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反派认成正道仙君后》 1. 跳崖 “让开!” 喜气未散的信州城,沿街挤出一行修士,顾不得两旁闹哄哄的百姓,落地轻踏红绸,急匆匆往城外飞去。 被撞到的男子低呼了一声,“欸……!元家这什么情况?!” “纪元两家联姻啊,今早你也看到元氏女的喜轿出城了吧?我方才听说,就在喜轿去往抚临的半途,新娘突然逃婚了!那些元家修士是去抓新娘回去的!” “哈?我听闻元姑娘向来循规蹈矩,贤淑乖顺,怎么会逃婚呢?” “就是就是,胡说八道,那元小姐我可见过,活像个瓷塑美人,不辨喜怒……绝不可能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让纪元两家颜面扫地!” “许是对这桩亲事不满意,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更何况是个人呢?”那人戏谑挑眉,压低了声音,“纪家少主的情况你也知道,任是菩萨来了也不想嫁这么个病秧子哪……” * 晨间薄雾化散,朦胧中逐渐显出青山的起伏,水墨般的山道上,多出一道大红身影。 一行人紧追其后,狂奔不止。 风中捎带着湿润,发丝紧紧黏在瓷白的脸侧。元琮意原本满头的金冠玉钗早已不知所踪,顶着凌乱的乌发和厚重的嫁衣,半步不停地在山道上逃命。 不远处,依稀能看见一路延申至城外的红绸,与青绿融为一体,仿佛天地都在同庆,庆祝这场盛大的婚事,这场将会以她的死亡落幕的葬礼。 在她觉醒炉鼎体质至今,已经十年了。 修炼合欢之道少有的上乘体质,修仙界正派众人虽缄默不言,但都认为采阴补阳绝非光鲜事。元氏乃三大修仙氏族之一,乍然出了个炉鼎体质,唯恐有损声望,高居家主之位的父母开始对她严加管束,对此事秘而不泄。 外面想要炉鼎助力修炼的人不知凡几,如果仅是如此,她只需戴上抑制炉鼎异香的法器,在元家逐步淡去身影,一辈子低调谨慎,左不过孑然一身,归隐山林。 可中途不慎走漏风声,抚临纪氏得知此事,想起自家少主自小体弱多病,筋脉尽塞,若能采补资质极佳的炉鼎修士,那副烂根骨便可能有一丝回转之机。 纪家最擅炼丹一术,与清晏云氏一齐为修仙界部分正派宗门提供固定的丹药货源。 得知她为炉鼎体质后,便软硬兼施地要求元家日后将她嫁作少主妻,不知提出了什么利害条件,元家家主,也是元琮意的父亲,竟就这样一口应承下来。 而母亲静坐一夜后,选择与父亲为伍。 此后她不再是爹娘膝下的元家女儿,而是待字闺中的炉鼎小姐,禁止继续修习元家最引以为傲的傀儡术法,拘于庭院内,另拜师门,秘密学习合欢之道。 言行须慎之,颦笑皆得宜,平日里恭默守静,不得有损元家氏族的名誉声望,直至成婚之时。 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元家傀儡,即便曾经激烈抗争过,她的心也已经被满溢的痛苦蹉跎成一片死水,于是日益乖顺平静。 她的婚礼事宜被特意安排在请仙大典的前一日,说是看在她后几年表现乖顺,沾点明烛仙君仙降前的仙缘喜气。 装作不知,她曾日日夜夜跪在蒲团上,拜在明烛仙君的画像前,渴求他显世救己。 脚下踩到的泥地柔软踏实,却是元琮意许久未曾落脚的地貌。 她嘴里一阵发苦,如今所求的,不过是能让自己心安的死法而已。 天边的雾色被日光驱散,元琮意喘着粗气,回望了一眼身后,旋即绕入一片茂密的山林。 “元小姐!停下!” “你这次丢了元家的脸面,家主大怒,城中已有新一批修士派遣出去,你始终逃不掉的!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不如趁现下和我们回去!” 精细繁复的嫁衣被层层剥落甩在身后,元琮意疲累至极,无力与他争辩更多,喘着粗气大步奔逃。 她这具身体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只学了些合欢之术,她知道等更多修士赶到,更不可能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一旦被他们抓住,最后只能重上花轿,成为榻上任人采补的人干。 倒不如自己跳崖死了,摔成难看的肉泥,任豺狼野豹叼食,也不必担心被他人觊觎尸体。 晨风酸润入眼,元琮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颗心越发冷寂。 视野逐渐朝上收窄,一路延申至空旷无际的天边。 她呼了一口气,径直往山上跑去。 密林渡至山顶的稀疏一带,岩石裸露,几棵枯木在凛风中微微震荡,碎石也随风滚落下高崖。 “嗬……嗬……” “咳……咳……” 元琮意几乎精疲力竭,大口大口喘着气,离山顶更近时,似乎听到另一道压抑克制的急促呼吸,鼻间也隐隐嗅到一丝血腥气,却无法停下脚步。 离山顶越近,呼吸听得越真切。 两道不同的喘息声交杂在一起,像是痛苦接续,上上下下,此起彼伏。 山顶视野开阔。 山脉与天穹的交接线上,两道红色身影同时踉跄登顶,毫无防备地撞入对方的视野里。 扑面的寒风里霎时混入更浓的鲜血气味。男人骨剑触地,背脊微弯,垂着头,及地衣袍被鲜血浸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在背后拖曳出一道鲜红血迹,宛若重伤濒死的野兽。 他自山脉东边上来,逆光而立,整张面孔都陷在乱发与阴影里,分明看不真切,却无端生出一股冷厉凶恶之感。 他蓦地抬起脸,露起一双鹰隼般锐利沉黑的眼睛,额角青筋毕现,与元琮意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令她心悸一刹。 远处混乱的追逐声,近处的风声、喘息声在此刻尽数交杂在一起,在耳边化为空白般的虚无。 只余下各自眼里那抹浓烈的红,沉默着相对而视,一瞬间将对方的狼狈情状尽收眼底。 直觉告诉元琮意,眼前人非常危险。 但眼下,她早就没有更多的选择。 于是她喘着气,先动了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崖边。 然而对面的男人也动了。 阴影只在一息间兜头笼罩下来,元琮意甚至没看清他的步伐,浓郁的血腥气就侵袭了她的所有感官,恐惧几乎立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腕却被一道不容抗拒的惊人力气捉住,塞入一块冰凉的东西。 是剑柄。 男人垂下头,沉重的鼻息喷薄在她耳侧,眉眼间尽是痛苦克制的恹恹之色,苍白的薄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低沉而清晰的二字—— “捅我。” 如此疯狂又无理的要求。 他的下巴重重搁在元琮意的肩膀上,她几乎站立不稳,大脑一片空白,生出一股没来由的荒谬感。 这里是高山之巅,身后是一群将她逼上绝路的豺狼虎豹,面前是一个素未谋面要她杀人的重伤男子。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万劫不复。 自从觉醒炉鼎体质后,元家对她的管制更甚,除了合欢之术相关,她几乎没有习得过其他术法,也从未杀过人。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日这境地,只是一路过来满身狼狈,她没有再多气力求生,只希望有人能够搀她一把。 可是没有。无论是谁,都在向她索求。 她气息急促,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精致的面容惨白如纸,嘴唇颤得几乎说不出话,“你——” ……不会自己死吗? 然而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的男人打断,他从齿间挤出字句:“你也不敢?” 他额角冷汗直下,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脚下鲜血淌了一地,抬眸时阴鸷的眼神如冷刀般钉着她。 不远处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愈来愈近,宿星裁恍若未闻,阴恻恻的目光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 一身嫁衣鲜红刺目,她微微低着头,仍在急促慌张地喘息,迟迟没 有其他动作。 碎发之后隐约可见一双空洞的黑眸,她的肩膀颤动不止,露出一小截脆弱的脖颈。 她身上冒着死气。 宿星裁的目光渐渐冷却,始终不见对面的动静,脑海里浮现出更多的面孔。 他们的神态何其相似,惊慌颤抖、或是哭泣求饶。 眼前人显然只是前者。 无处宣泄的狂躁隐在眉宇间,昔日被背叛的景象似乎又在眼前反复出现,宿星裁强忍着体内钻心刺骨的疼痛,抬起手就要动作。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入一声“噗嗤”—— 他的腹部一阵剧痛,骨刃穿刺血肉的感觉无比清晰,一寸寸剖出血洞,命剑图腾的神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晃了他的眼睛。 宿星裁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命剑正插在他的身上,鲜血自伤口奔涌而出,在衣袍上染出大片暗红。 而握着剑柄的,是一只纤细白净的手。 他愣怔在原地,嘴角渗出鲜血,根骨血肉撕扯对抗的细密疼痛就此掩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彻底被穿刺的痛楚。 瞳孔里立马绽出一丝癫狂的喜色,他唇角笑容尚未浮现,眼前的阴影便倏地褪去,紧接着余光飞快闪过一道红影。 他猛地抬起头,却见那道单薄红影犹如一团炽烈而燃烧殆尽的火,转瞬就到了崖边。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往下纵身一跃。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瞬间。 宿星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当即闪至悬崖边缘,探身看去。 那道身影疾速坠落,大红嫁衣被狂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同黄泉路上盛放的彼岸之花,就在他的瞳孔中渐缩成一点摄人心魄的血色,凝固在眼底。 他发出一声短促低哑的笑,笑声里夹杂着颤抖和愉悦,猛然抽出自己身上的骨刃,一头扎下了悬崖。 追捕新娘的人刚登上山巅,就看到这疯狂的一幕,纷纷大惊失色,如潮水般涌到崖边张望。 “他们疯了吗?!” “我们……我们要下去找吗?人都跳下去了,若是死了我们该如何交代?” “纪家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到那时一齐怪罪下来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 呼啸的寒风几乎要冲破耳膜,失重感达到顶峰,引发阵阵窒息,元琮意紧闭着眼睛,身体穿过重重雾气急剧下坠,时间和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极致。 她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对自身肮脏血脉的怨、被亲人冷落遗弃的憎、丢失自由与尊严的恨,最后都只是化为死水般的麻木,渗透进骨血里,和她的身体一齐坠落。 她眼角渗出一滴泪,很快飘入半空中风干,如同她的人生一样。 元琮意慢慢垂下了手,终于不再有本能的动作,任由身体疾速下落。身上的嫁衣随风鼓动,渐渐合拢成一枚封闭的花苞,又像是无处依靠随风飘荡的浮萍。 无所依的浮萍,突然被一片新的水面承托住。 一股铁锈味的腥甜霎时间涌入鼻腔,元琮意的腰身猝不及防被人箍住,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深沉炽热的黑瞳。 余光里的景致在不断变换飞掠,两人仍在半空中下坠,涌动的寒风将他的额发如墨吹散,露出深邃眉眼,下颌角轮廓镀着一层冷冽的光影,如同神祇降临。 元琮意莫名觉得,这便是仙的模样。若是换作解放了万千生灵的明烛仙君,定然也会跳崖相救—— 吧? 她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就忽然被人攥住,腕上冷硬的金镯子硌得她手疼,搂着她的男人却单手解开了金镯禁制。 禁制解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异香立马自她身上散发而出,裹挟着微醺的甜意。 宿星裁低着头,紧皱的眉头微松,冷淡的嗓音里流露出一丝兴致:“绝佳的炉鼎根骨。” 2. 炉鼎根骨 元琮意瞳孔骤缩,重新锁上了自己金镯上的禁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她手上戴着的并非寻常金镯,正是变换成金镯样式,用于隐藏炉鼎异香的覆雪锁。 这个覆雪锁她自十岁戴起,既是保护也是枷锁,早已可悲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灵力相护下,两人因她的挣扎而下落得更快,耳边风声汹涌,发丝和衣袍在空中狂舞。 眼前男人的修为完全不是她一个筑基期可以看透的,他方才被自己的命剑伤了一道,皱眉闷哼了一声,眼底蕴上薄怒与不耐,“我在救你。” 粗暴的力道一下收紧,将元琮意勒得动弹不得,嫁衣似乎也沾染上了浓重的血气。 元琮意被铁一般的手臂强硬桎梏在他怀里,便也不多作无力的挣扎,侧着脑袋冷冷斜睨他,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救我,然后变成你的炉鼎?” 狂乱的寒风中静了一瞬,宿星裁似乎在领会她的话语,漆黑的瞳孔间透出思索的意味,“我的炉鼎?” 离地面愈来愈近,他似有所悟,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来你害怕这个。” 他的语气轻缓,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炉鼎体质和投崖新娘,轻易便能勾勒出来事件始末,让人想明白这其中关窍。 元琮意身体僵了一瞬,凝视着他,不怒反笑:“肉身落崖时,气血急剧上涌,耳、鼻、喉像是撕裂般疼痛,几乎喘不过气,随后四肢抽搐,你的脑海里在一瞬间涌现你短暂的一生,叫你恶心头痛,悔而不能——” “接下来是落地一刻,脆弱的身体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骨头粉碎殆尽,脏器爆裂,鲜血四溅,也许肠子也会流出……最后的身体,成了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肉。” “作炉鼎不过是一死,我并不怕死,只是……” 她嘴角的冷笑逐渐收起,到最后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一阵气声:“这不比供人采补至死更为壮烈而畅快吗?” 宿星裁神情莫测,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光中带着探索,“你方才跳下来时,就是这样作想的么?” “飞上去,松手即可。” 元琮意只是命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紧紧扣在他的肩膀上,指甲竭力透过衣裳嵌入皮肉深处。 感受到肩膀上隐隐的痛楚,宿星裁侧头淡淡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的视线沉冷而黏腻,“救你离开此地也好,帮你杀人也罢,我只要你自剖的根骨。” 根骨是一个人的修炼资质,它的属性决定了修炼上限。失去了天生根骨,便等同于成为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无法修炼已经是运气最好的一种状态,大多数失去了根骨的人,身体会迅速枯竭下去,多半只剩最后一口生气,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 元琮意知道有些歪魔邪道需要别人的根骨作引,若是他人强硬剖出的根骨,会让其效用大打折扣,只有归属本尊自愿剖出的根骨,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效力。 不但不需要她做炉鼎,还能借这个机会抹除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宿星裁运行灵力作缓冲,带着两人缓缓降落于地面,不紧不慢地放下了元琮意。 她双脚触地的这一刻起,就失去了最后解脱的机会。 “凭你如今的伤势,对抗纪家和元家的人马?”元琮意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嫁衣,目光扫视过他的身体,刚刚她捅过的血洞已经不再冒血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宿星裁看向不远处,“你会。”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叫声:“新娘在这里!!” 一队人马转眼到了跟前。 领头打马的公子勉力一勒缰绳,双手青筋暴起一片,系着喜气红花的灵马嘶声扬蹄,刮起阵阵尘土,漾出圈圈灵波。 他身形瘦弱,一身大红嵌金直坠婚服,以红玉锦冠束发,苍白的面容此时因勒马而泛红,气喘吁吁,身后带了几名修士和一众元家所炼制的石头傀儡。 熟悉的面孔,正是元琮意此次结亲的夫郎,纪家少主纪白檀。 此时此刻,新郎官纪白檀高坐于马上,对距离亲密的二人怒目而视,大声责问:“元琮意,你这是在做什么!” 元琮意被放下地的一刻,就始终静立在原地,平复着方才过快的心跳。 她对纪白檀的大喊充耳不闻,喉头涌上一股火燎般的腥甜,连呼吸都在隐隐作痛,手指僵硬地垂在身侧,目光透着空洞。 方才跳崖的失重感还恍惚悬在眼前,五脏六腑仿佛尚未归位。 然而纪白檀气得发抖,并不关心她跳崖后是否受伤,细眼像刀子一样剜向她身后的男人,连指向他的手指也细微发颤,“他又是何人?” 元琮意闭了闭眼,终于木然抬起脸,目光投向盛怒的未婚夫。 在此前,纪白檀对她这个能救治他多年病体的炉鼎未婚妻很是满意,多次想要与她亲近,被她婉言拒绝后常常会恼羞成怒,又将此事告于元家。 父亲就会把她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许吃饭,而母亲斥责她忤逆纪少主是与纪家作对,对元家极为不利。 多少次,他对她的亲近意愿置若罔闻。 元琮意步子往旁一撤,身后的男人便完整展露在人前。 他面色病白,眉眼阴冷锋利,衣袍被腹中血色浸染,浑身暴戾的模样分明宛如修罗鬼刹,眼神却静落在元琮意身上,像在等着她的答案。 纪白檀不明白她此举何意,只倒吸了一口凉气,骑着马慢慢靠近她,“意儿……我猜想你一定有别的苦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现下直接跟我回去,我答应你,纪家绝不追究此事,好吗?” 马蹄哒哒,停在她面前。 纪白檀在马上朝她倾过身,伸出一只消瘦的手。 从十年前刚从父母亲那得知元家有一极品炉鼎女,极可能使他病体痊愈、筋脉尽通时,他便欣喜若狂,等着此女炼成,送至他榻上,采阴补阳之后,他就能成为堂堂正正的修士,不再受人置喙。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也太苦了。 实在不愿再生枝节,也不能再生枝节。 他已经好言相劝,抚临纪氏掌握着修仙界半数的丹药资源,凡识时务者必给他几分薄面。只要元琮意伸出这只手,他勉强既往不咎,不会给她多余的惩罚。 只要她伸出手…… 元琮意脸上慢慢浮现出淡笑,凌乱的妆发也难掩其殊色,如同春光那般温和动人,配上一袭火红嫁衣,让纪白檀晃了神,心念频动。 他面上一喜,正要乘胜追击,不曾想—— 元琮意盯着那只看起来像是能轻易折断的手,沉默了一下,浅浅笑着道:“他是我的情郎。” 惊天霹雳。 众人惊诧无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宿星裁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泄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你们……当真是奸夫□□!” 纪白檀气血上头,乍然涨红了脸,伏在马背上大口咳嗽起来,病躯颤抖个不停。 “你不过一个炉鼎,嫁入我们纪家本是高攀!”他脸上满是虚汗,怒声大叫,“既然你如此不知廉耻……那我也不必念及旧情了——” 纪白檀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怨毒:“给我……给我抓住他们!” 几名修士领着傀儡围过来的瞬间,元琮意率先有了动作。 有过片刻的喘息,她的体力恢复了些许,以灵力带动身体迅疾掠起,撑起一脚将全场最弱的纪白檀踹下马,旋身落在马背上,一甩马鞭,“驾——!!” < p>马蹄高高扬起,震荡出一圈骇人波动,将周遭几人逼退一瞬,元琮意当即找准间隙,勒马冲出重围! 嫁衣红似焰火,在众人眼前飘荡而过。 纪白檀猝然被这一脚踹得狼狈滚地,摸到嘴角的一丝血迹,眼底怒火腾腾燃烧,咬牙切齿道:“元、琮、意!” 另外两名修士已经到了宿星裁跟前,长剑齐发,伸手就要去抓这个重伤的男人。 男人的身影却蓦地消失。 众人惊诧戒备,下意识四顾找寻,却看到那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元琮意身边浮现,紧跟在她身侧飘飞。 感受到一旁的阴影,元琮意猛地转过头,瞳孔缩紧。 一只冰凉的大手扣上她的下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元琮意咬着牙无法动弹,御马向前的同时被迫拧过面颊和他对视。 那双眼瞳幽冷,宛如深渊般吸附着她,“为什么信口雌黄?” 寒意从他的指尖蔓延,如同湿滑青苔寸寸攀附,渗入她的骨髓里。 此人身份不明,打断她跳崖,看似救下她的性命,却也只是为她的根骨而来,与那些觊觎她炉鼎之身的人别无二致。 她虽对修炼并无执念,只想从元家重获自由,可一旦剥去了炉鼎根骨,成了废人尚且无法脱离元家,也不知自己往后将何去何从。他出的条件,不过是把她往另一个火坑里推,无法让她摆脱命运。 因此她方才想要以此激怒纪白檀借刀杀人,不论何方是刀或人,她都可能借此机会趁乱暂且脱身。 只是他并未上当,似乎还比她想象中强得多。 元琮意牙齿本能地打颤,怒气和恐惧交杂平息,下颌被人紧紧掐着,眼睛却努力瞟向马前路况,勒着缰绳控制方向。 她硬着头皮扯谎:“只是为了气他。” “是吗?” 远远看去,男人始终飘飞在新娘身侧,伸手的动作好似在摸她的脸,听不见口中言语,在众人眼里更像是逃命时也不忘浓情蜜意卿卿我我的男女。 “滚开!”与此同时,纪白檀甩开侍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面目愈发狰狞,怒气几近占据所有理智,“还愣着做什么?抓住他们!不论死活——不论死活!!” “遵命!” 此次从抚临出城听到新娘逃婚时,他急匆匆就过来抓人了,和他同行的多是几名元家送过来的修士,元家世代以傀儡术为业,所以如今还带着一批强悍的石傀儡助他一臂之力。 抓一个筑基新娘和一个重伤男子,完全绰绰有余! 几名修士踏上飞剑,掐诀施咒,口中念念有词,十指间顿时显现出肉眼难以看清的透明银丝,与石傀儡交错相连,牵引着它们的一举一动。 浑身皆以岩石所构的傀儡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在操控下向前奔跑起来,沉闷巨大的脚步声震颤了地面。 忽然,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身后的石傀儡已经瞬息而至! 石拳以雷霆万钧之势挥舞生风,砸向二人时率先划过宿星裁的位置,那一刹打了个空,仍继续带着余威狠狠挥向元琮意。 她立即死攥缰绳,身体轻巧地向后倒去,半个身子裸露在颠簸的马背之外,又竭力维持着平衡,堪堪躲过了石傀儡的重击。 灵马却在这时受惊,长嘶着跃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元琮意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力甩落出去。 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惊拍尘土,翻滚几遭后已是伤痕累累。 元琮意刚撑起身,抬眸又见石傀儡迈步冲过来,声震如雷,余光却照见一个凌空的人影。 他从容躲避石傀儡的进攻,偏头朝她侧目而视。 碎发掩盖下的目光晦暗不明,似在无声催促她。 快求救。 向他求救。 3. 逃脱 石拳再度挥来,元琮意急急喘了一口气,翻身躲过一拳,她手心全是冷汗,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 她逃婚一事必定激怒了纪元两家,身为新郎的纪白檀蒙受此等屈辱,如今他怒不可遏,甚至丧失了理智,回头也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已经筋疲力尽,若是不依靠外力,完全没有逃脱的把握。 零碎混乱的思绪将她整个人淹没,又不得已抽身而出,提起精神去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浑身狼狈不堪,连滚带爬躲闪着石拳时,一只大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 “考虑得如何?” 宿星裁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原本围攻他的几个石傀儡顿时转换了方向,朝元琮意这边发起进攻。 它们迈着大步奔来,齐整高跃,落下的巨大身形在眼前遮天蔽日,拳风扫落元琮意脸上的汗珠,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几乎避无可避的数个石拳,根本来不及在心中咒骂男人的卑劣行为,精神紧绷到极致。 他们不敢轻易将她打死,但无疑会让她变成重伤,再带回去任人宰割。 若她选择抛弃这恶心的根骨,就再也不用时刻戴着覆雪锁隐匿自己的气息,无需担忧辱没家族门楣,也不必供人作药引。 但大抵要面对的,是承受自剖根骨之痛楚,拖着残躯亡命天涯,成为穷途末路中的一缕孤魂。或许她最后会倒在一方贫瘠之地,彻底烂在泥里。 烂泥也好,孤魂也罢,非要选一个的话,总比死在那一方榻上强。 元琮意向后倒退了一步,撞上一具结实的身体。 石拳迎到眼前,生死攸关的刹那,身后流云般的轻盈衣角从指间一滑而过。 元琮意一把攥住了那片衣角—— 这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突破胸腔,本能的惧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交织达到顶峰,尽数化为二字脱口而出:“救我——” 话音乍落,元琮意只觉腰身一紧,双脚腾空而起,迅疾脱离了原地。 方才挥舞的数个石拳顷刻猛烈砸下,碎石飞溅而起,所落之地四分五裂。 元琮意死里逃生,呼吸紧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随手扔到一旁。 余光里那道玄影飞射出去,须臾落到石头傀儡身后,寒芒闪逝,骨剑刺挑间只余阵阵残影,所有傀儡的动作停滞一瞬,体内灵晶逐个脱落。 宿星裁收了剑,一脚踹向面前的傀儡。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傀儡撞向其他同类,撞击声响彻云霄,数个傀儡重叠着飞出,最后在半空中炸出火焰,化为齑粉四处散落。 灵晶碎片夹在岩石粉末之间,莹莹光芒在宿星裁周身流落而下,宛若星雨纷扬,为那张修罗面镀上一层柔光,却丝毫不能减弱他身上的煞气。 冷风拂面,犹如刀子寸寸刮过面颊,携着那点冰凉刺痛的寒意。 分明那么冷,元琮意的心却像是在火焰之上翻腾、滚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幕,眸底隐约流露出一丝狂热的兴致。 胸腔内真切轰鸣的心跳,盖过她所有杂念,无不向她宣告着,她迷恋这种强悍的自由。 灵晶已毁,丝线崩断,操控石头傀儡的几名修士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接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家的傀儡在一个身带血洞的人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远处的纪白檀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气,暗骂了两句,眼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激活法宝逃跑。 金光浮动,乾坤盘飞悬至半空笼罩住他的身体,纪白檀急急催动法宝,头顶突然有一道寒光横扫而过,将乾坤法宝击了个粉碎。 纪白檀脸色大变,忙向后退去,右臂忽然一凉,一个条状物便从他身上飞了出去。 瞥见落在不远处的一条手臂,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手断了。 “啊——我的、我的手!!” 纪白檀瞳孔缩得极小,无法自控地鬼哭狼嚎起来,浑身痉挛个不停,看着自己右侧肩膀处的断口血流如注,神情恐惧狰狞。 他吓得涕泪横流,踉跄着朝自己的断臂爬过去,想要将它捡起来,身体却被人拎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鲜血蜿蜒,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宿星裁将纪白檀一把扔到元琮意面前,剑尖还往下滴着血。 元琮意此前没认真观察过这柄剑,现下才注意到,此剑通体雪白,护手嵌玉,剑鄂由多块带着棘突的椎骨绕旋向上,侧锋延伸出利刺,周身充斥着身经百战的血煞之气。 他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粗重,一双寒眸沉沉看向元琮意,无视底下如鹌鹑般颤抖的废人,“杀掉他之后便带你离开此地,兑现你的诺言。” 抚临纪家向来高高在上的少主,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她身前求饶,没有人再能束缚她,要她成为炉鼎,以婚约为枷锁,采补她的性命。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可指尖掐入掌心里的痛楚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到让元琮意即刻回过神。 身体太过疲惫,站起的那一刹还有些头昏眼花,元琮意面无表情地走向纪白檀,听到他的恐惧和悲痛从喉咙中溢出:“琮、琮意……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你看我们并未拜堂成亲,也未曾有过双修之举,你如今依然安然无恙……对、对!回去之后我就取消婚事,你继续当你的元家小姐!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好吗?!琮意,念在旧情的份上,放过我,放过我吧!”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求饶不止,眼泪滴落到地上那滩鲜血里,狼狈的模样不复原本的光鲜亮丽,讽刺至极。 元琮意从身旁捡起一柄掉落的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她的心早已在这些年被磨得冷硬,更不可能会在乎这一条她厌恶的命。 若纪白檀今日不死,日后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一言不发,敛了思绪,冰冷的剑刃指向纪白檀。 “扑通——” 就在此时,站在身侧的男人轰然倒地。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方才还以一当百的男人此刻躺在地上,眼眸紧闭,面容苍白,像是没有了生息。 刹那间,空气陷入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在半空中极限交锋。 元琮 意眸光一凛,立马举剑刺向面前的人,可纪白檀顷刻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迅疾躲过这一剑,祭出新的逃命法器。 光芒笼罩纪白檀的瞬间,长剑刺了个空,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在眼前,留下一句虚弱又愤恨切齿的余音:“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跑了。 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元琮意看着地上的血泊,怔怔抬起眸。 日光从树影缝隙中穿过,空中尘埃漂浮着落到四处。满地的血色和一具具沉寂的身体,密林狼藉又沉寂,耳边只余阵阵空灵的鸟鸣,夹在拂叶的细微风声里。 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元琮意的呼吸渐缓,开始在血泊里搜刮有用的东西。 纪白檀重伤逃走,纪元两家必然在震怒之下派出更多追捕人手,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转移到一个新的安身之地。 她跨过地上的一具又一具身体,发现这些倒地的修士仅仅是遭到傀儡反噬而致使内伤昏迷,于是扒了其中一套宗族制服,将身上的红嫁衣换下,又从修士们的归墟袋中拿走了不少东西。 她回过头,提起长剑走向方才还扬言要带她离开这里的男人身侧,蹲下身,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 他还活着。 趁着他昏迷,元琮意才敢肆意打量他。 他面无血色,纤长的睫毛宛若羽扇轻掩在眼皮之上,比起睁眼时的模样,这样的他显得更为温顺。 这张面孔生得惊为天人,如同那柄骨剑,纵使辨识度如此之高,元琮意也没能从记忆中搜刮出线索,记起这是哪位邪魔外道的大能。 她盯着那张脸,眸色深邃,握着长剑的手慢慢收紧,剑尖逐渐对准了地上人的身体。 杀了他。 她心里有个念头。 他方才趁人之危,故意救下她又再次陷她于无路可走的险境,逼得她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挟恩图报,只为在她死前抽出她的根骨。 他非但没有给她活路,还断了她原本的死路。 剑锋冰冷,对准了心脏,猝然插进男人的身体,深红血迹在内袍上大片蔓延,他的唇角也渗出鲜血,原本还微微起伏的胸膛似乎彻底没了动静。 元琮意平复了一下自己颤抖的呼吸,想到方才他重伤之下对付纪元家修士仍不费吹灰之力,又从归墟袋中掏出元家备的噬心毒,直接撒落在男人的面上。 看着男人的嘴唇逐渐发紫,确认过他了无动静的鼻息,元琮意心下稍安。 只要他非神非仙,绝不会活下来。 只是…… 男人平静地躺在血泊里,姿容俊逸,虽不复先前的生动意气,却也让人觉着十分碍眼。 元琮意沉吟半晌,环顾四周,拖来宽阔的叶片和繁茂的树丛,浅浅围盖在男人身上。 着重遮住了脸。 她盖好叶片准备离开,却没注意到脚下,一根狰狞的骨质长尾从男人身下延伸出来,像蛇一样攀附上她的小腿,轻轻缠绕了一圈。 骨尾透过那层薄薄的腿袜,悄无声息地留下了标记,很快又收了回去。 4. 请仙 “废物!信州城和抚临城都封锁了,城外也都在巡捕,你们现下连个人都找不到!半个时辰后就是请仙大典,请仙大典一结束,各家飞舟就要出城,回头如何跟家主交待!” 成群的修士里,领头的一脚踹翻下属,对着所有人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队队长……可上头说元小姐易容术了得,男女老少皆要排查,这么多的人我们如何能找到……?” 领头怒火中烧,一巴掌拍上他脑门,狠狠呵斥:“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家主说找就找!动静收敛些,别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还不快去找!” “是!是……” 巡逻修士顿时四散,重新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秘密搜捕之中。 不远处,一个背着佩剑,一副穷剑修模样的瘦弱男子默默收回视线,向卫兵递上通行符节。 【姓名:李王八】 【男】 【生辰年月:……】 【修行之道:剑道】 …… 守盈台的卫兵捏着通行符节,看到姓名一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笑的修士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按照规矩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无任何配饰、布着青筋的干瘦手臂。 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上手掐了一把男子的脸,便随手将符节扔回去,挥了挥手,语气仍余嘲笑,“你才王八,走走走!” “李王八”揉着脸上被捏的“肉”,一脸莫名地接过符节。 “他”走过门洞,渐渐远离了盈台守卫,从容不迫地捋着袖子。 没有人注意到,那原本干净无物的手腕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个银环,严丝合缝地环在手上,又化为皮肤和衣物的颜色,与手腕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异样。 若守卫此时能发觉,定会认出,这就是家主所说,能够千变万化的“覆雪锁”。 元琮意捋好覆雪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盈台的守卫,才缓步走入人群之中。 只是借了个穷苦剑修的身份一用,也没曾想竟是这么个名字,所幸卫兵反而因嘲笑分走了检查的注意力,她通行也顺畅无事。 元琮意摸了摸脸上的“肉”,确认没有被过多破坏才安心放下手。 易容术是合欢之道其一的技法,原是为了在合欢之时有万种风情之态,配上法器辅佐任凭外人上手触碰检验也无法立刻找出破绽,弥补了幻化术在修为低时被一眼识破的弊端。 这些年来,在母亲的监管控制之下,关乎合欢道的每项技艺她都已烂熟于心,偷着得来的法器,如今成为了她脱离掌控的助力。 只是法器加以维持的逼真易容有时限,她必须在请仙大典结束时趁乱离开,否则法器失效,迟早会被秘密追捕的修士卫兵抓住。 此刻,满城彩带纷扬。 盈台周边,卫兵头戴的玄金冠折射出冷光,宗派队列齐整森严,外围人群熙攘。 请仙大典,顾名思义是举阵恭请上仙降凡,让百年来最近飞升成仙的一位修者仙降至此,给予人们祝福和点化,以祈求风调雨顺,时和年丰,静候下一位飞升者的到来。 百年一次的请仙大典,由上苍盟中的三大宗门四大世家轮流筹备。 如今的修仙界并无国君,取而代之的是核心正统合盟——“上苍盟”。 三宗由昭齐宗、宝相门、无极宗联合而成,司掌修道传承;信州元氏、抚临纪氏、清晏云氏、素枫覃氏为四家,把握资源命脉,以不同的修道手段驻扎各地。 天下事务,皆由上苍盟统筹决策,再交各地自行治理。 请仙典礼一举,往往是八方来朝的盛况,夺尽世人耳目。 此次恰好轮到信州地界的元家负责,昨日婚事惊变便也顺利掩盖过去,修士百姓们都沉浸在典礼到来的喜悦之中。 金光普照大地,流转的符文如群蝶般轻落到四周的擎天雕柱上,又随着香火融入风中。 飞鸟盘旋间,人头攒动,无不仰头虔诚注视着中央祭坛上悬空的画像。 元琮意混在百姓和散修之中,远眺着画像。 画像中的男子墨发飘逸,素衣澄净,手提照心除魔灯侧身而立,至简的白衣衬其如孤山云鹤,自成仙神之姿。 唯一的不足是,那侧脸仅是潦草几点笔墨晕开,隐去了仙人容貌。 这张画像,元琮意房中也有。 她曾日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祭拜着这位年轻的新晋仙神——明烛上仙。 所求始终不过二字,自由。 在她还未觉醒炉鼎体质,还未被拘在家中像傀儡般培养时,就已经受过明烛上仙的惠泽。 那时她尚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年纪,作为元家的孩子,不时要跟着大人四处磨练,学着果敢义气。 然而有一次,父亲带着她出去降妖时,一心追敌,粗心将她落下。 她在战后的一片狼藉中掏出乾坤盘,打算自己回家。 后背忽有一阵阴风扑过,她敏锐地扭过头,却见方才倒地的石傀儡身上的傀儡丝失控般疯狂生长,竟急剧朝她袭来! 再来不及启用乾坤盘,她拔腿就跑,可她彼时年幼腿短,加之地势陡峭,她被石块绊了一下,便一骨碌滚下了山坡。 她一路滚过石块树干,擦过锋利草叶,晕头转向浑身是伤,最终撞到一块坚硬斑驳的石碑,将她截停。 可那傀儡丝从未停滞半步,转瞬就捕捉到她。 一瞬间,全身上下都被傀儡丝捆住,紧紧挣脱不得,几乎要绞入她的皮和骨,血痕毕现。 她从未想过元家最引以为傲的傀儡术会发生反噬,曾经接触过无数次的傀儡丝竟死死缚住了她,她害怕得哇哇大哭,“娘——” 就在此时,身后依傍的那块石碑忽然浮现出点点光华,飘飞洒落至她周身。 红光顷刻间熄灭下去,她身上的傀儡丝也跟卸了力般松开,她眼角挂着未净的泪珠,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而后她重新用乾坤盘回了家,母亲为她处理着伤口,细声解释道:“意儿运气好,应该是恰好摔到净魔林那了。” 她吸了吸鼻子,“净魔林?” 母亲道:“你知道为何偏叫净魔林吗?那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碑,但曾经,一位叫明烛的修士从此地路过,斩杀了作乱已久的妖魔。” “他有一提灯法器,名唤照心除魔灯。他斩杀妖魔时,便将除魔灯放于石碑之上,除魔灯所照之处,妖魔退散,一切束缚与禁锢会消失殆尽。除魔灯的法力恰好流入了石碑,守护着一方土地。” 小元琮意眼睛亮亮的,天真地问:“这么厉害,那他飞升没有啊?” 母亲绽开笑颜:“他在魔域与魔尊大战了三日三夜,最终解救出地牢被困的万千生灵,得道成仙了。” 那时她只是第一次被傀儡丝反噬束缚,如何能想到不久之后,她竟真的成了元家培养的“炉鼎傀儡”,在日后要嫁入纪家供人采补。 起初,她难以接受,被关入房间封上结界,母亲失望掩面,父亲则呵斥道:“如此自私自利!何时反省了,答应了再出来!否则我就将你逐出宗族,你不再是我元家儿女!” 每一个炉鼎都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她十分清楚被扔出元家有什么后果。曾经多宠爱,那时就多悲恸。头几日她泪流不止,只能咽下一颗从窗口送进来的辟谷丹,哭到蜷缩在榻边发抖,依旧是一身倔骨不肯低头。 门外的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可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最后咬了牙哭着拍门道:“我不做元家的儿女了!” 结果得到却是父亲的滔天怒意:“来人!家法伺候——”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从来都不容她选择。 身为元氏家主正统血脉,所受家法比旁支更为严厉。八重寒鞭,鞭鞭入魂,鞭鞭入骨,纵是再难磨的气性,也在这令人痛不欲生的酷刑之下烟消云散。 身下淌满了血水,她声息奄奄,想要抬头再看父母一眼,“家、族名…望真的……这么重要吗?” 她知道,元家是父母的心血,炉鼎体质的元氏女无疑是一种耻辱,因此一直掩人耳目。 可晕过去之前,她只听到母亲的一句哭泣的呢喃:“对不起,意儿,末世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这句话的含义,她仍然不得而知。 只是那会因着软囚与养伤,她整整一年不曾踏出过元家半步,也不再像幼时那样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养伤的一年光阴里,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将房间旧匣中的神仙画卷挂到墙上,匍匐跪拜 ,虔诚祈祷。 明烛上仙是近两百年来唯一一位渡劫飞升的大能,飞升前就广行善事,救苦扶危,曾在魔域凭借一缕清风还万千生灵自由。 此后她常想起净魔林石碑处,那竟是此生被缚后唯一一次得到的救赎。她便夜夜跪在那张画像前渴求,祈祷仙君哪一日能显化济世,再次还她自由。 但不是每次都能有幼时的运气。 因而今日,她来瞻仰明烛上仙仙降,也只能乔装成旁人的模样。 元琮意夹在人群之间,扬起头,目光转至祭坛旁的一对中年男女。 两人皆着庄重长袍,一人手执拂尘守候在侧,一人双手恭敬捏着一炷香。 肃穆的面孔透出几分和她的相似之处,只是眉宇间盈满沉稳自傲,极具上位者长期掌权的威严与风光。 曾经她所有的爱意与恨意都倾注在这对男女上,他们予她生命,给她宠爱,却又剥夺她的自由,要她为家族献出自己低贱的尊严和微薄的性命。 此次负责筹办请仙大典的是元家,父亲母亲自然要承担请仙使的职位。 他们还在秘密追捕她,大抵也很难想到,她居然敢大着胆子来到最危险的地方,直接站在他们眼皮底下,与他们同立一方土地。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再次睁眼时,眸光余下冰冷。 祭坛旁手执拂尘的袁祈恩忽然上前一步,启唇道:“巳时已至,各家宗族门派代表亦尽数到场,今日请仙大典,正式开始——” 她声音清亮,话语随着灵力一层一层扩散出去,让最外围的老百姓也能够听得清楚。 空中飘着浓厚的香火气,送出袅袅余音:“天南八方上仙明烛,渡劫升仙前解万千生灵于魔域,普济众生,救度黎民。垂芒下照,洞彻幽冥1。理应奉万家香火,受万民朝拜。” “五炁玄精,天南明烛。阳光照心,普济灵魂。清香周布,秽恶敬倾。冰戈霜刃,消除无根。九天道炁,永除寒肩2……” 袁祈恩一甩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祭坛周边的短柱逐个亮起。 香火通达,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紧紧锁在祭坛上悬空的那幅画像上。 画像中,仙神的袖袍仿佛无风自动。 元仲烨恭敬地拈香入土,从宽袖中掏出一枚铜铃,目光扫过众人,浑声开口:“今日恭请上仙明烛,唯盼所求如愿,所启如言3。净魔铃铃响三声之后,还请诸位闭眼祈福,喜迎明烛上仙——” 百姓们满怀期待,等待着铃声响起。 易容后的元琮意混在其中,渺小得如同沙丘中的蚂蚁,毫不起眼,此刻却不自觉捏紧了衣裳。 她没经历过请仙大典,但因着对明烛仙君的敬重,曾在书中查阅过典礼仪式,每回的典礼流程大差不差,只会根据每位上仙的特征做出些许调整,却从没有过响铃环节。 巧合? “叮铃——” 缭绕的烟气中,第一声净魔铃响起,清脆绵长的铃音涤荡心灵,叫人通体舒畅。 祭坛中央,手摇净魔铃的元仲烨低着眉,姿势端正庄严,一派虔诚。 一切似乎都只是她的错觉。 很快,第二声铃音响起。 “叮铃——” 百年难得的仙降,并非所有人都拥有百岁寿数去观摩。于是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祭坛上方的画像,准备着在第三声铃响后闭眼祈福,郑重迎接仙降时刻的到来。 元琮意也屏住了呼吸,却不是因为仙降。 她睁大的瞳孔里,远远映着祭坛香火间请仙使的身影。 祭坛旁,元仲烨抬起手,准备摇响最后一道铃声—— 在铜铃被摇动之前,他突然露出另一只藏在宽袖中的手,手指微微屈伸了下,呈现出一个别样的手势。 他动作微顿,沉静的目光遥遥穿过一切烟尘、旗帜与脸庞,和元琮意对上了视线。 那是元琮意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大局在握、胸有成竹。 “叮铃——” 仙降前的第三声铃响,周围所有人都虔诚地闭上了眼睛,沉浸在神圣的仙降仪式里,祈福祝愿,喜迎上仙。 唯有元琮意被裹挟其中,额角冒出冷汗,脑海中仿佛有东西轰然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5. 仙降 宛若游鱼入水,元琮意立刻矮身消失在人群里,不顾旁人的惊呼,一路挤过去。然而人群摩肩接踵,仅有勉强能钻身的间隙,行进极其困难。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元琮意心知不妙,气息逐渐急切起来,果断转了方向,往祭坛中央挤去。 不多时,头上忽现一根捆灵索,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乱挤的“李王八”,倏地飞过来将她捆住!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元琮意以李王八的面目被捆绑着缓缓浮起,她神色平静,发丝凌乱而狼狈,没有再挣扎,身躯却紧绷得像石头,手上有着细微的颤抖。 所有的恐慌与绝望,在与祭坛旁两人对视之后,如同废灰般填塞在心口,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和纪白檀结下了私仇,睁眼闭眼,不论如何作想,脑海中闪过的尽是自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画面,下场何等惨烈。 但若能让她死前找到任何一个机会,她也必定要拉他垫背,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玉石俱焚! 她突然想起那个在高崖上捅过一剑的邪魔外道,若是最后救下他,再设法利用,她是否还能抢回一线生机? 只可惜……如今后悔也没用。 他已经死了。 心念翻涌间,天现异象,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烟尘越发厚重,雷霆混着金光闪烁其中,逐渐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如同血盆大口般浮在上空,引得惊叫声此起彼伏。 “快看天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阵势好特别!必定是仙君吧!” “这就是仙降吗……” “赶快祈福!求仙君庇护——” 顷刻,百姓们的惊呼骤然停滞,除了元琮意自己,所有人都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诡异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止不动。 头顶漩涡慢慢变小,化作无数金黑碎屑散落而下,仿佛落了一场鎏金墨雨。 凡是沾过墨雨的地方,都泛着润泽的黑金细闪。 元琮意只觉身体忽的一轻,整个人便自人群中抽出,飘飞到祭坛前方,又“啪”的一下摔落在地。 她仍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顾不得周身的疼痛,用脑袋努力撑起身。 墨雨不断滑过脸颊,她仰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祭坛上空悬浮的那卷仙神画像。 狂风温和下来,牵动着元琮意的发丝。画像中的上仙提灯而立,尽管隐去了面貌,却像是在温柔地注视她。 身后,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怔怔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到面前人的脸上,紧缩的瞳孔里倒映着熟悉的身影。 金墨淋漓,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一袭白衣随风起伏,金石般的脸部轮廓隐隐透出一种凌厉的野气,朗面寒目,姿容无双,恍若天神降临,几乎要与画像上的飘逸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微微屈身,一把撕下她脸上的人皮伪装,露出那张玉瓷似的脸。 元琮意惊诧道:“仙……君?” 宿星裁随手扔下人皮面具,并未否认她的称谓,眼睫微压,溢出一丝压迫意味的冷笑,“找到你了。” 他的白衣洁净如新,全然没有前一日被血染红的惨况,看上去身强体健,杀人和碾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 元琮意扫视了一眼静止的周围,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今日请仙大典举世皆知,请的是上仙明烛,旁人断不可能介入其中,更何况能使出这种时停般的强大能力。 他是明烛仙君?! 跳崖前后的记忆和仙降场面不断在元琮意的脑海里交替闪过,重重疑云压在心头,给了她一记重锤。 据说明烛上仙还未渡劫飞升前就极少现于人前,她听过的上仙形象便有诸多不同版本,或许他的气质从来都不同于寻常仙神,却一直被世人误解…… 谁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他先前带着重伤上崖,也许是像她一样走投无路,虽然面目凶煞,依然对她出手相救,即便恰好对她的根骨有所求,也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若真是仙君的话,也都说得通了。 而她竟在那样悲惨的境况,将他错认成邪魔外道,不仅应了明烛上仙的要求捅了他一剑,又在他帮过她之后先下毒补刀,后将其曝尸荒野,恩将仇报,险些亲手杀死幼时便惠泽过自己的恩人。 混乱的思绪逐渐串成线,元琮意仍旧记得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羞愧、懊悔与求生的意志相互拉扯,让她一时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跪在了他面前。 “仙君……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泪水盈在眼眶,自眼角滑落而下,元琮意哽咽道:“对不起……我先前将仙君误会成歹人,才大着胆子捅下那一剑……也是因没有拼尽全力护着你,这才让纪白檀有可乘之机,撒下了元家所炼的噬心毒。” “我已经答应了仙君要兑现承诺,便不想仙君死去。我自小长在元家,知道缓解噬心毒的毒性需要放出一滴心头血,尝试救治仙君,可我不曾学过剑,只当对准了心口插下一剑,死马当活马医,想着让血流出来即可。” “但我正在被元家追捕,没法陪仙君挨过难关,无奈之下只能用丛叶为仙君做掩护,若我早知道是仙君,绝不会轻易弃仙君而去。” 元琮意抬起苍白的脸,手攥紧了衣裳,眼泪越发汹涌,再次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撒谎了。 她根本没有这么善良,只是一个同样卑劣无耻的、想要利用他人活下去的人。 先前每个祈求明烛仙君解救的日夜里,有时候她甚至还会因求而不得而生出怨恨:解救了魔域的生灵,为何偏不能多她一个? 她愧疚、后悔、也想过弥补。 只是现在,她想活下去。 宿星裁垂眸盯视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突然道:“我见过许多人。” 他的手慢慢扼住她的喉咙,拇指往上,在下颌摁出一块浅浅的凹陷,“但像你这样演得如此生动的,还是头一回见。” 元琮意敛下眸中晦暗,不顾脖颈处的疼痛,跪在地上向前逼近了两步,眼泪淌成两串晶莹的珠链,“仙君,为何不信我?若我当时是存心想害仙君,又何必用草叶为仙君遮掩……” “捅完一剑后能立刻跳崖的人,先下毒后补刀也不是没有可能,”宿星裁松了手,脸却凑了上去,声音冷硬至极,“至于遮掩……我凭什么信你?” 他俯着身,脸庞近得几乎要和她的脸贴在一起,彼此之间呼吸可闻。 可只有元琮意自己知道,那双黑眸宛如尖锐兽瞳,将势在必得的猎物摄入眼底。暴雨前的温和之下,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啃食殆尽。 她的心怦怦直跳,却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仙君不信的话,大可用一些验证真话的法术,来 检验我的真心。” 元琮意直视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黑瞳,覆满清泪的双眼里一片坚定和澄明。 黑瞳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暗中窥伺而随时都可能飞扑上来的野兽,要从那双琉璃般的秋眸里,寻找可乘之机。 良久,他眯了眯眼睛,神情凉薄,抿唇应道:“好。” 宿星裁将脸移离,站回原位,抬手施法,一团白光萦绕在手中,飘飞到元琮意的脸侧。 元琮意头皮发紧,便听他道:“如若撒谎,这团白光会化作一道雷霆,当场劈下。你说——” 她张了张唇,嘴里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话,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想到她如今欺骗的是真真切切的明烛上仙,眼底蓄的泪水不由得继续落下,她喉咙滚动,开口道:“天地可鉴,我对昨日误认仙君为歹徒、未能护仙君周全、抛下仙君之事皆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悔恨,此话未有半句虚言,不敢奢求仙君信任,只求仙君给我一个践诺弥补的机会。” 她确实没有撒谎。 只是说得含糊其辞,有所保留而已。 那团白光在一旁上下飘忽,果然没有要变成雷霆的意思,最终慢慢稳定下来。 宿星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收回了那团白光。 元琮意突觉身上一松,方才还绑着她的捆灵索散落在地,紧接着衣领一紧,身体被人提溜着悬空起来。 宿星裁看着不远处停止不动的元仲烨二人,又看了一眼手下的人,似乎饶有兴致,“我改主意了。” 她悲伤的神情一滞,缓缓转过头。 他垂眸下视,狂乱的碎发在额前留下一片阴影,唇角微微上扬,“你想活下来吗?” 元琮意点了一下头,“我自知有愧,想要弥——” 他无情打断了她的话,“我只听你自己的未尽之事。” 信州元氏是上苍盟四家之一,因此他也对元家女之事略有耳闻。 眼前这副躯壳如传言一般,神韵风骨都美极,外表精致得像是个玉瓷藏品,平日看起来空有其表却无灵魂,宛如行尸走肉的傀儡。 可依他的直觉来看,并非表面如此。 而更像是,与他一类的人。 元琮意不知他所想,只是思索了一下,眸光愈发炽热,紧紧注视着他:“我想活下去,想游刃有余地躲过纪家和元家的追捕,想……变得更强。” 她不敢说得太过,怕仙君厌恶,于是也有所保留。 宿星裁如愿点头,“那我便给你一个践诺的机会。” 他一手提着元琮意,一手划破半空,直接撕开了一道裂隙门,带着人踏步走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甫一消失在半空,整个盈台场地像是起伏的浪潮过境,喧闹声从一角迅速扩散开来,一切都在转瞬间恢复如初。 “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浑身僵硬!” “我也是,手臂举着好酸……明烛上仙呢?” “快看!明烛上仙在那,我就说!他要仙降了!” 祭坛旁的元仲烨和袁祈恩察觉不对劲,皆蹙紧了眉,互相对视一眼,循着眼前的金光看去。 炽烈如霞的金光中,果真有一位俊朗的白衣仙神缓缓落下,慈悲垂目,笑眼望着所有修士与百姓。 只是,空中逸散着另一股仙的气息。 明烛吐出一口几不可查的叹息,又重新正色面向众人,准备继续完成典仪。 6. 怀阴山 素枫地界外,怀阴山。 从撕裂的虚空门一踏出,宿星裁便松了手,元琮意脚踩实地,抬眼可见一座山林洞府如龙蛇盘绕屹立,幽静而神秘。 她刚迈出一步,手上的覆雪锁突然显形,应声碎裂落地。 异香失去了法器压制,自她身上幽幽散发出来。 元琮意看着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宿星裁,摸了摸手腕,生出了新的猜测,越想越是后怕,斟酌着开口道:“仙君,这上面有追踪的术法吗?” 她不知自己躲入请仙大典究竟是因何被发现,现在想来问题可能出在父母曾亲自交予她的覆雪锁上。 若在上面添上追踪术法,不论她如何易容乔装,要找出她简直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宿星裁淡淡“嗯”了一声。 他直接解除覆雪锁的限制而没有再给她新的法器,说明她的异香在此地影响不大,并不会将其他人引来,或者说,并不惧怕将其他人引来。 想通这一点,元琮意安心了。 这几日先是准备大婚,后是逃婚赴死,躲避追捕,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可此刻,她的心情不可抑制地高涨起来,忍不住贪婪地呼吸着这片陌生地域的空气。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宿星裁身后,随其深入山间洞府,安静又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往来的身影极少,却是人妖精怪形色不限,安安静静地穿梭在山间。或巡视地界,或手捧宝物,或打理景致,总之全都专注于己身,没有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 元琮意脚下步子不停,脑中却快速思索着。 她不知仙君起初为何重伤滞留修仙界,也不知仙君原本在修仙界竟藏着这样恢宏的地盘,不免生出更多疑惑:他仙降完无需祈福吗?也因受过重伤一时半会无法回到上界? 她想起高崖上,她拿的剑,如果是仙君的命剑—— 认主的命剑是对剑修来说是最亲密宝贵之物,旁人无论如何也驱使不得,是实力的凭靠,却也是最危险的弱点,最易反噬己身。 为何让她捅那一剑? 她思绪游走,沉默地看着前面修长高大的背影,又莫名想到了最不敢置信的一个可能性。 她应当不会认错人吧? 此念头一旦扎根心中,就会生长得茂盛到可怕的地步。 元琮意正沉思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堪堪刹住脚步,才避免了直接撞上的危机。 宿星裁回过身时,便看见了那副苦思冥想的神情,他墨眸里带着探究,“你在想什么?” 元琮意长睫微颤,心中千回百转,迅速下了决断:“只是想到仙君曾在魔域放归了万千生灵,感慨我竟也能有这番运气,得仙君解救。” 宿星裁扬了扬眉,始终盯视着她:“那希望你不会叫人失望。” 听到他的回答,元琮意心下稍宽,才自然而然地接问道:“仙君……不祈福也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宿星裁思忖了一下,那场仪式迫使他不得不以仙降形式来到盈台找人,似乎确实是插在了一位仙的前面,补充道,“祈了吧。” 不知是哪家正统仙神,但人家自会祈福,与他何干。 他不知道有人因他的话而放下心来,只是想到她这一系列的行为和态度,便随口多问一句:“你先前奉了我的香火么?” 元琮意点了点头,虔诚地看着他,轻声道:“是,仙君。我七八岁时,就已经是您的信徒了。” 最大的差别,便是今日的念头,再不如往日纯粹了。 今日更多的,是愧疚。但她不会让仙君看出来。 秋水剪瞳,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心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宿星裁身上,令他极不适应,第一次避开了她人的眼神。 一直以来,他都是人人惧怕、人人喊打的。 从没有过那样的信徒。 他不会信。 宿星裁转过身,嗓音莫名冷硬起来:“走吧。” 他脚步突然走得极快,元琮意不明所以,连忙敛了神色,重新大步跟上他。 洞府内部构造奇异,回廊宽阔,四通八达,一路向地下延申。每一个岔口都吊着一架骨灯,铺着图案怪异的地毯,两侧岩壁似嵌入星屑,在幽暗中流光溢彩,连接着不同的宫室。 目的地似乎极深极远,于是也走得格外久,元琮意起初还努力记着路线,到后来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的目光忽然被经过的两人吸引了去,一位包扎着头的老者,和一只后背缠满白布的人形猫妖,竟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你知道他们受了什么伤吗?” 那道熟悉的声音宛如沉闷金石破开薄雾,惊醒了元琮意。 她语气微沉:“取了根骨?” 代表修炼特质的根骨一般为两种,一是位于脊梁处的龙骨,二是位于颅底的蝶骨。方才那两人包扎的位置,恰好是这两处。 “不错。” 在一个宫室半开的石门前,宿星裁终于停了脚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手一挥,两扇厚重的石门彻底洞开,随着扑面而来的寒凉气息,房中景致也一览无余。 眼前摆放着一整面石墙的冰棺,晶莹而剔透,寒气由底层铺散开来,全都蕴养着冰格里分隔开来的、琳琅满目的骨头。 骨头形状分明,尽管在外形、质感与色泽上有细微差异,也始终只有两种,龙骨和蝶骨。 正是刚刚所说的根骨。 元琮意呼吸一滞,琥珀瞳孔被映得光亮,吐出来的气息也很快被染得冰冷。 若是抛开根骨取自不同人身上这件事的话,其实这面冰棺怪骨是美极的。 宿星裁望着一整面冰棺的根骨,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们同样向我许诺,事成之后,自取根骨归我。” 他顿了顿,看向元琮意,“你的根骨,最终也会放在这里。” 方才的猜想此刻又重新冒上来,可元琮意先前的试探就已经能确认,他就是明烛上仙。 是那个救了万千生灵的明烛上仙。 可仙君要这么多根骨干什么呢?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仙君那柄煞人的命剑,通体椎骨与利刺,也许原料便是从这里而来。 元琮意试探道:“仙君为何要收集这么多根骨?” “作藏品,也是……” 宿星裁垂下眼帘,却莫名地停下了答复。 “什么?” “没什么。” 似乎是想到一些令人不虞的事情,他的神色恢复了幽冷,仿佛刚刚眼中的炽热和满意皆为梦幻泡影。 他抬眼看向元琮意,“我上次昏迷未能杀掉那病秧子,你独自逃脱,承诺便不能完全作数。此次,我会在一年之内现你所愿,届时,你再交付根骨。” 一年……现她所愿…… 脑海中回荡起她在盈台祭坛上说过的话,说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躲过纪家和元家的追捕,想要变得更强。 她克制着,不敢说自己想要的更多。 她每多一分贪婪,就会对仙君多生出一丝愧疚,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是心中的念头宛如重获甘霖的藤蔓疯狂生长,真情与假意交织,难以辨明和抑制。 她对不住仙君。 她的信念,不够纯粹。 她走神太久,久到宿星裁逼近到眼前也已然不觉,蓦然对上那双阴鸷的黑瞳,耳中送入他极具压迫的嗓音:“你觉得如何?” 他的视线幽邃而沉郁,仿佛以蛛丝黏连着毒牙,吊在颈项之上,只要稍有不慎毒素便会扎入皮肤,深入骨髓。 分明是仙,却总让人感到发冷的悚然。 元琮意心神一震,极力克制着心下起伏,低眉顺眼道:“仙君收根骨以明道心,此等恒心毅力,难能可贵。” 宿星裁见过许多用根骨交易的人,刚达成交易或落泪或狂喜,鲜少有这样平静的。 反而显得不正常。 他带着人合上石门,沿着通道往外走去,眼睫微压,侧头冷声提醒:“一年之后,取出根骨后的你,便和纪家那废人没什么区别。” 元琮意的脚步随之一停,仍是不为所动:“我早该命绝高崖,能多活一日已经是万幸,余下这一年里能和仙君作伴,实为我殊荣,不敢再奢求什么。” “无碍。” 不知想到什么,宿星裁眸光微暗,低沉的声音竟透出一丝蛊惑的意味:“从今往后,你大可放心做自己。” “谢过仙君。” 元琮意面上依旧恭敬温和,心下却惊起一阵波澜。 仙君果然敏锐至此,竟在试探她的心思。 他的行事作风不拘常格,也许是对她的一种考验。 仙君有取根骨的意向,眼下却也有培养她的意愿。她想要抓住机会,想弥补仙君,接下来便必须谨言慎行,要让仙君看到她的“根正苗红”,放下戒心真正接纳她,才能彻底通过仙君的考验。 宿星裁不再向前走,站在原地,唤道:“影招。” 话音一落,一片黑水般的阴影浮于地面,如同发泡捏泥般逐渐塑成一个修长人影。 “在。” 男人青铜覆半面,露出来的眼周布满了狰狞可怖的疤痕,一袭黑衣随时溶于暗色,有召即来。 宿星裁道:“将半年前昭齐宗送来的那两名弟子带来。” 影招顿时化作黑水溶于地面,再次出现时,身旁还带着两名青年修士,一男一女。 甫一落地,他们眸含警惕,看见宿星裁时当即敛去了神色,恭敬行礼:“见过仙君。” 那两名应该是仙君需要教导的弟子,不知因何搁置半年。 元琮意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打量。 宿星裁的视线从他们三人中一一扫过,停留在了她身上,意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修习傀儡术,从经文典籍自行学起,七日之后,本座会教你们操控傀儡。” 青年男修士却惊叫出声:“傀儡术?!” 元琮意心下意外,却不敢妄想仙君是为了她所愿,才要教授傀儡术。 元家向来以傀儡术称道修仙界,仙君敢教傀儡术,想必是比元家更强。 宿星裁冷冷瞥了那男修士一眼,后者立马噤若寒蝉。 女修士忙帮着解释道:“抱歉仙君,何逊他久不见仙君 ,如今乍一得知能得您教诲,惊喜过甚,还望仙君海涵。只是担心……我们原本修习剑道,会不会有所影响?” 宿星裁嘲讽道:“殷鸿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竟连辅修也兼顾不了?” 两名修士汗流浃背,那个叫何逊的青年这时主动开口:“并非如此,我们必当尽力修习!” “那就这样决定了,”宿星裁的眉目渐渐染上不耐,不自觉显现出几分戾气,“影招,稍后给他们送去傀儡术典籍篇目,以及——” 他的余音逐步随着身影淡去:“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遵命。” 直到宿星裁连同影招两人都彻底消失,那女修士才松了口气,狠狠给何逊踩上一脚。 何逊骤然跳脚叫道:“啊呃!师姐……痛啊!” 那被叫师姐的女修士提眉训斥:“若再有第二次,可就不是我来踩你这么简单了,你这只脚也别想要了。” 她教训完便转过身,看向元琮意,简单介绍:“我名唤李乘玉,他是何逊,敢问道友姓名。” 何逊也凑过来,“你是新塞进来的人?是哪个门派的?等等……道友你似乎有点香……” 他鼻子动了动,还想细细嗅闻,结果又挨了李乘玉一巴掌,“何逊,你的礼义廉耻去哪里了?!” 何逊意识到不对,挠了挠头,朝元琮意赔礼道:“抱歉,是我无意冒犯了。” 这场小闹剧终于结束,元琮意也大抵猜到了仙君不喜他们的原因,这样是难以通过仙君考验的,得设法避开和他们行为的任何相似之处。嗯,尤其是这个何逊。 她面上不显,温和莞尔道:“我叫元琮意,原本来自……信州元家。” 闻言,何逊围着元琮意几番打量,思索了一下,称赞道:“元家?你是那位三小姐?传言是喜怒不辨的瓷塑美人,瞧着是完全符合本人啊!” 他念头跳脱,话也非常密集,似乎完全不清楚她和纪家结亲逃婚一事,“不过元家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看如今形势是纪家为大,说起来,离开昭齐宗之前师父想在纪家购置的丹药似乎又断货了……不对,怪不得要修习傀儡术,元家最擅傀儡术了,莫不是你向他要求的?” 元琮意却解答顾不得傀儡术的事情,忙追问道:“购置纪家什么丹药?” 自从炉鼎体质觉醒以来,她就一直被锁在元家,偶有几次外出不是随长辈拜访其他世家宗族,便是合欢宗师父怕她忧郁成疾带她去散心,一年四季常看的都是困在元家府邸中的四方景致,也鲜少能关注到外界消息。 她竟不知,如今已经是纪家为大了。 何逊正要答复她,却被李乘玉以眼神制止了。 元琮意会意,垂下眼睫,解释道:“我并未要求指定修习傀儡术,更无此特权,这件事许是仙君心血来潮,才让我碰了个好运气,不过你们不必忧心,我虽生在元家,却也不通傀儡术,会和你们一齐从头学起。至于纪家丹药……我是曾看见我的父母亲数次购置纪家丹药,可我先前和纪家少主生过嫌隙,总担心他们的丹药会因此出问题……”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一字一句,恍似织机上丝线穿行推紧间缓缓织成的柔软布匹,随着身上散发的那股幽香,不自觉令人放松了心神。 她却也不算完全说谎。 刚觉醒炉鼎体质时,最先表现出来的是炉鼎异香,父亲神色凝重不敢置信,母亲抱着她流泪恸哭。 他们都知道,一个资质上好的炉鼎,足以让某些处于修炼瓶颈的大能觊觎。元家是名门宗族中的后起之秀,凭借一手傀儡术慢慢扩大声望至今也就一百年,若是那些贪婪积得足够多,很可能会祸及一个刚站稳跟脚的宗族。 他们本还守着她,决计锁死这个秘密,然而抚临纪氏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们便一改常态,要她修习合欢道,嫁与纪白檀。 起初他们仍是心怀不忍,后来有一次,却撞见了他们手握丹药,面上露着苦尽甘来的笑容。 她当时年岁小,只是质问他们拿了纪家什么好处。 他们慌张、心虚,胡乱敷衍过去。 好似真的拿她换了纪家什么好处。 于是她终日以为自己承担的责任是守护家族声誉,却始终不知背后究竟藏了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让她每日寝食不安,跪在明烛上仙的画像前苦苦求索,仍想不到纪家有什么珍稀之物能让昔日宠爱她的父母亲将她当作棋子,弃如敝履。 若真是丹药,她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神丹妙药换了她的自由和性命。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何逊见她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努力解答道:“似乎是益元延寿类的丹药。” 元琮意一怔。 方才刚起的念头,仿佛抓了一团雾气,令她陷入一片新的空茫里。 恰在此时,黑影又从地面钻出,影招拿着清单书籍再度出现,分别递交给三人。 他站在元琮意面前,嗓音极低:“请随我来。” 元琮意收回杂乱的思绪,转身谢过何逊,手捧几本典籍跟着影招离去。 不管如何,她如今有了新的去处。 所有的真相与未尽的执念,都可以重新再追寻。 