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反派成了我的随身挂件》 1. 能否救救我 “上等货,刚到的上等货,皮相骨相俱佳,买回去当玩物炉鼎都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奴牙叫卖着,身后一排排的奴隶宛如牲口,脚踝被沉重铁铐锁住,眼神黯淡无光。 唯有蹲在最边边的叶柠不同,双手抱膝坐地。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中不见麻木,反倒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观察周边环境。 这条巷子大概三五米,魔往来扎堆,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拥挤,其中甚至混有一股发酸发臭的味道。 叶柠只觉喉咙被人紧紧掐住,难以顺畅呼吸,脸蛋憋得涨红。 她埋首于臂弯中,浅吸一口空气,头脑顿时清醒一点。余光瞥到有魔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应是在挑选。 听说奴隶命贱,只要稍做得不合心意,就会遭到主子断指废足,终生带脚铐。更为残忍的魔会控制奴隶行为,让奴隶自个开膛破肚,亲眼瞧瞧自己的内脏。 叶柠心底一阵恶寒,定要从这逃走,摆脱掉给魔当奴隶的命运,若能被任务目标相救那最好不过。 她旋即低头,勉强往上挪动只余一指宽缝隙的铁铐。脚踝处满是暗红脓血,甫一结痂,又会被铁铐磨破,反反复复烂成腐肉。 视野忽地变高,使得自己头晕目眩。与此同时,站起后脚踝痛感更强,额头直冒冷汗,碎发杂乱黏在一块。 叶柠慢慢缓过劲,看向方才猛拽自己胳膊往上拉的奴牙。 “她是这群魔中生得最好看的,只需五百两,您看……”带有讨好笑容的奴牙适当时止话,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那魔。 买家仔仔细细端详,正面看不够绕到后方查看。 叶柠强行活动两下脚,铁拷一牵扯到伤口,双腿便有些站不稳。 “确实不错,属于无可挑剔。”买家露出满意神色,交出银子。 奴牙笑着接过,取下钥匙,走向缠绕在光滑黑柱那边铁链。 叶柠趁此期间瞄去巷口,那目标终于出现。他步履从容,自带冷冽威慑气场。凡是路过之魔皆会绕道而行,以至于周边空出块地,正好方便她扑去。 叶柠猛地推倒奴牙,使其一屁股坐地,五百两四处散落。本该坚不可摧的铁链随其动作断裂,她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跑。 叶柠艰难地在魔群中穿梭,狭窄的巷道因她瞬间混作一团。故意将速度提到最快,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跑着跑着血汩汩冒,唇色逐渐惨白,泪水在眼眶内打转。 “好你个贱奴,竟敢逃跑。任你如何跑,我也能把你抓回来,到时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柠回头望去,叫骂的奴牙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魔,她凄然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些魔充耳不闻,避之不及。 叶柠呼吸沉重,速度渐渐慢下。再次回头,奴牙弯着腰,指尖已触碰到铁链。 不好! 叶柠吓得激灵,速度又快起来。奴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铁链向后拉,以至于她踉跄趔趄,猝不及防跪地。 生死攸关下,她双手胡乱往前探,堪堪抓住一截衣袍,嚎啕大哭:“求你买下我,我不想被卖。” 叶柠得寸进尺,张开手臂抱住路书大腿,熟悉的清冽气息争先恐后撞入鼻腔,比那肮脏恶臭的气味好闻百倍。 奴牙惊恐地向后拉扯铁链,她愈抱愈紧。路书纹丝不动,低垂眼帘看着她那凌乱不堪的头发,瞳孔漆黑无波。 她可是能将他制服。 他不会被这副可怜的表象蒙蔽。 定是不安好心,专门等待自己上钩。 叶柠渐渐心凉,路书不吭声对自己而言并非好兆头。五指力道不由加大,抓得他华服满是皱褶。 奴牙已松开铁链,周遭围满看热闹之魔。 奴牙搓手陪笑:“这贱奴不懂规矩,冲撞了您,小的这就教训她一顿。”他扬起手臂甩来,粗糙手掌带有一股劲风。 叶柠故意将指甲深深掐进路书小腿肉里:“路魇使,我好害怕。”她低低抽泣,那手掌距离脑袋眼看只差分毫。 魔君有七位得力干将,统称为魇使。七魔各有所长,唯一共通之处,便是心狠手辣。 或许,他已狠下心,不打算救自己。 叶柠双眸紧闭,等待巴掌落下。 没等多久,就听到重物落地发出的闷响。她发觉不对劲,茫然地睁开双眸,眼珠子来回转动。 在侧方瞧见躺地捂肚、口吐血沫的奴牙。 叶柠眨眨眼,望向无甚表情的路书,用全身肌肉来抑制疯狂上扬的嘴角。 她赌赢了! 路书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叶柠紧跟不舍。他从未停过,脚步却不快。 巷口的喧嚣渐渐被抛于身后,高墙取代了低矮棚屋,一座灰墙黑瓦的府邸伏于这条街中心。 叶柠迈过门槛,里头布置富丽堂皇,处处透着贵气,她欣赏得出神。不知路书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到鼻子遭受撞击才惊醒。 她捂住发酸发痛的鼻子:“我服了!” “不装了叶柠?”路书修长的手指扼住她脖颈,“上回接近我取走了我一物,这回同他作戏,想得到什么?” 他虽然掐住她,但未感到呼吸滞涩。只需轻搭手腕,便能轻而易举将其拿开,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路书性子变了许多,昔日眉眼含笑,稍惹伤心就爱哭闹,且容易看穿心思的他如今神色难辨,可谓稳如老狗。 “想要药物擦拭伤口。”叶柠径直蹲下,撩开铁铐,那处红肿一片,血流不止,“我很怕痛的。”所以不会同他演戏骗你。 路书似乎也听懂了未道话语,毫不犹豫递去丹药,右手凝出魔气挥向铁铐,刹那间碎成渣渣。 她摇头:“我喜欢擦药膏。” 路书手捻丹药停留半空,迟迟不语。 叶柠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手握成拳,窥探不出他何心思,难免多想是否要把她赶走,或是交还奴牙,任其残忍折磨。 那该自己如何执行任务。 “去房内等着,我去拿。”路书望向后头院落。 “好。”叶柠霎时眉开眼笑,一步一步挪到门框处,懒散倚靠,目送挺直背影离去。随后关闭木门,拖着腿到床边坐下。 她横抬左臂撩开衣袖,手腕上各带一条银链、红绳和手环。轻点手环,半空赫然漂浮一个透明屏幕。 她找到名为都不让我好过的联系人。 看脸原谅一切:混进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都不让我好过:好好监视即可,隔个三五天汇报他行踪。 看脸原谅一切:我进行了服从性测试,蛮听话的,说什么便满足什么。 都不让我好过:哪天不听话,就杀死他。 叶柠盯着这句话,双眸逐渐涣散,思索良久,关掉屏幕。 就那一瞬,路书推开门扉进来。 她直接撩开衣裙下摆,故作可怜兮兮:“我想你来涂。” 闻言,路书径直单膝跪地,褪去那破了个小洞的绣花鞋,将她脚掌放于膝盖。不知从哪拿出湿帕子,仔细地擦拭周边血污。 “你印记呢?”他随意问道。 就知道会有这出,生性多疑的家伙,不道出哪儿的印记,若是冒名假扮,早就露馅了。毕竟他们只知晓路书曾有一段情缘,却不知那女子容貌。 叶柠叹了口气,两指毫不犹豫抵于光洁眉心,扬起一抹苍白笑容。 “没必要试探我,我不是旁的假扮。”她不带一丝犹豫扯开衣领,挑出那截深棕细绳,绳端绑着银叶,边缘有处明显残缺,“当初因为你发疯,上面掉了一小块。若看不清,便过来仔细瞧瞧。” 不等路书接话,她又道:“我修为消失,印记会随之而去,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奴牙抓住。” 修为消失是假,被抓是真。 她喜欢真假参半,这样可信度高些。 路书看了她一眼,视线所及之处可瞧见叶柠独有配饰。特别是手腕,带的饰品最多。红绳银链,还有一条不知名的白色饰品。 但,她原本有两条红绳。 路书食指不禁使力,挖出大块白色药膏。 叶柠微微睁大双眸,这药膏太多了吧,需要用如此多?路书涂抹起来,药膏微凉沁肤。 片刻之后,那处灼痛缓了大半。 期间,叶柠直勾勾地紧盯他那副清绝容貌,并情不自禁俯身,温热手心覆上他半张脸,指腹抚过深邃眉眼。 路书好似看出她的意图,待涂抹完毕。他撑着床沿朝她移动,即将亲到那柔软嘴唇,叶柠面上难免有几分激动,眉梢高高扬起。 路书欣赏够这副表情后,就偏过头。 叶柠与之错过,错愕地看着他。 他淡淡道:“想都别想。”说着,从归佩里掏出一套粉色衣裳,扔到她大腿上。 “从今往后,你便是府中丫鬟。” 叶柠愣住,未料到路书会来这出。 随即怒目圆瞪站起,单手叉腰指他骂道:“长本事了你,居然这样子对待我。说你狗还真狗上了,你个狗东西,我偏不干,有本事你……” 路书任由她肆意数落,并未有任何行动。他注视气急败坏落座,抱臂翘二郎腿的叶柠。心底暗自思忖,总算叫她卸下伪装。这般脾气不好的模样,才是最真实的叶柠。 与此同时,叶柠亦发觉经过这番大幅度动作,脚踝并未有痛感。她看去,那里完好无损,就像从未受过伤。 一看就知用的上等药膏,无需等待许久。这下,心头火气消去大半。 叶柠识时务蹭地站起,握住路书的手摸来摸去,笑容满面:“您救了我,我理应报答。您大气,千万不要计较我刚才那番言论。” 他目光掠过那只不安分的手,抽出手。 “这回我姑且不计较。” 叶柠蹬鼻子上脸:“那主子,我能否歇息半天,明日在干活。” “跟我来。”路书走在前头。 叶柠在后头乐不可支,路书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 路书领到一处陈设齐全又宽阔的房间,叶柠一眼相中足以容纳三人的床榻,满意地点点头。 “还不错,这床挺大。” 路书:“你睡窗边的侧塌。” 叶柠柳眉倒竖,但念及上好药膏,并没有发作。而是缓缓走去,安详地躺下闭眼:“要不再看看呢,腿都放不下。”双脚刚好着地,还能倒腾两下。 路书暖心地给出另一个选择:“隔壁房间尚有侧塌,你去搬就行。” 她虽阖双目,但依旧能精准地、有气无力地指向那心心念念的床榻。 “我要睡那。” “不行,那归我睡,不可跟主子讨价还价。”路书特地加重“主子”二字,提醒她需注意身份。 叶柠眉头微蹙,怀疑耳朵出现幻觉,倒不是因为路书所言不爽,而是他语气里似乎藏有丝丝笑意。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行吧。” 路书双眸泛起丝丝讶异,未料到她会就此屈服。他一瞬不瞬地盯了会,随即盘腿坐于床,手背搭膝,周身浓黑魔气缭绕。 叶柠眼睛眯出两条缝,见路书正修炼。她蹑手蹑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床,到达最里,快速盖锦被把自己包裹成粽子,死死抓紧床柱。 魔气瞬间溃散,路书试图扯出锦被,沉声道:“叶柠。” 谁理他啊。 睡到就是赚到。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叶柠紧闭双目,心里说个不停。 路书见状,别无他法,终究妥协:“你睡便睡,明日我下值回来,必须让我看见你已醒来。” “做不到你要怎样?” “腐池你想体验一回?” “不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他尾音上扬。 叶柠朝里翻身答道:“醒醒醒,明天我肯定起。” 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路书眸光幽深,定定地瞧着叶柠恬静睡颜。 身为魔,不会不知腐池为何物。 2. 红绳少了 敲门声不断传来,惹得在睡梦中的叶柠相当不快,被子盖过头顶,却止不住那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他就不能进来么,非得死命敲门。 她撑床而起,直奔木门,怒气冲冲打开,嗓子哑道:“你想干啥?” 茯苓右手停留半空,面对眉头紧锁的叶柠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见来人不是路书,叶柠嘴快道:“对不起,我的错,我不应该吼你。” 茯苓面露惊讶,摆摆手:“无碍,我已备好洗漱的东西了,你快些去吧。主子说,你得在他回来前,清扫一番书房。” 那家伙预判了她,知她不会起床。 便叫丫鬟一直敲门。 真可恶! 叶柠洗漱时,茯苓眼底满是笑意,八卦神色藏都藏不住。 “我们原先以为你是主子带来的新夫人,可高兴了,心想府中终于能再多位主子。”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失望了,我只是新来的丫鬟。”叶柠擦着脸。 “你这话不对,我认为你很有可能当上夫人。”茯苓坐下,认真地打量起她,“你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说是一等一的美也不为过。况且,主子未曾让谁留房过夜,也未曾让谁近身伺候过,你是独一个。” 叶柠意味深长地笑着,这姑娘也不知是真八卦,还是假八卦。 但她面色不错,自打自己入府以来,还未瞧见饱受摧残、精神恍惚的奴隶,这何尝不是说明路书并未亏待过。 他应该同旁的魔有些不同。 “喂喂,你想什么呢?一动不动。”茯苓在她眼前晃动手掌。 叶柠思绪回笼,粗粗瞥去手掌,那虎口覆有茧子,带着常年握物磨出的糙感。 “没什么,书房在哪,我们快点过去吧,我可不想被主子责骂到时。” “不远,就在隔壁院子。”茯苓在前边带路,叶柠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书房,她递给叶柠一把鸡毛掸。 “书房重地,我不能进去,你需要仔细拂去每处灰尘,尤其是柜子缝,那儿最多。”茯苓郑重交代,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叶柠悠哉悠哉地旋转鸡毛掸,视线一一扫过那四名下属,他们站得宛如石雕,不曾看往这边。 她径直关掉木门,书房霎时暗了不少。 开玩笑,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房间昏暗,正好适合睡觉。 鸡毛掸拍打掌心,她四处张望,终于让她找到一处适合补觉的地。绣有缠枝青叶的屏风后面,有一张昨夜无论如何都不肯睡的侧塌。 她把鸡毛掸搁地,随手解去外衣,竭力蜷缩身子,再将外衣拢回身盖好。不过几息间,便同周公约会去。 半柱香后。 路书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穿着玄色圆领公服。他缓缓推开木门,里头隐晦无光,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周遭并无叶柠身影,他步子拖沓,直到不经意间瞥到屏风印着一团更深的黑影。 他脚下生风,几步便绕到后头,顿时松了口气。他不顾地面有灰尘,席地而坐。 她长睫覆眼睑,鬓发微乱,更添几分慵懒冷艳。路书静静凝视,轻轻地触碰她的左手。他并不满足于此,进一步撩开衣袖,手腕带的三种饰品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锁住那条红绳。 曾询问为何带两条红绳,她答说,因为好看。他求过一条,她不给。有些失落因此哭闹过一番,但她态度强硬,只能作罢。 叶柠早在他撩开衣袖时醒来,随便他看。自己亦望向他侧颜,无论哪个角度看去,路书的容貌都很惹眼,十分抗打。 他们就这样持续许久,直到叶柠觉得身体酸麻。她笑意盈然,突兀出声:“看够了没?” 路书转过头,面上不见惊讶,语调平淡:“还睡吗?” “不睡了,睡饱了。” “红绳,少了。” “给,”叶柠咬到舌尖,那字在口中打转一圈,最终被咽回肚子,她重新道,“给了。” 她暗自懊恼,差点说出“人”这个字,下回一定注意。 路书见她结结巴巴,明显心虚,追着不放。 “给谁了?” “小朋友。” 这回叶柠答得很快。 路书将食指伸进红绳中,稍稍旋转,红绳紧紧缠住他不放,他倾身靠近叶柠,轻声道:“这个呢?” 叶柠不见魔情,扒拉出他的手指。 “也送给小朋友。” 路书默不作声站起,径直走向书桌。他算是知道了,给谁都不会给他。他坐到檀木椅,随手翻开书,一片绿叶映入眼帘。 他拈叶端量片刻,看向坐于屏风后的叶柠。他开始反思,是否太过纵容叶柠,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微风穿堂而来,惊醒路书。他拉出一半抽屉,露出画像一角,将绿叶放入其中。 “叶柠,我说过你得清扫,半点丫鬟样都瞧不见。” 这话说得轻飘飘,该有的警告一点都不少。叶柠弹射站起,捡起鸡毛掸,在路书可以瞧见的地方,认真干活。 俗话说得好,领导看得见的地方好好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鱼。 路书见她态度端正,便提笔蘸墨,笔锋落于宣纸,手腕轻转间,字迹一一浮现。 他没写多久,再度抬眸,前方不见叶柠。侧目看去,她懒散地斜倚屏风,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准确来说,是盯他的相貌。 “过来,叶柠。”他平静道。 叶柠手提鸡毛掸,慢悠悠站直身子走来。 “主子有何吩咐?” “你替我写罢。” “这这,不好吧?”她故作迟疑,又夸道,“我们字迹不一,您瞧您写的,清劲挺拔,颇有章法。不像我那字啊,简直就是灾难。” “让你写便写。” 看来这话路书并不受用,叶柠只好答应。 “得勒。” 她左看右看,这里只有一把椅子,而那椅子正被路书所坐,“我坐哪?总不能站着写吧。” 路书往后坐了坐,手臂搭于扶手,视线下移,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柠嘴角高高上翘,美目含笑,她可不会客气拒绝,是以直接跨坐于大腿上。 路书环过她紧实的腰腹,手臂缩紧把她往怀里带。下巴虚虚搁于她右肩,方才的沉郁散尽,沉溺于她独有的桃香中。 “写什么?” “龘。” “啥玩意?” “龙行龘龘。” “不会,而且这和你上面写得没什么关系吧,为何让我写这个。” “换一个,新旧的旧。”路书不欲解释。 旧作舊,与简体形同两字,笔画虽繁,叶柠却信手拈来。笔尖起落从容,墨色不匀,笔画相连,可视为一团漆黑。 “饥,郁。”路书继续道。 叶柠这次落笔稍缓,需想想那字如何写,她绞尽脑汁,缓缓勾勒出字体模样。 她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经过教训,只敢笔尖轻划。 路书做似随意相询:“书格上的书,你翻过几本?” “没翻过,我不爱看书,别吵我,等会忘记怎么写了。”这字笔画真多,她暗想。 路书看向她所写的饥,比旧字大许多,笔画更加清晰,也更加突兀。 这熟悉又陌生的字,难免让路书倏地笑了。 她果真不是魔族。 难怪寻不到。 叶柠停笔,惊诧地回眸,“这字丑到能让你笑出声?”这是她归来之后,头一回见到他展露笑颜,唇角轻轻扬起,衬得他少年感十足,她眼神愈发晦暗。 浓墨自笔尖滴落,晕开小小一块墨团,紧接又是一滴,墨痕渐渐蔓延,又 大又深。 路书取出她手中笔,叶柠艰难转去。 她捻住他垂在颧边的两缕乌色碎发,发丝微凉顺滑。稍一松指,又慢悠悠落回他颧侧。 她指尖一路往下,拾起放于身前的那缕长发,若即若离摩挲着发梢,气息漫在他耳畔。 看他偏头,喉结微滚。叶柠才低低笑起,附耳低语:“你这番模样很合我心意,记得原先是我一时兴起为你修剪的鬓缕,竟乖乖留到如今。” “不是因为你。”路书声线沉哑。 捧起他泛热的脸颊,将脑袋掰正,迫使他抬眼直直看向自己。 “你换掉啊。”她语含愠怒。 “习惯……” 话音未落,不爽的叶柠倾身凑近,唇瓣含住他的。呼吸交缠间,路书指尖缠上那红绳,一点点收紧,恨不得把它取下自己带。 她察觉到那小动作,没往后退开,反倒轻咬他下唇。右手覆上他手背,慢悠悠摩挲那骨节,唇齿相抵间,声音含糊。 “想都别想。” 是昨日他拒绝的原话,一字不差被她还回来。 路书身形微顿,唇间呼吸骤然沉了几分。原本被动的他失了分寸,扣住她后颈,反客为主。 这一吻带有积压已久的占有与不安,吻得又凶又狠,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他们之间的空隙渐小。 叶柠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主动往他怀里贴,就乐见他失控动情的模样。她要收回昨日想法,还是很好猜的,同以往区别不大。 渐渐地,她呼吸跟不上节奏,抵住他胸膛,挣开一点距离。 “好了,到此为止。” 路书带着浓烈占有欲的眼神落于她脸上,他固执地不肯松开红绳。 “叶柠。” “不行就是不行。”叶柠道。 “你不喜欢我。”路书言语间满是遮不住的失落。 “喜欢。”叶柠眸光潋滟,丝毫不掩饰灼热的目光。 闻言路书立马坐直,将桌上宣纸揉成团,丢进焚字炉。 “喜欢什么?” “你的手,你的脸。”她脱口而出,不带一丝犹豫。毕竟当初就是因为惦记上路书的容貌,才接近他。 “只有这些?” “你全身上下我都喜欢。” 路书轻呵,说白了对他没有真心。 喜欢的是他。 又不是他。 但好说好歹,对他有所兴趣,有所喜欢。 他对上叶柠直白放肆的视线。 “除了我,不可当他们面写字。” “因为太丑了,所以只能给你看?” “你先答应,我再告诉你。” “我不在他们面前写。” 见叶柠答应,路书两指并拢一路下滑,抵住柔软小腹。“上次取走了我的魔丹,这次需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魔丹过些日子还你。” “主子,时辰到了。”门外传来下属恭敬的声音。 叶柠识趣下去,等路书起身,替其理平褶皱堆叠的衣袍。 “我不在,不妨多看看那些书。也许,有你想要,或你不曾知晓的东西。”路书道。 她睫羽轻掀:“不感兴趣,你快走吧,别迟到了。”她推了推路书。 待到路书挺拔背影渐远,叶柠干脆地闭紧房门。 她盘腿打坐,赤红法力环绕身体,眉间突地生出一簇火焰印记,另一个叶柠凭空出现,转头对她笑笑。 她掐起诀,自己转瞬化作红蝶,振翅从窗户翩然飞出,掠过院墙去往大街。 化作蝶身,视野开阔得不行。 她路过全是奴隶的街道。 她下意识看向曾短暂待过的那块地方,只见奴牙憔悴地坐于小凳,往日的热情叫卖消失殆尽。 看了一眼,她继续往聚贤楼飞去。 “阿路,这边。” 3. 除了我还有谁 这声“阿路”引起她的注意,展翅速度变慢,下落至柳凌约莫膝盖位置,不断盘旋其脚边 三魔入楼,叶柠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聚贤楼魔声鼎沸,好不热闹。 小女孩兴奋叫道:“有蝴蝶!”蹦蹦跳跳试图抓她,她立马飞高。 小女孩嘟嘴以表不满,转头对母亲道。 “我想要蝴蝶。” 那母亲四处张望后,使出小诀射来。 叶柠轻盈躲避,顺势飞往二楼。正好瞧见柳凌扶住门框,警惕地左右看会,便开始合门。 不好。 