换鞋凳上的这束真花,也稳稳地抱在了胸前。 一大一小的两束花,一时之间扎堆在他的眼前。 一束轻飘飘地垂在身侧,一束沉甸甸地压在怀里。 时佟环抱着花束的手渐渐收紧。 米白色的高级包装纸被他有些用力的拥抱,挤压出了“窸窣窸窣”的清脆声响。 不用低头刻意去闻。 一股混合着马蹄莲和香槟洋牡丹清淡高雅的花香,便随着他的动作,悄然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春的气息。 这是他独自来到宁城打拼后,度过的第四个春天了。但现在的这一刻,也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怀中,切身实地感受到了这份春天的重量。 “…谢谢。” 时佟抬起眼,认真地对上宁湫含笑的眼睛。 宁湫轻声回了一句:“嗯。” 时佟抱着花,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嘟囔着:“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这个。” 接着,他又轻声回忆着过往: “我好像…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别人专门送给我的花。” 宁湫听了,微微怔住:“第一次?” “嗯。”时佟如实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有了。” 宁湫看着他,笑着说。 时佟抱着花,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他无数次将手中的花递了出去。 院里弟弟妹妹们的生日、同学比赛获奖的庆祝、甚至是剧组同事需要帮忙准备的惊喜。 他都是那个负责买花、送花的人。 时佟想起以前,大家收到他送的花后。偶尔会惊喜到大喊大叫,偶尔会感动到泪流满面。 他那时还觉得这些反应有些夸张。 可当今天,他自己真正成为那个收到花的人,收到这束专属于他的花朵之时。 他才发现,原来真的会有千言万语瞬间堵在喉咙口。最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后。 时佟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杀青?”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晓玥姐发的朋友圈,所以就发消息问了她。” 时佟再次抬起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宁湫没有注意到他这副震惊的模样,继续解释: “我看到晓玥姐在朋友圈里发牢骚,说你们明天上午就能把最后一场戏拍摄结束了。” “所以我就去问了她一下具体的进度。她说中午前差不多就能收工。” “我自己算了一下时间。你从郊区的影视基地坐地铁或者打车回来,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说,演员杀青一般都是要有花庆祝的。所以我就提前在网上订了这束,刚好赶在你回来之前送到…” 宁湫絮絮叨叨地,不自觉地对着他解释了很多细节。 由于她也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精心地给别人准备这些惊喜,倒也难免有些不自在的小紧张,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她补充的话语还没说完。 忽而,她听到面前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宁湫。” 是时佟在叫她。 宁湫微微歪了歪头,停下了话头:“嗯?” 时佟却没有立马开口。 他抱着花,在玄关处站定,目光深深地看了良久、良久。 最后,千言万语,又化作了郑重的一句: “谢谢。” 说完。 时佟忽而笑了。 他有些笨拙地想抬起手去挠挠自己的后脑勺缓解激动,结果手刚一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两大束沉甸甸的花,根本阻碍了自己的行动。 最后,他只好放弃了挣扎,抱着花,在原地咧着嘴傻笑。 站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见了自己的前主人笑得这么开心。 它还以为是这个人类终于结束了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流放”生活,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这个温暖的家。 猜中了一半事实的它,顿时觉得于心不忍。 小鹦鹉扑闪着自己的小翅膀,在半空中“嘿咻”一下,直接飞到了时佟怀里那束花的包装纸边缘。 那双粉色的小爪子,牢牢地卡在了一朵正迎着风摇曳的昂贵蝴蝶兰的花茎上。 只见它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往前一伸,尖锐的鸟喙一张。 直直地,就要对着固定花束的那串精致的法式丝带,张开它的“血盆小口”,准备搞点破坏。 “木木——!” 宁湫和时佟见状,同时发出了惊呼。 时佟赶紧伸手想把它从这束昂贵的花上赶下去,结果被怀里这巨大的花束限制了行动,手忙脚乱的。 他不由得心疼地嗷嗷叫唤起来:“哎哎哎!祖宗!这花四位数呢!你这一口下去,别把我的花给啃坏了!注意点啊!” “木木,不可以乱飞!” 宁湫也快步走到时佟跟前。她手一伸,动作熟练地把木木从花上重新捞回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难得地板起脸,训斥起这只不听话的鸟:“再乱啄东西搞破坏,待会儿就不给你吃小面包了!” 被剥夺了零食权利的木木觉得十分委屈。 这只不识好人心的可怜小鸟,不服气地在宁湫手里挣扎着,尖着嗓子大喊:“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抗议。 听着宁湫这副严肃教育小孩的口吻。 时佟倒是不心疼花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夸赞道:“宁老板,可以啊!你现在管教这只小鸟,还真有一套了,越来越有主人的威严了。” 宁湫无奈地点了点这颗不服气的“小鸡脑袋”,叹了口气: “它最近确实挺皮实的,在家到处乱飞。” 而那只听不懂人类复杂方言的小鹦鹉,看着时佟脸上的笑容,还以为这两个人类是在夸赞自己刚才“见义勇为”的飞行举动。 它顿时满意了,不再抗议。反而尖声道: “Q|Q!欢迎回家!” 这句清脆的“欢迎回家”在玄关处回荡。 宁湫和时佟同时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眼中倒映出的笑意,忍不住双双笑出了声。 原本因为送花而略显煽情的暧昧气氛,也瞬间被这只捣乱的鸟给活络了起来。 “对了。” 时佟把手中那两束一大一小的花往上提了提,试图找到一个省力的姿势。 他看着宁湫,问:“这么多花,家里有地方放吗?得找个容器装点水养着,不然容易蔫了。” 宁湫刚想开口说“有”。 结果视线一转移,自上而下地扫视了时佟一遍,她沉默了。 只见时佟此刻的造型堪称“满载而归”。 他的左手胳膊下,紧紧箍着那束假花;右手的手指上,还费力地勾着刚才顺路在超市买的生鲜蔬菜;而他的怀里,还严严实实地抱着那束比他肩宽还要大出不少的名贵鲜花。 有点像… 过年回家探亲… 宁湫看着他怀里那一大捧花,有些尴尬地改了口:“…好像,没有。” 时佟有些疑惑地偏过头:“?” 什么没有? 宁湫小声补充:“家里没有…这么大的花瓶。” 她平时不怎么买鲜花,家里唯一的几个小花瓶,也塞不下这么大体积的一束花。 可是,总不能让时佟就这么一直抱着它吧? 这花这么贵,不找点什么装水养着,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两人把菜放在玄关,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地寻找合适的容器。 翻找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宁老板忍痛割爱,从自己的画室里,把那个平时用来放置各种昂贵画刷和颜料的大号陶瓷笔筒给腾了出来。 拿到水槽里洗洗干净,装上清水,立在客厅正中央。这才勉强给这束体积庞大的昂贵花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站一站。 好不容易安顿完这位新到来的“娇贵客”。 时佟看着花,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回来最重要的任务。 “哎呀!差点忘了!还有菜!” 他赶紧跑回玄关,把那几个塑料袋拎进厨房,放在岛台上。 他解开袋子,随手拿起里面买的几样新鲜蔬菜晃了晃,笑着问:“宁老板,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时师傅随时准备开火!” 时佟原以为,得来的答案又是那句经典的“都可以”,或者是像上次那样指定的某菜单。 没想到,宁湫看着他手里的菜,沉吟着思考了片刻后。 她忽而抬起头:“我和你一起做吧?” 说着,她还主动挽起了袖子,往厨房这边走来。 时佟愣在原地:“啊?” 宁湫走近到时佟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宽大的厨房岛台前。 “我可以帮忙的。”宁湫小声地补充着自己的理由,“洗菜、切菜,或者递东西都可以。” 想了想,她又给自己找了个更合理的借口:“而且…今天不是你杀青的日子吗?我也想…试着自己做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都还没完全落地,就在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过了两秒。 她才慢慢地抬起眼,看向时佟。 这一次,她的目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就很快移开。 只是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不可以吗?”她轻声问。 时佟怔愣着。 那双清冷的眼睛还在从下往上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似乎真的在认真等待他的答案。 奇怪。 时佟在心里暗自想。 明明他们现在并肩站在宽敞的岛台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被拉得很近,起码还隔着半个人的空隙。 可是… 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那天在游船上拥抱她的时候,跳动得还要剧烈、还要急促。 宁湫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呼吸了一瞬。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时佟的耳里,却让周围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空气,此刻更是躁动得猖狂起来。 “咔哒” 一声脆响。 时佟手里一直无意识捏着的那根新鲜豆角,直接被他掐成了两段。 “…可以!” 时师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说完,像是觉得这两个字答应得太慢了,他又急切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可以!” 宁湫还在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佟这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解释道:“我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等时佟听到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他猛地转身一看。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那副印着碎花的防水围裙,正站在水槽前。 水龙头开着,她正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洗着刚才买回来的那把菜。 · 两人在厨房里商讨了一阵。 结合了时佟买回来的食材,最终拍板决定,今天的这顿“杀青饭”,做三个菜:柠檬摇摇虾、山药蒸牛肉,然后再随便炒一个时蔬清口。 分工明确。 “那我就负责所有需要动刀的切菜、炒菜,还有最后的装盘。” 时佟这位于厨房里身经百战的LV99级做饭大佬,对着旁边这位还处于新手村摸索阶段的LV3级做饭菜鸟,耐心地分配着任务: “宁老板你呢,就负责洗菜,还有…帮我备一下需要用到的调料汁就可以了!” “好。” 宁湫认真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充满挑战的新手任务。 “哗哗”的流水声。 “咔咔”的切菜声。 “咚咚”的剁肉声。 各类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在这个开放式厨房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不时地,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的木木,用鸟喙用力啃食金属栏杆的声音,作为这首厨房交响乐的搞怪伴奏。 时佟低着头,身子略微前倾。 他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菜刀。那截因为常年打工而显得精壮有力的小臂,在灯光下随着切菜的动作提起,又很快落下。 重复了几次利落的刀工后。 那些白花花的山药段和绿油油的豆角,便在他手下变成了大小均匀的细长小块。 然后“咕噜噜”地,被他用刀背有条不紊地拨滚入到了备用的盘中。 而在岛台的另一边。 宁湫正伸手,将架子上那些她平时根本就不怎么熟识的瓶瓶罐罐调料,一一提起来,凑近了认真辨认标签。 “生抽…老抽…蚝油…香醋…” 她的嘴里小声地嘀咕着这些调料的名字,生怕自己拿错了。 一边辨认,她的眼睛还时不时地往支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确认完毕所需的调料种类后,她便相当认真地对照着某书APP上的“傻瓜式”菜谱教程。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严格划分出“一勺”、“半勺”。 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液体倒入碗中后,她再拿着筷子,认真匀速地顺时针搅拌。努力使这些浓厚的酱色完全混合在一起。 这一小块的厨房区域里。 两位不同等级的“玩家”们,都在认真执行着各自的任务,配合默契。 “滋啦——” 时佟的一只手握着沉重的铁锅把手,另一只手握着锅铲把,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豆角。 忽而。 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喊:“时佟。” 时佟转头望去。 只见宁湫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筷子尖端沾着一小点她刚刚调配好的酱色调料汁。 她看着他,有些不自信地问:“你帮我看看,这个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咸了?” 时佟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行,我尝尝。” 他自然地低下了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凑近了宁湫举着的那双筷子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上面的酱汁。 “嗯,味道正——” 时佟刚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夸赞,但话音至此,他的声音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而宁湫,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举着筷子的姿势。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被他含过的筷子尖。 然后,又同时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空气中,无言的微妙气氛又开始弥漫。 时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慢动作回放一样,他默默地把视线生硬地转回了面前的锅中。 “…味道正好。”他干巴巴地补完了那句话。 宁湫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她迅速收回那双筷子,丢进水槽里,胡乱地应了一声:“…哦。” 时佟转过头去,直直地盯着锅中那些正在翻滚的豆角发呆。连锅铲都忘了翻动。 做完了自己“调料实验”任务的宁湫,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锅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厨房 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运作声,和两人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叮咚——” 岛台上,属于时佟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短暂的新消息提示音。 这声提示音,打破了厨房里的诡异安静。 时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放下锅铲,拿起手机,点开屏幕。 然而,在看清上面弹出的那条消息后,他眼底原本还闪烁着的光芒,却又瞬间黯淡下去了半分。 他没有回复,只是无声地锁了屏,将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然后,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动作搅动了身旁有些凝滞的空气。 宁湫抬起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哦?哦!” 时佟收敛起失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解释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跟一个副导联系过,原本说好今天给我发下一个试戏的剧本的。结果他刚发消息来通知我,说暂时不招了。” 娱乐圈里这种掉资源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对于他这种没背景的底层演员来说,更是见怪不怪了。 宁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的视线,却重新转移到了时佟的脸上。 “你最近…”宁湫轻声问,“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吗?” 时佟拿起锅铲,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语气随意:“偶尔吧。这行就是这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随着他的翻炒。 锅中那些原本生硬的豆角的颜色,在高温和油脂的作用下,逐渐由青涩的黄绿转为了鲜亮的翠绿。 锅铲轻轻铲动间,也能明显感受到豆角的质地变得柔软熟透。 时佟用筷子从锅里挑起一根豆角,吹了吹热气,自己先尝了尝。 “嗯,感觉火候恰到好处。” 他自夸了一句。 接着,他换了一头干净的筷子,又从锅里挑起一根稍微小一点的豆角。 他转过身,将筷子那头自然地递向宁湫,笑着说:“宁帮厨,你也来尝一尝这道菜的咸淡合不合适。” 宁湫看着递到嘴边的筷子。 这一次,她却没有伸手去接筷子。 只见她的微微往前倾动。 迎着时佟的目光,宁湫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将那根还冒着热气的豆角包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 宁湫咽下食物,语气平淡:“熟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时佟感觉自己握着筷子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 “嗯。” 他将视线转回锅里,“既然老板觉得合适,那这个味道,正是最好的。” · 半个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道菜的出锅,两个人忙活了半天的这顿丰盛的“杀青饭”,也正式摆上了餐桌。 酸辣开胃的柠檬摇摇虾、软糯鲜香的山药蒸牛肉、翠绿爽口的炒豆角。 三道菜,两碗米饭,摆在这张并不算大的餐桌上,透着一股浓浓的居家温馨感。 两人面对面坐下。 “来,尝尝你自己亲手调配酱汁的柠檬虾。” 时佟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沾满酱汁的剥壳大虾,放进了宁湫面前的碟子里。 宁湫拿起筷子,将虾肉送入口中。 这道柠檬摇摇虾,选用的虾肉个大饱满,肉质Q弹紧实。 经过开水白灼后,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海鲜的鲜甜。而宁湫刚才对照着菜谱,用生抽、香醋、蒜蓉、小米辣和新鲜柠檬片混合调配出的酱汁,酸辣适中。 清新的柠檬香气中和了调料的厚重,酸、辣、甜、鲜,几种味道在口腔中交织碰撞,让人瞬间胃口大开。 宁湫自己也被这个味道惊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给出了客观的评价:“味道很好。酸辣很解腻,虾肉也很嫩。” 时佟看着她满意的神情,立刻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那可不!这可是宁老板亲手调的秘制酱汁,那绝对是这道菜的灵魂所在!看来你在厨艺这方面,绝对是有着极高的隐藏天赋的!” 听着这略显浮夸的马屁。 宁湫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 不过,她却没急着吃第二口。 宁湫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桌丰盛的饭菜,找了个好看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后,她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爸爸”的聊天框,将这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时佟坐在对面,眼尖地看到了她发送照片的动作。 他也看到了那个备注名称。 但他更在意的,是宁湫在照片下面,紧跟着发送过去的那行补充文字: 「今晚的晚饭。」 「和朋友一起做的。」 一起。 时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而至于前面那碍眼的称呼,就这么被他轻轻忽略了。 “在给家里人发信息报备啊?” 时佟端起碗,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宁湫放下手机,点了点头:“嗯。给我爸发一张。” “叔叔?” “嗯。” “叔叔平常也会问你吃没吃饭吗?” “会。” “经常问?” “之前会比较多。”宁湫小声说着,“我有时候…不太会回。” “那他平时管你管得严吗?” 时佟试探性地找着话题,试图多了解一点关于她的过去。 宁湫想了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也不算严吧。”她轻声说,“他工作很忙,平时也就是偶尔发信息问问我吃饭了没有,缺不缺钱用。” “其实,从小到大,他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宁湫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变轻,似乎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中。 “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吃东西没什么节制,后来也就变得…很胖。” “之后,大家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那些刺耳的嘲讽和孤立,她没有具体说出来。 时佟也没继续问。 有些故事听到这一段,很快,就能猜到基调究竟是什么色彩。 “后来休学在家里画画,他也没有逼过我一定要去考什么好大学、找什么好工作。” 宁湫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时佟,“他只希望我能开心一点,健康一点。” “我毕业后一直待在宁城,他就把这套房子给我了,说让我在这边好好生活,住的舒服就行。” 时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倾诉。 这还是认识这么久以来。 时佟第一次,听到宁湫主动敞开心扉,说起关于她自己的过去,说起她的家人,和那些被深藏的脆弱。 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几句话,对于这只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壳里的小蜗牛来说。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这扇心门,向他敞开些许。 “那你平时会回鲁城吗?” 直到对方的声音渐渐消失,时佟才开口问。 “会。”宁湫点头,“我爸爸,还有我的…阿姨,和妹妹,都住在那里。所以偶尔也会回去。” 有些话,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也让听者在心里补充了完全。 “你也有妹妹?”捕捉到这个关键的信息,时佟再次找了个话头。 “有的。”宁湫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但也只有二分之一的血缘关系。” 她说着,倒也浅浅笑了笑。 “比你多一半。” “…宁老板,现在都会拿我开涮是吧?” 突然被cue的葫芦大娃如是说。 “这是事实呀。” 宁湫眨了眨眼,状似无辜。 46. 倒霉之日 “小佟哥,你没排班的那段时间,真的和许天裕一起拍戏了啊?” 阴沉的下午,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 这家开在居民区附近的咖啡店里,因为天气原因,来买咖啡的客人寥寥无几。 时佟正低着头,专注地拿着手冲壶,用热水一圈圈地浇透手冲杯里的白色滤纸。 听到提问,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淅淅沥沥地降下些许密密的小雨。 回过头,他才发现前不久刚来店里新来的兼职生妹妹,正双手托腮趴在操作台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抬头问他。 “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时佟有些意外,“慧慧姐跟你们说的吗?” “没有啊!”兼职生妹妹立刻摇了摇头,兴奋地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刷大眼的时候,刷到许天裕工作室发的那组杀青大合照了!一眼就看到你在旁边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道:“小佟哥,你快告诉我,许天裕他本人,现实中是不是特别帅?” 时佟点点头,客观地给出了评价:“是挺帅的,五官很抗镜头。”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将滤杯拿开,继续把分享壶里温杯用的废水倒进水槽里。 兼职生妹妹一听,眼睛更亮了,继续追问:“那他人怎么样啊好相处吗?我看郫县的时候,经常有脂粉发帖说他是笑面虎呢。” “说他表面上看着挺温柔有礼貌,私底下其实挺冷的,对谁都不假辞色。哇哦,戴着假面的冷都男,这款人设真的好吃!” 笑面虎?冷都男?好吃? 这几个新兴的饭圈词汇一入耳,时佟听得就跟听外星语似的。 他拿着手冲壶,冥思苦想了好一阵,都没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具体意思。 不过。 要说许天裕私底下对人冷淡的话… 凭着他刚开始不知死活地多嘴管人家吃饭;接着又和头头这只小狗争风吃醋;最后在路边,甚至还“不小心”往左横跨,把对方原本站在宁湫旁边的位置硬生生给挤走。 而许天裕,不仅没生气,还全程好脾气地在一旁看着他犯傻。 要是许天裕这种性格都能算得上“冷淡”。 那这娱乐圈里估计就没有好相处的活人了。 “那倒不至于。”时佟“呵呵”干笑了两声,老实回答,“天裕老师人还是比较和善的,在片场也很敬业。” 兼职生妹妹闻言,顿时捶胸顿足,兴奋中带着懊恼: “早知道你跟他一个剧组,那时候我就厚着脸皮托慧慧姐,找你帮我要个他的亲笔签名了!”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时佟开玩笑地建议道,“等剧上了,你不在短剧平台上预约一下也能拿电子签名照吗?赶紧去预约一个支持一下。我这没背景的男二号,好歹也要配合着剧方做点拉客的宣传工作啊。” “已经能预约了吗?”兼职生妹妹一听,立马点开手机上的短剧APP翻找了起来,“我这两天闲着没事都在刷短剧呢,怎么半天都没看到你们那部戏的预热海报?” 边说,她还边把自己的短剧观看记录页面递给时佟看。 时佟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屏幕。 结果发现,那上面清一色推荐和观看的,竟然全都是那种带着明显AI生成痕迹的漫剧或者AI短剧。 “你直接搜我们那部剧改编的原著名字就行了。”时佟提示道。 兼职生妹妹依言照做,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名字。 出乎意料的是,搜索结果加载出来后。最先跳出来的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结果里,却有一大半依然都是AI制作的同名或同题材短剧。 不仅是尹晓玥上次说的,时佟最近也越发明显地感觉到。 现在短剧平台的推荐位分发机制,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偏向这些低成本的AI产物了。 “诶,这个也是AI啊?” 兼职生妹妹好奇地随便点进去一部排在前面的短剧。 在见到视频里“主角”僵硬且夸张的表情后,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明显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刚刚看封面海报,还以为是你们真人拍的定妆照呢!” “正常。现在的AI生成技术越来越逼真了。”时佟叹了口气,指了指屏幕,“你再往下翻翻,应该能找到我们那部的预约链接。” 兼职生妹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划了好一会儿,划过了一长串的AI剧之后,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真人的剧组预约入口。 “哇!”她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居然排在这么下面啊,这也太难找了吧!” “找到就行。”时佟苦笑了一下,“顺手预约一个呗。” “行行行!”兼职生妹妹立马爽快地点了预约,“我今天就大方一回,给咱们小天裕的点击率贡献微薄的一个人头!” 时佟:“……” 他这个男二,算是彻底不起眼了。 时佟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手,揉了揉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痒的鼻尖。又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收拾面前操作台上的咖啡器具。 不知道是因为手指沾了水有些打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捏着陶瓷滤杯的手指刚一松力。 “啪嗒”一声闷响。 那个刚用完的滤杯,便毫无预兆地直接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 听到动静,还在刷手机的兼职生妹妹连忙放下手机,关切地问:“怎么了小佟哥?” 她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个陶瓷滤杯已经连着里面湿漉漉的滤纸一起,歪倒在了干净的台面上。 里面那些被热水泡透的咖啡粉残渣,顿时毫无保留地洒出来了一大片,弄得台面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水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时佟赶紧拿过旁边的抹布,主动拦着想要伸手帮忙的兼职生妹妹,“我自己来收拾。我刚刚…可能脑子有点走神,手没拿稳。” “叮铃铃——” 就在他低头狼狈地擦着桌子时。 咖啡店门口那串挂着的迎客风铃,被推门进来的人所摇响。 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时佟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刚扬起笑脸准备说那句“欢迎光临”,就听见旁边的兼职生妹妹先惊喜地喊了一声:“慧慧姐!” 接着,她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慧慧姐穿着休闲服,笑着收起滴水的雨伞:“我来换你们的班呀!这不看下午外面下雨了,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了,索性我来守着,好让你们两个早点回去休息。” 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佟才迟钝地跟着喊了声:“慧慧姐。” 慧慧姐走过吧台,一眼就看到了桌上还没擦干净的咖啡渣狼藉。 她不由得“诶”出了声,疑惑地问:“这是怎么搞的?” 时佟立马低头道歉:“对不起慧慧姐,是我刚才自己手没拿稳,不小心把滤杯给撒了。我马上收拾干净。” 慧慧姐向来是个好脾气的老板,自然没追究他这点小失误的责任。 她只是看着时佟,微微皱起眉头问:“小佟啊,你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闷闷的?像是感冒了?”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时佟一眼。 看到他单薄的衣着,立马嗔怪道:“哎呀!你怎么这个天穿这么薄的呀!这两天又要降温了你不知道诶?很容易感冒的啦!” 时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咖啡店的深绿色围裙下,被他草草套了件为了白色衬衣。 对比起旁边兼职生妹妹那种里面套着保暖秋衣、外面还罩着厚实卫衣的搭配,他这一身,难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没事。”时佟把目光收了回来,吸了吸鼻子,“前几天温度不是回暖很多了吗?我以为天气差不多好起来了呢。”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再说了,年轻火气旺,我不怕冷的,穿少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 店里一个刚才在角落里看书的客人起身,推门离开。 随着玻璃门的开合。 屋外那夹杂着细密水汽的阴冷寒风,瞬间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冷风一吹,时佟没忍住,直接打了一个大喷嚏:“阿嚏!” 慧慧姐见状,没好气地说:“哎呀,还说不怕冷!这可得注意点啊。天冷了为了风度穿少衣服可不是什么好事,身体扛不住容易感冒的哎!” 时佟揉了揉鼻子,有些狼狈地解释:“真没事。我打喷嚏还有声音发闷,估计是过敏性鼻炎犯了。天气一冷一热,就容易被带发。过一会儿在室温里待着,应该就不打了。” 慧慧姐拿过自己专属的围裙系好,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自己可要多注意身体。” 接着,她又随口问起了时佟之后的工作安排。 “对了小佟,你从那个剧组杀青回来之后,最近还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 “因为你前段时间去演那个男二号去了,要封闭拍摄,所以我这大半个月一直没给你排咖啡店的班。你之后要是又要有什么新剧去拍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招个替班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佟勉强笑了笑,眼底闪过几分黯淡。 “你就放心大胆地给我排班吧,慧慧姐。” 时佟语气自嘲地说,“我最近…还真没有什么进组的工作安排。” “待会儿等我这下了班,我这副业最大的行程,就是赶紧去跑几单外卖了。” “那行。”慧慧姐说着,熟练地把滤杯从时佟手里接了过来。 她催促着两人:“你们俩先下班吧。今天这外面下雨,线上外卖和线下的客流估计也就这么点人了,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忙活得过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到时候这半天的兼职费,我照样发给你们。” 听到可以提前带薪下班。 兼职生妹妹大喜过望,一边收拾包包,一边连连和慧慧姐鞠躬道谢。跟时佟打了个招呼后,便一溜烟地先跑了。 时佟也微微欠身,向这位总是很照顾他的老板娘道谢完,套上自己的黄袍以及赛车服后,也匆匆推门离开了咖啡店。 · 室外的天空依旧阴沉,落下的雨珠也连绵不断,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老天爷今天像是一时兴致大发,拿着个底部漏水的大勺子,在宁城的上空持续灌溉着。 时佟走到自己那辆停在树下的旧电瓶车前。 他刚坐上被雨水打湿的坐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打开外卖软件接单。 就在屏幕刚亮起的瞬间。 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了一段新消息提示。 见了来信人的名字,时佟原本紧皱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宁湫:「你今天,几点下班?」 上次两人关于朋友的定义到最后也没个定论,但在他的死皮赖脸发作下,还是让对方给他的备注名前加上了个“好”。 时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严格来讲,我已经提前下班了。」 「但是,下线的只是时咖啡师。现在,时骑手已经顶替上线,准备开始接单了!」 宁湫很快回复:「下雨了。还要去送外卖吗?」 时佟看着屏幕,笑了笑,回道:「对啊。下雨天点外卖的人多,趁着晚高峰跑几单,还能多赚点恶劣天气补贴呢。」 「怎么了宁老板?有何吩咐?」 文字后面,还被他附赠上了一个木木头上冒问号的表情包。 对话框那头。 宁湫先是发来了一句简单的:「没什么。」 但紧接着。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却像是在犹豫不决一样,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好几秒。 时佟耐心地盯着屏幕等着。 终于,一行新的文字显示了出来。 「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虽然这句问话看似寻常,但也不妨碍时佟的唇角成功克服地心引力,高高勾了起来。 「大概八九点吧?」 「不过宁老板放心!我保证按时完成今天的晚饭烹饪任务!实在不行,哪怕晚一点,晚饭也可以自动晋升为丰盛的夜宵!」 宁湫那边发来了一个木木摇头说“没关系”的表情包。 并让他注意安全,先忙工作。 「收到.jpg」 发完消息,时佟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他刚想把手机单手卡在电瓶车车把的塑料支架上。 结果,可能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没能将支架的卡扣完全卡稳。 “啪叽——!” 手机直接从支架上滑落,直直地掉在了积满水洼的柏油路面上,和坚硬的地面来了场响亮的亲密接触。 时佟心下一沉,赶紧弯腰把手机从水坑里捡起来,拿衣服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泥水,翻过来看屏幕。 还好,内屏没碎。 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钢化膜上,又十分“荣幸”地喜提了一枚裂痕。 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时佟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从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到下午打翻咖啡滤杯,再到现在摔手机。 这些他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日常小事,为什么今天就接二连三地出岔子? 刚这么一想着,一阵冷风吹来。 时佟鼻子一酸,又忍不住偏过头,重重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无奈地吸了吸鼻子,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卡回支架上。 下一秒。 电瓶车的马达启动。 这辆橙黄交加的“战车”,载着它的主人,迎着风雨,开始在道路两旁刚长出新叶的梧桐树底下,开始了又一晚的奔波与驰骋。 · 从热闹的商场到复杂的居民楼,从难找的居民楼到街角的小商铺,再从小商铺到亮着灯的加班办公室。 随着头盔上的雨滴不断滑落,时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如此循环往复地跑了几大轮。 配合着那些拿到外卖后先回去休息的人们,外面原本明亮的天色,也渐渐被彻底吞噬。 头顶那片厚重的乌云仍在,甚至还有着在夜空里渐渐增多的趋势。只是它们原本灰暗的颜色,也逐一被夜幕染成了黑。 “呲——” 时佟捏紧刹车把手,电瓶车在一处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稳稳停下。 红灯亮起。 趁着间隙,时佟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的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新的内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制片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时佟啊,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我们手里筹备的这个新短剧项目,可能暂时推进不了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看着这条文字,时佟握着车把手的手,不由得跟着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以来,收到的第五条这种类型的拒信了。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的沉闷。 他单手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删删打打,删去了那些试图争取的话语。 最后,也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您费心了。」 发送完毕。 他的头也渐渐地垂落了下来。 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刚刚用力吸进去的那口冷气,又被他重重地吐了出来。 自从上个剧组杀青完后,他便再没有接到任何具体的工作安排。 几个曾经热闹的通告群依旧冷清得可怕。 甚至连那些几十块钱一天、只需要站着当背景板的跑龙套机会,都变得少之又少,一出现就被疯抢。 他在这个雨夜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将别人需要的热乎食品和急需物品,按时送去了它们该去的地点。 那他自己呢? 等今天晚上的这些单子全部送完。 明天一早醒来,他又该去向哪里? 他的未来,又在哪里? 他能靠什么,去给那个他想靠近的女孩,一个安稳的承诺? “滴滴!滴滴滴——!”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急促且不耐烦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时佟沉重的思绪。 回过头一看。 才发现,一辆挂着绿色新能源牌照的小汽车,正紧紧贴在他的电瓶车后轮不远处。 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面带愠怒地冲他按着喇叭。 时佟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挡了道。 他隔着头盔,不停地微微欠身以示抱歉。 他刚想直接拧起把手,把电瓶车往前挪一点让路。 但转过头再一看前方。 不远处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红绿灯,上面的红色数字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并没有变换任何色彩的迹象。 周围那些正打着伞从斑马线上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因为这刺耳的喇叭声,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来。大家都皱着眉头,不知道这辆车到底在发什么疯。 这一段路面因为修路施工,是被临时占用压缩了的,根本没有单独划分出非机动车道。 时佟的身旁,也密密麻麻地挤着不少同样穿着雨衣的电瓶车,大家都在这块狭小的区域里一起等待着红灯。 可唯独他身后的这辆汽车对红灯视若无睹,依旧一刻不停地长按着喇叭,“滴滴滴”地刺耳催促着。 无奈之下。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冲突。时佟只能趁着前方行人通过的短暂间隙,双脚撑地,艰难地拨动着沉重的电瓶车。 硬生生地往最右边的马路牙子积水处挪动了半米,勉强给对方让出了一点空间。 做完这一切,时佟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半。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吗? 现在距离宁湫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还有多少公里来着? 时佟轻轻吸了吸鼻子,却发现它已经有些堵塞,连基本的呼吸都带着热意。甚至,喉咙深处,也跟着泛起了阵干涩,如小刀在慢慢地划拉嗓子。 头盔下的脑袋有些昏沉发胀。 具体的距离数字,此刻好像怎么也算不出来了。 “唰——”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 身后那些原本黏稠拥堵的车流,也随之一脚油门,缓缓移动了起来。 那辆不停按喇叭的绿牌车,直接一脚油门从身边呼啸而过,只留下一串串红色尾灯。 而这辆停靠在路边的电瓶车,却迟迟没有跟着大部队动弹。 雨水顺着头盔的面罩滑落。 犹豫了再三。 时佟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宁老板,有个坏消息要跟你报备一下。」 「今天的晚饭…我可能,做不了了。」 看着对话框,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打,最后,两个绿色气泡,还是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作为失约的赔偿。」 「要不…把我自己赔给你,行吗?」 · “嘎嘎!” “不是嘎嘎!是哥哥!” 亮着温暖橘色灯光的九楼大平层内。 宁湫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屑,耐心地教习着站在茶几上的木木,试图让它学习新的词汇。 可惜,这个平时聪明机灵的学生,今天晚上却似乎怎么也不怎么给力。 作为老师的宁湫说上好几句,它才敷衍地跟着学着说上一句。 而且刚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张开喙讨要小面包。 见它学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发音也从“咯咯”,退化到“个个”,最后干脆直接变“嘎嘎”。 宁湫被它气笑了。 她罕见地撅起嘴,直接把小面包收了起来。 转过身,背对着茶几,决定暂时不理这只“差生鸟”了。 失去零食诱惑的木木,在后面委屈地叽里咕噜叫了几声。 宁湫没有回头,视线转移,不自觉地投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落地窗上,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拖长的水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砸向坚固的玻璃。 借着小区微弱的路灯光芒,能看到窗外那些高大的树木都被狂风吹得只向一侧倾倒。 哪怕关紧了窗户,依然能听到外面那不停传来的“哗啦”风雨声响。 这些声音,在这空旷的客厅内沉闷地回荡。 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墙上的挂钟上。 时针,已经静静地指向了九和十中间的位置。 九点半了。 时佟… 怎么还没有回来? 宁湫有些坐不住了。 她伸出手,去够那部放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 刚拿起,屏幕上方似乎有新消息提示横幅闪过。 然而,还没等她点开去查看具体内容。动作行进到了一半便停住了。 门口传来“叮咚”的声响,是有人在按门铃。 她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处。没有犹豫,直接从里面用力拉开了些许。 “你好?有…” 宁湫的话刚出口。 疑问瞬间转为了疑惑。 “时佟?!” 下一秒,大门被宁湫更大范围地用力拉开。 “你怎么了?!” 站在门外的,正是时佟。 只是。 他此刻的模样,有些过分狼狈了。 他低垂着头,额前那些总是打理得清爽的碎发,此刻被雨水和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今天,却头一回在这扇门前,颓然地耷拉下了宽阔的肩膀。 他身上的那件橙黄相间的外卖骑手服,早已经湿透了。 衣摆、袖口、发梢,无一不在往下滴着水。 水滴连成线,顺着他的裤管,直直地落在了入户门边的地毯上,迅速晕染开片深色的水渍。 “抱歉。” 时佟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晚了。晚饭…” “没关系的!” 宁湫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不是说不用赶着回来做饭了吗?你怎么还把自己淋成这样?” 说着。 顾不上他身上的雨水,她直接伸出那双手,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不出所料。 指尖刚一触碰到衣料,传来的只有一片湿迹,甚至连里层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宁湫的手指被冰得停住片刻,然后更加用力地拉住他的袖子。 “快进来。”她立马催促道,“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你这样会发烧的!” 话音落下。 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立刻回答“好”。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这个低垂着头的高大身影,才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了头。 那双通红的下垂眼也随之抬起。 隔着雨水的湿气,定定地与宁湫对视。 最后,艰难张口。 “可是…” “我就是…想见你。” 47. 温暖怀抱 话音落下,走廊里原本只有风雨声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 谁都没有再说话。 宁湫定定地站在门内。 她同门外那个低垂着头的时佟,隔着一道门槛,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 突然间。 那原本还捏在他湿冷袖口上的手指,忽然改变了姿势。 她直接一把,用力地握住了他那有些发冰的手腕。 “先进来。” 说完,轻轻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其实她的力气是没有那么大的。 甚至那纤细的指节,离完全拢住成年男性粗壮的手腕,都还差了一小段距离。 但也就是这轻轻的一引动。 刚才还固执站在门外的时佟,却没有任何反抗。 他顺从地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迈进了这间大平层。 宁湫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人带过了宽敞的玄关。 直到走到客厅那张铺着柔软地毯的沙发边,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你先坐。” 宁湫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她看了一眼时佟身上那件还在不停往下滴水的橙色防风外套,又急促地补充了一句:“把外套也脱掉,太湿了,会感冒的。” 说着,她匆匆留下一句“我去拿毛巾”,便提起脚步,快步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在卫生间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 宁湫快走几步,急匆匆地赶回了客厅。 然而。 当她行进到沙发边时,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件湿漉漉的外套,被人小心翼翼地挂在了旁边的金属衣帽架上。 人呢? 就在宁湫疑惑地四处张望时。 “叮铃哐啷”的碰撞声音,从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里传了过来。 宁湫转身看去。 