7. 以血饲兽 元琮意的房间被安排在靠近后山的位置,虽算不上大,内里陈设却齐全整洁。推窗能泄入日光,望见种着大片奇花异木,红绿相映的如画美景。 她指尖轻柔,摩挲着影招先前送来的傀儡术全书,珍重地放在桌上。 而后拿出了逃婚时带出来的归墟袋,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出,有的甚至滚落在地。 这些年也积攒了一小笔法器,但由于受到限制,大多是一些常见的东西。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散在角落里的一个手掌大的东西上,连忙捡起来,握到手心里。 这是一个通体杏花色的右旋法螺,螺身雕琢着莲花璎珞纹,边缘上嵌碧玉琉璃,精美绝伦,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之处。 元琮意对准螺口,稍稍施加灵力辅佐,轻吹出一口气—— 星星点点的萤火竟从螺洞中钻出,在半空中交错游移,闪烁着微芒,竟织就出了一个熟悉的画像,正是那幅明烛上仙提灯侧立图。 这是她日夜供奉明烛上仙时,雕琢出来的器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能有机会交给仙君。 不过……她不免想到仙君诡谲的行事风格,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一种试探。她决定暂时还是先收好这个素雅的小玩意,之后再考虑是否要赠予仙君。 元琮意轻点收拾完所有物件,便靠在榻前,打开了傀儡术典籍,开始修习理论道术。 那些她曾经在元家难以接触的东西,分量也没有这么沉重。 轻飘飘的,就在她的手上。 她钻研其中,却因着太过疲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是最安稳的一觉。 * 素枫地界,沉音阁顶楼。 一个头戴斗笠的宽厚背影沿着木阶盘旋而上,执事将其引到门口,掀开珠帘,恭敬道:“主子,贵客带到了。” 屏风后的那道身影摆了摆手,待执事退下去,才传出一道略显阴柔的沉厚嗓音:“我早算到元家主会前来问询,却不知元家主这般心急,请仙大典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来人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硬朗沉稳的中年面孔,挂着不悦的神情。 这张脸才在盈台祭坛旁出现过,正是主持典礼的其中一位请仙使。 元仲烨绕过屏风,自顾自落了座,抬眼看向主座的人。 一袭宽大的黑斗篷完全掩盖了底下人的身形,面上戴着鎏金玄铁哭面,只留两个细小的空洞透气,鬓侧垂下两缕雪白的发丝,他吐息微薄,如同一抹幽魂,诡秘难测。 “久仰扶阁主大名,但我今日确有要事前来,无心呈口舌之辩。”元仲烨站起身,取出一个黑木匣,一手打开,推到对方面前。 流云净瓶静静躺在匣中,寒梅环绕,冰晶剔透,未存酒液,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元仲烨按着黑木匣,“听闻扶阁主是好酒之人,我便准备了这份薄礼,希望能合扶阁主心意。” “如果元家主是在问令爱的去向,我大可直接告诉你,她的确被那位带走了。” 元仲烨按着黑木匣的手一紧,眉心紧锁,仍不死心地问道:“看来是别无他法么?” 纪家与元家实力再强盛,如何能与一个仙相抗! 若是主动上去硬碰硬,只怕九条命也不够活…… “那倒未必,”那张鎏金玄铁哭面此刻杵在面前,倒像是映出了他的心境,颇有嘲讽意味,“不过这个消息,倒的确需要流云净瓶换取了。” 元仲烨敛起眼皮,伸手将木匣推给了他。 扶阁主拿起流云净瓶,细细观摩一番,才念念不舍地放到了黑木匣中,阴郁的嗓音里也染上了两分笑意:“昭齐宗。” …… 接下来的几日,元琮意完全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头扎入了书海之中,拼命汲取着傀儡术知识,同时不忘打坐修炼,固稳根基提升修为。 到了第八日,影招果然如约叩响了她的房门:“元姑娘,请随我来。” 元琮意简单穿戴好,出门跟着影招前去。 在迷宫般盘旋环绕的地道疾步通行一番,很快就到了库房门口,何逊和李乘玉二人似乎早早等在这里。 何逊一见到她就眼神发亮,“你今日的气色比先前好太多了!” 元琮意抿唇笑笑,也向李乘玉颔首致意,算打过招呼。 影招一言不发地推开石门,领着三人进去,指引他们来到外间一片区域。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并没有打理得很精细,像是许久未用的模样。其中最多的是半人高的人偶,外形各异,布料木头岩石材质皆有之。 影招道:“每人自由择取一个傀儡。” 三人依言去挑选傀儡,何逊从中抓了个衔草持剑的石制人偶,“我选这个!” 李乘玉也挑拣了一阵,拿了一个最接近元家石傀儡样式的粗壮石制人偶。 元琮意巡视许久,目光停留在几个外表狰狞可怖的人偶上,或显兽型极具威慑力,或浑身利刺锋芒毕露,轻易能想出各式各样的杀招。 那些獠牙嶙峋、古怪不羁的外形,偏也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尝试却不得自由的喜好。 在元家时,她显露过几次这样的意味,可次次被母亲纠正,训斥她沉迷阴诡之物,心智易会受到侵蚀,日渐偏离正统。 她虽不曾认同过母亲,但此时却也不能不多加注意,明烛上仙是正儿八经修炼渡劫的正统仙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没有察觉到影招独独在注视她,几番留恋和考量之下,最终只拿起了一个雕琢普通的机巧木偶人。 何逊“咦”了一声,建议道:“你怎么拿了这样的?要不换一个?” 元琮意摇了摇头,“不了,就这个吧。” 要周全细致,仙君的试探极可能渗入到每一个细节里。 见他们都选好了傀儡,影招示意道:“那请三位再随我前去。” 何逊和李乘玉都紧随在影招身后,一想到待会要面对什么,皆是一副心事重重、如临大敌的模样。 唯有元琮意缀在队末,不紧不慢地跟着,视线无意掠过库房里间时,却忽然被一样泛着耀眼宝光的法器吸引住,忍不住放慢了步子。 影招正要关上库房门,见她没跟上来,幽声提醒道:“元姑娘。” 元琮意回过神,拎 着木偶人几步跟上来,“来了。” 她方才看见的,是一盏灯。 苍海江山作屏,锦绣金玉为边,降妖除魔,永不熄灭。她永远都会记得,只因幼时遇险也曾受过这盏提灯的余辉庇护。 是明烛上仙的照心除魔灯。 曾经所有对仙君的怀疑念头统统消散,元琮意终于彻底确定下来,那位将她带来怀阴山,行事不循常理的人就是明烛仙君本人。 尽管仙君身上疑云重重,她却不能再生出不专的杂念,必须心无旁骛,好好应对仙君设下的考验。 待她迈出库房,影招才慢慢合上石门。 石门完全合上之前,他循着方才元琮意眼神停留的方向远远瞥去,只看见了一阵微光。 似乎是那盏照心除魔灯。 被疤痕穿过的双眸里平静无波,影招在石门下了禁制,转身道:“走吧。” 一行人随着影招深入了后山。 步过林庭之后,满地辽阔,绿草如茵,巨镜般的素白冰湖铺就其中,散发着阵阵寒意,却无法夺走周遭任何一丝颜色。冷雾轻笼其中,模糊着冰面上远山的倒影。一面温暖如春,一面凛寒若雪,好似割裂的仙境。 冰湖边沿,一抹墨色长身而立,长发和衣袂随风拂起,他平举着手臂,殷红直直向下滴落。 鲜血划破轻雾,落地的前一刻,便被一张血盆大口接住。 那异兽只有犬只大小,状如牛而有四角,生着人眼和彘耳,贪婪地想要更多,发出阵阵鸣雁般的叫唤。 他们到达时,看见的便是这样荒诞诡异的一幕,不约而同地沉默等待。 手臂开了一道血口,他似乎浑不在意,只专注地逗弄着那只牛妖异兽。 以血饲凶兽,向来不知是至善佛陀,还是无间魔罗。 但她不会再怀疑仙君了。 仙君是刻意来刺激她们的。 元琮意聚精会神地盯着,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捏紧了木偶人,掩下眸底惊愕情绪。 受困元家期间,为数不多能聊以慰藉的东西便是些古籍画本。她看过一本《上古异兽图鉴大全》,其中就有一只牛身彘耳的凶兽,名唤诸怀,有食人特性,曾居北岳山一带。 外形特征全都对得上,可诸怀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又只有犬只大小? 仙君的实力,似乎已经强盛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步。 某人心中的佛陀闻见一阵熟悉的异香时,便已经在想,元琮意会挑个什么样的傀儡。 他记得库房当中放有几个长相怪异丑陋,战力却相当不俗的人偶。按照她捅人跳崖的胆量与气性,大抵再不济也会选出其中一个。 “仙君,人带到了。” 他听见影招的示意,转过了身,没有理会三人的行礼,目光率先看到何逊和李乘玉的人偶,不出意外的庸常。 再看向元琮意,她将手背在了身后。 宿星裁预感不秒,语气微沉:“你的呢?” 元琮意不卑不亢地一笑,将手放回去,将机巧木偶人完全展露在人前,似乎在乖巧地等待着仙君的肯定。 谁知宿星裁眸色阴冷,“你只拿了这个?” 8. 傀儡术 一旁两人都不敢吭声,紧低着头,生怕殃及鱼池。 元琮意竟一时看不出来仙君是确有不满还是仍在诈她,头皮发紧,只能慎重问道:“仙君,今日不是初学吗?” “是又如何?” “我修为低微,便想从最基础的操控学起,不求突飞猛进,但求敦本务实。”元琮意拿起木偶人,细细解释道,“我看那木偶人是那堆人偶之中关节分肢最多的,区分精细到手指指节,如此,我也能测出自己操控的精准到了何种地步,使得每一处灵力,每一次线动,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她余光瞥着宿星裁稍缓的脸色,义正言辞道:“我修为本就落人一步,便要在其他地方下好功夫,亦有机会出奇制胜。” 她所选的人偶虽稀松平常,却也不是随意乱选的,自然有她的考量和讲究。 起码要有能令仙君信服的说法。 若不是要显得自己作风正派,是可育之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几个品相怪异的人偶傀儡。 然而宿星裁似乎并不满意,眉宇间仍积着几分阴郁,注视元琮意许久,抬起自己仍在滴血的手。 他绷紧了手臂,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中挤出,点滴连成线,落入诸怀张开的血口之中。 元琮意睫毛轻颤。 他道:“你觉得这如何?” 元琮意上前两步,拱手道:“仙君慈悲为怀,舍身饲兽,令人钦佩。” 仙君在她心中,自然是这等模样。 她全程振振有词,姿态恭敬,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宿星裁终于收回审视的目光,却不知为何心中仍有郁气,随手变出一块肉,在诸怀两眼放光,癫狂发作般凑上来要撕咬时,将其一脚踹开。 诸怀鼻孔喷出粗气,不服输地盯着他。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紧不慢地逗弄着诸怀,“开始吧。” 影招上前,分发了弦铃手结,分别帮三人缠在了左右手上,便化为黑水遁离,不见踪影。 元琮意翻转手背,端详着这个手结。 银索缠绕指间,衔接着五个铃铛和千机扣,泛着锐利的冷光。傀儡丝线会在千机扣发射出,可勾缠控敌,铃铛腔内没有铃舌,若不用灵力充盈击之,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比起元家常规的手结,还多了一重无舌金铃,更为精细。 元琮意握着那半身木偶人,前所未有地期待起来。 宿星裁随手扔了肉块,在诸怀奔上来张开大嘴吃掉之前,五指瞬间张开,未凭借任何器具,数道无形丝线倏地从他的指尖飞射而出,顷刻连接上诸怀的身体。 被傀儡丝扎满全身的诸怀张着大口僵在原地,兽躯细微震颤,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在与丝线的力量相抵抗。 宿星裁五指骤然一收,泛着银光的傀儡丝蓦然随之绷紧,诸怀眼珠瞪着面前的肉块,兽躯停止了颤抖,寸进不能。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再度射出丝线,嵌入诸怀体内。 衣袂飘飞,他的身影陷在那片冷雾里,两手从容不迫地翻转、挑拨丝线,竟让诸怀迈开了步子,离肉块越来越远,最后停在远处,动弹不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宿星裁控着丝线,转过头,“教完了。” “……” 一片死寂。 一切对他教习功夫的不满,都凝聚在了这片扭曲愤怒的寂静中。 只有元琮意目光如炬,举起了手。 宿星裁颔首,示意她开口。 元琮意认真提问:“为何仙君未佩弦铃手结,仍能发射傀儡丝?” 他抬起眼睫,如同鸦羽轻掩,眸色幽深得仿佛要洞穿一切,“若你想要,我也可以剖开你的手,注入丝囊。”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右臂上的那道新割的伤口还渗着血,可只有在细看时,才会发现底下密密麻麻的缝线痕迹。 其下缝合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骨肉碎片,阵法符咒,只要是他所需要的,他便能对自己割骨削肉,无所不用其极。 从饮下那瓶混沌浆,甚至是从更早的换骨开始,他早就不能算作一个“人”了。 而是名副其实、令人唾弃的“怪物”。 因而生长出异骨,化为剧烈的痛楚像毒药一样侵蚀他的身体,让他受尽惩罚,不惜以杀止杀以痛止痛,癫狂地堕入更深处。 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个人充满仇恨的、质问他的脸,或是堆砌成山的窃窃私语。在黑暗里露出的一双双眼睛,都以惧怕与嫌恶的神情指向他。 起初他还会忧惧、愤怒,可他一路爬到今日的位置,近乎无可匹敌,连同上界也惧怕他,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借以天道法则将他贬回修仙界,掣肘他的修为。 那么这天下,又有何可惧。 宿星裁低下眸,瞥见元琮意愕然的神情和她手里的木偶人,眸光越发晦暗。 她选了一个弱质木偶仍振振有词,倒想看看她能操控出什么花样。 若他真看走了眼,便将她和昭齐宗送来的两名眼线弟子算作一批人解决。 宿星裁不等她作出更多反应,移步到三人身边,手中丝线仍将诸怀定在不远处,道:“死物作傀儡,操控起来再简单不过,你们先尝试一遍。” 即便他只是演示了一遍,三个人没有任何怨言,也不敢有怨言,只是努力尝试着将丝线衔接上人偶,操控傀儡。 “诶、诶……成了成了……” 何逊和李乘玉都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对修炼技艺烂熟于心,能够触类旁通,很快便能操控着各自的石傀儡行走自如,甚至尝试进阶的招式。 元琮意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也按着先前在教习典籍里看过的说明,心念连接上弦铃手结,朝地上的木偶人发射出傀儡丝线,试图连接和操控。 不论是金银玄铁,或是人畜精怪,表面都有平常肉眼不能直观的脉络,需细细去感受、触碰、渗入,才能捕捉到那缕气脉,将傀儡丝扎入其中。 多亏她这几日的恶补,书页上的那些文字理论此刻能从纸上脱出,成了她手中每一个细致连贯的动作。 元琮意全神贯注地连接好木偶人,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却越发兴奋起来。 指节反复屈伸,牵动丝线,木偶人的身体和四肢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 刚开始木傀儡只是勉强能够走动,慢慢地,肘关节也能够活动了。 紧接着是腕关节、指节……又从僵硬笔直逐渐能划出弯曲回旋的弧度,每一步的控制都变得更加精准省力。 宿星裁目光幽深,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她操控着木傀儡一步步走到冰湖边捣鼓,眸底空洞而冰冷。 脊椎处又隐隐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尽管克制隐忍过数次,每次发作仍能令他蹙起眉头。 疼痛愈发剧烈,他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又轻抬脚尖,躁郁地碾碎了脚下柔软的草叶。 罢了。 宿星裁欲要收了丝线离开,袖摆却在此时被一个东西牵扯住。 是她的木偶人。 这具木傀儡没有雕琢眼珠,划出两个圆作双目,歪了歪头,空洞地和他对视。 在何逊和李乘玉惊恐的目光里,木傀儡在丝线的操控下,竟大胆地捋起了宿星裁的衣袖,露出那条刚好凝固的血口。 它抬起木手,将刚刚在冰湖边摘来的草药,轻柔盖在了他手臂的伤口上。 随处可见的雪羽草,能够疗愈简单的外伤。 他常受伤,多是他自己刻意为之,任由天材地宝堆满库房,也极少会用外物去促进疗愈,更别提手臂会敷上一株小小的雪羽草。那是他最狼狈落魄时,才不得已用的药草。 可草叶被捻过汁液,紧紧贴在他的伤口上,真实可感,沁着丝丝温润的冰凉。 宿星裁瞳孔微缩,手中丝线不自觉一松。 诸怀脱离了桎梏,当即朝肉块狂奔而去,一口吞吃入腹,心满意足地耸动鼻子,却无意吸入一股轻盈甘甜的香气。 它刨了刨蹄子,目露凶光,像是发觉了心仪的猎物,转瞬就一踏牛蹄,朝着元琮意飞袭而去! 李乘玉率先反应过来,奈何佩剑不在身边,操控着半人高的石傀儡去抵挡凶兽的攻击。 诸怀高扬牛角,猛力向前一撞,虽只有犬只大小,那尖角却冲出了千斤之力,将挡路的石傀儡击得粉碎。下一瞬,它腾跃而起,血口大张,直冲元琮意! 石傀儡尚且被轻易击碎,何况是木傀儡。元琮意心念电转,下意识想要自救,只知要赶在被凶兽咬下一块肉之前,用手中的弦铃手结想出别的法子。 她顾不上再多,身随心动,傀儡丝线交叉激射出去,手腕翻转左右伸张,在刹那间劈出几道寒光,以雷霆之势绞入诸怀的眼珠—— 诸怀果真避让,一骨碌翻转了兽身,却因冲势太猛刹不停脚步,撞上她所织就的绞杀之网,激荡出一阵狂暴的气流。 元琮意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冲撞得连连后退,还意外撞上了身后正欲伸手救人的宿星裁,一同栽到了旁边的冰湖。 薄薄的冰面霎时分裂出缝隙,应声碎裂,两人齐齐坠入了冰湖里。 水下幽深黑暗,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湖水充斥鼻腔,渗入每一寸肌肤,瞬间夺取了她的呼吸。 她下意识闭紧嘴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手脚剧烈摆动,挣扎间恰巧摸到了一片衣角,便如同抓住浮木般,死死攀附上这一具身躯,竭力向上。 发丝在水下彻底散开,元琮意被冰冷的湖水糊得睁不开眼,只感觉到一只手臂伸过来,结实揽住了她的腰身,开始将她向上带去。 她紧攀着这具身体,手不知何时胡乱抓到一条长长的东西,手腕粗细,节节分明。 似乎还有些硬。 还未等她理清自己抓了何物,腰间那条手臂便瞬间收紧,勒得她松手咧嘴,咕嘟咕嘟呛入一大口湖水。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近,终于在自己被淹死之前,“哗啦”一声被人拉出了湖面。 然而刚露出湖面,一片黑影又笼罩下来,獠牙滴着血水往下,立马就要在她头顶扎出一个窟窿,便听见身边愠怒的呵斥声:“滚——” 感受到鲜明的怒意,诸怀合上血盆大口,兽躯滚落并砸碎了一旁的冰面,沉入湖水之中。 水中获救,兽口逃生。元琮意攀在宿星裁身上大口呼吸,呛出一口又一口的湖水。 湖水推波助涌,使得发丝与发丝交缠,身体与身体相贴。元琮意浑身湿漉漉,被冰水泡过后喷出来的呼吸格外炙热,甚至染红了面前人的耳廓。 她眼尾泛红,带出一点晶莹,琉璃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羞愧之色,“仙君……” 9. 异物 何逊和李乘玉即刻赶到了冰湖边探看,便见两人从水面窜出,急促又粗重地喘息着。 “仙君……” 鼻端有浓郁香气萦绕,被水浸泡过如楝花般清甜通透,细闻之下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辛辣味道,正如面前分明是两副面孔的人。 元琮意额前贴着湿发,呼吸间轻微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样怯怯看着宿星裁。 可那双眼瞳如同入水桃花潋滟影,眸光流转动人,里头还倒映着宿星裁此刻狼狈的模样,几乎要再次唤起他的水下记忆。 他稍侧过头,视线穿透水面落到自己身后的那片位置,确保没有东西延申出来,才克制地转回了头。 脊柱滋生出细密的疼痛,如同蚂蚁钻入骨髓般啃噬他的后背乃至全身,提醒着他在冰湖刺激下抑制不住冒出的骨尾,竟被她亲手抓住和摩挲。 那只手拽得极紧,掌心的软肉浸过湖水覆盖在他的骨尾上,指尖来回在椎骨间抚按,激起的酥麻感仿佛过电般冲上天灵盖,却意外地缓和了异骨带来的痛楚。 若她知道自己崇敬的仙君不过是个不成人样的怪物……还会像刚刚那样主动送来雪羽草,细心敷贴吗? 还会那样坚定地说……自己是他的信徒吗? 她不会。 他想起过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惧怕他,将他视为恶浊和不详,总是以伪善的面目,找尽了理由来讨伐他。 湿润的碎发下,宿星裁的眼神愈加晦暗不明,目光游移,锁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的颈项还沾着水珠,白皙肌肤被湖水刺得泛红,看上去纤细脆弱,一折就断。 他的手渐渐浮上水面,便听元琮意突然开口:“仙君……我方才在水下胡乱挣扎时似乎不小心抓了个冰棱,脱手后还划了我一道,冰面破碎后散落的冰渣锋利无眼,没有划伤仙君吧?” 她从水下翻出自己的手掌,掌心赫然有一道伤痕,离开湖水后,明显又重新渗出鲜血。 宿星裁盯着她手上的伤口,微微一怔。 他目光幽深,没有回答她,只是刚浮上水面的手重新覆上她的腰身,带着她彻底飞出水面,落在了岸边。 “元姑娘,你没事吧?” 何逊上前两步关切,闻到一股更加浓烈的楝花香气,微微蹙紧了眉头。 李乘玉并不言语,但抬手施了个小术法,让浑身湿透的元琮意顷刻间变得干燥清爽。 元琮意摇了摇头:“多谢你们,我无大碍。” 鼻腔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喉咙也宛如被火灼烧过,运动体内灵力才勉强缓解了些许不适,可元琮意心头的异样却无法抹除。 她知道她在水下抓到的绝非什么冰棱子,而是一根长长的、节节连贯的东西。 摸起来像……元琮意回想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一面冰墙的根骨,不免更加心惊。 它似乎和仙君紧紧连接在一起,碰到它,就像是触到了仙君的禁忌。 她在那阵静默的氛围里感知到了危险讯息,仙君平静无波,却如同野兽撕咬猎物脖颈前的蛰伏,让她汗毛倒竖,惊惧不已,当即明白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于是她一只手悄然掠过冰渣沉到水下,用力划破了自己的手,及时干预。 只是,她总觉得仙君不是因为她抓住了那根东西而发怒,而是另有其因。 这会和初遇时他重伤上高崖,让她捅他一剑有关么? 元琮意转过头,余光瞥见宿星裁身后没有任何东西,他刚脱出水面时便用术法蒸干了全身,此时蹙着眉头,似在忍耐着苦痛。 “没大碍就好,这冰湖水看起来冻人得很,”何逊松了口气,眼神又晶亮起来,“你知道吗?你落水之前用傀儡丝使出来的绞杀那叫一个杀气凛然啊!我竟不知傀儡丝还能这样用,完全不像筑基期能打出来的招式!你是如何做到的?快教教我!” 一旁的李乘玉虽不言语,却也投来赞赏的眼神。 元琮意情急之下确实是用了些手段,诸怀乃上古凶兽,就算被人为变成犬只大小依旧不可小觑,傀儡丝不见得能伤到它的皮肉,便下意识想抓住要害,直扣它那双类人眼。最直观地化防守为攻击,将傀儡丝用出了凌厉的绞杀效果。 招式行之有效,但……她余光观察着宿星裁的神情,他看起来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仙君方才就在身后,她却未能信任他,还自作主张地改了杀招,会不会认为她行事太过残暴激进? 这不是好事,须得挽回她在仙君心中的良善形象。 元琮意轻缓地眨了眨眼,温和解释道:“我观此兽凶猛,我自己被伤到倒不要紧,仙君离我最近,恐受波及,事急从权才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阻止……你们也没被伤到吧?”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宿星裁,却莫名与他对视上,他竟也在打量她。 她从前观察过很多双人的眼睛,不同人眼里藏着各式的情绪和心思。唯有这一双黑瞳仿佛天生拥有两面极端性,不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欲望,便是空茫的一片,如同坠入了无边深渊。 此刻,正黑洞洞地盯视着她,辨不明其中情绪。 何逊和李乘玉都摇了摇头,何逊兴奋正要继续说道,一旁的宿星裁却蓦然开口:“你们既已掌握基础傀儡术,三个月之后,若能合力让此兽原身大小倒下一瞬,便能获得出山历练的机会。” “诸怀。” 他唤了一声,原本半浮在水面吐泡泡的凶兽一举跃上半空,回旋着兽躯斜斜甩出湖水,飒沓落地,踩着重蹄奔到他面前。 除去脸上狂傲的神情,姿态和先前的不羁截然不同,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 “诸怀?!果然是那个北岳山的凶兽诸怀吗?!” 何逊不敢置信,诸怀似乎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惊诧之意,四个牛角抬得极高,牛尾直竖而起,充满神气的样子。 李乘玉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宿星裁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触到元琮意期许又克制的眼神时,稍稍一顿,补充道:“武器只能用弦铃手结,招式不限,生死不论,自求多福。“ 生死不论。 这回连同何逊也僵住了。 传闻中的凶兽诸怀身躯有半座寻常山峰大,对于打倒它的可能性之小,三人心照不宣,只是都低头应声:“是。” 待宿星裁带着诸怀离开后,何逊当场哀嚎出声:“怎么可能打得过?!想我们死的话直说,将刀一横抹脖子就行了,何至于如此折磨我们呢!” 元琮意肩膀颤抖着,最终还是低低笑出声来。 何逊瞪大了眼睛:“元姑娘,你笑什么?” 她摇了摇头,弯眉看着自己手上的弦铃手结,其上的千机扣折射出冷光质感,“只是觉得打趣得紧。” 她极少尝试过这样的试炼。在元家作为炉鼎所习,歌舞曲赋,饰容合欢,尽是专门 用来取悦他人的把戏。元家为她请来的合欢宗师父却说,都是为了生计。 生计生计,她那时哪里有生的机会? 如今是入龙潭虎穴,以身犯险,九死好歹也有一生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去抢那一线生机呢? 三个月,若抢下了这线生机,她出去之后也更加有余力面对纪元的追捕,而非毫无还手之力。况且……她也不想让仙君失望。 若抢不下,反正迟早都会死,死在兽口之下,倒也比作为炉鼎受尽折磨来得好。 元琮意从乾坤袋里取出两个玉瓶,递给面前的两人,尤其看向了寡言少语、开口最多就是骂何逊的李乘玉:“方才还是要多谢你们出手,我出来得急,身上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这伤药是我在元家带出来的,外面大抵是买不到的,还请你们收下这份薄礼。” 何逊道“诶”了一声:“真的吗?我还没用过元家的伤药呢!” 他话音一落,便被旁边的李乘玉一掌盖上了脑袋,“不必答谢于我们,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们也没能帮到什么,这伤药你还是收回去吧。” 他们是昭齐宗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不会缺什么法宝道具。元琮意并不坚持,只道:“好,他日你们若有所需,愿多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乘玉点了点头,“合力打倒诸怀之事重大,此事要策略周全,我们还需再议。我们住在山脚南侧第二个岔口的两个房间,你若有了主意,也尽可来寻我们。” “好。” * 回去之后,元琮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修炼,只不过这回还要带着木偶人练习,傀儡术越发炉火纯青。 但只会傀儡术是不行的,所有的傀儡面对凶兽都只能抵挡一二,除了用傀儡术操控仙君,她想不到谁作为傀儡能够和凶兽诸怀有一战之力。 操控仙君……元琮意想到那双攻击性极强的森冷黑瞳,以及那一根未知的长物,不禁打了个寒颤。 谁敢操控仙君呢? 绝对不行的,想都不能想,这是对仙君的亵渎。 何况这是操控活人,定会引起仙君的厌恶。 于是元琮意只能另寻他法,她试着学仙君那样呼唤影招,一团黑水在地面上即刻凝固成一个熟悉的人影,竟真的奏效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询问影招:“我可否能再要一些书?” 影招沉声:“可。” 怀阴山里的藏书似乎比元家的还要丰富得多,有许多关涉上古凶兽、傀儡术和弦铃手结的禁书古籍都被影招找来了,元琮意除了修炼,还要埋头其中研究。 她进步极快,修为一天比一天精进,一个月后已经隐隐到了筑基后期的瓶颈,随时都有冲击金丹期的机会。 也是在这一日,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可能打倒诸怀的办法,当即抱着书离开了房间,要去寻何逊和李乘玉二人。 上次再遇是修习傀儡术,可当时忙于诸怀之事,没来得及追问纪家丹药一事,如今还能趁此机会,再详细打听打听。 往怀阴山山脚南侧方向走,身处山之阴,越往里便越觉幽暗阴森,唯有墙边的烛火光晕能照出片片暖意,与她的房周景致截然不同。 元琮意刚走过一个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二人。 “元姑娘,我们正要寻你。” 元琮意抬眸看着眼前的二人,李乘玉启颜依旧疏离,可何逊却一改先前的疏朗随性,笑意里带着一丝勉强,甚至是……警惕。 10. 仙君 李乘玉率先注意到元琮意的气息与往日稍有不同,修为有所增长,眸中现出惊讶之色,“元姑娘,一月未见,竟快到金丹期了。” 昭齐宗半年能升至金丹期的修士都是亲传弟子之中天才般的存在,像他们需要修习个一两年也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想竟有人如此之快。 难怪是纪家不择手段都想要得到的炉鼎。 只是……着实可惜。 她想到宗门秘密传来的最新消息,眸光稍暗,眼底未能掩盖住的一丝遗憾还是被元琮意准确地捕捉到。 元琮意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对此温和一笑,托了托手中的书,“我对诸怀一事也有了些头绪,想与你们商讨。” 她脚步未动,似乎没有半分动身去房间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半山大的诸怀,于我们而言已是巨物般的存在,你们想如何打倒?” 李乘玉沉吟道:“冰湖。” 她这一句话,元琮意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的目标只是要诸怀倒地,恰好可以最大程度发挥地势的作用。 只是,诸怀有一定灵智,知道避开冰湖作战,如何引诸怀入冰湖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元琮意问道:“你们如今练习,一次最多能操控几个傀儡?” 李乘玉道:“三个。” 任是向来话多的何逊此时也不得不凝重起来,恨恨解释道:“操控傀儡太过耗费神识,以我们如今的神识强度,三个再多不过了,恐怕拖不动诸怀,所以还需一人去做诱饵。” 元琮意明白了,当即说道:“我可以。” 两人惊诧地看向她,脸上都写着不认同。 她目前是三人之中修为最低,实战经历最少的人。 元琮意却摇了摇头,“你们当时也看见了,我对诸怀有一定的吸引力,不如让我去当这个诱饵。我若能操控一只傀儡鸟作坐骑,躲避诸怀兴许不会太难。” 两人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如果定下其他人作诱饵,中途诸怀若是意外被她吸引了去反而会陷入更大的险境。 “我这里还有元家操练傀儡用的狂元丸,服下之后也许可以短暂提升神识强度,大抵再多控制两个傀儡,不过会对身体有损。”元琮意神情淡然,“以及,仙君只许用弦铃手结,而招式不限,却未提及不能改造弦铃手结。” 她每一句话都让李乘玉眸色更加澄亮,立刻与她商讨起更多战术细节来,何逊的话反而少了许多,不时在一旁补充意见。 几人商议一番,眼见策略都敲定得差不多,元琮意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斟酌着开口:“对了,上次纪家丹药一事……” 她的话音未落,何逊神色微僵,挠着头强笑道:“上回我记错了,似乎不是益元延寿的丹药……我也不知是什么,大抵是些疗伤丹药吧。” 他说这话时,刻意回避了元琮意的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撒谎。 李乘玉见状不对,正要解释,元琮意却蓦然上前一步,伸手抬起何逊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今日一见,何逊的状态与先前完全不同。他向来心思直白,表里如一,实在是不擅长扯谎,各种细微的动作都在出卖他。 她暂时理不清为何在短短一月内两人疏远了自己,更不愿先前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会突然断送在眼前。 她眸色清浅,宛如盛了一汪冰莹的潭水,随着平静声音流泻而出:“何道友……当真如此?” 何逊身体一僵,窄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又不自觉低下了头。 半晌,他又重新抬起了头,眼中已然蒙上一层薄雾,“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此话一出,元琮意和李乘玉都愣了一下。 李乘玉沉默下来,并未阻拦何逊。 而元琮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仙君。 关仙君什么事? 她松了手,不假思索道:“仙君自然是这世上值得钦佩的人。” 何逊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竭力克制后,仍忍不住用双手握上她的肩膀,怒声道:“元姑娘,三个月只许我们用弦铃手结打倒诸怀,那是上古凶兽,纵使有再多的谋略,在强悍的实力面前不过都是花拳绣腿,它在原身形态时碾死我们就像碾死几只蚂蚁那般容易!” 见元琮意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喘着急气,声音颤抖:“你还不明白吗?诸多缘由,都只是他想让我们死的借口!你被他蒙骗了!他没有值得你崇敬的地方,此人丧心病狂阴险毒辣,是个人面兽心、本该被打入地狱道的东西!” 他愤恨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回廊里,将元琮意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又随着诡风送入更深的阴影处。 仅是山脚,未及地宫,她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背脊,蔓延至露出的那片脖颈。 像是背后有一双眼睛,紧紧注视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尽管不认同何逊的话,觉得其中大抵是有什么误会,但元琮意直觉不能以寻常反应去应对,当即叫道:“不要再说了!” 何逊神情悲愤,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正欲再劝阻,元琮意却摇了摇头,脸颊浮上绯色,眼底蓄泪,抢先道:“方才做戏真情实感,仙君定会动怒,此招也许能令结果得偿所愿,可我还是认为此事不妥。” 她垂下眸,流露出几分不忍,“诸怀确非寻常修士能够应对,但要如此作一出戏,刺激仙君发怒动手,再设法转移伤害到诸怀身上,即便诸怀倒下,我们如愿取胜,却是投机取巧,利用了仙君,这并非君子所为。” “我……不愿如此,你们自行商讨吧。” 她这一番话一气呵成,反倒让两人摸不着头脑,在原地瞠目结舌。 元琮意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抬脚便走,疾步离开。 何逊迈步还想再追,却被李乘玉拉住了胳膊,看着他摇了摇头。 …… 元琮意暗暗平复着心跳,快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而脖颈上的疹粟仍未消散下去。 刚转过最后一道回廊,元琮意突然停下了脚步。 背脊阵阵发冷,有什么长长的东西顺着脚踝而上,逐渐圈上她的小腿,即便隔着腿袜,稍一收紧,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分节的冷硬触感。 叫她头皮发麻。 但一想到背后的人是谁,便不知畏惧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被那根异物缠得双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片□□的胸膛。 阴影迅速贴上背脊,从头顶彻底笼罩下来,元琮意呼吸一滞,肩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盖住,耳边沾染上一股凉丝丝的气息:“为何不愿?” 那声音低哑,恍若黑夜里捉摸不透的雾,一经入耳,又酥酥麻麻。 元琮意哑然:“仙君……” 鼻端萦绕着一股沉闷幽深的泥土气息,好似融入了山雾草叶,充满自然的仙野之气。 这是仙君身上的气味。 她耳尖逐渐浮上粉红,不敢动弹,启唇回答:“行事不端,辱没仙君,也非光明磊落之道。” 宿星裁死死盯着她的发顶,道:“你撒谎 。” 那个昭齐宗弟子所说的话,他听过太多遍,早就见惯不惊。 他也早就学会用剑作答,将这份怨恨狠狠刺入对方的身体,千遍万遍,直至对面鲜血直淌,吐不出任何话语。 这些话,伤不到他。 有人分明那么弱小,却依然要选择护着他。 若不是伪善,便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才会做出天真愚昧的选择。 他鼻息发冷,手下却骤然一松—— 眼前的少女旋过身体,轻轻抱住了他。 宿星裁瞳孔紧缩,身体僵硬,怔然望着眼前人。 元琮意靠着他的胸膛,垂眸轻声道:“仙君是仙,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心,有心就会受伤。保不准仙君经历了很多苦难,受过很多伤,才成了如今的万人之上,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可千疮百孔,始终还是会痛的。” 宿星裁失语。 胸膛前贴着柔软的身躯,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异香,苦楝般的香甜气息沁入鼻端,勾入心间。 仿佛遍体鳞伤,也会被这股柔软熨帖得舒坦温暖。 他看到那片洁白的额头上沾着细碎脂粉,有些脱落,露出点红的印记,忍不住伸出手去抹,展现出完整的朱砂印点。 似乎是炉鼎体质生出的印记。 怀抱里却突然一空。 元琮意已经退开身,细指碰了碰额间朱砂印,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似是惶恐。 怀中温暖一触即离,他莫名生出一股陌生的失落感来,甚至隐隐懊悔自己抹去了那点脂粉。 可抹去了那点脂粉,那张清丽精致的脸才算完整地展现在人前。 原本的美貌疏冷盈月,无喜无悲,仿若从雪水中淬过一遭,额心添上那一点朱砂红印,柔润而凌厉,超脱人间俗相,更似天上神仙。 宿星裁放下了手,声音稍显僵硬:“覆雪锁不必带,这点印记也无需遮掩。” 元琮意有些意外,但也低眉应下:“是。” 她稍稍抬眼,试探道:“先前商议好的拙劣伎俩,是我们不对,竟生了歹心,对不住仙君的培养……仙君,不生气了?” 生气? 宿星裁回味起先前的场景,只是敛了敛眉,眼底划过一抹冷色,“你可知昭齐宗为何送来他们二人?” 元琮意蹙起眉,摇了摇头。 “监视我的去向,伺机而动,或是逼我动手,损害功德,堕入无间地狱。” 为仙为神,自要遵循一套有别于凡人的天道法则。寻常修士渡劫飞升,功德多于罪业,从人道升为天道或阿修罗道,若功德有损,与罪业大致相等,便要被贬回人道,即为堕仙。 若功德再有更多损耗,福泽浅薄,就会被打入地狱道,遭受无尽折磨与惩罚,来世轮回入畜生道或饿鬼道,缺乏智慧,饱受苦难。 这套路数,上界的人已经对他用过了。 他不在意常驻人界,于是在上界将武将都挑了个遍,战无敌手,行事狂肆不羁,便被贬成了堕仙。 想不想回上界,也只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更何况是这些虾兵蟹将在作祟,或成乐趣,或觉烦扰至极。 “我早知如此,何必置气。” 现下一看,只觉得愚不可及。 元琮意心中讶然,明白过来两人对明烛仙君为何是那种态度,却不知昭齐宗和仙君曾有过节至此。 不等她思索更多,左手手腕就被人紧紧扣起,抬眼便见宿星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手。 阴郁的视线缓缓回转到她脸上,竟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你为何碰他?” 11. 真相 碰他? 碰什么?谁? 元琮意双眸泛着迷茫,直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雪白的肌肤被握出一道红痕,才吃痛地回忆起来。 先前为了让何逊正视她,她伸手拧了他的下巴,完全是追寻线索心切,也知何逊不会伤害她,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并且很快就松了手。 男女之事,元琮意身为炉鼎再熟悉不过。仅仅是这个行为,代表不了什么,可仙君此时却脸色阴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垂下头,压了压轻扬的唇角,而后伸出没被扣住的另一只手。 柔软的指腹触到宿星裁的下巴,轻轻捏着他的下颌骨,伴随着愈加浓郁的香气,撞入他的鼻端。 元琮意微微歪头,浅淡疏离的瞳色里布着零星笑意,不答反问:“仙君,你也要吗?” 额心一点红,缀在玉白的脸上,此刻竟奇异地衬出两分天真的妖冶来。 宿星裁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当即松了手,后退了两步,额前散乱的碎发掩去了晦暗眸光,宽袖下的五指略微僵硬。 他皱着眉,对胸腔里过快的跳动声极不适应,一时忘了追究,生硬地转了话锋:“你问他们纪家丹药做什么?” 元琮意万幸之至,不知他连这么早的内容都听见了,多亏她后面撒的谎能够有惊无险地圆过去。 不过……如果是仙君的话,或许比那两人知道得更清楚。 于是不管仙君信或不信,元琮意将之前对二人说的借口又重复了一遍。 宿星裁目光深湛,只道:“益元丹。” 竟真的是益元延寿类的。 元琮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袍角,“可我印象中,元家家主二人并无延年益寿、长生不死的执念。” “从前没有,但如今都有了。” 宿星裁看着她,“六道已经停止轮回了。” 简短一句话,犹如一声裂响,将元琮意从前所有的设想都撕得粉碎,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年来苦思冥想而不得其故的答案。 撼动父母亲牺牲她的东西不只是家族名誉,更是二人自己的身家性命。 六道停止轮回影响诸多,其中最严重的一个便是轮回关闭后生灵无法转世投胎,致使地府魂魄堆积,甚至于魂魄滞留过久,会消散于天地间,再无生机。 人死后不能再转世,若不能及时收纳灵魂,便是真正的消亡,彻底的魂飞魄散。 因此,如今一死,形神俱灭。 而纪家最擅炼丹,如果家主知道其中蹊跷,必定想方设法炼出保命延寿的丹药,这样一来,既稳固了自己的性命,又掌握住了修仙界的命脉资源,难怪这些年来愈加壮大。 答案得来得如此轻巧,却是她从未想过的沉重。 这就是父母亲选择舍弃她的原因——将她的炉鼎体质培养好,嫁给纪家少主换取益元丹,保命固元,同时不会损害家族名声,一举两得。 人们恐惧死亡,唯恐保命而不及,而在此前,她甚至还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悬崖,险些命丧黄泉。 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惊心动魄了。 元琮意思绪游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六道怎么会停止轮回?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宿星裁低眸望着她不敢置信的神情,解释道:“六道从三百多年前已经开始停止轮回,地府仍有储存几百年魂魄的余位,事态便不显露,这些年间死婴增多,生灵减少,修仙界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无极宗宗主长老在幕后布阵接通地府,只能维持最低程度的运转。” “轮回停止的缘由至今未有明确,但也只有上苍盟三宗四家的上位者知道这个消息。” “若消息散播出去,”宿星裁眸光幽邃,“人心不齐,天下大乱。” 他脸上并无半分悲天悯人的神情,全然不似正道仙神心系苍生,只有事不关己的散漫和极致的冷漠。 他低下头,似是打量着她的脸色,“你害怕了?” 仙君又在考验她了。 元琮意阖眸,轻声道:“自然是怕的,只是怕,不能解决任何事端。我曾以为自己是元家的一枚弃子,如今看来,却也只是这乱世洪流下的一点缩影。修仙界劫难临头,我难再溺于过往恩怨,唯愿潜心修行,磨砺己身,再去庇护同道寒苦之人。” 宿星裁眸光微沉,却又见她扬起了头,认真地注视着他:“更重要的是,不辜负仙君的厚望。” 元琮意自认声情并茂,细细观察着仙君的表情,期许能有一丝认可的反应。 可他偏偏稍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忽而露出一丝狠戾,咄咄逼人道:“既然如此,若我让你在与诸怀对战之时,杀了那两人呢?” 元琮意心下微惊,不想仙君考验得愈发严苛和紧迫。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过于正色。 要以柔克刚,见招拆招。 她试探性地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仙君,我吗?” 言外之意,是指要她一个未及金丹期的炉鼎小修士去谋害两个金丹期正道亲传弟子吗? 果不其然,宿星裁染着戾气的眉眼微微凝滞,不再步步紧逼了。 元琮意便道:“那仙君原本打算如何?” 宿星裁:“待你能活着走出怀阴山再说。” 若昭齐宗那两人和仙君之中二选一,元琮意必然选择仙君。只是任哪一方出事,都是她不愿看见的情景。 仙君这句话,令她心头微定。在对战诸怀之前,那两人的性命暂且无虞。 元琮意弯了弯眸:“这期间,我能找仙君请教傀儡之道吗?” “随你。” 宿星裁扔下这一句话,转过身去,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元琮意眸光闪烁,对着背影行了个礼,“多谢仙君——” 回去之后,元琮意依旧常常在房中打坐修炼或是捣鼓物件,不时到后山空地练习傀儡术与基础剑法,能力有所增进,却依旧觉得不够。 苦于无人点拨,寸步难行。 也许真的有必要去找仙君一趟。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元琮意手中翻着一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其间内容却触目惊心,密密麻麻,尽是教人如何使用傀儡术来控制活物。 她目光幽幽,移至不远处的木头鸟上,心中起了歹念。 她如今去驯化一只能飞行的灵兽怕是来不及,一般的灵兽也不会瞧得起她这个修为。但若是用傀儡术操控,能比死物更加轻盈灵活,面对诸怀的胜算也能多上两分。 书中说,只要操控得当,便不会损害活物的神魂。但靠她自行领悟,仅余一个月不到,怕是很难做到这种精细地步。 况且,操控活物离经叛道,即便是以傀儡术为本的 元家都将其作为门派禁忌,极有可能引起仙君不喜。 可若仙君以此考验她,让她能从中周旋学习呢? 元琮意略一思索,眸光越来越幽深,最后合上了书,走出了门。 她先寻了一趟影招,影招说仙君行踪不定,无人知晓所在。 她只好改道去了后山练剑,练累了便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野间,路过冰湖,穿过仙林,拨开矮树丛,却误入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秘境。 此地种满了翠竹,四下幽寂无人,疏影横斜,可听风摇竹动和流水潺潺声,步入更深处,越发荒凉偏僻。 大抵行至竹林中央,元琮意脚下似是踢到了什么硬硬的长块,停下了步子,将脚挪到一边,露出一块灰白的骨头。 她心头一跳,刚一侧身,就看见旁边没有长修竹的一片空地上,布了满地枯骨。 遍地灰败残骸,满目萧杀,连周遭的翠色都染上了几分诡谲,尽处屹立着一块斑驳奇石,覆满狰狞又深刻的剑痕。 元琮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拾起其中一块骨头,发觉遍地的白骨几乎都是同一个部位——椎体骨。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水下抓握过的、攀附过她小腿的神秘长物。 就像是……连贯的椎体骨。 她正思量着,一股寒意骤然从后背袭来,随着阴风传来一道熟悉的喑哑声音:“你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元琮意手中的椎骨落了地,猛地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镇定了下,温和笑道:“仙君,我正想找你。” 宿星裁不知从哪处阴影中浮出,手上拖着一柄张扬狂戾的骨剑,织银墨黑长袍泛出冷泽,和刀裁般的眉目相衬,更显幽邃沉郁,鬼气森森。 他偏过头,似乎是等着元琮意继续。 元琮意悄然平复了一下心跳,道:“先前就有诸多修道疑难想要请教仙君,只是影招说仙君行踪不定,我便随处走走碰碰运气,不想误入此地,竟还真碰上仙君了。” 她喉咙动了动:“仙君,这遍地白骨……” 宿星裁看着满地的白骨,眼睫压得极低,五脏六腑仿佛发了幻痛。 那些痛苦扭曲的记忆涌上心头,欲化作戾气缠绕在身,时时想要发作,却听她下一句道:“衬得这竹林萧杀凛然,这般布置,倒是别有一番气魄。” “……” 他暗自一噎,目光幽幽落到元琮意脸上。 她因着他上次所说,没有再用脂粉遮去额间朱砂印,玉瓷面容不可方物,如同抹去纤尘的明珠,美得惊心动魄。 宿星裁敛去眼底的一丝称意,“你有何不解?” 不解的多了去了。元琮意默默腹诽,只是低下头,状似忧烦地看着自己手上穿戴的弦铃手结,“凶兽太过强大,原想以傀儡术操控木头鸟傀儡来躲避诸怀攻击,操控虽不难做到,但那木头鸟傀儡却不够轻盈灵活,易被击落,不知如何是好……” 她鬓侧发丝垂落,眉间轻皱,盈着一股淡淡的怅然,叫人想要抚平那曲折的纹路。 “木头鸟不行,”宿星裁的语速极缓极沉,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便教你操控活鸟——” 话音一落,元琮意忽觉身上一阵刺痛,愕然抬头,对面的男人已经随手扔下了剑,十指指尖射出泛银的傀儡丝线,扎入她的四肢、皮肤,连接着她的身体。 “你觉得如何?” 12. 窥探 因为疼痛,元琮意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她想过许多种引导仙君教她用傀儡术控制活物的办法,却万万没想到她只开口试探了一下,甚至算不上试探,仙君不仅要教,还直接拿她上手了。 或者……这其实是一种对她的惩罚吗? 感知到身体的异样,她长睫颤了颤,“仙君不拘常格,连不循常理之术也能破例相教,再没有比您更加通情达理的了……” 自指尖发射出的傀儡丝线沾染着他身上带出来的闲野气息,扎入她的肌肤中,有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入侵感,令她头皮发麻,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对抗。 宿星裁调整着手中丝线,沉声缓缓道:“凡控制活物,道理、方式皆相通。唯有一点,人有所思所想,操控要复杂得多;而未开灵智的飞鸟走兽,只需锁住神智,即可取而代之。” “傀儡师与傀儡共感,傀儡所见所闻,皆在傀儡师掌控之中。操控人时,对方的神识若是挣扎反抗,便会进入到承载着对方记忆的识海秘境中,须在此秘境中攻破对方心防,方可接管身体控制权,对方的神魂亦会受损。” “若不想记忆被——” 宿星裁的“窥探”二字尚未说出口,脑海中便闪过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在遥远的光景,忽有一张清丽明艳的脸映入眼帘,她抱着自己翻来覆去,紧贴着肌肤的炙热,验看自己的脸。 她秀眉紧拧,眼中含泪:“怎么会……怎么会是炉鼎……” 感受到身前人的惊愕和悲痛,自己更加不安,身体还发热冒着虚汗,也只是拧着衣角问道:“娘……我会死吗?” 妇人当即摇头,抱紧了安抚道:“不——不,意儿不会有事的!爹娘会想办法救你……” 记忆不断翻涌,元琮意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加放松。 她也看到了那些场景,却也远远不止,像是被记忆的经卷彻底淹没,却不知仙君看到了哪一卷。 对炉鼎旧事,她大多没有什么惧怕的,但唯有一点,是后来元家请来的合欢宗师父教她房事采补,如何利用香气、动作、技艺来吸引和伺候主子,或让自己被采补时尽可能的舒适与享受。 母亲说,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元家好。可师父能在她面前脱个精光,教她展示女子姣好的身材部位,用嫩滑柔软的手触摸她的每一寸肌肤并啧啧遗憾自己不是男儿身。 起初她厌恶、挣扎、抗拒,到最后却已然麻木,能将床笫之间的戏码演得生动含情,一颗心却掏空了内里,轻吹只余灰烬。 如果让仙君看见这些画面,恐怕会污了他的眼睛。 不想记忆被窥探,就要顺应傀儡之术,选择服从。 四肢仍有被傀儡丝线入侵的怪异感,仿佛身体被打开,拨开淋漓血肉,窥见最深处的、蓬勃跳动的软核。 为了不被看见记忆,元琮意只能说服自己可以被看见,顺从侵入其中的傀儡丝线。 如今的命都是明烛上仙给的,她生是仙君的人,死也是仙君的鬼…… 一切的一切,都将奉予仙君…… 却不知,记忆光景在宿星裁那里再度转换。 余光一片朦胧,天色阴沉,细雨如织,顺着屋檐流落而下。 院门跑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浣花锦装,银簪作饰,避过径上水洼,冒着雨轻盈地跑到廊下,还微微喘着气。 她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满面喜色地靠近了房门,正欲推门而入,里面却突然传出一道茶盏摔碎的声响,分外刺耳。 她停下了脚步,清晰的争执声从里间传来: “元仲烨,我看你是彻底疯了!你怎能如此作想!” “啪”的一声,清亮的巴掌声之后,有人倒嘶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还是这样稀世的炉鼎体质,还有更多人会觊觎!你若不愿我来,那倒不如答应纪氏算了!” 接着是妇人含带哭腔的骂声:“畜生,连亲生女儿都敢肖想!” 小姑娘站在房门前,原本的喜色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雨幕之下,细微颤抖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 她站了一会,悄悄离开了院子。 她似乎掌握了放松的技巧,试着去接纳傀儡丝线,之后的记忆片段更加零碎和割裂,只是在宿星裁眼前和耳边,匆匆一闪而过。 斥责炉鼎应学阴阳和合而不该修道的话音、纱帐掩映下辗转屈伸的香艳身影、一直圈禁在四斗檐角的一方天地、丑恶的嘴脸与横流的血泪……过往种种,皆为痛苦深刻的烙印。 竟和他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 傀儡师与傀儡,若有共鸣之处,傀儡师更易将对方拉入自我之境,引为己方。 竹节间斑驳的光点里,两人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悄然重叠在一起。 直到那双迷雾般的浅色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 她现在是彻底放松的状态,顺从了傀儡术,神魂并未受伤,因被傀儡术操控着暂时不能自行开口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亮,捎带些许不安,仿佛已经开口唤了一句“仙君”。 他敛下鸦黑的眼睫,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审视,几根手指屈伸缠绕丝线,就将元琮意的左右臂斜拉过去,靠近了他。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过去,笼罩着那股甘霖洗过的芳野气息,元琮意能感受到自己的背几乎快贴上那片胸膛,心跳快了几分。 期望仙君没有看到那些不堪的画面。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作为傀儡师,对方以神识挣扎反抗,在记忆幻象中败给对方,神魂会遭受相应的反噬。” 他继续控制着她身体的动作:“用丝线连接上活体傀儡时,你能用‘心’看到傀儡体内的筋脉、穴位及关节点,这点与死物相同,每一个点都是你可以操控的位置,不想损害傀儡体,每个点位都要控制精准。” “傀儡术操控活物傀儡时,能决定对方各个部位要不要以自身意志行动,譬如口。” 元琮意嘴巴松动,轻轻一张,试探性发出了“啊”的一声。 她了然于心,开口道:“原来如此。” 这是仙君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原来他是可以分拆招式讲解的。 元琮意一面细细听,一面被仙君操控着,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荒诞的亲密。 实在不妥。 她拉回神智,在被操控身体的清醒状态下认真学习操控活物傀儡的要点。 她对这些奇门怪道本就领悟得快,逐渐掌握后,宿星裁收回了傀儡丝:“你来试试。”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入脑中,元琮意不敢细想,垂下眼帘:“仙君在此处稍候一阵,我抓只鸟就来。” “不。”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视着她,有种坠入深渊的眩晕感,“就用我来试。” 让她用傀儡术……操控仙君吗? 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叫嚣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新鲜,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紧张感,迫不及待地想用手上的丝线入侵眼前这具神圣的躯体。 又暗暗警示着自己,这是上仙,是神明,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心中天人交战,元琮意的手动了动,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仙君,这恐 怕不妥。” 宿星裁稍稍倾身,凑得更近,瞳仁诡异得像是凝成了蛇一样的竖线:“你若操控不好,我的神魂就会受损;若操控好了,我自安然无恙。” 他的吐息也像是蛇信,撩拨过她的耳廓,“决定权在你,应不枉费我的心思才是。” 元琮意眼神微斜,悄悄吐出一口气,掩下眼底闪烁的神光:“是。” 弦铃手结绑在她的手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射出丝线,精准地插入到宿星裁的身体里。 这点疼痛程度,他眉头未动半分,只是静静看着她。 元琮意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片段的浮现。 仙君对傀儡术适应得很快,没有给她任何“窥探”的机会。 但现在,仙君的身体就在她的手下,任她操控。 他静立在前,剑眉斜飞,眸色漆黑,棱角被竹叶缝隙穿进来的暖光软化,像一头被她收复的温顺野兽。 元琮意惊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呷昵的意味,稍稍平息,重新投神。 用心去视物,去感受体会,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具躯体的各个部位点,恍似散发着荧光,丝线游走期间,连接上最契合的点位。 她感受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薄汗,生怕哪一处点操控错了,仙君的神魂会因此遭到损伤。 仙君能教她,得先解除他“口”的禁锢。 元琮意利用“点”的发力,稳住他的身体,而后去收回其中一根连接“口”的丝线。 丝线密匝,却不小心收错了肩背上的一根,男人肩膀一松,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倒去。 薄薄的嘴唇印上她白皙的脖颈,虽是勉强接住了人,却像是将她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将他扶正。 蜻蜓点水的亲昵,柔软,带着微的凉意。 肌肤上不见暧昧痕迹,元琮意却从宿星裁眼底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扭曲。 她重新用丝线固定好宿星裁,精准收回了连接“口”的那条傀儡丝:“抱歉,仙君。” 宿星裁眸光暗沉:“继续。” 操控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人极其消耗神识,看来还要锻炼神识。 元琮意只是稍稍控了一下仙君就有些头晕目眩,轻喘了一口气,仍忍耐下去继续动作。 手臂平举,双腿摆动,元琮意熟悉着对人体的操控,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仙君做出这么多怪异的动作,而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宿星裁忍无可忍:“你再操控我做这些奇怪的动作试试?” 元琮意吓了一跳,连忙去调整他的姿态,丝线在各个点位游移间。 也许是因慌了神,又不小心连接错了点位,好像还是—— 奇怪的地方。 她若无其事地变换丝线位置,让丝线即刻从下面脱离,假装没看见衣袍下已经微微鼓起的形状。 宿星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未发一言,脸色更加阴沉。 元琮意暗暗抹了一把汗,当即调整好状态,利索连接上其他部位,操控着他的身体握上骨剑,开始施展剑招。 在不断的练习中,她的操控更加精准和流利,甚至能让他一举跃到十余尺之外,对着试剑石砍上几剑,添上几道新的剑痕,这才勉强将乌龙掩盖过去。 神识实在是支撑不住,元琮意脑中已经一片混沌,收了丝线,再也站不住,倚靠着劲竹滑倒了身子,气喘吁吁。 宿星裁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她,“今日的傀儡术,只有一条规矩。” 他逆光而立,一张俊朗的脸陷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身上墨袍的银丝纹路如龙蛇蜿蜒,显出几分狰狞的危险。 13. 屈辱 “未经应允,不得用丝线操控我,否则——”他的语气充满戾气,如同黑云般沉沉压了下来,“往后的日子,会比不入轮回更加痛苦。” 人在昏迷状态,被傀儡术操控更易被窥探记忆、攻破心防。仙君的神识强大心防难破,应是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他人看到,因此方才也没有刻意去抵抗傀儡术,让她体验他的记忆幻象。 她大抵不会有机会了解仙君的过往经历。 元琮意低头应声:“是。” 她抬起头,看向那块试剑石上触目惊心的剑痕:“仙君万法皆精,既通剑术,又通傀儡之术,是如何做到的?” 仙君所通道术,应当比她知道的更多,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练就今日的本事。 宿星裁盯着那块试剑石,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种对过往的回忆。 而后斜眼看过来,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般狠戾贴上她,“你对元家,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方才被操控挣扎时的记忆因这句话重新翻涌到眼前,元琮意一滞,神情低落下来:“他们亦有苦衷。” 是有苦衷,如果换作她,她大概也会那样做的。 只是恰好,她是那只待宰的羔羊,被困牢笼、悬于刀口之下时无不想着忘却自己为人儿女的身份,不顾一切地脱下那层羊皮,用最尖利的牙齿去撕扯他们的血肉。 但她不能。 在仙君的考验面前,更不能。 宿星裁逼近了她,冷硬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质问:“即使他们利欲熏心,懦弱无能,用你的性命来换取他们今世的长寿,争取来世的轮回?”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的间隙,他的声音如恶魔夺命般追赶上来:“即使你要忍受所有人甚至是亲生父亲的觊觎,还要背负一桩送命的婚事?” “即使你遭受那么多的不公和痛楚,只因为你是一个炉鼎?” 她后退了两步,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 变成炉鼎后面临诸多困境,她不是没有想过逃命。 在她之上,分别有一位大哥,一位二姐。大哥年长她十八岁,只专心打理元家傀儡事务,对她的体质痛惜不已,对父母亲的决定虽不赞扬却也无异议;二姐初闻此消息悲恸万分,一直为她争取机会,最后却在数番受挫之下心灰意冷,摔门离家,已有七八年不见踪影,父母亲至今寻而不得。 而她独自守在那一方院子里,也尝试争取更多可能。 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坚信自己不光彩的印记能被其他耀眼的天赋掩盖,从而让事情发生转机。 她不时会偷偷爬上墙头,借着墙边柳树隐匿身形,盯着远处另一个院子里的大哥练武。 学傀儡术要掌握傀儡使用的十八般武艺,要学习的兵器身法也多,虽不如专攻的宗门精细,但生在数量繁多而范围广识。 她在心中默记了大哥的每一个动作,从墙头下来后就折了一枝柳条在手,将心中所记磕磕绊绊地演习一遍,就这样偷师学艺,直到她的身法动作行云流水,高高兴兴地向母亲展示时,以为自己能得来夸耀,再也不用被当成炉鼎嫁给纪家的病秧子。 母亲看后,非但没有夸赞,还派人将院中那棵柳树砍了:“为人做事,都要遵循自己的身份,纵使你旁类的修炼技艺再好,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卓绝的资质反倒是你的炉鼎体质带来的益处,但身为炉鼎,注定要走合欢一脉的道途。意儿,这是天命,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痴心妄想。” 沉重的话语让她如遭冷水瓢泼,整个人凝固在地,双腿仿佛有千斤重。 院中柳树,轰然倒地。 她拒绝顺从,费劲了心思也只是被关入房间不得自由,自愿脱离元氏三小姐身份,换来的却是一顿家法酷刑。 养伤一年,她用香火供奉着上仙明烛,养了一只叫咕啾的灵鸟作伴。 等不来救赎,便自己谋划起了逃跑的主意。 半夜打点好一切,只是刚迈出元家,就被手握夜明珠、戴着弦铃手结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人是父亲,那个让她惧怕又禁不住产生厌恶感的人,他再次露出那副失望的神情,语气愤然:“元琮意,你为了一己私利置家族声名于不顾,真让为父失望,可若不是我早知你不安分,从水镜里及时发觉……你迟早被外面那些恶人拆吃入腹!” 母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切了然的模样。 她这才知道,他们在她的院中隐蔽了几面水镜,她在院中的一举一动,早被知悉。 究竟谁才是恶人? 她不知道。 她看见父亲从身后伸出手,掏出了一只青羽灵鸟,正是她养的咕啾。 她不敢置信地回看自己的肩膀,原本的鸟儿不知何时被抓到了父亲手里,他冷笑一声:“八重寒鞭都没能将你这副硬骨头打断,也该让你尝尝别的苦头,你才懂得什么叫家规家法!” “父亲!不要——” 眼泪霎时夺眶而出,随着那只恶手的收紧,陪伴她多年的灵鸟死在了她撕心裂肺的喊声之中。 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恨意,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她愿意做一个恶人,也想做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她巴不得将抛弃狗屁的纲常伦理,抛弃他们赠予她的生命,赌上一切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可她最后只是被绑得死紧,嘴里塞着一团布,呜呜咽咽地流泪,被扔回房间里,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琮意眼底泛出红血丝,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宿星裁将骨剑塞到她手里,握上了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带起骨剑,顺着试剑石上的沟壑剑痕,将锋刃深深嵌了进去:“你变得更强大之后,面对他们,就不想一洗过去的屈辱和仇恨吗?” 仿佛悬在头顶的最后一根麻线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元琮意的肩膀随着身体的颤抖剧烈起伏,握着骨剑的手背青筋凸起,猛地松开剑,一把推开了宿星裁。 她抬起头,眼底盈泪,带着怒意的眸光亮得惊人:“仙君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锻炼我的心性吗?” 宿星裁幽暗的神色凝滞了一瞬:“什么?” 元琮意看着他,浑身力气忽然泄气般一松。 仙君当真厉害,分明处处踩她痛脚,对她进行了近乎折磨的考验,演得浑然天成,不露破绽,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自知信仰不够纯粹,心中偶然会难以自抑地滋生邪思,明明已经将那些恨意囫囵吞下,不想离人的道路越来越远,仙君偏偏用严苛的考验对她赶尽杀绝,将她拉入泥潭。 她的恨,一旦有了想法,更加容易滋生落地。 她守候着心中唯一留下的、只面对明烛仙君一神的净土,反复净化自己的执念,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她恐慌自己干出罔顾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开头便无回头路,染指而上,最后连对仙君的敬仰也脏得一塌糊涂。 光是抿平唇角就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元琮意深吸了一口气,汹涌的情绪沉寂下来:“强者立身,从来都不止复仇这一条路。既修得一身本领,更应去解救其他深陷苦难的人。六道停止轮回,便去让六道重新轮回,济世安民,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仇恨之中,任其蒙蔽自己。” 令人牙酸反胃的话语被她翻 来覆去地说,她又在撒谎。所有邪念压制下去,只堆砌成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形象。 死板而乏味。 宿星裁的视线落在面前身形瘦弱的女子身上,难以辨清其中是否有过高崖上烈火般的影子,回想起她每次的说辞,第一次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去,语气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这么说来,我也是这等被仇恨蒙蔽、眼界狭小之辈。” 元琮意却不似先前那般巧舌如簧,浅声应道:“仙君说笑了。” 她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告退。等到风起,那阵沁人心脾的苦楝香从鼻间慢慢消散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她已经离开了。 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狰狞凶悍的骨剑,抬起剑柄放在鼻下,闻到一股还未完全逸散的苦楝清香。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素帕,擦拭着剑柄,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她捎带怒意的泪眼以及她说的话,若有所思。 …… 习得了操控活物的方法,元琮意被嵌过丝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原路返回,不欲将过往的烦心事放在心上。 既然已经知道元家是因何弃她,也不必急于做什么决定,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尽快将自己的修为提上来,作为炉鼎行走在外遇人也要有抗衡之力。 至于和仙君的易骨之诺…… 元琮意眼睫微敛,掩住了眸中晦暗的情绪。 她拐过长廊,却见自己房门前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似乎在那里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两人当即转过身,李乘玉先行上前与她招呼:“元姑娘。” 也许是因那日的失态,何逊人虽到了,抿着唇不发一言,垂眼避过元琮意的目光。 相较之下,李乘玉要从容得多:“今日我们来,是想与你道个歉的。上次的事是我们的过错,我们道行不精,不应对仙君有如此恶意。” 既然是派来监视仙君的,不对付也是正常。只是无形之中,她已经被纳入了仙君的行列。 元琮意不介意。她摇了摇头:“斗过诸怀难比登天,揣度仙君虽为不敬,却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既知有错,纠正即可,不必耿耿于怀,何况还要携力战诸怀,还需几番同修演练。” 她的目光落到何逊身上,何逊仍是那副沉默不语、无精打采的模样。 “既如此,下回约见,我们便试炼试炼吧。” 道过歉后,李乘玉似乎安了心,带着何逊离去。 元琮意独自回到房中,坐到桌案前,摸出纸笔,想要记下今日傀儡术的训练要则,余光忽然瞥见,窗边的一点白色。 她重新起身,左右探头看窗外无人,将窗板放下,拿走了那卷小纸,在微光下细细展开。 这纸张小,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在昏暗光线下看得头疼,可其上竟是许久未见的娟秀字迹: “意儿,当日请仙大典是纪家遣人潜伏其中,你若逃脱已是万幸,奈何又遭那位掳走,我与你父亲忧心难安。不知你在怀阴山境况如何,听闻你彻底得罪了纪白檀,再经怀阴山一事,纪家不会再要你做炉鼎,而只想取你性命,于元家却也算个好消息。从前的事,母亲自知有错,若你归来,我们可在纪家面前为你假死脱身,只是我们无法入得怀阴山,只盼你设法离开,早日回到我们身边。” 一纸阅尽,元琮意扯了扯唇角,眼底泛出一丝冷意。 父亲母亲,还在骗她,却不知道,她已经得知了纪元两家背后真相。 到底也是意料之中。她面无表情,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将纸张燎烧殆尽。 14. 不许回头 眼看着离试炼之日越来越近,元琮意丝毫不敢懈怠,修炼忙碌,辟谷丹充饥,在外走路带风时都不免让影招怔然。 冰湖边上,何逊扮演凶兽诸怀预演了一遍它可能的行进轨迹与攻击手段,李乘玉指点着元琮意的身法,三人再不断调试傀儡术,试行最初的计划,一场训练下来,皆气喘吁吁。 鼓动的衣角平息下来,元琮意从灵鸟上翻身而下,戴着弦铃手结的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将飞翘出来的青羽捋了回去。 在李乘玉和何逊惊异的眼神里,刚刚被傀儡术控制过的灵鸟竟无视自己身上的丝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李乘玉看着那只温驯的灵鸟,语气微沉:“元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元家傀儡术第一准则,是不可操控活物,违背伦常。” 傀儡术控制活物,会在此物魂上种下一点印记,操控次数越多,驯化度便越高,傀儡愈发忠诚稳定,这也是灵鸟貌似亲近的原因。 元琮意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可我们所习元家傀儡术,并非出自元家,而是仙君教我们的。学艺有根,师承仙君,便只需遵循仙君的规矩法度,不是吗?” 李乘玉的眉头紧皱起来。 元琮意宁静的眉眼带着温润笑意,接着道:“道友骑过马吧?马,坐骑也,灵鸟虽沾染了灵气,却未开灵智,我操控它飞行,与骑马并无太大区别,硬要挑出不同之处,便是面对诸怀,我亲自操控时胜算更大。” 她不再理会二人反应,只是看着地上各式的傀儡,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每人一次操控好几个傀儡,还要躲避诸怀攻击,神识难以承受,还要想尽办法训练提升神识,两位道友可有训练之法?” 神识越强,可操控的傀儡数量越多,能操控的傀儡越强大,且通过弦铃手结凝出来的傀儡丝会更为锋锐。 元琮意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弦铃手结。做了这么多年的元家傀儡,其实并不喜傀儡术,她的傀儡丝,除了可以操控人,还能替代其他武法…… 李乘玉摇了摇头:“我们才及金丹,只在昭齐宗修习了些锻炼神识的基本方法,便拜入仙君山中修炼了,根本来不及精进学习。” 元琮意顿了顿,“仙君没有教吗?” 李乘玉看着她,解释道:“仙君……平日修炼繁忙不见人影,鲜少指点我们。” 倒是和先前仙君所说的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何昭齐宗要监视他。 但元琮意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快些提升神识:“我去向仙君请教。” 请教为其一,另外是因上次和仙君并不算愉快,本就愧对仙君,一直想找个时间与他请罪道歉。 李乘玉微微一怔,谁知近来寡言少语的何逊突然开口:“我们也去。” 元琮意看向他,何逊抿了抿唇,黝黑的眼睛与她对视,那片执着的纯净里生了一瞬波澜:“极少得仙君指点,也是因为我们怠懒,理应多主动找仙君请教。” 元琮意道:“仙君神出鬼没,我们便分头寻找吧,若找不到,再自行回去。” 三人如约分头行动。 要寻仙君,元琮意第一反应便是向后山深处走去,直觉仙君喜欢独自呆在孤僻之地。 从瑶花奇草间穿梭而过,枝头花叶随着她行进的动作细微晃荡,她远远就看见那片纵深神秘、凄冷诡谲的竹林。 她刚拨开面前的枝叶,一道树枝被踩碎的细微声响钻入她耳中,元琮意猛地回过头,却见来人是何逊。 何逊看着她,指了一个方向,“我好像看见了仙君在另一边的石门那,巧遇元姑娘离得近,不如一同与我前去请教?” 不知为何,元琮意从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间弦结,垂睫稍忖,道:“好。” 元琮意在后头跟着何逊掉头而返,不知仙林的另一个方向倒有一道远径,尽头似有一座石园,在林木掩映之下,溢出丝丝缕缕的白雾。 走得稍近,能看见石园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源源不断冒着热气,朦胧的视野中,两棵参天巨树从角落里拔地而起,虬结粗壮,枝繁叶茂。 枝干连结之处,牵拉出丝缕血藤,坠挂着一个麻乱奇物般的“秋千吊床”,鲜红欲滴,有一道身影裹在其中,随“吊床”微微飘荡,梦境般看不真切。 仙君? 风轻拂元琮意的面颊,点亮了她的目光,她正欲继续前行,余光瞥见身边那道身影脚步未动,似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洒向空中。 元琮意惊异地回过头,在何逊立刻收回去的瞬间,捕捉到了一点物品的影子——一个药瓶。 何逊洒出去的,是药粉。 恰逢清风再起,裹挟着尘埃药粉一并朝石园中卷去,擦过元琮意的脸侧,随空气蔓延至每个角落,飘飞至树下“吊床”。 她心下微沉,抬脚欲出,却叫旁边人攥住了手腕,阻止了她。 何逊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眼神示意她注意石园中那道身影的动静,神情固执而凝重。 他在做什么? 她本能觉得昭齐宗两人应是底色善良的人,应当不会谋害仙君,也不担心仙君会受他人所制。但对于仙君来说,他们二人始终是细作,仙君并非凡人之躯,不过撒点药粉,他会毫无知觉吗? 她想起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罗袜上仿佛复现长物盘缠的触感,不受控的恐惧攀上心头,紧紧攥住了她的呼吸。 他一定会发现的,必须离开这里。 元琮意看了一眼何逊,身体开始颤抖,脚步踉跄着后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脸逐渐涨得青红,浑身抽搐起来,像是吸入了方才的药粉所致。 她不停地后退,几乎要倒在地上,恍似癫痫病症发作,将身旁的何逊吓了一跳,忙扶着她稍远离了石园,眉头紧皱,焦急念道:“不对吧……我这药粉唯有刺激他的功效,断不可能影响他人……” 刺激仙君? 元琮意想起初见时仙君在崖上疼痛难忍的暴戾神情,以及冰湖下摸到的那条骨感长物,不禁打了个寒战。 昭齐宗派来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细作,明显是不忧心仙君发现,能纵容何逊干出这等事情,便是没有考虑他的性命,甚至是……容许仙君杀了他。 正如仙君所说的,只要仙君动手,多承一分罪孽,损害功德,罪满之时,堕入地狱。 她弓着背,抽搐的动作未停,何逊心中着急,从袖中掏出一颗灵丹,正想喂她,却被反手一劈,晕了过去。 方才还在“发病”的 元琮意瞬时恢复如常,将他放倒在地,药瓶滚落出来。 她伸出手正要去拾药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忽然盈满了鼻间,高大的身影霎时笼罩住她,投映在粗粝的地面上,元琮意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根节段分明的长物从她的背脊盘绕而上,轻轻圈住了她的脖颈,凡触碰过的肌肤,都生出一片颤栗。 脚边,药瓶静躺在地,下一刻,被一只染血白靴碾得四分五裂。 剩余的药粉撒在地上,又乘着风向上飘荡,拂至身后人的面上。 身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元琮意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影子,竟长高涨大了几分,脖颈上圈着的长物,也随之变长变粗,勒紧了她的颈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库房里那些模样凶恶怪异的傀儡,想起那日仙君质问她为何只拿了个木傀儡,考验时不似作假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仙君的秘密。 仙君考验她是真,喜好作风狂悖玄奇也是真。 她考虑过度,当时只拿了个木傀儡,终究不得仙君满意。 如果仙君真有如此严重的顽疾,她都能想象旁人会如何看待他揣测他,堂堂仙神却有骇人之相,会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可示人的伤痛。 可是仙君不知,那日她最喜欢的库房傀儡,正是那样模样如邪祟怪异,脱离俗常的凶恶傀儡。 不会像她这一具玉瓷身躯,看似处处完美无瑕,却是被条框所束,不可破俗,空虚死寂。 元琮意的呼吸慢慢颤抖起来,带着一丝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兴奋。 一柄骨剑“哐当”一声,被主人扔在她脚边,头顶响起一道嘶哑阴沉的声音:“捅他。” 元琮意垂眼看着那柄骨剑,棘突环绕,刃侧遍布利刺,她感受过这柄骨剑捅入身体时,倒刺勾连出血肉的黏连滞涩,也知道何逊一旦被捅入这一剑,生机断绝。 怎么办? 这段时日何逊二人虽行为怪异,处处透出细作的可疑行径,甚至也许和元家有勾连,却也记得当初他们热切赤诚的笑容,记得她被诸怀攻击、掉入冰湖时他们的急切忧心。 她并非是轻信他人。只是,仙君病痛发作,心智不稳,她真要杀了何逊吗? 先前的兴奋沉寂下去,化作有如绷弓的紧张感,元琮意手心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握住了身旁的骨剑,她高举紧握剑柄的双手,作出勉力奋刺之态—— 骨刃破开风声,以凶悍之势直捣而下,刺破一层外裳,却堪堪停在皮肉之上,仅差毫厘。 元琮意感觉脖颈上的长物勒得更紧,和头顶落下的沉闷声音一样令她窒息:“为何下不了手?” 她脸色微微涨红,却无挣扎之意,一只手试探着抚上颈上长物,极尽轻柔,所触冰凉,被她碰到时竟有细微颤栗,稍稍一松。 鼻息通畅些许,她喘了一口气,将骨剑放下,声音有些低哑:“他们二人在怀阴山潜伏已久,能不损仙君功德的动手之法居多,仙君却始终装作不知,迟迟未处置他们,或许原本就另有其用处,我猜——若两人通过诸怀试炼得以出山,仙君是想借二人,引出昭齐宗的幕后主使?” 她发丝凌乱,语气却平稳无比,字句在理,刚想转过头,却被身后人喝止:“不许回头。” 15. 错认 昭齐宗有办法放消息入怀阴山,却无法让消息直接传出去,一直以来都是单向通信,二人若要报信,需要亲自跑出怀阴山一趟,想办法与宗门联络。 元琮意分析得分毫不差,正是他的本意。 后背脊骨如有烈火窜爬,灼烧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颅底蝶骨也阵阵刺痛,像是利刃切入头颅,发出刺耳嗡鸣,几令他承受不住,咬破舌尖,直至嘴里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许多个日夜,他都这样疼痛难忍,这是他走到今日的代价。他知道自己此刻面目可怖,不可见人。 他莫名幻视高崖上那穿身一剑,脏器与血肉勾连在命剑上的痛感似乎覆盖过了四肢百骸和头脑的痛楚,很快,他的破溃的身体皮肉就会开始愈合,仙神之躯,强悍于此。 底下的人半跪在地上,如同一朵清逸的白玉兰,乖巧地圈附在他的骨尾之内,她的手指触感温软,身上散发出令他神安心静的气息,让他第一次知道炉鼎的香气的确诱人无比。 元琮意没有回头,手掌又大胆地抚上颈上长物,从左至右的抚摸,使得余光里翘出一点白色的小尖尾。 让她凭借一点形状,臆想出了整根骨尾的模样。 见身后人未再开口,她纤长的手指微顿,低声道:“仙君不许我回头,是还因上次的事情同我置气吗?” 她清凌凌的声线罕见地软下来,竟有两分委屈之意。 她发顶乌黑,垂落下来的青丝被他的骨尾绞住,紧贴着那节雪颈,密不可分地塞在骨节间的缝隙,显出一丝危险的亲昵。 元琮意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原意是来请教仙君如何提升神识,更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上次无意冲撞了仙君,是我不对,仙君只是为我着想,扩我锋芒。现在的我连独善其身都不能,又怎好在那冠冕堂皇地谈论兼济天下呢?仙君,我……” 元琮意说着,眼前骤然一黑,无法视物,声音滞住了。 下一瞬,脖颈上的束缚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不由分说的强势侵略,男人携一阵轻风笼罩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元琮意能感受到身后的人身体比原先更要高大,使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他怀中,粗重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围绕着她,仿佛被裹入一个温暖的茧。 石园之外,林壑清幽,金光穿过杂乱枝叶,映照在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里,远处的温泉流水声泠泠作响,与蝉声共鸣。 他弯下腰,深深埋首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味。 在这方天地里,唯一能抚慰他的气味。 他封锁了她的视觉。 元琮意身体微僵,颈窝的肌肤摩擦到另一个人脸颊上鱼鳞般的硬物,粗糙而冰冷的质感因不能视物而体会得更加清晰,让她头皮发麻,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在震动。 发觉对方始终只是一个拥抱和吸取气息的动作,她慢慢放松,肩膀也跟着塌陷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探索欲。 她当然知道不许回头的真正原因,可是颈边陌生的触感让她愈发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孔,是怎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元琮意凭着颈上另一个人灼烫的体温,再度试探着伸出手,却被人猛然扣住。 她的手指弯曲了下,柔声询问:“仙君当初在高崖上让我帮忙捅一剑,是因为像现在一样痛苦,想要以痛止痛吗?” 第一次离得那么近,那道声音恍似通过肌肤骨肉传递而来,桃花流水般落入他耳中。 他伏在她颈上,如同一具石像,一动不动。 她并不恼怒,缓缓道:“我那时还以为有人和我一样,想要寻死,后来请仙大典被仙君所救,才知道有人承受着更加深刻的苦楚,也要为人扶危解厄,始终冒着风雨前行。” “仙君渡人无数,也许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可于我而言却是此生至幸,敬仰感念,永不敢忘,况且仙君在我幼时便已经救过我了。” 这时,抱着她的人才有了动作,从颈窝里发出一点极轻极哑的疑问声调。 大道理已讲了无数番,见身边的人终于有反应,元琮意唇角挽上一丝笑意,徐徐道来:“我未成炉鼎体质尚且年幼,跟随父亲外出历练,不小心被遗落,意外遭到傀儡反噬攻击,是净魔林的石碑救了我。” 宿星裁抬起头,动作一滞,却听她道:“照心除魔灯流入石碑的法力庇护下,我才得以脱身,仙君,是你带来的福泽。”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诉说着温馨幸福的往事,却看不见身旁人脸上神情骤然开裂,由不解到恍悟,最后彻底阴沉下来。 是了,她分明敢刺他一剑,敢跳下高崖,眼里的愤恨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偏偏满口仁义道德,举止异常,一派迂腐正道样,全都只因为她认错了人,将他的试炼当作道心考验。 照心除魔灯——她以为他是明烛。 宿星裁试图想起那盏灯被他丢在库房的哪个犄角旮旯,一时半会却未能想起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 当初他被刚贬为堕仙,想要去看看百年后魔域里的魔族相貌作何改变,他们竟褪去了所有犄角鳞片,与常人无异,曾经在魔族这里勉强找到的一丝慰藉也烟消云散,更加感叹自己可笑可恨。 他走过魔域,看见一名渡劫修为的修士在和魔尊缠斗,打得天地震荡、难舍难分,他只觉无趣,旁若无人地走入地下宫殿。 昔日作为寻常修士时,踏足魔域尚需隐匿行踪,唯恐丢去性命,而成仙之后,虽在修真界修为受到限制,但连魔尊都不能使他忌惮半分。 他随手放出了地牢里被困的万千生灵,惹得魔域生乱,魔尊因此分神,让对手修士寻到可乘之机,将魔尊彻底击败。 那名修士寻他谢恩,说自己叫明烛,并将自己的法器之一照心除魔灯赠予了他。 后来再见明烛, 他已然是仙身。 那日闯入的请仙大典,似乎恰好就是明烛的典仪。 鼻端盈满的香气分明抚慰他身上的痛楚,可这股香气,却是他被误认为明烛的身份换来的,原本流入鼻腔的暖意顿作致命毒液,侵蚀着他的理智。 宿星裁想起她那日灼热的目光,白玉般的脸庞,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七八岁时便是他的信徒。 他以为自己有了唯一的、忠诚的信徒。 原来一切的虔诚和敬仰,不过是对另一名仙神的。 杀意如潮水层叠漫出,攀升至阴鸷的双目里,宿星裁原本揽着她的手渐渐收紧,手背青筋暴起,将她挤压得吃痛出声,他如同毒蛇般附在她耳边,哑声讥讽道:“本座不是你的仙君……是怪物。” 杀了她。他心底有个声音。 这样的错认,对他来说,是赤裸裸的戏弄和折辱。 元琮意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身旁人突如其来的杀意令她心神俱震,渗出一身冷汗仍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眼下必须要安抚好发作的仙君。 她做错过什么?元琮意飞速思索着,在愈发难捱的窒息里捕捉他话语中的蛛丝马迹,仙君……怪物……仙君失去了理智,她也几乎不能思考,也许自己当初蒙骗仙君的下毒和补刀,掺杂利用的信仰,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面透乌青,最后竟像是自暴自弃般,从喉咙里呛出两声短促的怪笑。 顶上的人显然有些意外,动作稍滞,她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艰涩出声,言辞断续:“有、有做错的事……瞒了你许久……” 果不其然,勒着她的男人力气微松,语气阴冷:“什么事?” 她从他略微敞开的怀里汲取到更多的空气,前胸不断起伏,她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泪意。 与宿星裁见过的其他人不同,她的眼中,既无愤恨也无惧色,额间那一点鲜红丹砂,将她的五官勾画出一丝悲悯的仙意。 元琮意仰躺在他的腿上,许是因目不能视,眼神空洞:“被纪家追捕而你昏迷时,毒是我下的,剑也是我怕你没死透而捅的,我不知仙君身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宿星裁唇角露出一抹阴戾的冷笑,“我知道。” 他后来去了纪家找了纪白檀一趟,她的废物断臂未婚夫吓得屁滚尿流,再三发誓自己并未有过下毒行径。 他知道此女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吞天滔浪,因此先前一再忍受她恭顺时的胡言。 “可我发的誓没有蒙骗你,愧疚、忏悔皆为真情。” 元琮意慢慢从他怀里坐起身,无视他又无端攀升的杀意,转过身去,准确地抚上他长出畸形骨片的脸庞,流连往返,“但仙君,另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感受着手下人的僵硬,她扬起唇角,继续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庞,眼底绽出一丝狂热和不羁,语气里夹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恶劣笑意:“我最喜欢的,也是怪物。” 16. 恶念 明知她看不见,可宿星裁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那些人都跪在他面前,明明身体抖如筛糠,还要涕泗横流地宽慰他,一遍遍地说他不是怪物。 他知道那些人都在撒谎,实际都惧怕他、厌恶他的模样,宽慰只是他们求生的权宜之计。 他也早已厌倦那样的回答,却初次听见有人说,她喜欢怪物。 真是胆大包天。 宿星裁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死地盯着她,嘶声道:“不信。” 话虽如此,第一次从脸侧的骨片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柔软,他双目通红,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手白皙纤嫩,指如削葱根,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鼻、口……举止亲昵而不见轻佻,最后停留在他两颊的骨片上,以一种近乎虔诚和迷恋的姿态抚弄着它。 元琮意半跪在地上,浮动的金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明倒映出他在她手下颤抖的、怪异的脸庞,柔化他一身锋利棱角,宛跃星池。 她的动作轻柔至极,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寸形状都描摹进心底。 她抚得细致,手下眉目如裁,骨相天成,确认只是脸颊两侧多了几道畸形骨片,脑海里勾勒出一张面孔,昳丽面容上嵌鱼鳞般的骨片,颇具妖邪之美,让人心惧。 元琮意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像是生怕破坏了这份诡艳,温声赞叹:“好美。” 手蓦地被打掉,元琮意感受到身前的人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先前在库房挑选傀儡,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木傀儡。但仙君带我入怀阴山,教我修炼,予我生机,我也想让自己更加符合仙君的心意,处处不敢袒露本心。只是不知,自己一直误解了仙君。” 岂止是误解?她连他是谁都没认清。 宿星裁审视着她,一只手颤抖着探向自己脸侧的骨片,冲心怒火一遍遍地平息。 他看到她眼下浅淡的青黑,发觉她临近金丹、充盈而不得突破的修为,联想到自己少年时也是焚膏继晷、苦修不辍,心底泛起淡淡涟漪,眼底愤恨却难以消解。 他无法容忍自己就此放过她,白白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想起他们最初的交易,他是为了收集她的根骨。 她并不怕死,如此,他便继续将她留在身边。不仅要她的根骨,还要继续引她修道,扮演她此生唯一仰仗的仙君,任由她深陷误会。 直至最后真相揭晓,她得知自己一直以来所信赖、敬仰的神明其实是另一位堕仙时,露出痛苦悔恨的神情。 那张春梨似的面孔,大抵会眸色破碎,垂下两行清泪吧? 会央求他去找明烛?还是像初见时那般剑毒并用地报复他? 不论是何种,都十分叫人期待。宿星裁心中恶念沉浮,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不由生出一阵说不出的亢奋和痛快。 他敛下鸦羽般沉黑的眼睫,伸手触上眼前女子的细颈,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粉痕,他先前分明没有用多少力气,却轻巧地落下了痕迹。 他的触碰突如其来,元琮意毫无防备地轻抖了一下。 随后,听到他沙涩的声音轻缓而出:“疼吗?” 她长睫颤动不已,喉咙滚动了一下,仍然能感受到余痛,轻点了点头:“疼。” 一抹流光浮现在宿星裁的手上,他并起二指,在她的脖颈上一抹而过,仿佛在喉间落下一阵温润雨露,所有不适都消解不见。 元琮意舒展了一下身体,轻声道:“多谢仙君。” 看情况应该是暂时稳住了仙君,她想起那边还晕着一个人,不知何逊会何时醒来,尽快弄走为上,可仙君病痛发作时心绪敏感,稍有不慎行差踏错。 她正思虑着,却听身前人道:“攻击我。” 眼前视野全无,她什么都看不见,元琮意生出一丝疑惑,试探着一掌拍向前方,却落了个空。 原本从身前传来的声音此时落到了她身后的耳边,如同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廓:“继续。” 无端地听出了一丝挑衅意味。 元琮意当即扭身又是一掌,意料中的拍了个空,那道声音又落在了斜前方:“来。” 她彻底意会,轻跃起身,放出了神识,除了不远处的何逊,完全探测不出其他人影,只能竭力试探,循着声源的方向一次次重击而去。 一掌横劈,相携劲风而去;矮身扫腿,砾石四面飞溅。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风流动的声音,尽数作为她拳脚的落点,被意外敲砸到的枝干扬起漫天落叶,她的身形动作在回旋的落叶中愈加迅疾激烈,不断捕捉另一道残影。 起初,她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仙君的所在方位,渐渐的,神识能察觉到方位的一丝异样,仿佛破绽微微露出了它的形状。 可还远远不够,即便拼尽全力,她始终追不上仙君的一片衣角。 两道身影交错不停,却未曾有一瞬相连,直至地面上铺满碎石落叶,她的身法渐慢,最终站在了原地,疲累地喘息着。 宿星裁敛眉,静立在她面前,摇了摇头——谁知他摇头一瞬,“啪”的一声,那手掌已然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对不起,仙君……”元琮意也怔了一下,无措道,“我下意识就……” 她未曾懈怠过,配合着神识,听到了一丝他摇头的动作声音。 即便那声音近乎于无,仍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被打得偏了头,发丝垂落鬓侧,斜眸阴鸷地看着她。 宿星裁拉起她的手掌,垂眼端详着掌心的红印,语气辨不出喜怒:“很疼吧?” 他说的是他脸上凸起的骨片。 元琮意的手指回缩了一下,歉意道:“我无大碍,仙君的脸伤着了吗?” 他依旧垂着眸:“继——” 这次,他说完第一个字后,元琮意没有再听见任何话音,风声、树叶婆娑声、脚擦过砾石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她还被封住了听觉。 元琮意敛息静气,稍作调整,随后紧锁着那丝血腥气,更多投入到神识的追踪上去,凭借着那勉强能够辨出一丝的身线,再度挥出拳脚。 天色渐暗,边际漫上大片烈火般的晚霞,霞光肆意铺洒,与树荫相互交换着将两道残影笼罩其中,连飞扬的发丝和洒落的汗珠都泛出灿金的色泽。 元琮意从失去视觉到失去听觉,再失去嗅觉、味觉、触觉,到最后已经五感尽失,完全凭着神识追猎而上,一招一式都像是打在虚空中,但她神识里能看到的仙君却更丰富了,甚至能辨别出他身体上的异变逐渐恢复,看到他大致的身形轮廓。 将神识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之后,她果决出手不带停顿,仿佛不知疲累,终于勉强赶在身体的承受极限之前,指尖碰到了仙君的半片衣角。 宿星裁也停了下来,看她在原地气喘吁吁,恢复了她的五感。 睁眼一瞧,他们不知何时打入了石园之中,如今就站在温泉池边,而元琮意最初远远看到的那个“红色吊床”,更像一个编织而成的血茧,表面又浮着许多柔软的绒毛,诡谲奇异。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上去躺躺。 只是动作一停,五感一恢复,所有的疲惫感与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元琮意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绑了千斤秤砣,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她几乎站不住,两腿一软就要倒下,一只大手及时握上她手臂,扶住了她。 宿星裁的面貌恢复如常,那双寒渊似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勉强过关。” 看她露出浅浅的喜色,宿星裁眉目未动,余光却远远瞥见石园外的一道人影摇晃着站起了身,一把抓住元琮意的手腕,一手捂上她的头,将她拉近了自己。 元琮意滞了一下,意外道:“仙君,怎么了?” 她被骤然拉近,脑袋被那只大手捂着,只差一点就要埋进他的胸膛,元琮意稍稍屏住了呼吸,却没看到宿星裁的目光已经投向远处。 他轻轻抚摸着一下她的发顶,沉冷的眼神落在石园外何逊压抑愤懑的脸上,而后轻勾出一抹邪戾的笑意。 看到对面的脸色一瞬苍白,宿星裁语气里都透出些松快:“想到一年之约,指日可待。” 手下的人僵了一下,石园外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宿星裁才松开了她,神情漠然,全无方才突然的亲昵,“回去吧。” 天幕已经黑下来,明月高悬,群星作缀。 今日的操练,只算她一个人的话,确实已经足够了。只是李乘玉和何逊…… 元琮意垂眸思忖,点了点头,行过谢礼之后,转身往石园外走去。 原本躺在地上的何逊,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只留下药瓶碎裂的一片狼藉。 17. 试炼 破晓时分,暖意初生,数缕日光穿透云层而落,打破了怀阴山岭的诡色,暖融融遍洒大地,却独独无法驱除冰湖常年不散的丝丝寒意。 冰湖边的青坪地,一只形似牛状如猪的凶兽踏了踏蹄子,鼻孔喷着气,一双人眼冒出不加掩饰的精光,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三个人。 今日就要和诸怀在生死间见分晓,三人心思各异,但脸上都浮着凝重之色,手戴弦铃手结,身后排布着各自的傀儡,屏息敛声等待最后的宣判。 注意到元琮意身后比原定多出一倍的傀儡数,李乘玉愕然蹙眉:“你直接吃了狂元丸?不会有事吧?” 元琮意摇头不语,仅是对他们放出了一瞬的神识。 一股无名的压力落在他们头顶,虽强势不足,但气势充沛坚实,颇具威压雏形。 李乘玉和何逊都讶异于她神识的变化,它的修为分明不如他们,神识的强度却已经远超他们了。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乘玉震动不已,而何逊想到那日所见的两道交错亲昵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晦暗和厌恶。 这段日子大家都变得更强,可比起凶兽诸怀,却还远远不够,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回过神后,李乘玉紧盯着诸怀,只有对敌的沉重紧张;何逊心怀异事,慎重之余略有些出神;元琮意丝线连接着身旁灵鸟,同样盯着诸怀,眸中却隐约透出雀跃。 她似有所察,目光缓缓一转,莞尔对上了宿星裁的眼神。 宿星裁沉黑的眼瞳盯视着她,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冷意,“三月已过,即刻诸怀恢复原身起,你们三人合力将让其倒地,即为胜,可出山入尘,游历放松。” “反之,”他的语气轻缓,“凶兽食人,便给诸怀果腹充饥。” 比起性命威胁,活下来的奖赏多少显得贫乏,可无人敢提半句怨言,只是沉默地整装待发。 “诸怀。”宿星裁唤道。 仿佛得了赦令,原本只有犬只大小的凶兽身躯一圈圈暴涨起来,连山脉都为之颤动,身形与山同高,遮天蔽日,四只牛角如有冲天之势。 它低下头,睥睨着底下连半条腿高都不及的三人,刨了刨蹄子,霎时张开血盆大口,垂坠的血涎和着怒响一并吼出,声震四野。 三人被这狂声震得抬袖抵挡,勉强站稳后,彼此对视一眼,分头带着傀儡疾奔起来。 元琮意道:“速战速决!” 她身怀异香,果不其然成为诸怀的第一目标,她轻盈跃上鸟背,双手操控丝线带着灵鸟盘旋而上,躲过诸怀来自不同方位的牛角撞击。 诸怀顿时被激起了兽性,类人眼血红无比,灼灼地锁定了鸟上身影,牛尾如电骤然狠甩过去! 元琮意神识大开,反应迅速,操控着灵鸟急急倒旋躲过一击,振翅破空,迅若惊鸿,转瞬闪至诸怀身后,却并未发起攻击,继续带着灵鸟变换躲闪。 底下,李乘玉和何逊从未停歇半步,带着一众傀儡在四蹄间奔走,牛尾横扫之下狼狈翻滚,一时间飞沙走石,烟尘激荡。 元琮意一面躲避着诸怀的攻击,一面在神识里俯瞰着局面,只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全部就位。 她不再恋战,在飞到诸怀大张的嘴边之际,蓦然骑着灵鸟脱身而出,奋力飞向冰湖。 诸怀咬了个空,恼怒地追赶上去,赤红双目盯着灵鸟带人飞过冰面之上,它却不再前进了。 李乘玉和何逊从前蹄两侧穿行而出,分别用石头傀儡狠狠重锤了一下诸怀——尽管看起来不痛不痒,他们同样落到冰湖面上,挑衅意味十足。 他们姿态轻盈,敛去身体的自重,如松鹤般立于湖上而冰面不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巨兽。 要使这巨兽倒地,单凭蛮力难以做到,因此要以巧计化解。 冰面脆弱,无法承受诸怀的重量,他们已经提前查阅过,此兽没有飞行能力,一旦进入冰湖,只有狼狈摔落的结局。 而诸怀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并未再前行半分,鼻息粗重,喷出两道白气。 下一刻,它将血口张至最大,发出一阵狂躁浩大的嘶吼声,地动山摇,破入人耳之中化作一阵阵休止符般的嗡鸣,冰面应声而裂,三人眼前发黑,不约而同喷出一口鲜血。 在摔入冰湖之前,李乘玉和何逊都及时用傀儡丝召来机括鸟接住了自己。 即便已经提前做过了防备,可那些防备在上古凶兽面前,还是比想象中更加不堪一击。 三人紧急施法,重新凝起冰面,却再一次遭受诸怀穿云裂石的咆哮声,纷纷呕血。 元琮意抹了一把嘴边鲜血,眼底现出狠厉,赶在诸怀下一声咆哮之前,与二人一起重新凝起冰面。 宿星裁抬起头,炽盛的日头此刻高挂天边,金辉和煦,映照出三人、傀儡与诸怀之间若隐若现的银线。 他眯起眼睛,却看见鸟背上的元琮意掏出一面铜镜,寻准时机找好角度,将阳光折射至兽眼的刹那,三人身上爆出一股逸动的灵力,把那一抹阳光强化到极致—— 在诸怀惨烈的吼叫声中,原本不显眼的银丝迅速收束,竟如织网般将巨兽包裹住。 三人齐声喝道:“拉!” 与此同时,三人的灵力持续注入弦铃手结,缠绕在诸怀身上的丝线竟绽出激烈的电花,光弧如雷蛇蜿蜒,分裂跳动,噼啪作响。 山崩地裂般巨震不断,困兽被这电弧电得浑身痉挛,挣扎着要横冲直撞,发出骇人的泣血之声。 耀眼的电芒与天光相融,尽数落入宿星裁沉黑的眼底,荡起一抹炽亮的微澜。 三人操控着各个石头傀儡一鼓作气,倾尽全力绷拉丝线,竟真的将这山岭一样庞大的凶恶巨兽拉动了几寸。 有用! 前蹄已有大半悬空在冰湖岸边,希望就在眼前,只消再努力一回,必定能让这尊巨兽轰然落水! 三人目露喜色,然而事与愿违,诸怀开始有意识地抵抗,竭力抵着地面,在雷霆电芒中往后撤步。 他甩出锋利的牛角,狠划过自己庞大的身躯,傀儡丝线尽数崩裂,牛尾斜劈下去,几个离得近的石头傀儡瞬间化为齑粉。 凶威滔天,狂悍声浪席卷而来,冰面再一次碎裂! 这一次却是如何也拉不住了,傀儡失效,三人遭到反噬,又接连吐血,电光瞬时熄灭,他们的脸色惨白至极,反被傀儡丝彻底甩脱出去,坠入冰冷的湖水里。 彻寒的湖水被几股鲜血晕染开,如墨扩散,丝丝缕缕陷入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心肺受损,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元琮意恰好被甩到了树干上,后背剧痛,视野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她嘴角溢血,伏在灵鸟身上,轻轻喘息,抚了抚它的头:“对不起,连 累你了。” 她给灵鸟喂下一颗回春丹,收回操控灵鸟的傀儡丝,将它暂且安置在树干后面。 此时,李乘玉和何逊二人勉强从冰湖中爬到岸边,趁其他傀儡吸引走诸怀的注意,踉跄相扶到角落空地紧急喘息。 他们的目光与元琮意相汇,其间附着同样的焦灼和沉重。 计划落败,大家的身体也都耗尽了气力,胜负之势已成定局。 怎么办? 难道真要成为诸怀的口下亡魂?! 其余傀儡也很快被诸怀摧毁,狂乱过后,诸怀率先注意到了离自己更近的李乘玉二人。 何逊当机立断,用傀儡丝掀翻一块巨石,朝诸怀狠砸过去,立马强撑着身体遁去,吸引了诸怀的注意力。 “何逊……!” 牛兽通体巍峨磅礴,势吞八荒,转身追寻何逊的巨大动静掩埋了李乘玉虚弱的声音,她脸色灰败,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巨大的牛蹄踏转两步赶上何逊,蓄着力俯身垂首,尖角贯刺而下,猛地扎入地面。 何逊手心里都渗着冷汗,胸襟染血,他步伐虚浮,勉强一扭身,只听“嘶拉”一声,衣摆被贯穿而过扎入地下,他在地上翻滚了一道,才险险躲过这一击。 诸怀的一只牛角陷在地下,斜下牛首努力拔着牛角,看上去竟有几分滑稽。 何逊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五脏六腑仿佛颠倒错位,每动一步都是撕扯般的剧痛,身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试炼残酷,唯余求生的本能在作用。 他看向那颤动着要拔出的牛角,阖了阖眼睛,本想提前抽身逃开,余光却瞥见远处那道颀长身影,视线微微一顿。 白衣胜雪,出尘脱俗,若非那张脸沉冷摄魄,面带凶戾之气,还真以为是哪家正道仙神降临人间。 卓立如苍松独峙,神情不辨喜怒,唯有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瞳仁始终紧锁在另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上,感受到何逊的视线,缓缓移目对视。 何逊不免生出更多的愤恨来。 若不是他,他们也不至于在这里不自量力,为了出山迫不得已与一头上古凶兽拼了性命! 可怜元琮意竟还傻傻地信任他,受堕仙诱哄做了他的炉鼎亦甘之如饴,他怎好意思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身旁牛角已然拔出,何逊正要继续逃开,移开目光前,却看到那张冷厉俊美的面孔突然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和那日他搂着元琮意时,如出一辙的神情。 何逊身体一僵,熟悉的憎恶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也正是因为这一滞,他来不及闪身躲避,猛然转身时,巨口在头顶豁开,内里血色翻涌,森寒獠牙高悬,携毁天灭地之势咬向他! 双腿仿佛有千斤坠,迈不出半步,何逊张了张口,万念俱灰的须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与想象中被尖牙贯穿的疼痛不同,一股猛烈的撞击让他猝不及防地滚落到一边去,他蓦然睁开眼,却看见令他万分惊愕的一幕—— 电光火石之间,早前舍弃了灵鸟的元琮意不知何时闪身到此处,在巨兽的血口前将他的身体撞开,自己却被那张大开的裂嘴一口吞噬殆尽! “不……”何逊嘴唇发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 远处,宿星裁长身静立,望见这一幕时瞳孔微缩,脸色阴沉下来。 18. 落入兽口 何逊目眦欲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绝望地流着泪也不得不狼狈爬起来,往宿星裁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 胜利在即,诸怀呲着尖牙露出猖狂的笑容,大张的嘴里除了一直以来都没除干净的血沫残肉,哪儿还有元琮意的身影。 它倨傲地抬起头,并不急于下口,而是再次吼出一道雄浑的声浪,将跑在半路的何逊震得狼狈滚地,再无起身之力。 他扒拉着地面,手臂被砾石划破数道也恍似未觉,只是抬起头,卯足了气嘶哑出声:“她不是你的炉鼎么……你为何不去救人?为何不去!” 宿星裁本就布满阴霾的脸色更加冷厉,并未解释误会,宽袖中的手却逐渐收紧,骨节泛白。 何逊犹觉不够,忽然嘲讽地狂笑起来,任由嘴角鲜血直流,再也不愿扮演规矩达礼的弟子,字字诛心:“哈哈哈……她那样相信你,你却连她的命都不救,薄情至此,枉费她一片赤诚之心,错信了这么个邪魔!” 仿佛被人踩到痛点,宿星裁周身气息骤然暴戾,下一瞬,人已闪至何逊身前,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底杀意翻涌,蛰伏着惊人的怒气。 何逊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住宿星裁掐颈的手,奄奄一息地挣扎着,朝他啐出一口血,仍然一阵冷笑:“若是能重来……我宁、宁可直接将她绑回元家,也不会让她留在你这里……” 宿星裁手上的力度逐步加重,仍然不发一言。何逊双目死死剜着他,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恨语:“可笑、太可笑了……宁愿杀了我,也不愿去救人……” 宿星裁呼吸急促,耳边是何逊愤恨的唾骂声,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张新雪似的脸。 她跳崖时奋不顾身的模样、她用傀儡为他敷贴雪羽草的模样、她抱住他温柔宽慰的模样、她被他骨尾圈住的模样、她刻苦修炼的模样……一张张一幕幕在他脑中划过,留下清晰可数的记忆。 试炼本就是生死不论,这些年,他都是在阎王眼皮下闯过数遭过来的,其他想要变强的人,凭什么得到宽恕? 此女本就不是非留不可,她甚至不自量力救下眼前这个不断咒骂他的人,他应当很乐意看她死去才是。 元琮意原就有向死之心,何不让她如愿? 况且若未被诸怀用牙齿嚼碎而直接滑入肚中,还勉强留存了一线生机,他还能再继续等等,赌她会带来别的惊喜。 可她连金丹期都不到,又受了重伤,诸怀胃中有大量酸液,能腐蚀衣物甚至是皮肉,她在这强酸下必然撑不过多久,只能化为一堆白骨。 让她就此化为一堆白骨吗? 宿星裁躁郁不已。 不能再等了。 思绪疯狂回转,宿星裁最终说服自己。 他将她救下来,留在他身边,只是等待真相揭露那一刻对她的精神打击,只是对她根骨的索求。 仅此而已。 在何逊彻底断气之前,宿星裁放开了他,往诸怀的方向飞去。 就在此时,诸怀庞大的身躯忽的抖了一下,赤红的眼珠滞涩一停,脸色无端扭曲起来。 宿星裁浮在半空中,并未妄动,目光紧锁在诸怀身上。 果不其然,诸怀的身躯更加剧烈地颤动起来,原地晃着牛首焦躁发狂,似是隐忍着痛楚,竟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哀嚎,撼天震地。 炽烈的日光下,诸怀坚实的皮肉表层竟隐隐透出几丝寒芒,其下仿佛有异物在鼓动,等待着破土而出。 在诸怀凄厉愤染的吼叫声中,数道锐利寒光切分出凶兽背上皮肉,血沫横飞,一道熟悉的身影势如奔雷,从中冲天而起! 只见她浑身沾满透明黏液,发丝紧贴着苍白的脸,手上牵拉着锋刃般的丝线,脸上孤注一掷的狠绝尚未褪下,周身杀气凛然。 额间一抹朱红,平添惊心动魄的绮丽。 她以身为饵,躲过诸怀的獠牙,又以丝为刃,在诸怀脆弱的内部绞碎了它的血肉,置之死地而后生,得以破体而出。 何逊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看见这一幕不由又瞪大双目,心神俱震。 元琮意耗光了气力,落地时步伐踉跄,终是忍不住双膝跪地,两只手勉强做支撑,口中呕出一股鲜血。 身后,诸怀无力嘶吼着,轰然倒地抽搐。 听见倒地巨震声,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凝滞在半空中的宿星裁。 分明满嘴鲜血,她的眸光却比任何一抹盛芒都要炽热,勾起的笑容张扬肆意,锋芒毕露。 像是在向他证明:你看,你当初没有看错人。 宿星裁心头蓦地一紧。 倏忽之际,原本晴朗的天幕陡然浓云聚集,一片乌色拢于元琮意头顶上方,夹杂着丝丝流窜的电芒,雷鸣渐响。 雷劫。 她要晋升金丹了。 宿星裁抬眼看了眼天幕。这么多日的勤恳积势,勃发完全是意料之中,只是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下,尽管雷劫只有一道,她也难以扛过去。 谁知元琮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着头伸出手,似是在血战里昏了头,竟还妄想着硬抗雷劫! 当真是疯了。 宿星裁第一次体会到别人眼中的他,心却微微一沉,在雷劫降下之前,朝她抛出一件保命法器。 元琮意抬手接住法器,迅速施咒使用,一道钟鼎似的金光笼罩在她身上,将一切的危险都隔绝开来。 头顶黑云翻涌,电闪雷鸣,随着一声雷霆巨响,一道凶悍惊雷眨眼间劈落而下,又被钟鼎金光挡住,只留下丝丝缕缕的烟气。 只有一道雷劫。 很快,乌云散去,露出原本澄净温暖的天色。 元琮意被这雷劫震了一下,身体仿佛在那一刻焕然一新。 她动了动手脚。尽管内里处处疼痛,嘴里还含着血,却感觉自己目之所及更加开阔辽远,耳力清明,神识强度进一步提升,气血奔涌,身躯的灵活性也更加跟得上她的掌控。 厚积薄发,竟然直接跃至金丹中期了,也没白费她这段日子的努力。 她眉梢眼角露出喜色,大战过后的疲惫感却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再也撑不住,倒地晕了过去。 …… 暖意涌动,潺潺流水声接连不断,落入耳中时恍似有水流淌过心间。迷糊之中,元琮意感觉周身陷在一片柔云里,随风飘荡,充满生机。 她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清醒过来,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头顶毛绒绒的一片血红 。 血藤相缠,垂吊着温暖茧窝,藤蔓上的细微搏动也清晰可见,连贯着两棵参天古树,像是时刻汲取着生机,灌输到这个柔软的血茧里,再传递到她的身体。 茧状物、红色吊藤、古树……还有弥漫的大片雾气,元琮意当即转过头,看见温泉池里泡着一个挺拔的男人,墨发四散,肩膀宽阔硬挺,发间依稀能辨出背部劲瘦的肌肉,再往下便彻底模糊于水雾了。 察觉到身后人的苏醒,原本小憩的宿星裁在雾气中睁眸,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一瞬,转回了头。 水声浮动,他从水中脱身而出,墨发铺背,凌空拿出一件宽袍随意套上,一套动作施展得行云流水,加之处于朦胧雾气里,元琮意什么也没看清便结束了。 她坐起了身,琉璃般的浅瞳一眨不眨,轻声问道:“仙君,这也是给我的奖赏吗?” 宿星裁朝她走来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掉头往外走去。 “……仙君。”元琮意低低叫了声,蓦然呛咳起来。 宿星裁无动于衷,待走到石园门口时,身影突然消失,转瞬闪现到元琮意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见她打量着吊藤与茧床,他才开口道:“这是诸怀的另一颗心,被我摘下处理为蕴灵茧,以疗养生息。” 身下竟就是凶兽心脏,元琮意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查阅典籍时,得知了诸怀的诸多特点,其中一个便是诸怀拥有两颗心。 宿星裁垂睫望着她:“入兽口,由内攻之,是你原本的计谋吗?” “算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元琮意解释道。 他们想方设法去针对诸怀的弱点,因着头一回学傀儡术时的经验,知道弱点其一为那双类人目,可以多加利用,但想要使它倒地还不够,必须打出更猛烈的攻击,沿袭元家傀儡术下造物的习惯,她和另外两人从书中现学,改造了弦铃手结,让其能够带出万钧雷霆之力。 同时傀儡术与丝线绞杀也未曾落下,期间偶然在书中看到有前辈入兽腹取物的轶闻,才产生了这种危险的想法。 此法剑走偏锋,极有可能丢了性命,没想到前面没能使诸怀倒地,最终还是得铤而走险。 “只是走运,”宿星裁目光沉冷,语气里并没有赞许,“若非诸怀只是恢复原身大小,而非恢复原身实力,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对战的诸怀并未拥有全部实力也在元琮意意料之中,毕竟上古凶兽的威名不会是摆设,毁灭几个小小金丹修士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元琮意弯了弯眸,眸中神采飞扬:“可我没有死,不是么,仙君?” 她的语气温和,尾调却上扬,似留了一个小钩子,引着人去探究更多,让宿星裁周身的戾气收敛了些。 她想起濒死的战友,忙问道:“李乘玉如何了?” 宿星裁敛眉不语。 她看着他的脸色,“我的灵鸟如何了?” 宿星裁仍蹙着眉,没有回答。 元琮意犹豫半晌,继续试探:“……何逊如何了?” 这一次,宿星裁下颌绷紧,脸上骤然爬满阴翳。 他眸中阴冷难掩,如同利刃般直逼她面前,讥讽问道:“为什么救他?” 19. 错觉 何逊和李乘玉都是昭齐宗特意派来的人,本身就与仙君敌对,况且何逊性情耿直,容易引他不喜,加之上次还特地跑到他面前作死,她在试炼中救下何逊,更像是一场对仙君的“背叛”。 元琮意抿唇沉思,对于仙君和昭齐宗究竟是何种敌对关系,她至今心存疑窦。 何逊甘冒死故意暴露仙君境况,只为让她亲见实情,险些将她害死,却不知道她并不介怀这点异形病症…… 眼下,要先安抚好仙君。 元琮意微微蹙起眉,斟酌了一阵,“我要故意找机会落入兽口,同时不能叫诸怀看出来,怕引起它提防,那便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我当下不救何逊,就要和他一起落入兽肚,作为炉鼎之身,孤男寡女共处一腹……万一他在重伤之下为求生失去理智行不轨之事,抑或是舍生忘死,用自己的身体托举我前行……不论是哪一种,只要多一人,我都很难在兽腹中施展绞杀之术,还是说——” 她顿了顿,定定地看着他:“仙君更期望我没有多此一举,和他一同落入腹中?” 远山月般的眉眼一片澄明,剪瞳内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她纤指勾上他的衣袂,微微晃了一下,恍似狸奴轻挠,拨得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宿星裁垂下眸,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和她一起落入兽腹? 宿星裁莫名回想起刚从兽腹中脱身的她,满身都是剔透黏液,混合着血迹分明狼狈不已,可那股浑浊的味道依然压不住她身上的炉鼎香气。 他将昏迷的她带回疗伤,那张面孔看起来沉静而脆弱,发梢唇角垂挂黏液,晶莹色泽覆于白雪之上,生出一股别样的旖旎之色。 要以那样的模样,在兽腹中与何逊共度难关,似乎……也会令他眉头紧皱。 宿星裁沉了脸。 若是如此,倒不如和他一起,让她愈加依赖,等到头知晓真相之后,愈加的悔恨。 元琮意不知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神情不快,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敛下唇角不着痕迹的笑意:“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境况如何,无意惹仙君不快。仙君若是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吧。” 素手从他的衣角落下,仿佛连同刚沾染上的一点香气也一并带走了。 宿星裁看着那只手松开,转过了眼神,沉声道:“没死。” 元琮意悄然松了口气。 留下了性命就好,但具体状况如何,她却也不能再问,再进一步会触到仙君逆鳞。 谁知宿星裁又冷笑了声:“你们关系不错。” 元琮意:? 她思索了一下,觉得仙君说的可能还是何逊,只好道:“并无此事,仙君为何这般作想?” 宿星裁冷冷道:“你身陷兽腹时,他重伤跑来要我将你救出。” 按何逊的禀性,在她落入兽口时心急如焚她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他心急至此,会不管不顾地向仙君求救。 元琮意泛白的脸上淡然一笑:“兴许是将我先前的举动误会了,以为我是因为救他才落入兽口中,出于报还人情,叨扰了仙君。” 重伤初愈,她说话仍有些气力不足,抬头贴近宿星裁时,露出一截粉藕似的秀颈,天然透着几分轻柔脆弱。 她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睛:“要论关系,我与仙君,自是旁人不及。” 她目光灼灼,轻巧熔化了宿星裁方才凝起的一身冷意,还令他生出一丝陌生的怪异感。 旁人不及? 宿星裁神情略微僵硬,阖眸掩下黝黑之色。 炉鼎,果真迷乱心智。 元琮意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光流转,唇角抿出一丝窃笑,却不往下深说了,慢慢转移了话锋:“此番试炼已过,等到我们出山时,他们应当会伺机返回宗门传递消息,届时仙君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一想到出山,她就有一股隐秘的期许,如今已是金丹之身,只期望能在外面历练提升得更加快,趁仙君在侧,也好探探纪元两家如今的情况。 她面上平静,弯眸问道:“仙君,我们何时出山?” 宿星裁斜睨向她,似乎读出了她眼底几不可察的雀跃,慢条斯理道:“伤好即可。” 得到应允,元琮意当即从茧床边穿好鞋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仔细感受身体,双腿便泄了气似的酸软脱力,整个人就要往地上跪倒。 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托住她的那只手十分有力,骨节下的青色脉络起伏有致,指甲也修得整洁漂亮。 她抬起头,在池边氤氲的薄雾里,对上一双黑渊般深不见底的眼睛,稍不留神,就轻易被漩涡吸入。 原来他知道。 元琮意借着这股力缓缓坐了回去,后知后觉询问:“我睡了多久?” 四肢疲惫无力,但在站起来之前,她没想过能疲累到步子都站不稳的地步。 那双黑眸微一转动,添入了冷凝的碎光,“两日。” 先前遭受了好几次诸怀的声浪攻击,他们能撑到从冰湖里重新爬起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何况她后来强撑着意志,以燃烧身体的代价亲自进入了兽腹。 这样想来,只是睡了两日,已然算是比较乐观的情况。 宿星裁紧盯着她:“你吃了狂元丸。”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那时何逊因救李乘玉,独自将诸怀的注意力吸引走,而她自己看起来就像在树边狼狈歇息,原以为没人注意,她在安置完灵鸟后还是服下了狂元丸,没想到全都被仙君看在眼里。 元琮意眼底荡起微澜,看向宿星裁。 他只着墨黑宽袍逆光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如瀑青丝和着水雾松松垮垮落在肩上,边缘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光圈,恍若圣人辉芒。 她敛了敛眸,“嗯”了一声,看着那汪冒着热气的泉水,突然道:“仙君,这温泉可有疗伤养身的功效?” 宿星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这池温泉,明白了她的意图,微微颔首。 她不知道,其实她才在这池子里泡过一日。 他想起自己在温泉池边托着她时,端详许久,才发觉她单薄的衣物下并没有几两肉,瘦弱至此,仿佛连阵稍大的风也能将她带走。有击倒凶兽的野心和潜力,却连自己的身体都养不好,令人嗤然。 元家亦庸碌无能,养一个炉鼎,都不能养得健实丰盈些。 只是,她颈边那股温和甜香会不时抚慰着他,勾起他更多的静默。 最后换来一个女侍看顾她。 他并未多言,眸光追寻着她,语气平直:“你不怕?” 元琮意在他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褪去外衫和鞋袜,慢慢走入水中。 等泉水没至胸口,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她的背纤细白皙,在发丝遮掩下,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练武的痕迹。 她在池中缓步而行,带出阵阵水波荡漾,水声泠泠作响,分外动听。 最终自朦胧的水雾中转过身,湿发散落,裸露出白玉似的削肩。 蓦地,又沉了下去。 只露出半个脑袋。 留下秋眸与他对视,那双浅淡琉璃眼,仿佛也因这雾气沾染上了盈盈动人的水意。 元琮意拨弄着温泉水,看着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涟漪,重新浮上水面,缓声道:“仙君,若说遇一次险境便算死过一次,那么我逃婚跳崖算一次,请仙大典算一次。这不过是主动赌一把,死过两次的人,赌一把又有什么所谓?万一我赌赢了呢?” “吞下狂元丸能让我赢过诸怀是好事,如果我独自面对纪家时,即便注定要付出性命,只要吞下狂元丸就能使我赢过他们的话……”她斜眸看过来,笑不露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大抵也会选择那样做的吧。” 宿星裁侧着头,鬓发与雾气相掩下,看不清神情。 “是么。” 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池中,各自隔着一片迷蒙水雾,遥遥相望。 “那你用根骨换修炼,倒是找对人了。”宿星裁说。 两人的视线似乎能轻易穿透这片水雾交汇 在一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崖上的初见,周遭的景致化作无尽的空白,只余下对面一抹浓墨重彩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元琮意觉得眼前的人并非自己曾经日夜跪拜的明烛上仙,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与她相像的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荒唐得低头一笑,复抬起头:“可以问仙君一个问题吗?” 宿星裁静静看着她,似是等待她的发问。 元琮意接着问道:“仙君和昭齐宗有什么过节?” 宿星裁沉默半晌,脸上的讽意出现又敛起,“以后便知道了。” 情理之中。 她本就对仙君的回答未抱太多期望,元琮意点点头,在水中松动了一下四肢,“再歇息最后两日,我就能出发。” …… 这两日下来,元琮意偶尔会内视金丹聚气凝神,并未给自己安排多余修炼,放松许多,身体也恢复得极好。 她将房间里头的东西都整理了一番,将新得的贵重之物收好纳入归墟袋中,在赶去后山之前,先去找了一趟何逊。 这阵子并未见到二人,也不知他们伤势究竟如何,她还想借机告诫何逊,不要再乱行险事。 如果他们只是被迫夹在师尊长辈之下行事的苦命人,她尚可看在她初入怀阴山时他们留下的善意而帮他们一把,但如果他们是自愿参与其中,便是如何也管不了了。 何况,她的上首只会是仙君。 元琮意站在他的房门前,抬手正欲敲门,门却先行被人打开。 何逊气色不佳,看起来比先前虚弱一些,但总归没有缺胳膊少腿,看到她时显然愣了一下,而后流露出更加复杂的眼神。 “你……” 元琮意面带淡笑,替他把话接了下去:“你的伤势如何了?” 何逊摇了摇头:“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呢?” “我无大碍。”元琮意刚说完,一旁的房门也被人打开,李乘玉背脊挺直地走了出来。 看到元琮意,她先是露出惊喜的眼神,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也慢慢复杂起来,开口道:“我听何逊说了,你竟以身犯险闯入兽腹,以绞杀之术力挽狂澜……若不是你,我和何逊怕是已经成了诸怀的口中餐,直接死在那场试炼里了,还该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她凝神感受了一下眼前人的气息,惊觉元琮意的修为确实与她持平了。 她的目光静落在元琮意手上所戴的弦铃手结上,想起连改造手结这件事也是元琮意提议的。 短短几月跃至金丹修为,本就叫人难以置信,可又越发觉得,她理应如此。 甚至,可能还会站到更高的位置。 元琮意似不在意,语气温和:“我相信不论是你们二位中的哪一个人,在那种尚有余力的境况下都不会视而不见。何况我们目标相同,我更不能放任此事失败。” 她顿了顿,看向何逊:“今日我来,主要是想告诫二位,座前谨言慎行,安分度日。莽撞生事非但累及他人,还容易丢掉性命,届时罪责临头,我也无能为力了。” 李乘玉眸现意外之色,跟随她的目光落到惊诧不已的何逊身上。 何逊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压抑着语气里的激动:“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你既明是非,为何还要跟他一起?” 一到这种话题,何逊似乎就显得格外冲动失礼,最易酿成大错。 元琮意蹙了蹙眉。 这里是怀阴山,每一寸土地,都在仙君的掌控之中。仙君行事古怪,点到即止就已经是在危险边缘游离,他一直对昭齐宗的过节秘而不宣,她也断不可能在此处和何逊坦然相待。 李乘玉拧眉,打掉了何逊的手:“宗门子弟,成何体统!” 何逊却充耳不闻,他端详着元琮意的神情,似乎不像他想的那样另有打算,而是对那人发自内心的尊崇虔诚,心中越觉不对。 结合此前种种,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可能性:“你知道他是谁吗?” 20. 出山 更多的疑虑浮上心头,元琮意的眼神从李乘玉脸上扫过,又缓缓落回何逊的脸上。 什么意思? 不论是仙降,还是那盏照心除魔灯,都证明了那是明烛仙君,何况当初提起魔域解救万千生灵,仙君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异样。 若不是明烛仙君,还能是谁? 元琮意正欲开口,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黑水如同光影掠过地面,迅速浮起,凝聚成形。 影招落在几人面前,目无波澜,声音低沉:“请三位即刻前往后山冰湖。” 何逊眉头紧锁:“先等一等,我们还有话……” 他后半句话被影招毫不留情地打断:“即刻前往,后山冰湖处。” 重复生硬,却暗含一丝慑人的意味。 元琮意看向面无表情的影招,不着痕迹地收敛起思绪,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 甫一踏入后山,就远远望到冰湖边上站着一道颀长身影,裹挟在冰湖的冷雾之中,看起来有几分寂寥。 很快,那股寂寥就被打破,因为冰湖里跃上了一头熟悉的凶兽。 它轻松落到岸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带着几分黄耳般的欢腾,类人小眼珠忽地捕捉到他们这一行人,顿时四蹄奔起,朝着他们跑来。 宿星裁随之转过身,遥望着三人走来,独看到元琮意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乘玉和何逊都因试炼对诸怀生出了巨大的阴影,不免大惊失色,立即从腰间抽出长剑横在身前,企图将诸怀恐吓走。 谁知诸怀非但没走,还跑得越发兴奋,屡屡躲过两人剑招,绕着两人追逐,牛角假意作冲撞势。 这牛兽全无先前巨大化时的凶悍,也不再痴狂于食欲,倒像是一条顽皮的狗。 此时闻到元琮意身上的香味,也没有胡乱咬人,反而只是谨慎地走在她脚边,眼底显露出探究的意味,似乎分辨出了她就是特地进自己肚子厮杀的人。 元琮意和诸怀一齐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人才稍微安定了些。 她抿着浅笑,行至宿星裁面前,和另外二人一起行礼:“仙君。” 宿星裁没有看他们,视线扫向在她脚边晃悠嗅闻的诸怀,沉声道:“回来。” 然而诸怀依偎在元琮意的裙摆身旁,始终不为所动。 宿星裁眯了眯眼睛。 元琮意见状低下眸,轻轻踢了它一下。 诸怀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步子,走到宿星裁面前,被他随手收入一个奇珍玉盏中。 宿星裁这才沉着脸抬起头:“既已通过试炼,伤势也恢复了,即刻便出山吧。” 他宽袖一挥,拂出一扇紫光莹莹的虚空之门,暗芒流转波动,转瞬可通千万里。 李乘玉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询问:“敢问仙君,此门会通向何处?” 宿星裁道:“不知。” 李乘玉、何逊:“……” 目的地是随机的,这让两人略微谨慎。 可元琮意来说,却是代表了一切的可能性。 她注视着那扇门,心念起伏不已。 上次在山外,还是请仙大典绝境中求生,再往回想,也尽是如同困兽般的回忆。这么一作比,在山中修炼反倒是一段极为安逸的时光。没有常挂耳边的“炉鼎”字眼,没有令人厌恶的未婚夫婿打扰,也没有其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全身心只专注在如何修炼如何变强这一件事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几个月过去,虽然离“强”之一字仍远远不够,可她却也不再是当初毫无反抗之力的炉鼎了。 元琮意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弦铃手结。 弦铃手结被她特意改造过,附着几个细小的银匣,内里装有切割过的灵石,即便不用灵力,凭着这点灵石亦能启用,还有雷灵加持。 金铃与银丝相扣,盘绕在指节之间,泛着冷冽的光,在她眼底映射出细碎的流芒。 虽然并不喜傀儡术,却也十分好奇,这傀儡丝如果能连上那些曾经将她当作傀儡的人,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想到此处,她眸色愈深,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那扇通向未知的门。 一阵晃踏流云的浮空晕眩感过后,元琮意睁开眼睛,复得以见到周围光景。 清风朗日,碧空澄澈,两旁林木葱郁,从中延伸出一条黄扑扑的土路,树影婆娑,送出阵阵轻灵簌响,闻之心旷神怡。 身后,李乘玉、何逊和宿星裁接连走出,散发着紫光的虚空之门刹那间收束成线,消失不见。 这种长久没有踏足外界的感觉对元琮意来说不算陌生,可此次和先前的每一次都有所区别,竟令她生出了一丝不适应。 她下意识摸向光滑的手腕,无言看向宿星裁。 她出了怀阴山,却也没有覆雪锁之类的法器能锁住她的炉鼎气息了。 宿星裁循着她的示意望过去,只看到一截霜雪般的皓腕,白得晃眼,双眉微微拧起。 也正因白得晃眼,才恍觉那一处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戴。 宿星裁心念一动,掌心顿时浮现出一个翠玉灵羽缠丝珠串,伸手递给了她。 元琮意自然而然地接过,戴在手腕上,清透的碧色与细腻的雪肤相衬,仿佛为玉瓷一体,美得出尘脱俗。 美则美矣,可她能感受到,身上的炉鼎香气仍旧没有丝毫遮掩。 元琮意狐疑道:“仙君……这好像对我身上的气息不起作用。” “气息?” “哦,”宿星裁的神情似乎凝滞了一下,而后面色如常道,“我就在此处,何须遮掩。” 元琮意眸光微动:“是。” 余光瞥到另外若无其事的两人。何逊似乎多次想要与她搭话,可按照如今的形势看来暂时不会有机会,只能作罢,于是和李乘玉默不作声地走在两侧,仿佛对她和仙君的对话置若罔闻。 既然仙君都这样说了,那她更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也钻到那些人的肚子里,用傀儡丝绞得他们肠穿肚烂。 元琮意走在路旁,虽是郊野,偶尔也会见零星几人路过,大多是些修士。 不时会有视线落在他们这一行人身上,她个人的感受尤为明显,观望了一阵,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做什么?” 宿星裁抬头看了眼天际,一丝天光落在他墨玉般的眼底,却未照出半点波澜。 他收回视线,淡声道:“不巧,是素枫和抚临地界周围。先进城再说吧。” “好。” 走着走着,元琮意总觉后背一直有两道令人恶寒的黏腻视线,步子逐渐慢了下来,她将神识外放出去,果然发现身后不远处两道始终面朝着她的身影。 对方似乎发现她的神识外探,惊诧了一下:“还是个金丹。” 此时,宿星裁也停下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神情不善。 他一停,何逊和李乘玉也停了下来。 身后的两名男修士知晓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倒也不再遮掩,快步走上前去,看准了为首的宿星裁,作揖道:“敢问这位道友,身旁的那位美人,是你的炉鼎吗?” 元琮意抬睫打量着二人。 一人相貌平平,身着华服锦袍,戴环玉佩宝剑,身上却无明显标识,看起来像是不缺钱的散修。 另一人粗布长衣浆洗得发白,身无长物,面容清逸温雅,只挎着身侧的一柄长剑,看起来像是贫穷的散修。 这是她第一次不掩饰气息出现在外界,第一次遇到从前元家所说的,觊觎炉鼎的人。 倒是形色各异。 何逊和李乘玉神色一紧,同时进入了戒备状态,倒看见她眸光里带着浑不在意的探究,视线落定在宿星裁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宿星裁并未开口,眉峰皱起时,眉宇间仿佛自成一片阴翳,自然显现出几分令人忌惮的戾气。 那华服修士约莫也是个金丹期,见他不回答并未恼怒,思量了一阵,笑道:“两千上品灵石,这炉鼎卖吗?” 宿星裁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华服修士见状,竖起三根手指,改口道:“三千!” 他觑着对面人阴冷的神情,也冷笑了一声,继续加价:“三千不行?那五千如何?!那可是上品灵石,再多可就没有了,够你买下几件奇珍异宝了,况且你这炉鼎若是用过,可就成二手货了!在其他地方根本卖不出这个价!” 他的话越说越难听,似乎完全不将在场的元琮意当成一回事,连何逊和李乘玉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只是不等其他人反应,两道脆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将路旁的行人都惊了一惊。 华服修士两边的脸都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他双手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恶狠狠瞪着面前的元琮意:“你敢打我?!” 元琮意双眸浅淡如水,单看温和的神情,如何也不像方才动手的人。 她举起两只手,莞尔一笑,解释道:“二手货确为二手,二手在我,货在你。” 何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手,又侧眸看向宿星裁,谦和低头:“仙君,是我唐突了,我不该这样贸然试练我新晋的修为……不过,的确更加有力了。” 那华服修士怒火高涨,一副要动手的模样,只是被身旁的清贫修士堪堪按住,只能死死剜着元琮意:“你别以为升了金丹,在榻上多叫两声得了主子恩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吸成人干的命!!” 