叶柠奋力振翅冲刺, 还剩一点门缝。 她疾掠,堪堪从那倾身进入,差点变成肉饼。她吁出一口气,心神略定,朝下看去,他们不曾抬首望来,她安心地落于房梁。 路书居于主位,身姿端坐如松,气息沉敛。叶柠朝前飞去些许,目光落在他一般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 “我听闻昨日你在街上救了一个奴隶。”柳凌率先开口,“我查过那奴隶,她来历不明,你当真放心留于府中?” “莫不是魔君?他手段真是愈发高明。”林蓝一拳砸桌,茶杯微移发出清脆声音,“不曾歇过往我俩府中塞女子的心思,” “叶柠并非魔君麾下,往后别再查她,我心中有数。”路书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而沉的响声。 柳凌面色霎时不好看,她复杂地看向路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柠纳闷不已,他这话是为了稳住好友,还是真查出些什么,敢如此笃定。 柳凌犹豫再三,终是问道。 “若你被她迷了心智呢?” “阿路,不可轻敌,别忘了蛊魇养的那些恶心玩意。”林蓝附和道。 “你们大可放心,我不会被她迷去心智。”路书掀起眼帘,眸光沉静,“与其聊她,不如聊君上,这才是我们来这的目的。” 一提起这个,林蓝面色不虞。 “君上事事皆要过问,疑心一日重过一日。我们再忍下去,迟早会被他拔除。” 柳凌听及此言,转而愤愤道:“可那四位盯得也紧,我们行动稍有不慎,定要闹到明面。” “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走到那步。”路书瞳仁漆黑如幽谭,气定神闲道,“他虽狠辣无情,但也倚重我们稳固魔界。不会轻易动我们,我们不必急于反他。” 叶柠撇撇嘴,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不对。 府中奴隶,憔悴奴牙。 皆可说明路书并非她所打探到的那般,心狠手辣,冷酷决绝。 至少对比其他魇使来说他不是。 柳凌诧异:“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 路书执茶杯的手一顿:“计划得……” “对了,等会那魔过来,我们可同她多交谈交谈,她对魔君似乎恨之入骨。若与她交好,那便又多一位站在我们这边的。” 路书话未说完,便被高兴的林蓝打断。 “是在说我吗?”愉悦的嗓音突兀响起。 林蓝脸色大变:“你怎么进来的?门窗尚未打开你这这这。” 叶柠瞧见路书依旧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位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魔并未放在眼里。 她视线下移,却见到路书手背紧绷。她饶有兴致地观看,看来还是有些故作镇定。 “不重要。”面具没有急于落座,负手来回踱步,“你们可知这有个……小老鼠。” 话音未落,她掌心翻出光刃,扔向叶柠所在位置。 千钧一发之际,叶柠猛地升空。下方横梁断裂,碎屑翻飞。 她俯瞰面具,对方光刃接近刹那,自己体内的法力尚有一分激动。 面具语气欢快:“更正一下,是只蝴蝶。” “它何时飞进的。”林蓝震惊道。 路书祭出剑,寒芒横扫。 叶柠灵活躲过,但向外散发的寒气躲不掉。她觉得头皮一阵发凉,冻死她了。 叶柠余光瞥到寒芒重击木墙,却未出现裂痕,这墙壁看着挺结实。 她眸光转向面具,这人瞧不见脸,不知道是谁有些麻烦。 她反甩光球攻击,面具仓促避开。 “这是只大蝴蝶,实力高深。” 地板被砸出大坑,下方魔怒骂起来。 “谁啊,不知聚贤楼禁止打斗啊!” “就是,赶紧给我出来。” “别逼我上去骂你。” 叶柠破开窗,面具与路书一同追去。 柳凌从大坑跳下,暴躁的魔顿时噤若寒蝉。 “谁方才叫得最大声,给我站出来。” 有魔陪笑道:“原来是魇使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我俩意见不合,争执了几句,一时气极失手,毁了地板,还望掌柜多多包涵。”林蓝笑道,递出一百俩银子。 掌柜阿谀奉承道:“好说好说,怪就怪在这地板不够结实。” …… 叶柠专往魔群里飞。 面具紧追不舍,但凡被她撞到的魔都会得到一句“不好意思”。 还挺有素质,同她一样。 叶柠心想。 她抽空回头看去,却见路书倏然停步,向另一条道走去。 没过多久,飞入僻静小道的叶柠遇到了持剑站立的路书,他挥扫手中剑。 叶柠贴身躲避寒芒,距离肚子只差分毫,身体哇凉哇凉。 一些些白针同时朝她直射,她上飞下落,白针钉穿墙壁。叶柠瞥了眼洞口,稍有不慎,容易变成马蜂窝。 她离路书愈发近,六斜寒芒袭来。 她轻而易举闪开,故意贴脸挑衅掠过,若有若无的桃香钻入鼻中。 路书甩出道道寒芒,这次却不是针对她,而是击散面具的白针。 “你想干什么。” “让她走,动静太大,有不少魔过来了。” 面具意味不明地说:“你最好是因为这个。” 听力极好的叶柠将这些对话尽收耳中,面具这话怎感觉有些阴阳怪气。 眼下顾不得这些,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叶柠急忙飞回院子,翻窗入房,直接化为人形,分身见状主动归体。 她点开手环。 看脸原谅一切:除了我,还有谁来了? 都不让我好过:? 都不让我好过:我又不认识。 看脸原谅一切:男的女的,哪边的? 都不让我好过:两个女的,什么哪边这边?我不懂。 都不让我好过:你很闲吗?

叶柠故意夸大事实。 看脸原谅一切:我天天如履薄冰,跟你发消息都是我偷摸挤出来的时间。经过我不懈努力,总算摸清一点。 看脸原谅一切:他目前没有篡位想法。 叶柠退出与他的聊天界面,往下翻看一个个联系人。放眼望去,全是被她拉入黑名单之人。也不好拉回来问问,比解答先来的必定是诘问。 那个面具使用法力,与她同源。 林蓝说她对魔君恨之入骨,除了那人,叶柠想不到还有谁。要不为何带面具,声音应当做过处理,定是在防自己。 可另一个女生是谁,是一起来的?还是分开来的? 叶柠再次打开聊天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放下衣袖,往里再坐些许,路书推门而入。 叶柠笑盈盈:“这么快就结束了?” 路书手背附上她额头,温温的,他换手再贴。 叶柠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看你是否出现低温。” “我为何会出现那种情况?”叶柠不假思索道,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对。 路书一进门便直奔查起额头温度,而剑覆有寒霜,显然是知道那红蝶是她。 “你知道?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叶柠大惊,抓住他肩膀摇晃。 化蝶还能认出,火眼金睛来的啊! “不告诉你,若难受记得同我说。”路书不放心,大手捂住她肚子。 “带面具那个叫什么?” “我不清楚,她从未提过。” 叶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顿时心生一计,贝齿咬唇故作怅然:“你是不是要杀我?” “不会。”路书坚定回答。 “那就是关地牢,慢慢折磨对吧,像奴牙一样。” “你说出背后主子是谁,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罚。” 前不久的温情宛如泡泡,说碎就碎。 “我哪有主子啊,你别多想。”叶柠神色自若地扯谎,压根不怕路书的威胁,“我回来是因为太想你了,自从与你分离,我夜不能寐。” “夜不能寐十六载。”路书一针见血道。 叶柠不见心虚,理智气壮:“对啊,天天熬夜憔悴不少,独坐一处默默垂泪。” 路书都不需细看,眼窝无青黑,眉眼无疲色。他拇指抚摸她嘴角,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所谓修为散尽,是诱他允许留府。 叶柠重回他身边,定有所目的。 他会继续深究,直到知晓一切。 “去聚贤楼是为何?”他又问。 “我想你想得发疯,又不能打扰你,所以只能以那种形态与你共处一室。”叶柠随口胡诌。 她倒要看看路书对她能容忍到哪步。 路书温声:“下回带你去。” 叶柠双眸微睁,比想像的高,如此能忍。 “君上设宴,到时你同去。” “以什么身份去?”叶柠挑眉询问。 “丫鬟。” “去个屁。”她躺下,翘起二郎腿。 路书侧躺她身边,捻弄她柔顺发尾。 “呆地牢,去宫中,你选一个。” “我会见到他么?” “会。” “我选第二个。” 4. 送你一朵鬼罂粟 叶柠抽开车屉,取出精致小巧的铜镜,对着镜面上下左右端详妆容,哪个角度都不曾放过。 看完妆容又摸起衣裳,丝丝滑滑很是舒服。路书辰时便将她叫醒,床前排开各种款式的绮丽明艳的衣裳,任由她挑选。 不得不说,路书很了解她所喜爱衣裳。 可惜她不会在宫宴上穿这种衣裳,于是他们又去衣铺挑选。一路上,路书买这买那给她,拦都拦不住,他之心思显而易见。 也不知跟谁学的,竟然诓骗她。 跟她说为丫鬟,实际是以妻子身份同往。 她浅浅瞅了他一眼,又举起小铜镜照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安心。小铜镜别去遮掩半张脸庞,担忧地看向对面拂盏饮茶的路书。 “我这妆容行吗?可是不张扬也不低调?” 路书抬眸看来:“大可放心,你低调不了。从奴隶一跃成为夫人,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看,借机过来套近乎的不在少数。” 理是这个理,但她接受不了亦是事实。叶柠懊悔,早知蹲牢好了,她又不是没蹲过,区区牢笼罢了。 叶柠撇下铜镜,它一下滑到车壁发出“砰”地一声,足以见得她心情烦躁。 她翘起腿,双手抱臂:“我现在跳下车还来得及吗?” 路书顶开车窗棂格,示意叶柠向外看去,“魔宫已到。” “都怪你啊!”她捶向路书胸口,掀开帘子,利落跳下马车。 下属一惊,连忙放去车踏,路书单手负腰,拾级而下。 叶柠:“……” 叶柠幽幽地看着他,纤纤玉手摸向缠枝蝴蝶银簪,这根簪子便是路书硬买之物,硬要她戴。 “我发型乱了没?你看看。” “没乱,很好看。”路书将她鬓边碎发别去耳后。 叶柠瞪他一眼,又撩回耳前。 “你可知何为氛围感?” “你居然带她来了,你确定你没有?”柳凌冷睨叶柠,她直翻白眼,丝毫不掩饰对叶柠的不爽。 “我自有分寸。”路书握住叶柠右手,朝宫内走,接着提醒,“走罢,去晚了难免又多一件事揪着不放。” 林蓝靠近柳凌,悄咪咪道:“阿路如今不好说。” “何意。” “你见过这般的阿路?” “自然不曾见过。” “我猜的确如他所说,别有用意,我们不要过多掺和,以免打乱他的计划。” 最后一句话,林蓝极力压低声音道。 这些话悉数入叶柠耳中,她对这些并不关心,前方尚有一桩令她忧心忡忡之事等着。想到此,掌心不觉濡湿。 路书感觉出手掌略有潮湿,又带些许冷意,他别过头:“安心,他不会出现你想的那般。” 他们行至大殿门口,内侍引路书至东席上首,叶柠心不在焉落座。东席次位,音魇使举杯玩味相望,路书淡淡回敬。 不乏有按捺不住之魔,刻意借敬酒名义一一靠近,想瞧瞧叶柠何德何能,居然入得了路书之眼。 叶柠落座后才发觉无需说客套话,因为路书会替她挡回去,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了他一会。 旋即向后转身的瞬间露出灿烂笑容,叶柠同时还不忘记顺走一碟路书即将拾起的芸豆卷。他手上动作悄然停滞,随后默默放下。 她飞快说道:“我瞧这点心不错,你尝尝?” 路槊将碟子往回推,语气不太好。 “不需要,我有。”少来讨好他。 “路槊。”路书头也不回叫道。 路槊愈发不服,父亲居然因为这个女子,就喊他全名。从小到大,可都是小槊小槊的叫。 叶柠拍向路书大腿:“不要这样。” 她偷偷设下隔音小界,只把他俩包含在内。 她正色道:“你被困在深宫中,有些消息只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信他们的胡言乱语,脑补一些有的没的。” “那用你说。”路槊不客气怼道。 叶柠满意地看着路槊,这孩子虽然长得不像她,但脾气像她啊,甚是欣慰。 “那我直接跟你说了。” “我是你如假包换的亲娘。” 路槊如遭五雷轰顶,那几个字在脑中反复播放,不曾停歇,太阳穴竟隐隐有些针扎般的痛感。 他向来知晓父亲书房中藏有娘亲画像,他按捺不住好奇,总偷偷摸去,想要一窥真容。每回都被父亲抓到,他也渐渐歇了心思。 可如今,眼前这眉目含笑的女子亲口对他说出这话。他一时怔怔,即使幻想过与娘亲相见,但真到了这一刻,他亦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路书觉得奇怪,他并未听见他俩对话,转头却见路槊神色不对,分明是叶柠说了什么才会如此。 魔君已就位,容不得他深究,他屈指敲向叶柠手背,她转回身来坐好。 她心脏跳如擂鼓,不知不觉间一股脑说出,不曾细想,有些发慌。 魔君斜倚主位,最先看向叶柠,他笑道:“孤听闻爱卿有伴,今个可算见着了。” 此言一出,众多目光纷纷落向端坐的叶柠,她镇定自若,目不斜视。 路书携她躬身行礼,神色恭谨但不局促。 “劳君上时时挂念,臣心中感激不尽。” 魔君抬手虚扶:“从前你只得独自照看孩子,孤便将他养在宫中,好让你在外安心理事,没有后顾之忧。”话到此处,他眼底笑意未减。 “只不过你添新伴,莫要忘了孩儿。”魔君意有所指。 “多谢君上体恤臣父子,即便有了新室,臣亦不会忘记孩子,更不敢忘记君上厚待。臣之心,始终如一。” 魔君朗声大笑,举杯朝他一点。 “好好陪娘子饮酒用膳,莫负了良辰。” 魔后嘴角噙笑,温婉道:“本宫新做了甜品,正好拿来给诸位尝尝鲜。” 她招招手,魔侍鱼贯而入,跪地往案几轻放白玉盏。盏中盛有莹白软润的奶冻,蜜渍浆果点缀最上。 魔后适时出声介绍:“此物名唤奶冻,诸位且尝尝合不合胃口。” 叶柠斜眸瞄向魔后,手持勺子不客气地把奶冻戳个稀巴烂,搅了又搅,顿时面目全非,与方才精巧悦目的奶冻完全两样。 真够晦气,来不是,不来亦不是。一见到这厌恶至极的魔君,以至于这些形色俱佳的点心哪一样都吃不下。 眼下的叶柠早已将那点慌乱抛于脑后,只余对魔君的排斥。 路书静静地瞧,以他 对叶柠的了解,她此时绝对气上心头,虽不知她因何故生气,可左右都是生他气。 他揉捏叶柠放于案下之手,她有所察觉,反十指相扣,这几日好不容易能主动,不可错过。 路槊在后方看得真切清楚,他一边机械地舀起奶冻,一边呆滞地看着。 这真是他母亲? 为何他们眉眼之间一点也不相似。 她莫不是在欺骗自己。 吃了片刻,叶柠尿意来袭,她不愿强撑。于是乎,她细声细气道:“哪有厕所,我想去解决一下。” 路书原本不晓得厕所何意,可叶柠每回用的都是这两个字,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我陪你去。” “不用。” 见叶柠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仔细告知位置,目送她渐行渐远。 往来魔侍各司其职,宫廊曲折幽深。 叶柠解完手,并不着急回去,她双手环抱嘴里哼着欢快小调,脑袋转来转去观察着魔宫布局,悠哉悠哉地穿过环廊。 她瞧见前方种满高大艳丽鬼罂粟,便驻足观赏。 “这花生得艳丽,别有一番风骨。”魔君冷不丁开口,与她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叶柠故作才发觉他,惊讶地后退几步,而后缓神行礼:“君上好。”周围已不见魔侍。 “无需多礼。”魔君指腹互相摩挲,“路书待你如何?” “很好,我先走了,路书还在等我。”叶柠见他就烦,不想聊起来。 “等等。” 叶柠停住脚步,但没转身。 他感慨道:“路书忠心,行事沉稳,但他终究是臣,能给你的,亦有限。”话音稍顿,他扫过开得炽烈的鬼罂粟,折下一朵最美的。 “你这般样貌心性,留于深宅困于琐事,未免可惜了。你瞧瞧魔后,同孤平起平坐,亦管些许魔界事物。” “若你愿意,往后这宫中,也有你之位。”魔君放慢语速诱哄。 叶柠抬步转身,唇角缓缓勾起。 “君上想让我做些什么?” “时刻打探他的动向,通风报信给孤。”魔君递出鬼罂粟。 叶柠不急于给出答复,她斜眸好似不经意间望去刻有暗纹的屋檐。 面具与另一黑袍吓得低头紧贴瓦片,屏息敛气,那桩交易被她们尽收眼底。 面具余光瞄到黑袍指尖不停地扣着瓦片,掌心汗珠连连,用气音瓮声瓮气道:“你比我还紧张。” “当然了!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了?我觉得她……”那黑袍回以同样音量。 “怕什么,跑就是了。” “用迷烟迷得她晕头转向,兵分两路逃走。” “豁噢,她答应这交易了。” “我没聋,听得见。” …… 宴席散去,叶柠满脸笑意,心想总算能和路槊认真聊聊。 不料,魔君下一刻道即刻前往郊外狩猎。闻及此言,叶柠那脸顿时垮下,暗自腹诽这玩意事真多,狩猎竟还分作两处。 年轻一辈在东猎场,而他们这群魔在西猎场,相隔甚远。 叶柠依依不舍道别路槊。 她踏上马车前又回望一眼,难掩眼中怅然,直至看不见他才弯腰入内。 5. 注意场合 叶柠侧身躺在棉软的车塌,笑个不停,那些玲珑剔透的珠钗被她一并取下,及腰秀发垂落。 路书朝前坐些许,食指勾住她的衣袖:“何事让你这般开心,明明方才面色不太好。” “你在宫中没有眼线?”叶柠撑桌坐起,屈指撇去眼角晶莹泪珠,倚靠车壁,端起碧色茶水一饮而尽,“不可能吧。” “他遣散了花苑所有魔侍。” “心思缜密的路魇使没留后手,不可能吧。”她揉捻倾身过来的路书耳垂,它直至泛红灼热,她才肯放手。 “的确没有,你会全盘托出么?”路书定定看她。 “你亲我,我便告诉你。” 路书俯身,极轻,极慢地在她眉心留下一吻,恰恰是火焰印记的位置。 他一触即分,直直望进她棕色的眼瞳,能从里头瞧见他眼皮下敛,黑眸深邃平静,好似无喜无怒。 “我忽然记起来,你也有一事未告诉我。” 叶柠眉眼弯弯,左右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她移动着,直到两指并拢:“抵消了。” 路书倏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轻轻用力,便能将她带往自己这边,狠狠吻下。 这次他很霸道,不断掠夺。 叶柠抓紧他衣襟,褶皱四起。次次回应他,彼此气息交缠。 他好似不满足,不同以往多加克制,竟想着一路向下。叶柠快速屈膝将他们之间隔开,路书睁开双眸,眼底藏着极淡的落寞。 “你腻了。”他黯然神伤。 叶柠喜新厌旧他一向知道。 更甚者,又有魔对她示好。 “腻?不存在的。”叶柠素手挽发,扎成利落马尾。 路书猛地抬首,双目放光。 她却已面对车帘,错过这一幕。 “但是大哥,你要不看看什么场合。” “等会狩猎,你却想搞这出。” 她再度跳下马车,路书宛如大尾巴紧跟跳下。徒留下属抱着车踏,呆愣原地。 叶柠不经意间转眸,对上魔后略带意外的眼神,她颔首莞尔走来。 “等会同本宫一道?瞧你下车爽快利索,同本宫一般。先前从未见过有魔如此,你是头一个,很是欣赏。” 路书不喜,挡在叶柠面前,欲开口道。 叶柠一把推开他,喜笑颜开,悠悠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省得她主动找魔后。 路书心中愕然,不是滋味,她居然因一个不熟的魔后推开自己。 他看着她俩说说笑笑,同步登上玄驹,齐声扬鞭催驹。似乎比起自己,魔后跟她有默契。他负于背后之手不自觉地紧握,手背青筋更加明显。 “都走远了,你还看呢。”音魇使揽住他肩膀,“这么舍不得平时被你藏着掩着,外出还需寸步不离跟着的妻子?” 路书竖臂推掉他的右手:“与你无关。” 林蓝说道:“阿路,走吧。” “我同你们一起。”音魇使笑笑。 蛊魇使注视他们一个个走远,对左右两边的魇使道:“我们三一起?”她抚摸着右耳那枚浅粉小虫流苏耳坠。 “大可不必,我们之间并不熟。”柳凌静默半晌,骑上玄驹,“与其同你们倒不如和叶柠。” 天魇使抓紧缰绳:“你同她关系如何,可否知晓她生辰?给一下她的生辰八字,我推演推演。” 蛊魇使睨了她一眼:“你胆子真大,不怕柳凌告诉路书,他提剑上门将你打个半死。” “那正好,参他一状。”天魇使咧嘴一笑 “你想得美。”柳凌翻了个白眼,鞭子甩向玄驹,它很快追上前方的叶柠和魔后。 叶柠舒臂拉弓,咻地射出,黑箭直穿肥圆灰狸脑袋,魔侍跑去拔箭提起灰狸。 魔后眼前一亮,不由赞叹:“好箭法。” “那是自然。”叶柠下巴微扬,倨傲笑道。她自九岁开始练箭,弓箭那叫一个趁手精湛。 魔后学起她拉弓射箭的姿势,等待猎物出现。 “本宫年年来这,年年空手。” “能否仔细教教本宫?” “弓拉满,手指别太用力,紧盯猎物别耸肩。”她漫不经心道,“松手。” 魔后胜在听话,叶柠说,她照做。 一箭穿过地鹿脖子,魔后大喜握拳屈肘往下沉:“太棒了,我第一次射中。”她连本宫都不说了。 几位魇使六目相对,不难从中看到震惊之色。不过寥寥几语,就能令从未射中的魔后习得诀窍,属实难得。 叶柠重新抓回缰绳,区区障眼法外加攻击而已。“宴席上那奶冻好好吃,您是如何想出这种点心来的?能否教教我?” “想出那物并不难,家乡便有许多此物,我不过复刻而已。”魔后眼中忧愁之色一闪而过。 “您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叶柠面露疑惑,歪头看她。 “因为我啊,很久很久没回家了。”久到她已经忘记来这第几个年头了。 “为何不回去?” “回去很难,道阻,且长。” 魔后低垂眼眸,轻轻抚摸玄驹鬓毛。 “倘若有机会回去,您回吗?” 她苦笑,酸涩不已:“哪来的机会回去。” “若有呢,回吗?”她目不转睛。 魔后偏头笑了笑:“你有点固执,为什么非要问我。” 叶柠回首,看向前方,眼神渐渐失去焦距。 “因为家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 “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称之为家。” “有等你、有念你、留灯热饭、能接纳你所有不完美的地方,才叫家。” 随着她一言一语,魔后眼眶里已蓄起不少泪水,喉咙发紧。 “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如果有个机会从天而降,您是会选择回去不再回来,还是留在这里。”叶柠轻声询问。 魔后擦去泪水:“你真是个喜欢做假设的姑娘,那我也来做个假设好了。” 她思索良久,久到叶柠等不下去,她才开口: “如果我没有孩子,我会回去。” “可是我有孩子,我就不回去了。”魔后宠溺地轻抚她墨发,这时驮着叶柠的玄驹倏地叫唤,带着她往前几步。 魔后见状收回手:“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狩猎结束,我写张配方与你。” 叶柠浅笑予以回应。 …… 古木虬枝横亘,树冠交错遮蔽天光,林间黄瞳明暗交错。 啸月狼站于树干,或伏腰贴地。他们獠牙森白,将一群魔团团围住。路书率先反应,扫出剑虹,违背本心说道:“保护君上。”前排啸月狼非死即伤。 毒魇使不疾不徐抬臂挥洒,白粉随东风飘往前方,“我前边开路。” 一见那些啸月狼昏倒,魔君加快扬鞭冲离狼群。 音魇使单手抱琴,指腹按住琴弦,一步迈出数尺立于枝桠:“我善后。” 