却见到时佟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件累赘的外套。身上只套着一件里面那件单薄的衬衣。 他正站在流理台前,有些费力地弯着腰,不知道在那里翻找收拾着什么。 “时佟。”宁湫皱起眉头,叫了他一声。 听到声音,时佟从橱柜边回过头。 看见宁湫手里拿着毛巾,正快步朝他这边走来。 “怎么了吗?” 时佟停下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问。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赶紧说道:“是不是饿了?你等我一下,我找个锅,自己很快就能…” 话说到一半。 一阵如火燎般的尖锐疼痛,忽而在他的喉咙深处蔓延开来。 那疼痛来得突然又猛烈,强迫他把话语全都痛苦地噎了回去。 时佟的眉头没忍住皱起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强行将那份不适压了下去,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强装轻松:“…很快就好。我给你下碗面条。” “我不是让你在沙发上坐着吗?” 宁湫直接快走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手里刚拿出来的锅铲给夺了过来。 她的目光直视着,语气严肃:“今天,不可以做饭。” 这是宁湫和他相识交流的过程中。 第二次,对他使用这样明确的禁止句式。 相比于上一次在公园里让他“别看手机了”的那种否定祈使句。这一次,不仅是句子的成分,还是她说话时的语气,都明显带上了一层不容拒绝的命令色彩。 时佟被她这少见的严肃气场镇住了片刻。 但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还是小小挣扎了一下:“可是…我就简单做一点,热热就能吃。” 宁湫摇头,态度坚决:“也不可以。” “可是你晚上还没吃……” “我自己会吃。” “那我——” “去坐着。” 时佟的脚步没动。 他耷拉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还想再找借口说些什么。 “时佟。”宁湫再次唤出他的名字。 “…哦。” 最终,在老板这充满威严的压迫感下。 这只固执的“大型犬”只能败下阵来,闷闷地应了一声,也就这么乖乖地被赶去了座椅边。 但时佟也没有选择去沙发区域,而是绕了小半圈,自顾自地走到餐桌边,拉开一张硬木椅子,局促地坐了下来。 他的头依然低垂着,双手有些不安地放在膝盖上,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委屈地缩在这个狭小的座位中。 紧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的身侧。 下一瞬。 时佟感觉自己的头上突然多了一份柔软的重量。 是宁湫,直接将那条干燥的白色大毛巾,盖在了他那滴着水的脑袋上。 时佟愣了一下,隔着毛巾缓缓抬起头。 除了那层被白色毛巾笼罩着的模糊区域外。他的眼前,又降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宁湫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层阴影又很快伸出了双手,隔着毛巾,轻轻攥着那柔软的布料。 隔着那层阻碍,她一点点替他擦拭着那还在滴水的发丝,动作温柔又细致。 时佟的眼睛在毛巾的缝隙下闭上,又缓缓睁开。 适应了屋内明亮的强光线后。 他的视线,便透过那点微小的空隙,直直地停留在那近在咫尺的脸上。 宁湫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低下眼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在了一起。 毫无防备,却又像是有意为之。 此时的室内,只有客厅上方开着的几盏暖光灯。 大半的光线都已经被宁湫身体给挡去了大半。 只剩下几丝柔和的暖光,从她的身侧漏下来,恰好落在了时佟那双微微仰起的眼眸里。 他被雨水彻底打湿的发梢,仍旧狼狈地贴在脸颊两侧。连带着那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着潮湿的水汽。 那双平时总是盈着随和笑意眼睛里。此刻,却被深深的茫然所填满。 眼尾处,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 就连那原本清澈的眼白,也因为各种缘故,缠上了几缕细细的红血丝。 那点细碎的暖光漏进去后。 被薄薄水汽浸染后的瞳仁,此刻又亮得出奇。 体温的非正常升高,也引得他那张原本苍白面颊,泛上了些许不正常的红晕。 这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坐在宁湫的面前,仰着脸,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换作平常。 被他用这样直白的眼神盯着。宁湫也许微抿着唇,悄悄将目光转移到别处。 但此时。 面对他这副模样,宁湫微怔了片刻后,却没有躲闪。 她只轻轻启唇,声音里满是心疼:“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红?” “有吗?” 时佟沙哑地反问。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但很快又忍不住抬起来,依旧定定地望着对方。 宁湫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嗯。你声音都很哑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佟仍在试图掩饰:“可能是鼻炎犯了吧。换季过敏、一冷一热都这样,我自己都有点习惯了。” 覆在他脑袋上的那块毛巾依旧在轻柔地擦拭着。 宁湫手上的动作没停。 下一瞬,为了擦干|他后脑勺的头发,她又稍稍俯下身来凑近了一些。 距离的拉近。让时佟那泛红的眼眶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宁湫那张担忧的面容。 “可是你看起来…”宁湫看着他,轻声说,“真的很累。” 宁湫又轻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时佟,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 宁湫的手腕,忽而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握住。 毛巾摩擦发丝的“窸窣”声响,顿时在空气中消失。 时佟的手依旧紧握,视线也始终停留。 就这样近距离地望着她。 光线投射的阴影下。 在地板上,两道影子相互交缠在一起。他坐着,她弯着腰,头碰着头。借由这种奇妙错位的投影关系,甚至连两人的嘴唇,看起来都像是快要紧紧碰在一起。 现实中,虽然没有影子那么夸张,但亦是如此亲密。 时佟与宁湫之间的距离极近。 近到,宁湫能明显感受到,对方那呼出的灼热空气,毫无保留地停留自己脸庞。 但,时佟握着宁湫手腕的力道,其实放得很轻。 他只是虚虚地拢着。只要宁湫稍加用力往回一抽,很快挣脱这份束缚。 可是。 宁湫却没有动。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连两人周围的空气,都流动得异常缓慢。 视线缓缓下移,望向自己掌下热源的来处。 时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那僵了片刻的手指,想突然被抽干力气,一点一点,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抱歉。” 时佟迅速将身体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又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条半湿的毛巾,低着头说:“…我自己来擦吧。” 说完。 他把毛巾往自己脑袋上重重地一罩。双手隔着毛巾胡乱地揉了两下,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宽大的白毛巾,顿时把他的大半张脸都给遮了进去。 宁湫收回手,没有再强求。 只平静地接了一句:“好。” 过了一会儿。 看着还在用毛巾蒙着脸的时佟。 她又忽而出声,叫了他的名字。 “时佟。” “你今天…”宁湫看着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时佟从毛巾里探出脸来,他强行挤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意,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没有啊。” 宁湫站在原地,没有被他这拙劣的演技骗过。 她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吐出一个字:“有。” 时佟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为什么今天这么笃定?”他试图继续狡辩,“我觉得我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挺好的啊。” 宁湫却不留情地拆穿他的伪装:“因为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刚才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哑。你的手明明是冰凉的,可是脸那边却红得很烫。甚至你现在的呼吸也变得很重…” 说到这里,宁湫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既然都生病难受成这样了。” “为什么,还要一直不停地和我道歉呢?”她轻声问,“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听到这句话。 时佟那抹努力挤出的笑脸,开始变得僵硬。 “其实,真没什么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今天…运气好像稍微有点差而已。” 宁湫静静地听着,气语温和地引导:“有多倒霉?” 有了这句话,那些积压住的委屈,开始开闸放水,不停向外宣泄。 时佟草草地带过那些琐碎的倒霉事:“就是下午在咖啡店兼职的时候,又不小心把咖啡粉和滤杯打翻撒了;去送外卖,手机还从支架上摔了出去,晚上的时候发现接的那个角色活儿没了…” 想到这一连串发生的倒霉事。 时佟自己都忍不住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甚至,刚才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无奈地摇摇头,“因为前面是红灯走不了,后面那辆车还一直朝我按喇叭,那明明是红灯啊,我真搞不懂了。” “好像,也就这些了吧。” 时佟撇撇嘴,努力装作不在意地说,“真没什么的。” 宁湫没有附和着笑,只有眉头越拧越紧。 “然后呢?既然这么倒霉了,为什么又淋了这么多雨跑回来?” 时佟抓紧了手里的毛巾。 “然后…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天上突然就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明明大街上的所有人都在找地方避雨。可是,我不能停。我只能一直冒着雨往前冲。因为,如果我送不到时间,这一单就要超时。如果超时了,我就会被平台罚钱。白跑一趟不说,还要倒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可能…”时佟的眼眶越来越红,“我不能老是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 他之后要怎么办? 他想要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本又在哪里? 还有那些喜欢,他怎么才能宣之于口。 说到最后。 时佟的声音彻底顿住。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艰涩。连带着那尾音,都隐隐发着颤。 “我是不能停的。我也不想停的。” “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坚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迷茫和脆弱。 “我停在那个红绿灯路口,又听到那些喇叭在对着我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宁湫…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可以去哪了。” 时佟的声音越来越小。 平时总是平稳的声调,此刻也被控制不住的悲伤气流冲击,变得无序而破碎。 胸腔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又颓然地落下。 时佟再次低声说出了那句抱歉。 “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眼前开始变得朦胧且模糊。 最后一个字落下。 时佟颓然地垂下了眼,平时总强撑起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深深地耷拉了下去。 下一刻。 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忽而多出了一双柔软的手。 温热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轻轻贴上了他面颊两侧。 那股真实的体温热度,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被渡了过来。 时佟整个人猛地怔住。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弯下腰。 两只手,温柔地,轻轻捧托住了他的脸。 指腹轻轻地蹭过他的眼下。 湿意被她轻轻擦开,时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一直模糊在眼前怎么也看不清的迷雾,到底是什么。 那是他不愿承认的眼泪。 时佟缓缓抬起头。 他发现,宁湫正微微抿着唇,眉心微蹙。 “时佟。” 今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她又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看着他的眼睛,宁湫缓缓开口: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为什么,要一直和我道歉呢?” 夺眶而出的泪,被她用拇指轻轻擦去。 那抹湿意却依然停留在她的指端,她却没有收回手。 “不要哭了。” 她看着他, “有我在呢。” ·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九楼大平层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因为时佟发了高烧,大门被宁湫往返打开了好几次。 接着。 陆续有各类包装的退烧药 丸、感冒冲剂,被整齐地出现在了沙发边的茶几上。 脑袋上贴着的冰凉贴,被细心地温了又换,换了又敷。 在房内摇晃着想站起来去倒水的人,哑着嗓子说了好多次“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 而另一个人,却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默默地帮助他行动着。 “滴滴!滴滴!” 时佟是被烘干机提示响声给叫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宽敞奢华的大平层天花板。 这格局虽然让他感到熟悉,但也仅限于呲。 至于周围那些高级的装潢,还有柔软的沙发陈设,都和他住在十楼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毫不相干。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光线透着一层初晨沉沉的雾气,仍有些灰暗。但也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情况,也照清楚了茶几桌上陈列着的各类退烧药盒子,以及一杯昨晚只喝到一半的温水。 时佟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这才惊喜地发现,昨晚那仿佛如刀割般的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连带着脸上一直褪不去的高烧热意,在出了一身汗后,彻底降回了正常的温度。 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 身旁断断续续地,渡来了阵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热意。 时佟转过头。 却惊愕地发现,宁湫就靠在他的身侧! 时佟眨眨眼,这才更加清晰地发现,宁湫就睡在离自己极近、极近的位置。 她紧闭着眼,那清冷的眉眼间,眉头还微微皱着。 单薄的身体蜷缩在薄毯下面。大概是昨晚为了照顾他,守着守着,实在撑不住了,就这么靠在沙发边缘睡着。 她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向了他的方向。 几缕凌乱的发丝,甚至已经越过了界限,轻轻地蹭到了他的手臂上,传来阵痒意,让人心尖发颤。 如果她再靠近一点点,都快要直接靠到他的肩膀上来了。 时佟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变大。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 他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 好痛。 真的会痛。 这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时佟的大脑开始疯狂倒带,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细节。 …所以在她面前哭了? …我说我就是想见她? …然后,她给我擦头发了? …等等! 昨晚她怎么还伸出双手,捧上我的脸了?! 时佟的手不可置信地攀上了自己的脸颊。 原先那阵高热确实早已消逝。但是,根本架不住另一份滚烫的热度,“轰”一声,直冲上他的头顶! 连带着他的耳朵根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么可以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啊难道一切真的是梦吗如果现在闭眼重睡一次还有机会重新加载吗—— 不对。 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宁湫睡在自己旁边吗? 孤男寡女是真的。 共处一室也是真的。 而且他们昨晚还一起睡着了。 四舍五入… 时佟的思维骤然刹车。 这个东西不能乱四舍五入啊!! 时佟在内心无助而又疯狂地咆哮着。 因为过于激动,那只掐着自己的手一时之间也没控制住力道。 一用力。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没忍住,又嘶”了一声。 这仓皇的声响,终于还是惊醒了身旁浅眠的人。 听到动静。 宁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从睡梦中转醒。 她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 看着旁边的时佟,轻声问:“你…醒了吗?” 见对方还保持着怪异姿势呆愣着。 她又偏过头,语气担忧:“你还好吗?头还疼不疼?” 时佟的大脑在这巨大的冲击下,足足卡顿了好几秒,最后又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很好。 他听出对方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疲态,视线又扫过桌上的药和水,愣了愣。 “你昨晚…”时佟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心疼地问,“为了照顾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怎么睡啊?” 宁湫摇摇头。 “也没有一直不睡。” 她语气平淡地否认。 时佟稍微松了口气。 结果。 宁湫紧接着又说:“中间大概…睡了二十多分钟吧。” 时佟:“……” 二十多分钟,那和一直没睡有什么区别! 时佟眨巴着眼睛,一时之间感激的话语都一窝蜂涌上来,让他也不知道挑选哪句。 见他不说话。 宁湫皱了皱眉。 下一秒。 她不仅没有退开。 身子反而先一步,自然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 在时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宁湫直接用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 肌肤相贴。 温差在额间传递。 片刻后。 确认了温度正常,宁湫又往后退了退。 “好像没有再发烧了呀。”她轻声说。 那紧紧皱了一晚上的眉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些许。 “那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句。 时佟被这更加冲击心灵的动作呆立在原地。 宁湫却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还有…”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像昨晚那样,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一般…都在家的。” 温柔承载着所有的大树,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 宁湫说完这句话,正准备重新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 她的腰间忽然一紧。 下一瞬。 她整个人便被拉入了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里。 被那只属于男人的强健手臂,牢牢地揽进了怀中。 这个环抱其实放得很轻,并没有用蛮力去勒紧。 但其中所掺杂的情感分量,却重得让人根本不容忽视。 时佟的下颚,轻轻地抵在宁湫的肩膀处。 这里已经被他养得增添了些许软度。 他的头缓缓垂落在她的肩窝。 揽在她背上的那条手臂,肌肉还微微僵着。 他克制地,没有让自己身体完全紧贴,只是虚虚地环抱。 “…宁湫。” 他低声呢喃。 某些压抑的情感,似乎就要在下一秒爆发。 “嗯?”宁湫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让我抱一会儿。” 他恳求道, “就…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 宁湫却始终没有答话。 时佟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得在空气中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怕吓到她,怕她抗拒。 可还没等他慌乱地松开手,重新退回那安全的界限。 一双柔软的双手。 已经慢慢地绕到了他宽阔的后背。 实实在在地。 在这个微凉的清晨,回应着他的所有。 48. 尖椒烧牛肉·肉末豆腐 “尖椒烧牛肉,肉末豆腐——” 时佟一边报着今日菜单,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刚做好的热菜从岛台那边端了上来。 “咔哒、咔哒。” 两声下来。 装盘精致的碗碟在餐桌上落座。 被高温猛火激出的醇厚香气,混合着辣椒的刺激,很快随着氤氲的热意扑面而来。 时佟顺手给坐在餐桌前的宁湫递过去一双筷子,笑着说:“宁老板,尝尝看。” “帮忙鉴定一下,看看时师傅大病初愈后,这味觉和手艺恢复得如何?” 宁湫点点头,伸手接过筷子。 目光自然落在面前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尖椒烧牛肉上。 这整道菜的色调以尖椒的青翠和牛肉的浓郁酱色为主。 青色的螺丝椒经过高温干煸翻炒,外面的表皮变得皱皱巴巴,黑色的焦斑与原本的青白色相接,看上去特别像层叠在一起的虎皮。 而作为整道菜精华所在的厚切牛肉块,则堆积在盘子中央,像一座诱人的小山。 每一块肉的上下都均匀地裹满了浓稠的汤汁,在灯光下油光发亮。 宁湫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居中的牛肉。 肉质已经被高压锅炖得软烂。 筷子只是轻轻一戳,甚至能看到到肉纤维要散开的趋势。 送入口中时,舌尖最先尝到的,是瞬间爆出的满满肉汁。尖椒那种带点生猛的鲜辣,以及被长时间炖煮后激发出的醇厚肉香,完美地混合在一起。 宁秋闭上眼,细细品尝着。 咀嚼间,还能在口腔的后调里,品尝出些许若有若无的麦芽香气。 也许是时佟和在焯好水的牛肉放入高压锅压制时,特意用半罐啤酒混合着开水一起倒入的缘故。 酒精在高温下挥发,留下的麦芽糖分不仅使得这食材更加软烂入味,更是巧妙地在这股咸香和鲜辣中,增添了一丝回甘的甜味。 切得方正的牛腩块在口中翻滚。牙齿只是轻轻一咬,肉质便在口中轻易地散烂开来。 但这种软烂并不是那种毫无嚼劲的软泥。它不会很快就被嚼碎吞下,牛肉本身的筋膜部分依然保留着劲道的口感,还在齿颊间发挥着作用。 直至所有的风味都在唇齿间被彻底感受了去,人们便可心满意足下咽,甚至意犹未尽。 “很好吃。” 吃下最后一口,宁湫抬起头,对站在旁边等待评价的时佟认真道。 这段时间以来,在时佟变着花样的烹饪投喂下。 宁湫对肉类的尝试,已经从尝到红肉腥膻味的不适应,慢慢地转化为了能品鉴不同烹饪手法和调料搭配后红肉被激发出的油脂香气。 得了老板这句高评价。 时佟没忍住,心里那条尾巴又得意地翘了起来。 “那就好。”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颇有些自得地说,“看来就算最近鼻子和嗓子一起罢工了,我这手艺还是没被影响到的。” “不过。”他指了指那盘菜,“今天这菜能这么香,主要是用到了上次老家那边寄过来的特质辣椒酱。” “这可是独门秘方,味道好就行。” 自从那晚高烧感冒后。 时佟老老实实地在十楼的家里躺了两天。 只可惜烧虽然是退了,但这重感冒的后遗症倒是一点没落下,全集中在呼吸道上了。 作为耳鼻喉同时失灵的受害者。 时佟现在只要一开口,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就像被迫装了上百个劣质的鸭子变声器似的。沙哑、漏风、还带着奇怪的变调共鸣。 宁湫听着对方这滑稽的嗓音,倒也默默地微抿起了唇。她低下头,努力把嘴角那抹笑意强行压了下去。 掩饰好情绪后,她用勺子舀了勺旁边的肉末豆腐,放入自己面前的饭碗中。 嫩滑的内酯豆腐切成小块,混合着煸炒出油的肉末。咸香浓郁,鲜嫩可口。 那吸满了肉汁的豆腐,配合着颗粒分明的清甜白米饭一起送入口中,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宁湫没忍住,又伸手舀了一勺。 碗筷之间不经意碰撞出的清脆动静,很快引起了客厅里另一只蓝色小家伙的注意。 “咻——” 转瞬间,伴随着扑棱棱的响动,木木便直接飞到了餐桌边,稳稳地落在了时佟旁边的空椅子靠背上。 它站稳脚跟,立刻昂起那蓝色的小脑袋,冲着时佟神气地喊了声: “哥哥!” “……” 餐桌上的两人,吃饭的动作同时一顿。 时佟和宁湫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这只语出惊人的小鹦鹉看齐。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木木更加来劲了。 “哥哥!” 它大喊道。甚至昂首挺胸,像个等待领取小红花的小朋友似的。 愣了两秒后,时佟的眼睛瞬间亮了。 “木木!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会叫哥哥了!” 时佟激动到声音都高了八度。 然而,他那漏风的公鸭嗓一出口。 木木便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听着这奇怪的噪音,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嘎嘎?” 时佟:“……”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是嘎嘎!是——哥!嘎!” 这破锣嗓子的变调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尽管时佟努力想要纠正发音,还是硬生生地把最后一个字的韵母,从“e”磨成了“a”。 “嘎嘎!” 复读机木木学着他喊道。 “不是嘎嘎!是哥—嘎—!” “嘎嘎——!” 时佟气急败坏。 木木不甘示弱。 时佟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看向对面的宁湫,满脸委屈:“宁老板,评评理。我现在说话的声音,真的有这么像鸭子吗?” 此时的宁湫,正低着头。 她闭上眼,那对平时总是端得平平稳稳的肩膀,此刻正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那嘴巴还死死地咬着下唇,牙齿碰到的地方尽数发白。 笑到这种程度,已经算作是痛苦了。 “宁、老、板?” 时佟眯起了眼睛。 “嗯?” 宁湫努力平复了下呼吸,发出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在尾音处可疑地拐了个弯。 “你刚刚…”时佟盯着她那抖动的肩膀,“是不是在笑?” 宁湫果断否认:“…没有的事。” “那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宁湫深吸了口气,努力做好表情管理。 依言,她缓缓抬头,那张清冷的脸上,唇角被强行抿成了直线。 她看着对方,艰难地,从牙缝中漏出几个字: “真的,没有。” 就在这时。 停在椅背上的木木,冷不丁又接了句: “嘎嘎!” 这滑稽的声音一出,宁湫再也绷不了。 她猛地转过头,伸手遮掩着下半张脸,原本只是轻轻颤抖的肩膀,这下抖得更厉害了。 看着对面笑得停不下来的宁湫。 时佟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放弃了治疗。 他转过头,张开那张漏风的嘴,大声地附和道: “行!那就哥嘎嘎嘎!” “嘎嘎嘎!”木木兴奋地拍着翅膀回应。 这一人一鸟,今天难得地都没吃药。 这场滑稽的小风波后。 宁湫那久违的笑穴算是彻底被解开了。 她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总算能恢复正常,继续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时佟也安静下来,继续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正当他扒了口饭准备往嘴里送时,却不经意间看到对面的宁湫,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不自觉移到自己的胃部,轻轻按压着,原本舒展的眉头也跟着微蹙了起来。 时佟心里一惊,连忙放下筷子询问:“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宁湫摇摇头,把手放了下来:“没什么。” 感受了下胃里的动静,她又说:“好像…只是有一点吃挣了。” 这也是一瞬间发生的不适感。 等到这轻微的坠胀感过去后,宁湫很快面色如常。她甚至又拿起筷子,夹了块不那么辣的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尝着。 吃到一半。 宁湫抬起眼,突然问:“你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她说的是时佟。 “没有啊。”时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这几天跟慧慧姐请了假,没排咖啡店的班,而且外卖那边也不用天天送,怎么了吗?” 宁湫握着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下午,可以陪我出去一趟吗?” “当然可以,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 时佟沉思了片刻,按照自己对对方行动轨迹的理解,试探性的问:“那…是打算就在咱们小区楼下的花园里逛一圈消消食吗?” 宁湫再次摇摇头。 “就是想出去转转。”她看着他,补充道,“你带着我,随便走走就好,去哪里都可以。” 听到这要求,时佟没有立马说好。 他皱起眉头,关切地问:“不过…你刚才不是还说胃里有点撑,不舒服吗?要不今天还是在家里休息吧,改天再出去?” 宁湫又按了按胃部,仔细感受了一下:“现在好像没事了,不难受了。” “真没事吗?” 时佟坚持着,对方依旧回复了个小小的“嗯”。 “OK!” 见她这样答复,时佟也不再扫兴。 他干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宽大的手掌在胸前“啪”地一合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等会儿吃完饭,时师傅就带你去兜风!” 兜风? 宁湫微微歪着头。 这个带着点潇洒和浪漫色彩的词汇,在她的这贫瘠的社交领域中,还真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 “对!”时佟清了清那公鸭嗓,认真道,“今天下午,我就专门为甲方老板开辟一个限时新任务——给宁老板做专车司机!” · 汽车太商务,地铁太日常,唯有这辆久经“沙场”的小电驴,才能在显现出乙方对甲方的绝对重视。 当然。 这其中还是掺杂了乙方一点点点的小私心。 比如宁湫此刻,正离他的身体不足十厘米。 宁城的春天,向来以行道两旁繁盛的樱花而著称。 时佟骑着电动车,在梧桐树下畅快地驰骋着。 他熟练地操控着车把手,带着后座的人,绕过一道道黄色矮墙,穿过一条条拥挤街道。 很快,电动车拐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在这条大道的公交站旁,整整齐齐地栽种着一排排正值花期的樱花树。 春风拂过。 满树的繁花在风的催使下,纷纷扬扬地落下片片粉白色的花瓣。那些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浪漫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下起了一场不讲理的樱花雨。 宁湫坐在后座上,仰起头,看着这漫天飞舞的粉色。 突然,她感觉似乎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贴在了她的额间。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单瓣粉色樱花。 宁湫将花瓣放在掌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原来,宁城的春天。 是这个样子的吗? 充满了生机、色彩,和微风的触感。 微风拂过脸庞,吹起了宁湫耳边的碎发。 林间的樱花再次随着车子的疾驰纷然落下。而这阵带着花香的春风,也将前面那个男人略带点失真的沙哑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对了,宁老板?”时佟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大声问。 宁湫坐在后座,小声地“嗯”了一声。 “木木今天早上喊的那句‘哥哥’,是你教它的吧?” 时佟说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还故意拖长了那公鸭嗓的尾音, “虽然那小家伙平时学骂人学得挺快,但我以前每天教它喊哥哥,它都死活不肯张嘴。怎么在你家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它就自动开窍学会了?” 听到这个被拆穿的问题。 宁湫坐在他身后,沉默了半瞬。 最后,她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前面骑车的人顿时来劲了。 “我就说嘛!”时佟有些得意地拔高了音量,“我之前教了那么久都没学会,怎么可能突然自己就开窍了,肯定是有名师指点!” 宁湫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也没怎么教。就是前两天它在客厅里无聊的时候,我随便试了下。” “那教得还挺标准的啊。” 时佟在前面坏笑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不过,都说名师出高徒。宁老师,既然你教得这么好,是不是得亲自给你这个笨学生示范一下正确发音啊?” 宁湫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示范什么?” 时佟迎着风,厚着脸皮大声喊道:“我想听听宁老师原声版本的‘哥嘎’!” 还好今天那只聒噪的小鹦鹉被关在家里没跟着出来。不然听到这句,肯定又要兴奋地在半空中疯狂复读这句“嘎嘎”了。 但作为这只鸟的新任临时老师。 宁湫坐在后座上,抿了抿唇,原本就有些发热的耳尖,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 犹豫了片刻。 她还是顺从了心里那点悸动,将声音放轻。 “…哥哥。” 声音虽轻,却软糯好听。 “什么——?” 前面的稍稍偏过头,那沙哑的公鸭嗓子混在春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欠揍, “宁老板,风太大啦!我~没~听~见~啊~” 宁湫:“……” 面对这得寸进尺的无赖。 宁湫深吸了口气后,只好将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些,试图拉进两人的距离。 可这时,车轮恰好驶过一处不太平整的减速带路面。 “咯噔”一下。 车身猛地颠簸了起来。 宁湫的身体失去平衡,跟着剧烈地晃动。那原本虚虚搭在身后座椅边缘的手,下意识惊慌地往前一抓,死死地攥住了时佟腰侧外套的衣料上。 借着这股惯性,宁湫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时佟的后背上。 她的脑袋,也顺势靠近了时佟的耳朵些许。 惊魂未定间。 宁湫贴着他的耳朵,有些赌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哥哥。” 前面的时佟,身体明显僵硬地顿住了。 连带着他握着车把的手,都跟着因为紧张而绷紧了一些。 过了好片刻。 电动车重新驶入平坦的柏油路面。 时佟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顺着风飘过来。 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多了份显而易见的心虚: “…风还是有点大,还是有点听不清。” 看着对方泛红的脖颈,宁湫坐在后面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听见了。” 时佟死鸭子嘴硬:“没有,真没听清。” 宁湫:“你刚才都没说话!” 时佟赶紧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刚才在专心看路况,专心开车好吗!马路如虎口,安全第一啊宁老板!” 见他这副死不承认的样子。 宁湫将贴近的脑袋重新收了回去,坐直身体。 她微微撅起嘴:“那算了。没听见就算了。” 听到这句“算了”。 前面那个刚才还在嘴硬装聋作哑的男人,立马就急了。 “诶?!别啊!” 时佟在前面哀嚎起来,公鸭嗓都快喊破音了,“怎么就算了呢?宁老师!宁老板!不要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这次把耳朵竖起来听!” 之后的路上。 不管时佟在前面怎么死皮赖脸地软磨硬泡,宁湫都没再松口满足他的愿望。 任凭前面那个人顶着一副沙哑难听的公鸭嗓,隔三差五地在风里大喊着“哎呀我刚才真没听见,这不是路不平嘛”、“宁老师,就再说最后一遍嘎”、“求求你了老板,满足一下伤病患者的微小愿望吧”。 宁湫都只当耳旁风,看着路边的风景,安静地抿着唇笑。 但… 那只刚才因为颠簸而紧攥在衣料上的手。 却在这之后的一路上,再没有松开过。 电动车继续平稳地往前行驶着,穿过下一条繁华的街道。 没多久,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股香气引得时佟不自觉捏了捏刹车,慢下了车速。 两人此刻路过的,正是宁城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著名后街小吃巷。 此时正值下午没课的时间段。 不少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大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簇拥着从校园大门里涌出来,扎堆在街道两旁那些香气扑鼻的流动小摊前,挑选着美味。 时佟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小摊上。 “你等我一下。” 他很快将电动车靠边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停稳。丢下这句话后,便拔下车钥匙,熟门熟路地大步挤进了那个排着队的小摊前。 宁湫坐在后座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 p>时佟重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再回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透明塑料袋。 他走到电动车旁,把袋子递给宁湫。 “趁热吃。” 宁湫接过袋子,低头一看。 里面装的是两个刚刚出炉的鸡蛋汉堡。 这是宁城这边非常有名的街边小吃。 这汉堡用面糊在特制的圆形铁模具里烤制而成,上下两层是煎得金黄酥脆、散发着焦香的面饼。中间则夹着一个煎得半熟的完整鸡蛋,以及满满当当的,被剁得细碎的猪肉末和葱花。 外层还被老板豪迈地刷上了一层红亮的甜辣酱,撒上了一撮白芝麻和孜然粉。 光是看着这丰富的颜色搭配,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不容易出来兜一趟风。” 时佟跨上电动车,转过头笑着说,“可要吃点好吃的,待会儿才有力气继续逛啊。” 宁湫双手捧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汉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时佟。” “嗯?”时佟正准备重新启动车子,“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油了不想吃?不想吃的话直接都丢给我就行。” “不是。” 宁湫看着他,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最近…不是一直没有接到剧组的工作吗?” 细细算来,从他俩一起开始出门以来。买单付钱的,基本上都是时佟 就连上次去那家高端超市大采购,到最后结账的时候,时佟也死活拦着不让她扫码买单,非要自己掏腰包。 要不是她当时态度强硬了些许,直接把那对高昂的玻璃杯拿到另一个机子上去结账。 估计那对杯子,也会被他硬着头皮付了去。 听到宁湫的问题。 时佟明显愣了愣,但很快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严谨来说的话,我只是最近没有接到短剧这方面的工作而已。” 宁湫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接着问:“所以…你最近才一直去咖啡店做兼职,晚上还要去送外卖吗?” 甚至还同时注册了两个外卖平台,橙的黄的全都要? 时佟耸耸肩,语气坦荡:“差不多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待在出租屋里也是长蘑菇。还不如出去找点事儿干,还能多挣点生活费。” 宁湫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汉堡。 “你…”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你很缺钱吗?” 这个问题问的很直白,而且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多少有些敏感。 宁湫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问不太好。 她咬了咬下唇,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要是最近手头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 “没有没有!” 还没等她把那句“预支工资”说出口,时佟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宁老板,你放心。我虽然穷,但还没沦落到揭不开锅的份上。” 说着,时佟低下头,把手机掏了出来。 他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一下,点开了一个银行APP的界面。 然后,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屏幕递到宁湫的面前,晃了晃。 宁湫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数字前面虽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后面跟着的那几个“0”,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也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存款了。 时佟收回手机,解释道:“其实我手里还是有笔存款的。” “我从中学毕业那个暑假开始,就一直在外面打工兼职。大学几年也一直没停过,多多少少也攒下来了一些钱。” “但是,这些钱只能算是我的老本,是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应急用的,不能随便全拿出来乱花。” “所以我平常能够自由自配的流动资金,确实还是比较有限的。” 时佟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说:“而且,宁老板你也知道。” “我现在干着的这行不稳定,又不能像那些上班族一样,每个月有固定的日期按时发放薪资。” “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这个月运气好,有通告,能赚几笔。但可能下个月就遇上行业寒冬,或者得罪了谁,接不到活,一分钱都没有。” “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惯了,我也总要给自己留点固定的钱的。” 听着他这番成熟的发言。 宁湫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并不是没有钱。” “只是不能随便去动用那些用来兜底的存款,对吗?” “对!” 时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总结道,“准确来讲的话,作为一个成年人,花钱还是要有长远规划的。” “不过…” 解释完自己的财务状况,是通过又挑起了平时那种玩笑的话头,试图活跃气氛。 “如果宁老板嫌弃我太穷了,想要继续大发慈悲‘包养’…呃,不对,是包饭的话。” 他回头,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我也是随时敞开大门热烈欢迎的!” “并且,我单方面承诺,能够为您提供随时优先续签合同的终生VIP服务!” 然而。 不知道为什么。 面对他这驾轻就熟的玩笑话,这一次,宁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梗或者吐槽。 她只安静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后座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时佟静静地看着她低头了模样,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也没继续追问或者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 他重新起了个关于这条小吃街哪家锅贴最好吃的话头,打了个哈哈,轻松地把刚才那句玩笑话给揭了过去。 两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 那个小小的、装满肉末和鸡蛋的汉堡,就这样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被一点点地咀嚼干净。 吃完最后一口。 宁湫刚从后座上动身,准备走去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将手里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 突然,她的脚步一顿。 原本平静的胃部,毫无预兆地,再次浮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坠胀感。 这股不适感,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次还要更加明显一些。 宁湫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她动静的时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赶紧把电动车撑好,几步跨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宁湫?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宁湫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等到那阵最强烈的翻涌感过去后,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她放下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才…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太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饮食结构的改变,那本就脆弱娇气的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看着她这有些发白的脸色。 时佟紧紧皱起眉,满脸担忧:“真好了?要不要我现在载你去鼓楼看看?” “不用去医院,真没事了。” 宁湫坚定地摇了摇头。 丢完手里的垃圾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宁湫转身走回电动车旁,自然地重新跨上了后座。 这一次。 她那双原本只是虚虚地攥着他外套布料的手,主动往前探了探。 直接转移到了时佟劲瘦的腰侧,然后,隔着衣服,轻轻地、却又真切地环着他的腰。 感受着腰际传来的温热触感。 时佟正准备系安全帽扣子的手,猛地僵住,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他屏住呼吸半瞬,努力压住嘴角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片刻后,时佟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背上的宁湫,轻声问: “那…我们现在,直接回家吗?” 宁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条嘈杂的小吃街,又看了看路边那些迎风飘散的樱花。 前者充满烟火气,后者充满生机。 过了片刻,她收回视线。 “……”她轻声提议,“再多待一会儿吧?” “还没逛够吗?” 时佟明显有些意外。 宁湫靠在背上,感受着透过衣料传来的,专属于时佟的体温。 她没有解释原因,只看着天边那绚烂的夕阳,轻声说: “今天,天气很好。” 虽然这理由毫无逻辑,时佟却还是笑了。 那笑容比这满街的春光还要明媚。 “好!” 他扣好安全帽,拧动了把手。 电动车再次启动,载着两人。迎着夕阳的余晖,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49. 坚定回答 “咳——!” 看清屏幕上那条消息的一瞬间,时佟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嘴里那口磨得丝滑细腻的咖啡给当场呛死。 五分钟前,这还是一杯专供店员内部尝试的新品咖啡。 他捂着胸口,连着猛咳了好几声,憋得眼尾发红。 低头看看亮起的手机,又看看手里的半杯咖啡,一时间,时佟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东西才是害得他心率疯狂飙升的罪魁祸首。 屏幕上,宁湫的绿色气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爸今天要来。」 听到吧台这边的巨大动静,正低头在收银机前算账的慧慧姐闻言一抬头。 她看了看时佟手里的杯子,问: “怎么了小佟?我新进的这批豆子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呵呵…”时佟艰难地顺下那口气,干笑两声,违心地竖起大拇指,“挺好的,特别提神。” 虽然,他刚才一口灌下去,半天也没能琢磨出这咖啡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再回过头,时佟的脸色瞬间凝重无比。 他双手捧着手机,两根大拇指在屏幕键盘上开始了疯狂的敲击。 「我需要做什么…」 「伯父他老人家喜欢…」 「你爸平时脾气…」 输入框中的文字变来变去,各种敬称和措辞在时佟的脑海中轮番上阵。最后,他甚至直接切出去求助某包,却在输入提示词时硬生生卡住了。 不对啊。 时佟在心里反问自己。 宁湫的爸爸要来,关他什么事? 他又不是人家名正言顺的男朋友,现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想到这里,时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删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重新敲敲打打: 「那我今天就不买菜去你那了,你好好陪叔叔…」 字还没打完,宁湫的消息接连弹了出来: 「我跟他说了,今天要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 「所以,你今晚继续来我家吧?」 “咳咳咳咳咳!!!” 