宿星裁紧盯着元琮意,阴沉脸色不改,双眉间的褶纹充满了克制,犹嫌不够:“不若再试试?” “可以吗?” 元琮意浅笑着侧回身,看向那两名修士,虽问询亲和,佩戴着弦铃手结的双手却即刻动作起来,须臾间发射出数根傀儡丝,朝着华服修士的嘴巴狠狠绞了过去! 一声惨烈的痛嚎之下,两片鲜红肉片落了下来,满嘴血液汩汩流出。 那华服修士原本捂着脸的手改为捂着嘴,可那鲜血从指缝间流下,怎么也流不尽,他怒眼蓄泪,看着眼前的一行人斟酌再三,和另一人转头落荒而逃,生怕元琮意追上来绞他。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元琮意才露出讥讽的神情。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次。 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 李乘玉和何逊二人像是再一次被她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神色愈发复杂。 宿星裁则站在一旁,鸦睫轻敛,分辨不出神情。 元琮意收回傀儡丝,不以为意:“我们走吧。” 第二个也好,第三个也罢,纵是来了更多个这样的“他们”,她也会一个个绞下去。 * 仓皇逃窜的两人离得远了,步子越来越慢,可身后留下的血迹却越来越多,从他捂着的手上滴滴答答流下来,最终迫使他停了下脚步。 那清贫修士走在他身后,皱眉关切 :“他们真是欺人太甚!李兄、李兄,你没事吧?” 李兄如同木偶般呆滞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捂着嘴,清贫修士生出不好的预感,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 这一看,却猛然一惊,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 一身华服的李兄此时七窍流血,面目可怖,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像是失了神般颤抖着身体,最后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 许是起到杀鸡儆猴的效用,惩治过方才那人之后,元琮意明显感觉到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许多,步伐愈加畅快。 两刻钟后,便望见了城门关口。 岩砖所制的围墙森严,此处没有大门,只有凹进去的一片大墙角,顶上一块玄铁牌匾,镌刻着温润秀逸的四个大字:素枫逡都。 匾额之下,凹进去的那片石墙被圈隔出来,地面有法阵涌动,光芒乍现后传走一拨修士。七八名卫兵守在外围,检查着过往路人的传送令牌。 元琮意对此地略有耳闻,这是素枫与抚临的交界城池,城中人多以驯兽为业,往来皆是驯兽师或拍卖灵兽者。 李乘玉和何逊久不出山,翻找了一会才找到传送令牌,先一步踏入法阵处。 元琮意目送他们顺利过关等待,自己却不能直接使用以前的传送令牌,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宿星裁。 后者步伐从容,径自走了上去,掌心浮现出一块精致古朴的鎏金令牌,镂刻墨彩玄纹,其上勾画着一个凌厉遒劲的“宿”字,不似凡物。 那几名卫兵看得愣了愣,忙凑来细看,其中一人嘀咕出声:“什么玩意?东琅宿氏不是早就式微了?还留有这种东西?” 一名卫兵观察半晌,发觉眼前人实在看不出修为深浅,摇头谨慎道:“抱歉,我们只认覃氏的令牌。” 宿星裁皱起眉,眸底泛出一丝冷色,视线落回自己掌心的令牌上。 元琮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浮起。 百年之前,上苍盟四大世家的格局与如今并不相同。彼时纪元两家初兴,清晏云氏风光鼎盛,而以执掌神卜术的第一世家并非如今的素枫覃氏,而是东琅宿氏。 东琅宿氏当年声势滔天,族中曾出过一位不世奇才,比起上仙明烛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自他飞升以来未曾仙降现世,相关音讯逐渐隐没。与此同时,宿氏步步衰败,有传言其触怒天规,竟连立身之本神卜术也丢失了,于是日渐式微,被后起的覃氏取而代之。 儿时在家中听说过一二,人们都唏嘘感慨。 明烛仙君不可能姓宿,许是曾结交过宿氏好友? 元琮意思索了一番,抬眼却无意间发觉李乘玉和何逊似乎并不意外,她收回眼神,正要开口解围时,远处一个年老严厉的卫兵长快步走过来,吆喝道:“诶诶,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老胡老胡,你快过来看看。”另一名卫兵连忙招呼道。 “看什么?有令牌放行即可!”卫兵长粗眉倒竖,话音却在看到令牌的那一刻滞住了。 他从宿星裁手中小心地取出令牌,仔细端详过后,将令牌还了回去,声音沉了几分:“给他们放行吧。” “啊?这也行?” “宿家的令牌还有用吗?” “脑袋真不长记性!此令是上头吩咐过的,下值后重新背逡都守城细则!” 两人迈步前行,将卫兵们的声音抛至身后。 何逊看了一眼元琮意:“来了。” 李乘玉道:“能顺利过关就好。” 元琮意点了点头。 她站在传送阵之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虚无的尽头,并未多言。 等待传送阵启动的过程中,宿星裁站近了一步,忽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有这块令牌?” 元琮意微微侧过头,温声道:“若是仙君想说,自己便会说的。” 李乘玉和何逊全程紧闭嘴巴,宿星裁侧过眸,目光自令牌转至她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沉沉的思虑与探究,唇角勾起一抹嘲意:“好。” 脚下光芒大盛,传送阵携光运转起来,逐渐吞没了阵中所有人的身影。 元琮意还来不及想清楚仙君神情里的意味,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无数嘈杂的人声兽语在刹那间送入耳中,双脚也跟着触到实地。 一道充满惊喜语气的粗犷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起:“炉鼎?!” 元琮意放出神识进入戒备状态的同时,视野才刚恢复,耳边响起怪异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只见一张巨网朝她兜头笼罩下来! 此网落得太快,仿佛早有预谋,元琮意躲避不及,瞬间被覆盖了全身,巨网立时收缩,将她捆了个严实,直直摔倒在地,周身的灵力亦无法流动运转。 她扭动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艰难撑起头,冷静地环视一周。 龙蛇混杂,随处可见铁笼里关着的灵兽妖兽,甚至是其他落魄不堪的美人炉鼎。奇货罗列,叫卖声不绝于耳,每一个摊主都暗藏锋芒,横生戾气,地面上流着不明黑水,散发着阵阵浑浊的腥臭气息。 这是……地下黑市。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哪里还有她熟悉的身影。 看来传送阵有问题。 此刻,她被几名修士围着,男女皆有,为首的汉子胡子拉碴,手里抽了根驯兽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往身旁空地啐了一口:“容色惊人,还是个金丹,当真是上等货品。” 21. 顿悟 元琮意敛睫掩下眼底的厌恶,连忙坐起身,恐惧似的后退了两步,左右张望过后,警惕地看着他们:“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是有主子的,你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自然是有人卖了你的消息!还管你那狗屁主子呢?如今易主咯!”为首的胡子男狠狠踹了她一脚,吩咐左右,“金丹期不是吃素的,要多加防备,东西给我卸了!”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上前,先将归墟袋摘去,而后检查她身上的物品,寻到手腕里一圈亮晶晶的东西,立马拽了出来,“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翠玉灵羽珠串在日光下泛着清透的光泽,缠丝盈彩,羽尾灵动,圆珠周边镀上微芒,一望便知这绝非俗物。 元琮意当即挣扎起来,可又因索灵网的收缩而一次次倒下,语气激愤:“还给我!那是我的主子赏给我的!你知道我家主子——呃啊!” 胡子男一扬手中的驯兽鞭,随着破空声的响起,身下被网住的女子手臂上血痕立现,似乎被打蒙了,脸色苍白而绝望,瑟缩着再也不敢说话。 他夺过身旁人手里的珠串,仔细打量一番,心满意足地收入囊中,轻蔑地看着她:“叫叫叫,都说了全部都易主了!不止是你,还有你身上的东西!” 他并未察觉,身下的女子衣袖里有东西正不着痕迹地往手臂更深处移去。 身旁的人提醒道:“哎哟帮主,小心将人打坏了,那可就掉价了。” 胡子男不以为然,目光投向不远处各种铁笼的野兽上,大笑出声:“不不不,比起直接卖了,我要干一票更大的,要让我们兽啸帮成为逡都最耀眼的存在!哈哈哈哈……” “万帮主,你是说用那头绯猊……”一人声音渐渐小下去,看向元琮意的眼神都带上些怜悯。 “帮主,多亏您先抢下了这道密令,才得了这等货品!”有人恭维起来。 “真是恭喜万帮主了!帮主我方才有出力,成名之后可莫要忘了我……” “恭喜万帮主!贺喜万帮主!” 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但在地下黑市太过张扬并非好事,容易招来祸患。 万帮主逐渐收敛了笑意,看身下炉鼎神情木然,眼角噙着一滴泪,才稍稍放心了些,摆手正色道:“行了行了,事不宜迟,赶紧带走吧。” 一块黑布罩头扔下来,彻底隔绝了元琮意的视线,竟连神识也放不出去。 随后,元琮意感觉自己被扔上了一架木轮板车上,蜷缩着身子,听着外面混杂的响声,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从方才的对话来看,似乎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她的动向,对逡都的传送阵做了手脚,致使众人失散。 虽然李乘玉和何逊二人要找机会回昭齐宗复命,但绝不可能行如此小人行径,蓄意坑害她。不知仙君和他们都被传到了哪里,她却好巧不巧落入逡都的地下黑市——这个视妖兽灵兽、家奴炉鼎为蝼蚁随意践踏的地方,背后的人,更像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她初出怀阴山,得罪过的也就逡都郊外的那两个人,但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动逡都传送阵的。 对她恨之入骨的,倒是有其他可能…… 可他们为何不出现,还是说另有所谋?刚刚那群人嘴里说的绯猊又是什么异兽? 车轮轱辘前行,元琮意将双手放在身下,手臂动作极轻往木板上压了压,明显感觉到有异物硌手。 她在刚被网住挣扎时,特意找机会将戴在手上的弦铃手结捋了上去,已经推至手肘的位置,加之他们被那条翠羽珠串吸引了注意,未能及时察觉。 眼下,弦铃手结还是填满灵石的状态,大抵能大打一场,却也只是一场,因此她必须要利用弦铃手结突破灵力限制这道防线。方才她已经留意过,这大抵是个不算大的帮派,那万帮主的修为只比她高一小阶,若是取巧或许能勉强战胜,但还要提防他身边的那些人。 想到那翠羽珠串为她打下掩护,却被他们夺了去,元琮意的眼神沉了几分。 那是仙君送给她的东西……仙君,会来找她吗? 不论如何,她定会亲手将它抢回来。 元琮意阖上眸,静心听着车轱辘行进的声迹,同时留意着外界的人声。 听了一会儿,突然从一堆混乱嘈杂的吆喝声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熟悉的字眼,立刻凝神侧耳细听。 “祈灵手绳, 祈灵手绳!明烛仙君祈福过的祈灵手绳,有愿力加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老叟叫卖的声音。 “老头,这都过去几个月了还卖,甭搁那骗人咯!”有人质疑道。 “老朽没有骗人,这都是压箱底的货,如今有市无价!你不买便算了,还非要砸人招牌!” “嘁,”那人似乎有些恼怒,“如今无人不知当时明烛上仙仙降前天有异象,那紫霆黑云与他本尊亲临时大盛的金光全然相同,这么不吉利的东西谁还敢买?!” “那也是明烛仙君仙降后当着众人的面做的法祈的福,这点毋庸置疑!小友是存心要和老朽作对……” 随着板车渐行渐远,摊位上吵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到后面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元琮意侧躺在板车上,身体僵硬,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当初亲眼看着明烛仙君仙降,当时的天象确是紫霆雷云,鎏金墨雨,却无那人方才所说的金光大盛,也无任何亲自做法祈福的场面。 仙君都带着她踏入虚空门了,一直在她身旁,哪有留下来做法祈福的空隙?况且周遭时停,修士百姓又如何能看到金光场面……除非,有她后续并未看到的场面。 可那日仙君将她带回怀阴山,她试探他的身份时,他的意思很明显,不祈福也不会有问题,并且补充了一句“祈了吧”。 祈了……吧? 一瞬间,曾经所有的疑虑都涌现出来。元家暗信里的隐语、那位掐着她时所说的扭曲自白,以及何逊多次提醒下的未尽之言……所有讯息有迹可循历历在目,可她始终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沉浸在库房里那一盏照心除魔灯予她的安心和温暖里。 她想起那块古老的宿氏令牌,以及他当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仙神,断没有能打断仙降典仪的神力,亦不可能养着上古凶兽。 若他不是明烛上仙,那会是…… 细想之下,元琮意后背阵阵发冷,脑中“嗡”的一声归于空白,仿佛又有一根扭曲的长物贴着她的身体缠上来,阴冷而黏腻。 东琅宿氏,不世奇才。 出于两百年前,号“葬尘”,不明缘由,销声匿迹。 22. 危机 不知行进多久,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少,到最后近乎于无,只听得见车轮在石板和泥路上轱辘转动的声响,鼻间兽腥气却愈发厚重。 “到了。” 元琮意刚坐起身,便被人从板车上押了下来,强拉着她往地下台阶走去。 本透着微光的黑布在此刻暗了许多,她感觉自己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地牢里,耳边偶尔响起几声沉闷短促的兽吟。 紧接着是锁链摩擦的窸窣声,元琮意刚站定在原地,便被人一把推了进去,摔坐在地。头顶束好的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她重见光明。 夜明珠的冷光照亮了地牢四周,她被关在最角落里一个干净的玄铁笼内,四周的“同囚”们是珍禽异兽,种类繁多,听到新的动静大都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着这一边。 她抬起眼,视线停留在了最为奇异的那头异兽上—— 对门铁牢之中,一头异兽慵懒靠在一旁掀起眼皮打量着她,其形类虎,脸周长着卷鬃与尖刺,玄黑花纹,尾似焰火。 它的眼神迷离混沌,循着她的气味,像是被喂了药。 只是对视一眼,元琮意就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曾在异兽图鉴典籍看到过的,绯猊。 绯猊以肉为食,皮肉不惧水火,繁衍之法颠倒伦常,雄兽腹生灵囊,可从雌兽体内吸卵孕育子嗣,三个月便可产出灵胎,灵胎特性品质通常取决于雌兽,若品相不好化丹亦可,因此绯猊也算为珍稀异兽。 元琮意垂下眸,回想起他们前面说过的话,心下隐约有了数。 “吱呀”一声,铁门关上后,万帮主施了个法咒,元琮意身上一松,一直束着她的索灵网倏忽从铁笼缝隙中飞离,回到他手中。 她身上的灵力并未恢复,因为这个玄铁笼经过布置处理,同样限制着灵力。否则,万帮主也不敢轻易解开索灵网。 万帮主朝身边的人吩咐道:“去准备准备,将消息散播出去,声势越大越好,我们今夜就在酝夜楼开张。” 一旁有几人讶异又不解:“帮主,这么快吗?” 万帮主用一群看蠢材的眼神看着他们,指着方才发问那人的鼻子斥骂:“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捕获了这个炉鼎,兽啸帮再强,也架不住黑市群狼环伺!再拖下去,又能将这烫手山芋留住多久?你能留吗?” 在对方摇头之前,他手指转了个向儿,指向另一人:“你能?” 又立马指向个子最矮的白净男人,声音提得更高:“你能啊?!” 万帮主手狠狠一甩,阴暗的眼神穿过玄铁栏杆落在牢笼里的女子身上,慢慢压低了声音:“我可并非那等鼠目寸光之辈,倒不如当即大操大办,将她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当即下令:“柳怀文和二涯留下守地牢,有任何风声立刻用玉令报信,随时准备带人离开。其他人,跟我去着手准备。” “是!” 万帮主携着一众心腹火急火燎地离去,只留下他适才点到的两人,一个也是金丹中期,另一个筑基后期,便是最后骂过的矮个子白净男人。 酝夜楼,名字听起来似乎是个酒楼,只是不知它在这片地盘里算是作为什么样的存在。 元琮意囿于元家受训许久,顶多是在二姐的助力私下偷阅修仙风物杂记,这段时日才恶补了许多灵才异兽、奇门法宝诸类典籍,对这片地界的人情规矩仍不熟悉。 那两人转身正要离开时,元琮意开口道:“等等。” 她走上前去,站在铁栏面前,指了指对面的绯猊,浅瞳露出难色:“这个就是绯猊吗?你们到底是要我做什么?能不能先告诉我,反正我也逃不了,倒不如让我死得明白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笑出声,转而神情怜悯地看着她。 那二涯“诶”了一声:“自然是人和兽的创举,你要做这绯猊□□第一人,不知你这小身子,可顶不顶得住——哈哈哈哈……” 另外矮个子的柳怀文抬手蹭了蹭下颌,逐步走近了她,“说起来,我也挺好奇,绯猊和炉鼎……会不会生出小炉鼎来。” 二涯又贼笑起来,瞳色里生出期待:“好奇便说明,今晚酝夜楼的人只多不少,今日会是咱们兽啸帮出人头地之日吧。” 元琮意脸色苍白,抿着唇不语,低下了头。 地牢里夜明珠的光亮微弱地投映在她脸上,衬得肌肤愈发冷白,额心那点朱砂,偏比唇瓣更为红艳。 从柳怀文的视角看过去,眉若远山琼鼻巧,秋水浅瞳暗恨生,是他见过的炉鼎里最叫人惊艳的一副好皮囊,美得令人窒息。 如果就这样献给了绯猊,倒是多少有些浪费了……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黏腻挪动,慢吞吞与同伴对上眼,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柳怀文回眸盯着铁栏后的美人,腮肉鼓颤,拉伸出古怪的笑意:“你先出去,我完事了就喊你。” “真是少一次偷吃都不行啊。”二涯窃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柳怀文看着铁栏里头的美人,朝她招了招手:“再过来些。” 他贴近了铁栏,腰侧绑着的铁棘鞭随着他的动作刻意微晃,锋利的尖刺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同时,他的手慢慢移向裤腰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解开腰带。 昏暗的地牢中,只余野兽低吟,以及男人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低顺着脖子的元琮意抬起头,双手像是不安地藏于袖中摩挲,“你拿什么与我换?你能救我吗?” 果不其然,柳怀文的手挪到了腰间铁棘鞭的位置,“我当然救不了你,但你要是听我的,便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反正绢布一盖,谁知道你身上的伤是哪里弄的?” 眼下美人揣着手,微皱着眉头:“可这铁杆冰凉,脸碰上去不会舒服……” “不愧为炉鼎,懂得就是多——”他的笑容却骤然消失,一把抽出腰间利鞭,在铁杆上甩出激撞的声响,“指望我给你这个金丹期开门?你当我是傻子?给我过来,否则这驯兽鞭下一刻便抽在你身上,能伺候你主子却不能伺候我,莫非……你瞧不起我?” 里面的人并未因为他的恐吓而惊动,只是叹了口气:“好吧。” 柳怀文因这态度敏锐地惊疑起来,刚后退两步,看见牢笼里的女子抬起一双亮得清明的眼睛,厉色毕现,双手从袖中伸出,竟露出了傀儡术专用的弦铃手结! 他慌神一瞬,想到笼中限制灵力,稍稍镇静之余抬鞭想要抽入铁杆内,不想那傀儡丝线眨眼间就飞射而出,注入了他的体内。 他浑身痉挛了一阵,眼框内翻出大片眼白,四肢僵直,陷入了昏迷而挣扎的混沌状态。 元琮意端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识海翻涌。 这是除去某人的教学之外,她第一次操控活人,第一次进入到理论里的记忆幻象。 在识海内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村子的田地旁。眼下,一群少年正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人拳打脚踢,话语间天真而残忍。 “长得这么瘦小,真给他漂亮的阿姐丢脸!” “没吃饭吗?站都站不起来,还给我们男子汉丢脸。” “他根本就不算男子汉,连男子都不算!” “让你把你阿姐约出来玩都喊不出来,真是太不中用了!定是连她也嫌弃你!” 元琮意走上前,从其中一人身上穿透过去,看见地上抱头挣扎痛哭的孩子,正是年少时的柳怀文。 他浑身灰扑扑,露在布衫外的皮肤多处擦伤见红,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断抱头求饶:“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恰好被爹娘喊去干活了,不是我喊不来……” 可那些孩子身上充满了戾气和恶意,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红霞漫天,夕阳西下时才结束。 他带着浑身细小伤口,垂着头慢吞吞地回了家,面对爹娘的质问,却也不敢说实话,只道自己是摔了一跤剐蹭到了,又挨了好一顿骂。 只有阿姐,阿姐会在事后及时发现端倪,将他拉到一旁,气得瞪圆了眼:“他们又欺负你了?” 阿姐大他两岁,个子也不高,可胜在模样秀丽,小意温柔,平日里也对他极好,爹娘说日后可许个好人家。 同是一个爹妈生的,同样瘦小白净,可他作为男子,却是窝囊、娘里娘气、不得待见,饱受玩伴的白眼与欺凌。 凭什么?! 他时常这样问自己。 院子里,柳怀文又在阿姐怀里哭诉,却第一次生出了怒气,狠力推开了她:“都是因为你不来,他们才打我的!也都是因为你生得比我好,他们才打我!全都是因为你!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阿姐蓦地被推开,靠在井口边怔住了,难过地看着他,“怀文,阿姐同你说过的,不要和他们一块玩了。我也没有故意不来,是被爹娘喊走去干活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那双眼睛黑极纯极,泪光闪烁时,好似碎银铺洒。也正是因为这么一双眼睛,这么一张面孔,才致使他走入今日的境地。 他恼火不已,身体颤抖着走上前,双眼布上红血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语气带着压抑的怨毒:“你要是来了,我就不用平白无故挨这一顿打,你还在这里装成高高在上的圣人,虚情假意地宽慰我,我若不和他们一起,便是不合群,也没有玩伴了!” 阿姐拉住他的手,忍着泪意道:“怀文,你先冷静些,不能这样想,这样想是不对的。你不需要那些人,阿姐就是你的玩伴呀。” “你骗人!你自己也有别的玩伴!” “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人,不值得你作为玩伴……” “骗人!统统都是骗人的,阿姐你眼里要是有我,就不会不来,害我挨他们这一顿打,都是因为你!” 他情绪愈发激动,狠狠甩开阿姐拉住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可这一次,她的身后不是空地,而是家里那口打水用的深井。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力气长成那么大,不确定是否能回击那群欺负他的少年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将阿姐推入深井之中。 “扑通”一声,身体与井壁、水面相撞击。起初还有微弱的求救声,他本想去找大人过来,可转念一想,爹娘一定会打他的,又急忙刹住了脚步,焦灼地站在井边。 向下看去,漆黑一片,最后连同求救声也被井里的黑暗吞没。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元琮意在一旁冷冷注视着他,手中傀儡丝飞射出去,只是冲着他的心脏穿绞过去,并未发生任何异样。 着实遗憾。 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的阿姐也是。 元琮意看得愈发不耐,加快了阅览他记忆的速度,尝试以更多的方式找出突破口。 阿姐不小心落井死了,爹娘伤心,柳怀文也很伤心。他难以适应,被其他人欺负之后回到家中,再也听不到阿姐温柔的宽慰声,无人能接纳他所有软弱的哭泣,只能不断修行,壮大自己。 好在一次机缘巧合,让他成为练气期,虽然身子瘦弱,但驯兽术恰好能弥补这一点。高大凶猛的野兽听他号令,在他的驱策之下席卷占领更多土地,也不再惧怕那些想要欺负他的普通人,年少时结下的仇怨,也在他讨还旧债后烟消云散。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还想更强大。 他认识一个筑基期散修,看中了他新得来的珍稀兽丹,若是想要,只能在变得更强之后夺取。 在一次外出驯化新的妖兽时,险些死在那兽口之下,是万帮主救了他。 尽管万帮主只是看上他那一头要驯的妖兽,顺手抢了过去,他恰好得以活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万帮主面前,求他带走自己。 “带走你?有什么可用之处?”万帮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有什么用处?他不知道。 只知道能加入一个御兽帮派,可比单打独斗强得多,兽啸帮不大,却也并非那种不入流的小帮派,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去处。 于是他选择将那名筑基散修手里有珍稀兽丹的消息透露给万帮主,如愿以偿加入了兽啸帮。 只是那筑基散修后来找到他,质问他是不是找人抢去了兽丹,那枚兽丹,本是用来救治这散修病重的母亲,可如今母亲却因为失去这枚兽丹没有得到良好救治而死去了。 柳怀文浑不在意,仗着兽啸帮里新得来的妖兽狠狠教训了对方一顿。他如今是兽啸帮的人,哪是什么路边没行头的阿猫阿狗可随意诘问的? 拾金获宝,声色犬马,修为渐进……即便在万帮主面前连狗都不如,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像往常一样,他去丹药铺里买药,因与店主熟识,店主便多给他透露了两句:“说来奇怪,有好几名贵客买了不少延年益寿的丹药,也不知是为何……” 他善于洞察幽微,对这些事情向来敏锐,因此能屡次跟着大人物避过风头,当机立断,也要购入延年益寿的丹药,却被告知货量不足。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家铺子,那药铺量大实惠,买不到益寿类丹药,也可补充回春丹之类的疗愈型伤药,不顾小店限量买药的规矩,强行买空了一大批伤药。 离开的时候,后面排着队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其中一名老伯跪在他面前央求:“小师傅,我排了大半日才快轮上的,家中小女重病垂危,急需疗伤丹药,别处药铺定价不菲,小民实在是掏不出那么多钱,只求您匀一些伤药给我,我能结钱款的!”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一枚碎银,脸上的沟壑填入了清泪,浑浊的双眼里满是哀求。 柳怀文看着这副场面,忽然就想起了当初他刚从兽口下死里逃生,就跪在万帮主面前,央求他收留自己的样子。 原来是这么狼狈不堪。 令人作呕。 他转身就要走,谁知那老伯扑上前扒拉着他的裤腿,哭着继续乞求。 柳怀文一脚将他踹开,犹嫌不解气,又补上了一脚:“你没排上关我什么事?先到先得的道理还不懂?!” 那老伯咳出一口血,疼得蜷缩在地上打滚哀哭,手中仍紧紧攥着碎银。 队伍里,有人大着胆子喊了句:“是你先坏了规矩!” 他一时不察,未能发现是何人开口,顿生怒意,一甩手中铁棘鞭:“我自己花钱买下的东西,你们买不到,便要针对我了?想讲道理,就尽管来兽啸帮找我的铁棘鞭说去。” 这道街头巷尾,大都在兽啸帮的“庇护”之下,自然无人敢生异议。 柳怀文心满意足地离去。往后纵情声乐,美人在怀时,他看着眼前浓艳绮丽的面孔,目光停留在她额心描摹的精致花钿,抬指抹了一把。 那花钿被他抹成一团红,十分刺眼,隐约透出另一副绝色,勾勒出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微末记忆。 像是……像是另一个人的面孔。 是她……?! 他想起来了,一个炉鼎女用傀儡丝注入了他的身体,这只是他的记忆,想要避免被操控,要找机会挣脱出去。 她竟敢让他再经历一遍那些不堪,敢窥探他的过去,待他挣脱出去,非将她折磨得跪地求饶不可! 柳怀文僵直在玄铁笼前的身体颤动着,眼珠诡异地转动,似在记忆幻象中挣扎。 铁牢之内,端坐在地的元琮意微微皱起眉,弦铃手结所置灵石的灵力飞速流转起来,柳怀文的动作也随之滞涩下来。 幻象暂时继续。 万帮主遇事不顺拿他出气,责骂他废物,嫌他驯化的妖兽品质太差,口口声声说要将他赶出兽啸帮。 柳怀文终于慌了神。今日的一切来之不易,全靠他在兽啸帮的立足。为了证明自己,他不得不外出捕捉更加凶悍的妖兽,再一次经历生死危机。 他隐约觉得,虽然凶险了些,但他一定只是受了些轻微皮肉伤,然后安然无恙地回来。 好像理所当然得仿佛这一切是经历过的事情,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柳怀文这样想着,沉住了气,再一次对上那头令他心颤的妖兽。 他的身 体纤细瘦弱,却比旁人更加灵活敏捷,不断躲避着妖兽的攻击,凭着下意识的动作将妖兽引至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那妖兽身形如三树合抱般粗壮,四蹄奔踏时土地震颤,带起呼啸狂风,正追着他一步步冲向陷阱方向。 眼看就要抵达陷阱,妖兽恰好一跃而起,巨大的阴影投射而下,柳怀文看准时机,利落翻滚到一旁。 身后,那头妖兽凝滞在半空,张开的獠牙闪着凛冽寒光,在柳怀文眼中如同慢动作般行进出熟悉的轨迹,往地上布置好的陷阱方向下落—— 没错,就是如此! 他的推测是对的,这一幕仿佛经历过一般在脑海中重现,又与眼前的现实场景完美重叠在一起。 然而,原本该继续向下滑的轨迹却发生了一丝诡异的偏移,那妖兽突然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正往他翻滚后的方向落去。 柳怀文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直觉告诉他,原本应该是妖兽落入浅坑之中,树上挂的捕兽网即刻罩住了妖兽,在妖兽挣扎的途中,他只是意外受了些皮外伤,欣喜地拖着妖兽打道回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遭受了妖兽袭击! 身体下意识想要回避,躲过妖兽凭空而降的獠牙,却因慢了半步,被它一爪刮在背上,撕扯下一片淋漓血肉,连带着一根手臂也撕扯下来,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死亡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曾经在兽口下逃生的恐惧卷土重来,柳怀文浑身发颤,惊痛撕心裂肺,眼角淌出泪水,嗓子却像是被砾石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叫喊。 回身爬起的一瞬,他望见那妖兽的眼珠里不仅有原始的野性,还带着像是人类才能流露出的讥讽与冷酷。 顾不得手臂上的断口和背上的疼痛,他惊慌失措地起身奔逃,在山林里踩踏出压碎枝叶的脚步声,鲜血直淌,在身后蔓延出一连串红梅般的痕迹。 他的手臂已经断了,这次并不一定像上次那般好运,又会有什么帮主因为看上这头妖兽而出手相救,也不会像什么记忆里一样安然活了下来。 他逐渐意识到,他极可能会死,必须靠自己逃脱保命。 那头妖兽看起来很恨他……恨他恨得想要他死——为什么恨他? 柳怀文拼命地躲闪和逃命,始终想不通。好在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有了更多保命法器和丹药,勉强将这头凶悍的妖兽甩在身后,但最后仍然遍体鳞伤,靠在一棵树上气若游丝,额上有新的殷红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死里逃生后的寂静之下,耳边最清晰的是自己虚弱的喘息,心绪也逐渐变得浑浊起来。 他知道自己需要救治,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晚时,终于看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庄,里面有一行人抬着什么东西正要出村,往深山里去。 柳怀文近乎力竭,头脑阵阵晕眩,再也迈不动脚步,就近瘫坐在了一块大石旁,伸出剩下的那只染满鲜血的手,嘶哑出声:“救、救我……” 那行人听见声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安静地抬着两卷东西朝他走来。 走近之后,柳怀文才发觉,他们抬的是两卷包裹着尸体的芦席,此时面对重伤的他,放下了芦席,神情木然地看着他。 柳怀文手里攥着珍贵草药,“救我……我是兽、兽啸帮柳怀文,可以给你们钱……” 他们却不说话,瞳仁极黑,直愣愣地盯着他。 静得就和死了一样,令人心慌。 柳怀文满脸血泪,求生的意识促使他拖着残躯爬向那群村民,嘶声哀求着。 可是不论如何,没有人应他。 天色昏黑下来,有寒风拂来,将随便围着的芦席掀翻开,露出底下尸体青白的面孔,将他吓得惊叫出声。 是药铺前求他匀药的老伯。 像是想到什么,他眼珠转动了一下,慌慌张张地掀开另一张芦席,露出一个陌生女孩的尸体,眉眼和老伯有几分相像。 一看便知,这是老伯口中所说的重病女儿。 冷风刮过他的肌肤,吹起一身疹粟,他惊诧地蹬腿后退,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瞪着眼珠警惕又恐惧地盯着周围的人,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是你。”村民当中,有人开口了。 “是你害死的他们,如果那日你没有抢购父女俩救命用的伤药,他们就不会死!” “你不得好死,就该丢到山里喂给虎豹豺狼,就该下地狱!” 村民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眼神冰冷可怖,带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凌迟八百遍。 柳怀文缓慢地后退着,流着泪直摇头:“不、不是……药是我花钱买的……” “还有我,”一个村民的面孔扭曲变化,变成了那日队伍里的其他人,朝他逼近一步,“若不是你,我的儿子也不会因缺了那枚仙丹,至今仍卧榻不起!” 他涕泪横流,眼底充满了红血丝,挣扎着哭嚎,可有人逼得更近,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厉声道:“你还杀了你的亲姐姐,阿姐对你那么好,她做鬼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亲手将她推入井中,做鬼后日夜恨不得将你拉到井下,让你也尝尝不见天日、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张脸几番变换,竟化成了阿姐惨白的面孔,厉鬼般凄厉地望着他:“怀文……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后背阵阵发冷,柳怀文连忙跪起身,用残臂撑地,疯狂磕着头,痛哭流涕地求饶:“我不是故意的……阿姐,求你放过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所有人都在质问、在声讨,和那头妖兽一样,都恨他恨得想要他的命,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自己是可恨的。 他不过是想证明,瘦弱的人也有能力站在高位,并未有过害人的心思,怎么会可恨。 怎么会可恨呢?! 可面前的人们都不这么认为,他甚至看见芦席里的两具尸体慢慢站了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晃晃悠悠地向他逼近。 他们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浓重的仇怨和恨意,朝他扑了上来,啃噬他的骨肉,痛饮他的血液,几乎要将他吞吃殆尽。 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之中,他听到一道温吞的女声,像是脱去了人气般,轻飘飘的:“想活吗?” 他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被“恶鬼”们挤得只剩下一张绝望的脸庞,顿时瞳孔震颤:“……想、想!” 那道声音似带斟酌:“可是……你害了太多人的命,叫你活下来,不是那么容易。” “只要你让我活下来,咳咳、咳,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柳怀文嚎啕大哭起来,苦苦哀求,“只要你能让我活下来……” 那道声音语气轻慢:“包括你的身体?” “你拿去罢!求你让我活下来……我没有害他们,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好。” 浑浑噩噩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道充满讽意的轻笑,眼皮上像是捆了千斤重物,沉沉地阖上,再也没作挣扎。 …… “柳怀文,还没好呢?这回咋这么慢!” 与此同时,地牢外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催促声,打破了牢内寂静。 元琮意终于脱离了识海,睁眼看着铁栏外已经被她彻底操控住的柳怀文,眼神微冷。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操控活人,还有些不熟练,因此多花了些时间才寻到他的心防薄弱之处,幸而他修为较低,压制起来并未有想象中的劳力伤神。 柳怀文敢和她对抗神识,神魂必然损伤。 她扬手缠动丝线,正要操控着柳怀文开口,谁知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二涯越来越近的疑惑语气: “柳怀文?!” “柳怀文”侧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张口道:“……呃,没事。” 二涯惊异地滞在了原地。 通过傀儡的双眼,元琮意看到自己盘腿坐在地上,手上的傀儡丝明晃晃连接着柳怀文的身体,倒映在二涯惊恐的双眼中。 23. 失机 她面无表情,抬手对准铁栏空隙,傀儡丝即刻触发,朝着二涯的方向飞射出去,瞬间注入他体内。 他挣扎了一下,元琮意进入记忆幻象如法炮制,最终将两人都控制下来。 傀儡丝线的隐现由傀儡师心念所控,隐去的傀儡丝线控制力会变得弱一些,也更易被人斩断;反之控制力更高,丝线也更为强劲。 她没多作想,将傀儡丝线隐去,确认对二人的控制暂时无碍,立即开始翻找他们身上的东西。 弦铃手结中所备灵石的灵气有限,她必须尽快拿到钥匙逃出去。 “柳怀文”和“二涯”都伸出手探向自己的腰间,然而除了归墟袋和无用的饰物,找不到任何钥匙的踪迹。 没有钥匙。 元琮意的心沉了一下,明白过来他们前面的话都是故意误导她,当即搜寻二人记忆,得知钥匙果然在万帮主身上,她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丝线在十指之间松张又绷紧,“柳怀文”和“二涯”迈步向地牢外走去,神情还带着些许空洞,最后走出了地牢。 地牢之外,灰瓦白墙,月洞门后纤枝摇曳,闲庭小池清幽雅致,看起来是一座完好的宅院。格格不入的是,空地上摆满了笼子,安置着不同的妖兽,还有几头没了声息的妖兽躺在一旁,确是驯兽师一派的作风。 从墙头远眺出去,一面深入山林,另一面屋舍鳞次栉比。 元琮意判断,此处应当是黑市的边缘。 凭借傀儡的视野观察了四周,“二涯”和“柳怀文”拉起地上的一头死妖兽,往地牢底下拖去,和几块从归墟袋中取出的灵石一起,放在她面前。 她双手未停,傀儡丝线射入死兽体内,仿佛注入了新的生机,原本僵卧不动的妖兽随着傀儡丝的张弛重新弓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滴冷汗自元琮意额角滑落,她紧蹙着双眉,稍显吃力。 控制活人需要更强大的神识和更多精力,即便她的神识锻得比同阶修士更强,同时控制两个活人和一头死尸也并非易事。 她迅速从柳怀文的归墟袋中抽出几张他珍藏的爆破符,控制着妖兽叼在口中,像箭一样奔腾出去,而二人留守在地牢门口。 容色枯槁的妖兽此刻轻盈似风,迅速离开了院落,沿着边缘的羊肠小道一路狂奔,绕了几座宅邸,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而毫不起眼的屋舍面前。 钥匙的确被万帮主带在身上,然而元琮意在二人的记忆中,发现了万帮主的私人宝库。柳怀文和二涯与其同行期间,也亲眼见证过他得到的一些宝物,这些年来万帮主敛财聚宝,除了一些必要的法器会装在归墟袋中,其余大都充入了眼前的私库中。 而其中就有一样叫千机枢的小法宝,能够打开任何门锁,恰好能解她眼下之困。 妖兽叼着爆破符,抬头注视着面前的两扇朱门。 对于万帮主来说,这个私库里的财力显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元琮意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怀阴山法器散乱堆砌的庞大宝库,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宝库的主人。 熟悉的面容,却是陌生的身份,显得她这段日子里所有刻意的表现更像是供人取乐的戏折子,令她生出一股羞愧和无所适从。 他是何时知道她认错人的? 若是早已得知,又为何一直瞒着她? 她想起那日石园前他眼中燃起又勉强平息的杀意,这其中似乎曾有过那么一瞬间,他要说出真相,可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恨意和期待。 她只当是他发病时的郁结,却不知背后还有另外的关窍。 地牢里,纤细的身影坐落在阴影之中,宛如一尊石像。 她眼睫微颤,似是回神,溃散的眸光重新凝聚起来,神识集中投在那头妖兽傀儡上。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吧。 宝库一般都有禁制,元琮意不通禁制结界之术,只能用最直接的法子来捣毁禁制。禁制一旦被破坏,主人就能立刻感知到,定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她必须在万帮主赶回之前拿到东西。 被控制的妖兽奔上前去,将口中的一张爆破符贴在门板上,旋即扭身跑到远处等待。 地牢门口,“柳怀文”两指并拢,用灵力在半空中划出飘逸冷光,随着符文咒语的落下,远在另一处的私库骤然爆出一声巨响! 黑市,酝夜楼上。 正与楼主商谈的万帮主在桌前猛地站起身,厉眸望向天边。 火光一瞬冲天,如云雨乍现,门上的锁扣崩裂松脱,一层透明的防护罩浮现出几道紫光裂纹,整座屋舍的色泽仿佛都暗淡了几分。 妖兽叼着剩余的爆破符破门而入,在这个小屋舍的大箱小箱中不断翻找着目标法器,又顺路在各个角落里分散投落爆破符;地牢内,元琮意盘腿打坐,紧阖的眼皮上显现出眼球转动的状貌,双手在半空中急切结成各式动作。 各种法宝被妖兽刨得洒落一地,可元琮意只能取走关键物品,她额上冷汗越渗越多,幸而在最后一个箱子里挖到了千机枢。 找到了! 就在此时,外面骤然响起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步伐交替得紧密而势重,仿佛带着冲天的怒气。 妖兽口挟最后一张爆破符,叼上千机枢,奔出去之前又顺口带上地上散落的一片留风软纱,看准空隙如影窜出。 地牢前的“柳怀文”早已就位,迅速划指结印,流光一出,妖兽刚窜出的私库轰然炸开! 顷刻间,烈焰升腾,浓烟与尘砾飞扬,强势的气浪将刚抵达私库外的万帮主冲击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满是宝物的私库在巨震中坍塌,没能及时拦住方才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目眦欲裂,当即发出一通玉令,从归墟袋中召出一个飞行法宝,朝着刚刚黑影消失的方向低空追了上去。 视野消失的间隙,妖兽转头钻入小道拐角,将口中叼着的千机枢和留风纱交给了“二涯”,看着“二涯”迅速往地牢奔回,随即咬着爆破符旋身冲了出去。 几番追赶之下,万帮主终究捕捉到了那抹黑影的踪迹,竟是一头妖兽! 他来不及思索再多,驶着飞行法宝冲上前去,手中捕兽网猛力抛出,精准罩住了那头妖兽。 万帮主握着驯兽鞭急切飞上前,正要一鞭甩出去,诡异地发觉这头妖兽始终背对着他,并未作挣扎。 他见过的妖兽何其多,这头也再寻常不过,可它的背部却泛出死亡的青紫色泽,隐有火 光从背上裂隙透出。 万帮主瞪大了眼睛。 爆炸里响起一道清脆的崩裂声,漫天血肉碎片,即便他反应极快地退开,护命法器仍被近距的冲击力崩飞出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一只素手冷静地擦净唇边血迹,元琮意睁开眼睛,仿佛方才经受傀儡爆炸反噬的人不是她,疾步走到铁栏前,操控着二涯冲入地牢。 留风纱,她在典籍中看到过此样法器,系在身上任何部位,以灵力运转,便可让自身隐去气息与身形,只留下一阵清风拂过的痕迹。 这能作为逃命的一大助力,她才会让妖兽叼走。 只要将两样东西拿到手,即便是修为更高的万帮主也不能掣肘她。 “二涯”跑入地牢,先从胸前掏出留风纱,伸过铁栏之间,交到元琮意手中。 继而被操控着从胸前掏出千机枢,迈步走到玄铁笼门锁前时,步子似乎滞涩了两分。 他抬手将千机枢扭成合适的钥匙形状,正要插进锁孔里,双手却忽然抽搐了起来。 元琮意猛然抬眼,心道不好。 只见二涯涣散双瞳有一瞬的聚神,眼珠疯狂转动,四肢发颤,显然是在用神识与傀儡师对抗。 弦铃手结中的灵石效力不够了,柳怀文被她全方位压制,但二涯修为与她同阶,率先反应过来。 再这样下去,两个傀儡迟早脱手,万帮主也会发觉一切都是她捣的鬼,如此一来前功尽弃。 元琮意一手勉力拉着二涯,另一手拾起“柳怀文”提前在地上备好的灵石,利落地翻匣装填,失了灵气的灵石就像是路边寻常的石块,被她踢到暗处去。 二涯的神识对抗却越发猛烈,嘴里发出短促的单音节,眼神瞪视着她。 他浑身抽搐,动作完全偏离预想的轨迹,在她刚换好灵石的时刻奋力一击,将手里的千机枢高高抛了出去! 千机枢在半空中穿过铁栏杆,翻滚几遭,最后落到了隔壁笼中另一头妖兽的面前,惊醒了那头正沉睡着的妖兽。 元琮意瞳孔微缩。 她脸色微沉,重掌控制权。 与此同时,地牢门外的“柳怀文”察觉到万帮主狼狈地出现在余光视野里,立马闪身入了地牢。 看来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出去,也来不及夺回千机枢。 元琮意看了眼隔壁牢中,千机枢被稻草掩埋,看起来还算隐蔽。 她眸光渐冷,双手翻动,五指勾抬间大开大合,操控着二涯和柳怀文将地牢三下五除二伪造出打斗的痕迹,而后抽出归墟袋中的利器。 两人互相面对,不受控制,手握利匕,对准了对方的命门。 二涯的眼珠急剧颤动,四肢百骸都在抗拒,可在他抵抗的同时,“柳怀文”的匕首已经捅入他心口。 口中鲜血汩汩流下,他再也不做抵抗,任由自己握着利匕割向柳怀文的喉咙。 柳怀文瞪着眼睛,隆然倒地。 二涯向前走了两步,也跪倒下来,割过柳怀文喉咙的匕首掉在血泊里,溅出星星点点的血花。 下一刻,地牢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万帮主顶着一头被火燎过的头发,暴跳如雷地走了进来。 24. 酝夜楼 甫一打开门,目光就率先触及到不远处的横尸,万帮主面色惊惧,随即翻涌出更多的怒意。 他步伐又急又重,直冲着最后的牢房而去,看到最要紧的炉鼎和绯猊都在笼中,勉强松了口气。 原本的元琮意像是石雕一样坐在角落里,闻声缓缓抬起头,几缕发丝落在脸侧,显出几分落寞。 万帮主翻过两具尸体验看,确认都是一击毙亡,而后跨步到元琮意面前,克制着怒火质问道:“谁来过?有多少人?你方才看到了什么?!通通说出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靠在栏杆边,眼神半点不抬,浑身上下充盈着绝望的气息,幽幽道:“……跑了。” “什么跑了?!”万帮主将手伸进栏杆内,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把她的头带得往铁栏上撞,“你给我说清楚!” 她顺手扶着铁栏,眉头未皱半分,眼瞳如琉璃般剔透而空洞,“闯入一个黑衣人,意欲打开我这扇门却被门口的两人发觉,缠斗过后两人落败,许是恰巧你往这边赶来,他听到了动静,奈何暂时打不开门锁,便跑了。” 万帮主沉思了一阵,又狠拽了一下她的衣领:“可有看清他的面目?” 两人问答的间隙,隔壁的玄铁笼里莫名响起金属物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声音虽小,但两人即刻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牢内背对着他们、低头拱着不知什么东西的妖兽。 是方才被抛进去的千机枢! 二涯死前的奋力一击的确发挥了效用,若千机枢被发现,即便她能继续栽赃,但保不准万帮主会对她生出疑心。 若是对她搜罗一番,弦铃手结被发现,那就彻底暴露了。 元琮意喉咙略微发紧,当即道:“我看见了。” 然而万帮主松开了她,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转过了身。 他动作谨慎,分明只有一点距离,可落下的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元琮意心上,鞋底与地面相摩擦一瞬,细微的粗粝声响嵌入她敏锐的耳内,沉重而绵长。 成串的钥匙碰撞出零碎声,他熟练地摸索出其中一把钥匙,就要解开隔壁妖兽的门锁。 元琮意紧盯着他的动作,声音与心一齐,提高了几分:“他身长八尺——” 万帮主置若罔闻,开锁的动作从未停滞。 元琮意靠了过去,克制着声音里那一点名为“在意”的破绽,“武器——武器好像是短匕。” “吱呀”一声,隔壁门锁成功被打开了。 而那头妖兽还在低着头往地上拱着什么,万帮主迈步走了进去。 每一次,都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拿到钥匙,只差一点逃出去,只差一点就能不被他发觉。 弦铃手结在手,便是直接将她送到绯猊面前,她也半分不惧,曾经面对过上古凶兽,又怎么会惧怕更次等的妖兽? 可一旦失去了所有武器,她就从只是受伤的风险,陷入了压倒性绝望的险境。 不是简单的一死,而是像牲口一样被妖兽骑乘凌虐、在其他人类取乐戏谑下而死。 这样的死法,比起死在纪白檀榻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帮主是他派来的人? 若是如此,到如今他为何还不现身? 元琮意握着铁栏的手慢慢收紧,愈发幽暗的目光穿过冰冷的铁栏,静落在隔壁牢房里。 地上铺满了稻草,角落里的脏污未经隔绝,散发着难闻的气息。妖兽慢条斯理地趴在稻草中央,停止拱动,嘴里咀嚼着什么。 万帮主低下头,用脚捋开地上凌乱的稻草,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 元琮意心下一沉,却看见他一脚踹向了妖兽,骂道:“畜生果然是畜生,连屎都吃!” 元琮意:“……” 千机枢极有可能被妖兽吞入腹中了,虽得不到钥匙,却也没有暴露身份。元琮意勉强松了口气。 万帮主犹嫌晦气,出来时掸了掸自己的衣角,疾步走至她面前:“你方才说什么?短匕,还有呢?!” 元琮意语气冷淡:“青铜蒙面……其余一概不知。” 闻言,万帮主极其愤怒地跺了跺地面,这次伸手进去拽的却不是她的衣领,而是她的脖子,粗糙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肉里,“你说你就看见这些?你怎么敢只看见这些?!他可是炸了我的私库,杀了我两个得力手下!你就是把两颗眼珠挖出来,也该看出他的真面目!” 这只手不同于另一只掐过她的手,指节短粗,掌心肉肥硕,散发着常年接触妖兽的血腥气,远不如那位的手赏心悦目。 掐在她脖子上时,眉头未皱半分,指腹软弹而有力,指尖上传递过来的气息,会带着原野泥土般的清新沉意。 不知若是换作他被人掐着脖颈,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元琮意眼睫颤动,如同蝶翼不安地扑扇,脸色逐渐涨红,眸光却出奇的平静和晦暗。 万帮主正要继续发作,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几人赶到万帮主身边,辨认出地上的尸体,脸色纷纷一白:“帮主,接下来怎么办?” 其他心腹已至身旁,万帮主压抑了怒气,松开了脸色通红的元琮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道:“转移炉鼎和绯猊,今夜酝夜楼开张之前,决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是!” 元琮意脸色勉强恢复些,索灵网再次缚住了她,黑布自头顶罩落,拉下一片黑暗。 黑暗融于夜色,一如黑市里寻常的每一晚。 杀人越货、落井下石、明争暗斗平常都发生在这里每一处更深的角落。而今夜,许多暗角都被灯火余晖照亮,光焰聚集在华丽的酝夜楼上空,花火红艳如血。 越来越多人簇拥在酝夜楼门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份地位较高的人手持请帖、或凭丰厚的灵石财宝入楼。 “这是怎么着?” “你没听说吗?那兽啸帮说他们御兽多年研制出了无上补物,今夜特地召来一众富商贵人,要当众亮相!” “什么无上补物?稀奇成这样,好想去看看啊!” “一无请帖,二无财力,我们就只有在外旁听消息的命!” “哎呀那无上补物神秘得很,兽啸帮这回嘴可严着,半点也没透露。” “我听说了,他们白日在黑市口抓了个极品炉鼎,许是要从这里做功夫!” “我也好想进去瞧瞧……” 门口守着的两名侍从见名单上的来宾都到得差不多了,便吆喝着将门前还企图往里挤的人赶走,却听一道沉冷的声音:“等等。” 暖融融的灯火里,此人头戴幂篱,墨锦衣饰勾勒出劲瘦修长的腰身,自黑夜中携一身寒意而来,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侍从本就要关门,见来人未露真面目,不耐烦道:“未收到请帖拒请入内!酝夜楼客满,不再接待了!不——” 侍从的话音,随着面前人挑起半片黑纱后露出的一双阴鸷双眸戛然而止,他眸色沉黑如渊,眼底泄出一丝凌厉的杀意,身上的威压不自觉溢出,甚至能在拥挤的人群里屏出一大片 空地。 心中警铃大作,连着双腿也莫名的发软,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侍从感知到眼前人不是常人开罪得起的,当即哆嗦着身子让了道。 最后一道身影走入楼中,古朴的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华丽奢靡。 酝夜楼内彩灯照人,香气缭绕,弦乐笙歌不绝于耳。三层楼阁以三面包围正中央的高台,上宾都在三楼,屏风区隔,纱帘作挡,特殊的纱帘材质让贵客对下方境况一览无余,自下仰望而上却看不真切。 此时宾客满席,陆续找到各自的位置,只等开宴。 三楼坐席间,一位宾客刚找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正要落座,一个黑影却先横插在他面前。 他抬头怒目而视,正想发作,面前人却摘下了幂篱,随手放在桌上,回首冷冷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落座。 然而身上有意泄出的威压,只是触及一点,便逼得他下意识地后退,双腿跟冻结了似的不敢再前进半分,敢怒不敢言。 此人道行极深,他打碎了牙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只得晦气地甩袖离去。 雕花高台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玄铁笼,一头珍稀的异兽绯猊困在其中,警惕地盯着笼外满席的宾客。 个别关着其他妖兽的玄铁笼被放置在台下,与这头绯猊相比起来,稍显逊色。 周遭人声鼎沸,都讨论着这博人视线的兽啸帮,谈笑声与酒气杂糅充盈,伶人不受其扰,坐落在高台周围轻拢丝弦,倾泻出轻灵琴音。 万帮主从幕后步出,抬手打出“截停”手势,琴音退却,人声寂静。 “今夜匆忙喊来诸位,是我们兽啸帮有惊喜请大家一观。” 台下的人纷纷嚷声: “什么惊喜?别不是这头绯猊吧?” “知道你抓到这头绯猊了不起,但也不至于把大伙喊来听你吹嘘吧?!”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东西赶紧呈上!” 万帮主忙竖掌止声,道:“诸位莫急,确实与绯猊有关,但还有另一样东西,这就呈上!” 说罢,他拍了拍手,身后有一人被带上高台。 女子被索灵网以绳索姿态缚住,勒出她窈窕匀称的身段。 月白衣裙赛不过她凝脂般的肌肤,三千青丝垂于后背,素净脸庞不施粉黛,却因眉心的丹砂平添一抹明艳之色,眸光流转间勾魂摄魄。 离得近些的前座宾客,还能清晰地闻到她清甜诱人的体香,像是羽毛轻挠心上,引得人闭目赞叹,几乎要按案而起。 绝佳的炉鼎姿色…… 万帮主看着底下人或意动或贪婪,心下满意,开口道:“这是我今日捕获的‘好货’,万某不愿私□□享,便想了个法子,邀诸位一观,看看是否可行。” 他又指了指台下玄铁笼内关着的一些妖兽,一并介绍,“要是有其他看上的妖兽,也可按价带走。” 底下有人催促道:“快说!快说!” 万帮主按捺住得意,慢条斯理道:“在场诸位皆知绯猊是何等牲畜,以肉为食,亦好情色,偏生它的繁衍之法与人有所不同,雄兽腹生灵囊,可从雌兽体内吸卵孕育子嗣,灵胎取决于母兽体质,以属相分类,入药也好作丹也罢,都是珍稀之物。” “我们从前用这头绯猊与其他异兽配过种,产出的有怪胎,也有属性相叠品相极佳的新兽物。此前,我已经喂饱了它,今日就想看看,若绯猊与人结合——意思是,与炉鼎结合,能不能生出更多的炉鼎小兽?若此举大成,将炉鼎异兽化丹,便能造福诸位!” 25. [锁] [此章节已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时之间交头接耳,纷纷称万帮主上道,安排了一出好戏看,也有人为这美人扼腕惋惜。 高台下,周围更小的玄铁笼里,小妖兽都瞪着眼睛惊慌张望,另有两位炉鼎男女瑟缩在角落里,眼底露出些同情和悲悯,又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被索灵网捆着的元琮意低着头,因碎发遮掩而辨不清神色。 可就在众人哄笑间,她忽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了三楼某处映出黑色身影的一面纱帘。 万帮主也同大伙笑起来,注意到元琮意的动作,不免讥讽道:“看什么?你当三楼会有贵客救你吗?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转头便朝众人道:“绯猊一旦事成,三日之内便可怀胎,背上会长出小肉芽一样的软囊,届时便能探查出腹中灵胎是何境况。诸位只是看看的话多没意思?不若一齐下注,就猜这一发炉鼎小兽能不能成——我先来,两千上品灵石,就押它能!” 下注的人声如浪潮迭起,似将梁上悬挂的花灯都震得微微发晃,像是预示着万帮主今夜将赚得盆满钵满。 他克制住面上的狂喜,尽量显得老道沉稳,心中却越发对自己的计谋满意。 像这种成色的女炉鼎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稍有不慎便会被一些急于突破瓶颈的散修大能抢走,他今夜如此处理,既进一步打响了兽啸帮的名声,又劝退了背后虎视眈眈的人,也算勉强弥补了一些白日里的损失。 毕竟,谁会要一个与□□合过的炉鼎呢? 此时,元琮意收回对三楼席上的目光,陷入短暂的思索。 因着在元家这二十年来极少对外走动,人们又不知元家三小姐实为炉鼎,短时间内也未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她方才看了一周,似乎没有纪元两家的人,此处坐着的,大都是金丹期。能修炼到化神修为及以上的大都需要极其丰厚的资源,一般只能出自上苍盟,而那些人平日里最爱伪托君子之名,以礼教束人,重正道伦常,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除了三楼东向席间坐着的一位客人,她看不透对方的水平。 但周围人的一张张嘴脸油腻又猥琐,充满了看戏的轻佻,都等着看她如何被兽欺辱,脸面和身体一并损毁,最后作为取乐他们的谈资,足以让她蓄满深恨。 侍从在周围走动,用账本记录着下注事宜,待人声渐小,元琮意长睫微敛,看向万帮主:“万帮主。” 万帮主正沉浸在欣喜之中,像是有些醉醺醺了,压着嘴角斜眼看过去:“怎么?你求我也没用。” “有一个不情之请,”元琮意泛白的脸色上露出一点惶然,似是深刻压抑着苦楚,“等会我进笼时,能不能在笼顶上加盖一张布?” 万帮主刚愣了一下,便听她解释道:“炉鼎与妖兽媾合场面污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人前展示,是为不雅,恐会污了诸位贵客的眼睛,倒不如盖上一张能隔绝修士视线的红布,灯烛下透光,恰能映出身姿轮廓,还有影戏朦胧之美,也算……成全我最后一点颜面。” 她垂下眼帘,不复先前冷淡,眼底闪烁的一点晶莹宛如逞强之时溢出的脆弱,连翕动的长睫都轻柔几分,可谓盈盈动人。 这酝夜楼席间都是修士,耳力非凡,元琮意声音不大,自然被宾客们听了去,都无比赞同这个提议。 此话只能唬住一般人,留点颜面是真,朦胧影戏为假。 万帮主混迹黑市多年,也同不少人打过交道,自然不会信这种话术,可他看到那节细颈折下去,像是高傲美人在绝望凝聚至此夜此刻终于屈服认命,不由得生出一阵征服的快感来。 另一作想,看人□□合听起来的确粗鄙,可若是变成看影戏,便有一种同上苍盟雅士那般的淳雅高尚,席间宾客无不为这种心思。 如此,他就应允下来。 万帮主很快召来心腹,在笼顶上方铺下一整张明艳的红绸,严严实实盖住了玄铁笼。又让周围的烛火暗下去,将一颗散发着昏黄微光的夜明珠置于笼中,果真照出笼中异兽的身影轮廓,有几分别样的影戏味道。 布置完毕,他拍了拍手,召回众人的注意力:“万事就绪!今夜这场好戏,诸位可要看好了——” 说罢,元琮意就被推入了那巨笼之中,铁栏合上的刹那,身上的索灵网与锁住异香的手镯倏地飞了出去。 最后一点纤影,也被红布吞尽。 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紧锁在刚从边缘进去的那道窈窕身影上,静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与对面那头高大的绯猊相比,她是那样渺小,体型上的悬殊能够蔓延出无边恐惧,激起求生的意志。 首先,必定会是躲避,或无力的反抗。 果不其然,随着庞然大物的逐步靠近,红布透出的纤影慢慢往角落里退,颤抖着呵斥一声:“别过来!” 炉鼎身带异香,足以吸引这头带着繁衍本能的绯猊。 它酝酿半晌,当即暴露出原始的兽性,咆哮了一声,像箭一样冲着纤影扑了过去! 高台震颤,发出沉闷的巨大声响,宾客都凝神紧盯着这惊险的一幕,然而那纤影看准时机,灵活地就地翻滚,成功避过了这次异兽的袭击,激起众人一阵遗憾的叹息。 有人道:“那炉鼎先前看起来像个金丹,若是有这修为,身手也不赖,绯猊到底还是要和她胶着一番的。” 另一人道:“你可别忘了,我们赌的是能不能造成炉鼎小兽,不是赌的人兽谁胜谁负,耗光体力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香气勾人,同在笼中,分明唾手可得。绯猊的兽影只停顿一刹,立马旋过身,借玄铁笼的铁栏一撑,以更加凶悍猛烈的攻势袭来。 纤影手无寸铁,在笼中又被禁用了灵力,几度寻机以腿法踢踹绯猊,却只将绯猊踢得踉跄了一下,非但连皮毛都伤不到,还彻底激怒了这头被药物点燃过而欲求不满的妖兽。 霎时间,一人一兽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起初,纤影身形如电,时而缩颈藏头、侧身避击,时而退背闪步、飞身起跃,身手如燕轻盈,每一幕姿态都透着微光跃于红布之上,宛如出演了一场风韵武戏。 纤影屡屡避过攻击,可她没有灵力,体力又不断消耗,渐渐落入下风,动作变得更慢。 其次,会是惨烈的落败。 兽影穷追猛打了一阵,稍作喘息时,趁着纤影这一瞬的松懈,侧身回跃冲袭而去! 那纤影立刻反应过来,身形一动正要错落开—— 席间有人出声:“她撑不住了!” 一语成谶般,纤影因疲累而慢了半分,只一点失误就被兽影扑飞在地,喉间溢出痛吟。 她欲起身,又被兽影几爪拍伤,似是喷出一口鲜血,最后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悬殊的身形映在红幕上显得尤为心惊。 终于要来了! 最后,只会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引颈相交。 宾客们激情澎湃,又十分克制,敛声屏气注视着红布上的两道身影。 “救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三楼东向宾客席,黄花梨镌花椅上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姿。 宿星裁握着茶盏,浅抿了一口,听到这道熟悉的呼救声时眼睫轻颤,眸色却若有所思。 茶盏被随手搁置在案上,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杯底莫名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与此同时,破碎的呜咽声随着巨影低头张口一咬肩膀的动作转换成凄厉的哀嚎,那绯猊还留存着本能的压制,让猎物毫无反抗之力。 烛火昏黄,猎手与猎物间的角逐,暗藏在消匿的人声和幢幢鬼影里,仿若原野上的一场惨烈厮杀,又显出几分诡异反常的旖旎。 透光红布滋生另类的隐秘,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所有人的脸上都因昏暗的光线而蒙上一层阴翳。 人群里暗潮涌动,不少宾客咽了咽唾沫,专注地看着这一幕,搁在案上的手克制地屈伸了下。 台下,笼中妖兽依旧警惕地看着周围,两位炉鼎男女缩在笼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影双双呀情汪汪……” “一纸相思落空廊——” 就在此时,红布之下突然响起一阵轻灵的歌声,声音绝望而麻木,夹杂着一阵带着哭腔的细微颤栗,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笑盈盈呀意绵绵,” “只盼郎君心同向——” 这歌声听起来凄艳破碎,音律婉转,与这香艳场景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人们新奇而亢奋,视线难以自红幕上挪开。 宿星裁神情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离万帮主较近的一桌宾客细细聆听,一人忍不住开口道:“帮主这回可是煞费苦心了,平日里驯兽五大三粗,不曾想……背地里懂得如此之多哈哈哈哈……” 被宾客调笑的万帮主本尊对此却同样是一头雾水,并未接茬,他隐有不好的预感,可碍于眼下不方便变动,只得死死盯着那红布下的身影。 那纤影被压制在兽身下,宛如风中飘摇的残荷,而歌声仍在轻吟: “罗帐昏,烛影摇, 魂似缠蝶赴冥乡; 圆珠漆凝鸭蛋青, 照见君眸尽妾妆。 不望亲,不望伶, 但教痴心穿肠过; 郎君莫泣夜语匆, 生死锁身永成双——” 这唱词席间倒也有人听过,讲的是男女间刻骨铭心的缠绵爱意,可从未有人能在这种境况下还能和得这般婉转动听。 低吟浅唱,如泣如诉,仿佛幽魅含恨出世,回荡在这昏黑的酝夜楼里,久久不能散去。 细细感受之下,宛如一抹艳鬼正缓缓攀紧自己的脖颈,带来几分令 人晕眩的情迷和窒息。 “生死锁身永、成、双……” 她断续唱完最后一句,艳事也已接近尾声,身影伏在地上不再动了。 “结、结束了?” 有人试探出声,所有人都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看向万帮主,示意他去揭开幕帘,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等待揭晓红绸下真正的迷乱之色。 万帮主挥了挥手,让几名心腹去将红布掀下。 红布被扯落的一刻,巨大的玄铁笼终于露出了内里的全貌,可里面哪有什么炉鼎美人,分明只有一头昏沉的绯猊和散落在地上的一件月白外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不可思议道:“这是把她吃了?!” “可方才看了全程,绝没有看到绯猊进食的场面!” 甚至有宾客仍在调笑:“万帮主,莫非还留了后手?” 万帮主脸色难看,平复了一下呼吸,取了钥匙眼神示意几名心腹开锁进笼,查验情况。 那几名心腹面面相觑,持鞭先后进了玄铁笼内,一面提防着绯猊攻击,一面查看着情况。 一人捻起地上那件外衫,嗅闻了一下,上面余留的确实是炉鼎异香,可人却离奇地消失了。 他朝万帮主摇了摇头。 三楼席间,宿星裁观望着这一切,放在案上的手无意识轻敲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 万帮主面沉如水,手持驯兽鞭走入玄铁笼中,疾步来到昏沉阖眸的绯猊面前,准备亲自对这头妖兽验看一番。 他弯下身,朝绯猊的眼睛伸出手,可就在这须臾间,他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杀气! 可他来不及作出反应,伸出去的手臂便在一瞬被削飞出去,断口血流如注,他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而出,在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来之前,脖子又当场被一道利线干脆割断。 “嗬……” 视野里天旋地转,头颅率先落地,飞溅出一滩血沫,身体轰然倒地的刹那,原本似在沉睡的绯猊突然站起了身,趁着时机咬死周围几人,冲出了玄铁笼! 此时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酝夜楼内所有宾客惊惧起身,都准备着向外奔逃。 可绯猊纵身一跃,竟先在门口拦下众人,当即撕咬上几人,同时躲避着修士的攻击。 一时间哀嚎声与法术爆破声此起彼伏,人们在混乱中只听到一阵尖锐又放肆的畅快笑声,随着几道细碎的“咔哒”声,高台下其余妖兽和炉鼎的玄铁笼皆被一一打开,本用来拍卖的珍贵妖兽尽数放了出来。 方才还端坐于高座之上的人此刻形容狼狈,在酝夜楼内疯狂逃窜和反击,再无先前的光鲜亮丽,此时也终于明白笼中的炉鼎女子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能与绯猊缠斗许久是何等身手和实力! 有人扯开嗓子高声道:“快将她找出来!杀了她——” 他刚开口,未能注意身旁另一名宾客眼神麻木而诡异,转瞬操刀捅入他身体里。 他口中溢出鲜血,瞪着双目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慌乱中强定心神,企图在与妖兽们的追逐战之中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是没有,空中血腥气越发浓厚,逐渐掩盖了原本的炉鼎异香,只有个别修士能嗅闻到一阵浅淡的香气。 然而香气所掠之处,银丝穿绞,割落头颅穿破心肺,招招致命,又带走一阵欢快乖戾的笑声。 刀光剑影显现其间,遍地都是宾客和妖兽的尸体,浓郁的血腥气和尖叫声一齐盈满酝夜楼,梁上摇曳的花灯也被溅上飞血。 从未有过这样一刻,无比的痛快。 元琮意披散着长发浮在半空中,手上绑着一条用于隐匿身迹的留风纱,漠然俯瞰着底下厮杀搏斗的众人,双眼里却燃着一丝不羁的炽热。 手上仍在飞快动作,许多隐形丝线连接着绯猊与少数修士,在她最大限度下去撕扯撞击、操刀使剑,杀掉酝夜楼中更多的人,更多那些方才想要观望她如何受尽凌辱的丑恶嘴脸。 一张张油腻的不堪的龌龊的嘴脸,最后都凝固在血泊里。 她不会忘记他们如何污秽,如何卑劣,如何用世上最肮脏的眼神来注视她,令她恶心至极。 这一场艳戏,代价是酝夜楼里的性命。 然而在这场纷飞的血雨之中,始终有一人寂然不动,不论外界如何混乱,他稳坐原处,恍似一尊石像,就连其他妖兽都未敢近他身。 元琮意凝眸看向三楼东向位,那面映着一道黑影的纱帘。 她挽唇一笑,手上顿时松了几个傀儡。 