路书拽过林蓝手腕,试图带他跟上魔君。谁料这时音浪震荡,击飞几十头啸月狼,也挡住他们去路。 路书斜削大半,赤血染红面容。林蓝闷笑,注视着飞速逃跑的音魇使:“他们这是把全魔界的啸月狼都引来了吧。你看,我原以为它们被毒死了,到头来不过是让这些狼昏迷数息。” 林蓝与路书背靠背,啸月狼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他们。 林蓝五指翻飞,银白阵法凌空亮起。万千细白链从阵眼伸出,一旦触碰到啸月狼便会贯穿其躯体。任它们如何挣扎,也摆不脱。 路书反手旋剑,长剑寒芒暴涨,漫天霜刃横扫。狼身撕裂,只余血霰。 他俩默契地边战边退,踩了又踩,逐渐适应柔软的道路。这些狼杀不尽,即使伤重也会疯了似的重新攻来,好像不懂得撤退。 路书再度刺入,吃力地拔出剑身,持久战难免使他乏力。 林蓝喘气道:“我不后悔今生与你当兄弟。” “别瞎说,你还活着。” 凛冽寒芒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百来头狼彻底气绝身亡。狼血飞溅,溅上劲装,溅进路书狠厉的眼瞳里,温热粘稠的液体糊住视线。 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红。 叶柠踮脚张望,随后走过一个个负伤的魔,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这群魔里头找到路书。 她翻身上驹,扬鞭疾驰。 后边的柳凌抓住音魇使衣领疯狂摇摆:“他们呢!我问你他们呢……”他默不作声,她知道问不出来,气愤地踹向他膝盖窝,随后跳上玄驹。 营帐里,魔后眉眼不见温婉柔和,目光沉沉:“我知你心中有疑,可若没有证据,又何苦因猜忌就要除掉他们。如你这般,还能有谁真心对你。” 魔君眉骨压低,不容置喙道:“你别多管。” 魔后闻言,面上不禁带有几分失望:“你只信自己的疑心。”她瞧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丈夫,明明先前他不会自作主张,不会用这种语气与自己讲话,他为何在朝夕相伴间变了。 …… 手环震动不停,扰得叶柠烦躁。她两腿夹紧玄驹,摘下手环看都不看扔进项链空间。 她远远望见路书单膝跪地,虚虚握着长剑,林蓝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里。 五头啸月狼扑向路书,叶柠脚踩驹镫站起,旋身弯膝跃起。 漆黑利爪离路书的面庞不过分毫之差,他眸光轻动,试图提剑刺之。 叶柠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副相貌。 毁了,便什么都没了。 可他拿不起来。 这剑好沉重,宛如他此刻的心。 他再也见不到叶柠了。 须臾间,入目皆是耀眼的红色。 6. 她嫌弃了 不是深红的血液,它们一根一根,既分开又纠缠在一块。 红线束缚住啸月狼,不断缩紧。 路书缓缓转动脑袋,黯淡目光来回搜寻,终于在后方发现了那道停留在空中的身姿。她五指间有好多好多红线,多得他数不清。 她落下时,这些狼哀嚎不止。 本是烦闷的叫声,在这一刻变成了悦耳动听的声音。待她脚尖触地,啸月狼裂成两半,血液汩汩流出,腥臭内脏掉落一地。 其实这个过程很快,不知为何落在他眼中就变得很慢很慢,好似是慢动作进行。 直到站在十米开外的叶柠一下闪到他面前,他才觉得快起来。 叶柠捧起他的脸颊,他被迫仰头,握住她手腕拿下去,嗓子嘶哑道:“脏,等我擦干净了再给你摸。” 叶柠:“?” 她就是想看他状态如何,怎地说出这种莫名奇妙的话。她不明所以,但还是随他去了,毕竟他是伤患。 柳凌恰好赶到,见到如此惨状,她面色苍白,跑过来时双腿直直发抖。到了林蓝身前,她坚持不住,扑通跪地。 “林蓝!”她抽泣道,“我还没看烦你。” “他又没死,有啥好哭的。”叶柠道,“不过,你再不喂药,也许就真去世了。” 路书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肉眼望去,林蓝胸膛已经没有起伏。 叶柠愤愤地看向路书,颇有几分切齿道:“火眼金睛呗。” 路书不懂那是什么,他捉住叶柠充满血污的手,用手帕温柔细致地擦拭,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叶柠见路书全身上下,除了脸之外,其他地方伤痕累累,猛地抽回手叉腰。路书茫然地眨了眨眼,继而抓起另一只手。 “歹毒的杂种,竟然敢干出这档子事。”她收回手,指向湛蓝天空,“恶心的东西,该死的畜生,我势必要杀死他。不,给想杀死他的家伙让路。” 柳凌一头雾水:“你要如何让路?” “我站那一动不动呗。”叶柠垂眸笑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狠戾。“不早了,该回去了,免得那谁开起庆功宴。” 柳凌冷笑:“倒不如开到一半我们回去。” “路书能等,”叶柠指了指林蓝,“这位可等不了。” 她吹出一声悠长口哨,那玄驹闻声扬蹄,哒哒踏来。她踩镫上驹后,朝路书伸手拉其上去。 她道:“抱紧我。” “我抓你腰间布料便足矣,太脏了。” “你不是用清洁术了?”叶柠语气讶异,“赶紧的抓我,不然一会把你甩下去。” 路书往前坐了坐,亲昵地揽住她的腰,身躯紧紧相贴,清甜不腻的桃香萦绕在他鼻尖。 刹那间,他起了一个不好的心思,想将她困在身边。日日亲近,岁岁相伴,让这独属于她的味道,永远只属于自己。 …… 他们策驹返抵营地,有魔正在火烤猎物。篝火噼啪噼啪,油脂滋滋下淌。 柳凌阴阳怪气:“闻着挺香呢。” 见能活着回来,毒魇使神色剧变,一旁的音魇使小声道:“收敛点。” 有魔悄悄离开,前往魔君营帐。 柳凌将林蓝抱下,头也不回地去往自己营帐。 听完魔侍禀报的魔君步伐匆匆赶来,上下打量路书。他身姿端直,坐在驹上垂眸下望,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魔君热泪盈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孤还以为损失掉了两名大将。” 叶柠在心中哼了又哼,真能演,怪不得那人会被骗。她的事情倒是给自己敲了一记警钟,不可太相信外族。 路书扯出笑:“劳君上挂念,臣还以为,营里已将我们忘了。” 魔君唇瓣微张,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一旁的魔后打断,她神色关切:“本宫已备好药浴,路书,你先去泡浴休养,莫要耽误以免留下病根。” 路书拱手谢道:“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此一言,叶柠轻歪头,这家伙是不是在学自己。她的手被路书牵起,五指相扣。 三位直接无视魔君,从他身边走过,一齐去往营帐。身后的魔君脸色难看至极,但又不好当面发作,最终只得回到自己的营帐。 魔后跟着这对夫妻走到营帐门口,她停住脚步:“本宫就不进去了。” “抱歉,路书。”她眉眼含愧,向路书郑重道歉。而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条交给叶柠。 “谢谢。”叶柠接过,莞尔一笑。待不见魔后,她立马放下帘子,笑脸秒消失。 看她表情变幻极快,路书不禁想到,她对自己亦是在逢场作戏。 可,那又如何,只要她肯留在身边就好。 叶柠走到哪里,路书跟到哪里,全然忘记需要泡药浴这回事。 他询问:“这里面写的什么?” “奶冻配方。”叶柠随手一丢,不料被路书接住。她望着这一幕,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要丢给他吧? 她盯了他一会,总算意识到是哪儿奇奇怪怪。他为何还站在这,不去泡药浴。 “话说,你是不是假装伤得很重?又或者,那药液加了别的东西,你并不打算泡。” 路书摇头:“我会泡,她比君上诚恳大度许多。”言毕,他走到屏风后头,褪去劲装,看着伤口纵横的身体。 此刻,他十分庆幸叶柠没有跟来,若不然她定要嫌弃。他踏进温热的药液中,药液没过肩头,眸光虚虚望向半空。 即便泡上药浴,伤口也不能一天内痊愈。身体有一两道疤痕还好,太多了便是不堪入目。 现在叶柠亦生出二心,会不会一瞧见这些便直接转身走掉,投入别魔怀抱。 想及此,一股悲伤缓缓将他包裹,指尖抚过凹凸狰狞的伤痕,心底蓦地自卑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不想再失去她。 那邪恶念头在此时此刻又陡然升起。 他掀起眼帘望向叶柠,以这角度本该能瞥见她大半身子。此刻入目的,却只有一截垂落衣摆。 叶柠坐在床尾,双腿屈起,以便挡住路书视线。 她打开手环,红色九九加顿时映入眼帘。他不是第一个发如此多消息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柠只往上翻了差不多五条消息。 都不 让我好过:救他做什么! 都不让我好过:你只需监视,监视懂吗! 都不让我好过:别救他! 都不让我好过:有那个必要吗? 都不让我好过:真求了,他又死不了,何必呢? 始终不提同她终止合作关系。 看脸原谅一切:看看我名字。 看脸原谅一切:再看看你先前发的聊天记录。 看脸原谅一切: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都不让我好过:心理扭曲。 看脸原谅一切:为什么心理扭曲? 他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发。 都不让我好过:你以前有商有量。 都不让我好过:这次呢?擅自行动。 叶柠噎住,没有办法否认,他说的是事实。 看脸原谅一切:要不我出去,你劈我解解气? 都不让我好过:你出来。 叶柠滑至床沿,恰见路书出来。他身穿素色里衣,锁骨处露出几道伤痕。 他就那样立在屏风侧,眼帘低垂。 叶柠快步走去,拉开绳结瞧瞧恢复如何,结果拉不动。她低头一瞅,竟被打上死结。旋即想直接扒拉衣领能见多少是多少,不曾想路书抓住她。 “别。”他语调压得极低。 “我看看都不行?”叶柠纳闷道。 他不吭声,但抓住自己的手已经表明一切。 “不看就不看。”叶柠抽出手做似放弃,而后趁路书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起里衣下摆。 路书僵住,心脏突突跳动,不安如潮水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柠:“哎。”她松开衣摆。 他好恨自己,这时的耳力为何极好,竟叫他听见叶柠那声原本几不可闻,带着惋惜的轻叹。 那脑袋垂得越来越低,不敢直视她,不想瞧见她嫌弃的眼神。 叶柠恶狠狠咬唇,脑中已将魔君剐了千万遍。她从屏风取下衣袍,展开给路书披上:“别着凉了,我有事出去一会。” 路书连忙拽住她衣袖,那脑袋却未抬起,低声哀求:“别去。” 那怎么行,做人要讲诚信。叶柠拂去他紧抓不放的手:“不行。” 路书唇线紧抿,自卑将他笼罩。叶柠一看便不愿跟他共处一室,执意离开去找别的魔。 …… 叶柠站在山岗之上,极目远眺。 天空聚集浓黑如墨的乌云,粗壮紫雷在里头闪烁不停,不由分说直劈向她。 耳畔轰鸣,耳膜撕裂。 叶柠双膝瘫软无力,她直接跪地,左手撑地以免让自己彻底倒下。 骨骼寸寸断裂,皮肉宛如灼烧般滚烫。 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地上绽开朵朵红花。 这厮好像是要把她劈死,以好终止合作,重新再找一个两仪人。 不知过了多久,紫雷仍持续着。而叶柠终究还是撑不住,她闭眼躺地。倾盆大雨倏地砸落,冲刷她崩裂的肉身。 她气息杳然,再无生机。 7. 情蛊 下一瞬,叶柠的血肉蠕动聚拢,焦黑皮肉褪去,断裂的骨骼重新生长,身体寸寸重塑。 她哆嗦爬起。 幸得自己命体特殊,再生能力强悍。 换做旁人,早就死绝了。 雷停,雨不歇,目测方圆十里都在下。 叶柠觉得四肢百骸间,仍有电流窜动。她不禁激灵几番,双腿如蝴蝶那般轻盈。 她单手掐诀,嘴里念叨:“瞬转。” 站在营帐前,叶柠长舒一口气,揉搓轻拍面颊调整状态。她从容淡定地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爬上床榻,路书很贴心地留了外面的位置给她。 她抽抽抖抖地盖好锦被,一动不动平躺,宛如等待盖棺的死尸。 忽地,路书一声不吭地环过她干练劲瘦的腰,把自己送过去,头埋于她颈间。 她身上凝有冷气,路书只觉自己亦被传染,心尖亦跟着泛冷。 叶柠大惊:“你还没睡?!” “睡不着。”路书声音闷闷,那双大手动来动去,一点也不老实。 刚恢复过来一点,她整个人蔫蔫的,可以说得上是力不从心。她急忙制止住其动作,路书心中酸涩郁结,心脏宛如被冻住,不会跳动。 “他比我好?” “也是,我不如他,身上全是疤痕。” “你嫌弃也正常。” “你什么时候离开?” “能不能别走?” “或者,别只选他……也要我好不好?你两个都要,我不介意。” 我嘞个乖乖! 叶柠悚然一惊。 “打住,你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别装了,不就是去找魔君,我都知道。” 叶柠嘴快道:“我为何要去找那恶心玩意?” “你答应他了。”路书闷闷不乐。 叶柠幡然醒悟,愤怒地扬起手臂。却发现打不是,不打也不是。“你这个诡计多端的魔。”三番五次诓骗她。 路书抬手与她十指相扣,指腹酥酥麻麻,鼻尖亲昵地蹭蹭她面庞。 “我是那种表里不一的魔?骂过他又找他。” “我告诉你,我绝不可能看上那个朝三暮四、到处拈花惹草,为得助力可以除掉发妻的狗东西。还有你比他好很多,在我之前洁身自好,我可不喜欢同旁的共享。他长得也不如你,你骨相生得极好,眉目端正……” 叶柠说了一大堆,路书一一听着,忍不住抬首,碰了碰她絮絮不休的唇角。此刻他的心跳由弱渐强,好似要跳出胸腔。 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 就算是假话,他也认了。 …… “哇噻,好大的雨。” “你还好吗?” 叶柚往山洞里头探去一颗脑袋。 路槊面露不善,拾剑直指叶柚。 “别过来,不然杀了你。” “莫要紧张,我是来救你的。” “嘴上说救我,无非就是靠近我,给我一刀。”路槊满脸警惕。 “我怎么会害你?我是你姐姐。虽然咱俩长得不像,可确确实实是一对龙凤胎。” “胡说八道,我哪来的姐姐!” 山洞阴暗,路槊只得借微弱月光分辨身影。他步步后退,即将靠近坚硬石壁。 “妈,啊不娘生下我就把我带走了,爹不提,你不知道也正常。” “那父亲为何不告诉我。”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晓。”叶柚负手信步走来,路槊抬剑挥砍,她两指夹住剑身。 路槊眉眼低沉,那剑始终挥不下去,她修为在他之上。 “我若杀你,你早死了。” “叫声姐姐来听听。” 路槊嘴巴紧闭就是不开口。 她左手两指并拢转了一圈。 “姐姐。”话一出口,路槊恶狠狠地瞪她,竟使法子强迫自己。 叶柚似乎瞧不见,兴奋地抱住他,使劲揉着他脑袋:“弟弟,姐姐带你报仇。” 路槊浑身不自在,别扭地侧过头。 “我不需要。” 叶柚对此感到十分不解:“为啥呢,他们可是在欺负你,要不然你怎会困在此处。” “我故意的,回去老是针对我,倒不如待山洞里清净。”话刚说完,路槊又是一气,自己被迫向她吐露出实情。 他眉头紧拧,径直将剑架于她脖颈:“你对我使了何法?” 叶柚不见惊慌,调皮地眨了下左眼:“觉得你不会同我讲真话,所以使了个小小小小诀。” “走嘛走嘛,悄悄捉弄一番。”她不惧剑刃锋利,直接用手背推,拉过路槊往外走。 他百般不情愿,奈何她实力高出自己太多,不适合反抗。只好收剑,任由她去。 况且,不知她真实目的,亦可趁此机会多加试探。 于是,在出山洞后,路槊头也不回地打起一个按兵不动的手势。 山路崎岖坑洼,石子又硌脚,每一步都需稳住下盘。如若不然,极易踉跄打滑。 路槊憋了又憋,看了又看,终是开口问道:“走路意义在哪?还绕了不少弯路。” “锻炼身体,不能对修为太过依赖。”叶柚垂首瞧瞧沾满泥泞的下摆,“而且,雨还下着,无需着急去那。” “我根本不愿去。”路槊心直口快。 叶柚故作无奈叹了口气:“你性格跟娘真是如出一辙,本以为你会更像爹,看来只遗传了他容貌。” 听见“与娘如出一辙”这些字眼,他迫不及待询问:“娘长何模样?” 叶柚眼眸泛起几分诧异:“宫宴你不在?爹带她去……罢了罢了,你看我也是一样的。他们说我与她长得有七八分像,既然你没见到她,不妨多瞧瞧我,亦能勾勒出娘相貌。” 路槊这回倒是听话,不知从哪弄出浮光盏,提到与她脑袋相同高度。柔和白光覆于无瑕面容,他仔细端详,不放过任何一处。 叶柚眼尾上扬弧度和她几乎一样,还有那琼挺的鼻子、弯弯的柳叶眉、白皙的肤色。他不得不承认,从眉眼轮廓间便能忆起她。 远处蹲于树杈上的下属一脸惊悚,他家少爷怎地自说自话,怎地做起奇怪之举。他一再观察,十分确定少爷面前只有空气。 难不成是因那些魔的缘故。念及此,他不免担忧起来,连忙取出黄字黑符,向主子禀告这一事。 黑符腾地燃起蓝火,转瞬化为灰烟飘去东边。下属松了一口气,紧接又提起一口气再也下不去。 他少爷哪去了? 下属慌忙跃下,跑到路槊短暂呆过之地,半分魔影都寻不到。 他焦虑地扣掉粗糙树皮,少爷能去哪,难道回了营地。不管如何,去看看总是好的。 他马不停蹄赶往那,刚到不久,便看见营地鸡飞狗跳,尖叫不断。他们匆匆忙忙跑出营帐,时不时回头攻击赤络蜂,但那蜂群数量多得不合常理,除掉一波就会有另一波扎来。 赤络蜂红白相间,尾刺含毒。已有不少魔被扎到,其中不乏有厉声斥责的大殿下。 他那张脸大了一倍,双眼肿胀不堪只得睁开极小缝隙。这毒发作快,烈性猛,得留个七日才能消下。而消肿后会余有浅紫淤痕,又需半月淡去。 虽说他是大殿下,要不了如此久。但他受到了这份痛苦,便足矣。 而自家少爷不在其中。 “此事别告诉父亲。”路槊突地出声。 “少爷!”下属神色惊讶,试探性询问,“这该不会是您所做?” 路槊冷冷望向下方,缓缓点头。 “不告诉主子,他……” “你且说,我运气好躲过一劫。”路槊侧首,瞧见叶柚躲在粗壮大树后,探出一颗毛茸茸脑袋,向自己小幅度挥手笑个不停。 …… 翌日,风和日丽。 叶柠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淡风轻的蛊魇使,她比自己还不要脸,心安理得地登车落座。 原以为经过昨晚那件事,这些魔会避之不及、划清界限,未曾料到这位竟敢在众目睽睽下过来。 叶柠机械地转正头,用眼神询问对面的路书:你让她来的? 路书祭剑:“出去。” 蛊魇使并未照做,而是说道:“别担心,就是来给你家娘子送些小玩意。” 闻言,叶柠立刻侧过身,满脸期待。 “送什么?”她态度好上不少。 路书见她好奇,将剑横于腿上,却始终握住剑柄。 蛊魇使神神秘秘地掏出黑色的小盒子,她慢慢地打开,里面两只米粒大小的米白虫子正在不停蠕动。 叶柠嫌弃:“好恶心。”那谁说得对。 蛊魇使:“……” 蛊魇使保持微笑,她语气极轻,里头藏着若有若无的诱惑:“这是情蛊,你只需将子蛊放入吃食给对方吃下,他便会对你情根深重,任你差遣。” “叶柠,你不需要。”路书道。 叶柠瞄了眼他,随即一本正经对蛊魇使说道:“不如你吃子蛊,让我瞧瞧是否如此神奇。” 沉默在此蔓延。 谁都不再开口。 蛊魇使意识到不对,这两位都在看她。一个笑容满面,一个无甚表情,但总觉得想把她大卸八块。 她眼睛瞪得圆溜,难以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我吗?” “你说我?” “对啊,先试试效果嘛。”叶柠语气轻快。 “可我乃女子是也。” “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蛊魇使连忙放下,落荒而逃。这魔男女不忌,路书怎寻到的。 叶柠撇嘴:“就这。” 路书拿起小盒子,欲将其扔出。 她赶忙拦下:“你干啥,我没说不要。” 8. 蜻蜓点水 卧房内。 路书坐床,忐忑不安地褪去衣袍。叶柠目光灼灼,紧盯他动作不放。 那衣袍脱至腰际,宽阔胸膛坦露在外,交错的深浅疤痕反倒平添几分凛冽美感。她俯身,暖热指尖拂过:“还痛吗?” “痛,好痛。”路书下意识仰头,眸光清润,“若你亲我,会好受些。” 叶柠哼笑,之前他虽有所主动,可说到底每日能有一两次便算不错了。有时更甚,他不靠近就罢,还不允许自己摸两把,咋求都不肯。 现在倒是不同,装可怜博怜惜,简直大变样,仿佛被夺舍了一般。 是何时开始的呢? 想来是昨日答应狗东西刺激到他了,甚至放言不介意……嗯。 念及此,叶柠难免气得牙痒痒,她面上不显,将绷带往路书怀中扔:“自己弄,我去给你煮点好吃的。” 绷带滚动,落入路书手中。他直直望着她离去背影,所握绷带霎时化为细粉,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这究竟是嫌弃,还是心疼。 他分不清。 她惯会做戏。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魔后就是那例子。 …… 叶柠左右环顾,四下静悄悄,见不到一个魔。这时她才发现并不了解府邸布局,往常卧房茅房跑得最多,其次是书房和大门。 她拳头抵唇,余光瞄见一个眼熟的丫鬟,“那谁,你叫啥来着?” “主子,婢子叫茯苓。”茯苓面露微笑,她果然没看走眼。 “能带我去灶房吗?” “主子尽管吩咐就是,婢子自当照办。”茯苓微微欠身。 叶柠扬眉,默默跟在后面,她还是太有礼貌了。 两人半晌不语,直至灶房。 叶柠道:“帮我生个火。”她四处翻找,食材少得可怜,这里也没几个魔,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灶房就是为她服务的。 她一日必食两餐,而路书无需食用五谷杂粮。多数时候是他陪着她,给她夹菜剥壳等等。 她不喜有人伺候,倘若是路书,那得另当别论。 叶柠忽感刺鼻窒息,浓烟扼住她的喉咙。她捂住鼻子,手臂向后摆动几下,茯苓一脸痛苦退到旁边。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这洞口里堆满柴火,不见火光,全是浓烟。 她那张脸皱成一团,手能抓住几根便取出几根,只余五六根柴火在里头。她摆弄一番,留好空隙,抓起茯苓胳膊出去。 茯苓泪眼汪汪,难受地说:“主子有您在真好。” “你不会生火,答应我干什么?”叶柠胸口发闷。 “因为主子吩咐。” 叶柠有些心梗:“可否会切菜?” “不会。” “……一边玩去吧。”叶柠摆摆手,再次踏入灶房。 茯苓也跟着进来,叶柠得空瞅了一眼。她自顾自地玩花绳,指间翻飞间,一只金鱼随之展现。 真听话,让她玩便玩。 叶柠发现她不论如何变化,绳子都会到达指根。若不到,她就手动调整。 盖子咕咕咚咚不停,叶柠思绪回笼,掀开盖子,舀出白粥。不愧是她,怕路书吸收不到营养,多放几块碎肉沫进去。 叶柠掏出小黑盒打开。 茯苓闻香,小碎步走来:“主子,好香!”花绳绑在指上,跟随她的动作摇摆。 她注意到叶柠手中有个半开的小黑盒。 “这是什么?” “能让白粥更香的东西。”叶柠高深莫测道,她彻底合上盖子,“找个食盒来。” 收拾完毕,叶柠与茯苓并肩而行,走至东园。 叶柠道:“咦,好多柿子。”有点想吃。 茯苓顺她视线望去:“那柿树是主子所种,可他不曾摘过,任由柿子掉落,烂在土里。” “为何种柿子。”叶柠眼底流露出好奇,“又不吃。” 茯苓左右张望,靠近叶柠,压低声音:“婢子听过一些小道消息,但不知该不该说,和少爷的娘有关。” “尽管说,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魔。” “十六年前,主子忽然抱少爷回来,吓了他们一大跳,而且少爷那时并未满月。但他们又不能问,于是只得猜测。” “少爷娘亲抛夫弃子,他们可说了,主子周身恍若遍布深寒之气,那叫一个渗魔。但凡与他对上一眼,便觉着成了冰雕一般。” 叶柠觉得好笑,她想听的是为何不吃还种,这丫鬟给她扯老远。 “主子那时状态不对,老是买一些女子家的饰品衣裳等等,大多和树叶有关。” “有天他心血来潮?不知这样说是否合适。”茯苓嘀咕道,“让买柿树,并同少爷种下。少爷起初觉得新奇,吃了几个。结果,见主子一口不吃,他这心思渐渐歇了。” 叶柠终于开口问道:“除了柿树,是否还有柚子和橙子?” 茯苓瞳孔来回转动:“您怎么得知,这两颗刚种没几年,还未长多大。” “我又不是没来逛过。”叶柠气定神闲撒谎,这些水果她都蛮喜欢吃,“去摘几个下来。” 茯苓立刻小跑过去。 叶柠树下观望茯苓高空摘柿子,她一边摘一边道:“还有件事忘同您说了,主子年年会去不同城池巡逻,大家都认为他是借巡逻之名,去找少爷娘亲。今年应当不去了,毕竟有您在。” 叶柠啧了一声:“你赶紧摘吧。”这丫鬟,同她聊一句,能再扯出十句。 茯苓加快速度,约莫摘了十几个。 这时,日头已向西偏去,院墙恰好裁掉半个。 路书展开魔君传来的白纸,上面写着:孤思来想去,你前去救他应是别有用意。这回孤原谅你,下次不可擅自行动。这两日,你好好监视,顺便套套话,最好让他坦白异心,寻到把柄。 短短几行字,他凝视良久。 久到听见外头飘来叶柠与别魔交谈声,他神色平静,两指夹住伸出白纸:“亥时,交给她。” 下属双手接过:“是。”随后朝院门走去。 叶柠手拎食盒,独自入了院子。迎面而来的下属常常转动眼珠偷瞥她,那眼神里似乎透着些许不满。这让她不禁多瞧几眼,直到擦身而过才收回视线。 叶柠取出白粥放到路书面前,落座托腮盯着他,双眸弯若新月。 路书眼瞅这粥无甚热气,他端起碗,尚有余温。他浅尝一点,粥却凉透了。里头带有很多淡粉白、小小的不知名物体,辨不出哪个是子蛊。 一碗粥五六勺便全入腹,碗底干干净净。 “可否满意?”路书说。 “满意。”叶柠揉搓他的脸,一丁点也不剩,这是对她厨艺的认可。