时佟看着这几行字,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闻声,慧慧姐再次抬起头,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小佟,你这感冒还没好利索吗?要不我接下来少给你排点班,你多休息休息?” “没事没事!”时佟连连摆手,满脸涨得通红,“我自己被呛到了。哎呀,慧慧姐,你这咖啡豆可真咖啡,劲儿太大了。” 手机上的白色气泡还在孤零零地等待回复中。 时佟盯着屏幕琢磨了片刻,还是继续输入: 「…叔叔大概几点到?」 宁湫:「大概六点。」 时佟又问:「那我们今晚,还是像上次那样一起做饭吗?」 宁湫那边先是回答了一个:「嗯。」 随后,屏幕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闪烁了几秒。紧接着,又跳出了一个简短的绿色气泡: 「早点回来吧。」 文字下方,还罕见地附赠上了一个木木“可怜”表情包。 时佟盯着那几个字和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慢吞吞地回了一个字:「好。」 · 为了履行“早点回来”的承诺,时佟特意跟慧慧姐请了假,提早了整整三个小时下班。 但这充裕的时间,也没能妨碍他在这家高端超市内,整整纠结了一个多小时。 他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又走过蔬菜区。拿起了有机认证的番茄,又放下挑选起进口空运的芦笋。 没过一会儿。 某书的搜索记录里,便多了几条奇奇怪怪的词条: “鲁城人一般爱吃什么口味?” “不能吃辣会遗传吗?” “第一次见女方家长穿什么?” 搜到后来。 随着大数据的精准捕捉,底下的相关推荐内容也变得越来越离谱—— “有钱人隐形择偶标准。” “女方家庭条件太好怎么办?” 时佟看着这些贩卖焦虑的标题,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 三秒后。 他还是点开了倒数第二条帖子。 评论区里满屏都是“A8”、“A9”之类的黑话。 时佟看得一头雾水。 这A8A9的,是什么意思?取餐号吗? 时佟耐着性子往下划了两页,越看越陌生,可直到一行“男方工作是否稳定有前景”跳进视野,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工作是否稳定。 这个问题被赤裸裸地提及,他现在,好像确实给不出一个多漂亮的答案。 一个随时可能失业的短剧小配角,加上一个兼职咖啡师和外卖员,怎么看都和“稳定”不沾边。 奇怪的是。 面对这个直击痛处的问题,这次他的脑海中,最先蹦出来的念头却不是以往克制的“算了”。 反倒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冲动。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时佟最终也没有再费力,去替这份冲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很快按灭了手机屏幕,推着车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路过海鲜区时,又倒退了两步。 …还是买条寓意好点的石斑鱼吧。 · “滴——” 九楼大门被打开。 宁湫听到开门声,立刻从客厅迎了过去。那只原本无意识捂在胃部的手,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很快又自然地放了下来。 她最先看见的,是时佟手里提着的两大袋快要溢出来的食材。再往上,视线才落在了站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视线自下而上的一瞬间,宁湫愣住了。 过了半晌,她有些惊讶地开口:“你今天…” 时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版型分外修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装。 明知故问:“怎么了?” 宁湫认真地上下打量了片刻,由衷评价:“穿得很好看。” “真的?” 听到这句直白的夸奖,时佟的心情瞬间飘飘然起来。 他强行把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给摁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咳,也就一般吧。随便穿穿。” 宁湫有些疑惑:“你是刚从外面面试或者试镜回来吗?” “……”时佟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没有啊。” “那为什么突然穿得这么正式?”宁湫不解。 时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精挑细选了大半天的“见家长战袍”,硬着头皮找借口:“人嘛,偶尔也要尊重一下时尚潮流,展示一下个人魅力的。” 宁湫侧着身子让他先进来。 听到他的话,还是忍不住轻声嘟囔:“可是,你平常就很好看啊。” 刚跌落谷底的情绪瞬间又像坐了火箭一样冲上云天。 时佟被这句毫无防备的夸奖击中,脚下一个没注意,差点被玄关的门槛给绊得一个踉跄。 好不容易站稳之后,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故意道:“那我以后天天换着花样穿给你看。” 宁湫眨巴眨巴眼睛,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也不知道是大脑直接死机了,还是系统自动默认了。 她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人一起把那两大袋食材从玄关提到了宽大的岛台上。 时佟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不仅有各种宁湫平时厨房里没有的复杂调料,还附赠了多样新鲜昂贵的进口食材。 看着前面各种高品质的雪花牛肉、羊排、黑猪肉被接连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时,宁湫刚开始还想问是不是要在她家做顿年夜饭。 等最后,那条巨大石斑鱼出现在眼前,宁湫又忍不住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准备把她家改造成生鲜超市。 时佟拿起菜刀,站在水槽边处理那条鱼。 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刮鳞、去内脏、处理干净后,又在鱼背上十分均匀地开了几道漂亮的花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法利落得像是在某个海鲜批发市场杀了十年的鱼。 宁湫站在一旁,眼睛和嘴巴越瞪越大。 察觉到她震撼的目光,时佟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笑着解释:“我以前刚来宁城的时候,在海鲜市场的卖鱼摊上兼职干过几个月。所以这些杂活,什么都会一点。” 宁湫扯了扯嘴角,由衷地感叹:“…看出来了。” 为了切菜方便,时佟还是主动脱下了那层有些束缚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一旁。身上只留下一件质感很好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领带和自己作伴。 奇怪。 宁湫看着身旁忙碌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地想。 今天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感觉和往常一样,但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那双因为干活而露出的精壮手臂,宁湫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在厨房里动作时,连上面凸|起的青筋纹路,她都感到十分熟悉。 但…宁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她才发现,那件在片场拍戏时总是被老老实实扣紧的上层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 同样的,那条原本系得端正的深色领带,也被人为地扯松了一些,有些散漫地挂在脖子上。 敞开的领口下,露出了一片紧实的肌肤和清晰性感的锁骨。再往上,是随着他低头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铛铛——” 沉重的切肉刀被重重地放在了木质砧板上。 “宁老板?”时佟喊了一声。 他偏过头去,却见到宁湫的视线,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弧度,猛地转了回来。 “怎么了吗?”宁湫愣神地问。 时佟向她伸出一只手:“麻烦帮我递一下那边的料酒,要腌一下鱼。” “哦,好。” 依言,宁湫把料酒瓶子递了过去,动作仍有些机械。 接过瓶子时,时佟没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对方刚才像是在走神。但他也没多想,转身把料酒均匀地倒进了装鱼的碗中。 鱼开始腌制,宁湫又陆续把切好的葱姜蒜递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分工明确。宁湫负责洗菜、备料打下手;时佟则站在灶台前掌勺颠勺。 两个人偶尔在狭小的过道里交换一下位置,竟然配合得十分默契,再也没有了最开始一起做饭时那种手忙脚乱的局促。 “滋滋——” 热油爆香的声音在开放式厨房内不断循环作响。 轮到准备做这道石斑鱼时。时师傅忙碌的动作难得地停了下来。他转过头,主动征求意见。 他指了指面前被腌制好的鱼,分析道:“前面我已经做了红烧排骨、爆炒牛肉这些重口味的菜了。那这条鱼,咱们要不要做成清蒸的?正好刚才我也没把它完全切断,可以做个漂亮的造型。” 此时,厨房里的油烟味混合着各种肉香,变得有些浓烈。 宁湫闻着这股味道,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感。她不适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嗯。”宁湫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回答,“做清蒸的吧。我爸口味比较淡,他应该会喜欢的。” 时佟听了,顺口笑着打趣道:“这么有信心吗?万一叔叔觉得我做的不好吃怎么办?” 宁湫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以前跟他说过,你做饭很好吃。” 时佟正准备揭开蒸锅盖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又跟叔叔提到我了吗?” 不知怎的。 听到这句话后,时佟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 他放下锅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宁湫。 很快追问道:“那你是怎么跟你爸介绍我的?是对他说…是上次和你一起做饭的,那个朋友吗?” “你猜。” 宁湫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 朋友。 这个称呼,在两人平日里的交往中,几乎总能作为掩饰脱口而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这两个字,在时佟的耳里,似乎突然变得格外重要。 大脑的理智处理器像是在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那些往常总会先一步冒出来的现实顾虑,这一次,却比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冲动,慢了好几拍。 等时佟反应过来时。 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已经先一步出了口。 “如果我猜的…” 时佟看着她,声音变低, “不是朋友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越界的问题。 可这一次。 时佟却没有主动移开视线,或者说些什么话来打圆场。 他依旧定定地看着她,话语和眼神中,都透着意外的执着。 “如果不是朋友。” 他再次开口。 “宁湫。” “你会怎么介绍我?” 蒸锅里的水烧开了,冒出的白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漫开。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可不过片刻。 那层碍事的雾气,又被强力运转的抽油烟机一点点地卷散吸走,眼前重新恢复清明。 宁湫愣在原地,张了张口。 “叮铃铃——!” 就在那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刻。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生硬地打断了这份对白。 宁湫回过神来。</p >她匆匆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转过头对时佟歉意地说: “抱歉。是我爸打来的。” 说着,她便握着手机,急匆匆赶去安静处。 尽管宁湫已经走远。 时佟心中的那阵擂鼓般的剧烈跳动,却始终没有停歇。 他靠在灶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在问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会直接越过他自己划下的界限。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他不想把这些话收回去当玩笑。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几分钟后,拖鞋走动的脚步声再次在身后出现。 等到脚步声在身旁停止时。 时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的蒸锅,语气尽量平静地问:“叔叔还有多久到?” 宁湫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发虚地回答:“他说路上有点堵…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时佟点点头。 他拿起砧板上切好的一小把香菜,举起来问: “这个,等下出锅能放吗?” 身旁,轻轻地飘过来一句:“可以的。” 时佟回了一句“好”。 将香菜放下后,他转过头,抬起眼,想继续追寻刚才那个被打断的答案。 “那刚才那个问题——” 话说到一半。 时佟的声音猛地停住。 宁湫没有在看他。 刚才还好好站在一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痛苦地弓下了身体。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岛台边缘,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捂着胃部。 两只手的指关节处均已过度用力到发白。 “宁湫?!” 时佟脸色大变。 剧烈的绞痛在胃里狠狠翻搅,惹得宁湫紧紧皱起了眉头,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此时,锅里炖肉的浓重油烟味,随之涌了过来。 这股味道成了最后的稻草,宁湫忽而偏过脸,开始止不住地剧烈干呕。 “宁湫!” · “咚、咚、咚、咚!” 医院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宁父在医院的高级病房区焦急地四处张望,身上穿着一身考究的商务西装,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 核对了好几次门牌号,他才终于循着聊天框中发来的地址,来到了那间独立病房前。 看到门外匆匆赶来的中年男人。 一直守在病房外长椅上的时佟,立马站起身。 “宁叔叔。”他迎上前,礼貌地叫了一声。 宁父匆匆看了他一眼,但他此刻顾不上追问对方的身份,直接焦急地问:“湫湫呢?她人在哪?” “在里面。”时佟指了指紧闭的病房门,压低声音说,“刚打了针,现在睡下了。” 宁父眉头紧锁:“到底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情况还好,初步诊断是急性胃肠炎。可能是最近饮食突然改变,加上吃了些油腻的东西,肠胃一时受不了。” 时佟语气里满是自责:“就是刚才送过来的时候,吐得有点厉害,有些脱水。刚挂上补液的吊水没多久,医生说最好先留院观察一晚。” 宁父听完,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了一点。 时佟转过身,看着宁父,主动开始自我介绍:“叔叔,我叫时佟。就住在宁湫楼上的十楼。我是宁湫的朋…” “朋友”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就被宁父威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 “你就是…”宁父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湫湫在电话里跟我说,今晚要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个人?” 时佟愣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宁父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 宁父又详细地询问了一些关于宁湫发病时的情况。 时佟没有任何隐瞒,把医生交代的话,还有宁湫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出不舒服,都如实地向对方交代清楚。 “也是怪我。”时佟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懊悔和自责,主动道歉,“今天是我一直在她旁边,我明明看到她前几天下午在外面的时候就不太舒服了。” “可我还是没能早点引起重视。对不起,叔叔,让您担心了。” 宁父看着眼前这个态度诚恳的年轻人,原本有些凌厉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立刻顺着时佟道歉的话接下去。 宁父双手交握在身前,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住在她楼上?” 时佟愣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身体,如实回答:“是,我住十楼。” “平时…经常去她那儿?”宁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时佟没有避讳,“我平时,会负责过去给她做饭。” 宁父看着他,眉头忽而皱了皱。 “湫湫这孩子,从小性格就闷,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爱出门,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脾气还有些倔。”宁父叹了口气,“她身边,平时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时佟静静地听着,轻声接话: “宁湫很好。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听到这句毫不犹豫的维护,宁父的目光再次重重地,直白落在时佟脸上。 “所以,今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家里有个人想正式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其实非常意外。” 宁父顿了顿。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语气一点点变得严肃: “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她戒备心重,从来不会随便把一个外人带进她的生活里。” “时佟是吧。”宁父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敲打,“既然她愿意向我开这个口。” “今天,你就当着我这个做父亲的面,老老实实地交个底,你离她这么近。” “你对湫湫,到底是什么想法?” 时佟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的这一路,他都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宁父面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给予宁湫想要的未来。 但唯有这件事,在心跳声给予回应后,他再也没有不确定过。 时佟缓缓抬起头。 重新对上宁父的视线,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 “我喜欢她。” “真的,非常喜欢。” 一阵不被人注意到的风,忽而从病房里泄了出来。 那扇原本以为已经紧闭的病房门。 其实,并没有关严实。还留着一道微小的缝隙。 门外那声果断而清晰的“我喜欢她”。 顺着那道缝隙,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安静的病房里。 50. 最终告白 “我喜欢她。” “真的,非常喜欢。” 风进来,又出去。 将男人内心最深处的剖白,清清楚楚地返还进了安静的病房。 病床上。 宁湫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视线落在头顶上方那瓶透明的点滴上,看着药液一滴滴往下坠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继续响着,好像在问些什么。 但这一次,宁湫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父亲说了些什么,又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应的时佟,这些她通通都没听清楚。 她的全部心思,全被刚才门外那句话给牢牢抢了去。 与之相伴的,就只有她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响。 “咔哒——” 不知道过了多久。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宁湫的视线从点滴瓶上转移,落至门外。 站在门口最前面的,是宁父。 他推开门,见到病床上的宁湫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醒了?”宁父放轻了脚步走进来,问,“什么时候醒的?” 宁湫抿了抿唇,沉默着没有说话。 看着女儿这副神情。 宁父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进来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推开的门锁,心下顿时了然。 “刚才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沉默了片刻后,宁父试探性地问。 宁湫没有躲闪,轻轻地说了一句:“嗯。” 说完。 她的视线越过站在床前的宁父,直直地投向了跟在父亲身后的高大身影。 顺着女儿看的方向,宁父回过头望去。 他发现,原本准备跟着迈进病房的时佟,此刻正像根木头一样在原地愣着。 听到宁湫说“都听见了”,他那脖子连带着耳根瞬间红了个彻底。 但他却没有避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迎着宁湫的目光,无声地与其对视。 宁父重新回过头时。 他发现,自己女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现在肚子还疼不疼?” 宁父快步走过去,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重新开口,关切地询问女儿的病情。 宁湫的注意力这才被父亲拉了回来。 她感受了一下,轻轻摇头:“好多了。” “还想吐吗?”宁父又问。 宁湫再次摇头:“不想了。” 尽管因为生病折腾了半个晚上,宁湫的面色看起来还是有些发白。但挂了补液后,她的唇部总算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回答父亲时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很虚弱。 看着她逐渐恢复正常的模样,宁父那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能放下些许。 但看着看着。 宁父的眼神又不由得微微一滞。 因为还在病中有些憔悴,宁湫现在的状态,肯定没有上次他生日那天看起来好。 可宁父盯着她看了片刻,却又渐渐从她这张素净的脸上,发现了一些不同。 她似乎…比那次回鲁城时,丰盈了点。 原本因为长期厌食导致削薄凹陷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被悄悄地重新养出了一点点柔和的线条。 甚至连那双平时无波无澜的眼睛里,现在也有了光彩。 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她,显而易见。 宁父转过头,余光再次扫过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 刚才在走廊里,时佟掷地有声说出的那些话,还犹在耳畔。 宁父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想要说出的话语,还是被他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他绕到病床的另一位,伸手按下按钮,帮宁湫将病床的靠背摇上来些许,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你先好好休息。”宁父嘱咐道,“我去医生办公室,再找主治医生详细问会儿情况。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宁父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回去,路过时佟身边时。 宁父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交代道: “她还没完全恢复。别让她说太多的话,多休息。” 时佟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留下这一句默许般的话后。 脚步声再次在病房门外响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 宁父走后。 周围的空气,又陷入了好一阵静默。 几秒钟后,病房内再次响起了放轻的脚步声。 时佟走了进来。很快,脚步声又在病床前停下。 时佟走到床边。 他低着头,看着靠在病床上的宁湫。 静默了片刻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 时佟垂下眼,伸手把床边的陪护椅子往后拉了拉,才慢慢地坐下来。 “我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他低声自责,“如果我早点发现你不对劲,把你送来医院,你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说话时,他那双手搭在白色的床边,手指有些不安地微微收紧。 宁湫看着他的手,轻轻抿了抿唇。 “没关系。”她说。 下一秒。 宁湫没有扎留置针的那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手,轻轻地覆在了时佟的手背上。 感受到手背上突然传来的微凉触感。 时佟愣了片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反手将手掌翻转。主动用自己那双宽大温暖的双手,将宁湫那只冰凉的手掌,轻轻地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源源不断的热意,顺着相贴的掌心,慢慢地渡了过去。 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但在握着她的手时,时佟却不敢用一点力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用力,就会将她碰碎。 宁湫就这么静静地靠在病床上,看着他。 时佟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他不敢再直视宁湫的眼睛,怕自己会在那里看到拒绝。 但话语,却代替了那些退缩的动作。 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 “宁湫。” 时佟的声音清晰。 “刚才在门外说的那些话,是我真心的。我喜欢你,是真的。其实,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可是我…” 时佟苦笑, “一直都不敢说。” 他稍稍加重了后面这几个字。想要用这语气的重量,去彻底碾碎自己心底最后残留的那点怯懦。 “我现在的工作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我只是个没名气的糊咖。我也已经好久没有接到过短剧的活儿了。每天只能靠在咖啡店打工和送外卖赚点微薄的生活费。” “至于未来…我…” 说到这里,时佟的声音明显往下沉了沉,带上了一丝难堪。 “还有,你家里的情况,叔叔的条件…我也大概能猜到一些。” “反正,就是想得挺多的。”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坦诚着自己的纠结,“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能不能给出你想要的一切。很多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时佟抬起眼。 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重新对上宁湫的视线。 “我连我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能不能出头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和你告白,说我喜欢你。想让你跟我在一起…” “这种行为,真的…太着急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但是,” 时佟又急切地补充,“我并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不能喜欢你。” “我只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认真地在一起很久很久。想给你最好的。” “所以,我反而变得越来越胆怯,越来越不知道,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开口对你说这些话了。” 可生活,从来就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没准备好,而一直仁慈地为他停留。 今天在厨房里突然倒下的宁湫,彻底击碎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从长计议。 时佟深吸了口气,眼里满是无措。 “我刚才,在外面看你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就是觉得很害怕。” 说到最后那个词。 时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后半句那个更加恐惧的词语,被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害怕。 因为我没准备好,就会在不知道的哪一天,突然失去你。 身旁,并没有任何立刻回复的声音。 病房里静到只能听到重复交叠的呼吸声。 时佟耐心地等待着,不管结果如何,这双手,他握着,就不会再主动松开。 掌心下。 那截一直安静由他握着的微凉的手,却忽而动了动。 时佟缓缓低下头。 他亲眼见到,宁湫那只原本被他包裹着的手,从他的掌心中一点点地伸展、张开。 要离开吗? 要拒绝我了吗? 时佟心下一阵惶恐。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紧那双握住她的手,想要自私地挽留住这份属于她的温度,不想放她走。 可是,仅仅过了片刻。 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时佟苦笑着,先一步对方行动,自己一点点地放开了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强留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只被他重获自由的手。并没有像他害怕的那样,冷漠地往后撤回被子里。 相反。 它一点点地,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最后,那只手越过空气,停留在他的脸颊边。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他紧绷的面庞。 “我现在,都知道了。” 宁湫看着他,轻声说。 “时佟。” 她再次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平静。 “我们,把之前签的那份合同,解除掉吧。” 时佟如遭雷击。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问。 时佟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着。 心里那条上一秒还因为被她抚摸脸颊而即将欢快摇起的尾巴。 这一刻,又颓然地垂落到了地上。 为什么? 她也…不要他了吗? 可是。 如果是要赶他走,那为什么… 那份让他贪恋的温度却还在,她并没有立刻将手收回去。 绝望中,时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悄然伸出手。 沿着宁湫纤细的小臂,慢慢地向上滑去。 最后,他稍稍用力地一握,不动声色地将她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强行固定在自己的脸侧,不让它再有离开的机会。 宁湫的手一直被他按贴在他的脸侧。 她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有些无奈地慢慢解释: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靠履行那份合约,才会有理由来找我了。” “而且…” 宁湫的目光变得柔软,“我也不是因为那份合同,才想让你来找我的。” 时佟呆滞了好一会儿。 大脑在极度悲伤和极度喜悦之间的快速切换中,彻底宕机。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句峰回路转的话语。 “不过…” 宁湫忽然话锋一转。 时佟紧张地“嗯?”了一声。 宁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轻声问:“你之前在聊天软件上,不是问过我…能不能,把你自己赔给我吗?” 听到这句话。 时佟整个人彻底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宁湫一字一句,语气无比认真: “那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算!” 大脑被冲击后的几秒后,时佟总算反应了过来。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响亮,“当然算!” 听着这带着浓浓傻气和急切的声音。 宁湫的唇角慢慢弯起。 那双清冷的眼底,此刻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温柔又坚定。 她的手再度顺着他的脸庞上移。 感受到她动作的意图。 那只原本紧紧桎梏住她手臂的大手,在迟疑了一瞬后,还是选择了顺从地放开。 颧骨。 鬓角。 头顶。 宁湫的掌心,最终选择落在了时佟那头杂乱的发堆上。 掌心再次传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他发质的微微粗糙的质感。 果然。 和她那天在片场摸那只小金毛头头时,心里想象到的,一模一样。 宁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摸着他有些扎手的头发。 很快,她又收回了手。 但唇边勾起的那抹笑意弧度,却更加明显了。 见到她笑,见到她没有任何排斥的亲昵动作。 时佟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化成了一滩春泥。 时佟看着她,再次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心意: “宁湫。” “我喜欢你。” “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能不能马上给你想要的一切。但我会一直、拼命地努力去做到。”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下一份戏在哪里,也不知道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还有很多事情,我现在都做不到,也给不了你最好的。” 时佟的话语停顿了一会儿。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不想再因为这些顾虑,一直假装自己没那么喜欢你了。” “所以…” “如果你也有一点喜欢我的话。” “不是,一点也行。”他急忙改口,“反正多少都可以。只要有一点点就行。” 说到最后。 时佟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和颤抖。</ p>“你愿不愿意,真的把我…留下来?” “让我当你的——” “哐啷——!” 就在这最关键的表白时刻。 病房门外,不知道是哪个起夜上厕所的路人没看清路,撞倒了走廊里的什么铁家伙。 安静的走廊忽而传来阵巨大的震响。 连走廊顶上的声控灯,都因为这巨大的动静,瞬间“唰”地一下全亮了起来。 “…男朋友?” 在外面巨大的噪音干扰下。 时佟最后那几个字出口时,声音被盖了过去,他紧张得连眼睛都用力地闭了起来。 时佟低着头,声音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倾注了全部真心的告白,就算不能让宁湫立刻感动落泪,至少也会在她心里激起一阵不小的涟漪。 可是。 最后回应他的。 只有病房里,那孤零零的、平稳的呼吸声。 一秒。 两秒。 好几秒过去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拒绝?答应? 时佟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煎熬。 他悄咪咪地,掀开了一只眼皮的缝隙,试图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下一秒。 他那对眼皮又很快完全睁开了。 因为。 宁湫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她眨着眼,全然是一副刚才什么重要的话都没听到的模样。 “抱歉。” 宁湫神情无辜,看着他,“我刚刚…没有听清。” “你可以,凑过来点说吗?” 时佟心下一紧。 以为是刚才外面那声“哐啷”的巨响掩盖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心里有些挫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声:“…好。” 他听话地俯下身子,像一只温顺的大狗,把自己的侧脸,乖乖地凑近到了宁湫的面前。 “我刚才说…” 时佟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心跳如雷。 “宁湫,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近到这种呼吸相闻的距离。 他反而越发不敢大声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在尽力克制些什么。 “你愿不愿意,真的把我留下来。” “让我当你的…” 最后那个称呼还没来得及完整落下。 时佟的脸颊,忽而被一层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贴上。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时佟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男朋友”,到底还是没能第二次完整地说出来。 时佟维持着俯身凑过去的僵硬姿势。 他没被自己那些沉重的诺言压死。倒被宁湫这突如其来、轻飘飘的一个吻,给弄得大脑当场宣告死机。 宁湫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没有退缩。 她盯着他,那双平时清冷的眼睛里,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好呀。” 她轻启红唇,声音清脆、肯定。 补全了他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我的,男朋友。” 时佟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钟。 他的唇角,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怎么也压不住地疯狂往上飞扬。 而他的身体,也循着最原始的本心。 没有退后,只继续向对方靠近。 他那高大的身躯缓缓沉降。 很快,便将靠在病床上的宁湫,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宽阔的阴影中。 “…再叫一遍。” 时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神紧紧锁着她的唇。 宁湫装作不懂:“什么?” “刚才那个。”时佟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交缠,“再叫我一遍。” 宁湫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厨艺好。”她突然开口。 ? “长得帅、会做家务。” ?? “人品端正、性格温和、说话温柔的…” !!! 这不是他那天在家里,死皮赖脸非要她加的那一长串“好朋友”定语吗?! “男朋友。” 宁湫终于念完了那一长串的前缀。 她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眼里含着狡黠的笑意。 时佟无语凝噎:“你之前…不是还嫌这称呼太长了吗?” 宁湫理直气壮地反驳:“长又不是记不住呀。” 时佟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略微鼓起的脸颊。 “宁老板。”他无奈叹了口气,内里满是宠溺。 “嗯。”宁湫乖巧地嘟囔了一句。 “你今天…”时佟看着她,“怎么这么会欺负人啊。” 想了想。 时佟又觉得“宁老板”这个称呼现在用起来太生分了。 他立刻改口,加重了语气,喊了一声他梦寐以求的称呼: “女朋友。” “不过…” 沉浸在喜悦中的时佟,突然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当时,在电话里,到底是怎么和你爸介绍我的?” 在这个正式确立关系的第一天。 他还是有点执着于,想要听到这份关于自己“名分”的最初答案。 宁湫看着他那执着的样子,拉长了声音:“这个嘛…” 时佟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宁湫慢悠悠地揭晓:“我就跟我爸说,我有个暖暖的,很贴心的人。今天要介绍给他认识。” 时佟:“……” 时佟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了。 “…所以。” 他咬牙切齿,又有些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在视频里为了掩饰随口瞎扯的那个感冒灵的梗,你还真记在心里了?” 宁湫眨了眨眼,无辜地点头: “记住了啊。” “不过,我可没跟我爸提什么感冒灵。” 宁湫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变得无比真诚。 “我只是说…” “你,是个暖暖的、很贴心的人。” 听到这句形容。 时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动。 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唇角边那一抹最温柔的笑意。 他不再犹豫。 俯下身,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拉近为零。 他的一只手轻轻绕过她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护在她脑后。 然后,将人小心翼翼地、珍视地,拥进自己的怀里。 “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愿意让我…留在你的未来中。” “嗯。” 宁湫靠在他的怀里,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安心地靠了靠。 “我也要谢谢你…” 她闭上眼睛,轻声回答。 “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两块原本不完整的拼图。 终于在此刻。 将最后一块缺失的碎片,拼整完全。 51. 干噎全麦面包 为了让宁湫能在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下恢复身体,在她出院的第二天,宁父还是暂时把她带回了鲁城休养。 临走前的高铁站外。 时佟和宁湫两人可以说是依依不舍,无不执手相看泪眼。 最后,留下宁父一人在原地无语凝噎。 不是,他不就是带回家养两天身体吗? 怎么搞得他倒成了强行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了? 可事实证明,宁父这个“王母娘娘”当得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他还是忽略了那句流行歌词中唱的真理:“爱能克服远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 回鲁城的第三天。 早上八点,平时总是日理万机的宁先生,终于难得有空得闲,能安稳坐在家里,陪自己女儿吃一顿早餐。 为了弥补之前没能好好陪伴女儿的遗憾。 在餐桌上,他已经第五次将视线从折叠屏上那几条一路飘红的数据曲线上挪开,偷偷看向对面。 他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地开口问问:“你那个邻居——” 只是,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餐桌上,宁湫竖在一旁的手机里忽而飘出了阵熟悉的声音: “宁老板,你这也叫吃早饭?” 视频那头的时佟看着屏幕,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宁父:“……” 他的话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望着面前这满桌摆得丰盛的海参小米粥、瑶柱蒸蛋、清炒虾仁、几碟精致爽口的小凉菜、以及切好的高档水果拼盘。 宁父眉头高高挑起。 这都不叫早饭?那他平时应酬吃的那些算什么? 猪食吗? 宁湫没注意到父亲的表情,对着手机小声回答:“我有吃的。” “那你现在怎么手里只拿着干啃全麦面包啊?” 时佟在那头眉头紧皱,“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喝我煮的那个南瓜羹什么的吗?还有还有,你手里那个全麦面包也太干了吧,也没有抹我之前给你特调的那罐开心果酱,你能吃得下去嘎?” 宁湫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片干巴巴的面包,小声辩解:“…可以的。” “可以什么可以!不行啊!” 时佟急了,“你这个胃才刚好几天啊,脆弱得很!叔叔不是特意接你回老家养身体的吗?怎么回家了,还只能让你干啃没味道的面包啊?” 宁父坐在对面听着,挑起的眉头这下飞得更高了。 宁湫倒真像个被幼儿园老师抓住早餐挑食的小朋友似的。 她小声地补充解释:“不止有面包的,其实…” “那还有什么?”时佟追问。 宁湫想了想,与其解释,不如眼见为实。 于是,她直接把立在支架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镜头一转。 那些个头硕大的鲍鱼、营养丰富的海参小米粥、新鲜饱满的澳虾,以及大半张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全都毫无保留地塞进了屏幕里。 镜头再往旁边一晃。 宁父的脸,也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屏幕对面。 手机两头,相顾无言。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时佟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使出了川剧变脸的绝活。 “叔叔!早上好啊!”时佟响亮地打了个招呼。 宁父坐在对面,“嗯”了一声,不咸不淡。 然后,他看着屏幕,慢条斯理地问:“小佟啊,你看看,还需要给湫湫再加点什么吗?” “不用不用不用!” 时佟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这已经挺丰盛的了!”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紧找补:“不仅丰盛,简直是特别丰盛!”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时佟开始疯狂堆砌词藻: “营养均衡!搭配合理!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叔叔您用心良苦、精心准备的满汉全席!这顿早餐的营养价值,已经能比肩琼浆玉液了!” 时佟连连搜刮了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中等教育以及四年高等教育中,学到的所有能想到的高级赞美词汇。 毫不吝啬地全都丢给了这场饕餮大宴。 搜刮完毕后,时佟自己都觉得再在这个话题上待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趁着宁湫把摄像头往回转的瞬间,赶紧把话题生硬地转了回去,对着宁湫交代: “那你…先好好吃饭。” 宁湫点头:“嗯。” “多吃点菜,别只吃手里那片干面包啊。太浪费叔叔的心意了。”时佟叮嘱。 宁湫:“知道了。” 话闭,时佟又冲着镜头,乖巧补充:“叔叔再见,祝您今天工作顺利。” 宁父隔着屏幕:“…嗯。” 视频挂断。 宁父低头,扫了一眼这满桌由专门聘请的高级营养师精心准备的丰盛早餐。 视线最后,又落在女儿手中,那片只被小小地啃掉了一个角的干巴全麦面包上。 “咳。”宁父清了清嗓子。 宁湫闻言抬头,看向父亲,不明所以。 “你刚才说…”宁父想起刚才视频里的对话,“你喜欢喝南瓜羹?” 宁湫点了点头:“嗯。” “经常喝?”宁父有些意外。 “在宁城的时候,时佟经常这样做给我吃的。”宁湫如实回答,“味道很好。” 不知为何,听到女儿这句回答。 宁父的心里似乎被小小地刺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女儿提供的都是最好的生活条件,可却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真正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而这些喜好,却被一个外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宁父“哦”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宁湫吃完手中的那片面包后,也没再多动几筷子,便很快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宽大豪华的餐桌上,又只剩下宁父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 等宁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家里的保姆阿姨过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宁父拿餐巾擦了擦嘴,对保姆吩咐道:“之后的早餐,多做点南瓜羹吧。” 保姆收东西的动作都停了,有些诧异地问:“明天的早餐吗?可是明天的菜单已经定好是燕窝了…” “不用等明天了。”宁父说,“今晚的晚餐,就先熬一锅试试吧。” 早餐就这么匆忙地结束了。 至于宁父最开始想问的那句“你邻居最近怎么样”“你俩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到最后,也没能找到机会问出口。 可接下来的几天里。 宁父郁闷地发现,自己似乎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问题问完。 第二天下午。 父女俩难得坐在同一个客厅空间里看电视,气氛正好。 宁父酝酿了一下,开口:“湫湫,你那个邻居今年多大了?家里…” “嘎嘎嘎——!” 一阵专属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宁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时佟。” 说完,她直接拿着手机去了落地窗边接视频。 被晾在沙发上的宁父:“……” 第三天晚上。 父女俩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气氛还不错。 宁父放下筷子,决定单刀直入:“时佟他平时做演员的工作,是不是挺不稳…” 手机里,再次穿出时佟那满含热情的声音:“宁老板!木木今天终于学会自己洗澡了!” 宁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低头去看屏幕了。 宁父端着饭碗:“……” 第四天晚上。 宁父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开口询问了,真的就最后一次。 父女俩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为了方便和自己女儿拉近感情,宁父还特意往宁湫那边坐得离她近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老家是哪个地方的你邻居,他家里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只小蓝脑袋突然凑到了宁湫捧着的手机屏幕前。 