下一刻,犹如狂风压境般闪身而至,她一手劈落那面碍事的纱帘,一手侧刀袭向帘后人—— 手却被人精准捉住,帘后人抬起一张令她心悸的脸,眸光幽邃地看着她:“做什么?” 他顿了顿,继而不紧不慢道:“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26. 图谋 墨彩麟纹箭袖里伸出的大手肌理利落,骨相清挺,将她的手腕紧紧扣于其中,颇有一种强势占有的意味。 可挑眼细看,他偏又姿态从容地倚靠在镌花椅上,案上搁置着幂篱,仿佛成了这场腥风血雨之中唯一一处净色,唯余一双沉黑的鹰瞳锁定了她,似质问似试探。 周遭的气息似乎都灼热了几分。 元琮意笑容凝滞,微微低下头,留风纱还完好无损地绑在她的手臂上,多出来的一角乖顺垂在光滑的臂侧,提醒着她,自己现在还是隐身的状态。 可对面的目光炙热,一寸寸自她光裸的肩膀和锁骨上挪移,像是看得清晰分明,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她的外衫在玄铁笼中就已经脱下用来作戏了,并未穿在身上。 下一刻,那条留风纱被另一只伸上来的手轻而易举地抽解,她瞳孔骤然一缩,原本被扣住的手腕也被人用力一拉,带动整个身子飞入一片熟悉的怀抱气息。 天旋地转间,视野与那双黑瞳相错,与满场刀光剑影相错,鼻端沾染的野莽芳泽更加浓烈,一件不知何时出现的宽大白袍覆在了她裸露的雪肩上,她也随即停在了宿星裁面前。 元琮意微微仰起头,有一瞬间为他那句“认错人”而恍了神,舌尖浅掠唇中,一如既往地喊道:“仙君……” 原本虚白的唇色,仿若都因为那点晶莹而鲜活了起来。 此认错人非彼认错人,此刻是她已经知晓身份真相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他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元琮意勉强镇定了下,平复着方才狂跳的心,脑海如过电般迅速反应事情始末,最终让自己在平静下故意露出些慌乱神色:“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仙君……你听我解释……” 是你看到的那样,葬尘仙君。 心潮几番回涌,她像是在某一刹,做下了决定。 那又如何呢?她无法得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还是过程中的将错就错,但曾经努力排浊的信仰在此刻已然四分五裂,她信奉追随的从来不是明烛仙君,而是一个她自幼极少听闻,来历不明好坏不知的仙神。 她想起他古怪的行事作风,滴血饲养凶兽、生长的神秘骨尾、教她用傀儡术操控活人……各种章法手段恰好与此时追逐活命横行无忌的她相契合,只是一时竟不知,这是仙神,还是邪神。 这位高高在上的宿家仙君,眼睁睁看她蒙在鼓里,扮演她曾经最仰慕的明烛仙君,骗取她的信任要得到什么东西? 她的根骨吗? 可当初她身处绝境,即便不是明烛仙君,她也会应下这笔交易。 好在她不必再因为对明烛仙君的信仰不够纯粹而愧疚,只需配合做戏,紧盯着眼下,看看这位葬尘仙君究竟图谋些什么。 她侧过身,看着大门处几位修士合力斩杀了几只妖兽,正与绯猊缠斗在一起,像是在绞尽脑汁寻借口来解释她这个正道修士为何会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来折磨对手。 宿星裁却先开口了,他适时松开了她,幽暗的目光落在手中把玩的留风纱上,“你既已经干了,还向我解释做什么?” 元琮意愣神的间隙,耳后发丝被异风飞扬,身体比意识先要作出反应,闪身躲过的一瞬,身旁的宿星裁也出手了。 他一掌裹挟强劲灵力轰出,元琮意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便看见那个飞上来偷袭的人像断线风筝般坠落而下。 宿星裁若无其事地将留风纱递回给她,同时注意到她光滑的手腕,再次握上她的手腕,力道极紧,眼神阴鸷:“我给你的珠串呢?” 元琮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垂下眼睫,心虚道:“……被抢走了,还没来得及拿回。” 她试探性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抽了抽,却没抽动,只好道:“应当是在那个帮主身上,我现下就去拿回——” “等等。” 宿星裁微沉着脸,松开了她的手,而后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里蓦地浮现出一副华美卷轴,向下随手一展,便显露出一派写意山水、清幽楼台。 “出来。”他声线干脆。 话音一落,一头犬只大小的凶兽从画中奔袭而出,闻到满场浓郁的血腥气,兴奋地甩着牛尾,两眼放光地看着宿星裁。 元琮意有些讶异:“诸怀?” 她记得诸怀上次是被收入一个玉盏之中,不曾想法器间还能相通,最后竟是从画里出来。 诸怀踏着四蹄跑到她身侧,像是在与她招呼。 宿星裁道:“底下的人都能吃,先吃活的再吃死的,限时半刻钟。” 诸怀得令,从三楼的高处纵身一跃而下,凝滞在半空的须臾身形不断涨大成牛状,砰的一声踏实落在地面上。 它浑身散发着令常人心惧的凶煞之气,幸存的修士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顾不得绯猊的撕咬就要向外逃。 然而在冲开大门之前,一阵刺耳的声波将几人逃命的幻想击得粉碎,他们纷纷吐血倒地,惊恐万分地看着这头凶兽踏步而来。 其间有人认出了诸怀,浑身抖如筛糠,倒在地上不断往后退,脸上血泪交织:“这、这怎么像我幼时在古籍里看过的凶兽……此处不可能有上古凶兽,不可能……” 也有人发觉了三楼的他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求求两位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个看客,只是个看客而已!” 阵阵哭嚎听着聒噪,与方才在座席间满怀色心时的笑意截然不同,听起来极为讽刺。 元琮意不再施舍多余眼神,只是愕然地望向宿星裁,仿佛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绝望的求饶声逐渐演变为恶毒的咒骂,最后尽数淹没在诸怀的啃食声里。 而一旁的绯猊逐渐脱离操控,在看到诸怀后发着抖躲到了角落,一动也不敢动。 可宿星裁并未多言,偏头看向元琮意:“走吧。” 两人从三楼一跃而下,衣袂随风飞扬,墨黑与素白有一刹的暧昧交叠,最后轻盈落于血洗过的高台上,两袖归顺身侧。 那边诸怀还在大快朵颐,宿星裁走到一具身首分离、血肉模糊的尸体面前,指尖轻轻一勾,其腰间的归墟袋便自行飞落到他手里。 他捻着归墟袋,很快就翻找出了里面的翠玉灵羽珠串,施了个净术将珠串的陌生气息清理干净,随手扔给了身旁的元琮意。 他从容地落下高台,一步一步向外走,浑身散发着不虞的气息。 元琮意立刻将珠串带回手中,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再看酝夜楼内,诸怀变得更大后清理尸体极快,转眼就几乎吃了个空。 场上遗留一滩滩血泊及部分残肢,诸怀突然张开口,叽里咕噜说出一串兽语:“能留一点带回去吗?” 元琮意讶异于诸怀能开口 说话,也讶异于她能听懂这种兽语,顿时看向了宿星裁。 “不行,”宿星裁先否决了诸怀,而后与元琮意的目光对上,“我施过术法,能辨兽言,它平日不学无术,不爱开口罢了。” 元琮意克制了一下上扬的嘴角,诸怀从血泊里抬起头,露出的牙齿里沾满了血沫肉渣,骂道:“你才不学无术!” 诸怀迅速解决了余下的残肢,缩回犬只大小,和两人一齐向门口走去。 周围视野昏黑,唯有悬梁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出角落里一片片淋漓血迹,也勾勒出绯猊锐利的身形轮廓。 它匍匐在暗处,四条腿止不住地打颤,是在感应到巨大威胁后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原本威风满面的绯猊脸周的尖刺似乎都软化下来,可依然难掩壮实的身形。 和红布下,欺在那道纤影上的巨影别无二致。 随着光影明灭晃动,即便有纱帘掩盖,也极其刺眼。 宿星裁脚步一顿,一副极具攻击性的眉眼陷入沉寂的昏暗里,无端生出两分阴郁。 元琮意见他停了下来,循着他的视线源头看向那头绯猊,解释道:“我的傀儡术虽没有操控诸怀的实力,绯猊倒是勉强可用,能骗过——” 她的话音骤然中止,余下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无法脱口。 因为他许久不见的骨剑此刻凭空出鞘,迅猛贯穿了绯猊的身体。 那绯猊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便被一剑穿心,可他犹嫌不够,那分刺骨剑飞在半空中,在绯猊身体上来回穿刺成寒光残影,直至血肉爆开,化为一滩血泥。 一枚金澄澄的兽丹从血泥中浮现而出,飘飞到了元琮意面前。 还散发着新鲜炽热的血气。 元琮意怔愣了一瞬,伸手接住了这枚兽丹,轻缓道:“我还以为仙君会留它一命。” 她稍一转眼,却为他眼底未曾敛去的惊心动魄的厉色所惊,堵住了续言,慌忙低下头去,一副再温顺不过的模样:“多谢仙君。” 她垂着眼,嘴角留存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诸怀又被收回画卷之中,两人顺利出了酝夜楼,避过那些被酝夜楼宾客玉令唤来救命的修士,无视由楼中发现无尸血案引发的新一阵轰动,面不改色地出了黑市。 “仙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元琮意看着面前的人,颀长的身形从容走在月色下,一身墨意几乎要融于黑夜。 她说着,目光恰好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精致珠串,猛然反应过来。 宿星裁脚步不停,瞥她一眼:“明白了?” 翠玉珠串被月华轻拂,泛着莹亮剔透的色泽,像仙衣闪动。 元琮意摩挲了一下珠串,点了点头:“你料到了有人会对传送阵动手脚?” 宿家曾以神卜术成名,他又是仙神之身,这样猜测倒也没什么问题。 “没有。” 宿星裁确实没料到传送阵会将他们分开,但他没说后半句。 直觉就该如此。 那串玉珠,本就该绑在她手上的。 那翠色和雪色天然相配,光是看看也赏心悦目。 况且凭她的机灵与日益增进的修为,若是发觉真相恼羞成怒,也有一丝逃跑的可能性。尽管他可以一遍遍将她找回来,顺着自己心意折磨她,可戴上这珠串,总是更好找些。 如此,她不会丢。 27. 意外 两人重回逡都地界,挑了个客栈落脚。 夜色已深,门前掌柜正打着算盘,余光落入两道身影,头也不抬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然而溢向鼻端的香气太过浓烈,他的鼻子耸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两人,顿时被眼前两副容貌所惊艳。 如瀑青丝下一张未施粉黛的芙蓉面,黛眉轻横,清灵似玉人;而身旁的男子几乎融于夜色,长相却有种张扬的阴戾,眉骨锋利,双目如浸寒墨,鼻梁往下尽数藏于阴翳之中,只见得冷硬削薄的轮廓。 珠联璧合,貌若仙侣。 香气显然是从女子身上散发而出,她脸色有些虚白,肩上还披盖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式外袍。 掌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唇角笑意难止,便听那男子道:“住店。” 宿星裁抬手按下一块上品灵石,尚未开口,掌柜瞪大了眼睛,转瞬要将灵石拨入手中,贼笑道:“好嘞,立刻给您安排。” 可不论如何也拨不动他单指按着的那块上品灵石,掌柜讪笑着,疑惑地抬起头,却见眼前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女子身上的衣裳。 掌柜做过这么多年生意早成了人精,眼下还有哪里不懂的,当即上道:“诶,这位姑娘也该置办几身合适的新衣裳了,我们店同巷口那家成衣店有往来,也备着不少上好的女客衣裳,回头便给您们送来。” 果不其然,这回上品灵石无需掌柜使劲,自发落入他手心。 两人跟着店小二一路上行,到了四楼一面房门前停住,那小二将门扇推开,露出里头精细奢华的陈设景致,“就是此处了,姑娘的新衣裳放在案上的篮筐内,两位好生歇息,若还有事尽管吩咐!我就在楼下!” 待两人进门打量,小二转身便离开了,还贴心地合上了房门。 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露出疑惑神情。 元琮意:“还有一间房呢?” 宿星裁:“不知。” 这房间宽阔,可再宽阔也就只有一张软榻,隐约可见帐幔下的床头还放了一把石榴籽,且熏香缭绕,烛火花灯迷离,竟现出诡谲的红紫光芒,热气从屏风后丝缕飘出,浴桶里的热汤上还漂浮着许多花瓣。怎么看怎么诡异。 房中线香熏得人有些脸热,元琮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擦过对面人被烛光映得发红的脸,平静道:“不可怠慢了仙君,我去找掌柜,叫他多加一间。” 她转过身正要出门,手却蓦地被扣住。 宿星裁双睫浓黑,注视着她:“不必了。” 元琮意侧过身,动了动自己被扣住的手,又听他解释道:“我不睡。” 那只手相当炙热,给元琮意的手裹得暖融融的,眼底似也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暖意,“可今日我奔波逃生,还是想用浴桶给自己清洗一番,仙君也要在这里吗?” 宿星裁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挪移,停顿在了那面绣着花鸟虫鱼的屏风上,大浴桶在屏风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只有热气从后升腾而起。 他面上神情不变:“你洗。” “……” 元琮意当着他的面脱去外袍,随手放在了身旁的木椅上,一面挽着黑发一面往屏风后走。 黑发挽起,露出的大片肌肤细腻白皙,如同一捧春雪。 宿星裁行走人间上界几百年,一直专注于修炼变强,亦有女子为了攀附他而不择手段,不着寸缕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只觉与案上生肉无异,心生厌恶,骨剑穿过也只剩一滩血泥。 不曾像如今这般,只是一根发丝垂落在玉颈,心就随之荡起微涟。 使人生出些躁意。 大抵是此人炉鼎资质极佳的缘故。 那抹雪白走入屏风后,化为一道朦胧细影了。 宿星裁皱了皱眉,坐到椅上,掏出一块素帕,抽出自己的命剑开始细细擦拭起来。 命剑通体骨质,却不逊色于任何金铁,锋利无比,倒刺在皮肉里往上猛抽的滋味,连他也为之颤抖。 他从未封过号,见过他却不知他名姓的人,只因这柄剑名唤葬尘,从此称他葬尘君。 葬尘此前杀过绯猊,剑身不留血迹,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之气。 宿星裁用帕子一寸一寸地抹过,耳边是阵阵拨动的水声,鼻间混杂着熏香和她的体香,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开始擦倒刺的部分。 哗啦。是身体入水的声音。 水声清泠泠,莫名叫人想起她在酝夜楼空灵的歌声,悚然背后藏着的悲凉意味。 他蓦然开口:“你唱的什么?” 屏风后,元琮意半张脸浮在水面上,沉静地盯着水上妖艳的花瓣,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在酝夜楼里唱的曲。 她捻起离得最近的一片花瓣,“是在元家时学的曲,叫影双双,原本是为抚临的纪家少主准备的,我擅作主张改动了些。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曲……是不是不太好听?” 元家为讨好纪家,要她习合欢道,如今她跑了,还断了纪白檀一臂,纪家必然大怒。 失去了益元丹,不知元家家主该如何是好?也许背地里已经恨她入骨了吧。 出乎意料的,宿星裁“嗯”了一声。 元琮意倒也不恼,温声道:“音律声调,是习唱的基本之道,能真正撑起曲声的,乃是其中的充沛情思。倘若能以歌传情,也算堪堪入道。仙君,难道我的感情还不够饱满浓烈吗?” 宿星裁动作微滞,墨瞳盯着锋利的倒刺,不答反问:“何时改动的?” 元琮意思忖半晌,道:“嗯……大抵是从前不肯学唱的时候。” “哦。” 一片寂静,宿星裁突然补了句:“浓烈的。” 元琮意本对自己的唱曲水准还算有数,算不得难听,只是擅自改了唱曲格调,以此放松众人警惕。 此行凶险,却远不如在诸怀口下来得让人心惧,也不如囚困在元家时让人躁郁。 她的弦铃手结在地牢里才填充过灵石,在红布盖上身影错落的一瞬,早就借机使出傀儡术去操控绯猊。 他们在怀阴山试炼时,从未想过去操控诸怀,谁也不知被上古凶兽反噬的后果,可绯猊再凶悍珍稀,在上古凶兽面前也不值一提。 连上古凶兽的面对过,区区绯猊,怎么不敢赌? 果然如她所想,她成功压制并操控了绯猊,又借留风纱悄然隐去身形,只留下一件外袍充当人形,与绯猊交缠时身影重叠,不论是哪个角度都无懈可击。 最终傀儡师与傀儡一齐,完成了这场惊艳四座的戏剧。 她也初初尝到了力量的甜头。 实在畅快,但还远远不够。 她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颗兽丹,还要找机会消化掉,提升修为。 又哗啦啦一阵水声,浸润了一整夜的血气,元琮意忙给自己搓洗干净,偶尔透过屏风盯视那道椅子上坐着的身影,他却始终未抬过头。 她从浴桶里站起身,想起传送阵的另外两人,问道:“仙君,李乘玉和何逊呢?” 宿星裁打量着手中骨剑,声音无波无澜:“失散后借机往昭齐宗的方向去了。” “确实是个通风报信的好机会,我们什么时候去寻他们?” 元琮意出了浴桶,用细布擦拭着身子,突然发现自己没拿要换的衣物,谨慎地挪了挪步子,直到目光能触及案上篮筐的衣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算让他帮忙拿,抬手施了个法术。 “再等两日,等他们刚到昭齐宗。” 宿星裁话音刚落,余光发觉篮筐异动,敏锐抬头,只见一件衣裳从篮框中斜斜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屏风后的人手中。 屏风之上,昏黄的光晕映照出一道窈窕身影,曲线顺畅优美,玲珑有致,举动间发丝轻柔垂落而下,却像是一只巧手无意弄弦。 只是还有些瘦削。 她在元家的日子,应当比他想象中的更艰难、更让她憎恶。 他瞳仁漆黑,在这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里,微微失了神。 元琮意穿好衣服,用法术蒸干了头发,刚从屏风后走出,却听窗子处一阵异响,恰好与椅上的宿星裁对上眼。 宿星裁从容起身,推开窗子,元琮意恰好能看到窗外巨大榕树的枝头上,有一双圆溜溜的碧瞳盯着她。 只是它通体黝黑,在夜色里像是最神秘的独行侠,要借月华细看才能辨清它身上的毛茸茸。 “是狸奴。”元琮意眼底露出一点喜色,走近窗子,伸手要把窗外的小黑猫抱过来。 她才沐浴过,披散的长发极为柔顺,衬得她素白的侧颜如同出水芙蓉,走过他身旁时,发端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他鼻中,连呼吸都发紧了几分。 黑猫似乎也喜欢她身上的味道,顺从地团入了她怀中。宿星裁盯着她怀里黑漆漆的东西,“你喜欢狸猫?” 元琮意抬手顺着黑猫的毛发,闻言手一顿,似乎想到了某些事情,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轻轻“嗯”了一声:“仙君不喜欢吗?” 即便眼前的人不是元氏,她也下意识不敢太过张扬和肯定,生怕这只小生灵会像家中那只灵鸟咕啾一样,成为掣肘她的软肋和工具。 然后惨死在她面前。 宿星裁并未回答,只是道:“喜欢便带着。” 元琮意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他眸光漆黑,解释道:“此猫有灵性,日后开智可作灵宠,取个名吧。” 元琮意却没有立即应他,沉默良久,才问道:“取名认主,若是因我而死……” 宿星裁沉沉望着她,“你如今是金丹期。” 往后,还会更强。 能提剑捅他、给他下毒的女子,竟也会露出这样怯懦的一面。 宿星裁脑中思索起纪元两家的状况,却发觉自己这百年不入俗世,仅知道六道轮回停止下涌动的暗流,其余俗事不甚了解。 怀中黑猫像是听懂了催促似的,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冲她“喵”了一声。 元琮意慢慢回过神来,心底如同一汪聚起的温泉水,汩汩渗出暖意。 没错,才短短几个月,她已经是金丹期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炉鼎。 “那就叫古秋吧。”她摸了摸小黑猫的脑袋。 “咕啾”鲜活而轻飘飘,如今褪去从前的青涩与稚气,承托起一份新的厚重,化为“古秋”。 “古秋”赐名一出,一道碧色灵光自黑猫身上流出,最后隐没于元琮意的指尖。 翌日。 昨夜宿星裁果真没睡,在外间打坐一夜,留元琮意抱着古秋在榻上睡了个舒畅的觉。 此地还算危险,元琮意最后将古秋暂放于宿星裁画卷法器的小世界里,并告诫诸怀不可乱来,算是给古秋找了个安身处。 两人一齐下了楼,周围宴席还算热闹,掌柜看见两位贵客,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忙派小二迎上去招呼。 “两位客官,吃点朝食吗?” 元琮意身上没钱,温和地看着宿星裁,待宿星裁先落了座,便也从容跟随,“来点吧。” 昨夜的上品灵石尚有余威,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很快摆了上来。 桂花莲子血糯米粥、牛乳千层蒸糕、糖渍嫩藕、玫瑰鲜花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元琮意在元家不思饮食,在怀阴山更是因为一心修炼天天啃辟谷丹,如今少有地长了胃口。 她却始终未动筷,看得宿星裁皱了皱眉,“等什么?吃。” “哦,好。” 元琮意将一块嫩藕夹进嘴里,眼睛微亮,开始大快朵颐。 宿星裁并未动筷,黑漆漆的眼眸打量着她,一直皱着眉。 她进食时不算文雅,但也知道伸手遮掩一下吃得沾了油水的唇瓣,可挡不住两边塞得鼓囊的腮帮子,有几分违和的好笑。 只是面颊仍带着微末的凹陷,手臂也过于纤细。 太瘦了,若是再长胖些,身体也更强健。 元家怎么养的? 这道目光太过黏腻和强烈,似乎还夹带了几分戾气,元琮意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仙君,怎么了?你不吃吗?” 宿星裁摇了摇头。他向来不喜凡间俗食,只会影响他修炼的道心。 可方才却为那些古怪念头所扰。 他敛下眼睫,脑海里却已经不自觉浮现出对面女子的面孔。 猪都要养肥了再宰,若是将她不喂饱了吃胖了,如何折磨她呢? 想到此处,他心下稍安,也肯操起双箸吃了两块糕点。 甜腻清爽的味道在口舌尖融化开,是他从前没有细细体会过的感觉。 就在此时,一阵轻盈烟气飘入楼中,不似炊烟火气,即便两人反应过来屏住呼吸,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几分。 元琮意当即想要点向自身穴道,可这古怪的烟气效力极强,她浑身脱了力,一头摔倒在案面上。 宿星裁也缓缓倒了下去。 她瞳孔微缩,周围骤然死寂,独一阵狂笑声在门口肆意张扬地响起:“本少主就说,怎么可能呢?这下终于被我逮到了吧!我势必,要他们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 28. 报复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映入眼帘,他逆光而立,碧冠束发,紫缎襕袍上铺就太极阴阳鱼纹,墨玄玉带束腰,手握一柄离火扇,若不是那张癫狂偏执的面孔和右手边随风摇摆的空荡袖管太过显眼,当真像个儒雅的世家公子哥。 下一瞬,一道金光自他手中如蛇蹿出,化为两道绳索紧紧圈附在二人身上。 “此楼已被我纪家盘购,今日菜品全免,闲杂人等还不退下!” 纪白檀大步入里,四位金丹期的随从修士护在左右,皆是金丹后期,其中一位甚至临近突破化神。 原本在柜台后的掌柜看见来人,在暗处对着元琮意那桌苦哈哈地拜了拜,和店小二们战战兢兢出了店。 其余食客也深知逡都与纪家联系紧密,根本开罪不起,即便吃到一半也不敢有半分怨言,鱼贯而出。 竟然只有他们二人中毒。 哄闹的店内一下子冷清起来,新仇旧怨凝结在这股滞涩的氛围里,从纪白檀的脸上迸发出来:“在黑市里头被人当成牲畜货品那样侮辱是什么感觉?可曾后悔过逃婚?后悔过与我纪家作对?” 他一步一步靠近元琮意,立定在案前,轻慢地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以为酝夜楼被他救下就能全身而退了?元琮意啊元琮意,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我好不容易看中这么个心思独异的驯兽帮主,你竟将我为你用心准备的大礼拱手让他毁掉,酝夜楼内尸骨无存——当真是心狠手辣、惨无人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毒素在体内蔓延,元琮意浑身使不上气力,双臂垂在两侧,头侧向一边,静静对上他愤恨的眼神,心下有了思量。 果然是纪白檀的手笔,只是尚且不知他为何早不现身,若是为了暗中看她被凌辱,可当夜楼中,他分明也不在。 酝夜楼内除了她放走的两名炉鼎再无其他活口,两名炉鼎知道自己的险境定然设法逃脱,恐怕至今也没有捉住盘问,于是酝夜楼一夜发生的事情再无人知晓,纪白檀也就以为,是这位葬尘君救的她。 一般烟毒没有这么大的效力,一众食客同时在场,也绝不可能专门毒他们二人。 除非……元琮意回想着,她动筷前无意扫视过周围的菜品,包括眼下能看见的旁桌,似乎没有和他们这桌完全相同的。 但吃的时候连宿星裁都并未察觉出问题,因此极有可能,菜品里未下毒却强化了相关食性,专与烟气里的毒性结合,只针对他们二人。 但他应当猜到宿星裁并非常人,便加以捆灵索防备。 见元琮意不语,纪白檀怒极反笑,用手中离火扇抬起她的下巴:“说话!哑巴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笑得张狂,补充道:“你知道么,这把离火扇,还是在你逃婚之后你们元家专程为本少主打造的赔礼之一……元家家主可是在我父母亲面前像条叭儿狗一样卑躬讨好!” 闻言,元琮意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冷笑。 这分明是一个好消息。 纪白檀身侧,一名随从轻轻拉了拉他,“少主,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家主三令五申过不许……” 话未尽,便被纪白檀狠狠甩开,厉声质问:“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如他们吗?!” 另一名快及化神修为的修士随从神情沉稳不少,提醒道:“少主,元氏女金丹中期,于属下而言轻易制服;男的……属下无能,看不出修为,至少是化神以上,不宜作对。” 说着,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头侧搁在案上,始终睁着两只眼睛平静盯着他们的两人,一女一男俱临危不乱,场面出奇的诡异,叫人更加谨慎。 纪白檀的眼神愈加阴沉,离火扇一斜,扇片飞出去,狠狠扎在了那名随从的肩膀上,灼起炙骨的疼痛。 “那又怎样?即便如此,他们现下还是被我们抓住了任我们处置!我好不容易从母亲的管制下逃出来,母亲居然……母亲不为我报仇就算了,本少主自己来!还是说,你也觉得我的断臂就该被人斩断了之?!” 他眼底尽是恨意,语气颤抖,怒火几乎冲垮理智,右臂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摇晃。 受伤的随从只是闷哼了一声,捂着受伤的肩膀,和余下的随从一齐垂下眸,不敢再劝。 “这个贱女人已经金丹了?”纪白檀回过身,微微睁大了充血的眼睛,眼珠子一卡一顿地转向宿星裁的一边,突然将手中离火扇对准他的肩膀死死摁了下去,“我看是和这个狗杂种双修了涨的吧!” 他的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发了狠劲似的往更深处捅刺,一大片鲜血自宿星裁肩膀上涌出,铁青的面色上满是不甘和怨毒:“她的修为本该是我的修为……” 听着扇片削入骨肉的声响,元琮意呼吸一滞,终于开口:“他不是我的情郎,只是当初受我所累,你有什么只冲我来就是!” 离火扇亮着明艳的光芒,昭示着扇中灵力正如烈焰般灼烧着底下的血肉身躯,可宿星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旧眯着墨瞳盯视着纪白檀。 纪白檀本就体虚,离火扇插到一半,尚未贯穿肩膀,他便已经唇色发白,气喘吁吁。 “原来是会说话的啊,”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怎么?心疼上他了?你别着急,仅仅是这样怎么解我心头之恨——等本少主解决完他,很快就轮到你!” 他转过头,对上那副冰冷空洞的眼神,有如高高在上傲睨万物的得道仙神,注视一个轻易能够碾死的蝼蚁,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滔天的憎恶喷薄而出:“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气息愈发急促:“说话!” 然而侧趴在案上的男人始终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单音:“啧。” 这一道轻响彻底彻底激怒了纪白檀,额角青筋突突鼓动,鼻翼翕动,下颌绷如满弓,随时要将怒箭射出。 离火扇自皮肉猛然抽出,带出一股淋漓鲜血,从桌沿滴落成洼。 纪白檀紧握着扇柄,神色愈发癫狂,手轻微颤抖着,“既然不肯好好说话,用这般眼神瞪视我……那我便将你的双眼挖出来!封入冰盒之中,叫你日夜看个没完——” “不要——纪白檀!” 元琮意料想寻常法器和毒物制不住这位葬尘仙君,可不论仅是猜疑也好作戏也罢,许是因为如今他们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假意里似乎也有一丝惊愕的真情流露。 要维持她装作仍被他欺瞒的谎中谎,这一声也是她该喊的。 毕竟,若是明烛仙君,即便仙君再强大,她也会在意。 然而纪白檀怎么会因为她这一声喊叫就停手,随着锋刃捅进骨肉的声音,离火扇扇刃直直捅 进了宿星裁的右眼,滚烫的血水顺着五官蜿蜒流下,甚至滴落进左眼里,可底下的人始终一动未动。 只有在听到元琮意的喊声时,唇角似乎轻微地抽了抽。 纪白檀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被扇刃捅瞎眼睛这种境况,怎么可能有人不叫,甚至会有一点笑呢? 怎么可能呢?! 他颤抖着抽出离火扇,只见男人右眼处留下一个幽深的血窟窿,猩红血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而左眼仍阴冷地盯视着他,让人遍体生寒。 他从这股触目惊心的戾气中,无端品出一点别样的意味,仿佛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假装被扒去了毒牙,却在等待一个将他彻底绞成八块的时机。 一股冰凉的液体在案上积聚,不知不觉流到了元琮意的脸侧,涌出更浓烈的血腥气。 是他的血。 她头皮有一瞬的发麻,声调里带着些颤意:“仙、仙君……” 谁知头顶响起那道低沉嘶哑的声音:“捅完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纪白檀眼尾赤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握着那柄离火扇,看向自己的几名随从,“你们瞧瞧,他居然还在逞强!事到如今还在逞强!!” 受伤的随从喉咙滚动了一下,后背莫名有些发毛,此时终于忍不住再度上前,“少主,我们真的该走了!家主会责罚我们的!” “滚开!一个个没用的东西——” 纪白檀一脚踹开他,几乎气急攻心,病白的脸上肌肉抽搐,疯态毕现,高高举起手中的离火扇,朝着下方的男子头颅狠戾癫狂地捅刺起来。 一下又一下,鲜血喷涌而出,案上的菜肴被血沫浇灌狼藉,而头颅被捅刺出多个窟窿,软肉碎片混着浑浊液体一滩滩地流出,一片血肉模糊。 案上的人暂时没了声响,纵是作为修士的随从也有受不住这场面的,拧过头开始干呕。 元琮意本和宿星裁相向而坐,侧趴着脸,视角看不到更多,但纪白檀动作极其凶悍疯狂,刀刃插入皮肉的声音反复清晰地传入耳中,脸颊也被更多温热的液体溅上。 她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绷紧,眼瞳凝滞成最大,不敢相信一旁的状况。 混乱的思绪中夹杂了一缕狐疑,昭示着她理智尚存。 可这样癫狂的场面仍让她疑心,身旁的人究竟是不是活着? 若他死了,她也难逃厄运。 可她眼下是一点动不了,更别提启用弦铃手结,她语气极轻极缓,麻木地染上哭腔:“仙君……?” 没有回应。 纪白檀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向后踉跄了两步,跌靠在一旁的桌沿喘息,手中染满鲜血。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眼底克制着怒意,竭力平静开口:“纪白檀,你不是想报复我吗?” 闻言,纪白檀慢慢转过头,狞笑着看向她,“哦对,倒是亲自提醒我了,还有你这个贱人要处置——” “你是想求饶吗?可本少主曾经对你那么好,你却恩将仇报,怎能轻易放过你呢……不论你想耍什么花招,你想说的话,都等你先断一臂,再到阴曹地府里和你的情郎说吧!哈哈哈哈哈——” 他颤颤巍巍向前两步,眉眼歪斜,双眼赤红失焦,带着近乎毁灭的疯劲,再度举起了手中的离火扇。 29. 反杀 发丝被鲜血黏在嘴边,纪白檀呆愣地撑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母亲,声嘶力竭道:“母亲,你究竟有没有看清楚?!他已经被我杀了,就死在这把离火扇下!我不明白你们都在害怕什么?!无非是多费些气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你和父亲都太畏首畏尾了……” 朱隐轻倒吸了一口凉气,怒目里刺出一抹讽笑:“是你余下的这只左手做的?” 不等纪白檀回答,她猛一挥袖,寒光一闪而出,纪白檀的左手手掌骤然被一把短匕钉死在地上,他立马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 腥红成股涌出,他甚至不能捂着自己唯一的一只手,只是浑身颤抖,双目充血地盯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其余随从都吓破了胆,跪在地上不敢出大气。 一旁的血水滴落声清晰入耳,受毒药和捆灵索的克制,元琮意依旧只能正常活泛五官,其余身体部位使不上劲,眨着眼睛惊愕于朱隐轻的老练狠辣。 “扑通”一声,朱隐轻在血泊里屈身跪下,绮艳的面孔此时显出几分历经风霜的沧桑来,流下两行清泪,痛心疾首道:“仙君在上,恕我教子无方,冒犯上仙,他原先并不知您身份,对元氏女因爱生恨,无意牵连了您,合该以死谢罪。可我已废掉他余下的一只手,今后定会让他禁足思悔二十年,二十年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大半生,这种光阴比他直接死去来得更加痛苦,只求仙君开恩,饶他一条贱命!” 她没有抬头,紧蹙的眉头和额心的细纹里写满了痛苦。 案上的那坨血块并无动静,其余人仍在震惊不解,元琮意却开口了:“因爱生恨?” 她咀嚼了两下字眼,轻声道:“爱我这个修补筋脉的药材,爱我这个修为容器,爱着他自己的身体。如今我被仙君抢去了,生出忌恨也很是合理……” 朱隐轻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又极快地低下头去,继续道:“求仙君开恩!” 纪白檀嘶声哭吼:“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原本其乐融融的一楼早席,此刻却成了鬼气森森的血色墓地,人影打颤,阴声含恨。 数息之后,元琮意掀起眼帘,道:“仙君说,让纪家家主重新跪到门口去,让纪白檀上前几步。” 纪白檀抽泣了一下,一时间滞住了,朱隐轻则扫来凌厉的一眼,如剜刀锋,含带警示意味。 “家主莫不是以为我在与你们开玩笑?”元琮意没有气力直起身,那双澄澈的琉璃目平静无波,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既已知我被仙君收为炉鼎,好歹也算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仙君能克制着留我性命予我修为,也是因对我的赏识,如此,以我作为传话人,有何不可?” 她想了想,补充道:“况且我人已被你们绑在此地,气力尽失,若是戏耍你们这一遭,除了激怒你们,让你们变本加厉地报复我,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朱隐轻对着案上那坨无声的血块思量片刻,“琮意说笑了,我们纪家本意从来都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何来报复一说。” 她说着,起身到了门口,干脆利落地掀袍跪下,却警惕地看着被捆灵索紧紧束缚住的元琮意。 事到如今,纪白檀仍然不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本想接着疯叫抗议一番,可瞥到母亲冷厉淬毒般的眼神,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家中若有人在这种情境下违抗母亲,无人能落得个好下场。 他牙齿打了个颤,饮恨吞声,忍着手掌被短匕穿刺割裂的疼痛,缓慢挪动了几步,离元琮意和那滩血块更近了。 “不错,就这样。仙君说,抬起头,让他看看你。” 纪白檀转头看向母亲的脸色,得到示意后转了回去,恨恨抬起头。 元琮意看清了他不复光鲜的狰狞面目。 她笑了笑:“仙君说,向他磕头赔罪。” 门口,朱隐轻率先磕了个响头。 其余随从也吓得跟从,响头声此起彼伏,压弯了纪白檀的脊梁,深深地屈了下去。 “仙君他说,让你面向我。” 纪白檀双目血红,犹豫了一下,调整了膝下的方向,彻底面向了元琮意。 元琮意抿唇一笑,神情一刹那收束锋利,唇瓣间的一点寒芒飞射出去,跪在门口的朱隐轻捕捉到了也来不及阻止,银针眨眼便刺入纪白檀心口位置。 朱隐轻猛然站起身,比随从更快,鬼魅般闪现接住了快要倒下的纪白檀,他两唇已乌黑一片,口吐白沫,再加之先前伤势过重,雪上加霜,身体千疮百孔,生息流失得极快,无论如何也锁不住。 “檀儿!”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剜着嘴唇轻微泛乌的元琮意。 她感到无比的快意,露出森森白牙,凉笑道:“屡次受捆仙索、索灵网此类法器所困,你真当我一点防备也没有?” 她的笑凌厉起来,最后凝成一股冷冽的杀气,“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毒。” 昨夜睡前心血来潮,便是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在口中放置了一根毒针,以灵气包裹,运化内力巧劲咬破灵气即用,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她等了许久,用自己沾染部分毒液的代价,终于等来一个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没有修为与功夫的纪白檀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脆弱。 是她自己在这十年不见光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将他描绘得愈发可怖强大,却完全忽略了,他原本不过就是泥塑虎、木雕神,一推就倒的烂东西! 昔日仇恨的换命对象倒在他母亲的怀里,瞳孔逐渐涣散,朱隐轻不复先前的沉稳,一边救治一边失声叫道:“檀儿!檀儿——” 她急切地将手指伸到他鼻下,想要探出一丝鼻息,可是没有,怎么探都没有! 她抬起头,沉冷的眼底恨意满溢,几乎要把瞳孔里倒映的女子全部吞 没。 化神后期的威压一散,元琮意五脏六腑仿佛都受到了挤压,当即不受控地喷出一口血。 朱隐轻放下怀里的尸体,逐步站起了身,恨声道:“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来偿还我儿的性命!” 她出手的一瞬间,案上那滩血泥烂肉即刻如同爬虫般蠕动起来,筋连着筋,线连着线,零散飘浮于半空,在随从们惊恐万分的眼神中,飞快黏合成形。 朱隐轻眼神一凛,一掌轰向椅上的元琮意,然而坐在对面没有头颅的身躯却崩开捆灵索站了起来,须臾挡在元琮意面前,吞没了所有攻击。 “仙君?!” 元琮意声藏惊喜,尚不知解脱原因,身上的捆灵索蓦地断开。 她还不能做出太大动作,感觉身上各处被结结实实一踩,一个小巧版的诸怀咧着一口利齿出现在她面前,带着她的……小黑猫。 小黑猫歪了歪头,像是不懂主子为何侧趴在桌上,碧波般的瞳眸盯着她:“喵?” “古秋……” 而一旁的血泥已经黏合成一个完整的头颅,落到那具无头身躯上,组装齐整。 宿星裁冷眼看着面前勃然大怒的朱隐轻,只道:“你认得本座?” 朱隐轻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臭名昭著如此,上苍盟三宗四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 再说下去,就要将他的身份彻底暴露。神识里瞥见身后的元琮意神情凝滞了一下,果然露出了一丝狐疑,宿星裁便随口打断了朱隐轻:“你可知本座是在何处出现的?” “明烛上仙的仙降典仪!那又如何?!再好的仙降场地,也变更不了你作孽多端的事实!我分明已经折颜相让,还废了我儿最后一只手,即便如此还要赶尽杀绝……果真是连上界都无法容忍的存在——反正你的修为也要受到天道掣肘,就算我今日死在此地,也要让你们二人为我儿子偿命!” 朱隐轻祭出法器,一个巨大的钟鼎以破竹之势从客栈高处层层砸落,带下一片跌落的败瓦残垣,铺天盖地般冲向两人。 宿星裁从容抬手,一股汹涌的灵力自他手中澎湃而出,硬生生将那落在头顶的千斤钟鼎压停,同时势不可挡地反砸出去! 朱隐轻卸力刹停法器,嘴角溢出鲜血,钟鼎边缘亦有碎片损落。 此时,元琮意在宿星裁身后露出半个头,冷笑道:“冠冕堂皇!纪白檀的阴毒心思上多长了条狐狸尾巴罢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朱隐轻的赔罪行径,能作为纪家家主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草包。先断其手再弃尊严,此等决断力做出这样狠辣决绝的临场反应,就是清楚自身和对手实力悬殊,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现下,儿子没了,便也由不得她冷静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炉鼎!我是杀不了他,但杀你可是绰绰有余!” 朱隐轻随手将钟鼎缩小,螺旋般转入掌心,屈指摇铃—— 30. 灭灯 一阵尖锐刺耳的音波如锋刃斜劈而来,几番环曲转折,自行避绕过最前方的宿星裁,如有实形,突刺向元琮意。 就在此时,一只牛身彘耳的小东西跃至元琮意肩上,利齿大张,吼出一股雁鸣般的声浪。 这股声浪远比钟鼎更加狂悍,带着遥远鸿蒙的脉息,凌冽舒卷开,直接吞噬了钟鼎射来的那道音波,蕴着更为深厚的力量袭向朱隐轻。 朱隐轻抬手蓄力,钟鼎再度变大,霸道地横栏于身前,似要阻挡住万千的杀意。 声浪与钟鼎相撞,激荡出澎湃的气波,离得最近的朱隐轻首当其冲,瞳孔缩成细线,被连连击退了几步,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未知的小东西。 她舔了舔唇上鲜血,眼神里透出一股锋利的狠戾,“百闻不如一见,从不敢相信……还真有人私自将北岳山的凶兽掳回去养作灵宠,为祸人间。” 她说得轻缓,转眼间,身前的钟鼎已然分出数道残影,飞旋在二人周围,连同她的身影明灭闪逝,辨不明确。 章法愈渐凌乱诡谲,可她目标明确,用灵力排毒逐步找回气力的元琮意后背突感寒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强烈的杀气,竭力抬头靠上椅背,音波层叠拭向她喉间。 她还没法完全掌控好身体,更别提灵敏自救。 元琮意咬牙翻下椅子,狼狈地往下跌去,欲躲过那丝紧凑的杀机。 可那道音波太快,还要预感身体撞落的疼痛,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忽地被一个有力的脚尖一勾,整个人在半空中飞快翻滚几圈,又被一只大手扯过去,腰身紧贴在熟悉的怀抱里。 抬起头,能看见男人紧绷的下颌,戾气曲折了他的眉眼,自成锋芒毕露的俊美。 茶盏碗碟碎了一地,菜肴汁液与残肢血沫泼溅在倒塌的墙面上,尽显狼藉。 客栈损毁的动静太大,惊扰了外面街道的百姓行人,纷纷退避三舍,街巷处很快空旷出来。 而他站在混乱中央,右手握着一柄骨剑,纵横挥出几道极其骇人的回旋剑气,将她护至身下,仿佛一切的风雨都被阻隔在外,再不会有东西能伤害到她。 如果不是得知真相,也见识过他适才的掩饰和隐瞒,她大抵也会被这副面孔骗过去。 在朱隐轻方才可能暴露他身份的时刻,他主动开腔,刻意引导提到明烛上仙的请仙大典,只字不提他是谁。 的确是故意瞒着她。 她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没关系,既然他愿意护,那她大可放心受领。她留在他身边既能保证自己无性命之忧,又能逐步变强,她私心甚至不希望这段关系产生任何变化,且随心所欲地观望一下,看看这位仙君,对她有何所求。 这么一想,元琮意索性用自己有限的力气贴紧了他。 柔软的身躯像蛇一样严丝合缝地缠上去,宿星裁即刻僵硬了几分,转头看到怀里的人竟柔弱地依偎着他,脸颊紧靠他的胸膛,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他脸上神情有一瞬的异样。 那厢朱隐轻随手扯来几名随从的肉身抵挡了剑气,不顾他们的求饶哀嚎,鲜血流了满地,等他们彻底变为一具具尸体,她也挡无可挡时,才扔下了这些人肉盾牌。 她眼底都是血红的泪意,仍讽笑道:“你又多了几桩罪孽,堕入地狱道指日可待!” 似嫌楼内束手束脚,她飞身出了客栈,放出口信,设下结界,法器加身,颇有不死不休之势。 宿星裁眉头压低,阴沉的脸色染上几分危险,“聒噪。” 他随手将怀里的元琮意拎到一边,对诸怀交代:“看好她。”自己握着骨剑,迎战而上。 半空中交战激烈,响动震天撼地,元琮意从裂开的墙垣缝隙里看见两道在远处变得微小的人影,在炸开的明光暗焰穿梭飞旋,剑影与钟鼎巨震相击。 宿星裁是落入人间的仙神,她不知在天道限制下仙神能发挥到何等实力,但朱隐轻是化神后期,临近渡劫期的修为,毁灭一座城池也只是挥袖的功夫,何况在丧子之痛下舍命报复的打法绝非常人能够抵御。 即便胜了,恐怕也要受重伤。 两人杀远了,便有些看不真切。元琮意艰难扭头,试探道:“诸怀,把我背到门口去。” 虽说诸怀和她一伙,可此前她没有直接命令过这头上古神兽,甚至钻到人家腹中厮杀,也不确定它是否听令。 诸怀走到她面前,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身躯寸寸涨大到合适的大小,将她驼到身上,背着她慢悠悠走到了门口,蹲下了身子。 ……算了,能用就好。 古秋也跟了过来,跳到诸怀的背上,和元琮意一齐抬头,看向天上的激战。 越看越叫人心惊。 天上激浪翻涌,朱隐轻以钟鼎移形多制杀机,音浪刺耳,厚重刚硬的坚固之势一旦合并,轻易将人夹成一片齑粉。 可宿星裁丝毫不惧,反倒用近乎不要命的打法与她处处抗衡,逼得朱隐轻节节败退。 他的脸上逐渐染上嗜战般的血性,骨剑几成残影,竟将那钟鼎劈成了碎片! 元琮意这才发现,他的实力远比她想象中强得更加离谱。朱隐轻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以他的余力,纵是再来十个朱隐轻都难以匹敌。 她才刚挪过来看了几眼,对战就快要结束了。 钟鼎法器既碎,朱隐轻很快也被骨剑挑了个对穿,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般坠落下去。 纪家,原本不可撼动的山岳,此时掀翻了大半。 一家之主的命在强势力量的摧毁下宛如鸟羽轻盈,飘然归于尘土。 元琮意靠在诸怀的背上,看着男人凯旋的身影越来越近,还差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时,他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双眉紧蹙,神色似昏似魇。 他甩了甩头,眼神清明过来。 元琮意恰好能从诸怀背上坐起身来,皱了皱眉,关切问道:“仙君是受伤了吗?” “不是。”宿星裁垂下了眼,手捂向自己的心口。 是源自天道法则的警示。 这段时日从怀阴山出来,又多了一些杀孽,尽管他如今只是堕仙,但天道对为仙者的业力管束极严。 朱隐轻该死,却有一点说得没错,再这样下去,他会离地狱道越来越近,遭受无尽的折磨与惩罚。 这原本对他来说,并不值得在意。 宿星裁看了元琮意一眼。此时此刻,她正坐在诸怀身上,眉眼微蹙略带焦炙,有几瞬的恍惚走神,似在思索着什么,连喜爱的小黑猫依偎在她腿边也没有注意。 打斗的波及让她浑身凌乱,嘴唇还因中毒而微微发黑,恍似不觉,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福至心灵:“是因为那个地狱道吗?”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即便她一身狼藉,额心丹砂应和着眷念关切的神情,远山眉轻拢,檐下光影一勾勒,反倒显出一点空灵的神性。 他“嗯”了一声,上前两步,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光斑,眉目低垂,“担心我死?” 他说的是纪白檀施虐时的反应。 元琮意愣了一下,而后轻点了点头:“自然担心仙君的安危,方才我还生了念头,若是仙君死了,我受仙君照拂和教导这么久,我一个人也不愿苟活。但在此前,我死也要为仙君报仇,不过纪家家主到来时,我斗胆猜测仙君并无大碍,擅作主张杀了纪白檀,为仙君和……自己报仇。” 宿星裁听了一晌,耳中只留下“她不愿独自苟活”的谀辞,尤显师恩深重,理应以命相报,甚是动听。 但那原先都是给另一人的。 若她得知,自己要同生共死的仙君不是明烛,而是他这个堕仙,又会如何呢? 他藏了阴暗的期许,自然也不想那么快堕入地狱道。 他黑瞳凝神,目光落在她脸上,“纪家家主的话,你没有觉得不妥?” 她说他罪孽深重,连上界都无法容忍,这已经是超出“明烛”这个正道仙神的措辞了。 “此人素来满嘴谎言,颠倒黑白,仙君莫要因她的胡 言动气。”元琮意双眸澄澈,顿了顿,“明烛仙君,一直都是我最敬重的人啊。” 即便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人眸底闪过的一丝安然之意。 元琮意心下稍安,小黑猫此时主动跳到了腿上,在她怀里蹭着,毛茸茸竟显出两层重影,她摸了摸那颗黑不溜秋的毛脑袋,忍不住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仙君,我头痛……” 宿星裁看着她颜色愈深的嘴唇,一手拎起她,“你中毒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烟毒和毒针上的毒素相合,灵力催逼也未排干净,亏她没晕厥过去,还清醒地挺了那么久。 诸怀和古秋跳回画卷小世界内,宿星裁拎着人在天上飞,潇洒地离开了逡都。 留下身后破碎的结界和一地的混乱。 纪家另一位家主赶来时,周围已经聚集了部分修士,有人立马认出他:“纪家主……你终于来了!” 纪延辰风尘仆仆地赶来,看到地上的尸体时,方正刚毅的眉眼紧皱成一团,再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当场渗出泪意。 他的双腿慢慢弯折下去,直至双膝跪地,匆忙拂开四周沾血的钟鼎碎片,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死去的妇人,神情悲恸:“隐轻——” 前去客栈探查的随从折返回来禀报:“家主,少主和几名金丹期护卫……都死了。” …… 章筝城坐落于昭齐宗山脉之下,临近正道剑修门派的城池,总是人员密集。宿星裁抵达时,夜色渐临,随意找的客栈恰巧只余一间房,他看了眼臂间早已昏迷的人,随小二上了楼。 门扇一合,将所有的风尘隔绝在外。 响指一弹,房中烛火全数亮起,顿时驱散了暗色。他将人搁在榻上,脱去她的白靴,平日里瓷白的脸此时微微透着红晕,宿星裁伸手一探她额头,触感柔软且滚烫,显然是因中毒引起了高热。 这具身体尚未成仙时就服用过千百种毒素,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习性,能被药倒全看他个人配合意愿,因此他不擅解毒,倒能找找这些年积累的丹药。 他正要抽回手,突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握住,元琮意迷糊间仍闭着眼轻吟:“仙君……我们到了吗……” 宿星裁垂眸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到了。” 高热不适,元琮意皱着眉动了动身体,继续发问:“仙君……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宿星裁道:“解毒休整完,去昭齐宗找人。” 另一只手刚从归墟袋里取出一个瓷瓶,他身体一僵,那只不安分的手正顺着他的手臂乱摸,嘴里还哼哼唧唧:“仙君……你的手好凉。” 被她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引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宿星裁声音里有夹带克制的平静:“……别乱动。” 榻上的女子紧闭着眼,不安地蹙了蹙眉,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竟真的不再乱动了。 他的手终于得了空,去倒瓷瓶里的药丸,随即捏住她的脸颊两侧,将她泛黑的嘴唇挤开,放入丹药,“吞下去。” 病榻上的她显得格外乖巧温顺,配合着吞咽了丹药,沉静得像个瓷塑人。 她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平静的。 但在私下,有仇怨要解决时,就会露出那副张牙舞爪的恶劣面孔,远比此刻生动明艳得多。 这几日动用了不少法力,一静下来,脊骨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椎尾有一丝开裂的征兆。 鼻端萦绕着那股清甜沁人的香气,宿星裁躁郁地脱去了外袍,目光不自觉落到她的衣领上,沿着隐没在阴翳里的锁骨一路向上,那两瓣嘴唇的乌色似乎减淡了些,余光突然多出两点明亮晶莹,原是她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又平和地盯着他。 这就醒了? 他的目光探得更近。 那双琉璃目有些涣散,显然尚未完全清醒,喷薄出的呼吸泛着热意。难得柔弱而呆愣的模样,竟使他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她。 “仙君,太亮了,把灯灭了吧。”她说。 31. 瓜葛 话音刚落,屋内烛火皆被一阵没来由的风吹灭,周遭顿时陷入昏暗。 而呼吸声,清晰可闻。 迷蒙之中,她往榻内缩了缩,腾出一块空位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玉石般寒凉的一只大手。 那道颀长的黑影却像是尝到了甜头,迅速翻拢上来,占据她身边的位置,又彻底包裹住了她,四面八方都是他清冽苍茫的气味。 元琮意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似乎比她自己更烫了,就像他先前神志不清的时候……正这样想着,一根长物从她的小腿上盘绕上来,激得她战栗了一下。 这些动作极其自然,他一贯行事随心,无视礼法。手上最初的凉意也褪了下去,身边这块寒玉不知何时变作了火球,令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推拒着他。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宿星裁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背脊上灼烧的疼痛恍若也因此得到缓解。 黑暗中,那根莹白的长物像是获得了慰藉,在半空中欢快舞动。 元琮意“唔”了一声,“仙君,纪白檀死了。” “你很高兴?” “仇人死了,为何不高兴呢?”元琮意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传来,“不过仙君当时为何要任他欺害你呢?是在等纪家家主现身?” 他分明没有中毒,也不会被捆灵索束缚,偏偏和她一起倒在了桌上,不论纪白檀怎么捅刺他都没有还手。 宿星裁仿佛凝结成一具雕像,揽着她动也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单调音节算作对她的回应。 鼻端的香气似乎能勾勒出她朝食用得香甜的餍足神情,描摹她脸颊清冽的轮廓,逐渐充盈成一道倩影,而这倩影太过细瘦纤细,让人生出丰满的心思。 他那时只是觉得,自己该清醒些。 于是任由纪白檀用扇刃插入他的头颅里,将他的血肉剁得稀碎,仿佛这样就能打碎一些混乱古怪的念头。 折磨她才是正事。 想到此处,他竟恶劣地伸舌,在她的脖颈上舔舐了一口。 湿润柔软的触感甫一划过肌肤,如引惊雷,元琮意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绷紧了身体。 身旁的男人像是一条紧紧攀附着她的毒蛇,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身体频频生出逃离的念头,可又奇异地产生出一丝迷恋。 屋内的熏香如烟云缭绕,有时形状狰狞,以恶鬼的形态飘入帐幔内,恍似附身到两具年轻的身体上。 迷恋关于掌控毒蛇的幻想,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可她的大半生都行经险境,淌过茫茫黑暗,冲着险境背后隐藏的光亮,也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 眼前的人太强悍,她有探究真相的欲望,而探究之下,最坏的结果大概是一死。 她最不怕的,就是死。 她以退为进,将细颈缩起来,手抵着他的胸膛,“仙君……为什么这样?” 那双墨瞳如同黑夜里亮起的幽深鬼火,阴恻恻凝视着她,野兽的吐息喷薄在她耳廓:“你白日里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整个人宛如陷在一团云雾里,轻飘飘的,又被炙热裹得迷乱,元琮意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另一种热意取代,“我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脑袋浑浑噩噩,响起她白日里诱骗纪白檀和朱隐轻的说辞……她说自己是仙君的炉鼎、和仙君有同床共枕的关系、仙君赏识她—— 她翻身而上,笑了一声:“仙君想尝尝?” 修士目力非凡,何况是他这样修为已臻化境的仙神。宿星裁在昏暗中看见她唇瓣的形状极其饱满,潋滟欲滴,似乎又褪了一层暗色,露出红润的芳泽,只待采撷。 她的脸白似皎月,带着几分病态的雪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琥珀的瞳与嫣红的唇相映,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疏离诡秘的艳鬼。 他想尝吗? 幽香似乎探出了一只有形的手,轻挠着他的鼻尖,他点墨般的瞳仁几乎完全融入黑暗里,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始终一言不发。 他静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元琮意失了耐心,莞尔道:“我说笑的,仙君悉心栽培我,当然是因为仙君重信守诺,始终记得当初的互惠之约。待此间事了,我定主动奉上根骨,兑现对仙君的承诺。” 说罢,她轻巧翻了下去,一骨碌滚入床榻内里的位置。 她离开的瞬间,身上暖融融的芬芳似乎也一并泄去,视野里只有空荡荡的鲛纱帐顶,帐角的银鸳鸯挂坠孤独地晃荡。 她在提醒他,根骨之约,当真心甘情愿。 原本灼人的呼吸都熨帖下去,体贴、守矩、识趣、乖顺,她像一个精心摆置的瓷塑美人,时刻自觉收拢着自己的边界,进退得宜,不会容许自己冒进他分毫,却无端勾出他无名的怒气。 他带着她变得更强,逐一摆脱纪家、元家,而后她选择忍受剧烈的痛楚,将根骨交给他,之后呢? 二人再无瓜葛? 无法折磨她、惩罚她,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宿星裁五指屈伸了下,身上散出莫名的冷意,骨尾顺着熟悉的香气爬过去,再度缠上了那具温热柔软的身躯。 元琮意的手刚抓住那根冰凉的骨尾,身旁的人就翻身覆了过来,双臂交缠,重新将她圈入狭小的怀中。 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了身旁人起伏的情绪,鬓角不可避免地蹭到他的脸侧,坚硬冰冷的骨片紧贴着她的肌肤,滋生出痒意,她闭了闭眼,听见他缓和般的幽幽叹声。 手中握着的骨尾轻甩,略微圆润的尾部尖尖一点一点地戳进她的手心,像是某种恼怒的惩罚。 她装作没感觉,不再乱动了。 然而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形,强烈得难以忽视。 她微微蹙起眉,脑袋往深处埋了埋,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扫视过她的腿脚、腰臀、胸颈,寸寸流连,带着浓烈的侵占气息。 可元琮意身体要消化毒素急需恢复,嘴角在暗处微微上扬,无视了这道注目礼,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元琮意体内毒素尽褪,苏醒过来时,本想蹑手蹑脚地挣开身旁的人,没想到只是轻微一动,就看到了黑暗中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 他平静地看着她:“做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他,昏暗中依稀可辨,他脸上的骨片已经消失,脸庞白净如玉,瞳仁幽黑,棱角锋锐,平白让人生出恐惧之意。 元琮意坐起了身,“我想在去到昭齐宗前消化绯猊的兽丹,赶得及吗?” 宿星裁不假思索:“心无旁骛的话,勉强可行。” 元琮意不再犹豫,即刻下了榻,寻了个软垫搁置在地,目光洞穿昏暗直落在宿星裁的面上,有些迟疑:“仙君……古秋可以用来护法吗?” 榻上的人似乎沉寂了一刹,“不能。” “好吧,”元琮意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下,朝着案上的灯烛施了个咒,火苗的光晕点亮了周围,映照着她平和的侧颜,莹亮温和的眼神 与他的目光交汇,驱散了他身上的晦暗,“那么,可否能请仙君为我护法?” 他幽声道:“可以。” “多谢仙君。”她笑颜温婉,从归墟袋里取出那颗兽丹吞下,闭目凝神,运转体内灵力,开始消化兽丹。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前半夜的崎岖凌乱被她轻易抛诸脑后,全神贯注,一遍遍冲刷筋脉,蚕食丹田内那颗逐渐生出缺口的兽丹,灵气游经四肢百骸,却没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香正大幅飘散出,愈发浓郁,宛如暗夜中盛放的昙花。 外来的兽丹如同一团火焰,灼烧着身体里的筋脉,痛楚使她低哼了一声,忍不住皱起眉头。 汗珠附着在额角摇摇欲坠,一只大手及时伸出,抹去了那滴水意,渗入指尖深刻的肌理。 沉心静气间,她能若有似无地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直至耳边传来门外轻微的杂响,一阵混沌之后,声息消散了。 也许是太过专注,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更强,不能再像今日那样让人擒住。 若是没有那位,若是纪白檀再果断利索些,她必死无疑…… 起初的剧痛慢慢缓和下来,化为温和的绵袭,她消化兽丹越来越得心应手,更加狠戾地吞吃着这颗兽丹,修为层层递进,到金丹后期时仍在溢出。 绯猊的兽丹,威力果然够大。 内视丹田里那颗圆滚滚亮闪闪的金丹,如今已经初具人形,一步一步向元婴进化—— 耳边响起闷雷声,紧接着门外有人骂道:“要死啊,我的客栈哪!怎么在此地晋升修为?!” 那人似乎试图闯入,却被什么弹了出去,骂声飞到更远处,又逐渐转为稀碎的恭维声:“罢了罢了,道友出手阔绰,我就不计较这些了……” 狂风吹开窗牖,拂乱了她的发丝,有雷云在上方聚集,元琮意睁开眼睛,对上那双幽深的墨瞳。 她的唇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微微一笑,像是宽慰。 这一次,她没有重伤,不需要法器的庇佑。 雷劫淬炼修者的身体,也将神识涤荡得更加清明,只是相应的,需要承受巨大的痛楚。 但身体上再多的痛,都比不过囚困十年的闷和恨,雏鸟羽翼渐丰,才能一层一层破开囚笼,飞向广阔的苍穹。 这场雷劫结束得很快,场地一片狼藉,她的身体晃了晃,咬着牙走到宿星裁的面前,迎面靠在了他胸前。 胸膛硬挺宽阔,遮风避雨,她声音微弱:“借仙君一靠。” 面前人没有言语,手搭在她的肩上,灵力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身体,舒缓了那些痛楚。 元琮意稍微缓和,立马抬头问道:“过去几日了?” 宿星裁:“三日三夜。” 门扇被雷劫劈烂了半边,可以看到门前几滩干涸的黑红血迹,这期间似乎有人闻香而来,但都被处理了。她眨了眨眼睛,面露难色:“对不住仙君,不会已经来不及了吧?” 宿星裁抬手一拨,灵力凝聚成形,化成一面水镜,映照出一副画面。 画面中,青石长阶铺就清幽小径,两面遍植瑶花奇草,院中灵泉汩汩,水波盛满细碎柔光,倒映出雅致的环廊院舍,山间清气游弋,一派悠然秀色。 有两人正从门口走入院落,腰间挂着昭齐宗的玉令,脚步匆匆,神情急切,面孔正是元琮意再熟悉不过的。 宿星裁看着屋内缓步走出的长者,道:“不,正是时候。” 32. 寻仇 “师伯。” 月门下,两位着日轮辉光样式酂白道袍的青年修士迎面疾步而来,衣饰理得一丝不苟,头顶发丝却微微凌浮,衣摆拂动尘灰融入风中。 梅藏垂眉望着恭敬行礼的二人,抬手免礼,“怎么突然回来了?没有暴露吧?” 李乘玉抬起头:“师伯请放心,我们是趁传送阵出事,和他们失散后找机会回来的,目前没有暴露。回来听说师父不在,便先来寻师伯,我们禀报完近况后,还需尽快赶回,以免他们起疑。” 梅藏和蔼一笑,眼底浮起些疼惜,摸了摸两人的头,叹了口气:“好孩子受苦了,看起来瘦了许多。” 两人当即摇摇头,何逊道:“不辛苦!除恶惩凶本就是我们的使命,何况受师伯所托,我和师姐万死不辞!” 梅藏回过身,“先进屋吧,进屋再细说。” 檐下铜铃随风晃荡,撞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脆声响,掩饰了屋内的絮絮低语。 屋内熏香缭绕,模糊了何逊凝重的脸色,他迟疑着道:“他们关系匪浅不假,即便真的有双修之实,但……从试炼的最后可以看出,那位也并未将元姑娘的性命放在心上,也许两人的关系并不如我们所想的牢靠。” 梅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陷入沉思之中,看向一旁的李乘玉,“乘玉你说,是这样吗?” 李乘玉慎重道:“弟子无能,试炼最后时昏迷过去,因此没有亲眼所见。但据弟子这段时日对那位的了解与推断,我认为师弟说的也并非没有可能。” 何逊又道:“师伯,元姑娘虽行事有不妥之处,受那人蒙骗,但她救我一命,心地善良,仍有改教之机,她不愿嫁予纪家情有可原,斩纪白檀一臂之事……许是另有隐情呢……” 他剑眉横皱,双目澄亮如焰火,焦灼又带着期然。 梅藏端详着他的神色,心下有了数,握起瓷杯对着滚烫的茶水吹气,盯着杯面上浮动的涟漪,“你们风尘仆仆赶来,定是没有听说最新的酝夜楼一案吧。” 两人同时凝神:“什么?” “你们失散后,两人去了逡都的地下黑市,前往酝夜楼兽啸帮所开设的宴席……” 梅藏简单几句开头,将酝夜楼惨案审慎细述,只道不知起了何等纠纷,结果是酝夜楼宾客全数丧生,语气中满是对这场祸事的深恶痛绝,最终化为一声苦涩的叹息,消解在两人震悚的神情里。 两人不敢置信,思绪正陷入一片空茫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那弟子敲响了门:“梅长老,有人找您,现下在山门前候着。” 梅藏啜饮了一口茶水,放下瓷杯,“何人?” “说是……您和诸位长老最想见的人。” 闻言,梅藏蹭的站起身,带动身下那张檀木禅椅些许挪移,再稳重的神情此刻也骤开一丝裂缝,李乘玉与何逊皆惊惧失语。 他们已经暴露了?! 人已至山门下,顾不得再多,必须尽快下决策。 梅藏焦急得来回踱步,两人从未见过师伯焦灼至此,互相担忧地对视了一眼,便听梅藏肃声道:“你们师姐弟二人,先将人带回正堂招待,能拖多久算多久,说我稍后就来。” 他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果决:“还有……” 昭齐宗,山门处。 元琮意站在不远处,打量着清幽肃穆的山门,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石阶,心底不住再一次暗暗惊叹,身旁男人的移形转地之能,瞬息之间便能赶上普通修士多日的脚程。 正值夏末时节,白日蒸腾着一股草木闷香,山木依旧浓绿,叶片泛着淡淡的暗色,在山门前投落下大片的树荫,剪裁出细碎的光斑。 两人等得百无聊赖,元琮意想起出门前的那面水镜,曾经元家也曾在她的院中安置水镜法器来窥伺她的动向,致使她出逃被抓,由此可见水镜在探察方面的确妙用无穷。 如果她也能弄来一个,倒是增添了一大助力。 元琮意转头看向宿星裁,他立在树荫外,无视石像似的两个守门修士,抬头望着石阶绵延不尽的方向,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金光,恍若簪星曳月。 “仙君,你先前用的水镜是法器吗?需要很强的修为方能使用吗?” “是法器。修为越高,探察能力越强越不受限,”宿星裁深远的目光顿了顿,此刻转至她身上,才有了实处,“你需要它?” 元琮意温和的眉眼里盈着浅笑:“有这种奇门技艺傍身总没有坏处。” 宿星裁若有所思,漆黑若无物的瞳仁此刻在日光下泛出一点金芒,看起来便像一双锐利的兽瞳,“那你只管等等那只猫便是。” 他意有所指,从袖中抽出画卷展开,唤了诸怀一声,元琮意便清晰地看到一只小黑猫被一个带角牛头从画卷上拱了出来,随即一只大手伸过来,提溜住小黑猫的后脖颈。 而刚从画卷中钻出的牛头浮现一瞬,兴奋地左顾右盼,又被宿星裁一巴掌拍了回去。 古秋肉眼可见地长胖了些,皮肉敦实,毛发油光水滑,似乎被画卷中的灵气滋养得极好,气息也收敛得极其隐蔽。 不知是跟着诸怀学坏了,抑或是对气息比较敏感,它被宿星裁提溜在眼前时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宿星裁盯着它,微微敛眸,眸色沉了几分,“倒是不用等了。” 他随手将黑猫一抛,古秋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姿,最后轻盈地落在元琮意手心里。 元琮意正思索着宿星裁话语里的意思,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小黑猫来。 此刻到了主人手中,它收起了凶性,伸了伸懒腰,翡翠般的碧瞳注视着她,如同漩涡般将人卷入其中。 元琮意心念一动,神识里突然多了一重新的视野,她在这片视野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与操控傀儡时的傀儡视野极其相似。 宿星裁见证了整个过程,话音平淡:“这是它开灵智后的第一个神通,与傀儡视野相似,但亦有不同,这只狸猫天赋尚可,行事寂然无痕,可以替代水镜且不会像傀儡那样极易被发觉。” 元琮意将古秋捧在手心里,垂眸看着它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自己,扬了扬唇角,放出的神识突然感受到不远处正有人匆匆赶来。 她抬起头,瞥见昔日并肩过的道友,不动声色地将古秋收入宽袖之中,在心中对古秋传递讯息:古秋,我们先悄悄待一会。 袖中的毛茸茸贴着她的手臂,钻到更深处去,竟真的没有动静了。 宿星裁冷眼望着着两人走到面前。 两人神情忌惮,小心翼翼地作揖行礼:“拜见仙君。” 而后看到了他身后的元琮意,多日不见,竟看不出她的修为了。两人按捺下心中讶异,朝她点头作招呼。 宿星裁道:“我找梅藏。” 何逊唇角紧抿,竭力摆出若无其事的神色:“仙君不如先随我们到正殿坐坐,梅长老因有要事在身,实在没法立刻赶来,还得请仙君稍候片刻。” 李乘玉随即补充解释:“仙君,我们二人先前恰好被逡都的传送阵传送到了素枫地界与我们昭齐宗的交界城池,不知这传送阵被什么人动了手脚,也曾回到逡都寻你们,可惜寻觅无果,便擅作主张先回到了昭齐宗,还望仙君恕罪。” 她言辞忐忑,眼神坚毅不似扯谎,手心却渗出了一层湿滑,等待着眼前人的发落。 宿星裁重复道:“我找梅藏。” 他对此漠不关心,两人本该松口气,此时却莫名地感受到古怪,生出新的一阵胆颤来。 李乘玉率先反应过来,伸手示意着山门内的方向:“仙君,日头正盛,我们先到正殿等候梅长老吧。” 宿星裁神色不耐,眸底深黑愈加阴冷,冷笑了一声:“本座要找梅藏,让他立刻出来见我。若他不愿,让殷鸿替代也勉强可行。” 见他目标明确还直呼自己师父的名讳,实在不好继续糊弄,眼见气氛凝滞越发剑拔弩张,两人心中咯噔了一声。 