“那,有奖励吗?” 叶柠唇角高高扬起,倾身凑近,于他唇畔蜻蜓点水。 “不够。”他朝前坐些许,轻轻捏住她裙摆,视线停留在那嫣红唇瓣。 这副渴求模样,叫叶柠心尖痒痒,只想好好欺负一番。她指节浅浅勾住灰色腰带,稍微往上一提,路书便懂事站起。 她回身往屋内走去,仍勾着那腰带。路书垂睫望向玉手,乖乖跟在后头,像极了一只纯良无害的狐狸。 待到入屋,叶柠转过身体,下巴微抬示意路书,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息间,门窗自行合拢,隔绝一切纷扰。 …… 叶柠颜若朝霞,眼神朦胧。她眸光轻动,执起那修长好看之手,垂眸落下一吻。 路书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她耳尖,发丝相互纠缠不清,“我想与你神交。” 他不满足于此,想得到叶柠的一切。 叶柠意识顿时清醒几分,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灵墟,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她一言不发,落在路书眼中就是不愿意。 “我不要了。” 不难听出言语间藏有几分伤心难过。 “我同意了?你就说不要。”叶柠不满道,“怎么弄?” 路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意渐深,他额头轻抵她光滑额头,鼻尖相触。这种东西离近离远皆可弄,但他偏不要,仗着叶柠不懂,故意贴得极近,气息相融。 太近了。 她视野变窄。 只得看路书漆黑的瞳仁,那宛如无底深渊,藏着无数暗涌。 叶柠不知不觉地被吸引。 “嘶。” 她如何进来的? 没一丁点印象。 这地方长得好生怪异,土壤一面焦黑龟裂,另一面种满鹿角蕨,生机勃勃。 而她,站在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 一望无际的怪异地方,不见路书。 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路书。” 她叫了一声,只有鹿角蕨扭动回应她。 既然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该摆烂时就摆烂。 她不信路书不会找来。 叶柠旋即坐下,右手闲不住地揉捏起鹿角叶。这叶子整体偏厚,硬挺有韧性。 她边玩边环顾周围,路书迟迟不到。反倒这鹿角叶摇得愈发欢快,宛如一片静谧绿海。 她指腹触感有些不对,这叶子似乎变得更厚,更结实,她侧头看去。 好家伙。 她居然浑然不觉间摸到了根部。 不对不对。 是这鹿角蕨长高了。 她才摸到的。 鹿角叶像是有生命般,正在攀附她的手臂。不只这一片,左边焦黑土壤里亦生出两三簇鹿角蕨。就连身后都有,不过后面的贴地不起,剩余齐齐攀附来。 叶柠好似想到什么了,径直躺地。它们见状,攀附得更快,瞬间将她包裹,不留缝隙。 黑暗吞没她,感官被无限放大,任何感觉都会引得她颤栗。浑身轻飘飘,宛如飞在云朵中 “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叶柠……” 路书失控的低吟不断传来,近在咫尺,又远在云端。叶柠心神彻底漂荡,彻底沉沦欢愉里。 9. 美色误人 清泠月光斜斜淌入,照到床沿。 叶柠倏地撑床坐起,看向旁边一脸餍足,手臂搭在她腰间的路书。 她不得不感慨一句:美色误人。 她蹑手蹑脚下床,半踩绣花鞋,脚后跟并未套入进去。 她轻轻打开门,尚未关闭。 叶柠朝茅房方向前行,一只纸白鹤扑棱扑棱煽动小翅飞来,停于她跟前。 这路府的下属实力竟这么一般!不曾发现过纸鹤并将其拦截。 她无奈一叹。 本以为能拦住,让自己瞧不见这玩意。 她边走边拆开纸鹤。 当借柔和月光看清那些字时,她心中冷笑连连。那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识魔不清,害得自己身陨道消。 刚好,书房就在边上。 叶柠径直迈入,点灯提笔。 面对这种东西,她不屑过多思考。在纸条留下四字,随之折叠两次,这白纸赫然幻化成鹤。 悠悠飞起,迅速飞走。 做完这一切,叶柠继续朝茅房出发。 而卧房内的路书长发凌乱披散,眼眸低垂,眸光飘向掌心托住的纸鹤。 他神情尽显木然,整个魔孤寂破碎。 就知叶柠的话不可信,老是对自己说假话。何时起,才能对他吐露出一句真话。 他沉重地拆开纸鹤,眉心凝结一股郁闷。 当白纸完完整整地摊开时,他不可置信地默读一遍又一遍,上面只写了四字: 无事发生。 他将白纸捂在胸口,笑意自胸腔深处震开,眉眼都跟着松快明亮起来。 她这回说得应是真话。 这回绝对是真话。 路书愉快地将白纸折好,白鹤再度朝魔宫飞去。 解完手的叶柠困意来袭,打起一个大大哈欠,迷迷瞪瞪地关门,转身便瞧见笑得摄人心魄的路书。 她却来不及欣赏,表情震惊:“你又没睡。” “我不需要睡的。”路书眼尾微挑,眸底温温和和。 对喔,他与自己不同,即便两三月未睡亦不成问题。 叶柠爬上床,侧身腿压住路书身体,拢回手感舒服的锦被。“陪我睡会。” 白鹤穿过成片的房屋,落入站在高处的面具手中。 黑袍轻声念道:“无事发生。” 面具嘴角抽抽:“就这。” “能写都不错了。” “他真是多情。”面具捏住白纸的手指紧绷,若她手中是别的物品,想必早被损坏。 “你打算作甚?”黑袍望向处于中心位置巍峨的魔宫。 “我有一个主意,怎么办,有点想写出来。”面具边说边行动,原先的字全部消失殆尽,上头缓缓浮现出新字。 “你这是在把她拉下水。” “她已经淌水了,再深些也无妨。” …… 满府海棠如云霞堆雪,多色交叠枝桠低垂。风动花摇,落英纷飞。 叶柠接住一朵嫩白海棠,不禁感叹。 “好雅兴。” “回去府中也种上。”路书道。 叶柠赶忙道:“别了,有些东西在别家好看,在自家一般。” 两人边走边说话,不多时便到了卧房。 林蓝倚床柱而坐,抬手招呼路书与叶柠落座。 路书神色关切:“感觉如何?” “恢复不错,多亏及时将我送回,不然怕是再难相见了。” 柳凌拨弄茶杯:“要谢便谢叶柠,只需一眼便瞧出你尚存气息,我们可是以为你死了。” 林蓝笑笑,颔首致意:“多谢嫂子。” “不用谢。” “五日后需巡下边城池,我打算去找他。”路书平静道。 茯苓这丫头搜罗的小道消息,有些不怎可靠啊。路书每年去巡逻,明显是碍于那狗东西,不得不去。 唉,这种小道消息,尤其是与八卦相关的,听听就得了,不能当真。 叶柠心想。 “这好!”林蓝高兴拍手,动作过大牵扯到伤口,疼得连抽几道冷气,“有件事还未同你们说,自那日一别,带面具那位再未联系过我。” 一听见面具二字,叶柠心中冷哼,那家伙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这不重要,少她一个不少。”柳凌欣然道,“要我说,眼下助他夺取高位才是最紧要的。” 叶柠心头一跳,不由得看向柳凌。 她这话何意。 当魔君的难道不是路书? 叶柠手肘撑桌,拇指指腹抵唇,眼神充满焦虑。 这是往坏的方向发展,还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眉头越皱越紧,心口发慌,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脚掌狂抖。 柳凌侧目注视叶柠,“你这眉头能夹死蚊子了,对此计有何不满?” 六目全望向叶柠。 若没看到叶柠所写,路书定会认为她在思考向魔君禀报此事。 可经过昨晚,他确信叶柠的确厌恶魔君,不过虚与委蛇而已。 “嫂子你说嘛,不用顾忌。”林蓝扬眉笑道。 说个屁啊,她无话可讲。 愁死她了。 这钱真难赚。 “我没啥要讲,你们继续聊。”叶柠郁闷地推门而出,还不忘贴心地合上木门。 石阶灰尘不少,叶柠倒也不嫌弃,径直坐于阶梯。她手臂搭于膝,晃悠起那左手。 蝴蝶振翅,始于她带走路书。 彼时她趴于树,新奇地望向下方躺地不起的路书,这是她头回独自接任务。林间鸟雀聒噪,扰了她清净,她便布下结界隔绝所有声音。 路书迟迟不醒,叶柠百无聊赖,一会玩游戏,一会看他醒没。 明明再无声音打搅,她却逐渐烦躁。直到凉风拂过,绿叶晃动,炽烈阳光直射而来。她抬手覆眼,遮住刺眼的阳光。 原来是这闷热天气惹得她心生不快。 想到路书己晕一上午未醒,她干脆下地,绕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观察起他口中的监视对象。 叶柠走累了,便蹲在他身旁。她越看凑得越近,发现这路书即使被血糊住满面,亦遮不住那副清绝骨相,还平添了几分破碎美。 她突发奇想,想瞧瞧他真容。 这般想,她也这般弄了。 霎时间,她呼吸滞住,这惊艳容颜好生惊艳,自己的魂已被他勾去大半。 若那手……思及手,她视线下移,认真地打量那双手。 清瘦修长的手。 叶柠如此评价。 长得再好看,若手一般,那是万万不可的。 自己可是一位十足的手控。 偏偏这魔满足了她对未来孩子的父亲的所有幻想,错过那就再难相求。 她顿时心生一计。 她直接抱走路书,在小镇买了个小房子。 甫一把他安置好,他便有所反应, 叶柠立刻拖过凳子坐到床边。 她目光落向他轻颤的长睫,那双眸缓缓睁开,眼神空洞茫然。 “你是谁?”他问道。 “叶柠,我救了你。”叶柠老实回答。 “你呢,你又是谁?”她故意问道,想看他在被死敌封印了两道记忆的情况下,还能记起多少往事。 “路书。”他抚上脑袋,神色痛苦,“其他的我记不起来。” 叶柠唇角却不受控地,越翘越高。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等你记起再走也不迟。”她温柔地注视那插入黑亮发丝间的手指。 耳畔响起路书低沉的呼唤。 叶柠失焦的棕瞳渐渐聚拢。 “叶柠,你在琢磨何事?”路书屈膝侧蹲,捋起她垂于身前的墨发,“唤你好几声,都不曾回我。” “你可记得我们初见时的场景。” 话音刚落,路书即刻作答。 “未曾忘记。” “当时,你在想些什么?”叶柠扣住那摸着自己头发之手,盯着石板等待路书回答。 “你真好。” “愿意救我。” 她抬眸,撞进路书那写满真诚的眼瞳。 下一瞬,叶柠唇角噙笑,眸中含谑:“我也是如此认为。”而后起身,拍拍衣裳所沾灰尘。 “走吧走吧,莫让后面那俩老盯着我们。” 林蓝哈哈打趣:“嫂子,我不介意看看你们是如何相处的。” 柳凌恨不得踢他膝窝,自己本想回府,却被林蓝拉住,留下来看这对夫妻之间的神情意态。此刻还被抓包,自己那脸皮都被丢光了。 “咋地,你要学学?”叶柠回眸,意味深长道。 林蓝食指搓了搓鼻尖,结结巴巴:“可可……也也不是……不行。”说到最后,那声音几不可闻。 叶柠坏心眼陡升:“想得美,路书你不可私下教他。” 路书听话点头。 “没错,莫教他,让他自个学去。”柳凌附和,不爽地瞪他。 …… 屋外那抹天色,朦朦胧胧。倚窗而坐的叶柠瞧见今个是阴天,想出去走走的心思歇了。 路书已去当值,她只好偷偷吃几颗柿子,玩玩几把小游戏。如若不然,也忒无聊了。 叶柠刚撩开衣袖,余光突然瞄到窗外一截绯色服饰。她神色自若地盖住,小跑登登迎去:“咋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面色不善的柳凌。 柳凌抢先开口:“君上让你同他一齐入宫。” “我吗?”叶柠双目圆瞪,“你确定是我?他搞错了吧!” “千真万确。”柳凌满脸认真。 “我犯天条了,他找我。”叶柠表情难看。 “不想去,”路书凝视她,“我们便不去。” “不行,我倒要看看他想作甚。” 叶柠阔步前行,原本从卧房走到府门约要半柱香,而今只需片刻功夫。 她面色不虞地上了驹车,周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林蓝见叶柠心情不太好,小声地打招呼。 “嫂子好。” “不好。”叶柠道。 “害。”林蓝宽慰道,“多大点事,我们这么多魔在呢,君上肯定不会明面对你出手。” “可我想不通啊,”叶柠思考起来,难道是她太敷衍,引起他不满。 不对啊,短时间内无事发生很正常。 到底谁在害她。 10. 到底谁在害她 叶柠神游天外,由路书带她下驹车,牵手行至大殿门口。 她还不能进去,需等他们结束。 路书不放心,交待她几句。她草草应付,推他入殿。 叶柠站在高处俯瞰下方层层阶梯,高处风势大,凉风连连拍打自己脸颊,发丝欢快舞动。她头脑霎时清明三分,心中隐隐已有搞鬼人选。 路书很快出来,音魇使跟在后头,纳闷嘀咕:“今日够快的。” 林蓝也对柳凌道:“我还没站稳便结束了。” 今日魔君话少许多,只匆匆交待几句。 魔侍站定叶柠面前:“君上宣您即刻入殿。” 待她踏入,身后大门关闭,隔绝了七位魇使的视线。 路书定定地望向大殿,面色平静,藏于袖中的五指紧紧拢着。蛊魇使歪头好奇地问:“君上为何召见她。” “关你何事,赶紧滚回府去。”柳凌不耐烦道。 “就是就是,平日巴不得赶紧瞬移府中,怎的个个都留下来了。”林蓝没好气道。 “想看看她有何能耐,能得君上青睐,难不成是……”音魇使有意无意地扫过路书。 刹那间,剑横在他脖颈上,已有血丝从皮肤中渗出,他脸色大变:“你敢!这可是宫中。” “我有……” “干啥呢,这么热闹?”叶柠淡定背手踱来。 一听见她声音,路书立马收回剑,抓住她胳膊左右细看,“有没有事?” “害,就是说陪你们一起去陨城。能跟你一同出游,何其幸运。” 叶柠拍拍他肩膀,以表放宽心。 直到登上车,她终究是憋不住了,又气又恼地指着路书,手指抖动不停。 “何其相似。” “如出一辙。” “真是随了根了。” 叶柠咬牙切齿愤愤道。 路书不解她为何用这种词汇骂他,但不妨碍他包住那颤手,诚恳道歉:“我的错,是我不……” 话音未落,叶柠扬起眉梢。 “错哪了你就错。”她姑且看看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 “因为我,你被卷入这场乱局。”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如此。”叶柠捏住翘下巴,颇为赞同。 “他让你做甚?” “监视你呗。”这是其一,而其二才是最重要的,叶柠并不打算告诉他。 …… 大风肆虐,黄沙漫天。粗砺沙子糊住叶柠白皙脸庞,差点跑进眼中,害得她只能眯起双眼,但视野不佳,看不清前路。 她再次忍不住骂道:“该死的家伙。” “你敢骂君上,我要去参你。”天魇使笑嘻嘻道,而后话锋一转,“倘若,你将生辰八字交与我,那我便不告诉了。” “数量上你就比不过我们。”路书心中杀意犹如野草般疯长,但凡敢伤害叶柠,他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陨城。 不曾有过主动提出希望算自己的,叶柠蛮感兴趣。她扣住路书肩膀,走到他前边兴致冲冲道:“丙午年……” “叶柠,不可。”路书急忙动手捂嘴。 叶柠那双狐狸眼瞪得圆溜,往下扒拉他的大手,他却捂得死紧,不动用力量有些许难拿掉。 林蓝满脸不认同:“嫂子,她会用这术杀死你。” 天魇使故作无辜摊手:“怎能如此看我,我不过好奇他们能走多远。” 音魇使在旁,抱臂冷眼观看这场闹剧。 “也不见你问路书生辰八字。”柳凌两眼一翻,嘁了一声。 叶柠使劲挪开,她如机关枪般噼里啪啦:“乙未月、壬辰日、癸卯时。” 她转向路书道:“我说完了,你拦也没用。” 天魇使展颜一笑:“保准推出。” “不用测太多遍,一次足矣。”叶柠好心提醒,听不进去可不能怪她。 她早已转身朝城内走去,挥挥手。 音魇使跟上她。 柳凌看看叶柠,又瞧瞧路书,欲言又止。 林蓝直接把她拉走,留下这对夫妻自个解决。 路书脸上看不出生气与否,叶柠视线移至他露出袖袍外的指尖,再那般蜷缩下去就成了拳头。 他心中定是闷闷不乐。 叶柠抱住他的挺拔腰身,下巴搁在肩头。 “你认为我会给她真正的生辰八字?在你心里我很蠢?” 好吧,她的确给了真实的生辰八字。 叶柠默默补充。 “你不蠢,是我心急,害怕你出事,对不起。”路书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陨城有许多特别的食物,我带你去尝尝。” 路书带她进城后,径直向左走去。叶柠瞧见那条直直大道有两波熟悉之魔,林蓝柳凌,音魇使单独逛街。 她顺嘴问道:“那天魇使算命时,不能叫别魔围观?” “能。” “音魇使怎不去?好奇心不重?” “许是因为他们不太熟。” 叶柠:“?” 叶柠:“天魇使走时,他不就跟在后面?” “那是不愿同我们一道。” 路书带她在摊贩与布棚之间穿行。 鼻子率先闻到诱人咸香,叶柠目光流连在各种美食上,喉咙已数不清滚动几下。 她倏地拽住路书:“我要这个。” 她眼神直直地盯着炭火上金黄的烤蚂蚱,摊主正往上撒粗盐与辛辣香料,油光滋滋作响,风一吹,焦香钻入鼻中。 路书交钱,摊主交串。 叶柠张口咬下整个,外壳咔嚓咔嚓,焦香微咸。她嘴里在放鞭炮,好吃到爆炸。 她递到路书嘴边:“敢吃吗。” “自然敢,早年为了活命,未挑拣过食物。”路书侧头,用牙轻扯出蚂蚱。 在他们的左前方。 “他们来游玩的?如此悠闲。”面具斜倚墙,左右脚交叠。 “你管呢。”黑袍无聊地拿树枝戳土,许是太过用力,树枝断掉一截,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戳,“我们为什么来这?” “我不来,她怎么把我带回去。” 见面具说出想要的答案,她又道:“我呢?为什么也要来?” “你不乐意陪我?” “相比你,我更想跟弟弟交流感情。” “真是有够伤心的,我就剩这点时间了,你还不愿意陪陪我。”面具站直展开双臂,伸懒腰活动筋骨,“等结束了,你有的是时间跟你那弟弟玩。” …… 八支红烛沿八方而立,烛火摇曳间,墙上黑影随之晃动。天魇使坐于阵法中央,白玉镇压住叶柠的生辰八字。 她口中念念有词,阵法生出淡淡金光。 不过须臾间,便算出了叶柠的……空白。 随即阵法黯淡,红烛熄 灭。 天魇使惊愕不已,她起身重瞧,阵法并未弄错。她目光落向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难道她告诉的是假的。 下一息,她便否定掉。 放才路书阻拦模样不像作假。 她盘腿坐下,又算一遍。 结果依旧如此。 她不信邪,反反复复算起。 突地,她胸口疼痛难忍,从喉咙涌出大量铁锈味,整个魔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重重撞墙落地,脊骨痛疼难忍。 她憋不住,当即吐出一滩又一滩的血液。 她猜,骨头至少断裂一半。她疼得蜷缩成团,连起身都做不到,手颤抖地取出丹药。她心一横,强忍剧痛送入口中。 霎时,冷汗渗出,浸湿大片布料。 一道冰冷淡漠的陌生女声在房中响起:“蝼蚁,再算,便让你魂飞魄散。” 这道女声所带的强横压迫犹如无形气浪压住她,五脏六腑再次受到重创,她又呕出鲜血。 痛痛痛痛。 她唇齿微张,缓慢地呼吸。保持着侧躺姿势,等待丹药发挥作用。关节处酸麻无力,极其不舒服,可再怎么难受,自己也不敢抻抻舒缓一下。 她目光转向窗外,有不少身影从窗前走过,她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出现又消失。 天光渐渐褪去,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只余外边的琉璃灯悄悄携点点微光落入。 她闭上眼,脑中空茫虚无,世间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致。 不知过了多久。 金芒强势地闯入视线,这时,她才发觉天已亮。她慢慢起身,余光瞥到那一团团凝固发暗的血。 她推开窗。 瞧见太阳位置。 “呵。” 多么可笑。 巳时已过半,约好巳时初前往地牢,她未出现不曾有魔寻她。 这些同僚对她毫无情谊。 白瞎她日日笑脸相迎。 她一瘸一拐地前往地牢。 踏入地牢时,许多目光纷纷看来,又转瞬移开,干起自己手中活。 唯有叶柠问:“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超级苍白。” 天魇使虚弱回答:“还行。” “我说算一次就行,你算了多少次?算出了何种结果?”她像个孩子般不停追问。 “十几次吧,全是空白。”天魇使语气平静,无甚笑意。 她这态度惹得柳凌频频侧目,怎感觉她有些奇怪……但形容不出来,总之与平常不太一样。 “没事就好,就怕你不死心。”叶柠笑了笑,扭头看向路书,她的表情瞬间由晴转多云。 也不知他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还是睚眦必报,但凡稍惹他不快,便会赶尽杀绝的魔。 若是后者,那位可有得受。 那奴牙,或许能说明他不是? 路书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神情。 他正在严刑逼供,那囚犯被捆绑在竖直的厚木板上,四肢用充满利刺的铁箍固定,皮肉早已深深扎进。 路书手持小刀,扎进囚犯手臂,他旋转一圈,挖出弹珠大小的洞,稠血汩汩冒涌。 囚犯额头汗珠连连滴落,但不吭声。 下属掀开黑布,低垂头颅,高举木案。 木案中摆有瓷碗,几条半透明的虫子在里头蠕动,拇指般粗且三寸长,器脏一览无余。 11. 