镜头外,是时佟那兴奋得快要破音的声音:“宁湫你听!木木它终于学会叫你名字了!” 只见屏幕里那只小鹦鹉昂着脑袋,挺着胸,大声地冲着镜头吵闹: “宁Q|Q!宁Q|Q!” 宁湫被逗得咯咯直笑。 宁父看着这一幕:“……” 等到这两人一鸟终于隔着屏幕腻歪完。 宁父终于忍无可忍,有些幽怨地开口:“你这个邻居…怎么老是给你打视频电话?” 一天三顿饭,顿顿不落下。 闻言,宁湫一愣。 “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机恰好从视频界面退回了聊天框。 宁父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亮着的屏幕。 最下面,一条绿色的系统提示「视频通话03:01」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的右侧。 宁父再往上扫了一眼。 还有两条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 而且,全都是绿色在右侧的。 到底是谁主动打过去的,一切都不言而喻。 宁父突然不说话了。 他忽而觉得自己刚才问出的那个问题,简直是多此一举。 见父亲突然沉默,宁湫微微歪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爸?” 宁父看着她,表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没事。” 这一刻。 宁父忽而有点懂得徐志摩那首《再别康桥》里的意境了。 他既然是悄悄地来的,那也悄悄地走吧。 见到宁父没有多话,宁湫倒也没有多问。 她收回手机,留下一句“我先上楼了”,便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 二楼的睡房是只供给她的,这里空间很宽、很大,装潢也是低调奢华。 大体陈设都还是离开前的原样,很多细节处,也能看出有被保姆阿姨精心打扫过的痕迹。 宁湫走过去。 在她那靠窗的巨大画桌边,同样摆放着那盆眼熟的康乃馨。 这是她这次回来,专门从宁城带回来的。 因为,那是时佟送她的第一盆花。 被掐尖后的康乃馨长势喜人,叶片长得愈发翠绿了,还有明显颜色变深的痕迹。 宁湫凑近了看。 能明显看到,在它们顶端那些分叉的枝叶上,已经开始冒出一圈圈明显的小花苞了。 它们长大会是什么颜色呢? 是热烈的红色?还是温柔的粉色? 宁湫心里想着。 她弯下腰,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这才惊喜地发现,那团团冒尖、还被绿色花萼紧紧包裹着的小花苞的顶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悄地染上了点点的粉色。 一抹温柔的笑意,悄悄攀上了宁湫的嘴角。 它们,终于能长出属于自己的花骨朵了。 也终于,快要到了开花的时候了。 手被伸出,悄声来到这颗粉色的小花苞前,轻轻地碰了碰那花苞顶部。 那,等它彻底开花了… 可以把它带过去,给妈妈看看吗? 宁湫的指端仍旧停留在那颗小小的花苞上。 这个念想从心底冒出头时,一种细密的痒意,也顺着触觉感官,慢慢地流向了心间。 酸酸的、涩涩的。 过了很久以后。 宁湫才慢慢垂下眼,收回了手。 妈妈会喜欢这个颜色吗? 记忆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都要没有关于妈妈喜好的印象了。 视线再次聚焦。 宁湫盯着那点浅浅的粉色看了许久。 算算时间,她这次回鲁城,已经好几天了。 可是,她好像…还没有去看过妈妈。 宁湫又忍不住想。 要是能把时佟一起带来就好了。 如果是他陪着自己去的话。 妈妈会喜欢时佟吗? 他那么会说话,一定能逗得妈妈很开心的吧。 宁湫再次摸了摸那小花苞。 还是,等它们彻底长开,开出最漂亮的花朵再说吧。 到时候,再正式地介绍他们认识。 这样想着。 临走前,宁湫又细心地将花盆往窗边挪了挪,让它能更充分地晒到午后的阳光。 那些尚未彻底盛开的粉色花苞,在明亮的光线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充满了希望。 · 又过了几日。 宁家别墅一楼的家庭影院房内。 宁湫正窝在舒适的真皮沙发里,看着一部最近新上线流媒的高分电影。 一旁的手机忽而“嗡嗡”作响。 宁湫划开屏幕一看,又是时佟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没有犹豫,自然地接起。 没想到,由于她的手机在看电影时是连接着影音房巨幕投影的投屏状态。 视频接通的瞬间,画面便自动跳转,直接投射到了前方那块巨幅荧幕上。 下一秒。 时佟的脑袋,就这么占据了整个屏幕一半的面积,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宁湫的眼前。 那冲击力,堪比看IMAX电影。 “宁湫?” 巨幕里的时佟左看看、右瞧瞧。发现屏幕里只有自己,并没有看到宁湫。 他疑惑地问:“你去哪里啦?怎么没有看到你的脸在手机里?” 宁湫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俊脸,解释道: “我的手机现在连接着家里的巨幕投影,摄像头被挡住了,所以暂时露不了脸。” 时佟闻言,被这惊人的财力震撼了一下。 巨幕?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亲耳听到,有人的家里是自带这种豪华影音房的。 霸道总裁的短剧都没拍到这程度。 愣了好一会儿后,时佟才晃神回来,笑着说:“没事没事,你看不到我就先这样吧。能听到我们老板的声音,就已经很满足了。” 宁湫虽然没说话,但看着屏幕,视频通话的黑幕后,她的唇角已经在逐渐上扬。 “那好吧~”宁湫故意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之后都只给你听声音好了。” “不要啊!” 时佟瞬间哀 嚎起来,戏精上身。 他将那双下垂眼努力地凑到屏幕前,双手合十地对着镜头连连祈求:“那怎么行!我既要听声音,也要看人!求求老板高抬贵手,赏我一眼吧!” 宁湫想了想,反驳道:“可是我现在能看见你,你虽然看不见我,但是能听到我的声音。这不是挺公平的吗?” “哪公平了!”时佟大声抗议,“我都好几个小时没看到你了!” “那…”宁湫故意说,“我也不看你?” “那更不行了!” 时佟赶紧开始推销:“宁老板,您要是觉得普通的视频聊天没意思,看腻了。我这边也是可以提供专属定制服务的!” “指定BGM、指定各种热门手势舞、指定拍照的各种姿势。” “甚至,连我穿的服装风格,您都能指定!” 他冲着镜头油腻又帅气地挑了一下眉。 “只要老板开口,什么服务都可以哟~” 宁湫看着巨幕上那张放大的帅脸,回了他一阵长长的沉默。 这种服务,倒也不必。 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句诸如“今天吃什么了”、“胃还疼不疼”的日常。 时佟便在镜头里,开启了自己今天下午辛勤的劳作。 时佟此刻,其实是在宁城九楼的大平层里。 宁湫好几天不在家,他这个身为现任男友、兼任大平层前雇员的时佟,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保洁的任务。要好好替自己的女友以及前老板,把屋子彻底打扫一番,迎接她回来。 为了更方便让远在鲁城的宁老板“在线验工”。 视频的画框被时佟特意切换成了横屏模式,固定在支架上。 只见屏幕里,时佟拿着拖把和抹布,一上一下地弯着腰。拖地、扫地、擦桌子,勤恳地在各个角落劳作着。 宁湫倒也真的履行着她的承诺。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影音房的沙发中,像看纪录片一样,安静地看着时佟在自己家中走来走去忙碌的身影,偶尔才出声回复一下时佟的对白。 只是… 她看着看着,怎么觉得这画面走向,有点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宁城的春天即将迎来末尾,这几天的天气已经彻底回暖了。 可时佟今天大概是没看天气预报,依旧穿着厚实的灰色卫衣和里面的黑色T恤。 干这种重体力的家务活没一会儿,他的额前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时佟站直身体。 他随手就揪起衣服下摆的两层面料,豪放地往上撩起,擦了下脸上的汗水。 这一个毫无防备的动作。 让原本隐藏在衣服下那明显的的腹肌线条,瞬间暴露无遗。 而且,因为投屏的关系。 这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在巨幕上被放大了数倍。 那随着呼吸起伏的纹理,在这幽暗的影音房里,显得格外晃眼。 宁湫的呼吸猛地凝滞。 又干了会儿活。 时佟虽然背对着镜头,但还是直起腰,直接将外面的卫衣往上掀到了胸口处卡住。 这下,一截充满力量感的窄腰,又在屏幕上毫无保留地显现了出来。 宁湫的视线变得有些滚烫。 她悄悄地移开了些目光,不敢再直视屏幕中央。 “宁老板,你家这暖气是不是没关啊?怎么这么热啊?” 时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手机镜头前,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喘着气问。 宁湫的视线终于重新转了回来,眼神有些飘忽:“…开冷风就好了。” 时佟却没有去按空调控制板,只一味用手扇着风。 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宁湫还是又认真地给出建议:“如果真的觉得热的话,你其实可以…少穿一点的。” 时佟盯着屏幕静了两秒。 “…这可是老板说的啊。” 这明明是一个很平常的陈述句,但在时佟的嘴里,那语调却莫名地带着几分危险,逐渐往上挑。 宁湫有些疑惑:“嗯?” 可惜,当她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信号时,什么都晚了。 下一秒。 时佟直接把那件卫衣连带T恤一起从头上给掀了下来,随意地丢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接着,他的脑袋一伸,系带往腰后利落的一绑。 那件印着小碎花的居家围裙,就这么直接套在了身上。 时佟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干活嘛,少穿点确实方便一点。” 听着宁湫那边没有动静。 时佟又状似无辜地“诶”了一声: “宁老板,我穿成这样,是不是会干扰你看电影啊?” “不好意思呀,我这就把手机挪一挪嘎,保证不挡着您的视线。” 说着,时佟走到手机支架前,准备调整角度。 在他伸手去拿手机的瞬间。一整块结实的上臂肌肉被人用力紧绷着,猝不及防地横向切进了画面之中。 那肱二头肌硕大、饱满,几乎占满了屏幕。 再往上。 镜头能拍到的,还有他胸口那道明显的肌肉线条,而且…还挺深的。 宁湫坐在沙发上,彻底沉默了。 影音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时佟还在屏幕那头认真地摆弄着手机:“等一下啊,我切个后置摄像头给你看我擦干净的玻璃。” 视频画面灰屏了一瞬。 结果,等后置镜头打开。 画面里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干净的落地窗玻璃。 一块全身穿衣镜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镜面的反光,将时佟的身材线条,更加全方位地展现。 宁湫盯着巨幕看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忍住,唤出了那个罪魁祸首的名字: “时佟。” 时佟在镜子前转过身:“嗯?怎么了?” 宁湫看着屏幕:“…我还是能看见你。” 时佟继续在那边装傻充愣:“啊?真的吗?我还以为我切到窗户那边去了呢。” 宁湫无情地拆穿他:“你这镜子…是刚从另一边搬过来的吧?” “哎呀!” 被拆穿的时佟不仅没有羞愧,反而双手一合掌,夸张道,“这么巧吗?我刚刚打扫卫生的时候,为了方便擦地就把它搬过来了,居然忘记放回去了!真是不好意思!” 至于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这其中的那些小心思,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门清了。 就在两人隔着屏幕“装聋作哑”的时候。 影音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宁湫同父异母的妹妹宁悦,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她走到宁湫所在的沙发旁。 一抬头。 宁悦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前方那块巨幕上,将那高大男人的好身材一览无遗。 宁悦愣在原地,看呆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偏过头。 她指着屏幕,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姐姐,你电影里的这个男主角…” “怎么干活的时候,还不穿好上衣啊?” 52. 偷亲时刻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空气在影音房里整整静止了三秒。 宁湫的目光还停留在巨幕上,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时佟飞快消失。 “咻”的一下,他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在巨幕里匿形,蹲到了镜头下面。 等他几秒钟后再探出头来出现时。 身上已经重新套上了那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甚至连衣摆都被拉得整整齐齐。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宁湫。 “啪”的一声。 断联、转身、挡视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巨幕瞬间黑屏。 只留得某人在那小小的发光方块里,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姐姐…” 即使两人动作都够快,刚才那一幕还是被眼尖的宁悦清清楚楚地收进眼里。 她惊讶地张着嘴,指着黑掉的屏幕说:“我见过他。” 宁湫微愣,有些惊讶地看着妹妹:“你见过?” 她并不记得时佟什么时候来过鲁城。 宁悦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阿姨平时在厨房里用手机看的那个视频里,就有他。” 说着,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她皱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认真地和宁湫控诉:“姐姐,他好坏的!” “我看到他不仅把那个漂亮的姐姐关在黑屋子里,还一直凶她!天天捏着那个姐姐的下巴,说什么要刮自己的肠子、挖自己的心,真的好吓人啊!” 宁湫一怔。 这才恍然想起来,时佟前些日子拍的那部狗血霸总短剧,已经上线播出好几天了。 算算时间,现在正是能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刷到的黄金阶段。 看来,制作方在海报上打的那个“18岁以上观看”和“未成年人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的警告标签,还真没打错。 “那个是演的,都是假的。” 宁湫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安抚着她受惊的小心灵。 “演的是什么意思?” 宁悦毕竟年纪还小,她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和不解, “他在视频里那么凶,不是真的吗?” 宁湫耐心地点头:“嗯。他只是在镜头前面假装成一个坏人。而且那是电视,他只是在扮演剧里面的一个虚构角色而已。” 可惜,对于小小年纪的宁悦来说。 “演戏”和“虚构角色”这两个词汇,还是太过于深奥了。 她的小脑袋瓜显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区别。 妹妹撅起小嘴:“可是,他真的凶那个姐姐了呀。还老是抓住那个姐姐,不让她走。我看那个姐姐都哭了。” 宁湫继续解释:“那也是假的。他们是在对台词。” 妹妹更加疑惑了:“视频里那个姐姐流的眼泪,也是假的吗?” 宁湫想起剧组那些经常用到的眼药水,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 “…嗯。” 宁悦小朋友彻底被这复杂的规则给绕晕了。 她歪着脑袋,纠结了半天,最后发出拷问:“那他到底…是不是坏人呀?” “不坏。” 宁湫语气肯定。 妹妹眼睛一亮:“那就是好人啰?” 宁湫看着她,浅浅地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嗯。” 大人的世界真的是好复杂呀。 可是,他如果是个好人的话,为什么还要在视频里那么凶那个姐姐呀?那个姐姐明明都哭了。 把别人弄哭的,在公主王子们的故事里,不就是坏人吗? 妹妹还是不满足于这个简单的结论,继续追问道:“那他为什么是好人呀?他哪里好呀?” 宁湫张了张嘴。 那些关于“好”的形容词,在她的嘴边不断地环绕着。 温柔、体贴、善良、阳光、有责任心… 她想说,也知道可以用各种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但望着对方那双懵懂眼神时,那张刚刚启开的唇,又重新抿了起来。 好像… 单单用这几个干巴巴的形容词,不足以描绘出那个真实鲜活的他。 “他…”宁湫重新开口,“会给我做饭。” “我生病难受的时候,他会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宁湫原本只想着简单地举一两个例子,来向妹妹说明时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没想到话匣子一打开,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甚至都有点像是在“如数家珍”,炫耀着这世间于她而言最珍贵的瑰宝。 “我不高兴的时候,他会想各种办法、专门来逗我开心。去哪里,也都会一直想着我。” “他会的还有很多。”宁湫的眼底泛起温柔的光,“他会给人扎漂亮的辫子、会演戏、会很耐心地照顾小孩子,会哄人,会做各种家务。” “他还会给木木也做饭。你知道木木吗?” 宁湫看着妹妹,笑着补充,“木木是一只很吵、很调皮的小鹦鹉。它和它的主人,也就是你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这个哥哥一样。都很吵闹。” 宁悦抓住了最后一个重点。 “那不就是不好吗?”小姑娘皱着眉问,“妈妈说,太吵的小朋友是不讨人喜欢的。” 宁湫:“……” 她沉默了一瞬。 时佟平时那副总是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念叨个不停的模样,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逐渐积攒起一点点笑意。 “但是,很可爱。”宁湫看着妹妹,轻声反问,“不是吗?” “木木是这样。还有…时佟。” 宁湫顿了顿,声音里都带上纵容,“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个哥哥,他也是这样的。” “虽然吵,但是很可爱。” 宁悦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一个吵闹的人还会赢得姐姐这样的喜爱。 但她也不想去深究这些复杂的大人问题了。 她抬起圆嘟嘟的小脸,关切地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那…他会像视频里那样,欺负姐姐你吗?” 宁湫答得飞快:“不会。” 妹妹:“那他会抢姐姐的东西吗?” 宁湫:“不会。” 妹妹:“那他会凶姐姐,把姐姐关起来吗?” 宁湫:“…不会。” 妹妹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他会和视频里一样,对着姐姐说要刮自己的肠子、挖自己的心吗?” 宁湫:“……” 她无奈地笑了笑,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不会!” “所以。”宁悦眨巴眨巴眼睛,“他是个好哥哥吗?” “嗯。” 宁湫轻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又看着妹妹,小声地重复:“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话音轻柔,宛如羽毛落地。 中间那串叠加的形容词“很好很好”,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在唇齿间加重了力道。 听到姐姐这么说,宁悦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小姑娘走上前来,蹬掉拖鞋爬上沙发。她伸出短短的双臂,半环住宁湫单薄的肩头,奶声奶气地宣布: “那我也要成为像这个哥哥一样,对姐姐很好很好的人!” 温热的、轻柔的呼吸贴在脸颊边。 感受到这个小小热源的突然靠近和拥抱。宁湫不适应亲密接触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 那绷起的脊背还是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轻轻伸出手,学着妹妹的模样,将这个小小的身体,轻轻地裹住。 两人的头亲昵地贴在彼此耳侧。 属于小孩子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奶香气,从宁悦的发间散发出来,萦绕在鼻尖。 “谢谢你。” 宁湫在妹妹的耳边,轻声说, “不过,你已经是了。” “你已经是对我…” 宁湫顿了顿。 第一人称代词“我”,被她悄然磨去。 替代它的,是一个专属于亲属称谓的名词。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你已经是,对姐姐很好很好的人了。” · 宁悦蹦蹦跳跳地离开影音房后。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但被宁湫丢在沙发另一旁角落里的手机,此刻却发出了“窸窣窸窣”的微弱响声,强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宁湫拿起手机。 翻开屏幕一看,才发现,刚才她只顾着关掉投屏,却并没有挂断视频通话。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赫然显示着已经视频了将近四十分钟了。 画面里。 时佟正乖乖地坐在手机支架前。他一动不动的,只有那双眼睛在时不时地眨着。 但… 宁湫仔细看去,却发现他那眼神中,似乎隐隐透着些许得意和期待。 “你刚刚…”宁湫讶异地问,“一直在听吗?” 时佟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我俩都没有挂断呀。我只能被迫在这里充当了一个旁听者。” 宁湫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所以,刚才我和妹妹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嗯。” 时佟沉重地点了点头,故作委屈地控诉道,“从我莫名其妙地在小朋友心里变成个汉尼拔,还得对自己开膛破肚那里开始,我就全听到了。” 至于在那之后,他又是在妹妹口中变成了非法拘禁无辜少女的罪犯;又是变成了一只堪比木木的噪音制造机。 这些损害他美好形象的内容,被当事人选择性地忽略了去。 “不过…” 时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除了那些无中生有,我还听到了一些重要的内容。” 宁湫抿了抿唇,明知故问:“听到什么?” 时佟却哼了一声:“我才不讲。谁说出的话,就该谁来负责任。” 虽然嘴上说着不讲,但他那条无形的大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到处炫耀,我亲耳听到我现任女友、兼前老板,当着家人的面夸我的事实哦。” 时佟笑眯眯地说。 他止住话头,又慢吞吞地补充。 “哎呀,要是某人能够当面,再亲口对我这个当事人多说几遍,那就更好了。” “就是不知道,我今天还能不能大饱耳福呢?” 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宁湫忍不住起了逗他的心思。 “可是,你以前在外面打过那么多份工。” 宁湫语气平淡地说,“你的前老板,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你想听别人夸你,你可以去找他们呀。” 时佟一听,立刻认真地纠正: “前老板是有很多个。但我现在的女朋友,可只有你这一个呀!” 宁湫被他这直白的话堵得微微抿住了唇,没有接话。 时佟漆黑的画面,看了两秒。 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不是吗?”他轻声反问。 “…嗯。”宁湫小声地应了一声,承认了这个身份。 时佟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过了片刻,他又收起玩笑的语气,问到了正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宁城?” 宁湫被问得一愣:“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视频那头。 时佟看着屏幕,张了张口。有什么话似乎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宁湫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因为…” 时佟沉吟了片刻,还在等待着时机。 最后,他眼神真挚地看着镜头,继续道:“因为,木木它终于学会后空翻了。你不想早点回来看看吗?” 宁湫:“?” · 如果订票时间快的话,宁湫觉得,自己还是能赶得上这场“禁止进行违规动物表演,但架不住动物非要自己表演”的精彩大戏的。 又在鲁城休养了几天,也终于到了该离开回家的时候了。 宁湫弯下腰,将手里那盆特意带回来的康乃馨盆栽,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别墅一楼的花圃边缘。 仔细算来,她这次回鲁城,已经待了大半个月。 对于她这个不喜欢出门的人来说,这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可奇怪的是。这盆她从宁城一路护送带回来的康乃馨。在刚回来时冒出了那几个带着粉色的小花苞后,就好长一段时间,便再无动静。 某个人在聊天软件上信誓旦旦地跟她分析,说是因为两地湿度落差过大,植物需要适应期,水土不服。 宁湫看着这迟迟不开花的花苞,心想,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这样想着。 宁湫直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自家的花园。 这里栽种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各类花卉。有些已经盛开,有些含苞待放。 这些都是蕊姨平时没事时亲手栽种、精心培育的。整个别墅的小花园,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确实是个适合植物生长的环境。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宁湫回头,看到来人,叫了一声:“爸。” 宁父点头“哎”了一声。 他快步走上前来,和宁湫并肩站在花圃前。 父女俩站在一起,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两人各自垂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植物,谁都没有先开口。 但这次。 还是由宁父先行打破了这份寂静。 “明天就回宁城?”宁父看着那盆康乃馨,问。 宁湫点头:“嗯。” 宁父皱了皱眉:“你身体其实没好透多久,在家里再多住几天也行。要是觉得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我让人把市中心那套平层收拾出来…” 宁湫摇摇头,轻声打断了他的安排。 “爸,不用麻烦了。” 宁父固执地说:“这怎么行。很多事情只有安排好了,我才放心。这样的话,你在这边生活,也能…” “能省很多心。” 这最后几个字,被宁父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他 以前已经对宁湫说过无数次了。 从她生病休学,到她后来搬去宁城独居。他总是试图替她安排好一切,自认为这样能让她免受伤害。 可是,自己的女儿,好像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开心地接受这种安排。 宁湫轻轻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有些复杂的视线。 她再次坚定、缓慢地摇了摇头。 “爸,我知道。” “你一直怕我麻烦,怕我照顾不好自己。” 宁湫浅浅地笑着,语气平和,“但其实…有些事情,我现在自己也可以做到的。” 宁父愣住了。 “那你…回去之后,想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 这还是宁湫第一次明确说出她的拒绝。 宁父习惯了安排一切。 他习惯将所有东西都替宁湫打点好。甚至都计划好自己百年后,那高昂的信托能保她这一生都无忧无虑、荣华富贵。 他一直以为,后者是必要的保障。 而前者,也是一个父亲必须去做的责任。 可他似乎忘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去听过一次,宁湫真正的想要。 宁湫想了想,还是大致跟父亲说了一下自己回宁城后的简单计划。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大概,就是这样。”她轻声总结,“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宁父看着面前逐渐生动起来的女儿。 好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倒是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和我。” 宁湫微微愣住。 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在父亲面前,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 这在以前,确实很难得一见。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可能…”她半开玩笑地说,“是在宁城待久了。被传染了吧。” “被谁?” 宁父这句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什么,又很快闭嘴收回去了。 这个谁,除了谁,还能有谁! 宁父:“……” 宁父冷哼了一声:“那这种话痨毛病,确实是会传染的。” 父女俩之间再次安静了片刻。 但这次,却少了以往那份疏离。 “那明天去高铁站…” 宁父又开口了。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我安排司机送你过去”,却在出口前,被他临时换了个说法。 “要我…送你吗?” 他询问道。 宁湫的眼睛浅浅地弯成了月牙,笑着点头说:“好。” · 然而。 宁父所谓的“送”,并不只是简单地送到进站口就结束。 到最后。 他直接同宁湫一起,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直接跟到了宁城南站。 只可惜。 那个远在宁城、早早就在出站口翘首以盼的某人和某鸟。只得意地得知了几点几分抵达的喜讯。 对于这份随车空降而来的“噩耗”,可谓是一无所知。 “宁湫!” “Q|Q!欢迎回家!!” “宁老板——!” 高铁站宽阔的出站口。 一米八五的大型人时佟,肩膀上还顶着那只穿着黄背心的小鹦鹉。 一人一鸟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立刻狂奔而来,一路兴奋地挥手相迎。 跑到近处。 时佟的视线微微偏转,这才看清了站在宁湫身旁帮忙推着行李箱的那个人是谁。 那狂奔的脚步一个急刹车。 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宁、宁大老板…好!” 他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宁父:“……” 宁湫:“……” 时佟立马纠正:“不是!叔叔好!叔叔您怎么也亲自来了!” 宁父很想抬手扶额掐掐自己直跳的眉心。 却又因为双手扶着行李箱拉杆,腾不出手来。 最后,他只冷着脸,淡淡地应了一句:“嗯。送她过来。” 时佟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他乖巧地上前,自然地把那行李箱从宁父手中接了过来。 与之一起走到他身边去的。 还有那开启了“自动跟随”的宁湫。 宁父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着自己女儿与自己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嗡嗡。” 宁父口袋里的手机忽而传来震动。 掏出手机低头一看。 却见到是长期做保洁钟点工的李阿姨发来的消息。 长长的一大段字,显然是对方斟酌已久才发来。 「宁总,有句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要是冒犯您了,您别往心里去」 「就是湫湫家里那小伙子,我看人挺勤快的,又是做饭又是打扫,平时一口一个‘宁老板’地叫。这两天我还总听见他求小姐‘高抬贵手’,听着怪不容易的。」 「咱们出来做工的,挣点钱都不容易。要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看…能不能让湫湫多担待一点,别太难为人家?」 宁父看着这大段大段的文字,嘴角忍不住剧抽搐了两下。 唉。 宁父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搞不懂现在这些年轻人的相处模式了。 就在宁父低头看手机的这短暂间隙。 时佟一手推着行李箱,转过头,认真地唤了一声宁湫的名字。 那双下垂眼里亮晶晶的。 宁湫浅浅地笑着。 视线微微扬起,与他专注地对视良久。 时佟先是往后瞄了一眼。 确认“安全”后,原本只是微微弯下的身子,忽然出其不意地,又往她那边猛地凑近了一大截。 宁湫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脸颊上,迅速落下了一点温热触感。 偷亲完。 时佟立刻直起腰,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模样,若无其事地站好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怎么压都压不住嘴角,早就把他给出卖得干干净净。 宁湫捂着脸颊,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 虽然说,两人的第一次亲吻,是她主动的。 但在这人来人往、光天化日,尤其是她父亲还在场的情况下,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还是让她有点猝不及防。 时佟却委屈地小声控诉: “大半个月了。” “宁湫,我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你了。” “我忍得好辛苦啊~” 那双下垂眼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 看着他这副样子,宁湫的那点脾气,突然就没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纤细的指节被她悄悄伸出,预备报复回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他。 余光却瞥见宁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两人瞬间立正站好,目不斜视。 宁父:“?” 怎么感觉…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53. 实话实说 午间,温暖的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晕。 大平层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平板上,触控笔尖偶尔发出的“沙沙”声响。 宁湫窝在柔软的沙发中,一笔一划修饰着内里的画作。 没一会儿,一只神气活现的蓝色小鹦鹉便出现在了画布上。 它正旋转着笨拙的舞步,画笔特意做了动效处理,连转动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 而在它的身边,还画着一个熟悉的高大男人身影。 那男人正弯着腰,动作夸张地给这只小鹦鹉拍手叫好,脑袋上还顶着几条表示赞叹的虚线。 看着屏幕上这鲜活的一幕,宁湫的嘴角浅浅地弯起了弧度。 点击保存、切换到社交软件、上传图片、点击发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过一会儿,某书上的后台就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这张新发布的画作,在短短一分钟内便收获了几十个点赞,甚至随着刷新,还有隐隐往千赞快速发展的趋势。 底下的评论也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是之前那个梗图吧!」 「小胖鸡:只是呼吸。主人:做得好!做得好!」 「还是第一次见老大画人呢,这素老大的自画像吗?」 「天呐,最爱的表情包大大居然是男的吗!ohmy画风这么可爱,我一直以为是女孩子呢!」 宁湫看着最新刷出来的这两条评论,微微歪了歪头。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会儿。 她先回复了最后一条:「我是女生哦。」 接着,她又回复了上面那条猜测:「这个画的是…」 光标在评论界面的输入框里停留闪烁着。 宁湫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脸颊微热。 她在“木木的主人”这几个字后面,顿了片刻,又郑重地多打上了几个字: “…也是我的男朋友。” 点击,发送。 这条回复一出,评论区就像炸开了锅,同层评论下方很快出现了一长串显眼的“99”。 看着那些满是祝福的留言,宁湫的眼里很快爬上了一层明媚的笑意。 “嘟嘟嘟——滴!” 就在这时,门口的电子密码锁突然响了半瞬。 下一瞬,大门被急切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很快从玄关窜了进来,肩膀上还掺杂着一抹咋咋呼呼的蓝色残影。 宁湫放下平板,站起身准备去迎接。 可她还没有往前走上几步。 整个人便被一道熟悉的热意,直接撞了个满怀。 她的脸颊贴在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咚咚、咚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响。 随之一起落下的,还有她肩窝处陡然增加的重量。 沉甸甸的。 “你终于回来了——” 时佟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在宁湫的耳边念叨着。 他的头在她的颈侧越埋越深,疯狂地汲取着,属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香气。 那碎发蹭在脸颊和脖颈边,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宁湫被他蹭得心尖发痒,身体都跟着瑟缩了一会。 但她并没有推开他,而是顺从地伸出手,一只手环上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主动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 “昨天在高铁站,不是才见过吗?” 时佟立刻大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委屈:“这哪里一样了!” 为了让舟车劳顿的她能有一个更安静的休息环境。 自知平时性格有些吵闹的时佟,在宁父带点审视的目光下,只能依依不舍地退回了十楼的出租屋,让她一个人难得安静地休息了半天。 可是… 让他隔着一层楼看不见摸不着,这不纯折磨吗! 感受到发顶上那只手轻柔的触感。 时佟那环在宁湫腰后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他用力地抱着她,那架势,像是恨不得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一样。 力气大得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宁湫被这过分紧密的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连连伸手,抵在他坚硬的胸前,努力给自己推出半分能够正常呼吸的空间。 “时佟。”宁湫拍了拍他的背,小声抗议,“你松一点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嗷,好吧。” 知道自己刚才激动得有点过分,时佟乖乖地应了一声。 环在她腰间的力气听话地小了点,但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两人微微拉开些许距离。 宁湫终于能抬起头看他。 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时佟那双眼底的笑意,正一点点攀升、蔓延。 宁湫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手掌抵着他的胸口,又轻轻往外推了推,示意他再退开一点。 时佟很听话地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下一秒。 他的小腿却猝不及防地,重重撞上了身后的沙发边缘。 “诶——” 重心骤然失衡。 时佟下意识地,立刻收紧了那只还环在宁湫腰后的手。 同时,他反应迅捷地抽出另一只,稳稳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整个人率先仰倒,“砰”的一声,向后结结实实地跌进了宽大的布艺沙发里。 而宁湫因为惯性的拉扯,也跟着他一起,直接扑了上去。 不远处的落地镜,老老实实地记录了两人现在这副模样。 时佟仰面倒在沙发里,宁湫则卧在他的怀中。前者的双手,还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护着后者。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因为刚才的推脱而拉开,反而因为这场意外,贴得更紧、更密了。 “没事吧没事吧?”时佟顾不上自己被撞疼的腿,紧张地连声问。 “我还好…” 宁湫撑着他的胸膛,微微抬头。 在这个姿势下,她刚好能自下而上地近距离看着对方的脸。 时佟的头发因为刚才在外面奔跑,又被沙发靠背这么一压,早就乱七八糟的了。 几缕细碎的黑发很不听话地翘在跟前。那双本就圆亮清澈的眼睛,此刻睁得更大了,直勾勾地望着她。他的眉梢担忧地往下耷拉着,呈现出一种无辜的八字形,连嘴角都不自觉地用力抿了起来。 横冲直撞。 却又,可怜巴巴的。 好像…狗狗。 这个念头在宁湫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最后,那两个字不知不觉地从她的唇边漏了出来。 “狗狗…” “什么?” 时佟没听清,以为她摔疼了哪里,赶紧追着问, “你刚刚说什么?” 宁湫看着他,无意识地念叨出声:“好像…狗狗。” 后知后觉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出了声。 宁湫讶异了片刻,脸颊微微泛红,很快便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可这小声漏出来的几个字,已经被当事“犬”清清楚楚地收入了耳中。 “狗狗?” 时佟愣了愣。 他保持着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左右扭头看了一圈。 “谁是狗狗?” “你想养狗狗吗?” 宁湫:“……” 宽敞的客厅里,除了正站在茶几边缘试图搞破坏的蓝色小鸡外,再也找不出第三个活物了。 时佟盯着空气,沉默了两秒。 随即,他恍然大悟。 “哦~” 他重新将视线转回来,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的宁湫。 那双下垂眼瞬间变得更亮了。 甚至十分配合地叫了两声: “汪汪!” 宁湫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操作打败了。 她伸出双手,手掌摊开,没好气地卡住了时佟的脸颊,往中间轻轻一挤:“这个…不要乱叫。” 时佟的嘴巴被她柔软的掌心卡得被迫嘟起,像一条委屈的河豚。 但他偏不老实。 他挣扎着挺起脑袋,故意偏过头、张开口,作势就要去轻轻咬宁湫的手指。 宁湫被这突来的动作一激,有些怕痒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手猛地缩了回去。 时佟却瞅准了这个绝佳的时机。 他双手瞬间箍住宁湫的纤腰,腰腹猛地爆发出力量。单单借助这股力道,就将这两份重量轻松地提起。 他带着她,重新带起来在沙发上坐好。 宁湫的手因为惯性,还慌乱地停留在时佟的肩头。 被这突然变换的动作吓到,她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抓住了他肩膀的衣服。 她刚想抬起脸嗔怪他的莽撞。 然而,下一秒。 那道熟悉的温热触感,却再次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肩颈处。 时佟故意贴在宁湫敏感的颈窝,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 他这会儿还真像个亲昵的大金毛一样,用这种方式来讨好她。 “那你还是喜欢大金毛,不喜欢头头那只小鸡毛啰?” 说话间,他温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她颈侧。 宁湫的耳根瞬间被这热气烘得通红一片,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别闹!” 宁湫有些受不住这阵酥麻,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时佟这才终于舍得抬起头。 他那双 下垂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语气诚恳地说着: “那宁老板,这只大狗,你要养吗?” 宁湫看着他那副赖皮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又无奈地揉了一把时佟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最后,叹了口气:“…看表现。” 时佟立刻兴奋地领命:“汪!” 宁湫瞪他:“不准叫!” 这句过于逼真的叫声,很快便引得了客厅里另一只小型鸟的注意。 被侵犯到领地的木木也在一旁不甘示弱地“嘎嘎”大叫起来。 它扑棱着翅膀,直接飞扑到了两人中间的沙发空隙上,试图用自己的小身板强行将他们隔开。 被这只缺乏眼力见的小家伙搞破坏。 时佟虽然无奈,但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环在宁湫腰间的手。 他靠在沙发上,酸溜溜地看着宁湫伸出手,给另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宠物温柔地顺毛。 看着木木,宁湫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转过头,疑惑问:“你之前在视频里不是说…木木学会后空翻了吗?” 这可是她赶回来的“理由”之一。 时佟听到这话,表情明显变得僵硬。 但很快,他眼珠一转,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啊?哦!哦——!” “对对对。”时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我刚才一高兴,把这个茬给忘了。” “来!” 为了掩饰心虚,时佟一把捞过正在梳理羽毛的木木,大声宣布, “现在就给你主人的老板,现场表演个绝活!” 宁湫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只见完全不明就里的木木,被人再次放到了茶几桌面。 它的主人时佟,则煞有介事地蹲在沙发前。 他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还在那里卖力地喊着口号: “准备啊!3,2,1,翻!” 那架势,活像个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找大姐大哥要嘉年华打赏的主播。 木木站在茶几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它那双小黑豆般的眼睛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翻?翻什么?翻白眼吗? 一人一鸟在茶几两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木木连翅膀都没抬一下。 “呃…” 气氛烘托到这了却没下文,时佟尴尬地挠了挠脸,僵硬地转过头。 他仍在挣扎:“要不…我给你连做十八个后空翻作为补偿?” 宁湫看着他,语气平静:“所以,木木根本就不会后空翻。” 时佟尴尬地垂下脑袋:“…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在视频里这么说?”宁湫追问。 时佟的肩膀卸下来,还是如实交代: “因为…因为那时候你还在鲁城待了好几天。” “我就是…很想你。” “想找个让你感兴趣的借口,骗你早点回来。” 解释完,时佟缓缓地抬起头。 眼里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满满的真诚和眷恋。 两人的视线,无声地空气中交汇。 不知怎的,再次亲耳听到他说出口的告白,宁湫的心口像是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 而是也跟着从沙发上下来,蹲到了茶几旁,来到时佟的面前。 她朝着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下一瞬。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了。 时佟牵着她的手,温柔地往前带了带。 然后,他侧过脸,主动将自己温热的脸颊,贴进了她柔软的掌心。 “我只是…” 时佟低垂着眼眸,头微微转动,主动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很想见你。” 那句在视频里被荒谬借口糊弄过去的真心话,终于还是被他真真切切地说了出来。 宁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眼神变得柔软。 “那你可以直接说呀。”她轻声说。 “说什么?”时佟抬眼看她。 “说…” 宁湫微微前倾,朱唇轻启。 她看着他的眼睛,将最想说出的话语,藏在其中,同样向他传递: “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掌心里的温度慢慢撤离。 时佟抬起脸,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 “我也是。” 他轻声回应着她的思念。 话音落下。 时佟的身子稍稍往前倾去。 他闭上眼,在宁湫的额前,无比珍视地,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54. 做饭游戏 春天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走到了它的尾巴上。 又是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 宁城的气温一天高过一天,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初夏那种独有的燥热。 街上行人们身上的衣物也一天比一天少,纷纷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九楼大平层的厨房里。 时佟和宁湫两人再次共同站在岛台前时,都已经脱下了那些厚重的卫衣和针织衫,换上了更为单薄、透气的纯棉T恤。 时佟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短袖,站在砧板前。 他一手稳稳地把着刀柄,一手按着案板上的里脊肉。手起刀落间,动作利落地在菜板上操作着,将肉块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宁湫也安静地站在他的一旁,帮他择着青菜、洗着配菜。这些给时大厨打下手的流程,她做得越来越熟练,两人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只是。 与穿着清凉短袖的时佟不同的是。 宁湫身上的衣物虽然质地也跟着季节变薄了下来,却仍旧是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长袖T恤,看上去甚至有些拖沓。 那件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的身上。 长长的袖子垂下来,将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全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老抽、香醋、麻油。” 时佟切完最后一片肉,把肉片拨进大碗里,准备开始腌制。 他一边顺口报着需要的调料,一边准备转身去旁边的架子上拿。 然而,他报出调料名字的下一秒。 “啪、啪、啪”三声轻响。 这三个瓶瓶罐罐,便被只白皙的手,逐一递到了他的手边。 时佟意外地转过头看过去。 宁湫正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葱段。 时佟接过调料,忍不住笑着感慨道:“宁老板,你这个小帮手当得真是越来越称职了。我现在连转身的功夫都省了。” 宁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了四个字:“熟能生巧。” 时佟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看来,以后咱们还是要多多在一起做饭才行啊。” 他一边往肉里加着调料,一边别有用心地说,“这样不仅能增加你这个新手玩家在厨房里的熟练度,还能…” 宁湫疑惑地看过去:“还能什么?” 时佟脚下一挪,原本两人之间还隔着半步的距离,瞬间被他拉近为零。 他忽然低下头,凑过去。在她的脸侧,飞快、响亮地亲了一口。 “还能…增加情侣之间的亲密度啊。” 时佟压低了声音,带着磁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摩擦着。 偷亲成功后。 时佟立刻直起腰,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继续拿着筷子搅拌着碗里的肉片腌制。 只是,那双下垂眼的余光,却在偷偷瞄着旁边人的反应。 宁湫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说。 她看起来面不红心不跳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连拿调料盒的手,都没有半分颤抖。 可是。 当她转身去调料架上准备拿盐的时候,却在那个写着“盐”和“糖”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罐子前犹豫了。 最后,她直直将那罐写着“糖”的罐子拿了下来,准备递给时佟腌肉。 时佟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糖罐,默默地没有伸手接。 宁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的标签,动作僵了片刻。最后,只能默默地把那罐糖又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为了掩饰刚才的慌乱和走神。 宁湫再次伸出手,努力伸直手臂,去够放在架子角落里那个真正装盐的罐子。 随着她努力向上伸展手臂的动作。 那件原本就宽大的长袖袖口,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了一大截。 衣服滑落。 露出了底下那一截纤细得几乎没有多少肉包裹的细瘦腕骨,仔细看着,甚至能清晰看到上面缠绕的青筋。 时佟搅拌肉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细瘦的腕骨上,顿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把它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宁湫。”时佟看着她身上那件有些闷热的长袖,轻声问,“你在厨房里干活,穿这么长的袖子,会热吗?” 宁湫拿盐罐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滑落的长袖,眼神闪烁。 然后,她迅速将袖口重新拉了下来,再次将那纤细的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还好。”宁湫小声地说,“我不怕热。” 看着对方有些防备的动作,时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很快。 这场充满粉红泡泡的“胡闹厨房”游戏,也随着备菜的完成,正式从打下手阶段进入到了真刀真枪的做菜实操阶段。 时佟刚转过身,去旁边的挂钩上把那件围裙取过来准备系上。 再回来,却见到宁湫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一旁观赏,而是站在了燃气灶和锅铲前。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那里端详着什么。 “在看什么?”时佟走过去,有些疑惑地问,“是锅里有小飞虫掉进去了吗?” 宁湫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他,小声地说:“我…就想再试一下。” 接着。 她试探性地把手伸出去,握住了那柄锅铲。 她尝试着将它从锅台的架子上提起。 这把专业的厨具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对于宁湫来说,如果不使点力气,单手拿着还有些微微的吃力,更别提像时佟那样轻松地在锅里翻飞了。 时佟看着她握着锅铲的样子,更疑惑了:“试什么?” “炒菜。”宁湫看着他,眼神认真。 时佟看了看那把沉重的锅铲,又看了看宁湫那细瘦的手腕。 他沉默了一瞬,担忧问:“确定吗?小宁帮手。今天这盒土鸡蛋可就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吃白米饭的话…”时佟开玩笑地逗她,“那我可以退位让贤,把这个主厨的位置让给你。” 听到他提起自己上次煎糊鸡蛋的光辉“战绩”。 宁湫有些不服气地小声辩解:“上次那是个意外。是因为火太大了。” 听着她这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时佟又笑了:“那这次,宁主厨是打算一雪前耻吗?” 宁湫被他笑得有些下不来台。 她微微撅起嘴,那撅起的高度,简直都能在上面挂个酱油瓶了。 “不是你说…”宁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凡事都有第一次的吗?” 说完,她轻“哼”了一声。 难得地在这个男人面前,小小地耍起了性子。 她别扭地转过头去,盯着面前那口铁锅,不理他了。 听着这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娇嗔。 时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一大截,哪里还硬得起心肠去拒绝她任何要求。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时佟举起双手,主动投降,“今天您是老大,您掌勺!我来给你做洗菜洗碗的小帮手,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 于是。 我们这位做饭等级还停留在LV6级的新手玩家宁湫,就这么勇敢地,替代了旁边那位满级LV99级熟手大佬的位置。 开始了她厨房里的新一轮尝试。 回合一:起锅烧油。 “啪”的一声轻响。 灶台的打火开关被拧开。一圈蓝色的小火苗牙齿,瞬间从炉头的孔洞里冒了出来,舔舐着铁锅的底部。 锅底的温度开始逐渐攀升。 宁湫学着时佟平时的样子,将手悬在锅面上方,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感知着温度。 等到感觉到有些烫手的时候,她才拿起旁边的油壶,开始往锅里倒入少量的食用油。 金黄透明的液体刚一接触到被大火烧得滚热的锅底,很快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油面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 等到小油泡起得差不多,油温刚好了。 宁湫又转身,去拿沥水篮里那些刚洗好、还没完全沥干水分的油麦菜,预备直接倒进锅里开炒。 时佟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架势。 他默默地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大大的玻璃锅盖,递到她的面前。 “宁主厨,安全第一。”时佟善意地提醒道,“这菜上还有水,下锅容易炸油。你还是先拿个装备挡一下比较好点。” 面对大神的善意提醒。 【接受(×)拒绝(√)】 宁湫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自信,果断地点了后者。 她摇了摇头,选择赤手空拳,勇敢地上阵。 手腕翻转。 一大把油麦菜被她直接丢下了锅。 只听“哗啦——!”一声激响。 菜叶刚一下锅,上面残留的水珠便和锅里的热油,当场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滚烫的油滴像是愤怒的小火星一样,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 时佟见状,心下一惊。 刚想伸出手,去护住站在锅前的宁湫。 结果。 对方的反应比他还要快出一步。 只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拿起桌上的锅盖,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的身前,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上面观察着“敌情”。 【玩家宁湫成功拾取装备:防 爆盾牌(锅盖)+1】 站在一旁的时佟看着她这副模样,头上的对话气泡里,瞬间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说好的赤手空拳呢? 回合二:掌勺翻炒。 等到锅中菜叶的水分被炸得差不多了,热油的飞溅也终于平息了下来。 宁湫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盾牌”。 她双手紧紧握着那把长柄的金属锅铲,开始试着去翻炒锅里的油麦菜。 但由于没有掌握技巧,也因为力气不够大。她并不会像时佟那样,利用手腕的巧劲去颠锅翻面。 她只能一味地用锅铲把菜往前推。 结果就是,锅中央的那些菜没怎么被翻动到,反而是锅边缘的那些菜叶,全都被她用锅铲给推到了锅壁上贴着,有些甚至快要被推到锅外面去了。 看着锅里那些不听使唤的油麦菜。 宁湫的眉头,开始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在身旁一直关注着她的时佟眼里展现。 【满级玩家“时佟”向您发出组队帮助邀请。】 “要我帮忙吗?” 时佟凑过去,轻声问。 宁湫倔强地抿了抿唇,看着锅里的菜,手里的锅铲还在跟它们较劲。 “不用。” 她说。 时佟倒也听话。 既然老板拒绝了,他也没有强行替她接管主导权。 他只安静地站在她的身侧,那双宽大的手掌,始终虚虚地在宁湫的身旁,时刻准备着。 他的视线,一直专注地停留在宁湫的身上。 看着对方略微笨拙的动作,时佟的嘴角再次无声地向上攀。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 这只曾经习惯了把自己缩在壳中的小蜗牛,已经开始不再整日整夜地躲避。 她也终于愿意主动地多多伸出自己柔软的触角,来好好感受这个真实的世界。 看着看着,时佟心里莫名地变得有些发软。 然而。 他的思绪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飘远。 余光习惯性地往锅里一扫。 这才惊恐地发现,因为宁湫翻炒的频率太低,火又开得太大。锅里的那点水汽已经快要被完全烧干了! 那把原本青翠欲滴的油麦菜,此刻在锅中因为受热不均,已经完全摊成了一坨软趴趴的的烂泥。甚至还有要糊底的趋势。 “等一下!” 时佟赶紧出声制止。 他转身准备去旁边水槽接点清水,来拯救这锅即将报废的青菜。 可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 腰侧那件T恤的衣角处,却忽而传来了一道轻轻的拉力。 时佟的脚步瞬间顿住。 低下头看去。 只见两根皙白的手指,正轻轻地,勾着他。 原本,这力气小到可以让人瞬间忽视 但,随之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句匿在空气中的声音。 “时佟…” 宁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见的软糯。 “别走。” 时佟顺着那只勾着他衣角的手指方向,抬起头。 宁湫还一手握着这把沉重锅铲,她微微仰起脸,视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慌乱。 “我…” 她看着他,用力地抿了抿唇。 那些包裹着她的倔强,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彻底卸了下来。 “我不会了。”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 “你…帮帮我吧。” 这句话落入时佟的耳朵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好。” 时佟的声音瞬间哑了下来。 他转过身,迈出那条长腿。脚步声在宁湫的身边停了下来,可他却没有走到她的旁边,而是自然地走到了身后。 时佟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座安全的大山一样,将她整个人都虚虚地笼罩在自己的怀里。 长臂被伸出,从她的身后绕过。 那双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覆盖上了她握着锅铲的那只手。 “别怕。” 时佟低下头,下巴虚虚地抵在她的发顶。那低沉的声音,循着温热的呼吸,扰乱着前方的空气。 “我来教你。” 宁湫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很快,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股坚实可靠的热源,她那绷紧的神经又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下意识地,她将自己的后背,轻轻地往后靠了靠。 在这里。 她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完全交托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中。 55. 巨好吃的椰子鸡 时佟站在九楼的大门前,对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做着最后的检查。 确认自己这身行头足够帅气后,他才满意地伸手。 今天是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也是两人约定好要一起正式约会出门的日子。 “滴——咔哒。” 门被打开的瞬间。 时佟的声音便瞬间灌进了安静的室内。 “宁老板——!” 他一只脚刚迈进玄关,就迫不及待地大声报告,“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先去…” 那兴奋的话语说到一半。 忽而,戛然而止。 宁湫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等他。 今天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那些长袖。 换上的,是一条合身的浅蓝色短袖过膝长裙。 裙子的剪裁很好地勾勒出了她的腰线,看上去十分柔和。 随着布料的减少。 露在外面的那两截手臂,白皙且纤细。原本那些总是长长地垂落在手腕上的布料,这会儿也不见了踪影。 时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女孩。 被对方突如其来地惊艳到,他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内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讶异和欣赏。 见到他这副呆愣的模样。 宁湫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垂落。 “很奇怪吗?” 她小声地问。 穿衣风格的改变让她不由得感到些许局促。 她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习惯性地将袖口往下拉到最长处,试图重新遮住自己。 可是,当指端触碰到小臂上那片微凉的皮肤。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根本没有多余的布料可以用来遮挡,动作也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是挺怪的。” 听到这个评价。 宁湫的眼里瞬间闪过一瞬明显的失落。 她刚想转身说要去换一件衣服。 下一秒。 眼前人却突然上前一步,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腰际。 宁湫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双脚瞬间被动地离开了地面。 她整个人,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拔高。 宁湫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时佟眼睛此刻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 “怪好看的!” 时佟大声地补全了刚才的话语。 听到这句夸奖。 宁湫的脸瞬间微微发热。她有些羞恼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结实的肩膀,小声抗议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时佟却难得地没有听她的话。 他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笑盈盈地仰着头看她。 “等一下,再让我仔细看看。”时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宁湫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视线:“看什么?” “看看我今天精心准备的这身行头,到底能不能配得上今天这么漂亮的你啊。” 时佟理直气壮地说。 说着。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宁湫放回了地上。 在宁湫双脚落地的瞬间。 时佟还不忘抓紧时机,熟练地俯下身,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宁湫抿了抿唇。 还是小声地回了一句:“你今天…也很好看啊。” 听到女朋友的夸奖。 时佟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宁湫面前摇了摇,故作深沉。 “这身衣服吧,当你的男朋友是绝对够格的。”时佟摸着下巴,叹了口气,“但,还是差了点什么。” 宁湫疑惑地歪头看他:“差了什么?” 时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咱们俩这样走出去,路人谁还看得出来…我是宁大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啊?” 宁湫:“……” 这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戏码。 宁湫懒得理他这个随时发作的戏精。 她直接转过身,径直自己推开房门走去按电梯,不理他了。 · 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阳光明媚,温度适宜,正是出门游玩的好时候。 为了更好地享受这难得的约会时光。 宁富婆和她的时小白脸,忍痛将那只吵闹的小鹦鹉木木锁在了笼子里,任由它一人在家无能狂怒。 两人则安分地出来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汽车在城市拥堵的道路里走走停停,穿梭了好一阵。 才终于从那黏稠如粥的车流中熬了出来,缓缓驶入到了宁城最中心的商业地带。 “咔!”的一声轻响。 车刚在商场路边停稳,车门便被打开。 时佟兴高采烈地先一步踏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准备绕到另一边去帮宁湫拉开车门。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 宁湫摇下车窗,疑惑地问, “发生什么了吗?” 时佟慢慢地转过身。 他低着头,表情一言难尽: “…宁老板。” “你确定…咱们今天还要下来逛吗?” 宁湫微微顿住。 她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车窗半敞着,外面那嘈杂的人声、车辆急躁的鸣笛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家店铺门口传来的促销音乐。 此刻,正化作一阵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毫无遮挡地卷入车厢。 宁湫皱了皱眉:“外面…人很多吗?” 时佟看着她,尴尬道:“可能…不是一般的多。” 车厢里沉默了好一瞬。 宁湫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手里的包包带子。 “…还是,先去看看吧。” 下了车。 宁湫才发现,时佟刚才说的“不是一般的多”,倒也真不是夸张。 作为全国闻名的热门旅游城市。宁城每逢节假日,街上的外地游客和本地人流量必然激增。 五一这种仅次于国庆的黄金小长假,更是不能免俗。 此刻。 这条高端商场最集中的繁华步行街上,最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后脑勺。远处的雕像附近,更是能见到源源不断的车流。 宁湫站在街边。 脚步还是循着那仍旧恐惧的本心,停了下来 时佟就站在她的身侧,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 时佟感觉到,自己的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 他转过头。 却见宁湫主动伸出了那只手。 她轻柔地拉过了他的手,将他的几根手指,虚虚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微凉的触感从指端传来。 时佟一愣。 “走吧。”宁湫看着前方的人海,轻声说。 “嗯?”时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宁湫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不是说,要去逛逛吗?” 时佟低下头。 他看到两人那部分重合的掌心,忽而笑了。 同样的节假日。 同样的主角,宁湫和他。 同样是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潮街头。 明明周围嘈杂的环境什么都没有怎么变化。 可是。 那个主动伸出手的人,却调换了顺序。 时佟翻过手掌,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指节们的缝隙。然后,稍稍用力,使其与自己的手掌紧紧相扣。 十指交缠。 他快走了几步,与宁湫并排前行。 “好。”他笑着,“走!”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很快便一起迈入了人海,匿在了这拥挤的人群中,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两个小点。 只是,这一次。 他们不再是在人潮中一前一后地隔着距离拉扯。而是随着两颗心的贴合在一起,步伐一致,早已变得密不可分。 · 其实,今天的约会地点,是宁湫自己主动挑的。 原因无他。 只因为这是某书上跳出来的第一个“宁城最适合情侣约会的地方”。 饶是她这样一个向来喜欢清静的。在看到攻略标题上那醒目的“情侣”两个字后,都有点走不动道。。 两人就这么十指紧扣地牵着手,慢慢地混进了商场一楼那拥挤的人潮中。 商场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时佟虽然人高马大,但走在这种拥挤的环境里,有时还是会被迎面而来的人流挤得被迫停住脚步,或者往旁边侧身让路。 每当步伐停住。 宁湫就会习惯性地低下头。 她与时佟之间的距离,也会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地,再悄悄地拉近一些。 身旁传来的热源变得越来越明显。 时佟低头瞧了一眼那个紧紧贴着自己手臂的女孩。 不由得哑然失笑。 到最后。 他索性放弃了并排走的姿势,将牵着的那只手,直接把宁湫往自己的身前带了带。 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抬起,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外围。 有了这个人工屏障。 宁湫便心安理得地挨着他往前走了。 两人逛到一家装修精致的潮玩盲盒店时。 宁湫站在展示柜前,手里拿着两个新出的小鹦鹉IP系列的盲盒,左右为难。 这两个她都觉得挺可爱,不知道该挑哪个好。 “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款式吗?”时佟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笑着问。 宁湫摇摇头:“都可以。只要不抽出这只就行。” 她唯独指出了包装盒背面图鉴上,那只配色诡异的隐藏款。 “这题我会,交给我。” 时佟自信地接过她手里的两个盲盒。 他煞有介事地将盒子放在耳边摇了摇,听了听里面的声音。又掂了掂两个盒子的重量。 替她端详了好一阵之后。 最后,时佟郑重其事地指着左边他拿着的这个盲盒,信誓旦旦地保证:“相信我,我这手气可是开过光的。选这个,包出你最想要的那个粉色隐藏款的!” 十分钟后。 两人看着那十里挑一的丑玩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时佟幽幽地总结道,“谁知道,我这平时挺灵的鹦鹉嘴,今天怎么就突然变乌鸦嘴了呢。” “没事。”宁湫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反而被逗笑了。 她把那个丑丑的玩偶收进包里,安慰他:“带回去给木木当新玩具磨牙,也没什么不好的。” 确定喜欢…吗?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了下这些玩具的下场,还是默默替它哀悼了片刻。 从盲盒店出来没多久,又在商场里逛了会儿。 走得有些渴了。两人的手中,便多出了两杯上层铺满抹茶奶盖的粉色果茶。 时佟手里拿的那杯,颜色明显比宁湫手里的那杯要深一点。 这是因为他特意在点单时,给宁湫留的店里是最受欢迎的招牌芭乐口味。而他自己那杯则是草莓的。 但宁湫拿着那杯招牌果茶,只用吸管轻轻吸了一小口。 品尝了一下味道后,她便微微抿起了唇。 之后,她没有再动口喝第二下。 时佟正低着头,在手机上认真地研究着商场导航。寻找着下一个想要去逛的店铺位置。 忽而。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杯普通果茶,杯身被人往旁边轻轻拉扯。 时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一挪。 这才发现。 一个毛茸茸的柔软发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凑到了属于他的那个杯子的吸管边。 宁湫正低着头,就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悄悄地试了一小口。 察觉到了时佟停驻的视线。 宁湫微微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对上。 偷喝被当场抓包。 人证、物证俱全。 但宁湫现在的反应却飞快。 她直接一把,将自己手里那杯喝不下的,塞进了时佟的另一只手里。 然后,十分自然地换走了他手里那杯已经被她试喝过一口的草莓味果茶。 宁老板“强买强卖”后,把脑袋一扭,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时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杯被硬塞过来的芭乐果茶。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假装看橱窗的女孩。 还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宠溺地摇了摇头。 时佟刚才在手机上要找的导航目的地,是一家位于商场偏僻角落的宠物专卖店。 等到两人手中的果茶都吸溜完。 他们也差不多走到了这家宠物店的门口。 这家店的规模很大。明亮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许多可爱的小猫小狗。 那些小家伙们隔着厚厚的玻璃橱窗,可怜巴巴地望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当见到有人特意停在橱窗前看它们。这些小家伙们立马兴奋地立起了身子,两只前爪扒在玻璃上,拼命地摇着尾巴,试图吸引客人的注意。 宁湫平时就喜欢动物。 被这些毛茸茸的动静吸引,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在玻璃外看小狗,时佟就站在旁边看她。 为了夺取女朋友更多的注意力。 他那幼稚的胜负欲突然发作。 橱窗里的小狗兴奋地摇起尾巴时。 时佟站在宁湫身旁,也跟着小狗的频率,夸张地摇头晃脑。 场面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小狗扒着玻璃:“汪汪!” 时佟贴在耳边:“湫湫!” 宁湫的注意力被时佟的搞怪吸引,忍不住转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时佟得意地挑眉。 此为一胜。 橱窗里的小狗见自己失宠,立刻使出了杀手锏。 它抬起两只前爪,冲着宁湫眨巴眨巴眼睛,做了一个拜拜讨食的动作。 宁湫的心都要化了,刚想隔着玻璃去碰碰它。 时佟见状,动作更快。 他直接伸出双臂,从旁边一把,将宁湫整个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宁湫被他抱了个满怀,挣扎着想出来继续看小狗,却又被人故意遮去视线,不能再看。 时佟抱得更紧了。 此为二胜。 宁湫在两个“争宠”的小家伙之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简直目不暇接,哭笑不得。 这只小狗倒是真的可爱… 宁湫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看了看身旁这个醋劲极大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 算了。 为了以后的家庭和谐,还是先不考虑养第二只狗狗了。 “走,去吃饭吗?” 成功赢回对方全部注意力的时佟,得意洋洋地松开拥抱。 他牵起她的手,兴奋地说道,“我知道商场顶楼,有一家巨巨巨巨好吃的正宗海南椰子鸡!口味很清淡,说不定你会很喜欢的!” 宁湫点了点头,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 可是。 两人的脚步声刚持续没多久。 宁湫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时佟疑惑地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宁湫正滞步在一家照相馆前。 这是近几年火爆的“人生四格”自助拍照馆。 看到这家店,时佟顿时了然,心头的雀跃更甚,直接将宁湫引到了里面。 · 两人好不容易在顶楼排完号,终于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时间已经远远过了正常的午饭点。 时佟熟练地用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点餐、验券。等服务员过来时,他主动地,和对方详细交代起了宁湫的喜好忌口。 宁湫安静地坐在对面听着。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手里拿着的那张照片上移开过,嘴唇微微翘起。 “在看什么呢?” 几分钟后。 时佟从洗手间 回来,自然地落座在她的对面,笑着问。 此时,服务员已经将那个盛满清汤的椰子鸡锅底端上了桌,点火开始加热。 “嗯…”宁湫头也没抬,轻吟了一声,“在看照片呀。” 没过多久,锅里的汤底便咕噜噜地烧开了。 时佟拿起公用的汤勺,先给宁湫盛了一碗清亮的汤底。 带着淡淡椰香的椰青水顺滑地进入瓷碗中。那股微甜的椰子香气,也顺着热气的蒸腾,缓缓沁入两人的鼻腔。 一碗热汤被推到了面前。 宁湫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照片,用勺子试了一小口。 新鲜的文昌鸡肉和清甜的椰肉一起炖煮后。鸡肉所带上的那种鲜美的油脂香气,与椰肉本身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喝在嘴里,香甜而不失清爽的口感。 这对于肠胃有些脆弱的她来说,确实是一道非常友好的美食。 宁湫不由得满意地多喝了两口。 闻言,时佟站起身。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是换了个方向。直直走到了宁湫旁边的那个空位上,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感受到身旁熟悉的热源靠近。 宁湫放下汤勺,将那张已经被她看了很久的照片推了过去。 她的手指,指着照片上最底下的那最后一格画面。 “你看这张。”宁湫说。 时佟凑过去,明知故问:“嗯?怎么啦?拍得不挺好看的吗?” 照片上。 前三格,两人都对着镜头比着各种搞怪或者亲昵的手势。 但在最后一格里,只有宁湫是对着镜头的。 而时佟,却微微偏过了头,正用那深情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身旁的她。 “…说好了拍最后一格的时候,大家要一起看镜头的。” 宁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娇嗔,“你怎么在看我呀?” “不好意思。” 时佟看着照片,“诚恳”道歉。 “这主要是因为,我的眼睛最近也开通了‘自动跟随’的功能。而我的目光锁定目标,只有我的女朋友。” “镜头哪有我女朋友好看啊。” 这理直气壮的土味情话。 “好吧。” 宁湫微微撅起嘴,声音略低地应了一声。 时佟以为她对最后这张的拍照不太满意。 他刚想开口说出“那咱们吃完饭再去重新拍一组弥补一下”的话语。 “…那下次。” 宁湫却看着照片,认真地说,“我也不看镜头了。” 时佟愣了一下:“为什么?” 宁湫抬起头。 她看着他那双有些惊讶的下垂眼,眨了眨眼。 “因为…”她轻声说。 “我也要看,我的男朋友。” 听到这句直白的情话。 时佟笑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碰上了她的。 “你啊…” 他低声叹息,语气无奈,但又甜蜜。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地温存了片刻。 忽而。 宁湫往后仰了仰头,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朝着时佟,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照片呢?”她问。 时佟装傻充愣:“什么照片?不是在你手里拿着吗?” “你今天陪我逛街的时候,不是用你的手机,偷偷拍了好多张吗?” 宁湫看着他,倒真有股老板样子,开始随手查岗, “手机交出来。” “让我检查一下,时摄影师今天偷拍的成果呀。” 其实。 今天一整个下午在商场里逛街的时候,宁湫早就察觉到了。 时佟就像个专业的狗仔队一样,时不时地就拿着手机,从她的正面、侧面、甚至背后,进行各种角度的“偷拍袭击”。 他一直在那里鬼鬼祟祟地鼓捣着他的手机摄像头。 甚至,中间还有好几张,那手机还不小心误开了闪光灯。 那种强光直射,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了。 “好吧。” 见偷拍的事情败露。时佟叹了口气,认命道,“看来,我这人确实不太具备做特工潜伏的潜质。还是被你发现了。” 他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点开相册。 然后,十分主动地交上了自己的“作案工具”。 宁湫接过手机,低头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相册最前的一张,抓拍下的两人在盲盒店里的合照。 照片上。 宁湫正低着头,认真地挑选着货架上的其他盲盒。 而时佟,则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抓着那只刚才拆出来的丑鹦鹉玩具,正在宁湫的头顶上方,“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像是在逗弄她。 这张照片简直就是两人在公园游船上,那张自拍合照的翻版。 只是,这一次的表情却不尽相同。 宁湫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紧挨着她的时佟。 那原本清冷的目光,渐渐地带上了几分审视。 时佟被她看得很心虚。 他以为是自己把她拍得太丑了惹她不高兴。赶紧别开眼睛,不敢和她对视。 下一秒。 身旁却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宁湫明晃晃地笑了起来。 她倒没责怪他,只用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翻看着相册里的其他照片。 但,随着翻阅的动作。 那原本充满笑意的目光,也一点点地变得深沉。 “你怎么…” 宁湫看着满屏幕的照片,轻声问,“都只拍我呀?” 这大半天的约会下来。 他的相册里,几乎没有一张他自己的单人照,全都是她的身影。 “那当然了!” 时佟理直气壮地说,“老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他凑过去,厚着脸皮推销自己:“宁老板要是对今天的出片效果还算满意的话,以后咱们出门,你只管雇我当你的专属摄影师——” “不对。”时佟立刻改口,语气里透着得意,“现在咱们都是情侣关系了。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你的了。还收什么见外的摄影费啊!免费给你拍一辈子!” 宁湫低下头,没有理他,继续往后翻了几张照片。 她其实,在过去的这几年里,几乎从来不拍自己的照片。 因为她害怕看到镜头里自己的任何形态。 偶尔出门采风画画。 那手机相册里留下的照片,也多半是空荡荡的街景、精美的橱窗,或是一些可以作为绘画素材的小东西。 从来没有人物。 可是。 在时佟的手机相册里,却满满当当地,装着那么多个鲜活的她。 有她低头认真拆盲盒时的侧脸。 有她捧着那杯粉色果茶的模样。 还有她隔着玻璃看那只小狗时,笑得连眼睛都微微弯起来的生动表情。 时佟的拍照技术其实算不上专业。 有些照片的抓拍角度实在不怎么样,甚至连画面的焦距都没对准,整幅都模糊一片。 可宁湫看着看着,却还是忍不住,浅浅弯起嘴角。 原来。 在过去这短短的大半天时间里。 今天的自己,在他的镜头下,竟然有这么多开心的瞬间呀。 她正想抬起头,对他说些什么感动的话。 忽然。 时佟手机屏幕的顶端,突兀地弹出了一条广告横幅。 在一堆繁杂的广告词中。 宁湫的视线,被其中两个显眼的字给吸引了过去。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有些疑惑地开口: “…时佟。” “嗯?” 时佟正忙着给她夹锅里煮好的椰子鸡,随口应了句。 “这个,岚本…” 宁湫指着那两个她不太认识的字,好奇问道, “是什么呀?” 56. 初吻滋味 蓝本? 时佟在脑海中飞速地搜寻了一下自己那有限的常识储备。 什么什么著作、或者创作所依据的底本稿件? 还是一直游到它变蓝的那个? 一些复杂的名词解释从他的脑海中飞速飘过。 他刚想开口用这些正经的词汇去跟她解释。却又觉得,以宁湫平时的知识面,她不像是会连这些名词都不懂的人啊。 带着疑惑,时佟还是凑了个脑袋过去。 “蓝本就是我们平时拍短剧里说的那个剧本底本…” 一边解释着,时佟的视线一边落在了屏幕上。 话语瞬间凝滞。 横幅上,哪里写的是什么“岚本”、“蓝本”或者“南本”! 一个明显的繁体“岡”字,赫然挂在横幅广告的最上头! 而在那个字的旁边。 商品示意图中,那方形小盒子上,还明晃晃标注着“超薄001”、“顺滑无感”、“玻尿酸水润”等字样。 时佟看着那个熟悉的包装盒,顿时如鲠在喉。 这…这…这…!! 原本滔滔不绝的解释声音突然没了动静。 宁湫有些不解地抬起眼,看向旁边僵住的男人。 “怎么了?”宁湫疑惑地问,“是我把这个字…念得不对吗?” 听到她的问话。 时佟整个人瞬间如坐针毡。 “确实……是不太对。”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字,它不读‘n’,它读‘gang’。” 时佟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它叫…冈本。” 南方人在说后鼻音的时候需要额外加重的力道,但这大庭广众之下,时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弱了些许 宁湫没有听清他最后那含糊的两个字。 被这副吞吞吐吐的反应一激,她的好奇心反而上来了。 犹豫了片刻,手指还是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直接点进了那条推送的广告链接里。 页面跳转。 商品详情栏就这么直白地介绍着: 【岡本最薄001】霓虹进口超薄安全套001裸入体验男用避孕套玻尿酸润滑10只装保密发货 安全…套。 保密发货。 好了。 这下,这下轮到宁湫如芒刺背了。 她沉默着,迅速地将屏幕反扣在了桌面上。 明明从浏览到翻手机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这短瞬间,她的脸却变得比端上来的那小米辣椒还要红。 两人之间,陷入了好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宁湫才稍微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平时没怎么关注过这些…我只知道,某个蕾斯…” 听到这句话。 旁边原本还在装死的时佟,大脑瞬间陷入了宕机。 不是。 Waitaminutes?! 她怎么也知道? · 至于时佟为什么对“冈本001”这种小盒子的包装和名字,会这么清楚呢? 这就不得不提他最近这几天,在手机上搜索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条了。 自从决定要在五一假期和宁湫正式约会出门之后。 他就在各大平台上疯狂搜索“宁城情侣约会必去景点”、“情侣恋爱必做的一百件浪漫小事”,以及“初次约会怎么穿才能让女朋友眼前一亮”。 可能是他搜索“情侣”、“约会”这些关键词的频率太高了。 大数据似乎对他目前的恋爱状况,产生了一点点稍微超前的误解。 起初,系统推荐给他的,还只是正常的“情侣穿搭指南”、“高级餐厅约会攻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那些推送的文章和视频,就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标题逐渐演变成了“男性如何增加性吸引力”、“学会这三招,让女友在夜晚对你欲罢不能”、“情侣升温必看”… 再后来。 连那些购物APP弹窗出来的推荐商品,都直接略过了鲜花和巧克力,变成了简单粗暴的“某杜”、“某杰”、以及刚才出现的“某本”系列。 那些主打各种功能的盒子,让毫无实战经验的时佟看得眼花缭乱,面红耳赤。 可一想到,自己和宁湫目前为止,仅限于牵牵手、公主抱的亲密进度。 时佟又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成年人的高级副本,还是先让他把最基础的新手任务做完吧! 他连嘴都还没碰到呢! 但是! 现在这个附加条件一冒出头,情况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宁湫的手机上,为什么也会弹出这种计生用品的广告呢? 她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那肯定就是…和他一样的情况。 大数据是根据用户的近期搜索习惯来推送的! 所以。 是她自己悄悄去搜的? 还是被大数据自动关联的呢? 时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两人吃完这顿有些心不在焉的饭后,结账走出了商场。 正并肩在街上慢慢走着散步。 见到时佟一路上都保持着这种沉思的表情。 看着他嘴唇再次诡异地勾起,宁湫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疑惑问:“你在想什么事情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没有呀!还好吧!”时佟欲盖弥彰地大声否认。 宁湫也没有深究,只是拿出手机。 “刚刚在商场里,你不是说在宠物店里看的那款给木木换的新笼子,质量不太好嘛。” 她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我觉得网上这款好像还不错。你要不看看?” 屏幕上,还停留在某宝购物APP的首页推荐页面上。 “哦哦,好,我看看。” 时佟应了一声,接过她的手机,装模作样地随意看了看屏幕。 “嗯,很好啊。空间挺大的,质量看着也挺不错的。” 他嘴上虽然是这样评价着的。 但他的视线,却没有在那个鸟笼子的商品页面上停留多久。 趁着宁湫没注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经意”地往下滑了滑,来到了首页“猜你喜欢”瀑布流推荐区。 果然。 如他那阴暗的小心思所料。 宁湫的首页相关推荐里,并没有出现任何特定的、成人向的私密用品。满屏都是些画材、颜料、小零食和宠物用品。 干干净净的。 那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刚才弹出的那条广告,根本不是大数据推送的。 那就是… 她自己主动去搜索过相关的内容啰。 难道说… 宁老板该不会比他还早一步,考虑起了小白脸的业务范围吧?! 这个大胆的念头一出。 时佟的大脑里“轰”地一声,被直接引爆了! “时佟?” 宁湫轻声喊道。 “啊?!”时佟猛地一激灵。 “…你觉得这个笼子怎么样?”看着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宁湫无奈地又问了一遍。 时佟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手机上的鸟笼子在发呆。 “哦哦哦哦哦!挺不错的!特别好!” 时佟赶紧把手机塞还给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的嘴巴飞快地跑起了火车。 “就买这个吧!哎呀我相信你的眼光。我前老板兼任现女友的目光,那绝对是全天下最好的!买买买!” 宁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晕碳胡言乱语了。 她没有理他,直接低头点击了下单付款。 两人在街上又逛了好一会儿。 时间推移,街上的人流似乎越来越多了。 人们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地铁口涌出来,很快便汇集到了地面上,将这拥挤的主街塞得满满当当。 周遭的人声、车声越来越嘈杂。那些纷乱的气流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宁湫原本放松的心情,在这拥挤的环境中,又开始慢慢变得紧绷起来。 她微抿起唇,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发紧。 那只被时佟牵着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 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力道。 时佟低头一看,才发现,宁湫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皱成了一团。 “走这边。” 时佟没有多问。 他果断地改变了路线,将她用力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护住她的肩膀。抬手护住她的肩膀,领着她绕开不断涌入的人群,往主街外走去。 走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小街后。 没有了那种人挤人的压迫感,宁湫那紧绷着的呼吸,才渐渐地缓了下来。 她松了松方才攥紧的手指。 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反而,往时佟的身边,又挨近了些。 时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挨着的手臂,没有说什么,只是体贴地跟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这边好像…也有不少小店。”宁湫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小商铺,轻声说。 她很少来这些位于一、二号线交汇的热闹地段。 对于这带有哪条街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哪些巷子里藏着新奇的店铺,她简直就像个刚入校的小学生一样,一无所知,充满了好奇。 看着她那好奇打量的目光,时佟笑了笑:“那咱们就在这边随便逛逛呗。就当饭后散步了。” 宁湫偏过头看他:“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还要去哪里打卡吗?” 她随口报了几个时佟之前提到的景点。 “不着急。”时佟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语气轻松,“咱们慢慢走嘛。那些景点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有缘的话,咱们一定能遇见那些好看的风景的。” “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时佟清了清嗓子,在幽静的小街上,旁若无人地开始嚎了起来,“‘如果有缘~我们会再遇见~反正地球本来就很圆~’” 他又开始毫不顾忌形象地嚎啕起那难听的歌声。 即使这次,没有了木木那个最“忠实”的听众在旁边嘎嘎作伴。 但宁湫不但没有嫌弃,反而被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滑稽样子,给逗得莞尔一笑。 两人牵着手,在小街上慢慢地走着。 “诶,你看前面。” 宁湫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指着前方不远处,“是许天裕哎?” 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走了。 时佟心里猛地一紧:“什么!” 许天裕?! 他这么大的一个咖,在这里做什么? 而且,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现? 非要来破坏他们俩这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约会氛围吗?! 时佟愤愤不平地顺着宁湫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 结果。 等他看清了前方的景象,那股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又被瞬间熄灭。 原来,宁湫手指的方向。并不是大驾光临的许天裕本人。 只有一张巨幅海报,孤零零地悬挂在楼房之上。 海报上。 那位许久未见的许老师,手持着最新款的旗舰手机,正对着路边走过的每一个路人,展开着自己那生动的笑颜。 海报下方,街上还有不少路过的粉丝,正拿着手机,在那兴奋地“咔嚓咔嚓”地对着它打卡拍照留念。 时佟:“……” 这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偶遇”呢? 时佟转过头,刚想酸溜溜地说点什么。话语却被宁湫给抢了先。 “他海报上这个发型,还蛮适合他的。”宁湫仰着头看着海报,认真评价道,“看起来还真不错,挺有气质的。” “晓玥姐以前跟我八卦过。她说许天裕这种人,只要对着镜头假笑起来,就是最好看的。” 宁湫稍稍偏过头,眨巴眨巴眼睛,问身旁的时佟,“好像,真的是这样?” “你觉得呢?” 呵呵。 不怎么样。 时佟在心里默默念叨。 但他倒也没傻到真的把这些话说出口。不然,要是被某些极端粉丝听了去,他今天晚上就能看见自己的身份证号码满互联网飞了。 “…挺好的啊。” 时佟看着海报,咬牙切齿。 “官方而不失郑重,郑重中又带着些许人情味。”时佟扯了个嘴角,“他这口牙白得,都能直接去代言牙膏了。” “哦对了,好像是找xx医生做的烤瓷牙吧,那医生还挺有名的。” 怎么听着…这语气有些怪怪的? 还带着一股子酸味? 宁湫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地想。 但下一秒。 时佟突然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他大步走到宁湫的面前,转过身。用自己那同样高大的身躯,将身后那张许天裕的巨幅海报,给挡了个结结实实。 “那你看看,我这个笑容怎么样?”时佟看着她,问道。 他抬起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随即,他转过脸。冲着宁湫,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与身后海报上许天裕如出一辙的完美笑容。 不仅如此,为了还原细节,他的手里也同样举着个手机当道具。 只不过… 人家海报上许天裕手里拿着的是最新款旗舰。而他手里举着的这台,早就过时了好几代。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滑稽。 “怎么样怎么样?” 时佟保持着那个笑脸,把脸凑到了宁湫的面前,期待地追问道, “是不是比他笑得真诚多了?” 宁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帅脸。 她无奈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大实话:“你这样挡着…我都看不到后面许天裕的海报了。” · 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话语真的是有重量的,宁湫这下算是真见识到了。 “其实,你也很好看的。” “只是可能今天出门比较匆忙,少了点专业的妆造。我不是说你土啊,就是…” “而且,许老师那张海报确实笑得挺好的。可能因为他是一直在演长剧的专业演员,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表情管理比较好。这不怪你…” “虽然你现在,只能栖身于小屏幕里的短剧,没机会登上这种巨幅广告海报。但也没关系的,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两人并排在小街上走着。 宁湫每真诚地砸下一句安慰的话,时佟的脑袋就多耷拉下几分。连带着他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越来越缓慢、沉重。 可宁湫从小到大,平时也没怎么安慰过人,此刻只能这样笨拙地安慰他。 最后。 见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宁湫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举起双手,一把捧起了时佟那张略微沮丧的脸。 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时佟?你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了?” 脑袋被人温柔地抬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时佟张了张口,看着宁湫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神。 