李乘玉硬着头皮仍想死马当活马医再打个圆场时,玉令突然通传入她耳中,只有她和何逊能够听见:“告诉他,他成仙前用的剑被洛叔交到了上苍盟保管,现下放在我们后山的万剑福地,想取走就让他上来,我在福地前等他。” 李乘玉会意,捋顺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口:“仙君,梅长老说,您飞升以前用的命剑被洛叔交给了上苍盟保管,现下就放在我们后山的万剑福地,他说他在福地前等您上来取走。” 仿佛是因某个太过久远的称谓而轻微恍惚,宿星裁少有的凝滞了一下,低声咀嚼着字眼:“……洛叔?” 半晌,他从回忆中抬起头来,脸色依旧沉冷,却道:“走吧。” 洛叔是谁?是宿家以前的人吗? 元琮意在一旁尤为安静,始终注意着几人神色,跟着李乘玉二人穿过山门,拾阶而上,直奔后山。 一路上,不少往来的弟子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嘀嘀咕咕的声音断续传入他们耳中: “这两人是谁?瞧着跟仙人似的好皮相,没听说过有什么人上来我们昭齐宗拜访啊。” “男俊女俏!不知是不是道侣呢,真是可惜了……若是能便宜一下我就好了……” “嘁,不如我的剑好看!” “好香啊,这什么味道?” 元琮意缓步跟在三人身后,听着远处弟子们对他们的讨论,脚步突然 一顿。 她猛地回过身,轻巧避开那只朝她腰间伸过来的手,扫视了一下眼前有些迷迷瞪瞪的男弟子,脸上神情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这位道友,是想做什么?” 她脚步一停,另外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纷纷朝着那男弟子看去。 那男弟子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此刻显出几分迷茫的窘迫,在多人注视下涨红了脸,将手缩了回来,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你太香了……我一时不察,鬼使神差就——” “你唐突冒犯,归咎于她的气味?” 不知何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立在了那名男弟子面前,他身形挺拔,覆盖下来的大片阴翳将那男弟子整个人都圈禁在森寒之中,眉目冷峭,黑瞳里的戾气盛得惊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威压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让他的灵魂都在胆寒发颤,宛如深陷鼷鼠遇上苍虬巨蟒的极致杀机,男弟子惊惧交加,双腿打颤,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不是……” 几不可闻的水流浇湿布料声还是被几人敏锐地捕捉到,几人低头看去,方才发觉这人脚下留下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何逊急忙上前,一脚踹得那男弟子踉跄了一下,怒声道:“自己定力不足反倒怪罪起别人了,下去,自觉回去刑事堂领罚!同刑事长老说按一等罪论处!” 听到挨训领罚,那男弟子反倒如蒙大赦,羞赧地感激道:“是……是!” 他逃也似的仓惶离开了,李乘玉看着不远处聚集观望的弟子们,厉声呵斥:“再不好好修炼,还在这里游手好闲,就通通去刑事堂领罚!” 不远处的弟子顿时如鸟兽散,余留一片清净。 何逊望向元琮意,声音有些许尴尬:“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吧。”元琮意摇了摇头,转眼却瞥见另一人阴沉的脸色,眼睫稍颤,嘴角怡然含笑,朝宿星裁贴近了两步。 待何逊二人重新回到前头领路,不断张望着路况,元琮意低眉看着两只不同的衣袖无意相蹭,低声道:“多谢仙君。” 宿星裁没有说话,阴恻恻回看了她一眼。 一路无言。昭齐宗的后山比起怀阴山的多变莫测,则显得清润澄明,幽远绝尘。 “到了。”牵头的两人适时停下脚步。 只见一堵白茫茫的巨大气墙横在眼前,一眼不能望到边界,墙下站着二人,其中一人鹤发沉颜,正是梅藏,另一人显然是看守万剑福地的长老。 梅藏眉峰平缓柔和,张口道:“星——” 他才吐出一个字,不知怎么的竟像是犯了什么禁忌似的死活说不出后半个字,他很快反应过来,转换自然:“你终于到了,我们也有几年未见了。” 元琮意神色平静,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视线在四处张望的何逊身上稍作停顿,留了一注余光,回看向那位梅长老。 不等宿星裁回答,梅藏又立即道:“不知你今日特地过来一趟所为何事?若是担忧那两名弟子,人也见到了,等会便可随你离去,也要劳烦你替昭齐宗继续教导他们了,他们都是可造之才,定会有所作为的。” 他的面目宽厚沉稳,衣摆随风鼓动,“若是别的事情,不急的话,大可随我到万剑福地里先取走你以前的命剑,也好商议你的要事。洛叔在两百年前,就将剑交给了上苍盟,说是期望上苍盟的后辈里有人能继承你的衣钵……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有人如你这般天资卓绝,剑术造诣冠绝修仙界。我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此剑物归原主更好。陈年旧事一直搁置至今,只怪我们年岁渐长,遗忘了此事,你切莫介怀。” 一旁的看守长老皱了皱眉,直言无讳:“要入福地的赶紧!老夫镇守此处多年,万不可生出纰漏!” “那就先取剑,”宿星裁点了点头,瞳仁紧锁着梅藏的身影,语气轻慢,“再取别的东西。” 梅藏仍然维持着端正的笑容,眉目敛尽锋芒,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 元琮意盯视着几人的神情,忽然不合时宜地发问:“两位长老,请问我也能跟着进去吗?” 梅藏神情不显,眼尾却还是泄出一丝厌恶,那看守长老倒是多看了她两眼,直截了当地警示道:“无关人士禁止入内!” 元琮意点了点头,遗憾退场:“好。” 看守长老上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灵光随着手指的舞动而划出显现的咒文,光芒自他手中暴涨开,倏忽沁入了气墙前的一处空地。 就在此时,方才还老实温顺的身影悄悄挪移到了宿星裁身旁,幽香盈满鼻端,他未有动作,手突然被她握住。 他神色一滞,转头看向元琮意。 33. 争端 她眼尾轻轻弯起,眉目间漫着融融温意,噙笑浅浅地望着他,轻声道:“仙君,取完剑尽快回来。我……与你同在。” 两人宽大的袖摆相互交叠在一起,堆起重重褶皱,掩盖了底下的异动。 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攀上宿星裁的手臂,他眉头微动,方才明白此女的意思。 将古秋带进去,试验它的神通? 古秋身手灵巧,动作轻盈,气息近趋于无,紧贴着他的手臂倒攀而上,像有几条虫子在手臂上蠕动,可宿星裁仿若未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与你同在…… 她有求于人时,对谁都会如此轻率吗? 不知怎么的,元琮意感受到眼前人无端生出了一阵不悦,剑眉压低了些,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 正当她以为古秋要被他甩出来时,却见宿星裁收拢衣袖,转身跟了上去。 泥土里泄出的千万丝光芒组成奇特的符文,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禁制,眼前的气墙屏障恍似雾气消散,一条幽深的暗林小径展现在众人面前,两旁翠色葱郁,每隔几步便有一把神兵插在地上,多为宝剑,一路延申至山峦深处。 万剑福地是上苍盟专门用来放置前人宝器之地,神兵镇世,充盈着修仙界的主要灵脉,同时也昭示着上苍盟的威严地位。昭齐宗作为三大宗之一,是当今修仙界第一剑宗,本身就有老祖留下的神器宝库,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这项事务。 两位长老走在最前面,领着宿星裁走入福地。 气墙重新矗立起之前,梅藏意味深长地看了元琮意一眼。 她面上始终浮着浅淡笑容,心绪无从窥探。 待三人的身影被气墙彻底覆盖,元琮意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余下的两人,何逊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还带着隐隐的怨怒。 而李乘玉走在气墙边沿外,摆弄着周围的花丛石木,像是在打理着万剑福地外的景致。 此地空旷,边缘多是长着瑶花奇草的石块,不远处有一片清澈小池,半空中盈满山林中溢散的草木馨香,混杂着一人身上的特殊清香,气味玄妙分明。 风一吹,那股清香幽幽飘散,随着主人的动作飘然掠过何逊的脸庞,最后落至李乘玉面前。 元琮意平视着她,眸色清浅柔和:“几日不见,李道友添了新的喜好,侍弄花草?” “那倒没有,只是随手弄弄。”李乘玉直起身,回以一笑,衣袍下的双腿松动筋骨似的踏了踏步。 “比起怀阴山,想必你们还是更喜欢这里……”元琮意关切道,“你们被传送阵误传时,应当还没有被祸事缠上吧?” 她的余光微微一顿,注意到何逊也在边缘的花石周围徘徊踱步,只是在她说完后半句话时,身影突然凝滞了一下。 李乘玉摇了摇头,沉静的眼神凝望着她:“这倒没有,只是传错了地方而已,你呢?” 元琮意弯下腰,也学着方才李乘玉的模样摆弄了一下花石,果然捕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一丝不自然,干脆在她惊愕的神色中随手折下一朵花,缓步走向何逊,声音飘在半空:“我倒霉惯了,被传到了地下黑市,刚传过去就被人抓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到了何逊的身后,他僵硬地回过身,脸上想要质问的神情几乎掩饰不住,还夹杂着莫名的惴惴不安。 他看着她手里开得正娇艳的花,眉峰紧锁,调整了一下语气,使自己听上去还算和善:“可有受伤?” 他喉咙滚动,双眸仍透出些急切来,和一旁的李乘玉一齐仔细打量着她的身体,像是期盼看到什么,等着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又有一种辨不真切的复杂痛苦。 元琮意任由他们肆意打量,指甲嵌入手中花的茎叶里,细嫩的茎条顿时被挤压出汁液,她抬起眼帘,莞尔道:“没怎么伤到。” 他们的眸光显而易见地黯淡下去,李乘玉尚未有动作,何逊终是忍不住,讽刺道:“所以,只是被那些人抓了,就要杀了他们。” 对于他的嘲讽,元琮意不以为意,只是拾起方才何逊踱步时悄悄挪动过的一块尖石头,手上发力,将尖石头抛入了不远处的小池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石块沉底。 她温声道:“什么叫做‘只是’?只是被他们抓了当作玩物观赏?只是要被迫与绯猊交合?只是要在整座酒楼众人面前受凌辱?只是因为我是炉鼎之身,连你们宗门的弟子都可以随意冒犯?” 他们神色震动,既惊诧于她转移石块破坏阵眼的动作,又错愕于她简单几句话背后难以想象的遭遇。 她似乎生出了一些怒意,连身上的幽香都在张牙舞爪地填塞两人的胸腔,妖异馥郁,滞涩了他们的呼吸。 “我身上的确没怎么受伤,离死还差一大截,”元琮意的声音极其平静,却显出一股骇人的冷意,“但我若是没本事自救,早就死在那座酒楼里,且不会是一般的死,是生不如死……里的死。” 何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确实该教训,但、但酒楼里应当也有无辜的人,并没有抓走你!” 元琮意扔下手里那枝残花,一脚踢散更多的石子,一步步走近,逼视着何逊:“无辜?不知梅藏是怎么蒙骗你们的,但那些受邀的修士在赴宴前早已猜到兽啸帮有何等污秽戏码,你不曾亲眼见过席间他们可憎的面目——若没有他们推波助澜,怎么会滋长这样的罪行?!袖手得利者,皆为同罪!” 两人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元琮意,传闻中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元三小姐,似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从中撕裂开来。 可又有新生的焰火助长着眼前鲜活的灵魂,将作为炉鼎的她描摹更加丰满,与堕仙同流、黑市空楼案、纪白檀之死,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合理了,实实在在地告诉两人,她就是堕仙的同行者。 她是那样的人。 她是那样的人……吗? 李乘玉惊诧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何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左顾右盼,看见四处散落形状各异的石块,脑海中断续浮现出师伯的吩咐,手胡乱扶上腰间佩剑,痛苦地摇了摇头:“你、你撒谎!师伯不会骗我们!” 元琮意怜悯地看着他:“你以为那位不知道你们是来窥伺他的?他早有察觉,且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杀了你们,你们师伯师父也知晓此事。我知道你们除魔卫道悍不畏死,可你们师伯师父的考量可并非这么简单。你们没死自然好,能 给他们带来消息;死了,便为那位添上两笔命债,早日叫他打下地狱道,也是天大的好事。” “你在说什么?”李乘玉也不敢置信道,“我们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事!” 何逊脸色沉痛,眸含泪意,好不容易下了决断:“师姐,我们先顾好师伯的安危。” 李乘玉反应迅速,点了点头,急忙找寻方才被遗落的阵石,要放置在固定的位置充当阵眼。 这是在收到宿星裁上门消息时师伯吩咐的,他们不曾想过事情有这般严重,甚至可能会让师伯在自家地盘丧命,以防万一,必须要在他们进入万剑福地时用原有的阵石摆阵,阵成后便会对万剑福地生出特殊限制,万剑福地中只能使用昭齐宗的门派剑法,其余招式一律无效化。 到那时,不论宿星裁要如何谋害他们,只要出不了万剑福地,就能被师伯彻底限制住。 万剑福地周围本就有散落的阵石,只是经久不用,他们只需轻微调整位置即可组阵,明明还差那么几下,可不知怎么就被元琮意发觉了。 但他们管不了那么多,若是此事未能完成,师伯在那位堕仙面前将无法护命! 何逊拦在元琮意面前,脸上闪过一丝凄然的决绝,咬牙道:“那煞神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样胡乱编排师伯!今日这阵法我们必列无疑,你若要拦我们,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元琮意嘴角还是笑着的,可琥珀瞳里却泛着寒意,温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一落,她抬袖露出双手系戴的弦铃手结,丝线从中贯射而出,似蛇灵动,瞄准了李乘玉手上、周边的所有阵石,漫天银光交织,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全数绞碎,须臾间齑粉散落。 何逊霎时气红了眼,与李乘玉拔剑同时拔剑应对,剑尖直指元琮意,毫无退意。 日色与阴翳将三人分裂成两派,弦铃手结未置日光,依旧露着冷冽的锋芒。元琮意和善提醒道:“我是元婴期修士。” 何逊怒声道:“那又如何?!” 李乘玉脸色难看:“打不过,我们自会喊人。” 元琮意又道:“在怀阴山时,我救过你们,不止一次。” 这回何逊不再言语了,愤怒与悲痛交替,不断地平复着呼吸。而李乘玉唇角绷得极紧,压下喉间酸楚:“那为何非要叫我们彼此间沦落到这种境地呢?” “让你我的关系落到这种地步的是你们,不是我,”元琮意吐纳出一口深长气息,“不过,若你们愿意,眼下倒可能有最后一个重归于好的机会。” 李乘玉神色凝重,稍微提了点精神,静待她的下文,何逊却嘶声道:“阵石已毁,师伯的性命会毁在你……毁在他手里!我们如何能重归于好?!” “我们且先坐下,看看万剑福地里的境况,瞧瞧他是如何寻仇,再了解一下你们的师伯究竟有何打算。倘若事态紧急,我能立刻阻止他……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 元琮意闭目念动,伸手一拂,一片云雾般的画面展现在三人面前。 画面中的景致正巧移至山崖顶,四周林植稀疏,土地上、岩石里插立着各式各样的神兵宝器,中央几人,赫然是方才进入万剑福地的三人。 34. 伏渊 两人盯着雾镜,齐齐陷入了沉思,元琮意看着含泪焦灼的二人,问道:“你们知道为何他们要窥伺他的动向吗?” 何逊迷茫了一瞬,脸上挂着接近屈辱的愤懑,思索道:“他可是堕仙!是被上界遗弃的仙神!往日早有流言,说他时常平白无故重伤旁人,作恶多端,横行无忌,若不多加伺察适时阻止,只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神情激愤,不知为何,面孔如陷云雾,在元琮意眼前逐渐模糊成一团,又分别显现出各种不同人的面孔:百家翘楚,俊才星驰,有着修道者的高才傲气,却又如出一辙地流露出对那位深恶痛绝、敬而远之的厌色。 即便是在脑海中浮现的那道身影,似乎也总是沉寂在阴翳里,碎发掩不住眉宇间萦绕的冷郁,一双黑瞳晦暗空洞得触目惊心,如同注视深渊般,只余下遍体的寒意。 旁人只当惧之避之,她却从中品出了一点孤僻与寂寥。 她不清楚他有着怎样的过往,也并未抱着莫名的希冀,但她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如今,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 元琮意意识回笼,眸光清明:“你亲眼见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这回何逊倒显得有些踌躇起来,眼神惊疑不定,但很快想到什么,厉声道:“酝夜楼一事暂且不提,他以血饲凶兽违背伦常,还有夺人根骨的邪魔癖好,断尽旁人修道之路,你在怀阴山时应当也注意到了吧,仆从大多都是失了根骨的!” “以血饲凶兽,用的并非旁人的血,只是行事作风与俗世常理扞格不入,算不上伤天害理,”元琮意声音平静,字句却咬得格外清晰,“怀阴山没有根骨的人,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否以根骨为代价换取过什么?可曾问过他们是否自愿留在山中?” 他们问过吗? 两人喉头艰涩。似乎没有。初入怀阴山时,每发觉一分可疑,便自发归为对他恶行的有力印证。偏见一旦种下,种种疑云堆叠在一起,最后竟长成了滔天罪状,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们,他是修仙界人人避之不及的煞神罗刹。 何逊被她一噎,思绪如乱麻绞缠,一时更分不清是非对错,她盯着愈发慌乱的他乘胜追击:“既然都没有,正说明你们师伯的窥伺,另有原因。” 一旁的李乘玉稍显冷静,放下了手中的剑,紧紧盯着雾镜中三人前行的画面,“多说无益,你如何能保证你所言非虚?” 何逊讶异地看向李乘玉:“师姐……” 起码是愿意质疑了,元琮意眨了眨眼睛,眼中泛着柔和的细闪:“无法保证,看不看由你们。阵石已毁,我们刀剑相向除了你死我活之外并无益处,先观望一番,事后算账也未尝不可。” 李乘玉沉默了一阵,衣摆一撩,就地坐下了,目光紧锁在眼前的雾镜上。 何逊的剑尖也垂了下来,愕然出声:“师姐!师伯的安危——” “那你杀了她,再把阵石砌回来,”李乘玉掀起眼帘,打断了他,“你能吗?” “我……” 何逊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着剑柄的手,强压下紊乱的呼吸,最终闭了闭眼,干脆也撩开衣摆,自暴自弃似的坐在了地上。 两人紧紧闭着嘴唇不愿再言语,元琮意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和他们一起盘坐在地,看向雾镜。 万剑福地。 三人在踏入万剑福地的一刻,漫山尘封的神器宝剑像是感应到了强者的气息,都发出断续细碎的嗡鸣,宛如致礼下的低语。 已至山巅,岩壁沟壑纵横,沙石沿地扑入风影,四处都插着沉寂的宝剑重器,苦候能驾驭它们的所属之人。 有一把宽阔威严的重剑插在崖边,它通体赤玄,剑纹有肃杀之气,即便色泽古朴黯淡,仍旧依稀辨得往日的开山裂石之威,它半道剑身悬在外面,剑柄上绑着一条白色飘带,却没有丝毫飘散破碎之感,迎风敦实地伫立在那里,自成霸主风骨。 待宿星裁踏上山巅的刹那,它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声,打破了周遭的死寂,不断闪烁着微芒,在灰茫茫的一片里显得尤为醒目。 梅藏望着那把重剑,声音显出几分沧桑:“两百年过去了,伏渊对你的气息仍然敏锐。” 看守长老沉默地退到一侧,静候他们取剑。 宿星裁走近两步,伏渊重剑的嗡鸣就越发急剧,剑格上赤色宝石散发出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是催促着什么。 可他停住了,目光静落在剑柄绑着的那条白色飘带上。 梅藏一同看向那把重剑:“你也清楚当年你选择辞别宿家,洛听容心中不舍,却也知道宿家留不住你。纵然你凭一手重剑绝学为宿家另辟出新的修道机缘,可没有你的坐镇,家族也很快凋零没落,早供养不起这把重剑的灵威,洛听容只得亲手取了这把剑,交给了上苍盟,希望至少能以此保全你的英名,不令这宝器蒙尘。” 他虽未成仙,年岁却也有五六百,修为停在渡劫期一直停滞不前,声音像是混着细砂般粗粝,带回了一些老旧的记忆。 宿星裁沉默了一会,只是问:“你打开福地让本座取剑一事,古千骁可知晓?” 梅藏愣了一下,笑着解释道:“掌门和殷鸿师弟都有要务外出了,我已发过一通玉令告知他们。” 宿星裁收回眼神,重新看向插在崖边的伏渊,一步步走上前去。 仅止于一步之前,伏渊闪烁得更加疯狂而兴奋,嗡鸣声聒噪得周遭的神器宝剑都黯淡了几分,宿星裁随手解开了剑柄上的丝带,握住了厚实的剑柄。 然而解开丝带的一瞬间,一道灵光随着禁制的破除而咻地没入了他的身体里,如同水滴落海,消失不见。 他脸色微沉,冷漠地转过头,正好看到梅藏打出一道符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袭来,但他反应比符咒更快,脚步沉转一侧,符咒便从他腰间穿了过去。 可那符咒竟像是长了眼睛,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刁钻挪移过后飞快地贴在了他身上。 炙热的痛感贴在他背脊上的那一刻,他眉头轻皱,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是诛心咒。 一旁的看守长老也看到了莫名的状况,万分讶异、满腹狐疑地站在原地。 宿星裁一动未动,任由符咒镌刻入自己的身体,他面上虽无异,体内却灵力汹涌,化为气笔改写逆转符文内容,三两下就破坏了诛心咒的运作符文。 “叮铃”一声脆响,他身上拢着一团虚幻的白光,随意改写的符文镌刻完成,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符文碎片遗留在体内。 梅藏并不知他体内情况,见到符咒都侵袭了他的身体,也听到了镌刻的铃响,和颜悦色地捋上了胡须:“不必惊惧,这诛心幻铃咒,只是我这孤身之人备下的一重倚仗,当今六道运转出了点问题,谁也不敢轻易丢了性命。只要你不起杀意,铃咒便不会触发,心口亦不会受绞痛之刑。”< /p>看守长老神情震动:“喂!你们在万剑福地搞什么名堂?!” 宿星裁眸色冰冷,对此置若罔闻,在崖顶更高处睥睨着梅藏,一把拔出了沉寂已久的伏渊。 重剑出土的那一刻,伏渊停止了震颤,耀眼的红光洒遍万剑山巅,唤来漫山的庆贺,被照到的宝剑似乎都沾染了几分灵威,显露出当年万夫莫当的锋芒来。 梅藏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却不知为何没有听到想象中的铃响,仓惶张望了一下,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发觉没有之后复看向宿星裁,只是紧紧盯着他眉宇间皱起的竖纹:“色厉内荏!莫要再作无畏的强撑了!你偏与诛心幻铃咒对抗,只会是死路一条——” 他神色一凛,抬手祭出长剑,以灵力御使长剑倏地朝崖边的男人袭去。 宿星裁却极快地抬起手,厚重宽阔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势不可挡地将长剑撞飞出去,长剑激流勇退,回身再刺,两剑屡屡相碰,激得火星迸溅,刀光剑影,灵力震荡。 梅藏越打越察觉不对,铃咒从未响过,且昭齐剑束阵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那两个蠢弟子在干什么?!铃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论他运剑运得多快,伏渊的重劲总能将剑击退得极远,再次飞刺时,伏渊又已经被提起来,以横扫之势绝对压制着他! 而宿星裁提着伏渊挥砍,冷着脸步步逼近,宛如地狱里潜行的修罗鬼煞,让他本能地想要发抖。 他是渡劫期,他可是渡劫期! 渡劫期放在修仙界中已是睥睨天下的存在!何况他的年岁在宿星裁之上,宿星裁当年只是后来居上的毛头小子,即便飞升过如今也是被天道压制着修为的堕仙,不会比渡劫期再高了!怎么能和他相比?! 梅藏的呼吸越发急促,胸膛起起伏伏,在宿星裁的重剑劈砍过来的刹那,瞳孔紧缩,提剑急退。 惊魂一躲,他气喘吁吁,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警惕的恐惧状态,“你今日本就要上门寻仇,我提前下手不过是自保之举,你凭什么杀我?全然不讲仁德道义!” 宿星裁浑身散发着戾气,阴鸷地看着他:“满口仁德道义,倒是丝毫不提自己拿殷鸿的徒弟做棋子窥伺本座一事。” 他眉眼压得极低,微微弓起背脊,双手握着重剑剑柄,像箭矢一样飞出,带出片片残影。 杀意裹挟着罡风扑面袭来,梅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竭力躲避着那道骇人的刀锋,嘶声辩解:“好一个信口开河!你一个悖逆伦常的堕仙,残害无数修士,抢夺他人根骨,分明丧心病狂!若不伺察着你,如何能阻止你?!” “本座若想害人,无人能拦,”宿星裁命门尽露,却毫不在意身上被长剑割裂的伤痕,像是以命换招,狂暴地发起重击,可每伤他半分,皮肉又会迅速愈合,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是说,你担心六道轮回停止,唯一能保你不死不灭的天恒骨,会被本座抢去?” 他的话音如有实质,重重敲击在梅藏心上,他恰好怔愣的须臾,重剑流光划破半空,宽阔刀锋斜斩而下! 他来不及反应,有人却在此时猛地踹开了他,一根拐杖颤抖着抵住重剑锋刃,刀光里露出看守长老一向不闻世事的沉稳面庞:“你这是要杀他!不要再冲动了!再打下去,他真会死的!”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生机,梅藏正一喜,就见到看守长老被重剑剑面拍飞出去,昏死在路边。 35. 悬殊 玄黑人影拖着重剑,步调迈得沉稳有力,不徐不疾地向他走来。重剑在身后留下深刻的拖痕,刃口处敛藏锋芒,闪烁出银灰色的杀伐之意。 正是因为修为高深,所以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来自身体深处本能的颤抖了。梅藏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紧盯着眼前步步逼近的人,“你杀了我,上苍盟各大门派的人更不会放过你。” 宿星裁眸含冷意,步伐愈行愈疾:“本座没上门前,你也活得好好的,你们放过我了?” 山巅上的风格外凛冽,带起地上的沙砾,洒向四面八方的神剑宝器上,敲击出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像是催命的雨声。 杀机更近了,梅藏脸色铁青,欲要再说,对面的人突然如同鬼影般闪身而至,冰冷的剑光在瞳孔里聚焦成一个银点。 梅藏呼吸骤停,腰腹急拧,避过一刀,碎石飞溅,而下一刀又至,寒锋掠影,刀刀致命,相接的白刃混杂着灵力在半空中爆发出澎湃的光芒,狂暴式的进攻逼得他狼狈急撤,几次堪堪捡回一条命,几根白发却已经被斩断在风中了,冷汗浸湿后背。这人近乎疯魔了! 冷静,冷静! 梅藏不断告诫着自己,眸光随着眼前人的招式飞速流转,再一次抓到对面的空门,就是现下! 将剑尖蕴满灵力,他偏头躲过破空的剑锋,瞄准了对面人的毫无防备的胸膛,趁着这个间隙一把将剑捅入对方的心口,刹那间,灵力汹涌迸发,宿星裁嘴角果然有鲜血溢出。 他发丝狂乱,可眉头未皱,露出一点沾血的森森白牙,反将重剑一横,猛然前压两步,不顾剑刃穿透胸膛,把伏渊狠狠甩了出去。 “噗!!” 梅藏被重剑震飞出去,鲜血喷洒至半空,最后落在粗粝的沙石上。 他倒在不远处,心脉炸开的疼痛让他几度头昏眼黑,看着眼前不断靠近的身影,他东张西望,试图寻找新的生机,可是没有,他急切地向后磨蹭着挪移几步,撞上一柄神剑剑面,病急乱投医似的去拔那柄尘封的神剑,然而神剑也纹丝不动。 玉令在万剑福地里也发不出去,没有人能救他。梅藏双眼赤红,瘫在地上仓惶地向后挪步。 宿星裁再度向他走来,胸膛上还插着他的命剑,两侧都不断地渗出殷红的血,在身后开出朵朵妖冶的血花。 “你不妨细想一下,我何曾对你做太过分的事!不过是遣来两名弟子照看你,你便要对我痛下杀手?!若你不喜,从今往后我保证不会再让弟子来伺察你,至于如今那两名弟子……随、随你处置!” 梅藏呼吸急切,见他不为所动,又急急道:“莫非是两百多年前我反对推举你为上苍盟首座一事,叫你怀恨至今?!可我当时看你决意要离开宿家,是想成全你罢了!取我性命于你而言毫无裨益!只会给自己徒增一份罪孽,业火缠身,最终堕入地狱之道!” 重剑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拖地声,眼前的人仿佛对他口中的旧事和提醒充耳不闻,最后停在他面前,眉眼低垂,语气带着决断的冰冷:“想杀便杀了,本座做事,不会瞻前顾后。” 此时此刻,梅藏才彻底慌了神。 他扶着一旁的神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从归墟袋里召出另一柄宝剑,甫一捏在手里,对面厚重锋利的剑刃兜头劈砍下来,他当即举剑格挡,拼尽全力,虎口仍被震得发麻。 宿星裁的体型挺拔颀伟,重剑更似有千钧之力,一方在上一方在下,梅藏很快就被压制住,伏渊的剑锋逼近身前,竟自行腾烧出一道火焰,灼伤了他的手。 雾镜之外,李乘玉和何逊在听到“两名弟子随你处置”之后既不敢相信又满心悲凉,此时看到梅藏性命危急,仍然焦灼万分,转头怒眼看向元琮意:“叫他停下!师伯会丧命的!” 师伯与师父关系向来极好,师父喜好云游,行踪不定,总是将他们两个徒弟甩手交给师伯,师伯不厌其烦,仍耐心地教他们昭齐宗剑术。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师伯就此丧命! 元琮意面露不解,蹙眉道:“他都亲口抛弃你们了,还要救他?” 李乘玉紧握着拳头,眼中泪光闪烁:“许是活命的权宜之计……” “就算他真如你所言那般,我也要他从万剑福地里出来,再亲口问问他!”何逊双目通红,一咬牙,旋身举剑架到了元琮意脖颈上,“你若不能让他停下来,我就、我就杀了你……” 那厢雾镜里,梅藏青筋暴起,惊叫一声,又被逼退分寸,死死咬着牙,额角的汗和嘴角的血一滴滴落下,直至剑锋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划破他的皮肉溢出鲜血来,再这样下去,他会命丧当场! 梅藏气息不稳,颤声道:“且慢——我有一桩消息,你必然想要知晓!” 然而宿星裁眸底阴沉冷郁,重剑依旧未松,长剑难抵,往他血肉更深处嵌去。 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梅藏扛不住了,命剑快要脱手,泪珠从泛红的眼眶中渗出,只好叫道:“是天恒骨的消息!” 此话一出,宿星裁的重剑稍有停顿,而后又继续猛压下去! 一道清脆的金属破裂声凭空响起,那是梅藏护命法器破裂的声音,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咆哮道:“天恒骨又出现了!具体方位……去寻素枫覃氏!” 宿星裁油盐不进,手上青筋凸起,将伏渊重压下去,语气冰冷:“待你死后,本座自会去寻。” 梅藏目眦欲裂,眼看着剑锋嵌入他的皮肉深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终于在极致恐惧之下爆发出一股强劲的灵力,凶悍的气浪连人带剑一齐掀翻出去,留下衣衫褴褛的他在原地苟延残喘。 人至渡劫期,又有几百的年岁,他一向为人尊敬钦佩,依旧许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以及深刻的痛楚。 他看着不远处摇摇晃晃重新站起身、身上还插着他命剑的人影,心底滋生出更多的悔恨。 悔他行差踏错惹恼了此人,恨他此生修道数百年最终也未能得道成仙,要被一个当初的小辈欺压在头上。 凭什么?! 梅藏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皮开肉绽的伤痛锥心刺骨,脚下聚成一滩血洼,双目里的红血丝凝结在一起,几乎要滴出血来。 忽然,他 余光捕捉到后方干枯的矮丛里似乎有一道墨黑的小影一闪而过,像是一只玄猫,可他想再细细探看一番时,它又消失了。 此处怎么会有玄猫呢?玄猫是辟邪之物,常用来镇宅驱邪,传说双目能辨阴阳,游走于生死两界。 想到此处,梅藏浑身都在抗拒和颤抖。纵使他活了许久,但他还不想死,没有人敢在这关头丧命,若是死了便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 他从来不该恨自己,他此生一直为自己谋求大道极处,苦苦追寻求而不得,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梅藏眼神惊惧变色,面目逐渐扭曲,最后狰狞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你,那又如何?!” 他说着,从归墟袋里掏出两瓶丹药,尽数倒入了口中,吞咽下去,脸上显现出癫狂的神色:“怪就怪在你配不上这得天独厚的资质!素来目无尊长、狂妄无度……说到底,你和你父亲都是丧心病狂的东西!私行换骨之术,违逆伦常,才有了你的成仙之日!还以掠夺根骨为嗜好,阻了我们其他修道大能的长生路!六道轮回已经停止了!你分明近乎不死不灭,为何仍不肯罢休,非要和我们争这天恒骨?!” 雾镜外,拔剑相向的三人僵持不下,李乘玉和何逊在听到梅藏此番激语时,纷纷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雾镜上。 看样子,他们对六道轮回停止一事并不知情。 元琮意眸光微漾,只是在一旁维持着双手抬举在身前、傀儡丝线截住剑锋的姿势。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更让她们哑然。 宿星裁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声音阴冷:“你们不来招惹本座,本不会有事。” 梅藏语气激动,透出一丝阴鸷的贪婪:“此话说得轻巧!你身为仙神近乎不死不灭,只要罪业不多于功德便不会受六道轮回影响,可我们呢?!我们需要天恒骨,才能达到你的境地!不必再担忧哪日命丧黄泉而回归天地!而你!就是我们最大的祸患与威胁——我们已经商议好了,即便你杀了我,也还会有其他人等着你,我不过是首当其冲!若是能拉你一同下黄泉,也算是为他们造福!” 他与上苍盟其他宗门有意者包括殷鸿在内,早就商议好了,先合力除去最大的祸患。他们这群人修为已臻化境,互相掣肘,而这个遗留在修仙界的堕仙是唯一一个能够威胁他们的心腹大患,还是当年的小辈,偏偏他桀骜不驯、恣意妄行,所有人都惧怕和厌恶他。 但难就难在几乎无人能杀掉他,也无人愿意当这结集众人先行讨伐的出头鸟。 宿星裁冷眼看着他,慨然作结:“因而,杀不了本座,便想伺察本座追踪天恒骨的动向,或是让我背上更多罪孽,堕入地狱道。” “不错!”恨意入骨,梅藏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惋惜,“原本我还想让元家那炉鼎也一并进来,若是剑束阵一成,诛心幻铃咒也没有出意外的话,此刻她会最先成为一具尸体!我纵然杀不了你,也会想方设法让你背上她的这笔命债!” 话音一落,宿星裁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森寒慑人。 36. 铃响 雾镜之外,李乘玉和何逊齐齐愣在原地,元琮意毫不意外,收回紧束着剑锋的傀儡丝,一双琉璃瞳看向执剑的何逊,眸光清浅,语带讽意:“不愧是师侄,想法如出一辙。” 最初梅藏就料到了元琮意跟入万剑福地的可能性,也对此有所打算,不论是借刀杀人还是自行动手,都会将元琮意杀了,然后嫁祸给宿星裁。只是没想到元琮意仅仅试探了一下,没有跟过来。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落在地,何逊的眉宇间染上痛苦之色,眼角晕出点滴泪意,膝盖骤然叩出个重响,伏跪下来。 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常年练剑,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手背上攀附着青蓝脉络,这双手看起来孔武有力,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着,小幅度弹跳的手指们像是小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跪拜忏悔,他方才将剑锋对准了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人。 脑海里一遍遍地响起元琮意的声音:“你亲眼见过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脑袋发疼得紧,他怎么也想不通,想不通其中的是非对错,也难以理解师伯师父和他们口中的那些大能们的用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牺牲品吗? 除此之外,即便元琮意是无辜者,他们也要动手吗? 六道……停止轮回了? 元琮意低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语气里仍然带着疏冷的笑意:“不杀我了吗?” 一旁的李乘玉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手逐渐紧握成拳,眸光仿佛被水洗过一样,率先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何逊声音沙哑,“我说的话,你可能也不会信,我自知有罪,但我还是想解释……我从没有想杀你的,只是想吓一吓你……” 元琮意始终神情疏离,并不在意他是否起了杀心,道:“如果他在意你们的死活,早也不会派你去怀阴山。何逊,以你的性子去当潜伏的细作,一杀一个准。” 何逊哑然,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颓丧地跪在那里。 李乘玉也没有说话,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清楚这个师弟性子率直冒进,并不适合潜伏,可当初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告奋勇前去,师父也并未阻拦过,她一直以为,师父师伯只是想要锻炼锻炼何逊,仍旧觉得有些奇怪。 这样说来,一切都讲得通了。 此时雾镜里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声,三人撇过头去看,梅藏已经陷入了临死的境地。 他被砍去了一条腿,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连滚带爬地后退,在地上拖行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又哭又笑,原本只是有几分沧桑的脸庞此时横满了皱纹,沟壑深深浅浅层叠挤压在一起,血泪斑驳,仇恨从中流泻而出:“不过一个出逃的炉鼎,你竟这般在意她!早知如此,我便直接从她身上下手了!哈哈哈哈哈……” 宿星裁没有说话,脸色在碎发的掩盖下晦暗不明,一条手臂绷满了青筋,紧紧扣住伏渊的剑柄。 “不是要杀我吗?反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活够了,倒是乐意给你的命债再添一笔!动手啊!你倒是过来动手啊——” 梅藏面目狰狞,以孤注一掷的疯癫姿态叫唤着。 伏渊燃着沉重的血气,已然蓄势待发,宿星裁脚步一动,重剑随着他力拔千钧的雄浑气势劈砍而下。 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发出一阵狞笑,身体顿时迸裂出纵横交错的光痕—— 他要自爆!! 下一瞬,渡劫期一身修为都化作这场摧山坼地的爆炸,灵力气浪铺天盖地,将方圆数十里损毁殆尽,山体倾塌,万剑嗡鸣。 万剑福地百里之外,宿星裁一手提着看守长老,一手抓着喵喵叫的玄猫,漠然望着尘土纷扬的一切。 浑浊的气雾里穿出一道红光,是伏渊在飞行。 宿星裁转过头,将一丝灵力注入看守长老体内,晃了晃他的身体,“你该醒了。” 看守长老伤势不重,先前只是被他拍晕了,即刻悠悠醒转,看到眼前碎土烟尘下荒凉狼藉,神兵利器散落在地,愤怒地瞪大了眼睛,质问眼前人:“这、这是你干的?!” 宿星裁没有和外人解释的闲心,音色幽冷:“本座要出去。” “你、你、你……”看守长老胸膛剧烈起伏,几近气急攻心,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将万剑福地彻底毁了!这不仅仅是昭齐宗的地盘,还是上苍盟无数前辈的心血!如今变成这——” 宿星裁不耐地闭了闭眼,将他的领子提到跟前,墨眸里显现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危险锋芒:“那是梅藏所为。本座要出去。” “梅藏?我不信!等等,梅藏呢?!” 看守长老的愤怒在外放出神识巡视万剑福地一周后变成了狐疑,活见人死见尸,可偏偏人和尸都不见踪影。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呆愣地眺望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和可疑的碎片,一股悲凉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还在愣怔,宿星裁低低呛咳的声音惊醒了他,回头便能看见这个传闻中的大魔头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看守长老咬了咬牙,从他手下挣开,跑到一旁的空地开始划咒传送。 在他画阵的间隙,宿星裁内视了一下自己身体里未能完全消解掉的一些符文。 梅藏在丝带上做了手脚,他解了丝带符咒便相当于与他绑定,无法躲避只能改写符文,他随手抹去了诛心幻铃咒的“诛心”,看体内残存的咒文,“幻铃”的符文标注仍在熠熠闪光。 响个铃罢了,无关痛痒。 就在这时,通体墨黑的毛绒绒自他的手掌爬上了肩膀,余光瞥见它歪着脑袋,一双碧色眼睛泛着犀利的光芒。 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翠绿瞳孔凝成细线,像是安置于最深处的纤细幽影,他仿佛在透过这对翡翠宝石看向另一个人,静默几息,扭头提步。 在飘飞的星星点点白光里,传送咒阵完成,宿星裁手一抬,头也不回地接住了飞来的伏渊,身影湮没在传送阵的白光里。 两人的身形重新在气墙面前浮现出来,便看见三人姿态各异地僵持在那里。 一人萎靡跪地,一人黯然神伤,还有一人……柔笑着迎了上来:“仙君。” 他眸光微动,一时想到梅藏口中的剑束阵,应当是李乘玉和何逊这二人负责布阵,而最终阵未布成,显然是眼前人的成果。 肩膀上的古秋在看见元琮意时眸中碧色波光粼粼,当下毫不犹豫地跳入她怀里去,亲昵地喵了一声,与方才在宿星裁手中时判若两猫。 而手中的重剑伏渊红光闪烁,似乎因为出了万剑福地而感到兴奋,甚至自行拧了拧剑面,像是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雾镜早就在两人出来的那一刻散去了,看守长老不知道李乘玉二人目睹了全程,只是看到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胆战心惊,站到两人身前,怒视着元琮意:“你又对他们做了什么?!” 元琮意尚未回应,李乘玉先拉了看守长老一把,淬洗过的眼睛显得明亮而悲怆:“长老,我们无碍,只是亲眼看到梅藏师伯自碎灵源了……” 方才兴许还有些犹疑,这回却是连最后一丝希冀也湮灭了,看守长老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着李乘玉腰间的玉令,原本在地上跪着的何逊像是洞察了他的念头,兀自站起身,垂头道:“长老,让他们走吧。” 他的声音到后面越发低哑:“许是我们错了……” 他的神情和李乘玉有着同样的落寞,宛如嘉木上被遗弃的两片飘零枯叶,轻覆河面,逐水而去。 事已至此,他们怎么着也应该清醒了,至于他们会如何应对殷鸿长老乃至掌门,那是他们二人的事情。 元琮意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人:“仙君,我们走吧?” 宿星裁声音极淡:“往素枫地界行进。” 巨大的重剑自觉横向飘浮在脚下,宿星裁轻踏上剑,回头看到元琮意在归墟袋里翻来翻去,露出一丝为难的窘迫神情:“仙君……傀儡丝能飞吗?” 眼前男人沉黑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病白的肤色几乎显出几分透明化,契上那对空若无物的墨瞳,仿若幽潭深渊诡谲莫测。 被他注视时,身体会细微地发冷,如同潮湿的雨意渗入骨髓。 一时让人分不清,梅藏想取她性命嫁祸给他时,他周身泛出的怒意,是因他要受诬陷,还是因她会丢了性命。 元琮意正随意一想,手腕被一只坚实的大手扣住,她轻盈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起,绕着重剑巧力飞旋半圈,稳稳踩在了重剑之上。 “站稳了。”声音钻入耳廓,勾起一丝酥麻的痒意。 头稍微往后一靠便能贴上那面宽阔的胸膛,听见起伏有力的心跳,她敛去眼睫下的深意,悄然与身后人拉开了半步距离,保持身体平衡随着重剑升腾而起。 两人的衣袍随风而动,轻轻交缠在一起,在余下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 防护罩将迎面袭来的风都隔绝在外,在耳边余下呼啸的风声,古秋稳稳趴伏在元琮意肩膀上,她打量着脚下的重剑和下方的景致,生出一股难得的新鲜兴致。 除去尚未觉醒成炉鼎时与父亲一起出去降妖除魔的模糊记忆,她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人一齐御剑飞行。 他撕开裂缝门应当是会消耗许多灵力,此前才用过不久,因而要用御剑替代一阵。 肩膀上担着毛茸茸的份量,没有威胁,没有死亡,没有声嘶力竭,一切都如此安逸,却怎么也让人想不到,竟有大半是身后人的功劳。 许是肩膀上的古秋动了动,引得身后的视线聚落在她头顶,“试验过它的神通,感觉如何?” 元琮意侧过脸,声音散入风中:“应手称心,果真和水镜无不同,仙君早知古秋有如此效用吗?” 宿星裁“嗯”了一声:“它之后还能更强。” 元琮意点了点头,两人早已飞出数座城池的距离,余光瞥见远处一方黑雾聚集的土地,偏置在人烟稀少的深山之中,“仙君,那是什么?” 话音乍落,伏渊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划过一丝刺目的红光,剑尖方向一转,猛然向下冲去。 元琮意始料不及,后背撞上身后人的胸膛,身形摇晃了一下,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重新拉开距离,感受到身后人拉扯衣角的力度,低声道:“冒犯仙君了。” 她正要松手,掌心里取代衣料的却是温热的一只大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牵引至腰前,抵着她的身体。 显然是为了帮她适应向下的冲劲,他做起这个动作时却会让元琮意无端联想至曾经缠在她小腿上的骨尾,恍似一条蛇紧紧攀附着她。 她借势调整好身姿,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黑雾地,方才看清底下的状况,却十分叫人心惊。 黑雾掩映下,起伏的荒坡杂草丛生,土丘高低错落,种满不少坍塌的旧坟,阴风陷落,断骨与棺木隐于蔓草之间,其上还覆着横七竖八的新尸,皮肉半腐,污浊液体渗入泥地,不时冒出诡异的磷火。 是乱葬岗。 离得越近了,更能闻到半空中弥漫的一股恶腐腥臭味。 烈火般灼亮的重剑划破黑雾,最终还是停在了这片荒地上,炽红的光芒映得周边的白骨更加诡谲惊悚。 元琮意从重剑上跳了下来,紧蹙眉头打量着周围,连古秋似乎都被这些煞气烦扰到了,站在她肩上瞭望。 乱葬岗有许多尸骨再正常不过,可元琮意走了几步,看到不远处的坟头上甚至还长了一朵妖冶的莹蓝小花,她走到坟前,低头拾起一个小小的颅骨,抖落尘泥,“为何会有这么多婴孩的尸骨?” 宿星裁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婴孩居多,煞气深重,怨念则不算密集,说明什么?” “婴孩无怨念?”元琮意思忖了下,“可即便是婴孩,只要是人,也应当有怨念才对,除非……” 宿星裁看着她眼底的眸光从细碎到凝集,道出下文:“除非他们没有魂。” 元琮意眉心微皱,笃定道:“是六道轮回停止的遗患。六道停止轮回,生灵死后的魂魄会滞留地府或是消散于天地间,无法通过轮回重新投胎转世,纵使人们不断繁衍,诞下的婴孩却无魂魄入体,徒留一副空躯壳,这就是……仙君你之前说的死婴。” 宿星裁却没有立刻应她,几步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婴孩颅骨无情拨到地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素帕,随手擦去她手上沾的泥土。 他擦得仔细,心无旁骛的模样让元琮意微微一愣,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的掌心同样白皙,掩饰了崎岖不平的掌纹走势,上面新添的泥印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格外刺目。 直至那只手洁净如初,露出泛着粉意的康健肌肤,宿星裁才稍稍舒眉,缓和了脸色,应道:“不错。” 这位凶神恶煞的仙君,近来似乎变得与她亲近了。 元琮意的手顿了顿,指尖屈伸,无意间摩梭了一下对面人的掌侧,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仙君,你们在万剑福地中所说的天恒骨,又是怎么一回事?” 宿星裁收起帕子,缓缓掀起眼帘,道:“天地神物,传说是上古开源大能身上的龙骨,超脱六道轮回之外,得之可长生不灭。两百多年前它遗落世间,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它身带灵性,无人能捉住它,躲藏至今。如今六道轮回停止,它自然成了天下修士竞逐之宝,近来似乎又出现了。” 元琮意斟酌道:“它会和六道轮回停止有关吗?仙君寻觅天恒骨的缘由……和仙君与我交易根骨的缘由相同?” 古怪的、收集根骨的癖好。 元琮意不由得想起雾镜中,梅藏提到的“换骨之事”,这似乎是一件陈年秘辛,关联了他身上的许多秘密。 那双黑眸深深注视着她,话语间势在必得,语气却莫名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有没有关系,将它拿到手,一探究竟便知。” 说者无意,可元琮意作为“待交付根骨者”,此话更像是对她的敲打。不论是与不是,她的动作一滞,短暂思索间,立马回过身去弯腰捡拾着什么,等再次转过身时,她已经笑盈盈地步到他面前。 幽蓝异花依托尸骸的养分,开得浓艳而绮丽,在她手上美得近乎失真。 花瓣上流光漾动,依旧掩不住她眼底的莹亮眸光,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瞳孔中倒映出他耳畔簪上幽蓝花枝的晃神身影,她的嗓音恰如流水泠泠倾泻:“不论是如期交付根骨,还是拿到天恒骨,我都不会叫仙君失望。毕竟……仙君于我而言,是远比至亲和世上任何人都更重要的人。” 最后一字轻咬而落的瞬间,一道清脆铃音在两人耳边骤然响起,浸润在黑雾丛生的坟地里,源头似乎来自于…… 宿星裁的心。 两人尚在愣怔之中,另一道哀怨诡谲的声音从黑雾中阵阵传出,夹杂着狂热的思念:“妻子……妻子……我的妻子……” 下一瞬,元琮意脚下的泥地仿若塌陷,整个人倏地被拖入地下,彻底消失在原地。 37. 抢妻 冲天的怨念布散在黑雾之中,分布稀疏却浓厚至极,似乎都源自同一个人,宿星裁还嗅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妖气。 在塌陷的洞口完全闭合之前,他不假思索地踏破泥面,跳了进去。 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围合的泥土吞没,即便于黑暗中视物,也能清晰地看见身旁层层分裂的泥石迅速向上飞掠的景致,甚至还在持续收缩,似乎要将他挤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宿星裁抬手召出伏渊,锋利宽阔的重剑剑刃与石块摩擦出激烈的火花,勉强扩充了洞口。 他向下看去,依旧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脸色融于阴翳之中,唯有那双寒星墨目亮得惊人。 再深入地下数十尺,终于见得一丝光亮。 宿星裁加快下坠,落地时巧力卸去冲劲,半撑在地面上,从容起身,余光无视了闭合消失的洞口,视线一眼锁定在眼前熟悉的身影上。 她僵直着靠在一块青铜石壁上,四肢被缭绕的黑雾紧紧缠缚住,双目紧闭,看起来正身陷幻境,只有眉心那点朱砂显得醒目。 磷火的光焰映照在她安静祥和的侧脸上,跃动出狰狞的阴影,恍似石窟深处荒弃的泥塑观音像。 身前,一樽未封盖的巨大冰棺摆放在地上,四角点着幽蓝烛火,光亮投射在棺中人俊美非凡的面上。他通身金银纹饰,墨绿锦袍被夺目的珠玉宝石装点环绕,脸庞却丝毫不失颜色,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双手捧着一朵莲花法器。 而两侧昏暗的角落里,横置着数具尸骨,大多是青年女子尸骨,偶有几具男子尸骨,看上去都是不同时期腐化而成,没有分毫血迹。 从元琮意倚靠的位置来看,若不能自行突破或有外人相助,她显然会成为下一具尸骨。 宿星裁上前两步,在冰棺旁微微屈身,捻起了一缕可疑的毛发。 雪白、温厚、针绒状。 是狐狸毛。 他面无表情地扔下那缕毛发,走到元琮意面前,即刻伸出了手。 手碰到黑雾的一瞬,如触涟漪,天地倒悬般昏黑刹那,还未睁开眼,一阵热闹的丝竹喜乐之声便先闯入耳中。 此刻,宿星裁置身于人群之中,眼前人头攒动,如同潮水般涌向面前装潢喜气的豪华洞府,他也随着被宴请的人群穿过厅堂,分别落座。 此处的男女宾客不是冒着狐狸耳便是撅着毛尾巴,更有甚者为狐头人身,诡异而妖媚,可他们每个狐的面目都宛如晕了一团云雾,模糊不清。 果然是幻境。 他不喜这股腥膻味,皱了皱眉,目光往席间扫了一圈,未看见熟悉的人影,欲起身离座,这群狐狸精怪们闲聊的声音却越发大声: “妖主的新娘,你们可曾见过?” “哪里会见过!听说是从青丘外面带回来的,我们妖主对她一见倾心,方寸失守啦,非要将她带回青丘不可!” “族中长老们怎么会同意呢?这分明坏了规矩,青丘狐向来禁止与外族通婚!” “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猜是妖主做了什么担保,才让长老们松口的!” “谁说没狐见过的,我先前就远远的瞥见过一眼,容色完全不输我们青丘美狐!怪不得给妖主迷得七荤八素的……” 宿星裁冷不丁插上一句:“可知新娘名讳?” 无人理会。 他这才发觉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狐,根本看不见他。 宿星裁失了耐心,站起身自顾自往洞府深处走去。 此处乃青丘腹地妖主洞府,满目清光喜色,绕挂在石壁上的藤萝都被一旁的大红灯笼映射出红光,穿过石道后便有一片开阔天地。灵气温润弥漫,星纹流光交织布满穹顶,遍地都是朱彩碎屑,新旧交杂,这场成婚看起来远不止一回。 一旁崖壁冒清泉,丝缕落入碧池之中。水池中波光荡漾,倒映出不远处静立的一座精巧木屋,透出一丝狐臊味和熟悉的甜香气息。 他的身影即刻闪现至木屋门前,伸手推开门扇前,听到一阵欣喜的呢喃声:“卿卿……卿卿……我待过门的妻子……等我们这次拜过堂,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吱呀”一声,门扇被他推开,宿星裁踏入屋内,便看见了令他躁郁的一幕。 新房内红烛晃动,迷香暖融融一片。 新娘凤冠压鬓,红妆潋滟,珠翠金丝层叠加身,没了当初逃婚时的仓惶狼狈,一双琉璃瞳却空洞无比,如同木偶人般乖巧地坐在软榻上。 她的下颌白皙胜雪,此刻偏偏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拇指甚至僭越地碰上她嫣红的唇瓣,带着一种强势侵袭的意味,极其刺目。 年轻的新郎站在软榻前,身上冒着丝丝鬼气,卷翘羽睫掩饰了眸中情意。 他对推门声充耳不闻,倾身过去,打算旁若无人地继续原本的动作。 他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刚落到新娘脸上,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劲的冲击踹飞出去,猛然撞翻了香炉桌案,果品喜盘摔了个稀烂。 血滴和香灰同时落到地上,还伴随着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她不是你的妻子。” 感应到这股强悍到难以匹敌的气息,青丘妖主毫无惧色,抬头看过去,对面的男人已然以一种捍卫者的姿态站在了新娘身前,他困惑地皱着眉,似乎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她不是我的妻子?” 宿星裁冷声道:“不是。” 青丘妖主笑了:“不是我的妻子,难不成是你的妻子?” 闻言,对面的人似乎滞住了。 宿星裁的目光不自觉挪移到新娘的脸上,寸寸流连而过。他的眼神依然是阴冷的,可这股阴恻恻里,分明多了一丝晦暗的东西,捉摸不透,更像是……欲念。 青丘妖主认得这种感觉。 他重新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婚服,抹了一把唇角血迹,声音也嘶哑了几分:“我明白了……你坏我婚服,毁我新房,你是来与我抢妻子的!” “卿卿是我的妻子,她同我情深意切,不会跟你走的!”青丘妖主妖冶的凤眸中生出怒意,抬手对着元琮意的方向往后一拉,“卿卿,过来!” 元琮意突然从榻上站起身,正要往青丘妖主的方向走去,却被身旁人猛地一拉,警示出声:“元琮意——” 烛火映照下,她的身影仅仅是凝滞了一下,复迈步向前,低头安静缓慢地走着。 青丘妖主扬起欣喜的笑容,张开双手,喃喃道:“卿卿素来都是爱我的……” 然而他和新娘背对着 的宿星裁一样,没有注意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清醒眸光。 宿星裁的脸色阴沉,指尖射出傀儡丝线,缠缚住了新娘,手一拉,又将她拉至自己身边。 对面看起来实力高深,本不该随意招惹,可他掀的偏偏是自己的逆鳞! 青丘妖主红了双眼,眷惜的目光乍然断裂,声音凄厉而充满怒意:“卿卿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妻子!我已经找她找了许多年了,你为何要同我抢妻子!给我放开她!” 一声尖锐的狐啸随之爆发,他原本的凤眸拉得更加狭长,口鼻伸长突出,两颊涌现出桃花瓣的色泽,化成了一张艳丽的狐狸面,手背生薄绒,指甲延爪刃,身后则冒出雪白九尾,夹带着妖力的怨气自身上澎湃而出,填塞整个屋内。 他身法诡疾,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瞬就劈出一道残影,利爪直插宿星裁的喉咙! 宿星裁疾步后掠,将人抱至软榻上,右手甩出骨剑。 不知是第几代的青丘妖主,为情殒命,死后的执念吞噬了许多生人的魂魄性命,然而对他来说,无非是多生的枝节。活人尚且奈何不了他,何况只是个死人。 销毁他幻境中的躯体和幻境外的护身法器,应当就能使元琮意从中脱身。 骨刃掠出一道寒芒,与利爪碰出铿锵之声,他的脚步轻若浮影,劈散席卷而来的黑雾,白骨獠牙索命般急追着那道狐面身影。 尘灰木屑纷扬,红烛被一剑撂倒在地上,又被一脚踩灭,烛泪绵延如血迹。 爪刃交锋间,木梁震颤,桌椅部件四散飞掷,偏偏这新房没有任何崩裂的迹象,岿然矗立。 满屋狼藉,新娘静坐在软榻上,身上挂满傀儡银丝,榻顶绣鸾凤的红纱摇落,轻飘飘覆盖在她的头顶,垂至肩背,宛如落了红盖头。 “卿卿——” 一番打斗下来,胜败很快见了分晓。 青丘妖主被骨刃刺伤,自知不敌,捂着胸口预备飞掠到新娘身边,就在这分神间隙,骨剑再次飞袭而来,狠戾地穿刺过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轰然倒地,面朝着上,腰襟下露出一枚莲花玉雕挂坠,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化为黑雾消散,死前瞪大的眼睛里还充满了憾意与爱慕,与新娘自然垂下的双目空空相对。 宿星裁弯下腰,拾起那枚莲花玉雕,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花瓣,神色微冷。 恍惚回想起,第四代青丘妖主,似乎寻了个莲花精作道侣,最后落了个双双殒命身死的下场。 他握着那枚玉雕,不欲再作细想,刚看向榻上的新娘,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掩的门扇里闯入个慈爱精明的青丘狐婆婆,斥道:“哎哟,大家都等了许久了,你们还在干什么呢?新人莫要误了吉时,赶快随我去拜堂吧!” 青丘狐喜婆顶着一张迷雾脸,跨过了脚下正作黑雾星点消散的尸体,急匆匆扒拉开新娘身上的银丝线,而后一手拉起新娘,另一手拉住了宿星裁握着莲花玉雕的手,碎步向门外走去。 在青丘妖主的尸体彻底消散之前,幻境还在继续。 宿星裁的视线从一旁摇曳的红纱盖头挪移到手上的莲花玉雕,眸光微动。 而幻境内的人物,恐怕是因这枚玉雕,将他辨识成青丘妖主了。 38. 拜堂 屋外,淙淙流水声逐渐被喧闹的人声取代,一张张迷雾面孔挪移到空地的两侧,踩着满地的繁花红屑让出一条宽阔大道,郑重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门口到屋外空地中央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喜婆身旁的新娘看起来尚未苏醒,红纱下的金步摇一步一晃,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她的行动依然按照幻境原路径演进,此时不会主动挣脱喜娘。 宿星裁的目光垂落在两人分别被喜婆牵引着的手上,自己似乎没有仔细比对过两人的手,这么看着,他的手完全可以原原本本地包裹住她的,把所有的杂念都容纳在内。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飞,想起掉入墓穴前的那一道铃声,本该在滋生杀意时响起、被他随手改写过的幻铃,却无端因她摘了一枝花别在他耳上而响。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耳,耳上黑发已然空空如也,那枝幽蓝的花,不知何时掉落了。 而耳廓上仿佛还留有熟悉的余温与触感,他的手指轻擦而过,指间像是溜过了一缕抓不住的风,他缓缓放下了手。 两人离场地中央愈来愈近,也离那里的欢愉声愈发近了,他原本不属于那里。 可一步,两步……宿星裁的手被喜婆牵引着,鬼使神差的,没有挣脱。 为人为仙几百年,往日却不曾看过人成婚,他向来对与修炼无关的俗事不感兴趣,最多只是远远见过几眼。 但今日,他莫名想看看了。 恰好借由幻境之机。 待步至场地中央,周围的人声渐渐消减下去,喜婆放下两人的手,调整身位让两人面对面站着,语重心长道:“妖主大人啊,虽说长老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愿到场,可若拜过天地,鸾盟既定,就是实打实的夫妻道侣了,你们二人此后就共踏云途,携手长生了——” 顿迎一片热烈掌声:“好!!” 共踏云途,携手长生。 这几个字眼在宿星裁脑中回响,他再听不清周围人的喧闹声,本能地跟随元琮意的动作,后退一步,迎面相望。 红纱之下的面容娇美,赤色鸾凤纹绣的位置正好落在新娘的两颊上,如染红云,含羞带怯。 那双清凌凌的琉璃瞳,在红纱的金粉点饰下似乎也晦暗了几分,涌动着说不清的心念。 她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只他一人。 此时赞礼高唱:“一拜天地——” 新娘红袍霞帔,身子率先转向空旷的天地,那里有一处布置好的香案。宿星裁跟着转过身,和她一齐向着天地香案俯首一揖。 宿星裁这才发觉,洞府石道上方耸立着一棵巨树,入目尽是桃红花色,粗壮的树干分岔成两截,看起来像是两棵树,偏偏又归于一根,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风一吹,漫天的桃红花瓣飞扬,仿佛是在为这片天地庆贺。 “二拜高堂——” 他继续随着身旁的人转过身,面对着喜婆站的位置,俯身再揖。 他看到自己脚上的墨靴,与红袍下的红绣鞋似乎不怎么相衬,动作微微凝滞。 “夫妻对拜——” 两人相向而立,沐浴在繁花下的日光里。宿星裁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脑海里闪过从前的一幕幕,初见时她逃婚的狼狈模样、她说自己是他信徒时的虔诚神情、还有她正视他丑陋面目时作出的爱抚……所有的记忆交杂揉成团,最后回响成一句亡魂的话语:“待我们这次拜过堂,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作最后一揖。 某种埋藏已久的隐秘心思似乎要破土而出,只在一瞬间生根发芽,疯狂蔓延成片,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一道震荡神魂的绝响:“铃铃——”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地拜堂、洞房花烛,统统化作一团泡影,随风消散无踪。 重新映入眼帘的,是墓穴里的场景。 幻境里的妖主尸体消散完了。 宿星裁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上还保持着握莲花玉雕的动作,只是手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他在恍惚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贪恋,对和她拜堂这件事的贪恋。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根骨。 他想要她的更多。 更多什么呢? “仙君。” 不知静立了多久,一声轻唤拉回他的思绪,宿星裁抬起头,望见仍被黑雾困在青铜石壁上的元琮意,她神色平和,眸光温润地看着他。 幻境一破,黑雾浅淡了不少,但仍能将人困在石壁上。 “你……” “仙君来得及时,能不能解救一下我……我也不知方才怎么了,好像做了一个荒唐的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长睫下的瞳眸泄出一丝困惑,像是将方才的幻境当成了一场梦。 伏渊一直在这个墓穴里候命,宿星裁抬手指挥它戳烂了棺中妖尸手捧着的莲花法器,周围的黑雾顿时消散,元琮意得以松动筋骨,而妖主的尸体肉眼可见地枯竭下去,彻底变成一具枯骨。 他收回伏渊,看向角落里那堆尸骨,“是第四代青丘妖主的墓穴,他借法器保得尸身不朽,死后执念深重,化为怨气侵袭过路人。只有除去尸身,怨念才能彻底消散。” 每一位路过此地的适龄女子,都被妖主的怨念拉入幻境之中,他执拗地拜堂成亲,一次又一次,只为寻到那位莲花化身的道侣,却葬送了他人妻子的性命。 元琮意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不知是对妖主的,还是对那些亡魂的。 宿星裁盯着她,缓缓吐出字句:“你险些成了他的妻。” 元琮意没有立刻回应他,绕着冰棺悠悠走了一圈,打量着其中的枯骨,思忖道:“我观此人貌若琼玉,又是身份尊荣的青丘之主,相较起纪家少主,也能算作良配。仙君这么说,倒让我以为……结为道侣,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像是凝结成冰,宿星裁沉默不语,脸色隐在墓穴的黑暗里,磷火蓝光明明灭灭,照得他脸上晦暗不明。 然而元琮意面带笑意,步至他面前,狐疑道:“仙君……在意我的去处?” 她眼睫纤长,弯起来时又有几分像狐尾细绒,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偏偏她玩笑似的止住了,在宿星裁要开口之前,她将手指竖至他唇前,“我只是随口一说,那是无稽之谈。青丘妖主自有道侣,何况已成枯骨一副了。我们先上去吧,方才掉下来之前,仙君可有听到一道铃响?那似乎是从——啊!” 元琮意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刚要抽回却被咬住的手指,吃痛地轻吟出声。 待他松了口,她的手指已然烙印上他利齿的形状。 宿星裁从她的 指间抬起头,黑瞳暗沉无边,唇色鲜红得诡艳:“这是惩罚。” 惩罚她神识尚弱没能及时挣脱幻境,还是惩罚她轻佻的逗弄? 元琮意眼睫轻颤,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元琮意回想起他初初张口时的口型,如果她适才不竖指阻止,他会直白地回答她“在意”。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仙君,此处不透气,我们该上去了。” 原本关于铃响的问题,被她吞入喉间,重新埋藏起来。 宿星裁却没放过她,挑起她方才未尽的疑问回答:“诛心幻铃咒,本该是应验我的杀意而诛心,但此咒被我纂改过,去除了诛心一用,运作枢机尚未可知。” 元琮意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睛,当即歉意道:“对不起,仙君。恐怕是我行事不妥,叫仙君生了杀意。” “应当,不是杀意。” 宿星裁幽深莫测地盯着她,眼神缓缓垂落,并未再言语,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两人回到了地面,踩上飞剑一路往素枫方向飞去。 * 覃氏一脉尽修无情道,司掌神卜术,可预知天机人事,是修仙界连百姓们都大为尊敬的道术。覃氏虽为四家之一,却与其他三大家不同,并非以血缘关系联结一族,凡入族修士都要改名换姓,统一为“覃”,说是开宗老祖覃桓当时认为修无情道的太过无情,不利于宗门团结,身陨前特意交代后世弟子入门须抛弃凡尘俗事,改头换面,一心向覃氏的神卜道。 以上消息,大部分为元琮意往素枫地界若邈城赶路时沿途所闻,倒是比她先前困在元家时听的要打趣得多。 这阵子白日赶路,夜晚留宿客栈,唯一让她烦扰的便是身边的那位仙君盯她盯得更紧了。 那道幽沉的目光如影随形,黏在她身上宛如毒蛇缠绕,夜里辗转入睡时,便会有人爬上她的床榻,骨尾攀上她的小腿、手臂、甚至是脖颈,她烦得紧了,干脆起来打坐修炼,或是直接贴到他的人身上,他才能安分下来,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仙君。” 一片昏黑中,元琮意笑盈盈地睁了眼,伸手捂住他的双眼,才闭上了眼睛。 两人赶路赶得晚,元琮意不爱在山野中将就,常常要找客栈留宿,客栈余房不多,一来二去亦养成了同房甚至是共榻的习惯。 因为捂着眼睛,她手掌的软肉搁在他脸上,馨香顺理成章地漫入鼻间,这种香气总是能使宿星裁安稳下来,暂缓这阵子对她的探索,一改夜不沉眠的习性,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元琮意依旧穿着那身红火的嫁衣,满头凤冠金钗,不知要作谁的新娘,直至宿星裁望见铜镜中自己同样喜庆的赤红婚服,方才明白过来。 是他的。 绛红纱幔垂落而下,盘龙高烛燃得哔啵作响,杯盏中的酒水不知为何倒了一整张桌面,寻寻觅觅,只在新娘的红唇上觅得可疑的踪迹。 他还记得,他想要她的更多。 至于更多的什么,宿星裁仍要再寻,去嗅闻那道可疑的水痕,却撞入元琮意满目的迷离星河,酡红脸颊如同飘飞的红云,她的面容装点得潋滟动人,风姿绝色胜过世间一切女子。 那张脸仍在向他凑近,沾着晶莹酒液的红唇微微开合,不停地唤着他:“仙君,仙君,仙君……” “仙君!” 39. 解围 幻境里未尽的洞房花烛夜,在他的梦境接续而上,又顿如泡沫幻影般破碎。 宿星裁睁了眼睛,看见一张与梦里相同的面孔正冷静地看着他,双眸未经妆容装点,醒目非常:“你弄疼我了。” 浅淡日光透入里间,宿星裁低头垂眸,发觉自己的骨尾不知何时紧紧缠在了身旁人的腰肢上,冷白色泽的骨节一改严峻姿态,仿若染上暖意,亲昵地吸附着温软,表露出梦境中的依恋。 他唇角抿得平直,目光深了几分,松开了些,骨尾却依旧盘在她身上,不肯离去。 他的视线紧锁在元琮意的脸上,像一条窥伺猎物的蛇,企图捕捉到她眉目间厌恶的踪迹。可是没有,她未见嫌意,神情一派寻常:“仙君,该起了,我们已在素枫地界,再赶半日,应当就能到若邈城了。” 先前有不少以骨尾攀缠她的时候,她亦节节抚摸过它的形状,可这样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将骨尾展现在她面前却是第一次。 除了死人,没有人看过他丑陋的非人之物。 石园前跪于身前的爱抚,她似乎没有骗他,大抵是没有骗他的。 