怕你腻了 路书放下小刀,拿镊子夹住蚀骨虫,将其放到小洞边缘。 它甫一接触到血肉,便变得活跃,快速收缩拉长身体,径直钻进洞中。 囚犯眼珠子害怕地乱转,开始挣扎起来,手腕脚踝再度流血,可这些疼痛远远比不上骨头被啃食殆尽。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小臂软乎乎的。那只虫子还在继续,它正向上爬行。他又痛又痒,那痒不比痛来得猛烈,微不足道。可他最是记挂,难受别扭,触碰不得。 “血肉好愈,生骨丹你寻不到。”路书又拿起那把小刀,“烂肉与无骨废臂,你选一个。” 一旁的音魇使解开铁箍,囚犯因无支撑,手臂垂落砸向腿侧。 “手臂还在,但可惜啊,用不了了”他残忍地笑着,抓起手臂来回旋转玩弄,“都这样了,竟然还没考虑好。” 囚犯看着右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从他身上飘散。 “我说我说,我全招。” “但你们真会放过我?不会因我告知了一些消息,而将我杀死?” 音魇使不在意地抬高软手臂,那高度超过头顶。而后松手,手臂重砸身侧。囚犯顿时面目扭曲,尿骚味混汗味充斥着这个密闭空间。 叶柠弯腰捂鼻,她竟有点想吐。区区汗尿混合味,干活时经常闻到,自己反应不应该如此大。 难道是此处无新鲜空气的缘故。 “你可以出去等他。”天魇使见她难受,提议道。 她憋气,瓮声瓮气道:“不了。”从未见过路书手段,这是一个极好的了解机会。 她眸光转回那边。 “我可以。”音魇使目光深深地看向路书。 囚犯见他松口,马不停蹄道出:“那女人问我主城在哪,七位魇使性格权势如何。” 柳凌追问:“可有无意透露去哪潜伏?” “不曾不曾,就多问了几句路魇使。” 路书下意识移动脚步,遮挡囚犯视线,避免他瞧见叶柠。 “问的什么?”柳凌道。 “长相如何?”音魇使道。 “问是否清闲少事,自由少拘束诸如此类。”囚犯回想着,“还算漂亮,若有画像我定能认出。还有,在寻常女子中算高的。” 柳凌脸色阴沉,怒不可遏地踹向他膝盖。 “居然出卖魔族,真想杀死你。” 囚犯害怕地吞了吞口水:“说好不杀我的,该把我放了吧?” 路书将小刀交给柳凌,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在他左臂挖起来,再取蚀骨虫放入。 囚犯惊慌失措:“你们骗我!” 音魇使大笑:“我说的是,我,可以放过你。”他特地在“我”字,加重语气并停留一小会。 柳凌吩咐下属:“照顾好这堆烂肉,若死了,唯你们是问。” 下属齐刷刷答是。 这个结局让叶柠有些失落,没有瞧见其他手段,不好更多了解他。 叶柠一路皱眉沉思,柳凌悄声道:“她又是能夹死蚊子的表情,我先撤了。” 待他们全部走远,路书才道:“我会将他除掉,你且放心。” 闻言,叶柠扬眉问:“你要杀死他?怎么杀?” “若不除掉,他会暴露你。” 叶柠:“?” 她大为震撼:“居然是因为我。” “嗯。”路书言简意赅,指尖探入她稍显凌乱的发丝,轻柔地为她理顺。 凭他寥寥数语,叶柠便猜到了事情缘由。 她哼笑:“原来你早知我为……嘴巴真紧啊路魇使。我倒想问问,打算何时向他们公布我身份,何时逼供,何时除掉我。” “我绝不伤你一分一毫。”路书抓起叶柠的手,将其按在胸膛,让她真切感受那平稳跳动的心脏。 “我姑且信你,别杀那个囚犯,问他的不是我。”叶柠趁机摸了两把胸肌,不多不少。 先前不给摸,而今能随便摸。但她嘛,最喜欢摸两把就收手,如此正正好。 叶柠念及此事,问道:“之前为何不让我摸摸你。” 路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怕你腻了。” “放宽心吧,全天下没有谁能比你长得更好看了。”叶柠道。 路书很清楚这话所谓意思,无非就是她还未遇见。若某天碰巧遇见,相信她会立即离开自己。 “我有事,先走一趟。”叶柠道。 路书下意识跟去。 叶柠回眸瞪他:“不许跟我。” 她逆流而行,在熙攘魔群中快步穿梭。相隔约莫十丈远之地,面具和黑袍乐呵呵地吃着各种炸串,互相分享投喂。 “我忍你们很久了,居然给我找事。”叶柠脸色阴沉,叉腰站在她们后面。 黑袍无需看人,光听此声,便知何许人也。她大惊失色叫道:“嗷嗷嗷嗷啊!” 面具拽起黑袍手腕:“跑啊!” 叶柠望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默数五个数,待她们跑入魔少之地,直接闪现她们前方站定。 她们硬生生刹住脚步,叶柠握拳直打,黑袍弯腰避开,面具趁机踢向她膝窝,她往前走回身抬脚挡住,顺势而下,踩住面具脚背。 “痛痛痛快快……松脚松脚我跟你走。” 叶柠侧眸看向黑袍,她识时务举手投降:“我也。” 她松开脚,面具手中凭空出现迷烟弹,咣当一声,迷烟四散。 “对不住啦,我没玩够呢。”面具语声轻快带笑。 叶柠于迷烟中,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原以为她们会拿出制住自己的手段,未曾想,竟是用迷烟弹逃走。 …… 黑袍跑回客栈房间,扶住窗沿左右张望,没瞧见叶柠身影。她面上出现丝丝笑意,而后合紧窗户。 忽地,身后木门被推开。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慌忙转头望去,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轻拍胸口:“你吓我一跳。” 面具手背身后,扶住门板,整个人轻靠木门。“话说回来,未曾想过,我们只需迷烟就能甩掉她。” 黑袍落座翘起二郎腿,将凉水一饮而尽。 “你真觉得我们甩掉她了?” “你不相信自己?” “是的。”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团黑雾从门缝溜进飘到床沿,随后幻化成人落坐。叶柠双手交叠搭膝,脊背挺直,尽显优雅。 “我认为,她说的对。” 那两人吓得猛地一激灵,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就如同见到老师般,迫使她们乖乖站成一排,异口同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刚刚不挺厉害的,现在怎么缩得像个鹌鹑。”叶柠嘲讽道。 两人默不作声,畏畏缩缩。 “回我!” 两人挨得极近,宋免偷偷用胳膊肘接连捅叶柚。 叶柚脑子疯狂死命想,随即她展露笑颜撒娇。 “我们就想瞧瞧自己逃脱的本事,成长到了何种地步,所以才来那么一出。”叶柚边说边靠近叶柠,“没 想到,还是你更胜一筹。” 她抓起叶柠手腕,左右摇摆:“未事先通知,是我们不对,你就原谅我们嘛。” 宋免在后狂点头:“对对对,我们回去以后,会多加训练此项。” 叶柠轻呵:“害我这事呢?” 叶柚的嘴巴反应较快:“对不起。” 宋免见状,坚决道:“他必死无疑。” 听此一言,叶柠望向毫不掩饰森冷杀意的宋免:“为何不等你成年再来?” “等不了。”宋免满心愤懑,“他不死,此事便一直盘旋在我心中。” 叶柠遥想当年自己,颇能理解宋免所作所为。于是,她道:“我不会阻拦你” …… 陨城,楚府。 肩背单薄的楚公子肤色泛有病态冷白,呼吸浅浅。看得林蓝满眼心疼,一见对方要给自己倒茶,他连忙起身接过,“我来就好。” 他也给楚公子添了些,随后落座。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 “从陨城去主城需要十日左右,一路奔波劳累,我实在担心会加重你病势。” “无妨,大事为重。”说完,他咳嗽了几声,“同我说说你们计划。” “宫中大半魔侍已被阿路替换掉,而那些大臣,亦有不少被我们拉拢了,天、音魇使会在这边解决掉。” 楚公子道:“他不要这位置?” 林蓝笑了笑:“他对这位置不感兴趣。”他垂下眼帘抿茶,以防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自己并未说实话,阿路之前与他们商讨时,并未提过这位前任魔君之子,想来是谁改变了他的想法。 “前路所有麻烦皆由我们拔除,您只管待大局落定。”林蓝道。 楚公子拳头抵唇轻咳:“届时,我的部下与你们一起,为你们助一分力。” “如此甚好。”林蓝眸中带笑。 …… 接待院。 天魇使跨过灶房门槛,半倚桌沿,拿起那小瓷瓶,“就用这毒杀死他们?” “这招最好,倘若不成,便让埋伏暗处的下属出手。”音魇使从她手中抽出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糖蒸酥酪里倒。 眼见即将撒入第四碗,音魇使径直推开。 “叶柠没必要动。” “理由。”音魇使侧目看去,瓷瓶倾斜半空。 “她没有威胁。” 音魇使俯身靠近她,用一种狠戾的眼神看她:“你算不出她,她救了路书林蓝,你跟我说她没威胁。” 天魇使抬臂推开他:“好歹共事五六百年了,你还不了解她那些符隶?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绕过他,取走小瓷瓶,将那些糖蒸酥酪往食盒里装,“走吧,呆久了容易引起怀疑。” 天魇使提食盒走在前头,说说笑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入耳中,她顺声音源头看去。 叶柠抱臂独行,她身后有两女子挽胳膊欣赏院中景色。 天魇使脑子一热直接向她走去,笑道。 “叶柠。” 音魇使嘴角亦噙笑,亦步亦趋跟着。 “你好。”叶柠礼貌微笑。 “这两位是?”天魇使拉长尾音。 “以后就知道了。” 叶柠带着那俩朝自己院子方向走,天魇使叫住她:“别回去了,一起尝尝这糖蒸酥酪。” 音魇使适时补上一句:“那叛徒供出此等要事,我们特地小聚庆祝。路书也在,你不来?” 听见路书之名,叶柚上前抱住叶柠胳膊。 “去嘛去嘛。” 12. 你先别急 叶柚率先落座路书身侧位置,他眉眼几不可察地一滞:“你。” 叶柚倾身望向路书另一旁,那已有魔坐下,“坐错了,不好意思。”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宋免憋笑,凑近耳畔:“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叶柚一脸哀怨地看向她,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她塞了块芙蓉糕堵嘴。 路书目光定格在叶柚那张与叶柠有七八分像的脸上,同样生得一对上挑狐狸眼。就连心情不好时,眉心蹙起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林蓝好奇道:“这两位是你妹妹?左边那个长得好像你。” “还好还好。”叶柠接过天魇使递来的糖蒸酥酪,随即移去路书那边。 摩擦声使路书回过神,他目视天魇使捏住面前的糖蒸酥酪,移回叶柠跟前。 “你无需给他。”她从食盒中再取出一碗放到路书前。 路书只看了一瞬糖蒸酥酪,视线便在叶柠和叶柚之间来回游移。 叶柠见他这般,回以一个“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的微笑。 刹那间,路书看懂了她的表情,眸光直直地盯着叶柠,眼神渐渐放空。他从不知她诞下的是龙凤胎,待他神智彻底清醒,床榻之上只余路槊。 天魇使分完糖蒸酥酪后坐下。 宋免叶柚面前虽不缺吃食,但唯独它不曾分到。叶柚望着那莹白的酪膏,眼巴巴问:“姐姐,我们呢?” 路书听及此言,将他那碗伸去。 叶柚眉开眼笑:“谢谢。” “那我呢!”宋免道。 “我分你一半。” “就那一小碗,分去能吃得到几口,我不喜吃东西,这碗给你。”柳凌朝前俯身,手臂伸得笔直。 宋免笑嘻嘻道:“谢谢美丽大方的姐姐。” 音魇使抬手扶额,手掌直拍天魇使所坐凳子。 林蓝余光瞄到音魇使的持续拍打,他将正要送入口中的糖蒸酥酪移开,放回碗中,勺碗相碰发出叮当脆鸣。 “你为何打她椅子?” 音魇使霎时止住动作,转头露出极其灿烂又无温度的笑容:“手闲不住,你管得着吗?” 天魇使倏地站起,一举夺过宋免叶柚即将舀起的糖蒸酥酪,旋即放回路书柳凌前。 宋免叶柚视线相交,能瞧见对方各是瞠目结舌的状态。 天魇使淡定道:“你俩都有功劳,没必要让出去。”她将自己与音魇使那碗交给她俩。 贪了贪了,叶柠飞快从项链空间取出解毒药剂一口灌入。 宋免缓过神,低低笑起,用一种温柔轻缓的语气道:“姐姐,你这样着实可疑。下的是慢性毒还是烈性毒?过去八九百年了,他依旧喜欢玩这招呢。” 听到“毒”字,他们目光全转向叶柠,全场唯有她早早吃完。她无视周遭平静、担忧、紧张的注视,从容放下药剂。 路书不知如何去往天魇使背后,横锁脖颈,反手握剑抵住她:“解药。” “她那碗我没放。” 话音刚落,音魇使祭出桐琴,指尖拨弦,音浪化作锐风震翻满桌食物,直冲柳凌叶柠。 柳凌挥手凭空出五道符箓挡下攻击,带叶柠后退。天魇使趁机一掌拍向路书胸膛,他唇边溢出血丝。他并未回击,而是退至宋免叶柚后方,抓起她俩后衣领带到叶柠处。 音、天魇使背靠背,那三魔成三角之势困住他俩。林蓝率先启动早已埋伏好的小型杀阵,那阵恰好在他们脚下正中。 白链捆住二魔脚踝,向上延伸。 音魇使弹琴无差别扫射,白链断去,墙壁地面出现一道道裂缝。 另一边的宋免脸上不见慌张害怕,反倒竖起食指勾了勾,三张凳子齐齐滑来。 叶柠不客气落座。 “这波贪了。”叶柚笑着对她说。 叶柠:“……闭嘴。” “喂那叔叔,你再这样下去,头顶瓦片就掉下来了。”宋免双手作喇叭状,“到时候不止他们死,你也死了,咱们不能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事。” 音魇使动作忽地一滞,这波音浪气势小了不少。路书斜挡,音浪回弹,他侧身躲避。 “啧,少提醒,你别插手。”叶柚语气不满,她又转向叶柠,“你也是,天知道你俩插手惹出多少难以预测之事。这么看,属我最乖。” 叶柠满面嫌弃:“随谁了这是?” 墙壁最终还是坚持不住坍塌,瓦片簌簌掉落,此时五魔同心协力去除瓦片。 天魇使吹出一道绵长穿透力极强的口哨,埋藏在暗处的下属纷纷跃落,斜刀倾身砍来。三魔各显神通抵挡,天、音趁此间隙突破包围圈。 有部分下属瞧见悠闲坐椅的三人,提刀直砍,叶柚宋免抬脚抵住腹部:“你们的目标在那边,别把我们牵连进去。” 那几名下属惊愕不已,他们根本砍不下去,宛如成了一座石雕。她俩用力一踢,下属连连后退,终可动弹。 他们真就把这两人的话听了进去,冲去那边。 “妈,你不会再出手吧?”叶柚试探性询问,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如八爪鱼一般缠紧叶柠,全身重量压到她身上。 叶柠喘不过气:“撒手,我不动。”虽说每个魔都受了伤,但局势如何看,都是路书那边占上风。 “那就好,我不想你老去无海。”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宋免,下一个去无海的是她。” “没关系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宋免笑笑,撕开棒棒糖袋子,“要不是你改变了过程,我也用不着过来。但这样挺好,我能亲手杀死他。” 她抬眼,望向那方厮杀。 音魇使拨弦不断,凌厉音浪席卷院落。柳凌凌空跃起,甩出排排符箓,火光雷光冲天,逼退前排下属与音浪。 天魇使绷紧五指,无数白丝缠绕林蓝限制其行动。路书辗转劈斩,六柄剑影显现背后,散发丝丝寒气,径直冲向白丝。 白丝断,八名下属成冰雕碎裂。林蓝掐诀,头顶上方出现阵法,无数小剑从里头射出,天魇使向后奔跑躲闪。 柳凌路书前后夹击音魇使,他琴弦疾弹,音杀层层叠加。柳凌侧身避开,反手再抛数道困符。借此空挡,路书持剑疾冲,寒芒劈断桐琴,再顺势旋剑刺穿音魇使胸膛。 他瞳孔地震,原本蓄有阴戾的眼瞳蒙起死气。路书拔剑断手,暗红血迹从他口中吐出。 他无神瞳孔转向路书,眼底最后一丝戾气消失殆尽。 林蓝追击天魇使,她捂住伤口颤栗道 :“别杀我,我把君上计划全盘托出。”本就重伤未愈的她,再也坚持不住,扑通跪地。 林蓝向路书递去询问的眼神。 “可留。”路书仰头吞丹。 残局收拾完毕,即刻返程。 宋免见叶柚毫不犹豫地登上另一辆驹车:“你不去那边?干啥呢这是。” “我发现,他根本不认识我。”叶柚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处理好了我再过去。” 就说呢,弟弟怎么不清楚她的存在。 林蓝没搞不清楚状况,但不妨碍他问一嘴:“说给我听听?我没听懂。” 女孩们异口同声道:“不要。” 他耸肩,随后往里坐。 叶柠神采飞扬入座,慵懒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低眉啜饮,温茶入胃,暖意自生,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路书久久深凝叶柠,她不经意间对上过好几次视线,可即便这样,他依旧一言不发。 她轻抬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说话呀路魇使,别沉默不语的。” 路书温热的五指扣住她莹滑素手,边徐徐牵起覆上他浓颜周正的脸庞,边单膝跪地仰起下颌,摆出最易引叶柠怜爱的角度。 叶柠死死抿唇,偏头不看他,这家伙愈来愈懂得如何勾引她,要是知晓她是手控那还得了。 “叶柠,有我、有两个小孩的地方,对你来说是家么?”他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道,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这句话本身,满含重量与复杂。 “眼线挺多啊,狗东西还有真心待他的魔侍么?”叶柠惊讶道,她仍然没有回头。 “我只换了大部分,你回头看我。” 不回就不回。 她暗道。 “你想不想篡位?” “看我,我再说。” 叶柠依言转回,他立马道:“以前想,现在不想。” 不等她问原因,他又道:“我更想陪你,吃遍魔族食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藏满了无数期许。 她是否会因这句话,立马抽身离开。毕竟她接近自己,是有所目的。又或者,会借此机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路书心中忐忑不安。 叶柠招招手,路书上前些许。她低头亲吻他唇瓣,一触即分。 “记得我有段日子忙于差事,总错过饭点,那时想着恐怕吃不上热饭了。可每次回去,你从灶房端出的饭菜都是热的。” “偶尔回来很晚,好几次叫你先睡,我也认为你会听话睡下。结果,次次能瞧见屋内的烛光,而你回回靠柱看书等我。更不必说包容,你从来都清楚,我是人。” 她每说一句,路书眉眼笑意愈深。 “你都记得。” “这有啥记不得的,我记忆可好了。”叶柠不在意道,满心满眼都在他笑颜上。 “和记性无关,若从不留心,又怎会记得。” 她不是无情之人。 路书坐到旁边环抱住叶柠,下巴搁于肩头。她鼻尖萦绕着清冽气息,微微侧头便会擦过他的嘴唇。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的逗弄。 路书十分贪恋这份温存,无意间抬眼瞥见窗外景色。黄沙漫天,满目荒芜苍凉。灵墟却生出大片大片鹿角蕨,郁郁青碧。 13. 舞一剑 魔君未曾料想他们会提前折返,但这也无法,世事难料。竟让他们在途中遇上寇蛛迁徙,还折损了一名得力干将。 好在,护住了叛徒,亦带回了他的女儿。 他翘首以盼,魔后见状,打趣道:“你这样子倒是少见。” 他不回,有点点心虚,直至望见那少女跃下车辇。抬眼望来时,眉眼面容与前妻相差不大。一时之间,满心欢喜压过那点心虚。 宋免眸中狡黠一闪而过,提起裙摆奔跑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带哭腔道:“爹,爹,我好想你死、十几年不曾见过你。” 林蓝大吃一惊:“她叫谁爹?” 叶柠嗤笑:“谁笑得最开心叫谁呗。” 柳凌看来看去,那笑得最开心、不禁张手等待之魔:“君上?” 宋免急急刹住脚步,在魔君前站定:“爹!” “乖乖长大了,”魔君欣喜,“不知你这些年可还好?” 魔后难以置信,她强装镇定:“君上,她是谁,你背着我偷腥?” 魔君被她如此质问,心中略有不满,沉声道:“她是我与早逝原配的孩子,因叛乱流落在外。” “你不曾告诉我,你成过亲。”她脸色亦有些难看。 “我瞒了你,是我不对。可她早逝,我不想再提,以免徒增忧伤。” “朝夕相伴许久,你竟连此等大事都不愿告知。”魔后失望地看着他,一并将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浑身透露着害怕的宋免收入眼底。 她比自己孩子还要大一些,却比他胆小不少。想来,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很是艰难。 “带回也就罢了,只望你日后能坦诚相待。”魔后向宋免招招手,“孩子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宋免面露犹豫,走三步停一会,缓慢地挪到她面前站好。 魔后温柔地将她耳边碎发别回耳后:“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宋免。”她怯怯道。 “你该是邓免。”魔君语气不太好。 “我我我、我。”宋免低头支支吾吾,绞弄着袖子边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魔后将宋免揽入怀中,轻抚她那顺滑发丝:“你别吓着她,区区名字就随她去吧。” 宋免小声道:“谢谢。” “你长得很好看,抬头挺胸,莫要低头。”魔后道。 宋免乖乖抬头。 魔后看着她这张脸,有几分恍惚。 “你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旧识。” “免免,父君带你算算生辰八字。” 他们一同出声,魔君嗓门洪亮,盖过了魔后那柔声。 叶柠唇微张,齿不动,脑袋微微朝天魇使那边倾斜:“算一次就行。” 天魇使讶异地看向她,而她目不斜视,朝路书压低声音道:“能回去了不?” “可以。”路书说。 魔君招呼天魇使过去,报出宋免的生辰八字。她不得不从,在众目睽睽下推演。 宋免百无聊赖地看着,期间,魔君试图跟她搭话,她就装傻充楞,一一敷衍过去。 果不其然,天魇使再次算出空白。那一刻,她心脏跳动极快,快得她呼吸不上来。 直到,预想中的攻击未降临,“君上,”她嗓音发颤,顿了顿,清清嗓子再道:“魔姬福泽深厚,前途无量。” 魔君大笑:“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免免能得天眷顾,孤将大办宴席昭告全魔界。免免,届时,你若有心仪之魔定要告诉父君,父君必为你做主。” 宋免:“谢谢父君。”原来他寻回自己,是为了巩固权势。 两日后。 叶柠终于记起一件事情,将手中削好皮的柿子递给叶柚。 叶柚佯装受宠若惊:“给我的?” “帮我拿一下。”叶柠点开与“都不让我好过”的聊天框。 叶柚粉唇撅起,就知母亲没那么好心。 叶柠低头打字,瞧不见女儿不满模样。 看脸原谅一切:他亲口跟我说他不篡位。 都不让我好过:属实?你怎么问的? 看脸原谅一切:直接问的。 都不让我好过:我认为在骗你,就像你一直在骗他一样。 都不让我好过:任谁如此直白问,对方都能猜出什么意思。 