原本想要逞强的“没有”,在口中转了个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委屈的“嗯”。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 宁湫刚想再想点别的词来安慰他。 时佟却先一步,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了那两只柔软的小手,握紧了。 “但我不是真的在生你的气不高兴。”时佟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我就是…还是会有点怕。” “怕你会觉得,像许老师那样光鲜亮丽的人比我有意思、比我好看。怕你以后…都不爱看我了。” 说完。 时佟把牵着她的手放下,继而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宁湫纤细的腰肢。 他微微弯腰,轻轻地把头埋入了她温暖的颈脖间,像是在寻找安慰。 “宁老板。”他在她耳边闷声闷气地喊道。 “嗯?”宁湫任由他抱着。 “以后,别看别人了。多看看我嘛,好不好?” 被这撒娇的语气扰着。 宁湫抬起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短发。 “…那你要把我也关起来咯?” 宁湫忽然起了坏心思。 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时佟演的那部霸总短剧中,那个偏执深情男二号的狗血台词。 “啊?”时佟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宁湫看着他,继续学着短剧里的语气:“不许我看别人,不许我出门。不会…待会儿还要在街上,在我面前表演挖心掏肺吧?” “没有的事!!” 时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得连连摆手否认。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 宁湫终于绷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 趁着对方还在低着头懊恼。宁湫稍稍踮起脚尖,侧过脸。在他的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口。 被这吻激得容光焕发的青蛙王子,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轻轻的、飘飘的。 时佟直起身,只觉得自己似乎又重新飘回了幸福的云端。 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哎哟我——!” 乐极生悲。 还在云端漫步的时佟,一个没注意脚下。他踉跄了半瞬,直接从云端上狠狠地跌落,差点被街边一块凸起的破损地砖给单杀。 宁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手,把他拉稳。 再抬眼一看。 这才发现,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一处小摊聚集街区。 这里的聊天声、商贩热情的吆喝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 虽然声音仍旧嘈杂,但少了刚才的混乱,反而满是市井气。 两人牵着手,好奇地往前走了好几步。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商品和地方特色小吃出现在眼前,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时佟的目光扫过一个摊位,突然锁定了上面某个熟悉的家乡字眼。 他兴奋地“诶”了一声,拉着宁湫走到跟前。 这个摊位上,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式的自制辣酱,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都是云贵那边广为人知的家乡味道。 “来,老板,试试这个!” 时佟热情地招呼。他熟练地用店家提供试吃的小块面包,沾了一点,递到宁湫的嘴边。 “尝一下,看看这家的味道做得正宗不?” 宁湫就着他的手,浅浅地试了一小口。 下一秒。 辣味在口腔中蛮横席卷、冲撞。 宁湫很快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赶紧接过时佟递过来的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试图浇灭舌头上的那团火。 “咳咳…也挺好吃的。”宁湫顺下气后,客观评价道,“就是对我来说,有点太辣了。”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味道。 “不过…”宁湫看着那罐红油酱料,“如果换成婆婆亲手做的酱,会不会吃起来更香一点?” “是吗?我尝尝。” 时佟也拿起一块面包,沾了点酱试了一口。 舌尖上蔓延的,确实尽是些干巴巴的死辣味,少了他从小吃到大的那种回甘的香甜。 “确实没婆婆做的好吃。”时佟点了点头。 和店主道谢后,他重新牵起宁湫的手:“那走吧?我们去前面再看看。” 两人离开了这片卖酱料的区域。 虽然嘴上是这么评价的。 但时佟牵着她往前走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那个卖酱的小摊两眼,若有所思。 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宁湫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怎么了?” 她问。 时佟回过神,冲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刚才看着那些酱…突然想到点事情。” “什么事情呀?”宁湫好奇。 “还没完全想明白呢。”时佟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轻松,“等我回去彻底想明白了计划,再第一个跟你说!” 时佟笑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沿街慢慢地逛了一阵。 慢慢地,那些沿路的喧闹商铺似乎越来越少了。 视线里能见到的,只有两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还有脚下逐渐变窄的马路。 再往前瞎逛了不知道多久。 眼前的建筑风格一变,就变成了一片由红砖堆砌而成的老工业厂房改造区。 这里的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充满了文艺气息。 因为位置偏僻,来往的游客也不多。偶尔有几对情侣或者文艺青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安静地聊天。 抬起头。 只能见到那些细碎的阳光,从绿叶的缝隙中穿透出来。 斑驳的光影,柔和地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 还有… 时佟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转移。 一块圆圆的光斑,恰好停留在了宁湫那薄薄的嘴唇上,调皮的将它染成金的。 这里。 宁湫正巧偏过头看他:“这里…还挺好看的。很安静。” “嗯。” 时佟应着,视线却停在那不断张合的嘴上,不肯挪开 宁湫今天没有涂口红。方才喝过果茶,又吃了不少东西,唇上早已没留下什么颜色。 可他看着看着,却莫名想起了她刚才亲在自己脸颊上的那阵。 柔柔的,软软的。 那如果… 如果,亲的是这里呢? “时佟?” 那张诱人的唇轻启,唤出了他的名字。 时佟猛地惊醒:“啊?” “你在想什么呀?”宁湫看着他有些发直的眼神,问,“脸怎么那么红?” “没、没什么!” 时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虚地把头转了过去。 两人继续在安静的林荫道下走着。 脚下的树影被微风吹动的树枝切得细碎。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偶尔穿过树梢的微风,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还是再找点话题聊聊吧! 时佟在心里暗自着急。 这样想着,他清了清嗓子,刚预备开口随便扯点什么。 但他和宁湫那十指相扣的部分,却忽而传来一股阻力。 停住脚步的,是宁湫。 “时佟?” 宁湫再次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 时佟回过头:“怎么了吗?” 宁湫定在原地。 微微抬眼。 她看着他,忽而开口。 “我们…” “要接吻吗?” 安静的树荫下。 一道高大的影子,向另一道娇小的影子紧紧靠了过去。 时佟慢慢地俯下了身。 颈项交错。 呼吸缠绕。 在斑驳的树影见证下。 两人的嘴唇,终于在这个宁静的初夏,紧紧相贴。 57. 香茅马蹄水 接吻是什么滋味呢? 很软,却又实实在在。 像一团温热且湿润的棉花糖,就这么无预兆地轻轻贴在自己的唇上。 这是宁湫脑袋中蹦出的第一感觉。 那带着湿意的温度在唇上停留了许久。但也仅限于唇瓣的贴合,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宁湫闭着眼,能明显感受到,贴着自己的那片温热,正在微微颤抖。 两人十指相扣的指节也逐渐被收紧。 时佟那宽大的手掌更加全方位地将她的纤细手指包裹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掌纹融在一起。 近到这呼吸相撞的距离,耳边传来的,本应该会有两人粗重的气流声响。 但是,宁湫没听到。 直到沙沙的树叶声在头顶响过,一阵带着初夏微热的风儿拂过脸庞,没留下任何气味时。 宁湫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自己也同对面的时佟一样,因为过度紧张,早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 那抹柔软的湿意,才依依不舍地从唇上消失。 宁湫缓缓睁开眼,看见时佟正一点点地直起身子。 她的视线随之慢慢上扬。 这才更加清晰地看见了那团“棉花糖”的全貌——色泽淡粉,唇线柔和。 上面…似乎还泛着些许晶莹的水润光泽。 可还没等她仔细去辨析那点光泽到底是什么。 那张诱人的唇,便又再次压了下来。 第二个吻随之落下。 红瓦堆砌的老厂房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叶层层叠叠。 夕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落下光影,斑驳陆离,好似点点繁星。 随之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两个紧紧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高大的阴影缓慢沉降,将那纤细单薄的身形全数包裹进自己的怀里。用一种无形的方式,将她彻底占有。 原本紧紧相扣的手,也缓缓松开。 时佟的手掌顺着她手臂、腰线、背脊一路往上游移,最后轻柔地卡在了她的后颈处。 而他的另一只手臂,也不动声色地往后绕去。小臂微微收紧,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牢牢揽入怀中,往自己身前带。 宁湫被动地靠得越来越近,两人的唇瓣也贴得越来越紧实。 这一次,时佟不再是像刚才那样单纯而生涩地贴合。 他微微张开唇,用下唇带着上唇往前轻轻一抻,含住了她的唇瓣。 一下接着一下,轻柔且耐心地在宁湫的唇上研磨、亲吻着。 宁湫的手无措地搭在时佟宽阔的肩上。 被这毫无规律的亲吻刺激着。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收紧,将他肩膀上那原本平整的布料,逐渐抓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交叠的身影随着微风中的树影,晃动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那道高大的影子却又稍稍往后退了些许,拉开了一点距离。 宁湫有些不解地睁开眼,水光潋滟。 时佟却没有退开太远,而是微微偏过头,绕到她耳边。 “湫湫,呼吸。” 他低声提醒。 灼灼的气流伴随着那声低沉沙哑的呼唤,直直地扰过耳畔。 暧昧、含糊。 宁湫的身体都跟着这阵酥麻,控制不住地瑟缩了片刻。 察觉到她的敏感,时佟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将扣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头也顺势埋入了她的颈窝处。这只终于讨到主人欢心的大金毛,再次故意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间蹭来蹭去。 宁湫被头发扎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痒。” “哪里?”时佟含糊地问。 宁湫还没来得及开口指引。 却感受到自己的肩窝处,忽而又多了一块温热的湿意。 “这里吗?”他轻声问。 接着,那阵湿意又一路往上,来到了锁骨处。 “还是这里?” 他又轻轻用嘴唇碰着,不断在她白皙的肩颈处落下细密的吻。 宁湫实在受不住这阵密集的痒意,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时佟!” 她红着脸嗔怒道。 被连名带姓地警告,时佟终于停了作乱的动作。 他重新直起身子,低下头看着她。 “嗯?”他那双下垂眼亮晶晶的,透着得逞的坏笑,“现在还痒吗?” “你故意的呀!” 宁湫没忍住,握起拳头锤了他一下。 动作不轻不重的,砸在他结实柔软的胸肌上,那点力道很快又被软绵绵地化解了。 时佟笑着,一把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行凶的小手。 趁着宁湫没注意,他又突然俯下身子,凑到那张还微微红肿的嘴唇前,飞快地“吧唧”亲了一大口。 第三次的吻,又毫无预兆地降临。 眼见着这得寸进尺的吻有继续加深下去的架势。宁湫身子开始稍稍往后仰,试图躲避。 但对方却不依不挠,弯着腰不断追着她。努力将那嘴唇一下又一下地往她唇上贴近,像是在玩什么幼稚的追逐游戏。 见她一直往后躲。 时佟终于笑着停了下来。 转而把她那只被自己抓住的手捧到嘴边,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手背。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时佟笑着安抚,“就算觉得痒也不要一直躲呀,说出来就好了嘛。” 他眨了眨眼,故意逗她:“要不…我再亲你一口,算我赔罪?” 宁湫小小地撅起嘴,果断拒绝:“我不要了!” 时佟倒也没再继续闹她。 只是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的人,他那眼底的笑意,反而一点点地加深了。 因为他发现,宁湫在接吻之后,有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习惯。 譬如现在—— · 九楼,大平层内。 “要不要试下味道?感觉还行哎。” 时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刚调好的水杯放在岛台上。 “咔哒”一声脆响。 杯中澄亮清透的淡黄液体,在粉色的玻璃杯中轻轻碰撞、摇曳。 这是一杯由竹蔗、茅根、马蹄、胡萝卜和少许冰糖,在锅里熬煮特调出来的“降火神器”。不仅清热解暑、生津润燥,喝着更是清爽入口,还带着丝丝回甘的甜意。 特别适合初夏这种容易口干舌燥的季节。 问询出口,身旁却半天没有传来接话的声音。 “宁湫?” 时佟转过头,又轻声唤了一遍。 “诶…” 闻言,宁湫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下而上,缓慢地回归到了时佟的眼睛上。 其实,从刚才做饮料到现在,她的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庞。 “要尝尝吗?”时佟指了指水杯,又问了一次。 话一出口。 宁湫的眼神如他所料地,再度不由自主地下移,又回到了最开始盯着的那个地方。 他的嘴唇。 而宁湫那微微抿起的双唇间,忽然探出了一点粉色的舌尖。 那舌尖轻缓地掠过她自己的唇缝,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又很快收了回去。 动作虽然短暂,却被一直盯着她看的时佟,看了个正着。 岛台上的粉色玻璃杯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人问津。 时佟看了看那杯马蹄水,又看了看面前还在舔嘴唇的宁湫,忽而无声地笑了。 “…宁老板?”时佟低低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吗?” 宁湫眼神有些飘忽。 “到底要不要尝啊?” 时佟问得意味深长。 宁湫刚想要点头回答“要”。 身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抵在岛台边。然后稍稍俯下身来。 看着那张靠近的俊脸。 下意识地,宁湫仰起脸,纤长的睫毛轻颤,乖乖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预想中的吻。 可是。 那熟悉的柔软触感,并没有如期地在她的唇瓣上降临。 能感受到的,只有前方拂面的气流,无端地变得紊乱。 宁湫疑惑地睁开眼。 才发现,时佟正微挑起嘴角,那双眼睛里满是得逞的戏谑。 他正在离她极近的地方,轻轻地笑着看她。 “…坏。” 宁湫羞恼地刚想开口骂他捉弄人。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 下一瞬,她的话语又被再次落下来的吻,给全数封回了唇齿里。 这一次。 时佟轻轻张开唇,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只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 他唇缝间残留的那点刚才试喝马蹄水的清甜味道,也随着两人逐渐贴近的急促呼吸,一并渡了过去,在彼此的口腔中蔓延。 一吻结束。 宁湫靠在岛台边,小声嘀咕着控诉:“…你不是说,让我尝水吗?” “是啊。” 时佟笑盈盈地指了指旁边那杯属于她的、一口没动的水, “水还在这里呢!不过…”他凑近她,“刚才那一口,也算让你尝到味道了吧?” 宁湫脸上一热,微抿起唇。不想理这个强词夺理的无赖,直接将脑袋转了过去。 时佟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果然。 下一瞬。那点粉色的舌尖又轻轻探了出来。 它悄悄地轻掠过他刚刚在她唇上留下来的痕迹,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时佟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落地窗外,艳阳高照。路边的梧桐树不仅没有因为春天的离去而凋零,绿色反而不减反增,愈发繁茂。 初夏时段。 虽然宁城一直被称为全国有名的火炉城市之一,但现在的天气还算不上特别的炎热。 在小区的路边,偶然还能见到如瀑布般倾泻的蔷薇,在墙头热烈地绽开。 那些娇嫩的花瓣,或许是亮粉色、或许是鲜红色。时佟每次偶然驻足路过看到,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因为。 这很像…宁湫的唇瓣,在被他吻过之后,不同时期所呈现出来的不同色彩。 “怎么了吗?” 见时佟站在自己身旁,莫名其妙地展开笑脸发呆。 宁湫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捧着的粉色玻璃杯。她也没觉得刚喝下去的香茅马蹄水,像是加了什么“含笑半步癫”之类的毒药啊。 时佟就着自己手中的那个蓝色同款玻璃杯,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没什么。”他笑着说,“就是想到了些…接吻的事情。” 他故意加重了“接吻”这两个字的读音力道。 如他所料。 宁湫很快接茬,红着脸小声嘀咕:“接吻…有什么好笑的呀。” “倒也不是笑打啵这件事本身。” 时佟看了她一眼,浅喝了一口甜甜的香茅水,“就是想起来,以前在短剧片场跑龙套的时候,看到那些男一号女一号在一起拍过的吻戏画面。觉得挺有意思的。” “吻戏?” 宁湫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忽然,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那你以前拍了那么多短剧。也在拍吻戏的时候,和别的女演员亲过啰?” “咳咳!” 这口天降的大黑锅,让时佟差点被这小甜水给当场呛死。 他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否认:“才没有!都是借位!镜头角度一错开,摄像机拍出来看着像亲上了而已!我连人家的手都没拉过!” 他在心里委屈地呐喊:在国创园的那次,可是他保留了二十几年的初吻呢! “这样啊…” 宁湫的尾音有意地微微上挑,故意逗他, “反正拍戏的时候我也没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咯。” “那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时佟急于自证清白。 说着说着,脑海里忽而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过,宁指导。” 时佟放下水杯,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你想不想亲眼看看,那些狗血短剧里的人,平时都是怎么接吻的?” 宁湫愣了一下:“…怎么看?” 看剧本?还是找片场的花絮视频看? 这么快又要开启剧本围读会了吗?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却见到时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一步步往她这边逼近。 对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被这样盯着。宁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后腰轻轻地抵上了岛台边缘,退无可退。 时佟跟着走近,两手一伸,直接撑在她身侧的台面上。将她整个人圈禁在了自己的怀抱和岛台之间。 方才还笑嘻嘻的人。 此刻却微微俯下身来,收起了笑意。瞬间摆出了一副十足的狗血霸总男主架势,眼神深邃。 “我亲自演给你看,好不好?” 他低声蛊惑。 宁湫没有说话。 但她的视线,却紧紧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再也没有挪开。 而那点粉色的舌尖,似乎又在微微探出,出卖了主人的期待。 · 【第一幕:暴雨、高级公寓、霸总和他的金丝雀】 “江绾绾。” 时佟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阴鸷, “我不过是离开你一会儿,你竟然,也开始学会逃跑了?” 与平时总是温声细语、热情四溢同她说话的时佟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沉,还隐隐带上了点诱人的磁性气泡。 宁湫微微歪头,一脸无辜地纠正:“…我不叫江绾绾。” “噗…” 时佟刚辛辛苦苦撑起来的霸总冷酷气场,瞬间垮掉。 他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宁湫软乎乎的脸颊,宠溺地笑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 这样说着。 为了让宁湫更有代入感、更入戏。时佟干脆直接一弯腰。 双手握着她的腰,一用力,直接将宁湫整个人抱坐到了稍微有些高度的岛台上。 视线稍稍变化了些许,这下,两人终于可以完全平视了。 时佟重新一秒入戏。 “为了他,离开我。” 时佟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宁湫想了想,“抱歉。我们没有继续在一起的义务。” 原本的苦情台词被 人以另一种的方式接上。 时佟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我知道,我已经不年轻了。也不能靠这副皮囊来吸引你。” 时佟继续念着那些羞耻的台词, “我能给你的。只有苏家太太这个尊贵的位置,还有一切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至于你想要的所谓自由。” “恕罪,我不能还给你。” 他的眼里饱含深情,手也温柔地抚上了爱人的脸颊。 放平时,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很轻柔、很怜惜的动作。 但转瞬间,他却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那柔和的下颌线条,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手掌掌控之下,不容逃离。 紧接着。 时佟倾身,猛地吻了过来。 这个吻,落得又重又急,带着霸道的侵略性。 唇齿交缠间,也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厮磨和试探。他过分地、用力地,啃咬着她那粉色的唇瓣,直直要将她吞吃入腹。 动作狂野,却又压抑着许久的深情。 身上的围裙再次被宁湫无措的双手抓紧。 时佟睁开眼。 才发现眼前人的耳朵早就已经红成了一片,连带着呼吸都彻底乱套,眼角都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他立刻安抚式地抽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湫湫,呼吸。” 他再度低声提醒。 缓了好一会儿,宁湫的呼吸才稍稍平复。 “都亲了这么多次了。” 时佟看着她红润的嘴唇,忍不住笑着打趣,“宁老板,怎么现在还学不会换气啊?” 宁湫微喘着气,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她控诉道,“吻得太急了。” 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是是是,都怪我。”时佟立刻认栽,熟练地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那我之后一定多加注意。” “我前雇主提出的宝贵意见,我可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保证下次改进!” 说着,他又挑了挑眉:“那…宁指导,要不要再试点别的人设剧情?” 宁湫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那嘴唇上,默默地不说话了。 【第二幕:别墅、地下室、深情偏执狂和他的白月光】 时佟简单地向她交代了一下这幕戏的狗血背景。 宁湫便十分配合地,依言闭上了眼睛。 但… 她闭着眼睛等啊等,等着等着。那想象中落在唇边的狂风暴雨般的吻,却始终没有到来。 反而是。 她先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地执起。 紧接着,一枚微微发颤的吻,缓缓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要爱他呢?” 时佟的声音变得痛苦而压抑,“多看看我,难道不可以吗?” “我有时候好恨你。” “恨你为了那个不值得的男人作践你自己,恨你始终不肯回头,多看我一眼。” “可我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宁湫依旧闭着眼。 周围一片黑暗,剥夺了视觉后,听觉的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只能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以及前方温热的呼吸。 熟悉的气息靠近。 这一次,那抹小心翼翼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间。 “我恨我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用这种最卑劣的方式,把你强行留在我身边。” “恨我不能像我大哥那样光明正大,把你明媒正娶。” “我更恨…” 那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为什么,我要这么爱你。” 随着最后一个字沉重地落下。 宁湫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这就…结束了吗? 宁湫缓缓地睁开眼。 视线里。 时佟正将那副深情偏执狂的痛苦面具卸下。他的脸上,重新换上了属于他自己的、那抹阳光灿烂的笑脸。 “怎么样?” 时佟一脸求表扬地看着她,“作为我的专属指导老师和搭子,对我这演技的进步,还是很满意的吧?” 宁湫却没有回答他这个关于演技的问题。 她轻颤着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什么?”时佟一头雾水。 “刚才亲我的,是苏家的霸总,还有那个偏执的男二…” 宁湫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 “时佟,还没有亲我呀。” 听到这句话。 时佟微怔了一下,旋即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到底是谁在撩谁啊!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宁湫刚梳理好的头发直接揉乱。 笑着打趣道:“到底是谁?那天在国创园的时候,还害羞地一直往后躲,说不要了的?” 宁湫刚想张口反驳什么。 她的双手却突然被人抬起,直接环到了时佟的颈后。 “抱紧了。”时佟低声提醒。 下一秒。 宁湫只觉得整个身体突然腾空! 时佟托着她的大|腿,直接将她从岛台上抱了起来。她整个人,就像个考拉一样,稳稳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陡然失去平衡和重力。 宁湫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视线慌乱地下移,却只对上了一双亮晶晶、满是笑意的眼睛。 “放我下来。”宁湫嗔怒道。 时佟稳稳地托着她,笑着摇头拒绝:“这可不行。时佟就是喜欢这样亲的。” 话音落下。 他抬起脸,仰起头,想要去够宁湫那诱人的嘴唇。 却因为没控制好抱人时悬空的高度距离,还差了那么一小点才能碰到。 时佟正皱着眉,琢磨着要不要把人稍微往下放些。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宁湫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轻轻地收紧了。 下一瞬,温热柔软的触感,重新落在了他的唇间。 是宁湫主动低下了头。 这一次,换她主动,吻住了他。 时佟怔了半拍。 随即,他轻笑着微微仰着脸,热烈地回应了这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吻。 一吻结束。 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相抵。似乎都有点意犹未尽。 时佟刚想开口,逗弄一下今天怎么这么主动的小蜗牛。 宁湫却突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时佟。” 宁湫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了吗?” “没有啊。” 时佟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手机还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呢。” “那家里的钥匙呢?”宁湫又问。 “也没有啊。” 时佟更疑惑了,“我家也是用的密码锁,平时出门都不带钥匙的。” 宁湫听完,迟疑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耳根迅速染上了一抹绯红。 声音细若蚊蝇: “那…” “怎么感觉,有什么()的东西,一直在硌着我呀?” 时佟:“……?!” 58. 特殊回忆 话音落地,两人陷入了好一阵的沉默。宁湫却始终保持着树袋熊的姿势没有下来。 “我…那个…” 她抿了抿唇,视线尴尬地移向别处,不敢再去看。 但也还试图找点正当的理由来解释这类现象。 “…是因为,刚才我们接吻了吗?”她小声地试探问着。 时佟抱着她,声音有些磕巴:“也、也不完全是…” 宁湫继续分析:“那是因为…你现在这样抱着我?” 时佟:“……” 见他不说话,宁湫又抛出了第三个假设: “还是因为…我刚才,主动亲你了?” 随着两人的对话,宁湫感觉自己的身体有隐隐往下坠的趋势。 但在这个尴尬的姿势下,她也没敢继续有什么大动作去挣脱。只得稍微把搂着他脖子的双臂,收紧了一点点。 察觉到身上人的局促。 时佟抢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邪念,还是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地把宁湫放回了地面上。 “…我也…不知道。” 时佟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如实交代。 重新在地上站稳后。 宁湫却也没有着急转身走开。 她依旧站在岛台前。 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扑闪着,内里满是好奇和探究欲,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的男人。 盯人的角色在此刻发生了奇妙的置换。 被她用这种目光盯着。 时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偏过头,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宁湫的视线,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 片刻后。 他感觉到,自己那只垂落在腿边的手,被另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执了起来。 然后,握住了他前半部分的指节。 时佟猛地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她。 “那这样呢?” 宁湫仰起脸,轻声问他。 说着,她还轻轻地捏了捏他手指。 她的视线虽然看似是低垂着的,但时佟分明能感觉到,她目光的最终目的地,并不在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上,而是在…逐渐往下。 时佟的呼吸瞬间乱了套。 “好像…没什么变化。” 宁湫观察了片刻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于是。 她放下了牵着他的手。再次抬起脸,脚步微提,又往时佟的跟前,大胆地靠近了些。 这一次。 她伸出来的,不再是一只手,而是整条双臂。 手臂展开、环绕、拥紧。宁湫主动地,紧紧地抱住了面前僵硬的时佟。 抱着等了片刻后,她低头看看,又抬眼悄悄。 “那这样呢?” 她又问,语气里带着认真。 和她那双充满探索欲的清澈双眼一相对视。 时佟心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是到达了极限。他实在忍不住了! “宁老板!”时佟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嗯?” 宁湫满脸无辜。 “你别拿我做实验啊!” 时佟简直要崩溃了。 哪有把男朋友当成小白鼠,来测试生理反应的啊! 宁湫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就想知道诶。” “这种东西…它也不是你随便牵一下手、抱一下,就一定会有变化的!” 时佟红着脸,试图跟她普及一些基础的生理学常识。 宁湫一脸认真地追问:“那什么情况下会?” “……” “你怎么还问!!”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时佟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拉远了一点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他伸出手,没好气捏了捏宁湫那软乎乎的脸颊,动作却依旧是轻的。 “其实,不是哪个具体动作的问题。”时佟柔声跟她解释。 “那是什么?”宁湫不解。 时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是你。” 宁湫更加不解地皱起了眉,没听懂。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时佟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白道,“只要你离我太近,你主动抱我、亲我。甚至,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我可能…都会有点控制不住。” 听到这个直白的回答。 宁湫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煞有其事地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时佟。 “那我以后…” 宁湫认真地说, “要离你远一点吗?” 时佟:“……” “…也不是这么理解的啊喂!!” · 事实证明。 好奇心不仅会害死一只猫,还差点在这个厨房里,“淹死”一条刚刚成功谈上恋爱的大狗狗。 匆匆吃完让人有些心不在焉的晚饭后。 时佟自觉地钻进了宁湫家客卫的淋浴间里,“冷静”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那股燥热。 等他再出来时。 周身还带着刚冲过冷水的明显冷意。 宁湫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副样子。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两圈,倒也什么都没说。 为了驱散这满屋子尴尬又暧昧的空气。 时佟主动招呼着宁湫:“宁老板,吃饱了,咱们一起去小区周边散散步、逛逛呗?” 宁湫欣然应允。 两人一起出了门。 只不过。在下楼的时候,宁湫倒也严格地遵守了自己刚才在厨房里得出的结论。 她同他并肩走在路上时,刻意和时佟之间,隔开了些许的距离。 现在已经正式到了立夏的时节。 宁城的天暗得也越来越晚了。 两人出门时,正巧赶上太阳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刻。它毫不吝啬地,把自己今天最后一点的余光余热全部发散出来。 将宁城的街道全数染成了一片温暖、浪漫的金色。 时佟踱步在繁茂的梧桐树荫下。 看着这美丽的夕阳,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不冷不热的,夕阳也好看。就是适合情侣出来约会散步。” 他笑着,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身旁宁湫的手。 ——结果,却扑了个空。 时佟疑惑地扭头一看。 好家伙。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 对方和他之间的距离,宽得简直隔了一整条银河! 时佟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不信邪,像只螃蟹一样往旁边滑了两步,再次伸手去够她的手。宁湫却不动神色地又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完美避开。 时佟:“……” 那些狗血短剧里《新婚当夜,太太夜逃99次》的追逐戏码,怎么现在就提前上映了?! “宁湫。” 时佟站定,无奈地看着她,“咱们现在可是一对情侣,不是磁铁同极相斥对吧?” 说完,他一咬牙、一跺脚。 干脆快走几步,直接大跨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个躲躲闪闪的女孩给捞了回来,紧紧地裹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她再跑。 宁湫被他抱住,倒也没怎么挣扎。 只是。 她的视线又习惯性地往下移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 她担忧地抬起头,看着时佟,语气认真: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会因为我靠近…那个吗?” 听到这个理由。 时佟简直被她这单纯的脑回路给气笑了。 “宁老板,我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 时佟哭笑不得地解释,“但我又不是发情的泰迪。哪会随时随地、走在马路上牵个手就…那个呀!” 宁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好吧。” 她眨巴眨巴那双眼睛,看着他,乖巧道: “那我现在…可以和你牵手了吗?” 听到这句话。 时佟的心都要化了。 他毫不犹豫地,主动伸出手。牢固地和她十指相扣,紧紧牵住。 牵好之后,他还不忘执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缓慢落下一个吻。 “可以。”时佟笑着说,“老板申请,时某批准了。” 这样说着。 他还嫌不够似的。又俯下身,主动在宁湫有些微红的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 “现在,关于拥抱和亲吻的最高权限,也为宁老板全面恢复了。” 时佟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宠溺。 如果《地球Online》这个真实游戏世界的话。 此刻,随着时佟的这些动作,大概已经能听到“咔哒、咔哒”好几声清脆的开锁声。 一排排绿色的小字正在重新弹开—— 【牵手权限:已解锁】 【拥抱权限:已解锁】 【亲吻权限:已解锁】 听到他的话。 宁湫也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 “好吧。”她回握住他的手,语气轻快,“那我就,继续体验了。” · 再度取得全套情侣权限的两人,一路甜甜蜜蜜地牵着手。像所有散步的小情侣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附近的一条著名街道上。 宁城是一座古朴的大都市。 这条街上,保留了许多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最著名的,莫过于那一道道充满岁月痕迹的黄色矮墙。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打卡下班,隐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红色余晖。 同路边那些刚刚亮起的复古路灯作伴,营造出一种浪漫、怀旧的氛围。 这里是宁城近年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最热门的打卡景点之一。 各路旅游人士、文艺青年来宁城游玩时,往往都要特意跑来这里。和那棵有着超长分支的古老梧桐树合影。 又或者,和对象站在那昏黄复古的路灯下,以黄墙为背景互拍,留下彼此的倩影。 时佟牵着宁湫走到这里时。 路边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望着路边那些忽闪忽闪的照相机,以及那站黄墙根下排起了长队的人们。 时佟正欲开口,想贴心地说一句要不咱们也去拍照留念吧。 就在这时,一阵本地司机的暴躁吐槽声,正从敞开的车窗处飘了过来: “搞不懂诶!真滴搞不懂这些外地人!” “一个破黄墙有什么好拍的啦?音乐台、梧桐大道那么多好看的地方不去,吗偏要全挤在这里拍拍拍!” “吵就算了,还非要跑到马路中间来占着路拍照!挤得一米!” 这几句吐槽,司机是金陵雅言骂出来的。声音虽然大,但路边那些外地来的游客,其实也没几个能完全听懂他在骂什么。 但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时佟,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了这番暴躁的吐槽。 时佟刚想拉着宁湫去排队的念头,瞬间被打消了。 他倒有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停住了脚步。 不过,身旁的宁湫,倒也难得地,表达了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里…好像确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排长队拍的。” 她看着路边为了打卡不顾危险的游客,微微皱了皱眉,“而且,如果大家都跑到马路中间去,不仅危险,还很容易吵到附近住在这里的人休息。” 听到女朋友都这么说了。 时佟那句“我们也去拍”的话,彻底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站在稍微安静的角落里,又看了会儿那些兴高采烈、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的人。 宁湫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可能这面墙代表了宁城的一种特色吧。” “他们应该也只是想,在自己来过宁城旅行的这个特定时间里,留下一丁点美好的回忆和证明吧。” “这么想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去指责或者多说的。” 说完,宁湫收回视线,刚想牵着时佟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却发现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传来了一股拉力,没有任何跟上来的动静。 宁湫回过头,才发现时佟还站在刚才的原地,没有动。 高大的男人被昏黄灯光勾得边缘模糊,几乎融进周围斑驳的树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灼灼。 “那宁老板。” 时佟看着她, “你想不想,在这个地方,也留一个属于我们之间,不一样的回忆?” · 长长的拍照队伍,还停在街道前方的黄墙原处。 游客们的笑声、摆姿势的指挥声、以及照相机密集的快门声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 而离那片喧闹人群不远、街道转角的一处僻静一隅,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正安静地亮着。 昏黄的光影透过树叶落下来。 将两道靠得极近的人影,压在了黄墙与树影之间。 时佟一手轻轻牵起宁湫的手。另一只手,则绅士地扶上了她纤细的后腰。 他带着她。 旋转、升降、摆荡。 舞步随性、恣意地起伏流动。 时佟一边带着她转圈,嘴里还煞有其事地,念着打拍子的节拍: “注意节奏啊!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 宁湫被他带着转了两圈。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脚下那杂乱无章的步伐。 “你…” 宁湫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会跳舞吗?好像…华尔兹不是这样挑的吧?” “当然…” 时佟理直气壮地承认, “不会了!” 他最多在大学选修过体育舞蹈,还只拿了个及格分。 看着宁湫无语的表情。 时佟忽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暧昧: “但是,在别的地方,在某些特殊领域…我还是很会的。” 宁湫被他这充满暗示的话语弄得耳根一热。 她拉开距离,明知故问:“哪里?” 时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言不惭地自夸: “当然是勇于创新、敢于奋进、擅长临场发挥的这里呀! “你看我刚才瞎编的舞步,是不是也跳得挺有模有样的?” 听到他这毫无底线的自夸。 宁湫终于没忍住,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奈地笑出了声。 初夏的晚风慵懒而惬意,微风拂过高高的林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只给这僻静的角落,带来阵儿夏日的燥热。 路灯将两个人在墙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远远看去。 角落里那两道原本分开的修长影子。一会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随着舞步轻巧地错开。 偶尔,其中那个娇小的影子被人带着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衣摆飞扬后,又很快笑着,撞回了另一个高大影子的怀里。 严丝合缝。 跳着跳着,时佟也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哪根筋突然搭错了,牵着她在原地转了两圈还觉得不够。 他忽而停下舞步,俯下身。 双手直接稳当地卡在了宁湫的腰侧。 宁湫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只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秒,自己脚下已经瞬间腾了空。 “时佟——!” 宁湫惊呼出声,伸出双手,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时佟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轻松地将她举高,抱着人在原地开心地转了小半圈。待到步伐到位,才将她重新平稳地放回了地面上。 大概是刚才那一下举高高闹得太疯。 两人落地以后,谁也没有立刻松手退开。 宁湫的双手还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微微喘着气。 而时佟的双手,也依旧留在了她的腰间。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 停留、纠缠了两秒。 时佟看着那双冒着水汽的清透眼眸,还有那红润微启的双唇。 实在没忍住。 低下头,渴望地,欲一吻芳泽。 宁湫却故意偏开脸,躲开了他这个有些急切的吻。 但她这点欲迎还拒的小把戏,却没能躲多久。 时佟轻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很快又地追上来,在她柔软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旁边…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呢。” 宁湫害羞地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排队拍照的人群。 她红着脸,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注意影响。 明明宁湫推他的力道并不大,轻得连脸都推不动。 但时佟却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顺势往后又退了一大步。 “嘶——!” 伴随着后退,他的身体不小心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黄墙上。 这墙面可不像别的建筑群那样光滑,反倒粗糙硌人,猛地撞上去,时佟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这抽气声里倒带着点真情实感的痛楚了。 听到声音的不对劲。 宁湫赶紧上前一步。这才发现。时佟的胳膊肘,因为刚才那猛烈的一撞,直接被那狠狠地磨掉了一层皮,渗出了丝丝血迹。 “没事吧!”宁湫顿时紧张起来,满脸担忧地去查看他的伤口。 “没事没事。” 时佟见她这么紧张,赶紧把胳膊往后藏了藏。 “小伤而已,破了点皮。过两天自己就结痂了。” 他刚想继续贫几句嘴,说一句“只要宁老板亲一下就不疼了”的玩笑话。 但当他抬起头,望向宁湫那紧紧皱起的眉头。 他那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 “您好,双氧水、棉签加上创可贴,一共十五块。扫这里就可以了。” 十分钟后。 附近一家24小时连锁便利店里。 时佟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正在扫码付款的宁湫,有些无奈地笑着说:“宁老板,我真的没事。就破了点皮,不用那么紧张的。” “怎么还一整套急救流程齐上阵呢?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骨折了呢。” “骨折了就要去鼓楼了!” 宁湫付完款,把东西装进小塑料袋里。 她转过头,撅起嘴道:“那墙面那么脏,细菌特别多上面。如果不及时清理消毒弄好的话,伤口是很容易发炎感染的!” “而且。” 宁湫看着他,语气严肃:“你下次,不要再故意装疼往后退了。不然…真的受伤了,会很疼的。” 收银台前,两个人还在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 最后,当然是毫无原则的时佟率先败下阵来。 他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宁湫用双氧水清理了伤口。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可笑的伤口处,被她认真地贴上了小狗图案的创口贴。 时佟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抚上宁湫的头发,揉了揉。 “好好好。”他语气宠溺地妥协,“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以后我都听你的。” 处理完伤口,他的视线有些无聊地往旁边的货架上一晃。 便利店收银台边,通常都会摆放着一些小架子。 上面除了摆放着各类口香糖、电池、小包纸巾外。 在最底下、也是最显眼的那一排。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包装各异的小盒子。 某本。 某邦。 某斯。 应有尽有。甚至之前他看到的那个“001”,也赫然在列。 时佟:“……” 一个小小的便利店怎么还卧虎藏龙呢! 时佟原本只是想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 不知道怎的。 他的视线,却在那瞬间被胶水粘住,牢牢地黏在了上面。 今天下午,在宁湫家里。 两人在岛台前,那个缠绵的画面,似乎又一点点浮现眼前。 他想起她动情后泛红的耳垂。 想起她柔软的唇,和那微微紊乱的呼吸。 时佟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番。 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要死灰复燃。 这东西…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用不上? 