宿星裁掩下眸底晦暗,慢慢抽离了骨尾,它一点一点地回缩到他的尾椎,和衣服上戳裂的孔洞一齐消失不见。 …… 两人收拾得很快,重踏飞剑赶了半日路后便抵达了若邈城。 若邈城作为素枫地界的首城,与一路走来的城池相比要繁华安稳得多。沿街巷道挂满了青铜、白骨、龟甲,红线间钩铜钱,在风拂之下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蓍草的清苦香弥漫在空中,脚下几步一块的阴阳鱼纹石砖,在日光映晒下流转光华。 若邈城屋舍瓦檐重叠聚拢的中央,拔起一座耀目高阁。白玉罗盘悬于阁顶之上,镌刻着古朴的咒文,匾额的鎏金大字气势磅礴,勾写:沉音阁。 沉音阁是素枫覃氏开设的问卦之地,接纳权贵修士上门占断祸福,每月当中还有一日,凡俗百姓亦可入内,不取酬资皆可问卦。 两人走在路上,常有修士因元琮意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而侧目,凡有视线僭越者,在接触到她身旁人深不可测的威压之下当即收敛了些。 元琮意一路过来已然习惯,打量着两旁街巷商铺及零散摊位,“仙君,我们可是要去沉音阁?” “不。” 宿星裁向前走着,停在角落里最毫不起眼无人问津的摊位面前,布卦迎风飘荡,藤椅上大剌剌躺着一个高束白发的女子,懒洋洋翘着腿,蒲扇遮面掩住日光,似在休憩。 他抬指往摊位上布卦的木杆敲了敲,“问卦。” 蒲扇自那人脸上滑落下来,在掉地上之前又被她顺手捞起,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身,露出一张清癯淡然的妇人脸庞来。 此前没有注意,元琮意扫视了一周方才发觉,眼前人是唯一一个看不出修为深浅的人。 那双睿智的眼睛在打量元琮意时顿了顿,泄出了点笑意,最后回到宿星裁身上,“问什么?” 宿星裁开门见山:“天恒骨在何处。” 那妇人像是疑心自己耳背听错了,瞪直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满头白发:“前辈,你瞧见了吗?” “老妇年近垂暮,可容不得折腾,你这是在要老妇的命啊!”见他未应,妇人继续嚷道,“老妇无能,还请你换个问题。” 元琮意听出来了,天恒骨事关六道轮回,归属天道秘辛。 修习神卜道的卜师在卜卦前都要进行审事定阶,辨察卦的等阶属于天、玄、地的哪一阶。凡尘琐事归为“地”级;门派纷争、世代命数归为“玄”级;生死大劫、天下大势归为“天”级。卜师推演“地”级卦只需消耗灵力,而“玄”级、“天”级都需要耗费一定的寿数,尤其是“天”卦,稍有不慎过度推演和泄露天机,极易反噬自身,寿元尽毁。 寻常卜师不愿接“地”卦、“天”卦,唯有素枫覃氏愿接。传说覃氏驻地种有一棵祝寿神树,果实可滋养弟子寿元,接续卜师耗损的命数。 但素枫覃氏行踪神秘,并不像其他三大家那般有明确的宗门位置,寻常修士不能知晓其宗门驻地,只能将目光投向沉音阁。 宿星裁皱了皱眉,元琮意忙接下他的话,淡笑着看向妇人:“前辈,既然上个问题不可问,那我能问一下素枫覃氏在何处吗?” 她黛眉轻弯,额上朱砂红润醒目,显似少了几分疏离,也叫妇人亲近了些。 妇人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高阁,再扭回头,摸上桌案墨色卦布上几枚铜钱,“还是姑娘你会体恤人。” 卦布上绣有卦阵,以金线相连,龟甲置于阵中心,铜钱在四方引位。妇人将一小捆蓍草捻在手中,闭眼低声祝祷,捻着蓍草的手不断在龟甲上环绕,一抹实质化的灵气从中流泻而出,转瞬间渗入底下的卦布之中,铜钱竟在此时微微颤动起来。 她松了蓍草,手指轻搭在四枚铜钱上,随着卦布显现的光华游走,几折之后,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她睁眼一瞬,双眸清明:“谷中之丘。” “谷中之丘?”元琮意喃喃重复道。 妇人点了点头:“不错,卦辞如此。至于是什么样的谷中之丘,便需要姑娘和他自己去寻了。” 宿星裁手掌中浮现出一枚上品灵石,妇人便摆了摆手,和善笑道:“我瞧姑娘面善,能来与我问卦也是有缘,此次问卦就不取酬资了。祝二位此行顺利。” 元琮意略微讶异,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人,他随手将灵石收了起来,她便回笑颔首:“那便在此谢过前辈了。” 两人与妇人道别过后,元琮意疑问道:“谷中之丘……若覃氏在若邈,只能是郭外城郊地了。仙君,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到郊野去寻?” 她观望着远处的高阁,久久得不到回应,这才回过头去看身旁人,却发觉宿星裁正目光幽邃地盯着她。 见她转过了头,他才回道:“嗯。” 可元琮意停住了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宿星裁敛回了目光,“没什么。” 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凝视的那张脸,两颊明显比初见时丰润了些,气色也不见苍白。 他幽黑的眸底留下一丝隐秘的欢喜,转过了身,“我们该出城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药铺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几名清贫的青衣剑修和另外一群卜师互相推搡,嚷嚷着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 “好。”元琮意仅仅回看了一眼,无意多事,和他一齐信步往城门口走去。 沿街檐角下的铜钱与龟甲相撞,一路叮当作响,发丝乱拂时宛如欲飞的绸带,幽香飘散入蓍草的清苦之中,在身后的混乱里余留一片芳馨。 那片混乱突然停滞了刹那,为首胸配翎羽的卜师一眼捕捉到正经过的倩影,喊道:“站住!” 宿星裁率先停下脚步,从容 转过身,眸底是愈发空洞瘆人的沉黑之色。 翎羽卜师指了指对面青衣女剑修死死抱着的一个紫檀木匣,忙道:“两位道友恰好路过,便给我们评评理!我们每日都会来此药铺购置珍稀灵药,街坊四邻皆为见证,今日这几人刻意抢先赶在我们之前截胡了最后两株灵草,我等甘愿出钱赎回灵草,他们却蛮不讲理,死活不肯相让!” 紧抱着紫檀木匣的青衣女修浑身颤抖:“你血口喷人!” 一旁的清瘦男剑修挡在她身前,“购置药草素来是先到先得的道理,我们并未刻意抢先,更不知你们每日都来买什么药草!我们家中有人重病急需这两味灵药,凭什么让给你们?!” “你们家中有人重病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灵药本就属于我们!” “几个臭练剑的穷剑修寒碜惯了混不讲理净会颠倒黑白!” 元琮意站出几步,扫视了一下众人,点了点头:“确实寒碜。” 此话如有神助,一群卜师顿时气焰高涨,高傲轻蔑地看向对面几人,那四名青衣剑修脸色铁青,怒意克制到了极致。 为首的翎羽卜师见有人帮腔,朝那女修伸出手去,欲抢她怀中木匣,手臂却被元琮意扣住。 他面色微变,却发觉自己挣不开那只纤细的手,听她淡笑着缓声道:“寒碜到连一群苍蝇在围着他们聒噪不休,竟连半点拔剑的念头都无,隐忍至此,实为不易。” “你!” 余下的卜师纷纷掏出法器围上来,显露出准备动手的姿态,一道颀长身影却先步至最前方,拉开了元琮意的手。 宿星裁细细摩挲着元琮意方才触碰过旁人的掌心,悄然将自己的气息覆盖上去,一双鹰隼般的墨瞳满盈戾气,强势的威压顷刻间释放出来,将他们压得浑身一颤,修为偏低的人唇角已经渗出血丝。 他冷睨着这群卜师,作出最后的警示:“滚。” 一群人慑于眼前的恐怖威压,不得不忍气吞声,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四名青衣剑修感激地看向两人,中央抱着木匣的女修松了口气,眸中水意涟涟:“实在多谢两位道友!多亏你们二人出手相助,我们才能留下自己买来的灵药,只是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灵石,恐怕不能以钱财答谢二位……但二位可以留下各自玉令,若有事求援,我们必定前来相助!” 素枫地界以覃氏为大,卜师的地位便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小门小派的贫苦修士,最易受人欺凌。 元琮意本就只是“举手之劳”,看了一眼自己仍被牵着的手,摇了摇头,莞尔道:“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语罢,手上正好牵扯出一股力道,她顺势而动,在宿星裁的牵拉下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行路从容流利,四名青衣剑修目送着他们身影渐远,抱匣女修将声音提高了些:“多谢二位!有缘再见!” 元琮意并未回头,眼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旁的宿星裁面无表情,仍在摩挲着她的掌心,逗弄出丝丝痒意。 身后仍不断传来那几名青衣剑修越来越小的声音: “今日当真倒霉,碰上那几个混蛋,若不是拔了剑更麻烦,我真想砍了他们!” “师兄切莫再动怒,家主还病重着,当下最要紧的,是照料好门主的身体。” “你说得对,我们先回宿家吧……” 话音远到近趋于无,宿星裁却猛然停下了脚步。 40. 痴狂 他拉着元琮意疾步回到那几人面前,几名青衣剑修明显愣了一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宿星裁道:“我们随你们回去。” 四名青衣剑修:“啊?” …… 朱漆大门经年受风雨侵蚀,已有斑驳剥落,横匾上的“宿氏”二字泛着暗沉色泽,带着锈迹的门环被人擦得锃亮,整个府门依旧散发出一种衰败的气息。 宿星裁停在府门前,目光停留在“宿氏”二字上。 眼前的府门与记忆中的景象慢慢重合,原本洒脱写意的行书体褪去辉煌,蒙上尘埃,积覆阴翳,沉淀出沧桑之感。修仙界翻天覆地滚滚向前,似乎只有它被遗落在原地。 “怎、怎么了?”一名青衣师弟略显窘迫。 抱匣女修叹了一口气:“道友,你别看我们宿氏这般没落,百年前可是上苍盟的四家之一,比如今的覃氏还要风光上几分。所谓盛极必衰,说的就是我们宿家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望道友莫要嫌弃。” 这道友不知怎的突然就要跟着他们几人回府,几人分外忐忑,唯恐家境清苦招待不好二人。 元琮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感受到他身上莫名涌出的热意,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听不到旁人说话,始终抬着眼,空洞的黑瞳中分辨不出其他情绪。 “仙君。” 宿星裁垂下眼,看到那只微微扯动他衣摆的手,并未言语,终于踏出步子,走向府中。 见他终于动了,抱匣女修折去另一条路,对其他三人道:“我稍后先去给门主煎药,小闫,你们招待好客人。” “好。” 府中也是同样的景象,干净却寥落,院内植满灵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 宿星裁脚下步履迅疾,甚至抢先走在了几名青衣弟子面前,绕过廊道,走过池沿,对路线极为熟悉的模样让几人相视一怔。 直至他并未往厅堂方向走,而是向东向深院行进时,几人慌忙阻拦道:“等等等等!道友,门主有禁令,那里不能去!” 宿星裁步子稍顿,“你们门主唤作何名?” 那名叫小闫的修士犹豫了一下:“门主名讳是……宿秦川。” 宿星裁似乎回想了一下,而后撇开几人,迈步仍要往院中走。 “诶、诶诶!!” 几人不明所以,根本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强行劈开了院门,三两下解除禁制,闯入了院中。 门一开,馥郁浓甜的花香先扑面而来,随后一盆黄白相间的瑞香撞入眼中,繁花成团,花色温润如晨星,夏末时节也开得艳丽。 此处的院屋竟是府上最宽阔精巧的一处,即便封存已久,也依旧被法术禁制维持得一尘不染,连几名府上弟子都为之一愣。 小闫反应过来,试图再去拦人:“等等,道友!你不能这样!若还要如此无礼,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小闫刚拉上宿星裁的手,却被他转头看过来时眼底的寒意惊颤到,愣是僵在了那里。 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元琮意此时扶上了小闫的手,温声道:“我二人并无恶意。他从前与宿氏中人私交甚密,因而熟知府中布局,如今念旧心切,想探访旧室才做出这等逾矩之事,还望你们海涵。你们应当能看得出他的修为并非一般人,府中无人能敌,何况眼下府中还有重病之人。不妨先照料病患,我们迟些再来探视。凭他的修为眼界,兴许能有一丝回转之机。” 她话音才落,宿星裁恰好从袖中取出一物。鎏金令牌被他握在手中,在日光映射下泛出古朴冷光,镌刻着威严的“宿”字。 几名弟子齐齐愣在原地,小闫看了又看,还没分辨明白,却发觉握着令牌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而后颤动愈发剧烈,最后猛地一摔! 令牌与青石地板敲击出刺耳声响,令牌的主人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过分青黑。 他紧紧皱着双眉,额角有青筋在隐隐跳动,眼中的哀伤和怒意燃烧成一簇明亮的焰火,泛着深刻的红,他几乎是从齿间挤出字句:“废物……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小闫面带诧异,带头拔了剑,身后其余几名弟子也齐刷刷亮出剑刃,姿态防备:“我还当你们为我们解围纾困,是正道中人!不曾想还做出此等强盗行径!鸠占鹊巢来了!” 对面人的威压但凡泄出一丝,他们都能感受到神魂深处的恐惧和震颤,那是连在门主那里也不曾经受过的。 可他们仍不得不握紧了剑柄,硬着头皮上以示威严。 “鸠占鹊巢?” 宿星裁慢慢抽出了骨剑,握剑的指节反复屈伸,背脊也在轻颤,不知在克制着什么。 他发出一道低沉的冷笑:“今日我不做这只鸠,明日也会有旁的鸠,你们这些鹊微如蝼蚁不堪一击,如何守得了这座巢?” 他的眼底甚至渗出了部分血丝,积重的戾气仿佛在下一瞬就如沙□□塌,急促的气息倾泻而出:“死……还是滚……二择一。” 言辞挑衅含威胁之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状态似乎出了问题,在危险崩溃的极端边缘徘徊。 即便受如此侮辱,他们依旧僵持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步,也不敢后退半分。 地上的令牌孤零零躺着,被一只白净的手拾起,塞到了小闫手中。 别致勾人的馨香从鼻尖一拂而过,小闫抬眼正要反应,一道轻柔劝解的声音送入耳中:“兔急尚且咬人,恶犬发难……最为凶狠。” 甫一转眼,只见那位姑娘已经站在了男人的身前,巧妙遮掩住骨剑寒光,眨了眨眼:“令牌拿给你们门主验查真伪即可,若为真货,今日之事断是连你们门主也无权干涉,若为赝品,你们再找我们秋后算账也不迟。” 有人弱声道:“小师兄,门主时日无多,我们宿氏门派怕是也要散了,还守着这个院子……也不知有什么作用。” 其余人闻声看向那个古朴雅致的院屋,它历经风尘依旧保持洁净,可一眼望去,也并无太多奢华繁复的陈设,反倒更像是病人久居的清雅庭园。 门主详尽禁令,也只道是祖上的庭院,旁人无权入内,从未听及里头封藏宝物,便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抢。 何况,眼前有人如恶犬,真抢起来没有一战之力,只会危及性命。 什么敬祖尽孝、大逆不道,在时日无多的门主、日渐式微的门派面前,都只是一把草芥毫毛罢了。 新煮的药香从别院飘来,悠悠沁入小闫鼻尖,平日的清苦竟在此时生出了几分踏实之感。 小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令牌,回想起方才那句温柔短促的提醒,一咬牙,收回了剑:“罢了!只盼二位句句属实,良知尚存!我等还要照料门主,筹集灵石以填药费,无暇招待你们了,至于令牌……我们自会找门主核验,二位请便!” 几人随小闫匆忙离开,庭院内一时又恢复了沉寂,透出一丝尘封的气息。 元琮意这才转过身,伸手探上身后人的额头,语气略微急切:“仙君……你怎么了?” 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肌肤滚烫,墨眸浑浊阴鸷,只是盯着她,并未出声。 元琮意摸了摸他的脸,感受着皮肤下的鼓动,双眉微蹙:“仙君,你生气了吗?此处雅致清幽,不宜见血,我方才是为了驱逐他们,让他们早日离去才出此下策,并不是刻意交出你的令牌和将你辱为恶犬的……” 她说得正直,亮如晨星的琥珀眸明晃晃地与他对视,并无惧怕和愧怍之意。 宿星裁敛睫不语,缓缓转了身,往屋舍走去。 他又发作了。 元琮意看着他一直微微颤动的背影,初见时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不时涌现在眼前,快步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宿星裁推开了门扇,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疏朗静谧,一张兰草纹样檀木软榻垂挂薄纱帷幔,墙边放置山水屏风与云纹矮几,博古架上摆着水墨饰物,漂浮着一缕极淡的药香,似乎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味。 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因矮几上还留有药盏药杵,许是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女子。 元琮意跟在身后,正欲开口,可看见他游走间一寸寸抚过桌案、屏风、软榻,似是沉入了回忆之中,便合了嘴,目光静默地跟随他的动作。 直至他支起窗扇,露出那盆金灿灿的瑞香花,盛放的簇团如同丁香小花。元琮意斟酌了一下,柔声问道:“夏末时节,瑞香花为何会开呢?” 瑞香是花中祥瑞,乃一山中僧人昼寝时闻香寻得,寓意吉兆与好梦安寝,花期在冬春时节,断没有听说过夏末开花的。 宿星裁此时却开口了:“会开。” 他的目光紧锁在瑞香黄白的花叶上,眸中墨色渐浓。 他短促一顿,哑声道:“只此一盆,永开不败。” 元琮意鲜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刀裁般的锋利骨相似乎也因这份怅惘而柔化了几分,这副皮囊在黯然之下同样清绝得惊心动魄。 沉眉时的一缕伤神,足以刺痛世间所有惜色之人。 元琮意别过目光,看着那盆瑞香,由衷地赞赏道:“备下这盆花的人,想来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宿星裁不知想到什么,嘴唇动了动:“的确。” 他重新合上窗扇,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景致,退出屋内,关上了门,往庭院更深处走去。 方才在门口尚未发现,穿过连廊小道后,竟还有一处居室。 这处居室倒是更加简洁,门前有一片空地,一旁兵仗架上陈列着一俱兵刃,地面上仍留有斑驳的脚法痕迹,似乎有人从前在此处千锤百炼过。 元琮意多看了一眼兵仗架,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木面凹陷、纹路压实,承托槽更契合宽阔的剑面,看起来像是重剑摆放的位置,不免让她想起一柄最契合的重剑。 也许原来就是放在那里的。 两人迈入居室,见得一张素漆沉木卧榻,藏青纱帐 挽得一丝不苟,窗前一方竹案摆置了一颗枯灭的夜明珠,宽大书架靠在墙侧,架上堆满书卷竹简不留间隙,再无其余摆件锦饰。 这是男子的房间……是他的房间。 不知是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使然亦或是别的,元琮意从未主动向他打听过关于宿氏的事,他也不曾提及。 一人在随心扮演着他人,一人在装作不知真相。 直至,宿星裁像是克制到了极致,微微弯着腰,按在桌案上的手不断发颤,眉宇间漫上隐忍的痛楚,回眸时眼尾泛红:“可知宿氏与我,是何等关系?” 元琮意并未摇头,而是上前了一步:“宿氏里必定有个前辈是仙君很要好的友人吧,以至于连府中住处都一清二楚。从前宿氏强盛,又能得仙君赏识和喜爱,应当是个极其厉害的前辈。” 宿星裁似乎喃喃着重复了她的话语:“厉害吗?” 他蓦地抬起眼,声音嘶哑,否定了她:“不,他从前弱到令人发指,你方才看到外面那排兵器了吗?便是那些精兵神武,也不能使他变强。” “他生来弱小,弱到旁人都惧他、厌他、恨他,他付出惨痛代价让自己变成了恶鬼模样,若你识得此人……你,也会厌恶他的。” 他的气息如同风中残叶,急促而衰败,脸上的骨片若隐若现,现出凶恶的神情。 类似的自弃之言,他往日也说过。 此时急病再发,又触景伤情,更似自溺之人,以自我憎恶放任水流汹涌吞噬,自甘沉沦,渴求抹去不堪,抹去自己,甚至因此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 这就是他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的缘由吗? 元琮意轻轻吐了一口气。 “此话不妥,”元琮意放慢脚步,走近了他,“仙君,你也清楚我未识此人,不会无端对他生厌。况且我同仙君说过,什么怪物恶鬼于我而言都和蔼可亲,如此不就意味着,我会喜欢他吗?” “昔日遇见仙君之前,我炉鼎出身,法力低微,还在躲避纪元两家的追捕,早已生出求死之心,可遇见仙君之后,我已修成旁人都要忌惮两分的元婴期修士,如果我哪日不慎走火入魔以致身残,难道仙君会厌弃我么?” 她眸含怜意,额间朱砂鲜红如血,与白皙的肤色相配,恍似悲天悯人的天上观音。纵然分不清真情假意,此时此刻,却像足了真切地为他动容。 不论真情假意,他都想……沉溺进去。 一道清脆的铃响再次震荡出声,这一次,元琮意清晰地听到声源确确实实来自眼前人的体内。 他抬眸一怔,又突然面露痛苦之色,深深弓起背脊,“扑通”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扶着桌脚艰难支撑着身体,尾椎处已然延伸出一条骨尾。 “仙君!” 来不及探究那声铃响,元琮意倒腾了一下桌案上空空如也的茶壶,语气略微焦急:“仙君没有灵丹妙药可舒缓一二吗?或者我去给仙君弄点水来会不会好些?” 宿星裁攀上桌腿的手冒着青筋,他半跪在地,鬓角发丝凌乱,抬头嘶声道:“你去榻上……里面有暗格……” 闻言,元琮意三两步到了榻边,迅速翻身上榻,她单膝压着被褥,靠坐在卧榻上,开始翻找里侧的暗格。 原本铺得齐整的被褥被她压得凌乱,三千青丝如瀑披散,有几缕发丝亲昵地挂在藏青纱帐上。她微微偏首的侧颜清丽动人,因蹙眉而生出几分忧愁之意,倒似是预备安寝的闺中女子。 可那是他的卧榻。 她在他的卧榻上。 她在他的卧榻上。 她在他曾经的卧榻上,卧榻上一定还残留过他的气息。 宿星裁双眼通红,浑身都泛着热意,喉咙滚动了一下,背脊蔓延至全身的痛楚交杂混乱,他闭了闭眼,晕眩的视线里只能锁定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的手拂过他盖过的被褥,双腿压着他睡过的榻面,一寸一寸,在他的卧榻上蹭动,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充盈其中,和他的气息混合、交缠,最后会融为一体。 她的手在内侧暗格里迅疾翻找,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反复不休地拨弄着暗格里的药罐,拨弄着被封存在暗格中的他,他近乎隐忍到极致,一些碎片随着气血向上翻涌:仙君、妻子、铃响……仙君、妻子、铃响……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根骨,他想要她夜夜睡在他的榻上,想要她爱抚他的脸庞,想要她被自己的骨尾缠得脱不开身,想要她的呢喃和耳语,想要她和他拜堂成亲,想要她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永生永世都不会离开他—— 他不要她的根骨了。 他想要她,他想要的就是她。 下一刻,元琮意终于从卧榻内侧掏出唯一一个还装着灵草的药罐,将它举了起来:“仙君,我——” 一道碎玉铃音再度响起,和突如其来极具侵占性的气息一齐截断了她的话语。 元琮意拿着药罐的手被压倒在榻,唇瓣被另一股温热覆上,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野兽般的幽瞳。 41. 糊涂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覆下来,一点点地蚕食掉她眼中的清明,白皙的面孔似是被这股气息熏陶出暖融融的粉意,发丝随意地散落在床铺上,和着秋水般的瞳眸,楚楚动人,宛如一朵诱人采撷的山樱。 一根冰凉的长物趁虚而入,从被褥面蜿蜒爬过,圈缠而上,衣物堆起些许褶痕,她被凉得蹙了蹙眉。 从前在元家设想过无数次的情形终究还是发生了,她多年来被刻意训导下的本能要逢迎,她理智里的自救预设要出击,可眼前的人不是纪白檀,也不是想和炉鼎双修的觊觎者……元琮意的胸口剧烈起伏,羽睫颤动着,愣神的间隙里,身上的人已然攫取了她的呼吸,滚烫碾揉着她,眼底不受控地泛起动人的湿意。 抬眼又被他眼底浓烈的欲念惊到,太过深重,太过庞大,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吞吃。 她握在药罐的手一松,猛地抓在了他的脖颈上。 彼此间呼吸激烈交缠,元琮意掣制住他的喉咙,推拒了一下,他终于不得已退出一点距离。 帐幔垂动,充盈着炙热气息,短暂分离的瞬间里,元琮意低声试探道:“我是谁?” 宿星裁微微喘着气,双眸沉沉地盯着她的唇,流露出一丝贪恋与渴求,声音嘶哑至极:“元琮意。” 他看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再度张合,元琮意又问:“你是谁?” 他浑身一僵,眼神空洞了一瞬。 他是谁? 宿星裁鸦睫低垂,紧紧盯着她的脸,红云搅乱他的思绪,分辨不出她是起了疑心,还是觉得仙凡有别,不能成为他的妻。 若为后者,能解决得轻易,可若为前者……此时此刻吻着她的,是上仙明烛,是百年前将唤他作前辈感恩戴德的一个小小渡劫修士,是眼前人多年倾慕崇敬的新任仙神。 这个想法致命地攥住了他,忌恨在心底疯狂生长、蔓延,直至侵占他的所有。 宿星裁眼底泛着赤红,抚摸身下人脸庞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此时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不是明烛,她极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离开。 他和明烛比起来,她一定更喜欢明烛……毕竟明烛是光明磊落人人敬仰的正道仙神,那日请仙大典金光灿烂礼仪盛大,修士百姓对他的到来翘首以盼;而他自己即便已经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依旧是天理不容、世人厌弃的堕仙,是痛楚发作时会异变的非人怪物。 没有人能真正接纳他,他的唯一一个信徒,还是眼前以明烛身份偷来的她—— 她喜欢的是明烛,不会喜欢他的。 不能告诉她真相。 宿星裁生出一股对自己的讽意,手下的动作却难以克制地加重了力道,从轻柔缱绻变为一种扭曲的侵占欲,他神情发怔,眼底的执念愈演愈深,最终张了张唇,回答了她:“……上仙,明烛。” 没关系,先将她留在身边,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即便暂且被认成其他人,他也甘之如饴。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忌恨和痛意越发强烈,甚至有一丝悔意,悔他当初遇到那位还没成为仙神的无名小辈时为何无意出手相助,若他出手是帮魔尊一把,铲除了明烛,如今的结果会不会不同,她敬仰的仙神会不会不再是明烛。 而他也不用伪装成其他男子的身份,去吻她、贪恋她、占有她…… 他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明烛? 气血翻涌,宿星裁隐忍得青筋凸起,终是压抑不住,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下去,更加狠戾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撕碎了所有的平静与克制,仿佛带有怨怒,一举撬开牙关攻城掠池,所有的挣扎都沦陷在他汹涌澎湃的欲念里,元琮意眼底漫上新的水意,鼻尖与他相抵,被层层窒息感包裹,似要被他揉入骨血之中。 津液与气息搅合混乱,元琮意被迫仰起脸,扣紧了他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连指骨都在发颤,可他始终不为所动,反而抵着这股力道厮磨着她。 昏暗的光线在帐幔间跳动,流苏轻颤,柔暖犹如潮水沉浮,一方不算宽大的卧榻,封存了所有炙热和隐秘的情思。 混乱之中,宿星裁唇上吃痛,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仍然倾身覆压下去,惩罚般吮在她的唇瓣上。 元琮意浑身抖了一下,一巴掌挥舞过去,打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她终于被松开,重获呼吸的自由,急急喘着气,水眸盯着意外僵住的宿星裁,手重新抚上他发烫的脸侧,哑声道:“仙君,你疼糊涂了。” 宿星裁微微斜着脸,唇上染着淋漓猩红,与散乱的黑发相衬,真真宛如恶鬼。 他舔舐了一下唇上鲜血,将脸重重撞入她的掌心,一侧长睫在她掌心里一扫而过,抬眼便见那双狭眸幽黑得不含杂质,翻涌出狂热的痴念:“不疼,本座没有糊涂,我……” 元琮意将他一把按在身前,堵截了他余下的话音,她轻抚着他的后脑,轻声道:“仙君,你该歇息了。” 宿星裁漂浮软玉之上,鼻端尽是她的温香,头被牢牢扣住,一下又一下轻柔抚慰着,尽管浑身因异骨痛楚而焦躁钻心,可他就在这股甜腻温存的气息里鬼使神差地安定下来,顶上传来更加温柔的声音,诱哄着他:“我和你一起歇息,好不好?” 和她一起歇息。 明烛不在,明烛从未在过。和她一起歇息的,一直都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在她手腕上摸到一串冰凉,垂眸看到那条翠玉珠串乖顺地圈在她柔软的手上,好似眼下他抱着她。 幻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他难以自抑的悸动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可她依旧不语,只是抚摸着他的头,他身上每一寸紧绷的筋骨皮肉,都随之放松下来,炙热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元琮意看到自己怀里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才停下了抚摸,手不自觉搭上自己的唇边,双目渐渐清明。 唇齿间还残留着迷乱的气息,仿佛在向她昭示着,这不是梦。 他的确沉沦了。 她咬了他,扇了他一巴掌,他都无动于衷,甚至要主动将脸凑到她手边。 可他依然顶替着明烛上仙的身份。 那么,他沉沦到了什么地步? 元琮意心绪起伏,目光缓缓下移,在男人病白的 脸上逡巡,似乎要从此处去寻答案。 这副骨相天生优越,剑眉斜飞入鬓,眼型狭长向外延申,鼻梁高挺,唇角沾染一抹邪肆血色。如此锋利的五官,偏偏长了一对鸦羽般的长睫,柔软掩饰住阴翳下的莽烈与执拗。有时隐隐生出一种错觉,总觉着眼皮下一瞬就要翻开,露出那双充满毒蛇窥伺之感的墨眸,搭在她身上的骨尾和双手又要肆无忌惮地攀缠而上,与她难舍难分。 窗外的光影渐褪,逐幕黯淡下来,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共榻而眠,不见四方光景,陷入一片沉寂。 天露鱼肚白,蒙蒙透入窗牖,远远听见院门口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声试探:“就在这儿吧?他们自己住了一晚上?” 元琮意睁开眼睛,感受到身上人阴魂不散的强烈视线,一把捂着他的眼睛,翻动身子,自己从榻上坐起来。 刚要离榻,一只手攥住了她。 元琮意回过身,却见他阴恻恻道:“我没糊涂。” 一夜过去,元琮意下意识将昨日的迷乱忘了个干净,一些缱绻的画面碎片重新浮现上来,发觉他还在回答她昨日的问题,她闭了闭眼睛,眸光微动:“仙君,要来人了。” 神识外扩之下,可以看到那群人正试探着走入院中。眼前人却浑不在意,将她拉到身前,重复道:“我没糊涂。” 他幽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她的双唇上。 那张春梨似的脸庞柔柔笑开,指尖携着幽香,轻搭在柔软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问:“想亲吗?” 食髓知味。宿星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用行动做出了解答。 他倾身凑过去,薄唇却被她的手指抵住,阻止了前进,“仙君,这是有条件的。” 他面带不解,就看元琮意目光平静,淡淡道:“还望仙君像往常那样待我,甚至比之从前更加冷淡疏离……若是做到了,再奖赏给仙君。” 昨日的一时妄为恍似美梦,今下回到现实,眼前的温软却要落空。 宿星裁脸色微沉,眉头紧皱:“为何?” 元琮意凑到他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递出一串细碎耳语,让宿星裁从狐疑到沉着脸,勉勉强强接受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打断了两人。元琮意站起身,理了一下昨日揉乱的鬓发,缓步走到门前。 门扇一打开,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小闫站在最跟前,脸挂歉意,目光澄明,双手捧着那块“宿”字令牌:“昨日是我们的不是,误会了两位前辈,门主已验看过令牌,说想见二位。迟迟等不到你们,我们只好来叨扰了。” …… 浓厚的药香从屋内逸散出来,依稀可听得几道虚弱的咳嗽声。小闫道:“就是此处了。” “门主,前辈来了。” 小闫领头推门而入,入目便看见病榻上卧坐着一个形销骨立、须发花白的老者,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即便那双夹在诸多皱纹间的眼睛还算明亮,可始终抵不住岁月疲惫之感。 他在看清进门人,看清宿星裁的一刻,眸中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灿然光彩,老泪溢在眼眶边,欲言又止—— 42. 卜卦 宿秦川掀开被褥,撑着病体匆忙要起身,却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不必多礼。” 他摇了摇头,还欲说些什么,却睨见对面人异动的口型,微微一怔,眼泪才缓慢地流下一滴:“是,是阿烛大人吧?” 说话间,他悄然瞥了一眼跟着进来的另一位女子,她浅笑疏离,似乎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宿星裁“嗯”了一声,蹙了蹙眉:“我不大记得你。” 宿秦川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大人不记得我实属寻常,当年我只是宿姓一支旁脉下的一名弟子,与二代家主的血缘本就浅薄,只远远瞻仰过二代家主的画像……彼时便听闻,二代家主与阿烛大人间情谊深重,曾将宿氏令牌赠予过大人。我一见令牌,便猜想来人或许是您。” 几番解释之下,宿星裁露出了然之色。 宿秦川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仿若穿梭岁月,裹挟浑浊与尘埃,脑海里浮动出画像里二代家主英明神武的身影,渐渐与眼前人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他自幼修习宿家神卜术,长成少年时,卜道造诣在同辈之间已是卓然出众。当时的一代家主为夫妻二人,也就是乾坤二主共掌族权,一次坤主在外出受敌时救下乾主,自此缠绵病榻久治难愈,乾主爱妻深切,求药多年,终究无力回天,宿家的神卜术也开始时常失灵。坤主亡故三日,乾主亦因哀痛过度随之辞世,弥留之际,他警醒世人,凡修习神卜术者,必先修无情道。其中秘辛旁人尚未可知,此时天恒骨现世,修仙界在诡秘之下迎来巨变,而宿家的重担此后便落到少主肩上,即二代家主。 二代家主上位后,即刻率领族人转修剑道,凭借惊人实力震慑修仙界,宿氏在上苍盟中依旧保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就在他年少鼎盛之时,不知缘何要离开宿家,将宿氏托付到一位长老手中,而自己不知所踪。外界只传闻他已然飞升成仙,从此音讯全无。 受托的长老年事已高,素来唯擅神卜之道,即便广纳剑道人才,也难以挽回宿氏颓势。宿氏本以神卜术发家立根,又失却了二代家主这一剑道砥柱,最后一代不如一代,逐步走向式微。待到长老也抽身离去,这份担子,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只可惜,他的剑术也救不了宿氏。 宿秦川放在被褥上的手轻颤,涣散的目光复又聚拢。 宿氏所出的唯一一位仙神,如今竟回来了。 往后的宿家,是否能免于消亡之命? 他侧了侧头,看向元琮意:“那位姑娘是……” 元琮意主动几步上前,莞尔道:“同为……阿烛大人的好友,只管唤我阿意便是。” 话语衔接得未免自然,宿星裁眸光稍动,回头看向说话人。 阿意?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待视线与他相触,神情微顿,眼底漾开一缕柔光,捎带宽慰之意。 昨日的抱匣女正将药碗交到小闫手里,不免欣喜道:“太好了!若是宿氏前代家主的故人前辈,修为如此高深,门主的病情定有一线转机吧?” 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宿星裁,神色里或多或少生出期许。 宿星裁垂下眸,目光重新落在宿秦川身上,一道灵光从指尖放出,渗入他的体内,片刻后回到手中。 宿星裁道:“他的重疾可治,只是寿数将近,是以肉身日渐衰败。根性已定,道业难进,非人力可挽。” 修道之人,寿数往往与自身道行深浅相系,一个小小阶层便能拉开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寿命。有些人终其一生陷于瓶颈,道途已然穷尽,余下寿数亦能大致推演出来。宿秦川是化神前期,自宿氏二代家主绵延至今也有两百多年,寿数合于常理。 屋内有几人顿时哀戚地别过脸去抹泪,抱匣女和小闫红着眼不敢言语,唯恐悲绪浸染,牵连了门主。 宿星裁取出一个青玉瓷瓶,他因嗜战好斗之下常常遍体鳞伤,归墟袋里不乏通治百病的回命丹药,有的甚至是上界药品,治好普通修士的疑难杂症易如反掌。 宿秦川枯瘦的手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一吞而下,眼尾的细褶子慢慢舒展开,言辞豁达:“重疾若能痊愈,也是喜事一桩,何须伤心呢?还要多谢阿烛大人。” 其余弟子勉强得到宽慰,感激得异口同声:“多谢前辈。” 宿秦川的脸色活泛了些:“大人到若邈城,是为何而来?” 宿星裁简洁道:“找素枫覃氏,推演天恒骨方位。” 听到“天恒骨”三字,宿秦川脸色微滞,抬手示意其他弟子先出去,又踌躇地看向元琮意。 宿星裁道:“她不用。” 元琮意站定在原地,微微一笑。 “好,那我便有话直言了,”宿秦川肃然正色,“以如今覃氏的调性,关涉天恒骨之事,只怕不好答应。” 宿星裁并未回话,等着他的后文。 宿秦川抬眼看向他:“但是大人,或许我,可以一试。” “你?” 屋内弥散着草薰之气,淡淡的烟雾蜿蜒流泻,模糊了宿秦川苍老的面容,他缓缓低下了头:“自两百多年前宿氏神卜术失效起,我并未真正放弃过神卜术,虽然族中有禁令,可我……年少胆大不知事,不甘就此舍弃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卜道,不时便会尝试卜术,只是有时灵,有时不灵……”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宿星裁的眼睛:“之后剑术修炼道业更紧,甚至是开始掌管宿家,我便再也无暇尝试。近来身子每况愈下,动了一试卜术的心念,试过之后,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卜算的都是小事。但是,大人的天恒骨一事,我愿意一试——如此一来,大人也不用劳心费力地去寻覃氏了。” 于他们而言,的确是极大的便利。 宿星裁不置可否:“涉及天机,消耗寿元,你可知六道已经停止轮回?” 宿秦川神情稍顿:“先前略有猜测,只是不敢深信……” 他思忖半晌,眼底闪过一丝坚毅,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活了两百余年,寿元已然远超常人,无心贪求延年续命。人生在世,重底蕴而不重长短,若能积下一二功德,便是身死魂消,也算不留憾事。我听闻无极宗设有一处异阵,似乎能勉强维系六道运转,如若老天眷顾,我的神魂就能借此阵转世投胎。亦或许,在我死后,大人便已经寻到重启六道之法了,届时滞留地府的神魂亦能重入轮回。总言之,纵然魂魄散尽,消 散于天地,我也不愿碌碌空等自己寿尽而亡。” “谁告诉你,我取天恒骨是为了重启六道轮回?” 此话一出,宿秦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宿星裁逆光而立,背脊笔挺,凌厉俊美的面孔上淡漠毕露,整个人被包裹在浓烈浑浊的墨色里,不见分毫正气,反而像极了邪魔外道。 只是……他的余光瞥到身旁人微微蹙起的黛眉,厉色似乎不自觉收敛了些。 宿秦川思来想去,问道:“晚辈斗胆一问,大人与宿氏,可已是恩断义绝?” 宿星裁脸上看不出情绪,淡声道:“并未。” 宿秦川道:“既是相交甚笃,不论大人取天恒骨是为何,我也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倘若可以的话,还望大人能帮我看顾宿氏一二。” 熏香缭绕,他肃穆的脸庞却在烟气中显得愈发真切,原本沧桑的双眸在此刻如珠玉晶亮,炯炯有神。 神卜事宜准备得很快,宿氏的弟子们被派出去采买材料,回来也知晓了门主卜算一事,大都心下悲痛,却又只能尊重门主的决断。 抱匣女名唤宿菁,按照门主的吩咐,和小闫指挥着弟子们布置场地。 黄纸漫天,卦幡支起,在风中猎猎翻动,红线穿引铜钱捎挂在枝头,铜炉中焚着一炷香,清苦的气息充盈半空中,很快又逸散出去。 中央摆置着一张黑檀桌案,铺陈卦盘、龟甲、蓍草、玉碟等物,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皆有灵光走线,与其他卜具交织出奇异诡秘的图景。 宿秦川站在日光下,身上穿着临时买来的卦服,病弱的身躯看着直挺了许多,眺望着屋檐上的垂兽。 他蓦地垂下眸,抚摸着桌案上的卜具,仿佛看着怜爱的孩子。 历经百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卜算过天卦了。 廊下站了两行弟子,都忧心地看着门主。元琮意和宿星裁则立在一旁,静静观望。 影曳长尾,时机已到。 宿秦川神情微凛,先在水盆中净过手,擦拭干净后,对着香烛拜上三拜,取了一把蓍草,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枯瘦的手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显得格外苍劲有力,一把蓍草被抛出,精准落入案上玉碟之中,风一吹,竟无火自燃起来,散出一股草木清香,清定在场所有人的心神杂念。 宿秦川一手捧卦盘,一手摇动掌中铜钱,灵气凝成的光点自他身上流淌而出,他手掌一摊,手中铜钱便被引动,在他身上游移不定,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枝头的铜钱也在风中叮当作响,他即刻诵告出声:“吉凶得失,悔吝忧虞,惟尔有神,尚明告之!1” 铜钱与卦幡摇得更加猛烈,仿若一场与自然的狂乱歌舞,周遭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不敢叨扰到这副神圣景象。 卦盘似乎受了指引,竟在此时转动起来,宿秦川小心翼翼捧着卦盘,口中继续念诵,面上却是难以自抑的狂喜之色。 成了! 他成了!! 铜幡异动稍息之时,卦盘也缓缓停止了转动,浮现出明确的咒文与图象来。 宿秦川抬起头,面朝宿星裁元琮意二人,缓声道:“下个月圆之夜,信州地界边缘,沙骨悬天。” 43. 切磋 推演过天恒骨后,宿秦川的老态果然肉眼可见地更加深重。 好消息是原本的重疾因为宿星裁的那枚丹药痊愈了大半,然而他此刻的身体全然如同寻常百姓里的百岁老人,满面枯褶,步履蹒跚地走着,恍似一根轻易折断的枯枝,看得弟子们心头滞涩,泪眼濛濛。 宿秦川摆了摆手,叹声道:“这么多年了,能再推演一次天卦且没有失灵,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你们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宿菁吸了吸鼻子:“门主,这些年你明明耳提面命,再三叮嘱我们要潜心练剑,可自己倒一直惦记着这个会耗损寿数的神卜术,半点不能以身作则……” 宿秦川捂着头,一张老脸堆皱起来:“哎哟,不讲不讲,我的头突然好痛……” 他一边被弟子搀扶着,一边嚎着正要回房,两道身影阻住了他的脚步。 宽大的掌心里盛着一个紫光灿灿的果实,流露出祥瑞的气息,赫然展现在他面前。 宿秦川一眼便认得,这是滋荣果,百年前宿家的回寿神物,从前只有长老阶位的族人才拥有,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见过了。 宿星裁道:“才发觉,我的归墟袋里还留有此物,可以给你延缓一段时日。” 宿秦川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大人,这、这……此物太过贵重,万万不可!” “如此,我就拿去喂狗了。” 宿星裁垂眼看了看手中果实,转身就要离开,一手握着滋荣果准备放入画轴小世界之中,便听身后人道:“等等!” 宿秦川讪笑着,脸上丝毫没有对他话语的怀疑,满心满眼都是他会把果实喂狗的恐惧:“算了算了,给狗的话,不如还是给我吧,谢过阿烛大人了。” 滋荣果最终还是落入他手中,宿秦川双手捧得小心翼翼,始终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还能有这等机遇。 他悄悄瞥了宿星裁一眼,仍然看不出一点对方的修为,只有身旁的姑娘能看出是个元婴。 仙神能回来光宗耀祖就是好啊! 但是听弟子们说,两人好似在房中共度了一夜,也不知是何等关系…… 元琮意不知宿秦川心中九九,看着他们交接滋荣果后,转头问宿星裁:“仙君,我们何时出发?倘若不着急的话,不如多留几日吧。” 宿秦川竖起耳朵一听,把果实收起来,忙道:“对对,从前封禁的东榆苑大可留给二位,反正二位也熟悉过了……” 宿星裁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元琮意脸上,淡声问道:“为何?” 元琮意眨了眨眼,温婉道:“想和仙君学练剑。” 晌午的日头最盛,过后铺散一层残留的暑气,丝缕渗入药香之中。 药圃里有晚蝉嘶鸣,叫声寥落掷地,隐隐透出时序将尽的意味。 院中,两排弟子前腿弓步,后退绷直蹬地,身体重心微微前倾,一手架于胸前,另一手执着长剑平直刺出。 日光暴晒下,滴落至脚下的汗渍已经聚集成洼,昭示着时数绵长。有人的腿发颤不止,有人的剑尖开始抖个不停,有人面如菜色嘴唇惨白,一副体力不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 独独站在最前方的人,身姿平稳,体态轻盈,剑尖纹丝不动,只有额头鬓角不断地滑落汗珠,几乎要汗湿了眼睛。 她的剑面折射出一道冷光,冷光里盛着一张阴郁锋锐的脸庞,那张脸在剑面中不断放大,最后分裂成半张截面。 宿星裁站定在元琮意面前伸出手的瞬间,元琮意即刻收了剑,后退一步,抬袖擦拭着脸上的汗。 她收剑的动作被周围人看在眼里,霎时间倒地的倒地,抽搐的抽搐,嘶声的嘶声,都自发地打破了这个维持了一个时辰的姿势,捶打起自己的胳膊大腿来。 宿星裁的手落了个空,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眼底压抑着郁气,沉着脸看向众人:“一个时辰都难以坚持,怪不得在外寒碜。” 弟子们虽收敛起来,但部分人始终对这句鄙夷不明所以,只有先前出去购置药草的几位脸色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他们现下身上哪哪都痛,不是僵持动作太久筋肉发酸,便是不合格的身体部位被狠狠敲打过还在犯疼。 檐下荫蔽处,宿秦川坐在一张藤椅上,将方才的一切状况尽收眼底,朝小闫眨眨眼睛,连忙开口道:“大人,宿氏清贫,族人们出走投奔各大宗门求道后,族内也难以延请剑道名师指点,小辈们的剑道自然难以精进。不若……大人和阿意姑娘试剑切磋,展露一下剑招,叫弟子们观摩学习,小辈们的剑道修为定能有所长进!” 小闫立马接上话:“没错,阿意姑娘和前辈的切磋,想来也是相当精彩的……” 不知是受哪句话的触动,宿星裁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朝一旁的小闫手里取了剑,眸光以问询的意味看向日光里站得笔挺、安静调息的女子。 方才练过剑,她的侧脸宛如井水浸润过般冰透,几根发丝在两鬓倾颓着,身若幽兰,臂膀纤瘦有力,手握一柄长剑,目光清泠泠扫过来时,还是令宿星裁眸色有一刹那的深敛。 元琮意握紧了剑,斜眸打量了一下周围,轻点了点头。 她承认,原先说要练剑是有帮宿氏子弟念头的存在,可不知不觉中她也进入了状态,像怀阴山那段日子一样,习惯性地想要再多些、再多些练习。 绞杀若是留作后手,凭借弦铃手结远远不够,操控傀儡也要看好傀儡师的本事,剑术便是最基础的本事。 中央很快空出一片场地,弟子们站在檐下休息,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的身影。 元琮意率先出击,身形与利剑齐发,人随剑起,转瞬间绕至宿星裁身后,寒光扑袭而至。 宿星裁手腕一翻,两剑碰撞发出清鸣之声,擦出烈烈星火,剑刃往来纷飞间,进退攻守不断易势。 剑淬冷芒,身形步步辗转回掠,元琮意紧抓时机提剑突刺,然而对方反应更快,在她突刺过来的瞬间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宿星裁猛力往后一扯,引着她的手将剑穿过他的腋下,长剑刺了个空,她大半个人却被拉着撞入他的怀 中。 元琮意抬起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眸里难得绵延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紧紧拉着她,口中却向众人道:“此为一错——太慢。” 元琮意勉力挣开他,下一刹,视野里乍有银痕一闪而过,她迅速横剑上举,剑脊堪堪架住袭来的剑锋。 一声刺耳铮鸣之下,她旋身转守为攻,几次剑尖劈刺过去,却被他打乱了步伐。 横锋逼得她不得不往下摔去,心中已然预备好卸劲翻滚时,却被对面人搂住了腰,硬生生阻停了摔势。 宿星裁盯着她在日光下潋滟生辉的双眸,搂住她蜂腰的手漫不经心地轻挠了一下,感受着手中的颤栗,嗓音阴鸷:“此为二错——太飘。” “……” 此人当真难缠。 元琮意骤然被放开,略微平复呼吸,眼底燃起复仇的火花,重新祭出利剑。 此次的剑招显然比先前的更快、更稳,身形如魅,剑势凌厉,她每一处都直击命门,落叶断裂,碎石簌簌飞起。 双剑交合数回,她的攻势陡然转得更猛,凌空错步,劲腿横扫而过,正正踹中了他的心口! 元琮意微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继续接招,腿便被他顺势一扯,举到了他的脸侧,不得不先伸开双臂保持平衡。 他的脸狎昵地贴着她的腿,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蹭,另一手抚上自己方才被她踹过的胸口,元琮意竟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幽微的欲意,“此为三错——太轻。” 她再也克制不住,对他怒目而视,目光意味很明显——说好的冷淡疏离?! 她猛地收回腿,稳步站定,瞥见对面人从容坦荡的神色,日光在他眼睑处投下一片阴翳,古潭般幽暗的瞳仁仿佛在说:这是惩罚。 她的余光往周围的人扫视了一眼,他们看得专注,似乎并未发觉有什么问题。 只有坐在另一边的宿秦川,他悠闲地啃着滋荣果,笑得多少有些扭曲。 元琮意沉了一口气,休整数息,才再度出剑。 她的身法与剑招学得极快,几道杀招甚至是从方才宿星裁进攻里的现学改进,剑气纵横穿梭,衣袂被剑气激荡而起,额间汗水濡湿了鬓发。 她的招式越发狠戾,或强攻突进,或退守周旋,不循攻守定势,剑路险绝恣肆,清越剑鸣连绵不绝,罡风于耳畔呼啸而过,她的目光依然锐利,紧盯着宿星裁的命门猛烈突袭,剑光悍烈翻涌。 宿星裁此时显然多凝了两分神,在狂乱的剑光间隙凝视着她,唇角轻勾,似乎带着一丝赞许意味。 寒光峭峻,交锋里的肃杀之气越发深重,宿星裁估料着时机将近,剑锋犀锐破空,直指她的心口! 然而元琮意分毫未退,身体仍握着剑向前飞掠。 宿星裁瞳孔惊皱,立马缩了剑,元琮意此时刹住了步伐,剑尖恰停在他的喉咙前,锋芒毕现。 “你不收剑也杀不了我,我的身形在方才偏了分毫,不会伤到要害,但是你会——”她的声音里染上一抹快意,“此为四错——太大意。” 44. 画像 她浑身浸润在蒙蒙日光里,身姿依然沉静平稳,眉眼间温敛着一丝恣狂,就像水中腾烧的异火。 初见时的那场迷蒙山雾,正在化开。 而他从这场化开的水意里,捕捉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敞门搏杀的一招一式,似是狂野生长,也似延续了他的战意。 不论如何,他们都足够契合,足够般配,完全是天生一对。 宿星裁双眸漆黑如点墨,目光将她紧紧包裹在眼底,声音低缓,漫出愉悦之意:“是我输了。” “好!!” 宿秦川鼓起掌,年迈的声音骤然洪亮,结果不小心呛到自己,“咳咳咳——” 他愈发窘迫的咳嗽声被弟子们新扬的鼓掌声掩盖下去,趁着机会重肃了庄重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对弟子们道:“看清了吗?阿意姑娘年纪轻轻便已至元婴不是没有缘由的,当然了,我们平日里犯不着这样铤而走险,但你们更要勤加练习,不能辱没了我们宿氏的颜面,虽然宿氏已经没有颜——咳、咳咳……” 他讲着讲着意识到不对,悄悄瞥了一眼空地中央的男人,所幸这位宿氏仙神并无太大波澜,倒是一旁的小闫看着他忧心道:“门主,您还是少说话吧,咳伤了就不好了……” 宿秦川瞪了他一眼:“去去去,都练剑去!” 方才一众弟子都被两人切磋的剑法惊到,哀叹于人与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天赋,苦哈哈地重提长剑,回到原地练习起来。 就这样一连练了几日,终是到了告别之时。 大多弟子在技法成长上颇有进步,但都浑身酸痛得出不了门。唯有宿菁和小闫原先那几位弟子拖着残破的身躯,陪同宿秦川来到宿氏门口送别两人。 宿菁站定在门前,从怀里掏出了两大捆油纸包,递到元琮意和宿星裁面前:“两位前辈,这是用我们药圃所种润霖桑做出来的酥皮糕点,内里松软,咸润回甘,保准好吃!” 小闫补充道:“外面可买不到,我们独家秘制!” 咸甜香气弥漫上鼻间,元琮意接过了两捆油纸包,手上顿时沉甸甸的,“多谢你们。” 最不舍的还属宿秦川,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老泪,满面哀痛道:“哎,我们多谢你们才对,这几日简直是那群不孝子弟练剑最勤恳的一次!回头我定然要他们天天都如此!就是可惜,无人能来教导了……” 他抬袖作掩泪样,悄咪咪窥伺着对面人的神情,然而一个温文莞尔,一个面无波澜,怎么看都不像之后还会回来的样子。 可这两个人是缺一不可,有仙神教习,重振宿氏指日可待! 而这几日观察下来,只要是那位阿意姑娘在,这位仙神就好说话许多,根本不像那后来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堕仙。他也看得出来,阿意姑娘人美心善,有心帮他一把,引着那位去教习宿家的弟子们。 因此,把握住了阿意姑娘,就是把握住了这尊煞神。 宿秦川面朝元琮意,语重心长道:“阿意姑娘,我瞧着你特别有缘,就跟大人一样,尽管将宿氏当成自己家便好……你和大人还会回来的,对吧?” 一旁的宿菁思忖道:“我瞧姑娘也面善,总觉着好像在哪见过的样子……” 若邈城里,总有人说她面善有缘。元琮意略一思索,看了眼宿星裁,笑道:“若以后有机会的话,也要回来看看大家的剑术是否长进的。” 宿秦川得了准话,轻拍了拍胸脯:“有阿意姑娘这话我就放心了……那二位便一路多有保重,后会有期啊!” “后会有期。” 几人守在门口,目送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元琮意侧过头,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街巷两旁又灌入了铜钱相撞的寥落之音。 她提着那两捆油纸包,转头问宿星裁:“仙君,门主的寿数,还能撑多久?如果六道轮回一直不能重启,那他……” “不知。六道轮回不重启,他肉身陨灭之后,灵魂便会滞留地府,直至消散。”宿星裁答道,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包,存放入归墟袋中,“你很在意他的性命?” 元琮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仙君不在意吗?” 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古怪,宿星裁沉默了。 她很在意那个老头? 有多在意? 他思索着,却一时想不出答案。 两人这次无需御剑飞行紧赶慢赶,宿星裁的脊骨颤发的疼痛在这几日消退了些,也存蓄了足够的灵力撕裂传送门,待夜里出城之后,直抵元家。 夜如浓墨,鸱鸮啼鸣阵阵,断续灌入萧瑟的夜风之中,月银自鎏瓦飞檐流淌而下,斜斜铺了一地,宛盖轻纱。 沉寂的夜色里突然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踏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轻盈入夜。 “就是此处?” 一道传音闯入元琮意的脑海,她在前头潜伏带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宿星裁从容立于高墙之下,肌肤显露冷白色泽,黑漆漆的眼虽融入浓夜,却比四周沉寂更加幽暗难辨,静静注视着她。 有他在,元家禁制宛如无物。 元琮意回了传音:“嗯,仙君先跟我走。” 她转回身,熟门熟路地绕入窄廊,摸入全府上下最幽静的院子之中。 此处没有点灯,分明看不清景致,也不知是修士目力了得,还是她对这里太过了如指掌,一草一木的摆置都了然于心,她闭着眼都能寻常行路。 如今物是人非,院中显得倍加凄清寂寥,竟令她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奇异之感。 两人通行一路,顺利从后窗翻入屋内,回到元琮意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她心中的不适应才稍稍消减了些。 借一窗清幽月光,她看清了自己往日的居室,暖玉方砖一尘不染,桌椅香炉陈设俱全,香案摆在墙侧,那是她平日祝祷的一方天地。屏风遮掩的内室里,镜台摆置华美雅致,沉香榻垂落的鲛绡纱帐影影绰绰,一切仿佛都与从前一样,宛如一座精心雕琢的囚笼。 不,不一样。 元琮意看到宿星裁死死盯着香案边挂着的一幅画像,画像上的男子仙人之姿,孤松鹤立,手提一盏照心除魔灯,墨发飘散飞扬,面孔如陷云雾,像是要随风而去。 如此熟悉,请仙大典时她还见过。 是明烛仙君的画像。 宿星裁蓦地转过头,沉沉盯视着她。 深邃的眸光里,不自觉泄出一丝质问的意味。 元琮意视若无睹,直接越过他走上前去,拉开了香案下的抽匣,里面只放着香烛一类,果然不见画卷原先的影子。 她逃婚前做了决断,既然祝祷无用,等不来上仙予她生机,那她便给自己留一次死的机会。 于是在逃婚之前,她把画像收了下来,存入抽匣之中,自己一心赴死。没想到,又被人挂起来了。 她抚着桌案察看,就要走到另一边,被人握住手腕的瞬间,她心不在焉地挣脱了,头也不抬道:“仙君先等等。” 她走到香炉一侧,弯腰拾起底下的小匣,打开后捻起一颗香丸嗅闻了一下,微微蹙起眉。 不是从前配制熏造她体香的那种香料,而换成了寻常的安神香。 元琮意步至藏书架前,随手抽出几卷书,从前的《房中术》《合欢考》《阴阳品契》《风月书集》等典籍,如今都换成了《信州游记》《清静经注》《元氏傀儡术要解》《机巧神器辨物录》等寻常修道讲义、见闻 杂册,与先前全然不同。 回头再重新打量这座居室,似乎确实又有些不一样了,陈设的位置稍有挪动,看起来更加简雅。 为什么? 元琮意还在深想,便被一道浓烈阴鸷的视线紧紧攀附着,直至那道人影踢开蒲团,扯下了画卷,几乎要将那卷画单手撕裂,她才回过神,目光淡淡落到他脸上,“怎么了,仙君?” “那不是你的画像吗?”她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到显得宿星裁的行径太过莫名。 他甚至,没有愤怒的份位与缘由。 他凭什么发怒? 他生出一种告诉她真相的冲动,这画像不是他,是另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可偏偏他顶替了明烛,顶替了这位她敬慕已久的上仙,私自占有了她的钦佩与陪伴,他纵横六合举世莫敌,也只能屈居于假面之下,卑劣贪婪地索求她的爱意。 若他不是明烛,她不会接受他这样的怪物。 他恼怒于这场荒唐的错认,憎恶自己的相貌和身份,忌恨那个未曾放在眼里,却满身盛名荣光的男人,每每一想到这件事情这个身份,便犹如寒毒缠骨,利刃剜心,滞涩得难以呼吸。 背脊上的异痛更加明显,宿星裁随手扔下了画像,将它踩在脚下,狠狠碾了几下,复冷冷抬起眼,盯视着元琮意。 他眼中衔恨,一步步逼近了她。 他进,她退。她退,他进。元琮意的背抵到了墙上,抬眸望着他,他的眸色阴冷生郁,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声音极低极哑:“笔法粗陋,着实难看。” 元琮意眼睫轻颤,却迎着他的视线,缓慢摇了摇头:“诚然不及仙君本人半分风华,只是我往日拜奉此画,日日瞻仰仙姿,于我而言,算不上粗陋难看。” 宿星裁神色一滞,眼底的怨怒几乎难以抑制,他克制数次,胸膛起起伏伏,幽恨终究是翻涌而出。 他的双臂圈禁住她的身体,低下头吻向她。 然而,她稍稍偏过头去,鬓角发丝垂散而下。 他的唇也错了个空,只触到了脸颊上的软肉。 她面有愠色:“仙君,你还没有得到奖赏。” 他克制住体内那股横冲的暴戾和对她的渴求,尾椎处却有长物破出皮肉、衣物,缓缓缠上了她的腰身,让她浑身微微一颤,“你说过的,我已经做到了。” 元琮意望着他眼睛,语气轻柔,似在安抚:“仙君,还不够。” 她思索了一下,又缓声道:“若是不喜欢那幅画像,扔进河里也好,撕碎了喂给诸怀也罢,但仙君不能如此无理。”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忙改口提醒道:“有人来了。” 元琮意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眸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有动作,骨尾甚至缠得更紧,令她皱了皱眉。 “仙君——” 她怨怒地睨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最终无可奈何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宿星裁盯了她一会,在她的催促之下,骨尾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带着她走到门后昏暗的角落,用法术隐去身形。 他慢慢抚上自己的唇,感受着上面余留的香气。 他不在意任何外物,他只在意她。 若她也能全心全意地在意他一人就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来人修为高深,脚步沉稳。元琮意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心思,紧紧盯着门口。 这么晚了,会是谁? “吱呀”一声,门扇被人轻轻推开,月华铺泄在暖玉方砖上,玉石内里闪烁出幽微的莹光,一块块方砖组得严丝合缝,拼凑出一道完整的人影。 45. 别来无恙 身旁的人还在肆无忌惮地挪动身位,悄然伸出双臂,推着她抵至墙面,圈附在自己的怀里。 元琮意深知眼前人的秉性,任由他摆弄,顺从地窝在他怀里,唯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夹在他手臂弯折的间隙里,紧紧望着着门口。 投射在暖玉方砖上的身影一动不动,正对着香案的方向。 元琮意的目光一扫,很快转向香案前凌乱的蒲团,和被人碾过几脚的画卷上,那里还没有收拾。 身前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仍然不慌不忙地看着她,眸底交融的墨色恍似凝固。 就在此时,门口的人影终于动了,跨过门槛步入屋内,在月光映照下,一头挽着素色玉簪的如瀑青丝从门后映入眼帘。 她走到香案前,月灰暗纹直裰的交领松松拢着,延申出一张明丽而憔悴的中年女人面孔,两鬓的发丝垂落在眼侧,愈发显出深重的沧桑。 果然是母亲。 她看上去苍老许多,纪家果然断绝了元家的益元丹? 元琮意的手不自觉收紧,死死盯着香案前那道熟悉的人影。 袁祈恩看了一会脚下被踢歪的蒲团,弯下腰慢慢拾起了那幅被踩坏的画卷。 她展开细瞧,画中风华绝代的仙人赫然被黑色脚印磨得一塌糊涂,能轻易看出有人心存恶意,刻意为之。 她突然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锐利无比。 元琮意对元家两位家主的实力十分清楚,两人一个渡劫前期一个化神后期,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竟对身旁人的隐身术法生出了一丝不信任。 她会发现他们吗? 元琮意细想着,思绪却总被滞留在自己身上的这道浓烈视线侵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他的鸦羽般的长睫不停颤动,一寸寸舔舐过她的掌心,彼此间浅淡的呼吸声,被彻底锁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 宿星裁晦暗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指缝里挤出来,又落到她的脸上。 他的脊骨还在隐隐作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全身,鼻端幽香勉强能抚慰他心中的狂躁之意,可是,可是……他的神识看到屋内女人手中展开的画卷上,仙神的身形被一团乌七八糟的脚印模糊,黑印覆盖在旧有的墨迹上,似是壮大了画中人的身形,勾勒出狰狞的面貌。画中乱麻似的墨迹仿若一滩黑水,波动、翻涌、扭曲成形,时而显现出明烛的相貌,时而浮动出他自己的脸庞,太过浑浊,到最后怎么也分辨不清了。 这幅画被女人卷动着合上,放入抽匣之中。只消用手一推,所有光亮都被隔绝在外,无论是明烛还是他,都湮没在这片黑暗里。 没有这幅画,还会有他吗? 答案只能从眼前的人身上找寻,他本不该有这种侥幸和奢求,可指缝间的窥伺成了他的慰藉。 他用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和鼻唇,她是天生的美人,仅仅因炉鼎体质就被无能的家人抛弃,若他在二十年前她降生时就来到元家讨要她,亲眼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结下岁岁朝朝的羁绊,如今便会大有不同吧? 她会依赖他,她的安稳无忧为他所予,她的喜怒哀乐受他牵引,她会习惯身后永远都会有他这一道幽魂守候,会在惊惧无助之时下意识向他靠拢—— 神识未留意的一瞬,不知屋内女人做出了什么样的神态和动作,竟让她蹙眉吓了一跳,蓦然抓紧了他的衣角,下意识靠入了他怀里。 方才兀自沉溺的幻梦仿佛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此刻她的心紧贴着他的,飘香的发丝蹭到他的唇边,是柔软的、温热的、活生生的她。镜花水月涟漪微漾,幻想与现实的骤然重合,几令他呼吸一窒,神魂震颤。 身体里还未消散的铃咒灵光浮动,下一刹,铃音震荡,散入屋内,带着绵长的回响。 元琮意瞳孔骤缩,愕然地对上宿星裁沉黑的眼神,随后就看见原本将东西收拾好,准备退出去的袁祈恩动作猛然一顿,目光倏然扫来。 “谁?!” 两侧垂袖掩去了弦铃手结的辉芒,袁祈恩慢步上前,绷紧了双手,蓄势待发。 屋内死寂,无人应答。 沉寂之时,半空中异影闪烁,乍然闪出一道身影! 袁祈恩即刻发动弦铃手结,恰逢门扇未合月光浮动,将对面的清冷惊绝之貌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眸瞳陡然睁大,惊诧、慌乱、愧疚……种种心绪在脸上一掠而过,猛地刹停了刚射出去的傀儡丝,望着眼前人,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响。 对面的人并未说话,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像从前那样,规矩有礼,喊一声“母亲”。 短短几月,眼前人看起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女儿,脱去了那层瓷物一样的死气,气色与从前相比红润许多,肌光胜雪,脸颊丰盈,眉间朱砂印未作遮掩,端丽不可方物。 袁祈恩素来清楚她容色无双,自以为早已看惯她的容貌。谁料她离家逃亡辗转归来,风霜非但没有摧折她,反倒养得她神采光华愈盛,竟美得比往昔更动人心魄。 连同修为,也从离家前的筑基,在短短数月里变为元婴期。 传闻果然为真。 若她的女儿并非炉鼎,走寻常修炼之道,也许早就已经跻身同辈翘楚之列。 她眼底蕴出些泪意,哽咽着张了张嘴:“意儿……” 元琮意打量着她,目光尤其在她手上的弦铃手结多停留了一阵,语带讽刺:“母亲不抓我吗?” 袁祈恩一噎,眼圈泛红:“我早知你会和我置气,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但毕竟是元家以前对不住你,是我们亏欠了你太多,你心中存怨,与我们置气也是情理之中,我们自知有错,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是意儿,我和你父亲已经醒悟知错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等你回来,害怕你落入纪家手中,还增派了人手去阻拦,只盼你能平安无忧。” 然而元琮意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她。 倏忽间,恍似又回落了几分从前的死气,细看之下,却是极致的疏离淡漠。 袁祈恩似被她的神情刺痛到,泪水终究是夺眶而出:“你不信是吗?你如今是不是依附于某位大能之下,设法杀掉了纪白檀和朱隐轻?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何纪延辰迟迟不来找你们寻仇?” “是我和你父亲及时截停了纪延辰,可也因此和纪家反目,中断了与我们元家的所有资源往来,甚至于……”袁祈恩流着泪望向屋外一痕残月,言辞铿然,语气越发显现出仇恨之意,“纪延辰伺机报复我们,竟对你大哥暗下杀手!我们及时赶到,你大哥才免于一死……他如今、如今……已成废人一个了!” 元琮意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是以,你期望我能感激你们?” 纪氏和元氏都只 有一子,纪家死了一个,要拉上元家偿还,倒也不足为奇。 往昔一直置身事外的大哥元惟年,也受她和父母亲的牵连,成了纪白檀那样的废人。 难怪,难怪母亲衰老憔悴。 元琮意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隔岸观火的快意。 袁祈恩潸然泪下:“昔日元家负你良多,尚未得你宽宥,又怎敢妄想更多?更何况我们的弥补,未必是你所愿……” 她声音嘶哑,回过头来,抬起一双与其相似的琉璃瞳凝望着元琮意,泪意浮动,波光粼粼:“意儿,我将这些事情告诉你,不是为了求得你原谅的,我和你父亲罪孽深重,这辈子合该偿还你。我听说你宁可跳崖摔死也不愿成亲时,便已生出些愧意,先前阻拦纪延辰许是顾及到情念,你毕竟还是我们的亲生骨肉,我们不能放任你被纪氏追杀,可等你大哥出事之后,我和你父亲真的后悔了——” “不是因为疼惜你大哥,”袁祈恩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双眸已然布满红血丝,“膝下一儿二女,往日院中欢声笑语,可自你十岁之后,暮微出走,你逃婚离去,就连惟年也惨遭毒手,我们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当初我们糊涂,被那点贪欲蒙蔽,不该因区区炉鼎体质就心生退避,早知如此,我们拼死也要护你周全。世间万般利害……再没有什么能比家人安康健在更要紧了。” 她扶着门框边,眼泪一滴滴滑落,又一遍遍被她拭去。 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元琮意看着那张多出来的熟悉面孔。元仲烨往日高傲的头颅微微低了下去,沉毅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意儿……” 他们似乎充满了真情实意,让元琮意感到有些陌生。 此处是她起居十余年的院落,她对此再熟悉不过,熟悉到看到任意亭木梁柱,都能唤起她潜藏在深处的记忆。