看脸原谅一切:他不是还说过,要帮其他魔夺位吗? 都不让我好过:就不能是做给你看的幌子?就不能是出头鸟? 看脸原谅一切:有道理喔。 叶柠抬首,望向叶柚的目光充满睿智。 “你为什么要吃我柿子。” “流口水了。”说完,叶柚啃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的,吐字不清道,“父亲快走到门口了。” “不重要,帮我削皮。” 路书行至石阶下时,听见屋内隐隐传来母女的交谈。便停下脚步,躲于柱子后。 听着她们一言一语,想起自己那时不仅清醒,还恢复了记忆。 视线扫过残破的桌椅,碎裂遍地的瓷片,满目凌乱狼藉。 唯有路槊不知出了何事,正发出绵绵浅浅的笑声。他倏然惊醒,脚步沉重地走到床沿,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小小软软的家伙。 他小嘴咧开,牙龈粉嫩,笑得懵懂纯澈。 这是他和叶柠的孩子。 路书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脸蛋,语气充满不安:“你说,她还回来吗?” 路槊十根小手指抓住了他,很紧很暖,好似在说她会的。可下一刻,却含住他手指小口吮吸。 他一下子懂了,路槊不是在安慰,是饿了,可他娘已走,哪来的奶水喂。反复思量下,给路槊套上先前备好的衣物,带他出门找隔壁大婶。 大婶给他指了条明路,可找奶娘或用羊奶哺育。他寻遍各处才买回羊奶,托住路槊脑袋,手执小勺,一点一点喂。 路槊吃饱喝足,打起嗝。 他垂首落下一吻于额头,眼神缱绻又温柔:“我们等等,说不定明日就回来了。” “为什么父亲不知道我的存在。”叶柚左手撑桌,右手叉腰,俯视正啃柿子的叶柠。 这句话让路书即刻回神,他迫切想知当年原因。 叶柠侧眸瞧了眼房外,有半截竖影。 “这时候我就要来一句经典名言了。” 她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叶柚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满脸自豪:“知母莫若女啊。” 叶柚单挑眉:“行吧,我原谅你了。” 路书不懂她俩在打什么哑谜,但无所谓。叶柠已归,还多了个女儿。 于他而言,心满意足。 “你俩怎么对付他们的?” “简单,我们去找了些毒蜂窝。”叶柚嘿嘿一笑,“趁静悄悄时扔撒,你是不知道。他们肿得跟猪头,那眼睛就剩两道缝了。” 她又补上一句:“你居然知道。” “笑话,见到槊槊第一面就下了法印。不过我有事,他没受伤就没去。” 说到肿成猪头,路书可谓印象深刻。下属那时禀报过,没成想原是小槊搞出来的,怪不得他唯一幸免。 如此说来,小槊和小柚已见过面,但他不曾告知过自己。 定是小柚要求。 路书推门而入,一眼瞧见桌上残留的柿子。 “这柿子挺不错。”叶柠笑道。 “喜欢便好。”路书拂过她发梢。“我还种了橙子柚子,下回尝尝。” 叶柚指节抵住唇瓣,偷偷瞄这对冒爱心泡泡的夫妻,她走还是不走。 她神思未收,脚步先移。 这时路书道:“君上再次设宴,你去否?” “呦呵,竟然问我意见了。”叶柠腾地站起,笑容满面,“这次我必去。” 即将上演一场精彩绝伦之戏。 她不可错过。 路书却开心不起来:“你若离殿,须由我陪同。” “不出去了,我就粘在椅子上。”叶柠道,“小柚,联系他们。” “得嘞。” …… “两月两道席,”叶柠吞入凉润绵密的奶冻,“真不错。” 叶柚坐在后头,宽大袖袍掩住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弯弯眉眼,藏不住带笑语气。 “速度快点,一月两席不成问题。” 路槊看去那新封的魔姬,那位似乎时不时地看往这边,与自家姐姐眉来眼去。 “姐姐这是何意?” “等会你就知道了。”叶柚神神秘秘道,她递去芙蓉糕,“这好吃,你多吃点。” 叶柠两手都闲不住,一手底下揉捏路书指节,一手马不停蹄塞各种甜品。她虽吃得快,但不会显得失态。 “父君,女儿通晓剑舞。今日盛会,容女儿拔剑一舞。” 不等魔君回答,宋免便离座走向中央。 魔君心中十分不悦,哪有魔姬当众舞剑叫旁的瞧去。魔后却道:“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听闻您会弹琴,能否为我弹上一曲?”宋免长剑负于身后,玉手握紧剑柄。 大殿下一口否决:“这不符合母后尊贵的身份。” “无妨,取张琴来。”魔后神色柔和,起身下走至旁侧坐定。 她指尖轻拢慢捻,泠泠琴音流转大殿。宋免跟随旋律提剑斜于胸前,她转了一圈长剑顿住,白光忽地从剑身散出。 她目光越过剑尖,越过御案,紧锁那个正将酒盏递至唇边的魔。 蓦地,她斜挥而下。 白光脱刃而出,疾如惊电,径直冲向魔君肘关节。 14. 为什么不早来 弦断,肢落。 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上演。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魔君整条右臂齐肘而断,喷溅的浓血染红御案,阶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大殿死寂一刹。 随即被魔君嘶声裂肺的咆哮填满。 “将这逆女拿下。” 反应快之魔拿起武器冲来,却发现压根近不了她。不知她何时设下无形结界,将他们隔绝在外,只能徒劳地各展其能。 魔君面孔扭曲如恶鬼,痉挛地单手推瓶塞。在他即将吞下刹那,瓷瓶掉地,骨碌碌滚到魔后脚边,他另一只手亦无。 魔君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逆女,我就不该把你找回,让你在外自生自灭最好。” 魔后从怔愣中回神,脸色煞白:“宋宋免,他可是你父君。”她虽对魔君一些作为心有不满,可那毕竟是与她同床共枕几百年的丈夫,更别提是她孩儿的父君。 宋免狂笑起来,那笑声癫狂,似乎还带着无尽恨意:“他可不配,跟他姓我都嫌脏。”她闪现到魔君跟前,一脚踹倒毫无反击之力的他。 她用力踩碾断臂伤口,那处地方竟不知不觉间扁下,并且伴随咔嚓咔嚓的声响。 不少魔忽地觉得自己手臂不得劲,似隐隐作痛,不禁摸上那处,发现还在才勉强安心。 魔君眼球突出,只可发出嗬嗬声。皆因在他即将开口时,宋免怕他吵闹弄聋自己双耳,便一剑刺入他嘴中。现下他口中灌满腥热,咽不下吐不了。 大殿下在结界外谩骂不停:“你这大逆不道的畜生,连父君都要痛下杀手,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蝼蚁也就会动动嘴。”宋免拔出插在魔君口中之剑,不知是有意无意那剑偏了几分,魔君嘴角裂开约一寸左右,浓血瞬时流出。 她一脚踩肚,利剑不断没入胸膛又拔出。她力度控制得当,在魔君身体留下窟窿的同时,又不会致其死亡。 “你下慢性毒时,就该料到会有这天。”她脚尖探到他腰背下,抬脚将他翻了个身。“看看这些血,她当初也是流了一滩滩的血。四肢无力,求生不得,皆因那毒已伤及心脏。” “就因为她不助你登上魔君之位,你便在她最信任你时,亲手将毒送入她口中。”宋免眼中充满恨意,接连捅下,竭斯底里,“你明明可以和离,你却不干!一边勾搭别的魔,一边给她下该死的毒。” 魔君唇色青白发乌,惨白皮肤冒满冷汗,仿佛刚沐浴完般。 “那毒前期毫无症状,她一点都察觉不到!她……只有死亡来临时,才会感到痛。多痛啊你说,一线生机都不曾拥有!只能躺地感受生命不断流逝。”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她,她陪你从一无所有走到事业有起色。在你烦躁难安时,陪在身边嘘寒问暖。到最后,却成了你登位的垫脚石,你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享受他们敬仰。” “凭什么!” 最后一声质问,她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大喊,响彻大殿。 这道高亢的声音令大殿下从震惊中回神,目呲欲裂地捶打无形结界,“你构陷父君!等我拿下你,定将你丢进腐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构陷?” 宋免冷笑直视魔君,向右精准地指向角落一个瑟瑟发抖的丹师:“你告诉那蝼蚁……” 被指之魔面露惶恐,而后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君上,君上命令,我不敢不从啊。” 宋免伸出五指,下一刻握拳,那魔直接炸成一团浓郁血雾,喷洒周围魔脸上身上,“当年出谋划策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说完,她右前方、右斜后方、左边接连爆开血雾,有些魔被惊得尖叫连连。 甚至有个偷偷溜到殿门口的魔都被她发现,落得同样下场。 这位魔姬说到做到,并且实力深不可测。 魔后看着苟延残喘的魔君,再看看门口那团未散尽的血雾。明知他做的事情大错特错,可见他即将死在自己眼前,又有些舍不得。想想种种美好过往,见不到面和再也看不到是两回事。 她颤抖地膝行:“求你……求你高抬贵手,他再也经不起折辱,求你放过他吧。” “少管。”宋免右手厌恶地往后一挥,一股沛然法力将她掀飞,连续撞翻几十个案几,杯盘菜肴漫天飞。 “母后。”大殿下大惊失色,飞奔向她。 他扶瘫软无力的魔后坐起,死死瞪着那些杵在那纹丝不动之魔:“废物,一群废物。上啊,拦住她。路书你站在那干什么,莫不是想等父君死去,带兵造反。” 被单独点名的路书眉头拢起,又提剑假模假样挥砍几下:“殿下,此结界我破不了。” 叶柠托腮欣赏他皱眉模样,明知他是故意皱眉。可那皱起的眉眼落在眼底又别有一番清隽风味。 叶柚看着自家母亲犯花痴模样,实在忍不住了,拽了拽她衣袖:“别看了,你天天能看,雷电来了。” 叶柠慢悠悠抬眸,望向殿门外熟悉的大片浓云,粗壮紫电在里头明灭不休,发出令人胆寒的雷鸣。 她忽觉身体如遭雷击,颇有几分麻麻之感,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我替她挡挡怎么样?” 叶柚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她嘴角瞬间变平:“关我什么事。”她可是才被雷劈过,这种伤害自己的事能少做便少做。 叶柚嘴角撅得老高,就爱逗自己。 叶柠起身走向魔后,大殿下早在见自己母后无大碍后,便去指使那些魔救出魔君。 魔后衣裙沾满酒渍与点心碎屑,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叶柠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她。 魔后涣散眼神霎时聚拢,她用手背慌忙地擦去泪水,整理头发,试图维持体面。 “你怎么想的?居然替他求情。”叶柠十分不理解,按理来说她应该会任由魔君气绝身亡才对。 她哽咽道:“你不懂,有时候,情感会占据上风。你那么爱路书,你设身处地想想,换做是他干了这种事,你会如何……以前本 宫也不相信,甚至会骂有这种想法的魔脑残有病。可轮到自己,便也是如此想法。” 叶柠好像听进去了她的话,她歪脑袋认真思索,甚至眉头亦蹙。 “我、不、会、冷、眼、旁、观。”她一字一字讲得清晰。 魔后眉眼霎时舒展,语气却极其悲伤:“你看你不是也……”这样么,明知不道德。 “我会补刀。”她放轻语气。 闻及此言,魔后怔然不已。 叶柠笑得无邪,笑意却不达眼底。那里面充满狠戾凉薄,宛如从无尽地狱漫步而来的罗刹。这也使得魔后相信,她真的会杀掉路书。 “不聊这个了,我再问你,你要不要回家,回到你原本的时空。” 魔后浑身一震,满眼震惊地望向居高临下的叶柠。回家这两个字叶柠说得轻巧,却像块巨石砸进她胸口。 “你你你……”她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直直地看着淡定的叶柠。她转念一想,这事绝对不简单,也许是陷阱等待她主动掉落。 她嘲笑道:“你所谓回家,明里送本宫回家,背地杀掉本宫,然后夺取君位。本宫可不愿孩子落入狼窝,腹背受敌。” 叶柠打起响指,随后单膝跪地,指向侧方:“他们一直等你回去,不信乱力鬼神之人,日日求神拜佛,希望你早日醒来。” 魔后转眸,看见漩涡中有一片令人揪心的画面。女人身穿病服,躺于病床。从秀丽的容貌来看,她应当二十岁左右。床边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时不时握住女人的手,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传来,不知她在说些什么。但望去她眉间那化不开的忧愁,又能隐约猜出几分藏在唇齿间的心酸。 讲了片刻,她站起来帮女人屈伸手臂和活动腿脚。她做了一遍又一遍,极其有耐心,丝毫见不到眼神里流露出厌烦。 魔后鼻翼翕动,潸然泪下:“幻象,定是幻象,先让我相信。”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人能想象出从未见过的东西?”叶柠佯装思考,“还有天魇使,虽说她有通天本事,但那最大能耐,便是只能算到你来自异世。但你要说我提取你记忆,也并非不行。” 她话音一转:“可是,你的记忆里,有这一幕?” 叶柠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击垮了魔后心理防线,她崩溃大哭。 “为什么不早点来!偏偏……”等她有了牵挂才来,她一走了之,孩子怎么办。 叶柠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她不紧不慢绕到魔后背面,反手温柔地掐住她脸颊,转到已死魔君方向。即使他因失血过多气绝身亡,也逃不过被宋免反复鞭打。 “本想带你回家之人,被你亲爱的丈夫杀了。”叶柠凑近她耳边说道,那声音宛如恶魔低语,“就是送给你小珠花的那个。” 魔后如遭五雷轰顶,她脑海里还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女子的冷淡容貌。她来到异世时,总与那些魔格格不入,魔残忍易怒。有些你认为尚可之举,却会惹来许多魔不爽,她因此遭受过不少殴打。 15. 造反 她被打得痛不欲生,甚至生出自杀念头,可当拿起小刀时,又犹豫了。怕这一刀下去,没回到家乡,而是真死了,再无重来的机会。那她父母怎么办,他们只有自己。 忽地,她手中小刀被夺。 “活着不好?”那女子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她抬眸看去,果然如此,表情也是冷冷淡淡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女子是她见到的第一个情绪如此稳定之魔。 那一瞬间,她头脑发热,直接抱住大腿,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遭遇。但她隐去了自己来历,只说艰苦,只说魔多坏。 说累了,她便停下,泪眼汪汪。 那女子淡淡地告诉自己,这些魔没什么理智,也就是所谓没脑子。除非哪天,他们开智懂得修炼,才会变好些。修为越高,心智越清明成熟。 这时,她知晓了自己处于边界。 这里都是些没脑子的魔,那些有个人样的在魔界中心。 这女子教她如何修炼,带她北上,送她小珠花。并说等七日之后,再给一个礼物。 她眼巴巴地望着那渐渐离去的背影。这女子很好,虽然无甚表情,给她一种冷清冷清的感觉,但她就是很喜欢很依赖。 从此,她在魔界中心生活,认识了不少朋友,并且对某个魔有了好感。她迫不及待想分享这一好消息,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些。 可是,当第七天到了,自己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来。意识到她可能失约时,自己如何也不愿意相信,枯坐门槛一天又一天,渐渐胡思乱想起来。莫不是她嫌弃自己笨、胆小之类的,所以不愿出现,七日之约不过借口。 真的好想好想她。 自己到现在都没忘掉她的名字,宋瑜。 原来,她并非失约,并非嫌她,而是无法再来见她。 “想得如何了?”叶柠抱臂观看,眸光穿过魔群缝隙,依稀可瞧见地上一块一块的。 魔后顺她视线望去,同样瞧见了那些东西。她慢慢地笑出来,心中生出一股隐秘快意,同时又觉得可悲绝望。 她嗓音嘶哑,艰难说出诉求:“能否带孩子一起回去。” “可以。”叶柠爽快答应,掐起诀,指尖出现一团小光球,飞向她后脑勺,“但你不能说出你的经历,他的身份我们会帮你安排好。” 这诀名为缄,任魔后如何,也道不出那些奇异荒诞之事。 魔后呆住了,她原以为这会很难很难,已做好死缠烂打叶柠的准备。 没想到,她很好说话。 这时,头顶响来震耳欲聋的雷声,一下接一下。叶柠只觉脑瓜子嗡嗡,她立马将手搭于魔后肩膀,同时向叶柚递了个眼色。 随即她仰头望去,大殿剧烈震颤。下一瞬,穹顶塌陷,紫雷从洞口钻进直劈向宋免。 众魔皆是轻呼一声,纷纷躲避。 在这万钧雷霆下,不为所动的宋免必死。 却不料,危在旦夕之际,不知从哪来了一个全身裹着黑袍的魔揽住宋免之腰,以快到唯有残影之速奔跑。 而地面上那些血肉被雷击中,烧成灰烬。 路书视线随他移动,在经过叶柠时,他微微偏头,唇齿张合几息便冲出大殿,紫雷紧追不舍。 路书看回叶柠,她笑靥如花,朝他勾勾手指。他下意识迈步,行至她身前。 “方才去哪了?怎么也瞧不见。”路书勾住她小指,轻轻揉捻。若非叶柚有意无意阻拦,他早就寻她去了。 叶柠抬手为他顺了顺两边蓬松碎发:“上厕所去了。” “不见了,不见了。”这带有惊慌失措的呼喊划破天际,“君后、大殿下不见了……” 稍作平息的大殿因寥寥几语又陷入嘈杂混乱。魔君刚薨,魔后与殿下一同失踪,群魔无首,心中惶惶。 毒魇使见状当即站出,运转魔气灌入声音:“诸位,事情重大,我等急需速速搜寻全界。”话语清晰地落入每魔耳中,满屋嘈杂皆因他而渐渐安静。 毒魇使目光粗粗扫了一圈,见无魔反驳,他再次说道:“依我之见,不如这样。东由天、符二位魇使负责,西由蛊魇使来,南由我和剑魇使,而北边由阵魇使负责。然后,再派些魔跟我们。” “我不同意。”柳凌平静道。 这话一出,所有魔的视线落在柳凌上。 毒魇使眉心拧成川字,语气不太好:“你这是要造反?” 惯带温和笑意的林蓝,此刻神色严肃,掷地有声:“魔界不可一日无主,总不能将万千魔众安危,赌在不知能否寻回的魔身上。” 他话里话外之意,毒魇使怎能听不出,他愤怒至极:“呵,你们存了心要造反。诸位且随我出击,将这些意欲谋逆之魔拿下。” 他长臂径直前伸,而被他所指之魔,正是从方才起从未说过一句话的路书。 他所言,并未引得那些魔直接出手,他们仍在观望。 路书眸光淡淡掠过毒魇使,看向其后方那些犹豫不决之魔。被他这么一看,有小部分魔不自觉地抬起脚,朝那边队伍走去,他们越走,步子迈得越坚定。 片刻之后,两股势力分列对峙,数量旗鼓相当。而在这泾渭分明的队前,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叶柠独自站在两队正中往后二十余步处。既不趋左,又不附右。而叶柚早在发现局势不对时,便立马带路槊偷偷溜回家。 站在左队伍边缘的蛊魇使左看右瞧,许是见叶柠太过孤独。她上半身纹丝未动,下半身一步一步挪到叶柠身旁站定。 那些魔默默注视着她这一举动。 毒魇使愤怒至极,唾沫飞溅。 “你这是何意?” 蛊魇使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打打杀杀不适合我,就不参与了。”她食指横托流光溢彩的小虫流苏耳坠,而后放下手,耳坠摇摆不停。光芒闪烁,落在毒魇使眼中极亮。 眼见七位魇使中有一位放弃,而路书那边不包括他,还有三位。音魇使已死,这边只有毒魇使。 思及此,不少在他队伍的魔纷纷倒戈,走向路书队伍。毒魇使见此情景,忽觉那粉光刺眼无比。他怒不可遏,手臂一挥,扬出毒物,去得慢的魔刹那间了无声息。 路书旋剑甩出寒芒,直逼毒魇使,他情急之下,随手抓起一魔挡在身前,那魔裂成两半。他旋即向后跑,掌心凝出巨大魔气轰向墙壁。 墙壁裂崩,破出一个大洞。毒魇使 跑到外头,脚掌踩住阶梯边缘,屈膝跃起转身面向路书,张开单臂,左手两指并拢抵唇,而后吐出出毒息。 路书不慌不忙,举瓶吞下各种解毒丹。他长剑寒芒大涨,一道道冲向毒魇使。 毒魇使率先落地,足尖交错腾挪,堪堪躲过寒芒。他斜眼看了一下左手,随即将其负于腰后,不断屈伸略有僵硬的五指。 在大殿之内。 林蓝的巨大阵法漂浮空中,飞速旋转。不论敌与友通通覆盖,白链从阵中探出。 柳凌嘴里念叨着口诀,接下来,她一展双臂,成千上万的符箓凭空出现在她背后。她朝前一点,五道符箓为一组,于混战不休的魔群中锁定敌方,绕其旋转。 符箓周边冒出火星,旋转速度变快下。它们转瞬成为烈焰,灼烧被锁定之魔。他们哀嚎不绝,使出浑身解数,也灭不掉。 林蓝的白链趁此期间贯穿部分魔的胸膛,友方见状步步后退,形成一个圆圈,将敌方尽数包围在内。 不曾动过的天魇使眼瞧这幕,转眸看向叶柠。她思考一下,旋即抬脚过去。 蛊魇使面上略带惊讶:“你过来干甚。” 天魇使瞅了眼叶柠,唇角扬起平日那般笑容:“我重伤未愈,不想打。再说,我同你一般,不适合打架。” 被她俩夹在中间的叶柠行出,天、蛊四目相对,紧随其后。 叶柠钻出洞口,俯瞰下方阔地。 他们战斗激烈,魔气狂乱翻涌。脚下石板被数不清被掀起多少,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小殿亦被殃及,塌去大半。 路书身形被浓郁魔气吞噬,叶柠瞧不见他半点轮廓。 她只看见对面的毒魇使神色紧绷,旋指引毒,五颜六色的毒气迅速朝路书飘去。 “他把体内之毒全逼出来了。”蛊魇使揉捻耳坠,“你担不担心?” “我去帮他。”天魇使欲跳下高台。 叶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回。 她淡淡说道:“你们这群魇使中,最强的不是他么?何必去帮忙。” 天魇使嗤笑一声:“他修为高又如何,毒阴邪,防不胜防,可别忘了陨城那件事。” 蛊魇使有点好奇:“发生了何事?让你决定站队路书。” 天魇使默不作声,她哪是站队,分明是被他们胁迫。 见她不作答,蛊魇使轻轻肘击叶柠胳膊:“看在我送你情蛊的份上,替我美言几句,让路书忘记我曾站在毒魇使那边,行否?” “那玩意我还没用,我还给你。” 蛊魇使眼疾手快抓住她那抬起的手腕:“别别别别别,你现在不用,不代表往后都不用,留着留着。我求你了,我平生就爱练练蛊。他们那些纷争从不参与,但奈何总有魔逼我站位。” “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方才,我可是同你一般选择了中立。” “满口胡言。”天魇使斜睨她。 叶柠轻哼一声,那哼声里似有嘲讽,又似生气、失望、怅惘。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内心竟生出几分不好受。 她的情绪何时这般多种多样。 不应只有嘲讽亦或是生气么。 叶柠深深望向路书。 16. 你没谈过你不懂 就在方才,他所有魔气被吸入长剑。而后凌空跃起,挥出带有排山倒海气势的寒虹,让毒魇使避无可避。 最终,毒魇使被多道寒虹打中,身体覆上寒霜,刺骨冷意顺皮肤进入体内。