鬼使神差地。 他缓缓地、慢慢地,伸出了那只罪恶的手。 一点。 又一点。 指端离那个放在最外侧且写着“001”的小盒子,越来越近。 正常需求而已。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再说了,又没说买了这个东西,今天晚上就一定得用对吧?可以先备着嘛! 再一点。 而且。 情侣之间提前购买准备好。这不是一件正常且负责任的事情嘛? 最后一点! 眼见着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纸盒包装,时佟的动作却又猛地顿住。 他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 正常个屁啊正常!</p >时佟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俩今天白天,还在为了怎么接吻、接吻有什么变化这种新手村问题,在一起脸红心跳地研究呢! 怎么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天时间。 这恋爱进度条就直接飙升到限制级了?! 这也太快了吧!会吓到宁湫的! 想到这里。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当回时下惠,又把那只伸出去的手给收了回来,插回兜里。 “咳咳。” 他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低头问:“宁老板,那咱们…要不要再在店里买点别的东西?待会儿走回去,可能还要走好一会儿呢。” 宁湫也没有察觉到他刚才的内心戏。 她点了点头:“好。” 得到应允。 时佟赶紧转身。走到后面的冰柜前,又去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包小零食。 然后,他快步走回送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宁湫正好在这个时候,也转过身来。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但另一只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你也买东西了吗?” 时佟看着她手里的袋子,问,“买了什么?要不要一起扫码结账?我来付钱。” 宁湫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把袋子攥紧在手中,往身侧处放了放, “我已经…买完了。付过钱了。” 时佟也没细看那个黑色的袋子,更没有多想。 他随口“哦”了一声后。便转过头,把水递给收银员,又专心去结账了。 · 两人买完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 天色已经晚得差不多了,整片天空都已经被夜色彻底涂抹成了一片深蓝。 走了一会儿。 时佟自然地伸出手,把宁湫那只空着的手执起。 两人再次十指相扣,慢慢地沿着马路牙子散步。 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给四周的街道照明。同时也给这两人相扣的双手,在地面上映下投影。 黑影被逐渐拉长、交叠,两段执在一起的手掌,远远看着,像伸出红线牵引着他俩的心。 时佟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刚才在便利店的事。 他偏过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宁湫,你刚才在便利店里,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啊?那个黑袋子里装的。” 宁湫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含糊其辞:“…没什么。就是,买了一点日常的东西而已。” “一点东西?” 时佟笑了,“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能看吗?” 宁湫抿了抿唇,什么消息也不肯透露。 看着对方始终低垂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时佟倒也识趣,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行,既然是秘密。那我就等之后,再等你亲自揭晓答案咯。” 一边继续往前走着。 时佟又怕宁湫走了这么久的路会渴了,把矿泉水瓶盖拧开,给对方递了过去。 接过水时,宁湫又看到了他手肘上贴着的那个卡通创口贴。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担忧地问:“胳膊肘…还疼吗?” 听了这句关心。 时佟那金扫帚级别的演技瞬间上线。 他立刻夸张地皱起眉头,摆出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另一只手捂着那块伤口处,开始大声地哀嚎: “哎哟!哎哟!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宁湫:“……” 这浮夸的演技,连狗血短剧导演看了都得摇头。 宁湫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又无情地拆穿: “我记得,胳膊肘这块地方的痛觉神经好像没那么敏感吧。” 见苦肉计的计划被无情败露。 这个戏精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死皮赖脸地坚持着。 “哪有啊!真的很痛的!” 时佟委屈地辩解,“你不提还好。你一提起它,它就开始又有感觉了!” “怎么办啊宁老板。”他叹了口气,无赖地碰瓷,“老话说得好,谁说的话,谁就要负责到底。” “哎…这伤口要是能享受一下我女朋友温柔的‘吹吹’,估计马上就能痊愈了。” 时佟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给对方撒个娇。 可下一秒,她轻轻托起他的胳膊,低下头。 “呼~” 一阵轻柔的气流吹过,留下一阵清凉。 时佟:“……” 宁湫又认真地吹了一下,抬头问,“这样吹一下…可以吗?还疼吗?” 看着时佟呆滞的表情。 宁湫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气。 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隔着创口贴,应该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 时佟回过神来,心里早就一塌糊涂。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声音变软:“既然知道没用,那你怎么还真的给我吹啊?” 她怎么这么乖,这么容易当真啊。 宁湫看着他,眼神认真: “因为。” 她轻声着,理所应当地回答, “我男朋友,需要呀。” 只要他需要。 哪怕是再幼稚、再没有用的事情,她也愿意配合他去做。 听到这句告白,灿烂的笑容,一点点地攀上了时佟那张英俊的脸庞。 他俯下身,伸出手,再度轻轻捏了捏那脸颊。 “好好好。”时佟的声音温柔,“你说什么都对。”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 时佟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沉。 他正欲低头,顺从心意,对她做些更亲密、过分的举动。 就在这时。 不远处安静的街道前方。 突然传来了好一阵惊讶的声音。 “诶?!小佟?” 听到这声呼唤。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齐刷刷循声望去。 “慧慧姐?” 看清来人,时佟率先叫出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咖啡店的老板娘慧慧姐,正提着袋子站在那里。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之后,她快走几步,热情地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哎呀,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真的是你啊小佟!” 慧慧姐笑着打招呼,“你这是…出来散步啊?” 时佟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啊…对。在这边随便逛逛。” 打完这声招呼。 慧慧姐很快便注意到了站在时佟身旁、被他牵着手的那个娇俏身影。 她眼睛一亮,不由得好奇问道:“诶?这位是……?” 终于——! 听到这关键的提问。 时佟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呐喊!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从正式确认关系的那一天起,时佟便一直在心底反复地排练,学习着如何向大家介绍自己这位大画手兼前雇主兼演戏搭子兼指导老师兼木木新主人…反正title有点太多了念不完。 不过,于他而言,宁湫还有个最重要的身份—— 他郑重地清了清嗓,挺起胸膛,揽着宁湫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慧慧姐!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的…” 时佟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女!朋!友!” 声音之大、音域之辽阔。 以至于。 这边老小区楼道里感应灯,都不由得“唰唰唰”亮起了一大片。 就连路边草丛里正在开演唱会的青蛙,也停止了鸣叫。 显然是被这巨响给震晕过去了。 宁湫:“……” 慧慧姐:“……” 时佟看着两人无语的表情:“呃…” 他好像,激动得有点用力过猛了。 空气陷入了好几秒钟的沉默。 最后。 还是见多识广的慧慧姐干笑了两声,熟练地打了圆场。 “呵呵…挺好的,挺好的。还是小佟有活力。” 时佟赶紧敛起这夸张的姿态,跟着慧慧姐给的这个“台阶”,顺势走了下来。 “湫湫,这位是我平时兼职的那家咖啡店的店长,慧慧姐。平时很照顾我的。” 宁湫礼貌地微微颔首,轻声叫了一句:“慧慧姐好。” 慧慧姐看着宁湫那张精致的脸,满意地笑了。 “你好你好!” 她转头看向时佟,夸赞道,“小佟啊,你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女朋友长得这么可爱。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带她来我们咖啡店里坐坐。姐请你们喝咖啡!” 宁湫点点头,乖巧地说了声:“好,谢谢慧慧姐。” 相互介绍的话说完,宁湫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身旁这两人随口唠起的家常。 听话间,她顺手拉开袋子,准备把喝剩的水放进去。 然而。 就在袋口被拉开的这一瞬间。 站在对面的慧慧姐,原本只是无意间往袋子里扫了一眼。 可是。 下一秒。 视线又诡异地倒了回来。 那滔滔不绝的聊天声,戛然而止。脸上原本正常的表情,逐渐精彩。 时佟:“?” 宁湫:“?”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咳。” 慧慧姐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她抬起头,看看宁湫,又看看时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 慧慧姐感慨道,“真的是…挺激情四射的啊。” 时佟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啊?什么四射?” 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顺着对方方才视线停留过的方向,疑惑地低下了头。 时佟的视线也落进那半敞开的黑色袋口里。 明晃晃的路灯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空水瓶的旁边。有好几个熟悉包装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正斜斜卡在袋子里面。 甚至有一个盒子,已经露出了大半截红色的包装。 上面清晰地印着“超薄”、“001”等显眼的字样。 时佟看着那些盒子。 整个人瞬间石化。 有点眼熟。 不。 是非常眼熟。 毕竟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站在便利店收银台旁,和这些玩意展开了长达数秒的无声对峙。 不对吧。 这半袋子,叫… 只有“一点”!? 59. 红油辣椒酱料 「小佟,昨天光顾着跟你聊天了,姐都忘了和你说件正事。」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自制辣椒酱,还有没有诶?」 「哎呀,我们家这段时间天天吃饭都蘸着吃。我老公吃完后,还一个劲儿地问我在哪买的」 「还有我好几个走动的亲戚,去我家尝了也想要。你看能不能出个价?姐买了。」 时佟正站在自己十楼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 他一手拿着锅铲,在灶台前,用力翻炒着酱料。 这出租房里配备的抽油烟机,无论是功率还是吸力,都比宁湫家里那个昂贵的进口货低了好几个档次。 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噪音。 油烟弥漫,辣味呛鼻。 时佟不得不手动拿着一块硬纸板在旁边疯狂扇着风,才勉强把眼前这团呛人的雾气给驱散了一些。 他空出一只手,看清慧慧姐发来的这一连串消息后,立马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还有几罐呢!姐你要的话,我下次去兼职的时候给你带过去。」 「不过先说好啊,这可不是我婆婆亲手做的正宗原版。是我自己照着婆婆以前教的法子做的,味道可能还差一点。」 「你们不嫌弃就行。至于钱就算了哈哈」 消息刚发送成功,聊天框里很快又收到了对面弹出的其他白色气泡。 「钱还是得给的,我到时候和兼职费的工资一起算给你,哪能老白拿你的东西。」 「真要以后拿出去卖了,记得先给姐预留几罐啊。」 「对了…」 消息发到这里,那白色气泡却突然没了消息。 聊天界面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过了良久,才重新蹦了出来: 「昨天晚上,你们买的那些东西…」 「姐嘴巴很严的,什么都没看见哈。」 「年轻人多注意身体哦。[偷笑]」 时佟:“……” 他握着锅铲的手,瞬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脸上那强出来的红,这下一把红到了耳朵根。 不是,这隔了一晚上,怎么还带反复鞭尸的! 昨晚在老街路边,那些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还是都被看光了。 慧慧姐打完圆场尴尬地离开后。 时佟看着宁湫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内心煎熬。直到两人走到没人的阴影处,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宁湫。”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地问,“你怎么…把那个…买了?” 那三个字他到底还是没能当面说出口,只能用含糊的“那个”来代替。 宁湫攥着那个黑袋子,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如实作答: “以后,我们可能会用到吧。” 听到这句回答,时佟感觉自己又要烧起来了。 “以后是以后…” 时佟尴尬得直挠头,“这个确实是正常的,呃,情侣成年人之间的…那个生理需求。但是…” 他指了指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硬着头皮,小声地把话磨了出来:“…但也不至于,一次性买这么多吧?” “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用不完吧。” 听到他的质疑。 宁湫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袋子,半晌没有说话。 时佟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伤到了她。 他刚想开口打个补丁,解释说自己绝对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觉得进度太快了。 谁知道。 下一秒。 宁湫再次抬起头。 她直视着他那双下垂眼,认真道: “可是。” 宁湫反问他, “为什么会用不完?” 她疑惑着:“你是,不太行吗?” 不、 太、 行。 这简单的三个字。 对于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成年男人而言,简直是不亚于一颗核|弹的毁灭性打击! 时佟顿时如遭雷劈。 他整个人呆滞在原地,语无伦次地想要为自己的男性尊严拼命解释。 可是。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 宁湫却只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云淡风轻地往前走了。 “不太行?!怎么可能!” “我行得很!” 回想起昨晚这无比惨烈的一幕,时佟现在都急得在厨房里原地团团转。 他愤愤地咬着牙,手里那翻炒中的锅铲,不由得摇得更加卖力。 但就如同某些钵钵鸡还有细如签的发言那般,想自证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他总不能…直接在大马路上当场,那个吧! 真要那样。 待会儿扫非办呜哇呜哇地闪着红□□到这十楼接着直接一脚把他家门踹开亮出银色小手镯和他说你好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了搞不好还会当场急性金属铁中毒。 想到这里。 时佟不由得绝望地闭上眼,无言地伸手扶额。 “咕嘟——”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面前那口铁锅里,正在熬煮的那层浓稠的红褐酱汁,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最上方的气泡绽开的瞬间,一股浓郁、醇厚、混合的香味,瞬间在这狭小的厨房内四散开来。 时佟的注意力终于被强行拉了回来。 他赶紧拿起旁边的一双干净筷子。随手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 刚一入口。 一股生猛的辣味,便最先在舌尖上炸裂开来。 这股浓烈的辣意,顺着味觉神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直窜天灵盖。 一口下去。 简直像是有十几只发了疯的野猴子,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蹦跶。辣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紧皱眉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嘶——呼——!” 时佟赶紧放下筷子,倒了一大杯冷水。 “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全灌了下去。这才勉强浇灭了想要喷火的冲动。 “呼…” 时佟喘着粗气,看着锅里那红彤彤的酱料。 好像…还是有点太辣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不过。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如果真的拿出去摆摊卖的话,那些口味偏重的顾客,应该还是会比较喜欢这口味吧。 自从五一期间约会回来后。 看着那些小摊上那些自制酱料。时佟的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也想去支个类似的小摊。 这几天。 他为了这个副业计划,可谓是忙前忙后,跑断了腿。 申摊位、买工具、备材料,给他累得够呛。终于到最后,得了个商业广场临时摆摊卖酱料的机会。 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时佟看着那些准备好的工具,在心底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既然主业这边最近遭遇了寒冬,一直没有什么进组的机会。那副业这边,也是可以多多去尝试、去开拓的。 他不可能真当小白脸,一直吃软饭吧。 虽然也没吃上什么。 他边给自己鼓劲,边在这里挨个拿着面包试那些以及做好的酱料,甜的、咸的、辣的,一应俱全,多滋多味。 只是… 吃到最后一个时。 时佟眼里的期待,还是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他砸吧着嘴里的味道,叹了口气。 无论他怎么调整火候、怎么改变香料的比例。这锅酱料做出来的味道,始终都复刻不出婆婆亲手做的那些。 但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甚至专门打电话请教过婆婆很多次。就连配方里香料的克数,他都严格地用小秤砣来称量配置了。 只可惜,始终事与愿违。 不过。 时佟乐观地想。 好歹,他这个自己捣鼓出来的Copy版本,勉强也能仿到原版80%的精髓了。 对于一个临时小摊而言,已经算拿得出手了。 “那就让实践出真理!” 时佟把手里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靠广大人民群众的舌头,来检验检验我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吧!” 他大手一挥,动作麻利地把酱料统统分装进那些透明小罐子里,整齐地码放入储物箱中。 潇洒地一个转身。 时佟扛起沉重的储物箱,大步流星地推开门,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摆摊创业之旅。 · 从老城区市中心,一路奔波到那个繁华的商业广场。 等到时佟终于扛着箱子,来到他被分配的那个小摊点。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广场上来来往往逛街的路人,以及周围那些和他一样的摊主,都已经有不少了。 初来乍到。 时佟先主动、热情地和周围左右两边的那些“邻居”们打了一圈招呼。 随后,他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几罐自己做好的不同口味的酱料,一一免费分发了出去。 见这一米八五的大帅哥主动过来打招呼,还热情地送了酱料,大家难免都有些受宠若惊,连连向他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一点心意而已!” 时佟笑得一脸真诚,“我这刚来摆摊,什么都不懂。以后还麻烦各位多多关照了啊!” 搞定了邻里关系后。 时佟开始专心布置自己的阵地。 收拾桌面、摆放商品、贴好价格。做完这一切,一个像模像样的临时小摊还真给他支了起来。 时佟站在摊位前。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满意地勾起了唇角,连连发出几声“哼哼哼”的得意声响。 这小摊。 怎么看,怎么顺眼。 怎么看,怎么满意。 他往后退了两步,找到一个最佳的角度。 “咔嚓”一声,拍下了这满含纪念意义的照片。 时佟的手指刚熟练地退出相册界面,就下意识地,准备点进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他刚想点开聊天框下方的加号,把这张照片分享过去。 但在最后选择图片发送的那一瞬间。 他却犹豫了。 悬在半空中的指端,停在缩略图上方,半天没有动弹。 要不要…现在就发给宁老板看看? 时佟的眉头微微拧起了一瞬。 其实。 在做这些摆摊准备工作的前期,他一直忍着,半点风声都没有向宁湫透露过。 甚至,就在前几天。宁湫疑惑地问他买这么多辣椒做什么用的时候。 他也只是心虚地打了个哈哈,用“最近想研究新菜谱”的借口,给含糊地混了过去。 他并不是想刻意隐瞒她什么。 只是… 要说吗? 他当然想和她分享自己的每一次新尝试的。 可是,他现在一单都没开。要是整晚一罐都没卖出去,那他现在的炫耀,岂不是显得过分自大了? 时佟在屏幕前停顿着,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只悬在发送键上方的手指,最终,还是被默默收了回去。 “噔噔噔——” 在他刚刚放弃发送的这一刻,特殊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手机屏幕顶端,随即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的横幅。 是宁湫发来的。 「你现在,还在外面忙吗?」 看到这句关心。 时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飞快地敲击: 「嗯呐!今天事情有点多,我可能赶不回去给你做饭了。」 他又贴心地补充交代: 「我今天早上给你亲手擀的手工面,已经切好给你放在冰箱的保鲜层里了。你想吃的时候直接拿出来下锅煮就行,拌点昨晚剩下的卤肉汤汁,记得按时吃午饭啊。」 文字发完。 习惯性地,他又在后面附赠上了一个木木的「乖巧.jpg」表情包。 宁湫那边很快也发来了一个木木点头的表情,表示知道。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时佟手指在键盘上的输入框里,那句“我在摆摊”的字眼,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相册里的那张照片,也是选了又取消,取消了又选。 还是算了吧。 时佟在心里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刚做完这番斗争。 余光一扫。 却见到前方,正有两个年轻女孩结伴路过,在摊位前好奇地驻足看了两眼。 生意来了! 时佟立马扬起那张热情的笑脸。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招呼道:“您好!需要看看吗?这些都是新鲜手作的独家酱料。无添加防腐剂。感兴趣的话,可以免费试着尝尝味道哦!” 然而。 那两个女孩只是看着摊位上那些红彤彤的酱料罐子,犹豫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什么也没说。便也施施然地转身走了。 时佟脸上那灿烂热情的笑容,就这么尴尬地僵了那么半秒钟。 没事。 时佟在心里自我安慰。 万事开头难嘛。 他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不气馁地重新拿起手里试吃的小面包,冲着后面路过的人群继续招呼起来: “新鲜手作酱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可以免费试吃啊——不好吃不要钱!” 在这个充满物欲的商业广场上。 “免费”这两个字,果然永远是最具吸引力的招牌。 没过多久。 时佟的摊位前,便陆陆续续地因为免费试吃,多聚集了几个人。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路人,拿起小块面包,沾了点放进嘴里。 他咂咂嘴,评价道:“嗯…这个味道,还挺香的。” 听到肯定,时佟眼睛一亮。 赶紧趁热打铁:“是吧!这可是纯手工熬制的。喜欢的话可以——” “带一罐回去”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 路人A却自然地放下了手里的竹签。 “谢谢款待。” 说完,对方直接抽身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罐酱料。 时佟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在心里深呼吸。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得了人家一句 “谢谢光临”,就当是赚了口碑了。 过了一会儿。 又来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宝妈。 她看着那些红油油的酱,有些担忧地问:“老板,你这个酱,会不会很辣啊?我家里人不太能吃辣。” “不会不会!” 时佟赶紧拿起另一罐颜色稍浅的,热情推销,“这一款是特意调整过的,偏甜辣口。就算是不太能吃辣的口味,也可以试试看。拌面下饭都是一绝!” 宝妈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小口。 尝完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确实还行。甜辣适中。” 时佟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等待着那句“给我拿两罐”。 她也拿着竹签,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摊位,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两秒钟。 “…那我,再去前面别的地方逛逛看。” 时佟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好的,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真没事。 他的心脏承受能力,也是相当足够强大的。 这都不算事! 又耐心地在冷风中等了会儿。 终于。 有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在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也没有多问,直接拿起一块试吃面包,豪放地沾了满满一大坨看起来最辣的酱料。 时佟见状,吓了一跳。 他照例扬起微笑提醒:“您好,这款酱料的辣度会比较高一点哦,您吃的时候慢点——” 还没等他提醒完。 那个路人已经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老板,你这个酱,怎么卖?” 听到终于有人问价。 时佟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个如果觉得辣的话,可以先免费试吃别的口味…” 推销的话术还没念完。 路人打断了他:“我已经尝过了。味道不错。” 时佟愣愣地看着他:“哦。” 路人指着那罐变态辣的:“不用介绍了。直接给我来一份这个。” 时佟:“……”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路人见老板发呆不拿货,疑惑地问:“?” “哦哦哦哦哦!” 时佟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哈腰,“好嘞!您稍等,马上给您装好!” 他动作麻利地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罐包装好的全新酱料。装进纸袋里,双手递了出去。 同时,他连忙把桌角的那个蓝绿色付款码牌子,殷勤地往前推了推。 “滴——” “某付宝收款,二十五元。” 清脆响亮的电子收款提示音终于在此刻想起。 时佟低下头。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一笔进账数字。 他又抬起头。 看了看那个已经渐渐走远、融入人群的客人背影。 再低头。 确认了一眼那笔真实的收款记录。 他的心脏开始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 真的卖出去了? 他靠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在这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赚到了他人生摆摊的第一桶金?! 时佟站在摊位后。 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扬。到最后,怎么用力压都没能压得住。 太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和宁湫的那个置顶聊天框。 刚才拍下来的那张摊位照片,还静静地躺在相册的最上方,等待着被分享。 可是。 就只卖出去了一份… 时佟在心里默默地想。 只有一份业绩,是不是拿去跟宁老板炫耀,显得有点太寒酸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的照片上停顿了片刻。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再等等。 时佟收起手机,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目标。 等卖出十份了,再一起发给她看! “老板,你这个酱,能尝一下吗?” 他刚刚把手机塞回口袋,摊位前,又传来了新的询问声。 时佟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眼前不知何时又聚集起来的几个顾客,仔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掉不下来了。 “能!当然能!随便尝!” 在这个寻常的傍晚,他这首次摆摊创业的小摊,生意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老板,这个甜辣口味的给我来一份打包。” “老板,扫码是扫桌上这里吗?” “小伙子,你这个酱买回去放冰箱,能放几天啊会不会坏?” “老板,刚才那个变态辣口味的,还有没有存货了?” 时佟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人装袋,一边耐心地抬着头解答各种问题。 “有——” 听到最后那个要变态辣口味的询问。 时佟大声应着,自信地低头去保温箱里拿货。 然而。 他低头一看。 却只看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箱底。 “…诶?” 时佟愣住了。 他不信邪地伸手,在保温箱里翻了翻。 又翻了翻。 除了几罐甜辣和蒜蓉口味的,那个区域已经空了。 “没了?” 时佟难以置信地看着箱底。 他明明记得,刚才开摊的时候,那个口味他可是准备了足足八份的啊?! 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全卖光了?! 那个没买到辣酱的顾客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卖完了啊。那你明天,还来这里摆摊吗?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肯定有!” 时佟赶紧抬头,肯定地保证,“明天我一定多熬一点,多带一点过来!” · 夜幕深沉。 天色已经渐渐地完全暗了下来。 广场上的行人开始变得稀少。旁边几个卖手工艺品和鲜切水果的摊主,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回家了。 时佟坐在塑料凳上。 他低着头,认真地数了数最后还剩下的酱料,只剩下寥寥几罐。 因为几个小时一直保持着热情的推销。 这会儿一坐下来。 他感觉自己这两条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跑腿站了半天的两条腿,也酸胀得厉害。 最惨的是嗓子,一直大声吆喝,现在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是。 时佟看着屏幕上的最终营业额。 那张脸上的笑容,更是越发灿烂。 旁边那个准备收摊的卖烤肠的大叔摊主,凑过来看了他一眼。 有些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啊小伙子?看你这样子。今天第一天出摊,生意怎么样啊?” 时佟抬起头,看着大叔,眼睛里闪着亮光。 “还行的!” 说着,他又低下头,开始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他先争取再多熬几锅不同口味的,多准备点货带过来卖吧! 有了这笔开业基金,他对未来,也终于是有那么一点信心了。 60. 无意隐瞒 第二天中午。 时佟早早地就扛着两个大保温箱来到了广场,熟练地支起了小摊。 他刚把最后一罐酱料整齐地摆上桌面,前方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问询声。 “老板,昨天那个变态辣的口味,今天还有吗?” 时佟抬起头,眼睛瞬间发亮! 因为他很快认出来,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是昨天第一个买了他辣酱的客人! “有有有!”时佟激动道,“今天特意多带了几份过来!” 他动作麻利地从箱子里拿出一罐,飞快装袋封好,双手递了过去。 路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着解释道: “昨天带回去的那罐,我晚上拿来拌面吃,还挺香的。” “这不,今天中午刚好路过这儿,我老婆特意发信息让我今天再过来,给她也买两份带回去尝尝。” “两份?好嘞!没问题!” 时佟兴奋地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罐,一并装进袋子里递了过去。 “滴——” “某付宝收款,五十元。” 直到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看着那位对方提着袋子慢慢走远。 时佟站在摊位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摆摊生涯的第一天,他就迎来了回购! 真不是做梦吧! 时佟刚想抬起手,狠狠掐自己两把验证一下真假。 可是,还没等他的手指卡上肉呢。 这小摊前又断断续续地,围过来了好几个被吸引过来的路人。 问询声此起彼伏: “老板,这个看起来不错啊,给我拿一份甜辣的。” “扫码付款还是扫桌上这个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边这个牌子!” 时佟赶紧指着收款码。 “老板,昨天那种特别辣的还有吗?给我来一罐。” “还有还有!还有最后三份!您要几份?” 有了昨天的摸索经验,时佟今天明显熟练了不少。 招呼、找货、装袋、收款。一套动作下来,顺畅得多,嘴角的笑容也更加真诚。 现在正值中午人流量最大的时段。 不消片刻。 原本桌面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辣酱罐子,就明显地少了好几层。 半小时后。 云层散去,太阳打着哈欠,慢慢地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广场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摊位前这些热闹的动静,也逐渐平息。 “呼…累死我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佟终于得空喘了口气。 他毫无形象地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摊位后的小板凳上。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这张单薄的塑料椅都被挤压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刚坐下没两秒。 坚持了整整一个中午的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了“咕咕”的抗议。 时佟赶紧在背包里翻找出一袋小面包,撕开包装,就着早上带的凉白开,直接狼吞虎咽。 他一边嚼着这干巴巴的“中午饭”,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翻看今天中午这几个小时的摆摊收益。 点开屏幕,划过一长串收款横幅后。 他这才注意到,宁湫发来的消息,早已经被压到了消息提示列表的最下面。 而且,看时间,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被发了过来。 「吃饭了吗?」 隔了半小时,见他没回复。那边又冒出来一条白色的气泡。 「中午吃的什么?」 这两条消息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上面。 看着这简短的文字。 时佟甚至都想象到,这只小蜗牛在打字问出这些话语时,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想到那微抿着薄唇小小纠结的样子,时佟维持了一中午的商业笑容,倒也添上了点真情实感。 他按下语音键。 含糊不清地、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回复道: “吃啦~” “我早上给你做的那顿午饭,你有没有乖乖用微波炉热了吃完啊?今天中午我特意给你留的可是三鲜饺子。纯肉的、素馅的、还有加了海鲜虾仁的,都给你包了。” “就不知道宁老板最喜欢吃哪一个口味。” 语音刚发过去没几秒。 宁湫很快回了消息。 简单明了: 「都喜欢。」 时佟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 她又开始变成端水大师了。 时佟笑着摇了摇头。 刚想在键盘上敲字继续逗她,问一句“如果非要选一个最喜欢的呢?”。 还没等他把消息编辑完发过去。 屏幕上,一条白色的气泡缓缓地飘了上来: 「你还没回答这个呢。」 在这句话的下方,还被引用了她半小时前问的那个关于“他中午吃了什么”的问题。 时佟看着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劲儿,倒也乐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面包。特意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话筒,开始装腔作势地报起了菜名: “哎呀,我中午吃的可丰盛了!” “什么油爆大虾、脆皮烤鸡、清蒸帝王蟹、特辣毛血旺、家烧大黄鱼…反正是摆了满满一桌子呢!” 一连串豪华的菜名报下来。 没骗到宁湫,倒是把旁边摊位卖烤肠的大叔都给听乐了。 大叔转过头,看着啃着面包的时佟,笑着打趣:“时佟啊,你这是把哪家五星级大饭店的后厨给搬过来了啊?吃得这么好,也不分老哥一口。” 时佟也笑了,他晃了晃手中剩下的那点小面包:“我这叫画饼充饥嘛!梦里什么都有!” 宁湫倒也没理会他这满嘴的“满汉全席”。 只是很快,又回复了两条消息: 「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 「你把现在的地址发给我。」 时佟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如果把地址发过去,她肯定会猜到他现在在干嘛。 甚至,以对方那偶尔有些直接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打车跑过来找他。 他很快又按住语音键,语气轻松地拒绝: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宁老板破费啦!我这边在忙着跑腿呢,等忙完这一阵,我随便找个路边摊吃点对付一下就行!” “宁老板你在家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就可以啦~” 宁湫见他拒绝,也没再坚持要地址。 只发来一句嘱咐:「那你记得按时吃饭。」 时佟赶紧回复了一个表情包表忠心:「遵命.jpg」 时佟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将手机屏幕摁灭,重新塞进了口袋里。 才刚开始呢。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今天中午生意不错,但这摆摊的副业,到底能不能长久做下去,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等再稳定一点吧。 等真的做出点样子了,再理直气壮地,和宁湫坦白这件事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将面包送到嘴边,准备再去咬一口。 却发现,刚才顺手蘸着吃的那点酱料,已经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了。 他赶紧伸手,准备去箱子里再添点新的辣酱。 可是,当他低下头,才发现最辣的那款“变态辣”口味,今天中午已经快被清空了,咸香口味的,也卖得七七八八,没剩几罐。 唯独他花最多心思研制的“甜辣味”—— 时佟伸出手指,不可置信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整整齐齐地,一罐都没少。 时佟:“……” 怎么还是你们几个! 这几罐甜辣味的,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复刻出来的。 虽然路人多少都拿着小面包试吃了一点。但是,真正愿意掏钱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 今天中午客流量这么大,它居然一罐都没有卖掉! 唉。 时佟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这差了20%灵魂配方的Copy版,还是比不上婆婆亲手做的原版吸引人啊。 看来,明天还得再接再厉,回去继续调整配方实验才行。 “老板,你这个酱…我能试下味道吗?” 一声生疏的问询,把时佟的注意力给强行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立刻扬起招牌笑容招待:“可以的可以的!您随便试,好吃再买——” · 接下来的一整天。 有了中午那一波小高峰的客流带动。 下午和晚上,时佟几乎没怎么能闲下来安稳地坐一会儿。 有人来摊位前停留时。他便立刻打起精神,招呼试吃、介绍口味。 没人光顾的时候。他就低着头,数数箱子里还剩下多少罐子。顺手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下哪款卖得快、哪款剩得多。 可那款甜辣酱料的问题,也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 晚上扛着箱子回到出租屋后,他也顾不上休息,又一头扎进了那个狭小厨房。开火,重新熬酱,不断地尝试着减辣、添甜、调整香料的比例。 前前后后在厨房里折腾,一直忙碌实验到了半夜两点多,才勉强做出了一版让他自己觉得满意的改进版甜辣酱。 又一天中午。 时佟满怀希望,照旧提着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保温箱出了门,信心倍增。 只是这一次。 现实依旧是冷水泼个不停。 这一次,等摊位支起来许久,面前来往的人却明显少了不少 等到半天,都没有任何熟悉或者新鲜的面孔来“大驾光临”。 时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收款码,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他扭过头,无奈道:“大叔,今天这广场上是犯天条了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我这儿一中午都没开张呢。” 卖烤肠的大叔正优哉游哉地在椅子上靠着。 听了这句,他不由得笑了:“正常啊小伙子,做这行哪能天天都遇到那么多人买东西的。” “前两天那是放假,你正赶得巧,碰上人流量大。再加上你那摊子刚摆出来,大家图个新鲜,这才有那一波生意。” 大叔指了指空荡荡的广场,“今天这才是咱们摆地摊的常态。习惯就好了。” “这样啊…”时佟听了,悻悻地叹了口气。 “是啊。” 旁边那个卖手工编织物的大姐,也在跟着搭腔接话, “现在这实体生意也不好做啊,大家兜里都没钱。运气来了,碰到大方的客人,一天能开好几单。运气不好或者遇上阴雨天,在那儿干坐一天,也是常有的事。” 时佟安静地听着前辈们的经验之谈。 他低着头,看了看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默默抱了几罐回来,塞回脚边的箱子。 看来,前两天… 还真像大叔说的那样,是他运气好提到新手大礼包了。 刚刚还想给宁湫分享这几天的劳动成果,此时倒也又默默把消息塞回了肚子里。 这样的话,好像更不好跟宁老板说了。 他自己都还没摸清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一直做下去。 还是…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 今天惨淡的生意持续到晚上都没得到有效的反转。 一天下来,这些辣酱只卖了四罐便也草草收场。 那两大保温箱被他怎么扛过来的,就怎么扛回去。到家时,他都累到吭哧吭哧地在门边直喘气。 “嘎嘎!”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听到动静。 被锁在笼子里的木木,不明所以地扑腾着翅膀。 好不容易等到时佟走过来,它顺着被打开的缝隙,直接飞到了时佟的肩头。昂着那颗蓝色的小脑袋,热情地叫唤着,迎接主人的归来。 只是… 它这样努力地“讨好”。 今天却没能像往常那样,收获到熟悉的摸摸和贴贴。 等到的,只有时佟勉强抬起手,敷衍地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木木乖,自己去玩会儿。” 受到这等冷遇。 木木瞬间气得根根炸起,整个身体瞬间蓬松成了一个愤怒的蓝色小毛团! “叽里咕噜!噼里啪啦!” 它愤怒地在时佟的肩膀上叫了几声,表示抗议。 见主人还是不理它。 木木便胆大包天地直接往上一窜,窜到了时佟的头顶上。 它叼着时佟脑门上的一缕碎发,恶狠狠地往左边拉扯一下,又向右边用力拽去。 却始终没能奏效。 时佟累得都没有力气反抗了。 “好了,木木。别闹。” 最后,被揪得头皮发麻的时佟实在受不了了,无力地把这只捣乱的鸟从头顶摘了下来。 毫不留情地把它回了鸟笼子里里。 “咔哒”一声。 笼门被无情地上锁。 锁好门后,时佟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就往浴室的方向走,连个安抚的眼神都没给它留。 可怜的蓝色小鸡木木,来到这个家之后,哪受过这种冷落待遇? 一时间,它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它在笼子里疯狂地扑腾着,尖着嗓子大声抗议: “你根本不懂得爱我!!你根本不懂得爱我!!” 可惜。 它只是只笼中的小鹦鹉,毕竟不是短剧里娇滴滴的金丝雀。 那个拔身无情、现在只想短暂休息的“霸总”,对它的控诉充耳不闻。 快速地冲了个澡后。 时佟连头发都没吹干,倒头就瘫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了眼。 他原本还想着,等自己休息个半小时后,再爬起来去厨房。 只是,他的眼睛阖上还没过几分钟。 那颗沉重的脑袋,便一下又一下地,开始往沙发的一旁歪倒。 空气中,流动的呼吸声开始变得逐渐深远、绵长。 在这安静的出租屋里。 随之一起响起的。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此时,木木正用喙,一点点啄起那歪到它房内的栓条。 “咔——哒!” “吱呀——” 紧闭的笼门,终于是被这只“越狱小能手”给缓缓推开。 重获自由的木木,立刻扑腾着蓝色的小翅膀,直直飞落到了时佟肩上。 然而。 熟睡中的时佟,没有任何驱逐它的动作。甚至,连它如此近距离的到来和降落,都未曾有所察觉。 他的眼睛始终紧紧地闭着,呼吸沉重,显然已经陷入了浅眠。 这只不安分的小型鸟啄啄耳垂,咬咬头发,闹出点动静后,身旁的大型人才终于有所反应。 “扫码,这边…” 木木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个大大的问号:“?” “可以免费尝…” “好吃…再来…” 木木轻轻跳下他的肩膀,再次低头啄了啄他的手指。 时佟皱着眉,脑袋往另一边偏了偏,嘴里还没停: “最后三份…” “卖完…收摊…” 这类新兴语句,小鹦鹉还是头一次接触。它仔细琢磨着,一不留神,连啃咬的力度都不自觉大了些。 “嘶——” 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被冷不丁咬中,时佟吃疼地喊出了声。 猛然睁眼,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歪向了一边。 他这是…睡着了吗? 一低头,他又和那双黑色圆豆般的小眼 睛对视了个正着。 “木木!你怎么又乱跑!” 时佟大怒,勃然而起,一把抓住这只搞破坏的小鸟,重新塞进笼子里关好。 鸡飞狗跳后,屋内终得安宁。 但,屋内的动静并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彻底停歇。相反,那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又运作了好一阵,才终得短暂的休息。 十楼的灯,终于在这深夜的后半程暗了下去。 而楼下九层,却还亮着一扇窗。 那盏灯安安静静地亮了很久。 直到楼上的光已经消失好一会儿,才终于跟着一起熄灭。 · 第二天一早,宁城开始下雨。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珠接连砸在窗沿,积攒了一夜的闷热气息,也跟着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散不少。 时佟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又低头看看脚边已经收拾好的两大箱酱料。 “……” 下都下了。 东西也做好了。 摊位费也交了。 他“唰”地一下拉上窗帘,转身去翻找雨衣。 去! 商业广场上,往日早早支起来的几个摊位,今天直接空了一半。 卖烤肠的大叔甚至在群里发了句: 「今天不去了,雨太大,大家注意安全啊。」 时佟蹲在棚子底下,把被风吹歪的桌布重新压好。 来都来了。 隔壁来取东西的大姐见了他,倒也乐了:“你今天还真来了啊?” “都做好了,不卖放着也浪费嘛。”时佟无奈道。 大姐感叹:“年轻人就是有劲。” 时佟笑了笑:“主要是穷。” 大姐没继续说什么,摆摆手,收拾完东西赶快走了。 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来往的行人都面色匆匆,没有谁有心情再为此驻足。 时佟倒也不恼,只在棚底耐心等待着。他甚至主动上某书发了帖子,说需要的话,收摊后一公里内可直接免费配送。 帖子刚发出去,屏幕顶上就跳出了新消息。 「今天下雨了。」 「你还在外面吗?」 「在室内还是在户外,送外卖,还是咖啡店兼职?」 她尝试着列了好几份工种。时佟看着看着,眼底的笑意盛得越来越满。 「在呀。」 他冒着飘进来的雨丝敲击着键盘回复,手指都有点打滑。 「还是小雨呢,待会雨大了我再找个地方躲。」 只是时佟口中的这场“小雨”,落到九楼窗前时,显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窗外的树丛都被厚重的雨幕模糊了轮廓。 宁湫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看手机里那句“还是小雨呢”,又抬眼看看外面。 “……” 小雨? 她重新低下头。 「照片。」 「什么呀?」 宁湫很快打字:「现在的。」 手机界面上,对面的白色气泡好半天没有回复。 明明只需要按下快门就好,对方却在犹豫斟酌着什么。 宁湫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她总觉得,时佟最近有些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刻意瞒着自己。 