她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父母亲,或许这点温情并非从未存在,只是他们这一面只在大哥面前流露。自她觉醒炉鼎体质以来,身边知情人悉数改换了态度,自始至终,唯有她的二姐元暮微,仍将真心和善意交付给她。 凉月铺洒清辉,映照着眼前这处空旷凄清地。 昔年,母亲在这里检视她的舞技,严苛训教她,要她练出一副完美动人的笑颜,展示出合欢道最妖娆的风姿;父亲则站在同一片青石板地上,或漠然视之,或心存觊觎,还亲手掐死了她的灵鸟咕啾。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不时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夜夜使她透不过气,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在怀阴山凭着这些噩梦的提醒,不眠不休地修炼至今,从苟延残喘的求生变成对强悍的追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无畏无惧地站在他们面前。 可如今物换时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副姿态,都令她如此陌生。 不知二姐现下,又身在何处呢? “对不起,意儿……” 喉咙间的含糊声线不辨男女,不知是父亲说的,还是母亲说的。但那都不重要,元琮意敛睫道:“给我在隔壁多备一个房间。” 闻言,两人惊喜地抬起头。忻悦之余,脸上又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这丝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在元琮意身后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男人面孔后,他们脸上的所有神情都凝滞住了。 如同幽魂一般的阴冷声线缓缓窜出:“两位家主,别来无恙。” 46. 平静 宿星裁站在元琮意身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分明是寒暄有礼的话语,语气却带着微末的冷意。 袁祈恩率先反应过来,忙笑道:“当真是许久未见,往日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了。” 元仲烨也正准备开腔,宿星裁先淡声阻截了他的话头:“既然人已经变了,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唤本座了。” 他说得平常,两人都稍稍愣了一下,元仲烨脸色一时有些难看,袁祈恩笑得有些窘迫:“仙君说得是呢,毕竟凡人与仙神有别,是该改换称呼的。” 袁祈恩静了一瞬,看向元琮意,抱着最后一点期冀试探道:“你们……” 元琮意未发一言。 她站在宿星裁身前,回避的反应更易滋生引人误会的困惑。袁祈恩喉咙动了动,正想略过此事,元琮意反倒突然别过脸,方才的平静神情此时出现了裂缝,眸底闪过一丝难为情:“是。” 这个“是”字是何意味,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出逃的炉鼎,对一个追求强悍的大能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修炼资源。 若只是别的仙神的话,此事可能还说不通,偏偏是这个行事狂悖恣肆的堕仙。 元仲烨的脸色更难看了,袁祈恩悲怒交加,目光落在元琮意身上,急急传音给她:意儿,你怎么能屈从于他?你若是不愿意,我和你父亲虽无法与他抗衡,但不论如何,也会尽力为你设法逃脱,不必被禁锢在他的身边…… 元琮意却回过头,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不必了,母亲。” 感受到莫名黏腻在后颈的沉沉视线,元琮意的声音微微一顿,才缓缓道:“仙君……很厉害,不是什么废人病秧子都能比的。” 她没有传音。 身后的人闻言,恍悟了她话中深意,眼底悄然浮起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外。 而袁祈恩面色羞赧,和元仲烨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却语气平静,抬眸道:“况且,仙君愿意以丹药维系我的性命,我已万分感激。若是没有仙君,也不会有我如今的修为。” 掺杂着真话的谎言本就最为难辨。此话半分半假,听在旁人眼里全然是另一番意味。 两人如遭雷劈,忽然对眼前出逃几个月的亲生女儿陌生至极,面上神情复杂难掩。 元仲烨一手扶额,闭了闭眼:“意儿,你……” 袁祈恩眼眶潮润,克制着悲意:“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不好……” 元琮意道:“我们累了,还是劳烦父母亲,去准备一下房间。” 两人尽管悲痛,却始终不敢多看身后的宿星裁一眼,面对催促,也只是隐忍着道:“……好,就在隔壁,仙君随我们来就好。” 元仲烨脚步沉重,袁祈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余下两人在元琮意的房门口。 宿星裁尚未离开,元琮意回过头:“仙君识得我父母?” 眼前的男人反应有些迟缓,似乎还沉浸在神思里。 抬起眼时,沉黑的眼底流露出朦胧深意,像在问询,关于她适才的应对之辞。 在元氏家主二人面前,她成了他的炉鼎。 元琮意提醒道:“仙君,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要与她保持疏离,是一个令宿星裁极其不满的约定。 他想起那一份未了之赏,才答道:“见过几次,并不相熟。” 从前在上苍盟,不曾想过会与元氏女结缘,并未正眼瞧过这对夫妇,连他们当年是否支持年少的他为上苍盟首座都记不清。 元琮意点头,却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好,仙君,各自歇息吧。” 宿星裁睫羽下的狭长眼眸漆黑不见底,像湿冷蛛网缠缚而上,沉沉盯着她。 她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温文笑着:“明天见。” 她很快转过身,退回了里间,只给他留下一道飞逝的倩影。 …… 翌日。 元琮意清早便醒了过来,盘坐在榻上,吐纳引气,运转周天,巩固她新增长的修为。 她不用朝食也无人来扰,一直到午时,她才停止了修炼,步出院外。 在院外洒扫的侍从瞧见她,行礼道:“见过三小姐。家主说,你和仙君若是醒了,便请移步到厅堂,他们准备了午膳。” 元琮意正想应答,看见不远处正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她对侍从轻点了点头,便缓步走了上去,“仙君,昨夜歇息得还好吗?” 即便周身漫着灿烂的金光,依然难以消减宿星裁身上的阴郁之气。 他沉着脸,咬字清晰:“不。” 元琮意笑着越过他,走在了前面:“我们该去用午膳了。” 人至堂前,一桌丰盛的肴馔映入眼帘。 玉带羹汤色清透,鲈脍不施浓酱,烧螺酒香四溢,红绿素白相映,碗盏错落,珍馐满目。 座上的元仲烨忙不迭起了身,袁祈恩在门侧探出身影,先与宿星裁颔首招呼过,而后朝元琮意招了招手:“意儿,快来。” 袁祈恩招呼着两人入座,目光定在元琮意脸上,眼底掩着一丝幽晦,感慨道:“许久没有这般与你同席共食了。” 元琮意看着这桌菜肴,平静道:“大哥怎么不来?” 元仲烨摆了摆手,语声怆然:“他成废人后日日自困消沉,怎愿登席用膳?不必强求。你若有意,改日也可前去见一下你大哥。” 袁祈恩面上也露出苦涩之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正色道:“对了,意儿,我与你父亲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庆贺你此番归家。” 语罢,她朝屋外的侍从示意了一下,一樽盖着红布的一人高重物被抬了上来。 元琮意看着那一方艳红锦布,旧事蓦然涌上心头。 在逡都黑市酝夜楼,她曾经也是这红布下的任人随意处置转送的物件。 好在,她拼杀出来了。 袁祈恩的手捏上那方红布,“我们心有愧意,知晓旧日伤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也早想备下这份礼物。我们家本就以傀儡术发家,昨夜发觉你手上亦有弦铃手结,更是欣喜……想来此物能合你的心意。” 红布甫一掀开,玄铁与精玉制成的傀儡便展露出全貌,巍然立在堂前。 身形流畅,肩甲上透出冷厉光泽,周身灵纹隐隐流转微光,气派威严。 元仲烨道:“你离家后不久,我们便有了想法,亲手打造出来的,品质比寻常傀儡都要好。意儿若不嫌弃,也可先搬回你房中,你回头再试试。” 不待元琮意反应,袁祈恩又取出一个黑檀木匣,递到宿星裁面前。 “未料仙君大驾光临,我们也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宿星裁道:“不必了。” “仙君珍宝甚多,拒受也是情理之中,”袁祈恩神色讪讪,只好收回了木匣礼,转头看向元琮意,“那意儿呢?” 元琮意对上她略带翘盼的眼神,终究是没有拒绝,应道:“搬去我房中吧。” 袁祈恩和元仲烨露出欣喜之色,让侍从搬走了玄铁傀儡,才安心落座。 袁祈恩笑道:“意儿,这些菜都是你爱吃的清淡口味,多吃些。” 元琮意看着这一桌红绿白,也笑了笑:“你们往日也不会让我吃重油重盐之物,我只能喜欢这个。” 袁祈恩和元仲烨齐齐一噎,落了几分难堪的静默。 元仲烨道:“过去是我们不好,从今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着,像是为了缓解局促,执起双箸去夹菜。 宿星裁冷不丁出声:“本座说过可以动筷了吗?” 他坐在元琮意旁边,身姿散漫,一双黑眸冷冷扫视着这些菜肴。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两人都变了脸色,堂堂四大家之一的家主,从未受过此等屈辱,可偏偏对方凶名在外,他们开罪不起。 翻脸是万万不可的,可隐忍又谈何容易。 僵滞之时,元琮意执起玉箸,夹起一块水晶脍,伸到宿星裁嘴边。 “仙君莫怪,还是不要吓唬我的父母亲了。” 宿星裁看着她笑不及眼底的双眸,就着她伸出的双箸,慢条斯理地咬下那块水晶脍。 他唇上沾染了水光,炙热的眸光里倒映着她霜桃似的脸,仿佛咬的不是水晶脍,而是什么密不可宣的东西。 一人柔声笑着喂食,一人心旌摇曳地吞含,活脱脱一副昏君与妖姬缱绻相狎的模样。 虽引人嫌恶,好歹是比方才的难堪更容易接受了。两人紧紧蹙着眉,袁祈恩强压下那点不适,重新展露出笑意:“仙君说得对,毕竟神通盖世,先动筷自是应当。这桌酒菜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尽兴而食便是。” 满桌菜肴热气袅袅,这本是为庆贺她归来而设的第一顿家宴,怎料会闹得如此窘迫。 席间用膳安静了半晌,元仲烨再度开口,关切问道:“意儿此次回来,作何打算?” 袁祈恩接话道:“是啊是啊,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意儿尽管开口。” 元琮意夹了一块肉放到碗里,“陪仙君找天恒骨。” 天恒骨保得修士长生不死,无惧六道轮回停止,比起益元丹续命,天恒骨能够一劳永逸,这也是众多大能争破头都要抢的缘由。 仿佛 触及益元丹往事,听来倒叫人生出一种无形的虚怯。两人的脸色掠过一瞬间的不自然,旋即恢复了温和,强笑道:“若是不着急,便可在信州多逗留些时日,等会也可出去游玩一下,需要唤人带着你们吗?” 元琮意:“不用了。” 后半席气氛僵冷,少有谈笑,自是无人再擅自开口,草草终席。 饭毕,元琮意应了出游之议,袁祈恩将两人送到门口,始终语声温和,眉眼含笑。 “今日天色甚好,正宜外出,意儿只管放开手脚花销,记在元家账上就好。” 天朗气清,薄云凝空,暖阳铺洒而下,在屋檐飞翘上流落数层熠熠金光,投出幽深檐影。墙缝里的杂草随风摇曳,吐纳出温凉的气息。 元琮意望着母亲陌生的笑容,轻点头:“好。”便和宿星裁一起齐步出了府。 午时后的信州长街依然繁华热闹,槐木布荫,投落下灰蒙蒙的树影,沿街工坊鳞次栉比,凿刻之声此起彼伏。糖担老叟身旁有彩衣傀儡敲锣叫卖,木头傀儡在街上搬运货物,后面跟着一连串高声打气的孩童,童真的笑颜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这是往日出嫁的路,不同于记忆里常年蒙着阴翳的信州,眼前的长街平和温煦,仿若摇篮里的一场梦。 梦里,她没有奔向悬崖。父亲的臂膀结实有力,望向她的眼神里满含纯粹的冀望与嘉许;母亲事事予她支持,任由她行事随心,是她无可撼动的后盾;大哥褪去淡漠,耐心授她修行之法;二姐同她策马过街,相伴无数快活光景。 梦中幻景仿若化作了现实,又好似虚浮无根,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所有爱恨都被掩盖其中,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身前,一个顽童手握风车飞奔而过,几乎要撞入元琮意的怀中,一只大手及时拉住了他。 她被带得一晃荡,袖摆捋了大半,也摇碎了神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 宿星裁眉峰皱起,冷冷剜着顽童,沉声告诫:“走路要长眼。” 那顽童看看宿星裁,又看看元琮意,嬉笑道:“姐姐,你好香啊!” 他的笑颜干净赤诚,令元琮意怔了一下,目光顺着跑偏的衣袖滑落至自己裸露出半截的手腕上。 上面戴着一串色泽澄明的玉珠,银链垂挂,延申到各个指节上,勾勒出曲折交错的弦铃手结。 不再似往日素净沉白的手,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安心。 她走神片刻,顽童已经挣开了宿星裁,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而另一只大手覆了上来,替代了手上的鲜妍饰物,严严实实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元琮意抬起头,宿星裁幽沉地看着她,黑黝黝的瞳仁里面似乎泛起微光,恍惚间发觉这口深潭容纳万物,也容纳着她四处躲藏的影子。 她挣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到前面,微微抿去唇角的笑意。 “仙君,约定。”身前传出她温和的提醒声,她头顶浮起的发丝在光下随着她的步子摇曳,像是在朝身后的他张牙舞爪。 宿星裁的步子慢了下来,心口恍似闯入一缕清风。 暖融融的日光下映照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步一动,很快又重叠在了一起。 元琮意身子轻巧一偏,躲开了那只追上来的手,唇角慢慢挽起,纤瘦的身影霎时间如同一尾游鱼穿入人海之中,消失不见。 她快步跻身向前,灵活地在人群之中穿梭,步子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可下一刻,她忽而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视线宛如天罗地网般布展开来,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眉眼含笑,呼吸急促了些,赶忙掠步躲藏,可不论怎么躲,暗中那道视线仍然不依不饶地抓住了她,此时不远处的吆喝声清晰入耳:“擂下争锋!傀儡较技啦!源风楼举办!” “什么规矩啊?” “现场亲手削制木傀儡咯,傀儡登台对战,拔得头筹者可是送一枚极品溯源丹!这源风楼出手也真够大方的。” 那吆喝声在涌动的嘈杂人声中渐大:“最后问一次——还有人要报名吗?!” 她脚步一顿,鬼魅般闪入那片热闹之中,温和地举起了手。 唱擂人看着眼前凭空冒出的一位姑娘,眨了眨眼睛,大手一把拍向侍从,嗓门洪亮:“记一位!” 待侍从记下,安排好元琮意入座后,唱擂人扫视过人头攒动的四周,热烈开声道:“未时已到,那么今日,我们的傀儡擂台就正式开——” 又一道身影闪至跟前,将唱擂人吓了一跳,跟前的男人却扬眉一笑,幽暗的目光慢慢收紧,落在方才那位姑娘身上: “再记一位。” 47. 悸动 酒楼前人声鼎沸,红幕高台临时搭建而起,台边旗帜猎猎翻飞,几具傀儡架在红幕背板上,摆置出舞刀弄枪的姿势。两边分别排布着擂手座席,每人手边的托盘上放着刻刀、手锯、凿子、铜枢、簧片等器具机件,各自身旁还有一块半人高的灵木坯料。 凭栏后人群簇拥,都在等着傀儡擂台的开场,谈笑声不绝于耳。 “铛”的一声铜锣敲响,高台一侧的印香缓缓燃出痕迹,坐在两边的擂手挑选器具,开始麻利地处理灵木坯料。 傀儡术之本,在于傀儡。制傀是傀儡师的立身技艺,傀儡造得愈是精妙绝伦,对战之际威力愈盛,是傀儡师倚仗的重要武备。 一枚极品溯源丹,作为寻踪类秘宝丹药,本令诸多修士跃跃欲试。可败者需缴纳一千上品灵石,这一罚则又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余下的擂手,皆是财力实力兼具之辈,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打造成各自心中的强悍傀儡,在对战之时将其他傀儡击出擂台,即可取胜。 席间刻刀起落,木屑洋洋洒洒落满案头,每一块灵木坯料都在擂手手下初初显形,或打磨轮廓,或拼接关节,或镶嵌铜枢,擂手们片刻不停,唯恐时限将至,迫切地制出自己心中的木傀儡。 唯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都容貌惊人不说,坐在东向的女子快而不躁,动作从容,不时还会停下手来凝神思忖,再细细改造手中的木傀儡;坐在西向的男子更是不紧不慢得过分,频频抬目望人,锉刀擦擦蹭蹭,全似儿戏。 香篆静静燃烧,一点暗红火星循着印香纹路蜿蜒游走,香粉化作青烟,丝丝缕缕升腾而起。 宿星裁再一次抬起头,从缭绕的朦胧烟气中,大致描摹出那张芙蕖玉面,她的睫羽浓密纤长,额上丹砂极其醒目,青丝垂落在秀气的鼻尖上,任由暖日在脸上分割出斑驳的光影。 周遭的一切景致仿佛都已成空,攒动的人面、飞扬的木屑、婆娑的树影悉数融于烟气之中,眼中只装入一道身影,经他一番笔走龙蛇,再活灵活现地回到他手中。 淡淡木香萦绕四周,却始终夹杂着一缕他日思夜想的幽香,牵连着他的心神。 直至青烟收束一线,香篆燃尽,唱擂人敲锣呼喊道:“时辰已到,请各位擂手展示自己的木傀儡——” 手制傀儡环节,结束了。 各个擂手都在不同赞叹惊呼中自得地摆出自己的木傀儡。木傀儡形态各异,凛然峙于案上,极尽所能地展现出凌厉慑人的临战之姿,八面威风。 “对面最左边那个一看就很凶猛能打!” “不是我说——我前面这个才叫巧思,获胜机会最大!你赌不赌?” “赌就赌啊!给你赌一块胶牙饧!” “诶,那边还做上人偶了!工艺是精美了,上场对战可不叫人笑话呢!” “哈哈哈哈你们真是……等等,瞧见那个了吗?跟木杖似的!闹着玩呢?!” 众人循着说话人的视线望过去,便望见案上放着一个两腕粗的木头,头面雕刻得十分粗糙,勉强看出人形,然而身子却是极其简陋的圆桶身,节节分层,延伸出几个小短脚,并未看见多余的武器。 坐在此等奇物背后的,还是一位仙姿月貌的女子。 有人心细,看到这个木傀儡的圆桶身上有密匝的刻痕和封闭的孔眼,出声道:“不对!我方才可是看到她打磨了许多利器兵械,定是藏起来了!” 身处喧嚣之中,元琮意静听着周遭的私论,展眉一笑,目光在众多木傀儡之间逡巡,一眼落在了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傀儡上。 这一个木傀儡,是由两个精致人偶叠加在一起的木傀儡。 底座的男子身形魁伟,衣袍掀起一角,定格在随风飘动的一刻,手上仅仅握着一柄重剑,不似其他傀儡那般轮廓刚劲,左肩上反倒托着一个美人木偶。 她十指戴着弦铃手结,作出操纵状,丝线连接身下的重剑男子,女子面庞雕琢得尤为鲜活,观音面廓,眉眼端丽含艳,肆笑飞扬,雕工极尽精巧,任谁看了都要称一句巧夺天工。 傀儡师与傀儡,天造地设的一对。傀儡师为傀儡指引方向,傀儡护佑傀儡师周全,彼此相容,成为一体。 元琮意眸光微漾,目光从木傀儡的脸上游移至背后的面上,座席傀儡的间隙中,露出半张阴郁锋锐的面孔,与这个双人傀儡中的男傀儡渐渐重合,染上了唇红肤白的颜色。 而那女傀儡——凭栏后一看客忍不住拍了拍宿星裁,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做的美人傀儡该不会是照着对面那位姑娘的模样做的吧?这也太像了!” 他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搭过的位置。 平日最是厌恶他人无端的触碰,也不喜与人打交道。可这次,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是。” 身后人感慨道:“没想到还是个痴情人啊……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赔上一千上品灵石了……” 展示傀儡环节只用于展示形体外观,接下来,才是真正决胜的时刻——傀儡混战。 天色稍暗,唱擂人见都展示得差不多了,再度敲锣,原本喧闹的四周骤然一静。 他朗声宣告:“展示结束,傀儡混战,即刻开擂——此番较技不分组别,诸位擂手的木傀儡同台角逐,凡傀儡被击落擂台者,即为出局;最终留存于擂台之上者,夺得头彩!三响之后,正式开始!” 台下人声轰然沸腾,唱擂人不得已用灵力放大了自己的声音:“请诸位擂手,取限制环佩戴于腕间。” 此时侍从手捧托盘,将限制环逐个分发下去,而后查验擂手佩戴情况。 限制环一戴,再高的修为都只能被压制为同等级的筑基期,擂手们只能在使出同等修为灵力的情况下,各凭自身操纵术高低和傀儡本事取胜。 如此,才能真正检验出谁打造的傀儡最为强悍。 擂手们各自发射出傀儡丝,连接上自己的木傀儡,数十具木傀儡陆续走上高台,排布在不同的位置上,傀儡丝纵横交错,逐渐隐去了痕迹。 气氛凝滞,蓄势待发。 “铛、铛、铛——” 铜锣三声敲响的刹那,擂手们十指绷紧,台上所有木傀儡都动了起来,榫卯轮转声此起彼伏。 擂手们各有战略,有的就近攻击起离自己最近的傀儡,有的如同疯狗般横扫千军,更多的则是盯紧了外型诡异强悍的傀儡,群起而攻之,要将它合力赶下台。 傀儡混战,它们相互冲撞,木刃破空带起横风,一招一式猛力作劈,在坚硬木躯上留下深深刻痕,关节被巨力撞得错位,机括处发出咔咔声响,木屑四散,交织成一片厉风残影。每一个傀儡都宛如一名修士,彼此交手斗法。 不过一会,优劣已然展现出来。中央的一个木傀儡躯干上窄下宽,背上长满利刺,手持短斧,通体敦重厚实,双臂内置簧式蓄力机括,凡近身的傀儡皆被打得落花流水,甚至被直接挥飞出去。 鏖战正酣,观者兴致高涨,纷纷为自己看中的傀儡而高声呼喊。 但此时有人发觉,方才那个木杵似的傀儡,浑身随时伸展出百般兵械,打得周围的傀儡措手不及,一击不成,整具圆桶身体逐节回缩,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头颅,能在须臾间逃之夭夭,又将优势不断扩张,打入中心之地,逐渐显出疯态。 而另一个同样极有看头的双人傀儡,两个搭在一起的人偶具备了基础的屈伸运转之能,除精巧之外再无特别之处,偏偏能凭着那一柄重剑杀出一方领地,而后还一头扎入重围之中,摧枯拉朽般扫落数个傀儡。 战况渐缓,一个接一个的木傀儡飞落高台,机括全损,榫卯松动,颓败地躺在地上。 “啪”的一声,场上最敦实的木傀儡在众人的哀叹声中被甩了出去,台下竟只余下两个傀儡——奇特的木杵傀儡与精美的双偶傀儡! 两个傀儡各占东西,相向而立。 元琮意绷紧了傀儡丝线,朝对面望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心如明镜,再清楚不过,对面的傀儡根本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全靠傀儡师操纵技法高超,驭丝手段远胜旁人。 可心底竟隐隐的,生出了些无名的期许。 元琮意悄然吞吐了一口气,重新凝神,率先发起攻击! 百般利器随心而动,十指在半空中飞快舞动,拉扯出木傀儡的攻防章法,攻势凶悍,难以匹敌。 然而对面的双偶傀儡进退得宜,身姿轻盈利落,灵活至极,轮番躲过她的进击。 见她浑身解数使尽,双偶中的男傀儡手执重剑,随着女傀儡操控的动作飞奔起来,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大开大合,将她的傀儡击得节节败退。 木杵傀儡的奇异变形,稍微阻滞了双偶傀儡的步伐,却无法抵御他的攻击。他专门敲打她的关节、榫卯、机括之处,伸展出的利器皆被狠狠斩断,而肩上负责操控的女傀儡,似乎始终沉浸在张扬肆意里。 借由傀儡对战之机,元琮意终于直观地领略到他手持伏渊的可怖之处。 与他为敌,着实不是妙事。 她屏住呼吸,更加全神贯注,将傀儡回缩成一个球,以傀儡丝迅疾牵引,四处横冲直撞,绕着中央的双偶傀儡不断回旋,几乎在高台上滚成了残影。 双偶傀儡立在中央一动不动,被看准时机冲出的傀儡球撞到高台的危险边缘,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眼睁睁看着它极快挥舞出重剑,猛地将傀儡球飞拍出去! 傀儡球飞出高台的须臾,身体重新变回一个木杵人,身上的孔洞陡然打开,飞射出几个钩子,转瞬钩住了台面,而双偶傀儡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竟将那柄重剑扔出! 重剑飞旋而出,精准地击落了那几个钩子,木杵傀儡再无回旋之机,卸去冲劲,稳稳落在了高台之外。 周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喝彩如潮水般层层翻 涌,围观的百姓修士们皆神情亢奋,庆贺台上留到了最后的双偶傀儡。 恰逢暮色四合,火烧似的红霞铺满天际,残阳渐渐沉向酒楼檐角,余晖落在高台的双偶傀儡上,照见混战过后触目惊心的磨损痕迹,仿若血泪交混,洒落傀儡衣角。 木偶傀儡师扬着笑,稳稳坐在持剑男子的左肩上,在凄美的血色辉光中明艳动人,她被身下人托举着,与台下的元琮意遥遥相望。 仿佛在说,她赢了。 她与他,都赢了。 夜色漫上天边,高台闭幕,簇拥的人群如鸟兽散。 元琮意手捧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另一只手将某人斩获的极品溯源丹握在手心里,从容行走在人潮之中。 溯源丹被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指缝里依然泄露出灵光,在她指间静静流淌。 她身怀炉鼎之质,又带有极品溯源丹,始终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打探的视线,却未曾像从前那般心生恐惧。 只因丹田里的元婴,和身旁把玩着雕琢成他们模样的木偶的人。 在信州,她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情绪,扒拉在肩上的小黑猫“喵”了一声,歪了歪头,竖瞳似乎充盈了欣喜,又颇为高傲地盯着她。 古秋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在一派欢宵盛景之中,一同庆贺这场喜乐欢欣。 “古秋。”元琮意笑着,握着极品溯源丹的手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目光缓缓落至它身后的另一人面上。 背后叫卖声不断:“红糖糍粑!卖红糖糍粑咯!” 她温声道:“仙君,我们去买红糖糍粑吧。” 话音刚落,路过的人不小心推挤到她,手里的极品溯源丹意外滚落到了地上,并被无知的路人继续踢向前,卡在了一处砖缝里。 她神色微凝,和宿星裁一起疾步向前找寻,肩上却忽然一空。 一道黑影穿过许多腿与腿之间的缝隙,灵活地避过所有阻碍,最终停在了那颗亮晶晶的神丹面前。 元琮意终于赶上前,看到古秋好奇似的舔了一口溯源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唤道:“古秋,捡回来吧。” 然而古秋并不理会,一面斜眼觑着她,一面在她的惊疑不定种一口吞下了溯源丹。 元琮意:“??!” 她扭过头,问询地看向宿星裁,后者摇了摇头,道:“它敢吃便不会有事,只是之后焕发的神通,大抵会受这颗溯源丹的影响。” 如此,倒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元琮意点了点头,就看见宿星裁转过身,离开了她身边。 他颀长的身形在人潮中格外醒目,几番穿梭下,到摊子面前买了一份红糖糍粑,很快回到她身边,把想吃的红糖糍粑交到了她手中。 没有记在元家账上。 “你不吃吗,仙君?” 宿星裁却没有回答她。 只是目光黏腻在她脸上,幽邃而深沉,蕴含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耳边响起一阵欢呼声,接着元琮意便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簇簇炸开的鎏金烟火。 整条街巷的傀儡花灯次第亮起,被引线牵着游移,与漫天焰光交相辉映,各色烟火接连升空,爆开璀璨的颜色。丹红、银紫、靛蓝光色闪烁,细碎的星火簌簌洒落,划出道道美丽的残痕。 直至今日,元琮意才恍惚发觉,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明晰过,却像是夜空中交织的焰火,用最危险的火药迸裂出最绚烂的痕迹。 或许他与她,都憧憬着、迷恋着这种绚烂。 四下人声喧闹,鼻端萦绕着红糖的香甜气息,元琮意再度从面前人的眼中看清自己的身影。 这一次,焰光灿烂,琦彩斑斓。 嘈杂的人声里,她又听见了那道熟悉的铃响,一声接一声,如烟火般绽放。 宿星裁道:“下次,恐怕它不会再响了。” 元琮意问:“为何?” 她莫名感到心悸与不安,恐慌于自己的心绪已经控制不住地受他牵引,这是大忌,从前在元家就这样告诉自己。 傀儡才会受牵引。 这是大忌。 “铃咒要消散了,况且,我不必再靠它来辨明自己的心意。”宿星裁注视着她,眼底漾着微末的笑意,柔化了他一身凌厉。 人潮错落,他朝她伸出手,像是发出了某种无言的邀约,在危险的烟火之下投落斑驳绚丽的光影,等待另一只手,落入他掌心。 可她不爱做那掌中之物。 她盯着他手掌心的掌纹,纹路起伏曲折,终步至顶峰,稍有不慎,摔下去粉身碎骨。 这掌心出乎意料的温暖也好,那烟火绚烂夺目也罢,一切的一切都在雾海里沉浮。 尚且看不清,也道不明。 元琮意弯下腰,错开了那只手,接住了姗姗来迟的古秋。 “我们回去吧。”她说。 48. 隐息 宿星裁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目光不自觉游移到地上自己的影子上。 他投落在地上的身影被许多路人踩过,扭曲折叠一晃而过,在流光溢彩的灯火下显得尤为灰暗。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那里会长出新的异物。 冰冷的、坚硬的、令人恐惧的—— 这是约定?还是说,她有同样的顾虑? 他眸色渐深,染了戾气,却在抬眸被灯火照亮的瞬间掩盖得了无痕迹,精准捕捉到不远处她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 回到元家后,元琮意解决了带回的红糖糍粑,又吃了点宿家当初赠予的酥皮糕点,婉拒了元母的关切,同宿星裁各自回房,沐浴洗漱过后静躺在榻上。 今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虚幻而不真切,待她闭上眼,那些噩梦便又会卷土重来。 良宵幻影,最是易碎。 她心绪烦扰,在榻上念了一会清心咒,最后决定练习一下许久未训的神识。 她双手放在身前,面容安详,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识被她放出,从房门小心地探了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庭院之内,踌躇着接下来的方向。 元婴期的神识不同于之前,可探查的范围大了许多,甚至是笼罩住整个元家包括后山上下,何况她学的是傀儡术,极其考验神识,在怀阴山时做过专门的修习,比一般元婴期还要强上些许。 若是直接移远些,倒也可以实现,但也许会有神魂出窍的风险。 在往深处探查之前,她的神识一动,稍稍扩充范围,自然而然地窜入了隔壁庭院的房间里。 房中并未点灯,陷入一片昏暗,唯有少许月华从窗牖缝隙淌入,隐约勾勒出角落里枯坐着的一道孤峭沉寂的轮廓。 这道沉黑的身影凝定不动,连呼吸也无,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冰冷而死寂。 在元琮意神识刚探入的刹那,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紧紧攥住了她。 元琮意猛然发现,她的神识退不出这个范围了。 尽管知道自己不会被伤害,她仍不断试着挣扎,直到她的灵府里蓦然闯入一团墨金雾气,朝她开口:“别乱动。再乱动,我可能会伤到你。” 灵府是个人的意识禁地,元琮意惊诧于他居然能轻而易举地进来,提醒道:“仙君,我们的约定……” 那团墨金雾气沉声道:“你的神识再扩散,气息还要惊动整个元家。” 元琮意:“……哦。” 黑雾道:“我教你敛藏神识气息。” 元琮意这次不再挣扎了,任由他在自己空旷的灵府中飞来飞去,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黑雾再次开口道:“把神识气息大胆放出去。” 元琮意虽心有疑云,仍依言照做,不再特意收敛起自己的气息,而是在他的房中范围里将它尽数铺散出去。 “你再看看,现下气息如何?” 她的神识布满了房中每个角落,随意地飘散在半空,她可以在昏暗中看清他的眉眼,他衣摆上的纹饰,也可以看清博古架上的铜兽背上的细致脉络,如同飘浮在云上。 元琮意根据自己的观察,如实道:“像灵气一样,无所不有,无处不在。” “不错。你刻意去收敛自己的气息而放出神识,修为更高者能一眼看破,但如果你能在放出神识的同时将气息融入灵气之中,就连我也会难以察觉。” 此法的确大有裨益,元琮意心存感激:“受教了,多谢仙君。” 那黑雾晃了晃,继续道:“这还不够。” 元琮意问:“那该如何?” “追上我,再观察我的气息。” 他话音一落,更多的神识从身上脱离出去,元琮意即刻反应过来,以自己的神识去追逐他的神识。 这次她的神识没有被限制,异常顺利地跟着他出了房间,然而元琮意很快就发觉,他的气息敛藏之后,她难以追踪到他的神识了。 她的神识聚集在自己的庭院中,方才他就是在此处突然消失的。 他在哪里? 元琮 意正想着,可疑的气息踪迹忽然在她的房门前浮现一刹,她当即追了上去,并且凝神观察着他的气息。 似是为了让她观察得更加清楚,他的神识不断飘拂掠过,在游移时气息若隐若现。 他的神识在她房中逡巡,自她的屏风边上飞掠而过,宛如轻燕栖檐,在她用过的茶水案上短暂驻留,又流转到她的梳妆镜,飘浮于她的床榻间,望见她躺在床上闭着双目、只着里衣的躯体。 他的气息从起初的时隐时现,到后来隐藏得更久,元琮意勉强也能追踪到他了。 他的气息能在迅疾移动时保持平稳,叫人难以发现,甚至是神识移物——她看到自己的帐幔上的流苏被他拨动,悠悠晃荡了几下。 从某个位置看过去,晃动的流苏仿佛在挠她的脸。 元琮意的神识继续盯着他的神识,身体却睁了眼睛,从床边不自在地坐起身。 灵府里的黑雾上下晃动:“怎么了?” 元琮意道:“没什么。” 她继续追踪他的神识,却发觉他的气息似乎投落在了她的床榻里面。 她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他便问道:“那是什么?” 元琮意忍不住动了肉身,顺着源头探寻过去,在帐幔外的床缝里看见旧书的一角。 它似乎主人被遗忘在了角落,连后来收拾她房间的人也没有发现。 一想起这是什么,元琮意的语声沉了下来:“没什么,仙君,我们——” 谁料宿星裁并未打算放过她,神识灵活地窜入床缝,将那本旧书取了出来。 它书页起皱,飘浮在半空中,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炉鼎双修保养秘籍。 一阵诡异的风吹过,哗啦啦翻开了书页,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保命篇》。 【基础保命篇】 【欲使炉鼎双修而不致精血耗竭,双修之人是重要前提。与炉鼎双修者,修为必须高于炉鼎。修为越是深厚,炉鼎便无需倒灌本源、消耗生机,反而能做到阴阳互济,彼此滋养补益。】 49. 隐忍 坐在四轮车上的人闻声迟缓地回过头,在丛丛素白玉簪中,一张俊朗的脸看起来冷厉不减,浑身萦绕惊人戾气,目光锐利而冒犯,与从前那副意气骄矜的模样大有不同。 多亏身后某人,元琮意早已习惯了那样的阴冷神情,乍然遇上也觉寻常。她缓缓走上前,话音温和:“大哥,我来看你了。” 她细细端详着眼前人,的确是一点修为也无,同纪白檀一样筋脉受损,双腿看上去也有些萎缩。 元仲烨与袁祈恩并肩站在一旁,满面欣慰,含泪的眸底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谁料,元惟年蓦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铜镜似的法器,对着元琮意举起镜器验探。 他透过镜器看到元琮意身上散发的青色光芒,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元婴期……元婴期?怎么可能呢?” 元仲烨皱了皱眉,“我不是让柳山把他的镜器收走么?怎么还在他手里?” 他话音才落,便对上元惟年质问的目光。 他双手不断搓着镜器,眼白里隐隐布着青红丝,眼珠焦躁地轮转,最后定定锁在元琮意身上,嘶声道:“我是元婴期,明明我才是元婴期……她一个炉鼎也是元婴期……而我什么也没有了,她一个炉鼎为什么是元婴期?!她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偷走了我的修为?!”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同时手中镜器改换了个方向,对准了元琮意身后的陌生男子。 这回镜器里的男子却浑身散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时而赤红,时而浑黑,时而灿金,时而素白,颜色交织轮换不断,最终一切归于无,定格成最原始的素白之色。 他赶忙拿着镜器探看元父元母的修为状况,他们各自显现出稳定的赤红色与灿金色,一眼便知是化神后期与渡劫前期。 镜器并没有坏。 元惟年失声叫道:“这是什么?!他又是谁?!为何镜器辨别不出他的修为?”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神飘忽,呼吸粗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神情逐渐扭曲起来:“他也有邪术……他和元琮意一样,修为太过古怪……他定是也用了邪术——你们要将他们赶出去!他们会毁了这个家的!” 他眼底翻涌着怒火,整个人躁动不安地嘶吼起来,元仲烨与袁祈恩正要开口,元琮意先行解释道:“我是修炼提升到了元婴期,没有用邪术,他也没有……因为他已经渡劫飞升成仙。” 面对这样的无礼,她并不恼怒,甚至微微弯下腰,温和地望着他,挽起了一点像是安抚意味的笑容。 可在元惟年眼中,越看越像讽刺。 他先发出呵呵两声怪笑,转而咆哮出声:“少骗人了!渡劫飞升后已成仙神,是要在上界任职修炼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修仙界,出现在我元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神情激愤,说着就伸手去推搡元琮意。 元琮意正打算向后避开,察觉到身后蓦然伸出的另一只手,似是也要将她从危险中拉开,她原本向后倾的身体骤然向前侧了几分,回避了身后人的手,也因此被元惟年推了个结结实实,踉跄了两步。 她的动作十分轻微,像是对身后状况浑然不觉,可宿星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愣怔地望着她近在跟前的背影,眼底郁色又沉下几分。 “干什么呢?!怎可以对你三妹如此无礼?”袁祈恩斥责出声,考虑到眼前人的状况,又压制了一下火气,努力平和道,“你三妹并未诓骗于你,这位仙君……确因要事滞留修仙界,暂且回不得上界。” 元琮意垂下眼睫,眼波清浅,一副恭顺模样,不见半分锋芒。 日光被树丛筛得细碎斑驳,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她气色丰润,身子康健,显露出柔美之态。 面貌也因元婴期的修为境界而显得神采奕奕,是元惟年如今没有的。 他竭力平复着呼吸,语中充满讽意:“无礼?那她又到我面前做什么?不过是来看我笑话,母亲你怎么又不说她无礼呢?!”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怨怼愈重。 凭什么她能四肢健全地站在阳光下?!凭什么她能时来运转变成元婴期?!而他身残力竭,终日只能在元府内坐着四轮车,连日常起居都要仰仗他人,连纪白檀那个死人废物都尚且不如! 一想到纪白檀,他的呼吸疯狂颤抖,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里,刺出点滴鲜红。 都是因为她,是她在外面杀了纪白檀,才致使纪家震怒报复的他! 都是因为她! “是她害了我……” 她愈乖顺文静,他就越觉刺眼,只有身体康健的人才能有如此安逸的神情气质。碍眼的健全身影如同蠹虫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双目浮着猩红血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是她害了我!如果不是她,纪家不会如此报复我!都是她害的我!你们不杀了她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将她带过来看我笑话?!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要杀了她——” 癫狂之色爬满他的脸庞,再无往日半分骄矜气度,他如同疯了一般抓起手中的镜器恶狠狠地砸向元琮意,又弯腰折断脚边的玉簪花尽数扔出去,唇齿间溢出愤懑怨毒的切齿之声。 那镜器砸到元琮意脚边,碎了一地,她刚抬起头,就听到一道响亮的掌掴声。 “逆子——你三妹来看你!你到底发什么疯?!怨天怨地怨别人,不如怨你自己命不好!若还奢望身子有转机,便该多积点德!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元仲烨眉头拧作一团,满面怒色,手掌还停滞在半空中,胸中火气翻涌而出。 而元惟年的脸偏向一侧,扭曲癫狂的神情还凝滞在脸上,仿佛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愣怔在原地。 袁祈恩忙转过头,对元琮意道:“意儿,我同你说过的,莫要往心里去,你大哥他这样的确不能怨他……” 元琮意看着这场闹剧,闭了闭眼,温笑道:“无碍,我和大哥确实该各自冷静一番。” 她转身就要走,元惟年凌厉嘶哑的声音猝然大声响起:“等等——” 元琮意脚步一顿,缓缓看了过去。 元惟年眼底的悲怒被生生压制下去,脸侧的红印却显出一种平静的狰狞,声音颤抖,夹杂着微末的怪笑:“对不起,三妹。这 件事情,是大哥的过错。” 方才还像恶兽一样发疯的人,此刻不知作何考虑,竟克制着凶性,乖觉地披回了人皮。 元琮意也笑了。 犹记幼时,她拽着他手中的傀儡丝邀他玩乐,脆生生唤着“大哥大哥”,却因他的神色冷硬而懵懂疑惑,到后来,逐渐变为同一个屋檐下的陌路人。 一檐之下,血脉相连,境遇却是天壤之别,一个身居元家少主之尊,另一个沦为待嫁的炉鼎。 她从前不明白他的冷漠从何而来,血缘亲情于他而已如同无物,或是阻碍修道变强的绊脚石。而今,她对他的恨意洞悉透彻,可岁月更迭下,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拽着傀儡丝嬉闹的小女孩了。 只是,他的勉强让她略感遗憾。元家如今看起来如此般和睦安稳的光景,仍暗藏裂隙。 元惟年坐在四轮车上,感受到她怅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残废的双腿上,他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抓出重重褶皱,始终隐忍不发。 元琮意转过身,被袁祈恩叫住:“意儿,你去哪儿?” 元琮意侧过脸,半边面孔如同玉簪花清丽动人,可她没什么表情,无端多出两分孤寂。 “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她信步往外走,直至离开了庭院,身影彻底消失在人前,她才停下了脚步。 元琮意回过头,看着身后一直跟随着她的男人,话音轻柔:“仙君,不用一直跟着我的。” 宿星裁盯着她,紧紧盯着她。 她要人前疏离,他在勉力去做,可他的视线要完全离开她却是非常困难,即便是无人时刻,他也忍不住与她纠缠更多,她仍在回避,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厌恶他了吗? 他以为她与他本属同一类人,只是表露在外的姿态不尽相同,他行事无拘无忌,不计后果,遇事不过一杀了之。而她拼死逃出元家牢笼,变强之后又重归故地,却是高筑心墙,不敢放任本心肆意妄为。 眼下却蓦然生出了怀疑,若先前对他的赞叹倾慕都是她权宜之下的应对之语,或许她从头到尾,都在欺瞒自己。 或许她不喜欢他怪物般的模样,后背的骨尾、脸侧的骨片、异痛发作后涨大的身躯……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他习惯了的,对所有人都如此。 他习惯了的。 宿星裁的瞳仁幽暗无光,犹如被深洞吞噬,陷入至黑的浑沌之中。 她还在继续诱哄他:“仙君,我一个人出去走走,顺便给你带些吃食回来,好吗?” 他抬眸望着她如玉簪花一般端丽秀美的面孔,呼吸有几分轻颤。 他不想要吃食。 可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恐惧,恐惧他难以自抑的感情会将她彻底淹没,这枝花会经受不住,迅速枯竭下去。 他要再等等。 再勉为其难地等等。 于是他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好。” 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凝聚出那股强烈的黏腻在她身上的视线,眼底戾气深重。 在她离开后默然怔立片刻,又遽然重新举步,跟了上去。 50. 法螺 确认那股视线消失之后,元琮意才独自拐入了巷道,在砖瓦红墙之下漫步行进,沿着儿时的足迹。 当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乞儿,早已不知所踪,而她的身姿亭亭拔高,脊背如竹,信步穿梭盘错坊巷。脚下每一步,都恍惚重合了往昔,当初在巷道间雀跃奔逐的小小身影。 过去太久,她只能凭着记忆寻路。 穿街绕巷许久,她看见对面桥上杆头挂着一个发旧的红灯笼,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她穿出了巷陌,重又踏入光亮之中。 从巷道出来,四周骤然开阔许多,行人稀少,心底郁积的朦胧阴霾似乎也跟着一扫而空。 石桥之畔,垂柳深碧,细软枝条拂过水面,随风簌簌轻摇。水边气息湿润,元琮意微微张口呼吸透气,倚在石栏板前眺望风景,一派幽寂。 站在桥上最高处,可以远远望见元家飞翘出来的檐角,像是蛰伏后猛然突击的兽颅,高傲地俯瞰着信州地界。 视线缓缓下移,看到百姓们生息繁庶,匠人商贩各营其业,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再往下,便瞥见桥下河灯成片。 昨夜源风楼大办傀儡擂台,城中不仅大放烟火,还有许多人在河中放灯。 信州的百姓都有一双巧手,一盏盏殊形妙状的河灯在上游经过了一夜的流离,又巧妙回旋到此处,悠哉游哉地飘浮在水面上,等待着挑灯人三日后将它们收走。 河灯鱼贯过桥,烛火大都燃尽,绮丽诡制的形状轮廓反倒在日光里显得愈发清晰,周边漾出浅浅涟漪,缓缓朝远方漫去。 元琮意望着水面上层叠散开的波纹,忽而想起那枚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法螺,它用特殊的材料所制,也可以像河灯那样在水上飘浮。 这么想着,她就在归墟袋里找到了它。 巴掌大的杏花色法螺静静躺在手心里,边缘镶嵌的碧玉琉璃还莹莹发亮,螺口向外探伸,仿佛在呼唤她。 一件因往昔对仙神心怀憧憬与敬仰而细细雕琢出来的器物,前些时日,她尚且幻想着将它赠予正主,亲手交到明烛仙君的手里。 可明烛仙君从未出现,从未与她遇见。 它承托了她多年来所有的无措与不安,在无数个惶惶难安的夜里,她精心雕琢法螺,从螺口吹出画像,对着敬仰的仙神虔诚祈祷,只盼垂怜之下能得一线转机,挣脱这既定的命运。 绝境里的一丝念想支撑了她走到逃婚之日,可也仅仅支撑她到逃婚之日。 法螺掂于掌心,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它曾是她困厄中的凭依,而今却成了一场已然落空的祈愿。 又或许,它已经应验了。 一张阴冷锋利的面庞顿时浮现在元琮意脑海中,幽幽如雾影,扰乱她一瞬呼吸,又飘然散去了。 法螺既无奉送的可能,也无奉送的意义,不如将它抛入河中,像其他河灯一样,任由它逐水而去。 它定会是最特别的河灯。 元琮意想着,唇角不经意间绽开一抹浅笑,带着法螺走到了岸边,端详法螺许久,在放入水面之前,还是对着螺口吹了口气。 萤火星芒自螺洞飘飞而出,在半空中交织聚拢,变成了最熟悉的明烛上仙提灯侧立图。 身后,一位挎着菜篮子的阿婆恰巧路过,一眼认出了她手中法螺浮现的画像,“哎哟”了一声:“这大螺壳——虚影简直是明烛仙君本人!这回更像天上的仙人了!” “这是要放水里去吗?”阿婆好奇地探听道,“在哪儿买的哟?” 星星点点的萤火只能维持短暂片刻,画像很快消失了,元琮意回过头,噙笑浅浅:“是要放到水里。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 阿婆两眼发亮:“姑娘好生厉害啊,想来是前段时日在请仙大典上瞻仰过明烛仙君的风姿了吧?啧啧啧,那叫一个俊喽,不论什么地界什么年龄的女子都要为之倾倒了,但少有你这样好手艺的……” 她的手工技艺经过严厉的训导与修习,最擅长的是易容术,旁类手艺倒也能轻易触通。 至于明烛仙君有多俊?她不知晓,因为她没见过。 元琮意淡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作明确的回应。 然而阿婆还在絮絮叨叨:“非但俊,还法力高强,护住了大家的安危!” 望着她眉头舒展下的盛情笑颜,元琮意不得已继续接话:“此话怎讲?” “明烛仙君仙降前,天现黑云异象,他们都说是邪祟降临的征兆,有人说自己有一瞬间坠入幻境看到了邪魔,虽没看太清,只知那邪魔掳走了一人,私传是元家出逃的三小姐,那元家命不好啊,之后人果然丢了!至今还未听见找回的消息……那邪祟还想掳走其他人,没掳成!因为明烛仙君仙降了,一身白衣头戴玉冠简直是天神下凡!护住了我们其他人!” 阿婆讲得绘声绘色,满目皆是对上仙的崇敬与钦佩。 作为被“掳走”的元家三小姐本人,元琮意对她口中的邪祟真相心知肚明,只是未曾想到传言几经辗转,层层添改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不欲多说,正要应和两句将人打发走,就在此时,后背蓦然涌现出一股熟悉的阴冷之感,恍若被一道黑影笼罩,须臾间寒粟骤起,密密麻麻爬上后颈。 她猛地转过头,那道颀长身影竟已经近在咫尺,冷冽气息盈满鼻端。他垂着头逆光而立,那张凌厉逼人的脸陷在阴翳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唯有一双狭眸里的眼白较为醒目,将瞳仁挤压成细细一线,宛若蛇瞳。 身后的阿婆被眼前跟鬼一样突然出现的诡异男子吓了一跳,忙挎紧了篮子,快步离开了,只余下二人还在原地。 周遭本就稀少的行人不知何时彻底散去了,元琮意莫名心颤,后退了一步,仰头怔怔望着他。 他看见了。 他应当是看见了。 他怎么在这里? 桥边杨柳婆娑,在水面上拂出轻微声响,她几乎都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眼前人身形太过修长魁拔,又始终一言未发地沉沉注视着她 ,无形的压迫感转瞬侵袭而来,令人四肢发软,遍体生寒。 宿星裁等着她。 他垂着眸,目光极具侵占性,死死粘滞在她身上。 他本想克制着,忍耐着再等等,收回了神识对她的窥探,可脚步仍然无法抑制地跟了上去。 她的修为相较之下远不如他,不会察觉他的跟随。于是他跟着她穿街过巷,来到这座石桥上,本随她望见了往日游历修仙界都未曾认真留意过的好风景,然而……她从归墟袋里取出了一个法螺。 一个她亲手制作的、会浮现明烛画像的法螺。 他从前竟不知,她的手还可以这样巧。 巧到能将碧玉琉璃一颗颗地嵌在法螺边沿,连片回绕齐整精细;巧到能雕刻出如此婉转细腻的莲花璎珞纹,灵动错落繁而不冗;巧到能将星点萤火织为缥缈图景融入螺中,以气驭光运巧奇绝。 她过去许许多多个日夜里,都在念着另一个男人,因而做出了一件这样的器物。 她是就着烛火的光下做的吗?还是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为另一个男人做出如此精美的器物? 他看见她手捧法螺、与老婆子交谈的笑容,心中忌恨便如藤蔓疯长,几乎冲破所有的理智,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回怀阴山,强迫她窝藏在他一个人的地盘里。 初到元家之夜,在她的房室里望见明烛画像时生出的困惑,答案竟在不知不觉中显现而出。 没有那幅画像,大抵不会有他。 毕竟他只是一个怪物。 而她念着明烛。 一直都念着明烛。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从暗处冲了出去,却也恰巧听到那老婆子的发言,竟阴差阳错地向她吐露了真相。 如今,也不可能再瞒住她了。 宿星裁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见她眸中溢出一丝陌生的恐慌,然后愣怔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如他所料的那般,琥珀眸内闪过错愕、震悚、猜忌、失望等诸多情绪,握着法螺的手指节泛白,又退半步,声音颤抖:“你不是他。” 宿星裁被她的眼神刺痛到,宽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胸中有什么东西淤塞着,又争先恐后地想要翻涌而出。 他脸色阴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精美法螺上,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给我。” 可她没有动。 她的手紧紧握着法螺,莹润的眸光里带着质问的愤怒意味,字字咬得清晰:“为何骗我?” 她没有将法螺给他。 宿星裁盯着她的手,他品味过那只手的温软滋味,如今却包裹住了为一个别的男人而做的器物,迟迟不愿给他。 胸腔里仿若燃起一团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背脊里的椎骨隐隐作痛,心却犹胜几分,宛如被刀刀凌迟。 他上前逼近她一步,目光晦暗,嗓音轻慢嘶哑,带着丝丝瘆人的寒意:“你忘了吗?是你先将我错认的。” 51. 古怪 他看见她的眸光明显轻颤了一下,凝思一阵,隐忧的眼神回落在他身上,平复着呼吸,声音极轻:“但你分明可以道出你的真实身份——宿氏的二代家主根本不是你的什么友人,你就是他,宿氏的第二代家主,所出的那位堕仙葬尘君,我猜得……没错吧?” 宿星裁素来恣肆惯了,“堕仙”一词从她口中说出,他才第一次察觉出这个身份的不堪之处。 被上界贬下来的仙神,人人都恐惧都不待见的堕落之身,大能恨不得杀之后快,如何也比不上明烛的光风霁月、万流景仰。 “是。” 明明当初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流露出痛苦神情而生出报复的快意,然而剧痛自他脊骨深处炸开,沿着血脉寸寸蔓延,连心口也跟着阵阵抽绞。 报复她,似乎也报复了自己。 宿星裁笑了一下,眼底讥讽难掩,喃喃重复道:“是,我就是那位堕仙……是你甘愿以根骨换取生机的人,是被你当作的七八岁时就敬仰的仙神,是你以身犯险也去抚慰的怪物——你一句认错,便能如此戏弄本座?连多年敬慕的仙神都认不清,招惹了本座,凭什么……凭什么不能惩戒你?!” 他舌尖暗抵颊内,眼尾泛红,一种莫大的悲恸与讽意在瞳仁里交织成恨,呼吸愈发急促,一把扣住了她的下颌,逼她仰头直视自己。 他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却无法止住步伐,心底戾气与欲望齐齐翻涌,犹如蠹虫般攀附在她身上,啃噬她香甜的血肉。 再开口时,竟从嘴里咂出了一丝酸意,嗓音喑哑破碎,宛如恶魂低吟:“既是你亲口所说,七八岁时便是我的信徒,不论你错认与否,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本座的信徒。” 元琮意试图挣脱开他的手,眼神恶狠狠地剜着他:“强词夺理!” 若是她仍未知真相,以为在明烛的手下的话,她就不会再挣扎了吧? 可惜他并非她所敬仰的仙神,而是见者生畏、举世不容的……堕仙。 痛楚穿透四肢百骸,直刺心腑,熟悉的幽香此刻如若毒药,摧折他的心神,令他的理智尽数崩塌。 宿星裁额角青筋暴起,感知到手下她微微颤栗的身体,冷笑道:“还是挂念着他么?那么择日,我便杀了他。” 他早该在魔域时就杀了那位年轻修士的,不过如今也不算晚,只要他人敢出现在修仙界,第二日他的死讯便能传至上界。 元琮意扣住他的手腕,恨恨盯着他,咬牙道:“放开我——疯子!” 宿星裁的手指因她的剧烈挣扎不经意间擦过她温凉的唇瓣,乍然被她从手中挣脱。 可紧绷之下一瞬的柔软触感让他倒吸了一口气,贪恋般摩挲了一下指尖,泛红眼眶里的竖瞳幽寒漆黑,心中忌恨愈发迷乱:“伤心了?若是你受不住,我们也可以换个法子。譬如……” 许是水边空气潮润,抑或是夏末尽头将至,吹拂在面上的风此刻显得格外湿冷,丝丝凉意沁入肌肤。 他的声音渐哑,眸中的侵占欲几近溢出,紧紧攥住了她的呼吸:“从今日起,我就是他。” 说着,他朝她伸出了手,直奔她手中法螺:“给我——” 为了避开他的手,元琮意脚下发力,轻轻一踏翻身上桥,带着法螺站在了桥上最高处。 她的身影如同岸边垂柳飘摇,背对着方才看过的市井尘嚣、坊陌盛景,同样也被远处元家飞扬的檐角脊兽俯瞰入眼底。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鬼魅般闪现至身后,伸手去夺她手中法螺,她侧过头眸光一凛,将法螺抛至上空。 宿星裁当即转了方向,足尖轻点,冲着半空的法螺飞跃而起,双腿遽然被元琮意拽住,整个人被迫下坠,背脊被她借力一踩向上腾飞。 他迅速回过身,长臂一伸将她猝然拽回,短短须臾间,两人在凌空的法螺下激烈交手数回,混乱中又是一脚,将坠落下来的法螺踢回半空,继续争夺。 此时方才惊觉,她的身法已是他意料之外的巨大进步,她的成长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她的交手对象最后竟成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人,她不愿交出法螺。 一想到这里,胸腔里熊燃的烈火将一切都烧成灰烬,废灰堵涩五脏六腑,蜂拥着要从喉间喷发而出。 贪恋与怨恨反复侵袭上心头,即便察觉到远处百姓行人远远投过来的多余目光也无暇顾及,宿星裁收敛着自己的力道,唯恐摧折了她,可她一次次出手阻挠,螺上的莲花璎珞纹在她掌肉里压出了深刻的痕印,仿佛在昭示着他,她敬慕的烙印自始至终都属于那个人,独属于那个人。 这个念头令他几欲发狂,手下动作更加迅猛,犹如疾风骤雨,发了狠地去抢她手里那只法螺。 他身形移掠,手腕翻转,径直探手便去攫取她掌中法螺。 她小臂抬起,挡开他袭来的五指,两股灵力轰然相撞,气浪四下震荡开来,桥边杨柳枝条也随之一颤,水中涟漪鼓动。 二人近身纠缠许久,衣角翻飞,彼此扣腕、格挡、推拒,奈何元琮意终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重重击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半腰撞上石栏板,她吃痛一瞬让法螺脱了手,又与他相抵角力,宿星裁狭眸中满是寒意,嘶哑着声音质问她:“……你就这么仰慕他吗?” 元琮意一声不吭,沉肩卸力,趁他不备反手抢回了法螺。 那只大手又紧追而来,她再出腿横扫对方下盘,他纹丝不动,反出一掌,夺过了她手中法螺,而她格挡之下脚步踉跄,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竟从石栏板上翻了过去—— 似是没有料到他的力道这样大,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身子从桥上摔落而下。 宿星裁瞳孔骤缩,脸上闪过意料外的慌乱之色,看见她坠向桥下的须臾间,心绪如浪潮翻涌,本能地探出手急追而去。 他记得他收了力道的。 不可能……怎么会将她推下桥呢? 怎么会呢? 她掉得太快,他没抓住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桥。 可桥与河之间的距离太短,短到他只来得及看清她面上悲伤痛苦的神情,她就已经滚入河水之中,溅起大片的水花,几盏河灯剧烈晃荡,撞至岸边。 宿星裁紧接着落入水中,河水没至他的腰身,也没至了她的胸口。 她浑身湿得透彻,鬓角的水珠不断向下滴落,从河水里狼狈站起身,再没有与他争抢法螺,一言不发地往岸边走去。 他握着法螺,几步跨过河水走到她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臂,慌忙解释道:“我并未……” 元琮意微微侧过脸,打断了他,“嗯,我知道。” 晶莹的水珠自她的眉眼滑落而下,宛如一滴淡漠克制的泪,刺痛了宿星裁的眼睛。 他仍抓着她的手没放开,元琮意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清泠泠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仙君,我想……我们暂且没有什么可谈的,不如先放我回去,还能各自冷静一番。” 这是她清楚真相之后,第一次开口唤他仙君,语气分明是轻柔的,却让宿星裁感到无比的陌生。 此仙君,非彼仙君。 不是那个她自幼就崇敬、仰慕的明烛仙君。 宿星裁攥着手怔忡在原地,几乎要将手中的法螺捏碎,眸底黑漆漆宛若空洞,最后只是竭力克制着自己,慢慢松开了她。 指甲嵌入掌心之中,鲜血沿着掌纹流落而下,滴进河水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他对痛楚恍若未觉,腰背似乎弯了几分,嘶声道:“……好。” 元琮意拨开重重河水回到岸上,随手用法术蒸干了身上的水珠,身影即将消失在岸边时,宿星裁突然抬起头,眸色沉黯,幽邃阴冷的语气带着轻颤:“我的奖赏,还能作数吗?” 她的脚步稍顿,“再说吧。” 连法螺也没有要回,就这样重新穿入巷陌之中,干脆地消失了在他眼前。 宿星裁垂着手,在原地沉默良久。 手中法螺冰凉顺滑,与体内钻心蚀骨的炙热痛楚全然不同。 他整个人突然向后仰去,“嘭”的一声沉入水中,任由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朝他堆涌过来,身体如同死尸一般沉溺下去。 咕噜。 咕噜噜…… 另一边。 元琮意回到元家,袁祈恩似乎是刚打点好元家傀儡匠铺的事宜,看见她连忙迎上来,柔笑着关切道:“怎么瞧着不甚欢喜……莫非出去一趟,没有遇上什么称心如意的趣物?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便是,我们元氏家大业大,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元琮意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袁祈恩冥思暗忖,上下打量着她,试探道:“大哥的气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我们已经教训过他了。” 元琮意静静凝视着她,“我也没放在眼里。” 她神色讪然,似乎有些难以适应女儿如今的呛声,挽了挽鬓角发丝,向外看去:“我记得那仙君在你后脚出去了,他没去找你吗?” “不知。我先去修炼了。” 元琮意回过身,快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的关系比往日看起来更加疏离淡漠,那股强烈阴冷的视线又重新聚拢到元琮意身上,就连夜寝时后背也冒出阵阵寒粟,意料之中的反应无法动摇她分毫,继续若无其事地往来元家。 像是为了表明心中愧疚与诚意,自元琮意回到元家以来,元氏夫妇二人都会搁置家族傀儡生业的一应事务,备好午膳或晚膳,相陪共食。 他们也已然习惯了家中多一生人的怪异存在,幸而宿星裁未再发难,只是不声不响地会和元琮意一齐出现。 这日膳罢,元琮意净过手,思忖道:“母亲,我有一个请求。” 她回家以来多是回避与婉拒,鲜少有这样主动提要求的时候。袁祈恩闻言不免恻然,高兴道:“意儿想要什么?” 元琮意抬眼看她:“皎落在哪里?把她调回我身边吧。” 此话一出,连同元仲烨也愣了一下,左思右想,似乎缓缓才记起来这么一号人。 他与袁祈恩对视一眼,良久,袁祈恩才斟酌着开口:“此事,是我同你父亲的错。当年恐旁生枝节,为了不让你再妄想着有回旋余地,欺骗你将皎落调去了远地,其实……皎落一直都在信州,皎落做事向来踏实心细,不过是被我们调去了后山,不可随意出入元府,你才一直没有见到她。” 元琮意反应很平静,点了点头,重复道:“调回我身边吧。” 元仲烨失神不定地望着她,袁祈恩面上也有些许困惑,凝思默虑着什么。 “怎么了?父亲母亲,不愿意吗?” 元琮意话音轻缓,顿时敲醒了两人。 袁祈恩忙摆摆手,笑道:“怎么会?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意儿还是个重情之人,仍惦念着昔日的近侍。我们晚些安排好事宜,马上给你调回来。” “重情之人”四字一出,静坐在角落里宛如枯石般的男人蓦地掀开了眼皮,目光落在身前女子的耳廓上。 那道目光不着痕迹,带着探究意味,隐隐敛入更漆黑沉着的瞳仁里,睫羽垂落,彻底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经时,日光正盛。 一个身形修长的秀气女子出现在元琮意院落门口,张望打量着四周熟悉的景致。 在元琮意快步从院中走出时,皎落神色微怔,泪水后知后觉地湿了眼眶:“三小姐!” 元琮意姿态从容,步履稳捷,转瞬已至跟前,主动抱上了皎落,“皎落,是我,我回来了。” 抱上三小姐的一刹,皎落欣喜感动之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颈浮起的微粒,侧头观望四周,竟在树影之下看到了一位墨裳公子,一身冷郁之色,正沉沉地盯着她。 可眼下实在不是打断的时候,她许久未见三小姐,暂且忽略了那股被人阴冷注视的不适,继续与她相拥,少顷,才松开了她。 鼻端尽是炉鼎幽香,她忙后退半步,端详着元琮意的相貌,她没有戴覆雪锁,额间朱砂竟也未用脂粉掩饰,缀在她眉间,显得明艳动人。 她在后山消息闭塞,行动多有拘束。上次听闻三小姐的音讯,还是逃婚一事,不料此番三小姐蓦然归来,竟与家主二人冰释前嫌,还惦念着她的存在和去处。 且如今三小姐看起来丰润许多,不似从前的死气沉沉,但比起儿时的明活性情,显得沉稳许多,多了几分她看不透的凌厉冷静,甚至……修为还在她之上。 “主仆情深意重,感人至深,”袁祈恩在一旁看得欣慰,想到什么之后,泪湿眼角,“若是暮微回来了,如今便能再配一个姐妹情深了。” 元仲烨叹声道:“是啊,也不知那丫头身在何处。” 没有人回话。 即便是 早前先被调走的皎落,也十分清楚二小姐是被家主二人气走的,一开始家主二人相信二小姐会自己回来,便没有派人去寻,然而她从此未归家,迟迟去寻,也寻不到人了,至今杳无音讯。 袁祈恩自讨无趣,唇角噙着一丝窘迫的笑,回身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元仲烨,道:“既然皎落回到三小姐身边了,从今往后就伴她身侧,好好照顾她,意儿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先去忙事了。” 待元氏夫妇二人离开,皎落才敢抹了把眼泪,继续追问道:“三小姐,你怎么回来了?皎落原本在守后山私库,突然间就得令要调回你的院子,不曾想真的是你……你原谅家主他们了?” 说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四下张望了一下,只看到不远处树影下依旧归然不动的人影,她不知这是不是家主派来的人,默默收敛了话音。 元琮意仿若未觉,平和道:“算原谅了吧。说来话长,如果有机会,以后再同你慢慢讲。” 皎落是元家中除二姐以外最值得信任的人,当初被调离时她还只有金丹前期的修为,又只是一名小小近侍,任她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也无法违抗元氏家主的命令。 “好,但是……”皎落转过头,指了指树影下如同幽魂般的墨裳男人,“他是何人?” 元琮意想了想,领着皎落往院中走,一面解释道:“闲人?或是仙人吧……” 见三小姐并未反感,皎落安然跟着她走入院中,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影,他的目光带着强烈的侵占性,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三小姐身上。 古怪的人。 皎落在元琮意院中重新安置下来,想要亲自照顾她的起居,都被元琮意一一回绝了。 如今的三小姐完全能够独当一面,过多的照拂反倒成了一种负累。与其事事护持,不如在紧要关头倾力相助,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益处。想通这一点,皎落便也不再刻意无事揽活计。 夏末的草木依旧繁荫,元府内暑气稍褪,送来另一阵徐徐清风。 元仲烨大步迈过门槛,手里提着一个鸟笼,一旁的袁祈恩朝侍从道:“去唤三小姐过来,就说有东西要给她。” 侍从闻令而去。 片刻后,元琮意与皎落一同出现在眼前,信步朝他们走来。 “意儿!”袁祈恩招了招手,“来瞧瞧你父亲给你带回来什么?” 元琮意远远便看见元仲烨手中提着一个鸟笼,走近了看得更为清晰。 金丝雕笼中关着一只体态纤巧、翎羽青碧如木叶的灵鸟,一双乌瞳外围着一圈雪白绒羽,滴溜溜转动,探究地打量着周围的人,间或发出细碎啾鸣,似乎对身带异香的元琮意尤有兴致。 像极了。 元琮意微微一怔。 与当年的被父亲亲手掐死的那只灵鸟咕啾,像极了。 皎落也联想到了,不由得看向元琮意,眸光里带着些隐忧。 元仲烨察觉到她细微的心绪变化,忙道:“意儿,当年错不在你,是我与你母亲一己私念蔽目,屡屡伤你至深……如今,只想尽我们所能去弥补你,也算赎回当年的罪孽。喜欢吗?可以为它取个名字。” 他举着鸟笼,话音温和得有些生涩,肃穆的脸庞挂着忐忑的浅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近人。 袁祈恩道:“你原来那只灵鸟胸前带了一缕红羽吧?你父亲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一只一模一样的灵鸟,你仔细瞧瞧。” 元琮意盯着那只灵鸟,细细一看,胸腹前果然夹杂着一缕不显眼的红羽,一时默然不语。 她想起咕啾当初的死状,胸腹前的那缕红羽,在最后倒像是一抹刺目的鲜血,讽刺至极。 灵鸟珍稀,逝去的魂灵尤甚。 咕啾生前未能享得太多父母温存相待的时刻,起初为她作玩伴,后来为她成把柄,世易时移之下,这般难得的暖意,也只能抱憾让予另一只灵鸟。 她盯了半晌,盯到在场三人都拿不准她的态度时,忽而笑了,接过了金丝雕笼,“喜欢的,谢过父亲母亲。” 见她收下了灵鸟,虽反应平平,仍旧让二人神色松快不少,欢喜谈笑间,却不知府中另一处的阴霾。 屋内昏暗,颀长人影孤坐于地,窗牖处洒入的朦胧日光照得他身形冷峭,他睁开了眼睛,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方才她接过鸟笼的动作。 随着心念微动,一只玄猫乍然落在他身边,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它的腰,不让它循着熟悉的气味胡乱跑动。 古秋被大手按住,愤懑地喵喵叫了几声,似在抗争着不公。 然而他垂下眸,半边脸都被阴翳遮掩,薄唇翕动:“她不要你了。” 他喃喃着:“她不要我们了。” …… 元琮意回到院落时,随手将金丝雕笼挂在了月洞门前,恰巧是与隔壁院落相倚的正中央,不论哪边出了房门,都能一眼看到笼中那只翎光漾彩的鸟。 似是刻意为之,又似是真的不小心将鸟遗忘在了此处。 第二日,她便独自出了门。 四下沉寂无人之时,皎落自房中悄然走出,轻步踏入了隔壁院落,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扇再次合上,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一股极具冲击性的气浪自房中震荡开来,门扇在此间碎裂,皎落的身影狼狈飞出,骤然摔落在地,唇角溢出血丝。 一声巨震之下,院中景致也遭受波及,假山石块簌簌滑落,草木摧折一片,落叶满地,月洞门上的灵鸟在笼中横冲直撞,疯狂扑棱着双翼,羽毛蓬起,不断发出慌乱的啼鸣。 袁祈恩闻声迅速赶来,正看到皎落一瘸一拐走回院落的一幕,忙不迭追问道:“怎么了这是?三小姐呢?” 皎落低下头,擦拭了一下唇角的血:“三小姐外出散心了,出去前让我吩咐隔壁院子的仙君一些事,仙君一怒之下,才……” 袁祈恩拧紧眉头,敏锐的双眸里透出一丝狐疑:“什么事要动这么大的气?” 皎落回避道:“没什么。等过会儿仙君消了气,我再去给他收拾院子。” 袁祈恩并未继续追问,看着皎落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目光又落在那扇破裂的门上,随即离开了此地。 院中空无人声,周遭经过毁坏的园景荒凉而颓败,连同月洞门上挂着的灵鸟也不再啼鸣,只是轻微歪着头,身子略微僵滞地立在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