不过须臾,他变成了一座冰雕。 路书落到他前面,剑尖轻轻敲击几下,毒魇使便碎成一地冰碴。 他抬首望向高台,叶柠已转过半身。他眼尖地瞥到那半张脸无丝毫波澜,半个时辰前,她并非如此,那时眼含浅浅笑意。 这不对。 他连忙跃上高台,大步流星行入大殿。 殿内仍不见叶柠身影,她不会一声招呼不打就走,定是生气了。 林蓝见路书谨慎察看四周,笑道:“我俩办事你放心,保准没有漏网之鱼。” 他收敛心神,拍了拍林蓝肩膀:“这边就交由你们来弄,若今晚能处置妥当,那便再好不过。” 林蓝眉宇间带有一股了然之色。 “明儿必定让他登上君位。” 路书微微颔首:“告辞。”话音未落,他便已行至殿门。 “嗯?”林蓝错愕地看着路书充满焦急的背影,原以为他要将这些敌魔押去大牢。如此看来并不是,到底何事让他这般匆忙。 路书足尖轻点墙面,一举登上屋脊。 瓦片吱吱作响,他收剑提速。 前方,那轮曾被黑云遮住的圆月已显露出来,银辉遍撒。落到他硬挺面庞,落到层层瓦片,落到窗棂流入房内。 叶柠定定地望着那抹淡淡银辉,明明答应过自己不篡位,为何还是朝这方向发展。直到手环震动几下,低下头查看他所发消息。 都不让我好过:是吧。 看脸原谅一切:我真没料到他还会走上这条路。 都不让我好过:小事你可以影响,大事仍按原有轨迹走很正常。 都不让我好过:杀了吧。 短短三字,叶柠看了又看,不由得点开右上角,向下滑动。无需细看每行内容,也能精准地找到黑名单,轻轻一点。 很好,黑名单成员又多加一位。 “咚。”一声落地闷响自门外响起,叶柠反应迅速地将锦被盖过头顶,装作已经进入梦乡。 路书推门而入时瞧见一团鼓包,自己胸膛起伏不定,连稍稍喘气都不愿。径直单腿倾生登床,伸出手掌轻轻推着:“叶柠叶柠,理理我。” “叶柠……”低低连唤几声,都未得到回应。他静静地盯了一会,随后说道,“我不会坐上那位置,我与你说得皆是肺腑之言。” 那团鼓包微微动了动,但她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路书拽住锦被边缘,继续跟她坦白想法:“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便辞去这差事,我们四处游历好不好?” 叶柠腾地从掀开锦被,满脸焦急道:“不行!你不能放弃这肥美的差事。” “为何?”路书将她往怀里带,双手环抱住她腰身,这腰似乎比先前大了点。 “因为钱呗。”叶柠捧起他脸颊,她异常郑重道,“答应我,万不可辞掉。” 路书眉眼微弯,笑意清浅:“我竟不知你爱财。”他执起叶柠那温软手掌,放于胸膛,让其感受那因她而跳动稍快的心脏。 “我答应你。” “还有还有,以后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当魔君。” “好。” 这下,叶柠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顺手摸了两把路书结实的胸膛,随意说道:“你心跳好快啊。” “跑得太急,还未完全平复过来。”路书解释道。 “行吧,睡觉睡觉。”叶柠从他腿上下来,手撑床往后退退,翻开锦被,正欲入内。 不料这时,路书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黏糊血液溅到脸庞,沾满她双手,滴滴流淌到床铺,绽开朵朵红花。她被吓了一大跳,抬臂托住他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怎么回事?” 路书眼前发黑脑昏胀,看不见叶柠表情,亦阵阵耳鸣,强撑着说道:“别担心,我没事的。”下一息便彻底闭上眼,倒入叶柠怀中。 匆匆放平他,去到门外呼喊。 “有魔没,快过来,” 看叶柠不顺眼的下属急忙跑来。 “属下在。” 叶柠冷静吩咐:“去找丹师过来,此事万不可声张,悄悄带回。” 下属只点头便消失不见。 叶柠转身回屋,看向路书满血的下巴,从空间取出湿纸擦拭干净。彼时才能看清,他唇瓣没有一丝血色。也不知是何症状,如果是毒魇使所为,她救不救? 回想起方才那一瞬她心惊肉跳,幸亏他尚有呼吸。最怕亲眼目睹熟悉之人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事情经历一遍就够了。 “来了来了主子。” 下属将扛于肩头的丹师放下,叶柚跟在他们后头。叶柠见状,让下属候在门外,与女儿说上几句悄悄话就出了门。 丹师来不及整理衣装,就被叶柚催促把脉。他四指搭于路书脉搏,轻轻叹口气。而后俯身掀开路书眼皮,重重叹口气。 叶柚用一种满是怀疑的语气道:“难道以你的医术瞧不出来我父亲病因?” “那倒不是。”丹师表情凝重,缓缓说道。 她低头沉思:“那就是父亲所中之毒过于严重。” “倒也不是。”丹师再道。 叶柚抬首,双眸微眯。她现在非常想上前将这不肯一次性把话全吐出的丹师殴打一遍。 丹师似乎察觉了出叶柚看他十分不爽,他缓缓补充:“路魇使吃了太多种解毒丹,以至于药性相冲,加之他奔波劳碌,从而引发心悸与气血翻涌,这才陷入昏迷。” “我不建议让路魇使再服用药物,倘若处理不妥当,容易导致性命消逝。” 叶柚询问:“不吃药怎么好?” “听闻腐池有一物,名为秽朱莲,生于幽龟之壳上,但那幽龟常年沉于池底,不好摘取。” “哦豁。”叶柚扭头看向立于门口的听完丹师所言的叶柠,“母、亲,你如何打算?” “先去看看。”叶柠平静道。 丹师:“还有件事让我觉着甚是奇怪,我把脉时并未探到他魔丹,不知……若魔丹尚在,他离醒亦不远了。” “若再取到秽朱莲,不仅能消除病根,还可使修为跟上一层楼。 反之,三日内未服用秽朱莲,会永久落下咳嗽以及心脏常常跳动过快的毛病。” “多谢告知。”叶柠从空间项链取出一袋沉甸甸的袋子,她掂量几下,好让丹师通过清脆碰撞声感受到她的真情实意。 “莫要客气,这都是应该的。”丹师嘴角咧得老长,“我先告退了,您们慢慢商量,有事再寻我。” 叶柚目送他离去:“你们聊了什么?” “我发记录给你。”发完后,叶柠落坐床边,不禁伸手捏捏他苍白的脸。 叶柚点开手环。 她母亲真是人美心善,发的聊天记录很完整,不曾省掉过部分对话。 看脸原谅一切:他其实不想当魔君,是我误会了。 都不让我好过:这是你拉黑我的理由? 看脸原谅一切:抱歉。 都不让我好过:你动心了。 看脸原谅一切:没有。 叶柚撩开眼帘,父亲好惨,母亲不爱他。 都不让我好过:那为何不杀他。 看脸原谅一切:原因有二,其一是他长得好看,我舍不得。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不容易,你没有过你不懂。其二他没走老路,可多观察,或许能引他走向正轨。 都不让我好过:关于这些,我有一点建议。他遇到危险时做个看客挺好,能不出手帮忙就别出,除非你出于私心实在想帮他。 都不让我好过:说到底,我希望你不要在意他,因为我想他死掉以绝后患。 看脸原谅一切:好的。 他们就聊到这。 叶柚望向叶柠,她手中悬浮一小黑球,“这就是所谓魔丹?” “嗯。”叶柠再度掐住路书脸颊,迫使他唇齿微张。 魔丹好似感受到熟悉气息,根本不需她亲自喂进口中,便自行飞入。 叶柚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扑耳而来:“槊槊快要回来了,我帮你挡住他,你俩好好聊。” 叶柠给她竖起大拇指。 叶柚回敬,小棉袄可不是说说而已。她蹦跶出去,贴心地关门关窗,只留了点窗缝。 叶柠点上照明之物,整个屋子变得亮堂。暖黄灯光只照到路书半张脸,另一半仍隐匿于阴影之中。 她轻轻戳着路书的脸颊:“你为何生得如此好看。”让自己不忍他死去。 路书倏地睁开眼:“你会一直喜欢我这张脸吗?可会移情别恋?” “何时醒的?”叶柠关心询问,“感觉如何?” “你说那句话的前一息。”路书直勾勾地注视她,双手包住她那皓白玉手。 叶柠坚定作答:“会。”她这一族若有喜欢之人,那便会忠心不二。若不喜欢,那便是负有责任感,能守住道德底线。 而她只会做第二种。 叶柠三言两语讲清他为何出现吐血昏迷的情况,“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路书手肘撑床坐起,抱住叶柠,毛茸茸的脑袋埋于她颈间,摩挲得那儿皮肤痒痒的。 “毒魇使已死,我定不会再用这般。” 叶柠总觉得他这句话存在其他意思。 17. 第 17 章 “听你这话,若有下一个毒魇使,依旧要用这招?” “嗯。”路书轻应一声。 叶柠紧咬牙齿,狠狠地掐住他胳膊,毫不怜惜地拧转。路书一声不吭,吻了吻她脖颈。 “伤害自己的事情能否少做?” “他不好对付。” “世上方法千千万。” “我想快点解决。”路书道。 叶柠皮笑肉不笑,直接推开他,下床就要离开。 路书急忙拉住她手腕:“我不做。” “果真?”叶柠狐疑道。 “答应你的事我皆会做到。” “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出发去腐池。” 路书下床直奔顶箱柜,取出叶柠的三套宽袖衣裳,三套劲装。之后去往妆奁,挑选起配套饰品。 叶柠眉梢扬得极高,甚至挤出一两道抬头纹,她着实看不下去:“够了。” “不够。” 叶柠沉默不语,朝门走去。无非就是不说话,谁还不会了。路书察觉出她意图,比她先行到达木门,反手抵门。 “叶柠。”他声音拖得软软长长,眉眼微垂,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这家伙,顿悟了些什么?一天比一天懂得勾人。叶柠不禁暗叹。 “你可知此行最重要之物为何?” “钱财。”他不见思考,直接给出答案。 “那你呢?” “你说过,无论去哪,只要是出远门便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叶柠忽地心脏难受,怎还有回旋镖。她上前几步,反手推走挡门的路书,拉开木门。他顺势转身绕至身后,试图捏住她腰间布料。 坐在石凳上与叶柚聊天的路槊瞧见木门敞开,兴奋跑来,朗声道:“父亲母亲早。” “身体好些了吗?父亲。” “尚可。”路书收回即将触到之手,想不疾不徐地说,“我们需去一趟腐池,家中事务便由你们来操持。” “啊?”路槊眉眼霎时耷拉。 “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家的,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叶柚兴致冲冲,装模作样地撸袖子,好似势必大干一场。 路槊失落道:“一家子刚团聚,你们就要走了。” 叶柠一本正经耸肩:“谁让你父亲受伤了,不去容易落下病根。” …… 阴森压抑。 当叶柠踏入此地时,脑海里突地浮现出这四个字。 放眼望去,所有东西皆是黑色,仿佛被某种东西抽走原本颜色。头顶枝桠交错缠绕,密不透风,从外边目测厚度起码十尺有余。若想从上方进出,不太可能。 眼前有条狭长暗道,仅容一人的通行。 “你先走。”叶柠说道。 路书拉过她左手,一前一后进去。 甫一入内,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叶柠回眸,那些枝桠活过来了,将这条唯一的出入口堵住。 它们动作极快,像是怕他们反悔退出,便马不停蹄行动。倘若路书方才没牵住自己,定是要与他分别,靠他独自拿那秽朱莲了。 叶柠左手搭于路书肩膀,由着他带自己前进,“何时能到腐池?” “这里就是腐池。”路书道。 “不应该是类似池水那种东西?” 他低笑数声,才答道。 “自然不是,你来魔界前应当查查。身为魔,都会知晓此物。”他意有所指,也不知她是否记得那件事。 叶柠被路书第二句话吸引。 内心来来回回念着,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某天,他就是用腐池来威胁自己早起。而她说的是,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叶柠:“……”所以说,他早就发现自己并非魔族。 “真能瞒呐路魇使。”她捻住他发尾,为泄愤,她往下揪了揪。 她算是发现了,只有每回无意间涉及到相关话题与事,他才肯说说。其他时候闭口不谈,至今不知他如何得知那红蝶是自己。 路书长发虽被揪,却半点痛感都不曾有,她舍不得真伤自己。 “还有多久方能走出这?”这地方昏暗逼仄,叶柠不经意间稍稍偏移脚步,便会被枝桠勾住衣裳,拉出好几道衣线。 她拍拍路书肩膀让其停下,而自己偏头拔断细小衣线。 “到了。”路书率先出去,随即回身帮她断去另一边的细线。 叶柠将浮光盏置于黑土之上,前方有一个深坑,坑中东西瞧起来和沼泽差不多,虚浮绵软,咕嘟咕嘟冒泡。 听路书说,幽龟擅憋气,可呆个五年不出没。但他们运气好,正巧赶上幽龟换气时刻。只需等待,趁其换气时摘取秽朱莲即可。 “腐池,可腐烂□□甚至灵魂。”路书叮嘱,“若取不到,便不要了。” 她可不要一个病弱之魔。 叶柠眼神飘忽不定,未与路书有过片刻对视,亦不回答。路书知她所想,顿时急了,沉声道:“你答应我!” “行行行。” “敷衍。” “既然知道你还叫。”叶柠抬臂将路书隔到一边,站至边缘。 路书抿住下唇,伸手抓紧叶柠手腕,以防她不顾性命,非要取得那物。 “诶诶诶诶诶,你看。”叶柠指向一处鼓起的土壤。在她满眼期待的注视下,秽朱莲破土而出,幽龟的小脑袋和黑壳子紧随其后。 叶柠双眼发亮,那幽龟离得不近不远,由路书拉着。而她一脚踩在坑沿,另一脚搁于坑壁,半个身子前倾到一定角度,就可取走。 “噗噗噗噗噗噗。” 头顶飘来凌乱的声音。 叶柠抬首,眼前景象令她前倾身形倏地顿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铺天盖地的蝙蝠俯冲而来。 下意识的,她指间红线探出,却蓦然收住,脑中忆起那位所言,做个看客。 红线瞬间消散。 蝙蝠尸体唰唰掉落,下了一场蝙蝠雨。路书左手用剑来回横扫,掩护她取莲。 她取莲算不得出手,这般想着。叶柠飞快前倾,指尖即将触之。却不料,有只蝙蝠猛踩龟壳,将它按回了黑土里。 她眼睁睁地看着快要到手的秽朱莲消失,破口大骂道:“我去你的。” 不少幽龟已经因为蝙蝠袭击沉回黑土,只余一只极远的露出半截莲。 叶柠直接挣脱路书,不顾一切径直踏入绵软黑土,手臂提到上方。 果真如路书说得那般,这些会腐烂身体。她的皮肉又刺又痒,知觉慢慢变迟钝。更可怕的是,能感觉到那处地方被消融了。 “叶柠,你老不听话。”路书急忙挥出最后一剑,径直跃入坑中。鞋底差点接触到土面时,红线从叶柠那迸发而出,缠紧他腰间,温柔地将他送回地面。 “你不准下来。”她嗓音沙哑声,额间冷汗直冒。她距离幽龟过远,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它已没入湿土。 “红线将我绑得再紧也无用。”他虽受牵制,但只是不能后退,并非前进不可。 叶柠蹙眉转眸,路书那鞋已触及黑土。而他身后,有一堆叫得极凶的蝙蝠朝他冲去。 在击杀蝙蝠或移动路书的选项中。 叶柠毫不犹豫对他掐出两道诀,拉他一同沉入深渊。她拖着晕倒的路书,凭感觉探来探去,每回只得抓取一把湿土。 她继续下移,身体猛然一空,失重感不断袭来。“我去!”她痛苦地翻了个身,捂住屁股缓缓揉搓。 红线悠悠地带昏迷的路书下来,轻柔地将他放在身边。叶柠仰头望向上方,谁能料这湿土竟是悬浮状态,最底下还存在个密闭空间。 难怪这群幽龟憋气五年都不成问题。 待血肉恢复如初,叶柠立马换了套衣裳,行至路书脚前半蹲。 还好,只有鞋底被腐蚀了。 她将那鞋脱掉,盯这黑鞋看了会,径直扔向路书:“让你别下偏要下,要不是我厉害,今天都得死。” 黑鞋砸到路书小腿骨,他眉头浅皱。就像听见了叶柠的声音,但不认同她所说。 因怕寻龟途中他醒来,她便下了个猛诀,一时半会醒不了了。 叶柠百无聊赖,观察起这地方。 墙壁雕刻不少壁画,但幅幅如出一辙。皆是一名男子端坐于椅,群魔伏身,齐齐俯首朝拜。 叶柠侧眸,望向正中央。 那儿有一红棕方桌,宣纸胡乱堆放,三两张掉落在地。她走去,倚桌而立,左腿交叉跨过右腿,脚尖点地。 她随手拿起一张,勉强分辨凌乱的字迹。 以血为契,逆天轮回。 魂魄归来,魂魄归来。 这似乎是什么邪术。 叶柠继续拿起其余宣纸查看,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宣纸已经见底。而且翻来覆去,哪张纸都是这两句话。 她余光瞄到桌上有一团绿影。她放下纸,定晴看去,原来是一枚圆玉。 叶柠拿到手中仔细端详,质地莹润光滑,并无任何图画雕刻在表面。她止不住地摩挲,触感极为舒服,爱不释手。 突然,她被抱了个满怀。 路书圈住她腰身,脸颊贴着她鬓发:“你老是这样。”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不断收紧的力道。 “我们掉下来可有受伤?” “不曾,可我会担心。你独自涉险,我看不见你,我会乱想,想你会遇到何事,万一你……” “没有万一,我只做有把握之事。” 叶柠转过身,路书仍然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松开。这时,她看得更加真切,他眼皮半垂,里头似乎带有薄薄水光。 18. 第 18 章 她的指尖梳理起他颧边散乱碎发,右手搁于肩膀,踮起脚尖,吻了吻那柔软嘴唇。 路书不为所动,掀起眼帘瞥了一下,又别开眼。 好像在说,你这招对我无效。 叶柠的贝齿轻咬下唇,思索几息,眸光倏地亮起。她轻轻地掐了掐他那略微硬实的脸颊,而后附耳低语些什么。 温热气息洒向耳廓,令他后颈漫开一阵酥麻。但真正勾起心尖悸动的,莫过于叶柠主动提及之事,此乃她最动听的话语之一。 路书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紧盯她那双澄澈眼眸,语气充满怀疑。 “真的?真的会给我?”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叶柠睁圆水灵灵的眼睛,目光毫无回避,这么做只为让路书看清她所言非虚。 路书鼻间溢出一声轻哼,回回都在骗他,谎话张口就来。他又转念一想,其实不尽然,魔君那回倒说了真话。 “何时给我?” “等找到称心的、适合你的。” “信你一回。”路书牵起她,不重不轻地捏了捏掌心。 叶柠暗道:还算好哄。 她打算放下圆玉,不料其竟往外冒出大量魔气:“这什么情况!” 路书还未从叶柠手中取走圆玉,那些魔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钻入她体内。 叶柠目瞪口呆,嫌恶地将圆玉丢回方桌,那副表情像极了吃到一半水果,突然发现里边藏有白色蠕动的小虫,毛骨悚然地将其丢弃。 她机械扭头,看向外放魔气探查的路书。 “我能吸收魔气?” 蛰伏叶柠体内那股魔气难寻,任凭他如何探查皆不行,收回翻涌的黑雾,神情凝重:“可有不适?” 叶柠感受一会,耸肩说道:“没啥感觉。” 路书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猜测:“你吸收过魔丹,许是适应了。” “怎么可能!我不过保管,一丢丢都没动过。” “有魔族血脉?”他又问。 “更不可能!”叶柠连忙摆手,但摆动幅度渐渐变小。到最后,只剩指尖颤动一下,便垂到身侧,“应该?也许?真有可能?” 她非常确认娘亲为人,但爹爹是否有魔族血脉,这点有待考量。 噗叽一声。 叶柠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从路书旁边走过。上方湿土全部掉落,一圈浑浊涟漪荡开,慢悠悠往四周扩散。 这下出去畅通无阻,血肉无需被腐蚀。叶柠欢喜至极,冲淡了心中些许紧张与悲伤。 “拿秽朱莲了没?” “拿了。”路书心不在焉,满脑子全是叶柠为何能吸收魔气之事。 “先回家,回去再说。”她道。 当叶柠从洞口出去时,呼吸不可避免顿住,“奇迹啊。”草木绿意盎然,焕发新生,与暗无生机的森林天差地别。 “我猜,和那股怪异魔气有关。”路书的双掌覆上她脸颊,担心地看来看去,“底下应该是第一位魔君之墓,有魔正试图复活他。圆玉或许为重要的媒介,而储存其中的魔气意外被你吸收了。” “如果他们有手段可迅速得知此处变故,多半已在路上。” “那还站这干什么,快点走吧,免得被找上门了。”叶柠拽住他手腕,快步流星前行。 …… 一回府中。 叶柠便与路书兵分两路,他去书房查找,她火急火燎跑去询问叶柚。 叶柠简简单单说了发生的事情。 叶柚幽幽地看着叶柠:“母亲,无论爷爷有没有魔族血脉,你都不会继承到。”话点到为止。 “对喔。”叶柠眉眼舒展起来,那瞬间,她感到大脑褶皱变得平滑无比,“我竟把这事忘了。” 叶柚咬下一块柿子肉,说话模糊不清:“问问你舅舅嘛。” “不行。”叶柠直接回绝,不带一丝犹豫。想起舅舅,直叫她头皮发麻,“他肯定要骂我。” “可他们见多识广,你若靠父亲查,何时能查出还是未知的。往最坏的说,你能撑到那时吗?”叶柚道,“你不问,我可问了。” 闻言,她垂头思索,时不时偷瞄叶柚。 叶柚是多么了解母亲,没人会比自己更加了解,父亲也不例外,待她即将吃完时。 叶柠终于开口道:“你问属于广撒网类型,届时不该知晓的也晓得了,定不会坐以待毙。还是我来吧。” 她打开手环,屏幕展现。 叶柚快速啃完最后两口,拖着木椅去到她旁边,两椅相贴,她与叶柠挨得极近。 叶柠翻了又翻,列表滑到最底,始终找不出合适人选。 “你好磨蹭。”叶柚瞅了她一眼。 “事关重大,得慢慢找。”她又滑到最顶端,滑动速度比方才慢了些许,可见她这次是一个个看去。 当瞧见某个名字时,叶柠指尖顿住,她上滑又下滑,其他名字皆有滑出框外,唯有此名跑不出屏幕。 “就她了。” 叶柠开始编辑内容,许是觉得哪里不对,她又全部删除掉,重新编辑,反复读着内容。 叶柚见自家母亲如此纠结,计上心头。她快如闪电般按下发送,张开手掌死死挡住屏幕,不让她撤回。 叶柠目光呆滞,捂住那颗弱小的心脏,痛心疾首:“你就这么对我的?我是你母亲啊。” “你磨磨唧唧的,我看不下去了。你再拖延下去,真出事了怎么办?”说着,她鼻翼翕动,粉红小嘴撅起,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我不想失去你。” 这话戳中了叶柠,定定地望向叶柚,平时里与她相处得如朋友般,有时都忘了,她才十五岁,是个孩子。 叶柠捧起她那柔软得宛如鲜奶麻薯的脸蛋,温柔地说:“我很惜命的,我不急,是因为没察觉到它的危险。” “你说你惜命,那……可以少犯事吗?”叶柚期待问道。 “别得寸进尺。”叶柠眼中温柔消失殆尽,又恢复成平常那模样,“起开,她回消息了。” “哼!”叶柚不满,重重地跺脚。天天犯事,天天去无海,何时才到头。 “完了。”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非常平静,不见任何情绪起伏。“她说没见过这种情况,让我问问别人。哦,她也去……她可不能问!” 叶柠飞快打字发送,感谢她如此美丽善良,此事自己来就行,不必麻烦她。 这下,叶柠不再犹豫不决,直接群发三个见多识广又认为是嘴严之人。 他们回复得很快。 让母女俩在点进去前满怀期待,点进之后,那股希冀之火被寒冷彻骨之水浇灭。霎时之间,仿佛呆在零下几十度乌格里奇。 那地方一望无际,积雪足足有丈许高,雪岭连绵起伏无边,终年狂风携带雪沫肆虐。 叶柠僵硬地关掉屏幕,心中泛起一阵恐慌。方才她不以为意,无非认为熟识之人会有解法,可若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她就乱了方寸。 大仇未报,她并不想死。 