像是印证着她的猜想,等了好一会儿后,那张她要求的认证照才晃晃悠悠地从聊天框里冒出来。 画面是时佟的自拍照。他在镜头里笑着,俊脸占据了大半张屏幕。 可只要稍微放大,还是能在里面寻到些许蛛丝马迹。他额前的碎发全然被水汽打湿,露出的衣领上,能见到明显淋湿的痕迹。 显然,这雨和“小”搭不上任何关系。 那背景虽然被精挑细选过,但能看出,他现在仍在室外,离那句“找个地方躲雨”,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佟期待地搓手问: 「像不像淋过雨的凌乱小狗?」 「潦草小狗.jpg」 「脏小狗。」 「那宁老板不要我了吗QAQ」 「小狗淋湿了,就会把家里弄脏。」 几秒后,她才又发出一条新的消息。 「所以,早点回来吧。」 · 但“早点回来”这个诺言,在这几天,似乎越来越难以兑现。 时佟依旧是早出晚归的模样。上午来给她送完饭后,匆忙接了个吻便走,而那十楼的灯,也在深夜亮得越来越晚。 而且每一次见到她,时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他,却怎么也不肯开口。 现在到底是有什么话,不能对她说呢? 宁湫摸着木木,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都没聚焦在它跟前。 小家伙不高兴了。这一天两天的,晚上被冷落,白天还要遭敷衍。它张开翅膀,又欲飞到宁湫的头顶,只可惜身上的牵引绳阻碍了它的行动。 “湫湫!湫湫!” 木木不满地叫唤起来,这动静成功引起了宁湫的注意。 宁湫盯着它看了几秒。 木木出去放风的时候,都可以拴根绳子。 她抿了抿唇。 那时佟呢? 要是也能给他拴一个就好了。 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拉就知道。 这个有些危险的想法一冒头,宁湫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去阻止它继续往下发散。 木木:“湫湫!” 宁湫回过神,伸手点点它的脑袋:“你倒是不会乱跑。” 木木歪头:“扫码这边!” 宁湫:“……” “你刚刚说什么?” 木木:“好吃再来!” 木木:“最后三份!” 宁湫点着木木脑袋的手指,忽地停在了半空。 这些话…它是从哪里学来的? 木木还在扯着嗓子喊:“扫码这边!扫码这边!” 宁湫眼睫轻轻一颤。 时佟? · 夜晚。 下过雨的柏油路黏稠、油腻,蹚着明显的水汽。在上方走过时,难免留下一连串湿哒哒的脚印。 这串脚印一直从地铁站,延伸到了小区门口。 和周围正常行走的人们相比,它们显得格外的厚重、显形。 时佟抱着两个笨重的保温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步。刷脸进入小区门禁时,还险些因为箱子太难移动,人没能转过去。 幸好守门的保安第一天就把他拦下盘问过。现在看了这俩历经风吹日晒的大保温箱,倒也见怪不怪,直接帮时佟开了宽敞的车闸门,允以放行。 “谢谢啊!谢谢啊!” 往前走了好几步,时佟终于费力地回了头,热情地道谢。 再转回来时,他的脚步却忽而慢了下来。 单元门前的雨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道人影。 宁湫就站在那里。 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居家长袖,长发松松散在肩头。手机被她握在手里,屏幕早已暗了下来,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门厅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浅淡的影子。 大概是听见了刚才那声道谢,她终于抬起头。 时佟的眼睛倏地亮了。 宁湫? 怎么在这里看见她了? “湫湫!” 他兴奋地想要跑近,但想到自己现在浑身泥水的狼狈样,还是犹豫着收了步子。 时佟笑着往前:“怎么穿这么点就下来了,冷不冷?走走走,先进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小,最终融于被雨水浇灌后的冰冷空气中,安静地遁形。 因为宁湫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湫湫…?” 61. 无声挽留 宁湫真的生气了。 空气静置了许久。 刚停了没多久的雨,此时又开始有重新落下的趋势。浮动在半空中的泥土腥气在四周弥散开来,风声也在蠢蠢欲动,似乎又要裹挟着雨滴席卷整片大地。 门厅洒下的光映亮了前侧,将宁湫周身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却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接过他怀里那看起来就沉甸甸的东西。 时佟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番。 “咕嘟”下去的吞咽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暴露了他此刻过分的紧张。 其实,他也说不上宁湫究竟在气什么。 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还是因为他没告诉她自己在哪? 但他却本能地察觉到,现在的气氛和这天气一样,已经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边界。 “湫湫…” 时佟强撑起一个笑脸,试图活跃一下这凝滞的氛围: “怎么这个点下来了?你是…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没有回应。 “站在这里怪冷的,还是先上去吧,待会儿感冒了可就不好。” 时佟继续勉强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将手中那两个沉重的大保温箱往上抱了抱,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去到宁湫的身旁。 那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虽然随着他的移动而持续追随着。 但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 时佟走近了些,下意识地想空出一只手去牵她。 但怀里的两个大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腾出手来。 最后他只好讪讪笑了笑: “…走吧?” 他试探着问。 得声,宁湫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无言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先一步去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上行键。 时佟抱着箱子,紧张地紧随其后。 电梯打开、关闭,缓慢上升,红色的楼层数字也随之快速跳动。 “嗡嗡”的机械运作声传遍整座轿厢。 但,除此之外,狭小的电梯内里,就只剩下寡淡的呼吸声。 两人并肩站着,一路无话。 时佟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身旁的宁湫。 后者正紧紧抿着唇。 因为低着头,几缕细碎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的眉眼,也让人窥不见她眼底,此刻到底压着什么样的情绪。 是生气?是失望?还是… 时佟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费力地将两个箱子靠在电梯壁上,终于腾出了半只手章。 他哑声开口,准备去拉对方手臂:“我…”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门再度自动开启。 电梯停在了九楼。 宁湫率先走了出去,对那飘在身后的那句试探,充耳不闻。 “哒、哒、哒…” 连绵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声音很快又被铺着的地毯吸了进去,变得沉闷、深重。 持续了一会儿,那声音忽而戛然而止。 是宁湫停住了脚步。 直又一道更沉、更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到电梯门在后合拢。 她才重新又开始动作。 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时佟也只能无奈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脚步放轻,笨拙地抱着两个大箱子在她身后跟着,始终寸步不移。 走廊内,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映下。 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走廊杂乱无序地响着,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也在地面上紧紧地纠缠、跟随。 走在后面的人,几次想加快脚步冲上前去,想向之前每一次他们一起回家时那样,和她并肩而行,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但最终,脚步被说不清的情绪滞涩住。 到底还是没敢动。 走了一会儿 “滴滴滴,嗡—” 九楼大门的密码锁被顺利打开。 宁湫毫不犹疑地迈了进去,往前走了两步。 可身后那道本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却没有跟上来。 安静的空气持续了好几秒。 宁湫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回头看去。 时佟抱着那俩大箱子,表情纠结,尴尬地停留在门外。 那条腿试探着提起,又在发现对方转身的那一刻很快放了回去,甚至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为什么不进来?”宁湫看着他,平静地问。 时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的行头。 “我这一身…挺脏的。”他声音有些闷闷的,“刚才还淋了雨,鞋上都是泥。我还是先回去洗个澡,这箱子味道也重,我也先拿回楼上——” “先进来。” 宁湫淡淡地说着,打断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完,她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径直向卫生间走去。 时佟被这不轻不重的几个字噎住。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抱着箱子快步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到他在客厅中站定,把东西小心翼翼地置在岛台上后。 宁湫很快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还多了块毛巾。 时佟见状,心里一软。快走几步到了她跟前,急声道: “湫湫…” “过来坐好。” 宁湫没有理会他的呼唤。 她一把攥住了他发凉的手腕,把他拉到单人沙发前,然后稍稍用力,直直把他塞进宽大的布艺面料中。 动作依旧温柔,却又不容置疑。 熟悉的毛巾和双手再次覆在时佟湿漉漉的头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细细为他擦拭着发丝。相比他第一次淋雨回来时的生疏,这次,她的动作愈发熟练。 可越是被这样温柔地好好对待,时佟的内心,却越发有说不出的慌乱和不安。 “宁湫。”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抬眼看她,沉声道,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宁湫的动作停下,她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知道什么?” 时佟犹豫:“就…我摆摊的事。” “你不想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时佟彻底慌了,连握着她手腕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时佟急切地解释开口, “我就是想着,第一天去摆摊,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东西。如果就这么和你讲,万一搞砸了,显得我很浮躁、很不靠谱。” “后来虽然卖出去了一点,但那时候又觉得生意不算稳定,时好时坏的,我还…” 他越说越觉得理亏,声音渐渐变小。 “我本来想等这几天忙完之后,等生意稳定了再当成个好消息告诉你的。但是…但是这两天我又太忙了,每天回来都半夜了。都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和你讲才合适,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这些琐事,怕你烦…” 宁湫没有挣脱他的手。 她继续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耳边的水珠,语气缓和,却直击要害: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时佟急着说“我不想”,声音很快被另一道不轻不重的话语压了下来。 “那天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你在跑腿。” 宁湫一笔一笔地跟他算着账,“后来我让你发照片认证。你还故意挑了一个看不见背景的地方自拍,试图掩饰你在广场上淋雨的事实。” “时佟。” 宁湫看着他的眼睛,话语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控诉, “你明明知道我这几天在家里有多担心你。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说实话?” 时佟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解释,高大的身躯在此刻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如果告诉你我在外面冒着大雨摆摊卖东西,你肯定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 时佟急着解释自己的苦衷, “搞不好,你一生气、一着急,还要冒着那么大的雨跑出来找我。你身体才刚好,万一又生病了怎么办?” 宁湫的视线从下而上,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觉得我不应该知道?” 时佟哑口无言。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宁湫看了他好几秒,视线在对方脸上仔细地逡巡。 她忽而开口,问:“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 时佟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 下一秒,宁湫便便被那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刺得眉头微微皱起。更能清晰看见对方本就流畅的下颚,此刻更加锋利。 她的眼里,也一点一点,添上心疼。 时佟不说话了。别开脸,错开了她问询的视线。 宁湫缓走半步,靠近他。 伸手,把他的脸捧起,视线强行拽回,逼着他重新看着自己。 “你每天都在问我吃没吃饭。” “甚至每天早上走之前,还特意早起给我擀面、包饺子、在冰箱里留好一整天的饭菜。” “那你自己呢?” 宁湫逼问,“时佟,你好好照顾你自己了吗? 时佟还是不敢看她,慌乱到眼睛四处下撇:“吃了…不过,摆摊忙起来的时候,有时候忘了吃一两顿,这也是很正常的。” “哪里正常?” 宁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他的借口, “时佟,你对我说这些的时候,你自己做到了吗?” “你在外面风吹雨淋,为了摆摊累得饭都吃不上。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被你舒舒服服地安顿在家里。”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你就是单纯出去兼职。” 时佟被这连声的质问砸得猝不及防,胸口发闷,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时佟急着抓住她的手解释, “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处理好的,没必要让你一起在外面受累…” 脸颊上的温度突然撤下去,宁湫垂下眼,将手收了回来。 她安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必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片刻后,重新抬眼,看向他: “所以,我不能参与你生活里的这些困难和挫折,是吗?” 时佟一怔,慌了神:“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你就觉得,我只要乖乖地待在家里。吃你每天给我准备好的丰盛饭菜,然后心安理得地等你回来,这样就可以了吗?” “宁湫!”时佟急得提高了音量,“我只是觉得,这些风吹日晒的苦活累活,没必要让你也跟着受累啊!” “可我没有说我怕累啊。” 宁湫重新抬起眼看他,字字句句敲在他的心上: “你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分担。就这么直接把你自己认为‘为我’的想法,强行加在我的身上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 时佟百口莫辩,“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情我自己做就好了。我是你男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啊!” “那我呢?” 时佟:“……” “你每天给我做那么多事,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些都是我可以自己来做的事情,甚至也是可以帮你做的事情。” “为什么换成是我想要去了解你的生活,帮你做点什么的时候。” “就变成你口中的‘没必要’了?” “不是,我当然也想让你——” 他话说到一半,又卡住, “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让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你的去向?” “而我,只能被丢在家里担心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时佟。” 宁湫颤声道, “可是我已经在担心你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 时佟从没见过宁湫这么大声音在他面前说话。 细听着,这句话中的每一个语调,都带着颤抖。尾调甚至染上了明显的哭腔。 宁湫紧紧地抿住唇,试图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多余的呜咽泄出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清透的眼睛里早就蓄满了水汽,眼尾逐渐攀上红,长长的睫毛,也被泪水一点点地濡湿,黏在了一起。 她倔强地偏开脸,不愿再去看他。 可早已蓄在眼眶中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 时佟:“……”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抬起的手没有犹豫,直接落在了她脸侧。 指腹划动,小心擦掉那道湿痕。 “…湫湫。”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长臂展开,他轻轻把宁湫揽入怀里,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对不起。” 时佟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真的,没有想把你丢下。” 他低头,正撞上另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原先的他,没有任何立场、身份、资格,去承接住对方所有情绪。 而今,他缓缓俯下身,轻吻着她眼角。用自己温热的嘴唇,将那水迹渐次拭去。 重新站直身体后。 那停在她脑后的大手也慢慢往下,温柔地停留在宁湫的脸侧,甚至稍稍用力,将她的脸不轻不重地固定住,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视线交汇,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宁湫。”时佟轻唤着她的名字,“你要知道。” “我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只是…” 他缓缓松开手,俯下身子。 一只手揽住宁湫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再次将她揉进自己的拥抱。 他在她耳边,轻声吐露着自己一直以来的软弱:“有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 宁湫靠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为什么?” “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时佟果断地否认:“不是。” “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你说。” “但我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关于我失败、狼狈的话,全都宣之于口。” 宁湫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你一开始就把你要去摆摊这件事,坦白地和我说。难道不可以吗?” 时佟轻笑了一声,气流声里却泛着苦。 他再度抽身退开一点距离。 弯着身子,重新与宁湫平视,认真地剖析着自己的过去。 “我亲人们都不在以后,我一直跟着婆婆他们生活。” “大院里的那些被遗弃的孩子里,我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所有人的哥哥。” “小时候,大院里遇到什么拿不定的事,或者是有人受欺负了。大家第一时间,都会哭着来找我解决。只有 我也搞不定的事情,才会去找婆婆出面。” “如果我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慌乱或者无能为力。不能第一时间把他们安抚好,那他们也都会跟着乱成一锅粥。” “但是。” 时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轻颤着。 “那些我需要去解决的事情、去承担的压力。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站出来和我一起去分担。” 时佟苦笑着:“当我准备开口,看到那一双双望着我的懵懂眼睛时,我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他们说了。” “而且,等我真的能去轻松地说出那些困难的时候。” “很多事,都已经过去了。” 时佟抬起眼,看着宁湫。 “所以,在对待摆摊这件事上,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宁湫看他,鼻尖泛红。 “第一天出摊的时候,我就在想,等卖出去第一份了,再骄傲地告诉你。” “后来真的卖出去了,我又想,等生意再稳定一点,能更好地和你说,让你对我放心。” “再后来,今天生意不好,一单都没卖出去。我就总觉得…现在如果跟你说这事,只会让你和我一起徒增担心。” “所以,我一直在等。”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在等那个…我觉得能真正告诉你,让你安心的最佳时机。” “抱歉。”时佟自嘲地笑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的那一面,更不想,让你一同和我面对这些本不该存在的风雨。” “所以,请原谅我这次自以为是的自私吧。”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一个‘该说的时候’呢?” 宁湫忽而开口,将这低沉的氛围打破。 时佟愣住,看着她。 “你高兴的时候,可以马上告诉我。” “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卖出去了可以跟我炫耀。如果一份都卖不出去…” 宁湫看着他,认真地说,“也可以回来抱着我难过,说你今天很不开心呀。” “时佟。” 宁湫叫他,声音还带着委屈。 双手却又认真地捧起他的脸: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不好,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是两人初识不久时,时佟对她的那些承诺。 而今,宁湫原封不动地,将这些温暖的力量,清清楚楚地返还给了他。 望着对方闪烁着的眸子,时佟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微微瞪大。 “我唯一不想的。” 宁湫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清晰,“是你一个人在前面辛苦地往前走,替我遮风挡雨。” “而我,却还被你自以为是地留在安全的原地。变成一只,只能坐在家里等你天天投喂的小蜗牛。” “我们要一起努力的。” 宁湫看着他,眼底满是倔强的光,“不是吗?” 话音落下。 身前那个高大的男人,久久没有传来任何应答的声音。 宁湫也没有催促,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能明显看到,对方的瞳孔正明显地颤抖着。 良久。 宁湫的手腕,再次被一阵冰冷的力道,紧紧攥住。 时佟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找回声音。 “…是。” 他低低应了一声。 “是我们,一起。” “抱歉。”时佟再次道歉,声音里却没有了退缩,“我不该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自作主张地决定。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瞎担心。” 时佟向前迈了一小步,轻轻碰上宁湫额头。 “以后。”时佟闭上眼,轻声许下承诺,“就让我们一起,朝着未来迈进吧。” 不管是风雨,还是阳光。都不再是一个人去面对了。 宁湫也闭上眼睛。 “好。” 她轻声说。 · 窗外,那场欲来的风雨还是没有落下,一切都重归平静。 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投进屋内,混合着屋内明亮的吊灯一起,将两人照得通明。 身影交错,唇齿相缠。 原先是轻柔的舔吻。 唇瓣碰撞间,却又不知道谁先启开了齿关,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试探着探入。一点、一点,将眼泪的咸味和雨水的湿气留在了这个深夜。 时佟紧紧箍着宁湫,掌心抵在她腰后。 这个吻逐渐失控,他抱着她,一点点地往前逼近。 宁湫被他吻得大脑缺氧,有些招架不住这狂野的攻势。 下意识地,她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喘口气。 一步。 又一步。 就在她退到第三步的时候。 忽然间。 “啊——”宁湫惊呼出声。 膝弯撞上了沙发边缘。 宁湫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后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时佟本能地伸手去护她后脑,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高大的身体因为惯性,也跟着她一起,重重地俯身压了下去。 “咚—”闷响落下。 两人保持着这危险的姿势,喘着粗气,同时抬眼。 等到大脑重新恢复清明,时佟才惊觉,已经将宁湫整个人,牢完全地圈禁在了自己的身下。 呼吸交错。 周围的空气暧昧、凝滞。 时佟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她。 宁湫的脸因为亲吻变得酡红。此刻,顺着对方的视线,也仰着脸看他。 她的双手,还紧密地攥着他胸前的布料,没有丝毫推拒的意思。 高大的身影就像雨林中蛰伏的猎豹,将她沉沉压下。 受惊的动物们本应下意识慌乱,四散而逃。 但宁湫没有。 那微抿起的唇间,忽而有漏出点诱人的粉色舌尖,轻轻将那些他留下的湿印,重新感受了一遍。 下一秒。 她又主动往上抬了抬下巴。 时佟:“……” 行。 这下真不能怪他了。 时佟将她重新拉回到沙发上坐好。 亲吻再次如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地落下。 甚至比刚才还要激烈,迟迟不肯停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时佟猛地睁开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攥住了宁湫的手。 “湫湫…”他哑声道,“别乱动…”(我不懂,这里两人除了亲还做了什么别的亲密举动吗?)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额头抵着她缓了好几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那股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邪火终于勉强压下去一些后。 再睁开眼时,才终于松开她。 时佟撑着沙发起身,连视线都不太敢往她身上落。 “我…我这一身还脏着,刚淋过雨,都是泥水。” 时佟背对着她,有些慌乱地找借口,预备逃离现场, “我先上去十楼洗个澡。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明天再…”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身后的衣角忽而一沉。 时佟脚步顿住。 他艰难地回头。 宁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 一只白皙的手被伸出,正死死攥着他的一小截衣摆,无声挽留。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汽弥漫。 “你今晚…” 宁湫的声音发软。 “能不能,不要回去?” 62. 草莓味的雪媚娘 “你确定,要这样吗?”时佟咬着牙,艰难地问。 他的嗓音低沉,像闷在壶中即将到达沸点的开水,一字一句地将这话滚了出来。 沉沉夜色下,他目光如炬,这头深林中藏匿的野狼,终于还是在这句话的刺激下,忍不住想要露出獠牙。 宁湫看着他那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她还是微抿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你今晚,先别回十楼了。” 听到这句确认,时佟轻笑一声。 “好。” 他重新坐回沙发边,伸出那只温热的手,珍重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都听你的。” 宁湫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她那柔软的脸颊,在时佟的掌心中轻轻蹭了蹭。 时佟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那份细腻的触感。 明亮的吊灯下,宁湫细碎的黑色发丝垂在耳边,将她的肤色衬得愈发如瓷白。 而那点朱唇,也在这宛如雪地般的软嫩中,显得格外红润、诱人。 很像平时会见到的一种食物。 雪媚娘。 还是草莓味的。 白白软软的一团,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他能想象到,如果指腹稍稍用力陷进去一点,那层薄薄的外皮大概就会跟着顺从地凹陷下去。 那层软糯Q弹的外表很容易就能被剥开、掰开。内里那点粉色草莓馅儿,也会随之毫无保留地露出,散出甜香。 时佟看着她的唇,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暗。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亲口尝一尝。 看看眼前的这颗“雪媚娘”,是不是和他想象里一样软、一样甜。 再,毫不客气地,全数吞掉。 喉结无声滚动。 应该,会挺甜的吧。 在渴望的趋势下,高大的身躯向前缓缓沉降,又不自主地想要再次贴上那点诱人的红唇。 感受到他的靠近,宁湫已习惯性地闭上眼。 可是。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时。 时佟的动作,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把头偏向了一旁。 “…还是先洗澡再说吧。” 时佟的声音沙哑:“我身上刚才淋了雨,太脏了。” “你看…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身边的热源突然往后撤去。 宁湫有些不解地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迷茫。 她这才发现,时佟又退开了些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双腿交叠,正低头看着他那脏兮兮的一身。 只不过,视线似乎还在往下。 宁湫眨眨眼:“你先洗吧?” 反正他身上有雨水,湿漉漉的不舒服。 这么干脆吗? 时佟微微一怔,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只小蜗牛,这么快地做出选择。 “怎么了吗?”宁湫见他发呆,疑惑地问。 “没什么,”时佟摇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他艰难起身,半遮半掩地向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 卫生间内,水声哗哗作响。 水汽弥漫,热气四溢。 蒸腾的白色雾气很快飘散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将镜子都蒙上了一层水珠。 但很快,又被换气的强力风扇无声地吸了进去,露出里面的景象。 花洒没有关闭,还在持续流着水。 时佟站在水流下。 源源不断的水珠砸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顺着那明显的肌肉纹理,一路向下流淌。 最终砸在脚下的防滑瓷砖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白色水花。 高大的男人垂下头颅,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在身侧犹豫着,微微抬起。 却又在半道上,被理性收回。 那股被宁湫轻易点起来的热源正隐秘集中,时刻叫嚣着渴望。 都变成这样了… 时佟闭着眼,在哗哗的水声中,做着最后的思想斗争。 要不要…先自己解决一下? 不然待会儿就这么出去,会不会吓到宁湫? 他纠结着,撑在墙上的手都不自主攥成了拳,指节用力到青白。 下一瞬,那个紧握的拳头,又被他猛然提起——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轻不重地在室内回荡。 又很快被汩汩的流水声掩盖了去。 明明主动让他留下来的人,就是宁湫啊。 她还看着他的眼睛,说了确定。让他今晚不要再回十楼。 “……” 既然如此。 那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想东想西?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啪嗒。” 持续不断的水声终于停了。 时佟他随手扯过架子上的干浴巾,胡乱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哪怕身体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些许,他依旧能感受到心跳依旧快得离谱。 他走到卫生间的干衣区,定在那个专门放换洗衣物的衣篓前。 之前宁湫回鲁城不在家的那半个多月时间里。 他为了在这个屋子里打扫卫生干活方便,同时也存了一点隐秘的小私心。他特意从楼上自己的衣柜里,拿下来了一些干净的换洗衣物放在这里。 上面、下面、里面、外面一应俱全。 甚至睡衣都拿了套备用的。 这一次,时佟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擦干身体后,他直接伸手。从那堆衣服里,挑选了件目前最为合适的衣物套上。 行。 就这个吧。 这样想着,时佟推开门,自信地走了出去,将那些水汽全数隔绝在身后。 “我洗好了。” 时佟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往外走, “我去哪里等你?” 话音落下,不远处却没有传来任何接话的声音。 时佟擦着头发的手一顿,疑惑地挑眉望去。 宁湫没有坐着沙发上,只正抱着套被褥站在那边。 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微微张大,正看着他出来的方向。 视线拐回来和他对视时,时佟能明显看到,对方的神情带上了些许的诧异,脸上也染上了明显的绯红。 “怎么了吗?” 时佟被她看得很不自在,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宁湫指了指他,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怎么…又不穿上衣啊?” 时佟正“坦荡”地站在那里。 身上心机地只套了条松松垮垮的灰色运动短裤,上半身那完美的肌肉线条全数显露,画面十分让人血脉喷张。 还有一些…宁湫没能说出来。 “哦。” 时佟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我想着,反正待会儿也要脱的。现在不穿,待会儿…方便点。” 宁湫更加疑惑了:“方便?” “就…”时佟看着她,理直气壮地明说,“待会儿咱们不是还要——” 他说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到她怀里,才注意到那里有团轻薄的被褥。 “等等。你抱这个干嘛?” 宁湫低头看了眼被褥,理所应当: “给你睡觉盖的啊。” 时佟:“……” 宁湫看着他僵硬的表情:“不然呢?” “现在虽然是初夏,但晚上开着空调。你光着膀子睡觉不盖被子,不会感冒吗?” 时佟:“………” 方才还在浴室里昂首挺胸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某些东西,在听到这句单纯的关心后,忽而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宁湫抱着被子,很认真地问:“你今晚,是想睡主卧的床,还是睡外面的沙发?” 等等。 时佟在原地凌乱。 这…这还需要选的吗?! 见他没反应。 宁湫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你想睡床,还是睡沙发?” “…啊?” “你睡床的话,我就睡沙发。你睡沙发的话,我就睡床。” 宁湫想了想,又补充 “不过应该都可以,因为我家这沙发是定制的,和床差不多大,睡起来很舒服的!就是不知道你个人习惯会怎么选了。” 时佟:“…………”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宁城。 沉默是今晚的九楼。 空气尴尬凝滞了好一会儿。 时佟才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宁湫,又指了指自己。 “你…留我下来,就是睡觉?” “对啊。” “就,只是睡觉?” “不然还能做什么?” 时佟的脸上瞬间飘过无数根黑线。 原先火热的气氛忽而在半空中踩下急刹车,连带着原本斗志昂扬的小石头,也跟着偃旗息鼓。 宁湫懵懂地看着他,她完全不知道,时佟为何在这短短的转瞬间,表情陷入凝滞。 她放下手里的被褥。 有些疑惑地走到他身边,歪着头问: “怎么了?你是…不想睡沙发吗?” “…也不是。” “那你想睡床?” 时佟看了她一眼,随即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也不想睡床!哎哟…这…” 他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宁湫见他如此纠结,顿了顿。 像是直到这时候,她那单行线条组成的脑回路,才终于发现,好像还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时佟。” 宁湫善解人意地问, “你是不是,一个人睡觉害怕,不想一个人睡呀?” “那…要我陪你一起睡吗?” 时佟猛地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要和我…一起,睡啊。” “嗯。”宁湫肯定地点点头,反问道,“不可以吗?” 时佟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宁湫,你知道…成年情侣之间,‘一起睡’,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宁湫不开玩笑:“就是躺在床上,一起睡觉啊。” “……” 时佟彻底绝望了。 睡觉,一般是指人类睡眠,是人类不可缺少的一种生理现象。[1] 当然,在某些情侣间约定俗成的社交语境里,它偶尔也会承载一些无法直接播出的额外含义。 可惜,宁湫那本薄得可怜的社交字典里,显然还没来得及给这个词添加第二释义。 对她来说—— 睡觉,就真的只是闭上眼睛,单纯地睡觉。 就像现在这样。 · 两人正规规矩矩地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连小手都没牵一下。 时佟僵硬成木板,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身上重新老老实实套上了睡衣。 宁湫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时佟睁着眼睛,无语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没错。 他们确实是一起睡了。 但也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盖着被子纯睡觉! “唉!” 时佟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是真搞不懂宁湫。 前段时间连那玩意儿都敢直接买半袋子,现在躺一张床上了,该做的一件都没做。 怎么,这是准备和他搞柏拉图? 时佟笑了,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气的。 更可悲的是,即使两人中间隔着距离。但感受到身边那个熟悉的热源存在,残血的小石头似乎又在打复活赛。 算了。 惹不起,他还是躲得起的。 时佟心翼翼地往床沿旁边挪了挪。 甚至,为了拉开距离,他的一只脚都已经悬空伸到了床垫外面去了。 “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宁湫的声音忽而在黑暗的房间里响了起来,话语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哦,哦!” 被抓包的时佟赶紧解释,“我…我怕我睡觉不老实,占了你睡觉的位置,挤到你。就…先往边上挪过来点。” “是吗?”宁湫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无辜。 “可是…你再挪的话,我的被子,都要被你卷没了。” 时佟尴尬地低头一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他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的方才的乱动,这大半的夏凉被都被他卷到了自己这边。 而宁湫那边,只剩下可怜的一个被角。 “so…sorry啊!” 时佟诚恳地道歉,“我没注意。我这就把它扯回去还给你。” 他了个方向,预备重新往宁湫那边挪回去一点,把被子还给她。 可下一瞬。 最先有动作的,却是宁湫。 她缓慢动着身子,一点点,靠到了他身边。 在黑暗中。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轻环住了时佟结实的腰身。 在怀中,她微微抬眼,细声细气地说: “别再往那边挪了。” “再挪,你就要掉下床去了。” 时佟僵硬地垂眸看她。 视线在这月光中交汇。 怀里的人离他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每次呼吸透出的温热气流,都会轻轻扫在他的下巴上,清晰、缓慢,带来一阵酥麻。 怪折磨的。 时佟原本搭在宁湫腰后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这谁睡得着啊。 时下惠再也装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克制地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宁湫没有躲开,任由他亲着,眼神扑闪。 时佟顿了顿,怜惜地亲了亲她小巧的鼻尖。 再往下—— 两人的唇瓣,终于契合地,轻轻碰在了一起。 原本,时佟真的只打算浅尝辄止,亲一下就老实回去。 可贴上去以后,那甜美的气息,还是瞬间击溃了他的理智。那点轻柔的力道,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变重、变深。 宁湫也配合着仰头,回应着他。 她原本只虚虚环着他的腰,在这交缠的呼吸下,手也跟着收紧,指端紧张地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感受到她的回音。 时佟呼吸,彻底乱了半拍。 如果再继续这么毫无节制地亲下去,事态好像又要往某个熟悉的方向失控了。 不行! 理智彻底消散前,时佟猛地停住了亲吻的动作,额头抵着宁湫的,闭着眼缓了好几秒。 不行,说好睡觉。 就是睡觉! 只能睡觉! 他再次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把被子一掀。然后裹巴裹巴,把这只还在他怀里的小雪媚娘整个包了进去,认真地按回自己胸前。 “好了!”时佟大声宣布,“闭眼!睡觉!” 话虽是这样说的。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谁都没能真正照做睡着。 时佟虽然为了避嫌,重新穿上了睡衣,可领口本就宽松,被刚才那通折腾扯得歪歪斜斜,露出一大片胸口。 眼前这团饱满的胸肌,在微弱的月光下,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皮肤上还带着明显的铜色,似乎是被晒出来的,看上去倒是很健康。 宁湫被裹在被子里。 她以前,只在那些插画参考图上见过这种流畅、完美的男性线条。 现在。 活生生的参考模特,就躺在自己眼前。 宁湫实在没忍住誘惑,还 是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明显的胸口。 好软…但又很有弹性。 宁湫在心理如是评价着。 她胆子大了些,没忍住,又戳了一下。 下一秒。 掌下的那块放松的肌肉忽然绷紧,变得硬邦邦的。 宁湫讶异地睁大了眼。 好像…还会自己动哎? “宁湫。” 她正沉浸在肌肉反应研究之时,头顶幽幽传来一声呼唤。 宁湫抬眼,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无辜。 时佟咬着后槽牙,艰难道:“你还睡不睡了?” “睡啊。” 宁湫坦荡地回答着。 只是… 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却依旧停留在胸口,没有拿开。 时佟低头看了眼还贴在自己胸口的手,又看她。表情空白,无言以对。 宁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安静不过两秒,她又悄悄捏了一下。 时佟:“……”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果断地伸出手。 一把有力地攥住那只还在作乱的小手,然后,无情塞回被子里,将其死死按住。 “手也必须睡觉!” “哦。” 这波小插曲后,空气又陷入凝滞。 不过,有团隐秘的火,仍持续在时佟的胸腔里烧着。 唉…再这么躺下去,他自己先爆炸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必须聊点素的! 超级素的! 时佟生硬地找了个最家常的话题: “那个…我上次去摆摊前,给你包的那些水饺。你都乖乖吃完了吗?味道怎么样?” 宁湫想了想:“还好。都吃完了。” “那当时我包了纯肉的、素馅的、还有三鲜的。” 他认真做着只针对一人的市场调研,“这三种口味,你最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 时佟无语片刻。 果然。 她又开始端水了。 “那如果…只给你肉的和三鲜的,让你选一个呢?” 时佟不放弃地追问。 “肉的。” “?” 时佟有些意外。 他又换了一组选项:“那…肉的和素的呢?你选哪个?” “肉的。”宁湫依然果断。 时佟:“……” “等一下。” 时佟察觉到什么,将这份调查停住。 “怎么了?”宁湫疑惑。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特别喜欢的口味,都喜欢吗?” 时佟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矛盾, “可是,刚才两次只给你两个选项的时候,你两次都选了肉的。” 宁湫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选择过程。 “…是吗?”她茫然反问。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个明显的偏好。 时佟:“???” 他倒被她这单线脑回路折服了。 但怎么感觉,好像有什么规律呢藏匿在其中呢? 为了验证自己大胆的猜想。 时佟在黑暗中思考了一阵。他刻意地清清嗓子,又试探性地抛出了一组没有关联的问题。 “宁湫,你喜欢小猫、小狗、还是小鹦鹉?” “都喜欢。” 宁湫熟练地端水。 “那如果只剩下小狗和小鹦鹉呢?” “小狗。” “喜欢春天、夏天、还是冬天?” “都可以。” “那只能选夏天还是冬天?” “夏天。” “平时喝奶茶还是喝咖啡?” “奶茶。” 接连这几个问题下来,时佟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像还真有套神奇的规律。 他坏心眼的,逐渐将话题过渡到一些危险的边缘。 “那约会的时候,喜欢牵手,还是喜欢拥抱?” “拥抱。” 时佟努力忍住快要溢出的笑意: “那…喜欢拥抱,还是喜欢亲一下?” 他得寸进尺地问。 “亲一下。” 宁湫的回答迅速。 “是喜欢亲脸,还是喜欢亲嘴?” “亲嘴。” 听到这份答案,时佟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 这笑声性感、低沉,震得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宁湫不解地看他:“你笑什么?” “宁老板。” 时佟唤了她一声。 “嗯?” 我好像…” 时佟得意地宣布自己的重大发现, “发现你身上,有一个不得了的规律。” 宁湫好奇:“什么规律?” “如果给你三个选项或者开放式的问题。你就会很纠结,恨不得一个都不得罪,直接说‘都可以’,要不就是“都还好”。” “但如果要让你二选一呢,你倒选得比谁都快,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宁湫呆呆地看着他,难以置信:“有吗?” 可惜,由于社交经验匮乏,当事人宁湫,并没有在刚才的问答中,摸清楚自己这套底层代码。 既然这样… 时佟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那,再问一个呢? 可他真正开口时,时佟眼里的笑意却逐渐淡下去。 “宁湫。” “我现在…是真的很想你。” 他的声音压抑、沙哑, “不只是想抱,也不只是想亲。” 他停顿好了一会儿。 在这寂静的夜里,他那炽热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过半分。 “你呢?你怎么想的?” 二选一的选项没了,面对这主观的开放式问题,宁湫大脑中的应答机制顿时失效。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没有什么思绪,最后只好反问: “你说的想…到底是哪一种想?” 时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循循善诱,直白地向她解释着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就是…” “想跟你,做那些情侣之间,还能做的、比亲吻更亲密一点的…那些事。” 听到这个直观解释。 宁湫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吗?” 她张开口,发出了两个音节,都是第四声。 听到这没有避讳和扭捏的回答,时佟再次低低笑起来。 时师傅在经过这大半个晚上的折磨后,到现在,总算是彻底摸清楚了宁老板的底层逻辑了。 和她这类平时缺少社交的小蜗牛交流。 说话不仅需要给出明确的二选一选项。而且,如果想要对她做什么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亲密接触的话,也绝对不能用任何含蓄的暗示、或者弯弯绕绕的修辞手法。 能做的,只有直白说明,或者把第一释义解释给她。 不然等了半天,就算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你既然说睡觉,她就只会睡觉。 整晚清心寡欲,不逾矩。 既然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发现了规律,并且能熟练掌握规律。 那接下来。 也是时候,到他去利用这个规律的时候了。 “是。” 时佟看着她,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欲望。 他抛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重要的二选一选项: “那宁湫,你愿意吗?” “想,还是不想?” 听到这明确的选择题,宁湫那只一直被按在被中的手,此刻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抿了抿唇,在接收到这个明确的“想与不想”指令后。 大脑不再复杂地纠结,还是诚实地,借由发音的唇齿,清晰地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