叶柚带着哭腔道:“怎么办?” 叶柠用冰凉的手指揉搓起自个脸蛋,直至泛热,才觉状态好些,缓缓吁出气,“我问一下你父亲有没有线索。” …… 叶柠甫一迈过门槛,转头望去,入目便见桌案摊满翻开的书籍。 而路书眼神专注地翻看手中书,以往自己一进,他就会抬眸看来。想来此事,令他着实担忧,连自己过来都不曾发现。 叶柠抬步走至他身旁站定,外头日光被她遮去大半,书页黯淡不少,亦让路书意识到她来了。 他抬起长臂,揽过叶柠略大的腰身,将她往身前带,她顺势而来坐往他大腿。 “你是吗?” “不是。” 路书不由得收紧臂弯,她非半人半魔。而有魔正在尝试复活魔君,圆玉作为媒介,会不会出现一种可能。 魔君寄生于叶柠体内。 届时,叶柠是否还会存在? 路书静静地看着叶柠,深潭一般漆黑的眼底叫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重逢那日,用这副模样对待过她。从此以后,这家伙或恳求或受伤,总会流露出落寞又可怜的神色,博她心软。 今时不同往日,她出了事。 便将所有情绪敛藏,唯恐影响到她,致使内心更加煎熬。 叶柠抬手,拇指抚过他那浓眉。 路书似有所察,渐渐垂落的眼幕抬了起来,目光猝不及防撞入她满是笑意的眸中。 他眼眸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喜色,迫不及待相询:“有解决之法了?” 叶柠漫不经心地说:“没有。”不过想在他面前放松些。 听罢,路书难免失落。可见她笑容明媚,紧绷的心情跟着放松不少。 “想到了何事?这么开心。” 叶柠道:“不告诉你。”让他老不说,该轮到自己了。 “咕咕咕。” 视线同时移动,落到叶柠腹部。 腹间空虚阵阵,饥饿在体内不住叫嚣。 她揉了揉腹部:“好饿。” 路书望向桌上的小碟子,探手取走透花糍。掰下一块喂给叶柠垫肚,她很快嚼完。 而后她目不转睛地盯向左手那大块,见他迟迟不喂,低头就要咬。却不料他移开手臂,下一刻,收进归佩空间。 叶柠怔愣瞬间,便两手按住路书肩膀前后摆动:“我要吃。” “你吃了这个,待会便用不下午膳。” “不会,你拿出来。我胃口多大你不知道么?区区一个糕点罢了。” 路书不为所动。 “快点的路书。”叶柠柳眉倒竖,佯装生气。 “一半。”路书妥协。 叶柠不满意地看着他:“一个。” “三。” “二。” “一”字音节刚发出半个,透花糍便递到了她唇边。 小样。 跟她斗。 叶柠径直叼走起身,她朝门外扭头,示意路书一齐去吃饭。 路书看了眼书本,还剩十几页未看,“你先过去,我再看会。” 叶柠点了点头,抬步出屋。 19. 第 19 章 等叶柠回到院子时,叶柚已经干起饭。她夹起一块酱色油亮的鸡块:“父亲查得如何?” “无任何进展。”她落座,执起筷子。 油焖嫩鸡、酥炸鲫鱼、爆炒肉片、爆炒菌菇。这几道菜肴色泽鲜亮、油光莹润,叶柠目光一一扫过,不知该吃哪个。 叶柚扒拉一口饭,“怎么不吃?” “好多油,没胃口。”她放下筷子,托腮看向吃得正香的叶柚,眉目染上一层柔和。 叶柚眼中满是怀疑,认真看了每道菜肴。 “一点都不油,我们平常吃的也是如此。是因为方才吃了些东西,所以没胃口吧。” “吃了一块糕点而已,我何等食量你还不了解?” “如此说来,便是此事对你影响有些大,可你不应该化悲伤为食欲?像我这样。” 这话说到了叶柠心坎上,她一掌猛地拍向大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啪声。 “可不咋滴,我真是纳了闷了。” 叶柚吐出鸡骨头,随手搁下筷子,歪头仔仔细细地瞅着她腹部。 “怀孕了?” “不可能。”叶柠斩钉截铁道,“是你父亲做的饭菜过于好吃,我不曾控制,吃得有些多,以至于体重蹭蹭上涨。” “而且,你说怀孕,可那些该有的反应并未出现。”见叶柚一脸不信,她又补充道,“这种东西,我比你更有经验。” “我劝你不要太笃定,自信使人盲目。”叶柚提拉她臂弯,“去测测。” “没有东西测。”叶柠的屁股好似黏在石椅上了,任由叶柚如何拽动都不曾偏移半分。 “丹师满大街。”叶柚弯唇微笑,语气温柔,“走吧,我亲爱的母亲。” “瞬转。”她道。 叶柚强行将叶柠带离此地。 看完最后一册书的路书,此时正好行至院子。里头不见母女身影,徒留满桌饭菜。其中,有碗米饭吃了大半,另一碗分毫未动。 哪碗是叶柠的,很明显。 下回,他态度定会强硬一些,不让她餐前吃太多点心。 路书下定决心。 因她们拒绝让丫鬟伺候,下属看守庭院,导致院中无魔,无从知晓她们去了何处。 他略一思考,便决定返回书房查阅资料。 药铺。 苦、涩、甘、腥等等味道相融,非但不会难闻,反而让叶柠有些神清气爽。 叶柚松开叶柠手臂,快步走去柜台,对正背对她们挑选药材的丹师道:“你好,能否给她诊诊脉,瞧瞧是否真怀孕了。” 那丹师转过身,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缓缓道。 “对对对,是我们是我们,来你这的事情千万别告诉路魇使。”叶柠点头如捣蒜,抢先一步说道。 “好说好说,您坐。”他指向侧方诊案。 叶柠自觉地将手臂搁于案,稍稍挽起袖口,露出一小截皓腕。 丹师指尖轻抵寸脉,没过多久,他深吸一口气。余光忽地瞄到单手叉腰的叶柚,她面上写满了“你又来这死出”的表情。 导致他那口气直接梗在喉间,艰难地吐出两字:“怀、了。”说完,那气骤然泄出,他大口喘息。 叶柠倒抽冷气,腾地站起。她动作幅度过大,碰倒了椅子,与地相触发出巨大声响。她顾不上扶起,两手分别掐住叶柚胳膊晃动。 “怎么办!” 叶柚身体左摇右摆:“我能做主?” “当然不能。” “我知道你的顾虑,倘若弟弟妹妹继承到了血脉,你肯定选择生下。但显而易见,他吸收的是……所以你懂的。” 渐渐地,叶柠晃动力度小了下来,最后放开她,拇指不禁抵唇,作出思考状。叶柚蔫蔫地倚靠墙臂,只觉眼冒金星脑发晕。 叶柠忽地想起一件事,侧头问丹师:“几个月了?” “三月有余。”丹师道。 “我的天!”叶柠被这个回复震惊到,嘴巴忘记合拢。 她回来也就四个月,这不就说明头回就中了么。原以为是嘴馋以至于体重增长,不曾想是是是……怀孕。 可恶,经期三个月来一次,以至于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减重计划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叶柠哀怨地望向带她走出药铺的叶柚。 叶柠耸肩:“又不是我弄的,居然这样看我,怎没给父亲喝避孕药。” 叶柠想起之前,只得道:“美色误人。” 她又道:“别告诉他,没想好要不要这孩子呢。” 叶柚的食指与拇指相扣,划过抿紧的唇。 寂夜无云,星朗月明。 叶柠躺床,辗转反侧。 偌大之床,唯有她一人。路书已被心烦意乱的她赶走,正呆在隔壁房间,翻着从书房抱过来的书册。 她不能让路书知晓,魔气入体的真正原因。若不然,定会不知不觉间被他引导透露出些什么,再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猜出她有孕。 好比人族,便是通过腐池得知。而化为红蝶之事,到目前为止,她依旧不懂得如何认出。这些,不过是她所知晓的路书所知之事,那她不曾知晓的,又有多少。 或许,他们之间应该弄个坦白局。 算了算了,到时天塌了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路书始终静静看自己装,一股火气顿时上涌,叶柠收回元识,不再偷偷看他。 她抚摸起自己腹部,这里头又有了一个小生命。 “唉,怎就怀孕了。想到以后会没胃口吃东西,疲惫嗜睡,提不起精神,后腰发酸发软,我就浑身不得劲。” 怅然伴随言语悄然滋生,叶柠满眼纠结,“要不打掉算了?要不生下?啊啊啊啊啊……”她十指埋入发间,烦躁地抓挠青丝。 她随口念叨:“你能否现在从母亲肚子里出来,这样谁都不用受苦……” 倏地,叶柠止住话语,那孩子好像在踢自己。她再度将手放于腹部感受,不对的感觉使她瞠目结舌。 肚子正在隆起! 她腾地坐起:“你来真的?!”坠感加剧,肚子愈发大,估摸已有十月那般。 宫缩就是在这时来临。 “路书快来。”叶柠赶忙下床开门,扯嗓子喊:“去找个产婆。”绞痛接连不断,离生产不远了。 路书闻声过来,看见叶柠一手撑腰,一手托肚。说不吃惊那是假的,但眼下顾不得多想。 他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快而稳将人抱回床榻,“我让他们寻去,等等我。”言毕,他转身出屋。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 叶柠心情已平复不少,想起今日不怎么吃过东西,怕待会力气不济,“给我拿些吃的来。” 路书从归佩掏出她爱吃的小甜食,一块块喂她。 叶柠进食速度颇快,他怕被噎住,赶忙给她倒水。 叶柠接过一饮而尽,淡定陈述。 “羊水破了。” 路书坐不住了,他站起:“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 他甫一下阶梯,便瞧见匆匆而来的产婆。他转身准备进去陪叶柠,未料到产婆先行一步,进门关门一气呵成,将他拦在门外。 路书在外来回踱步,频频扭头看向屋内,里面只有产婆鼓励引导之声,叶柠并未出声。 半盏茶后,婴儿啼哭之声响彻云霄。 路书径直推门,右脚方迈过门槛。产婆整张脸便皱到一起:“您且出去静候,待我向您报了喜,再进也不迟,她腹中尚有一子。” “听她的。”叶柠发话。 路书只好出去,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产婆拭去她额间薄汗:“准备好没?” 叶柠轻“嗯”一声。 “您放心,第一胎生得顺利,这第二胎也不会太废力气,顺着劲儿来便可。” 她顺着产婆说话节奏发力,不一会便又诞下一子。 产婆一手抓起老四两小脚丫,拍了一下又一下,这小家伙愣是不哭出声。 “哎呦,这可咋整。” 叶柠缓缓撑床坐起,柔声说道:“宝宝,你得哭一哭啊,不哭可是学不会呼吸的。” 不知他是否听懂了叶柠的话,下一秒,他真就哭了出来。哭了几声,便停住了。 路书推门而入,产婆眉开眼笑:“恭喜路魇使,是两个漂亮的男孩。” “嗯。”路书走至床边,替她撩开黏腻发丝,满眼愧疚:“辛苦了……叶柠,对不起,竟连你有孕了都不知。明明抱你时,和往常有些许不同,我该注意到的,对不起。” “正常,一开始我自己都没发现。”叶柠神色自若,只要不提及何时发现有孕,自己绝会避之不谈。 “要吃些东西么?” “你给我弄个桂圆红枣银耳羹。” “我、我以后再弄,今日让他们去做好不好?”路书往前凑近些许,紧紧握住叶柠的汗手恳求。 “为什么?”叶柠疑惑道。 “怕见不到你。”路书声若蚊呐,含含糊糊。 叶柠没听清,忍不住侧耳倾身:“大点声,听不清楚。” “这次,我……不会发疯了,能不能留下?” 等了一息,叶柠未答,他苦苦哀求,“叶柠,求你了,别走好不好。你看,我没疯,一点也没有!以后也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 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亲昵摩挲。 “叶柠。” 他嗓音带些许颤意,眸光湿润,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不走了,你让他们弄吧。”叶柠抓住他一缕发丝玩弄,“还有产婆,在外面等着呢,你多给一些,这么有眼力见的不好遇到。你把这些事情一一安排好,我等你回来。” “等我。”路书即刻动身。 叶柠发几条消息的功夫,他便回来了,看来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 路书环过她腰身,身体紧紧相贴一起,鼻尖抵住她鬓角,神色十分贪恋她的气息。 他主动交代:“银耳羹待会送来,产婆我给了二十两,还找了两个奶娘喂他们。” 听见“他们”的字眼,叶柠一下坐直身子,“从出生到现在,我还未仔细瞧过他们呢,你抱过来。” 20. 第 20 章 他们分别抱着一个。 叶柠一会看看怀中这个,一会瞧瞧路书那边,最终得出结论:“这两长得不一样。” “老四像你,白白的。”路书道,“老三鼻梁高,和我一样。” “主子们,奶娘来了。”茯苓在外呼喊,“银耳羹我也一并带来了。” 路书将孩子们交给两位奶娘,并让她们去隔壁房间哺食,由茯苓在一旁看着。 而他自个喂叶柠吃银耳羹,她嫌他动作慢。取过碗勺自己吃,让他去看因何事哭个不停的孩子。 她吃完后,睡意一下子上来,眼皮子沉重得不行。她强撑精神扔出碗勺,在法力的托运下,东西稳妥落桌。 她躺下盖好锦被,进入梦乡。 直至天光大亮,叶柠迷迷糊糊坐起,萎靡地去外头洗漱,捧起清水擦脸。这时,她眼神才彻底清明。 路书抱着肤色较白的婴儿从外头过来,叶柠没瞧见另一个,“老三呢?他们昨天为何突然哭起来?” “老三在柚柚那,老四不愿喝奶水,便一直哭。”路书温柔地拍着他的小背。 “这孩子还挺挑。”叶柠望向高悬的太阳,忽地发觉不对,“你今儿个不去魔宫?” 倏地,路书拍老四的手掌顿住,不敢正眼瞧她:“我想陪你。” “说白了,就是怕我走。”叶柠撇嘴。 “名字我已想好,老三名汀,老四名泠,你觉如何?”路书若无其事问道。 “好听。”叶柠走至他背后,俯身环住他脖颈,侧过脸猛亲他几口,“你真会取名。” 路书双眸蓦地发亮,眸底郁色褪去,如万物复苏般鲜活起来。他噙起笑意,炽热的目光盯着她不放,欲开口让她继续。 “母亲父亲,这小孩真可爱,快把我心萌化了。”叶柚人未至,声先达。 叶柠飞快就坐一旁,注视着眉飞色舞的叶柚欢快走来。 路书:“……” “可惜了槊槊,因就学一时半会见不到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叶柚臂弯托着路汀,轻轻摇晃,“他们名字想好没?” 叶柠接话:“老三路汀,老四路泠。” 叶柚疑惑:“为何这么快就生出来了?” 她一脸复杂,迟疑道:“可能大概也许,听见了我说的话?反正我说不想怀胎十月,那肚子就变大了,然后生了……”她用手比划起来。 路书低垂眼眸,食指抚摸着路泠的柔软小手,竖起耳朵听着她们交谈。原来她们早知怀孕,却瞒着自己。 不过,这无所谓。 任何事情,远比不上叶柠留下重要。 路汀将叶柚的手指抓得紧紧,那手虽小,却极其有力,笑得露出粉嫩牙龈,她忽有一问:“他们能否再次长大?长到五六岁那样?” 叶柠:“不知道。” 叶柚看向不知在想何事的路书。 “父亲,能吗?” 路书蓦地回神:“我不知,此事闻所未闻。” 叶柚啧啧道:“这两弟弟够稀奇。” …… 翌日。 “父亲母亲,出大事了!”这一声大喊划破沉寂的天际,路槊满脸惊慌,大步跨过门槛。 他手臂穿过不耐烦的路泠腋下,将其环抱起来,后背抵着他腹间,小小双腿悬于空中,晃荡不停。 “哎呦我去,真长大了!”叶柠那双狐狸眼瞪得像铜铃,“路书,怎么回事?” 路书亦一脸迷茫,因叶柠魔气入体一事,他查找过不少资料,未曾发现有书记载孩子能通过母体吸收魔气。现在又出一件孩子不过一日,便长成五岁身体。 “都在呢?快看看汀汀怎么了这是?”叶柚抱着路汀急忙跑来,她侧眸看见了同样长大的路泠,“咋地,这两兄弟约好了一起长大?” “先找丹师诊断一番。”路书一锤定音。 叶柠:“让茯苓去吧。” 叶柚放下路汀,五岁的小孩重了不少:“茯苓是谁?” 叶柠解释:“我认识的一个丫鬟。”主要自己只认识她,否则不会提及她名字。 叶柚见到茯苓带回来的熟悉丹师,不禁摇头感慨:“为什么是他,我们家居然与他如此有缘。” “你们见过?”路书疑惑道。 “你受伤那回,就是他给你诊治的。”叶柠摸着路泠圆乎乎的小脑袋,乌发已垂至腰臀,墨黑如瀑。 “找个时间给汀汀泠泠剪个头发,太长了。” “好。”路书秒应。 他掌心扣住路泠腋下,将他托起安置于自己大腿之上。 丹师笑眯眯,拍手引去路汀的注意力,缓缓说道:“小公子,看向老夫。诶对了,来,把手臂放到老夫手中。” 路泠看着丹师做的动作,咯吱咯吱笑个不停,就是不会照做。口水从嘴里流出滴落到衣袍上,路书抓住袖角轻柔地替他拭去。 “汀汀听话好不好?”路书温声道。 路汀半转身,小手握拳挥动,小腿亦蹬起来,“啊啊啊啊啊……”怎么看都是被路书那句话引走心神。 叶柠“嘶”了一声,她询问丹师:“你要不直接把脉吧。” 丹师点头,路书环紧路汀腰间,按住手臂。许是因手臂动不了致使他难受不已,屁股扭来扭去想要下地。 可路书怎会让他得逞,牢牢抓着。见如何都不能如他意,那粉红小嘴颤抖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气。 不出下一秒,路汀便哇哇大哭。 丹师见状,便道:“正好诊完了,路魇使您可以放开他了。” 路书径直起身走到离他们较远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他,掌心顺着后背轻拍,轻声安抚哄道。 叶柠歪头抱臂,这一幕她望得出神。 他对待孩子极其耐心,从他熟练的动作便能看出那些年,是他亲手带大的路槊。 “我不要。”路泠小脸蹙作一团。 叶柠被这道小奶音惊醒。 “你会说话?” “会,母亲我不弄,已经看过哥哥了,我就算了。”路泠仰头道。 “口齿清晰,逻辑清晰。”叶柚蹲到他面前,认真打量。 路泠陡然视野变高,一下了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是谁抱的他时,已落座到丹师面前。 “看看吧,否则怎知你们身上发生了何事。”路槊神色担忧。 “我真没事。”路泠百 般抗拒,在丹师伸手过来的前一秒跳下椅子。小腿倒腾飞快,跑得离他们有一丈远。 “泠泠,你就看看嘛。”路槊弯腰试图抓住他,“等会哥哥给你买糖。” “不吃糖。”路泠扭身躲闪。 “够倔强。”叶柚若有若无地瞟了眼叶柠。 叶柠视而不见,转而询问:“可从老三身上查出什么?” 丹师无奈摇头:“小少爷身体健康,并无大碍。” 叶柠再度掏钱,话还未说出口。 丹师就一副“我懂的”的表情:“还请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说完,他拱手道谢,留给他们一个笔直的背影。 叶柚赞叹:“太上道了。” 这时,路书也将哭得眼眶红红的路泠抱回来,将他放下。两兄弟并排站立,长相不同,性格不同。 “泠泠比较聪明,汀汀呆呆的。”叶柠说。 “只会呲个大牙傻笑。”叶柚俯身,指尖轻戳路泠粉扑扑的脸蛋,“谁曾想,昨天还是小婴儿来着。” “要会说话该多好。”路槊惋惜道。 路书:“……我再去查查。” …… 如今,叶柠最期待地便是睡醒之后的日子,能见到她的三个宝贝愉快地玩耍。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着他们。多数时候叶柚耐心地陪路汀玩沙子,他如今已会讲话。而路泠喜欢练剑,不会参与其中。一开始,他拿树枝练习。 直到某天瞧见路书的剑,便央求也给自己弄一把。路书担心他没轻没重,花两天雕出一把适合他的桃木剑。从那时起,他挥起桃木剑。 叶柚见路泠独自练剑,手有点痒痒,便跑去跟他比试一番。这时,叶柠会让路汀坐自己怀中,观看他们对练。 结果显而易见,叶柚胜出。 路泠愈战愈勇,总是纠缠叶柚再来一局。她自然选择拒绝,见到父亲下值回来,便让路书跟他打。 路书比不上叶柚,他对待路泠连一分力都不出。回回让他,还说等到了十岁再打也不迟,这让他很是不满,又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叶柚。她视而不见,跟路汀快乐地玩沙子。 路泠不爽,但只能加入一起玩。因为如果让叶柚开心了,她很有可能再来一场。 叶柠和路书趁他们玩耍期间,前往灶房做饭。路书负责炒,叶柠打下手。 端上桌后,除了路书之外,都开动起来。路泠本来不愿吃饭,但他修为不够,必须进食。结果第一顿吃完,他两眼发光,感叹世上怎会有如此好吃的食物。 此后,他不再嘟囔不吃饭了。 待到下午,路槊回来。他会带两个弟弟一同去书房,教他们识字。路汀是重点教导对象,而路泠无需教,他认字,喜欢呆在一旁看些史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这天,路书当值不在家,而路槊今日休业。他心不在焉,频频向外张望。 “父亲应该不会突然回来吧?” 叶柠翻着书:“不至于。” “那太好了,母亲你快来,这抽屉里有你画像,先前父亲老阻拦我不让我看。”路槊兴奋至极,他那左手已放入凹槽,只待叶柠前来,就马上拉开。 21. 第 21 章 听此一言,他们全都好奇地围过来。 除了在一旁皱巴脸练字的路汀,不懂他们为何奇奇怪怪、欣喜若狂。 “我拉了。”路槊装模作样地告知一声,随即使力,抽屉却纹丝未动,“拉不开,父亲定预料到了我会这般干。” “我来。” 叶柠左手撑桌,眼瞧俯身只稍稍用力,那抽屉便拉到最底。 “哇。” 惊呼响起,漫遍至每处。 “这这这里头好多枯叶。”叶柚随意拾起一片端详。 “再如何也不能放这么多啊。”路槊径直捧出一堆,扭头询问,“母亲,能不能扔了?” 叶柠拿出画卷:“别了,不然到时又哭又闹的。” 闻言,这两惊悚地看她。 叶柚不可置信:“哭?” 路槊一言难尽:“闹?”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素来沉稳的路书做出又哭又闹的举动。 而趴在桌上的路泠颇为认同地点头:“确实,母亲快打开瞧瞧。”他好心地将枯叶堆推回抽屉中。 画卷自轴端徐徐铺开,上头画着额间带有印记的叶柠。容颜绝尘,眉眼含笑,一笔一画皆细腻逼真,宛若真人。 “像,着实像。”叶柚叹道,“谁画的?如此像。” 路槊回答:“父亲,他趁闲暇时间画的。”忆起小时行至院中,都会望见父亲伏案挥笔。待他走近,又将画卷收好,愣是不给看一丁点。 “旧我不会写,姐姐哥哥教教我。”路汀的门牙轻咬笔头,口齿不清。 “来,二哥教你。”路槊收敛心神,握住路汀的手,带他慢慢地写出此字,为方便他看清这字结构,特地写大许多。 叶柠余光瞄到那个旧字,和她先前写得不同,怔忪不已。可她不认为路槊会写错字,她顿时无甚心情欣赏画像。 面无表情地卷起画卷放回抽屉。 叶柚伸手去抓:“哎,我没看够呢。” “看我不就行了?活生生的我在这,看画像干什么。”叶柠一把关上抽屉,“我就呆在书房不出去了,他要是问我在哪,你们如实告诉。” …… 魔宫,文华殿。 案头砚台笔墨齐备,两侧博古架林立,典籍书卷堆叠如山。 魔君坐于案后:“孤想派几名信任得过的臣子前往人界潜伏,孤思来想去,当属你最合适,你意下如何?” 人界,叶柠从小生活的地方。 不知那边是何种风景。 若叶柠离去,他定会答应。 路书拱手道谢:“多谢君上厚爱,只是臣有四子,离不得臣教诲。潜伏之行凶险难料,若赴险,徒留妻儿在家,实在难以安心。” “恳请君上体恤臣顾家之情,另择贤能之人,臣感念不尽。” “罢了罢了,孤便体恤你这一回,此事暂且不迫你前往。”魔君握拳抵唇,浅浅咳嗽几声,“这重任,孤始终为你留着。若哪一日,你想前去,便来找孤。” “多谢君上,此恩没齿难忘。”路书恭敬道谢,随即退出文华殿。 他归心似箭,一路奔至家中。 甫一入院,三个孩子扭头看向他,欲言又止。路书不知神色该怎么形容,只能将其定义为古怪。 最后,还是路槊率先开口:“母亲在书房等你。”他一字一顿,说得有几分艰难。 “以我与母亲多年相处的经验来看,她心情不好。”叶柚一脸郑重地接话,“父亲你保重。” 路泠由衷提议:“父亲,我觉得,你哭闹一番,母亲肯定心软。” 霎时,叶柚和路槊震惊地转头望他。 路槊连忙下蹲,捂住他的嘴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些什么,乱教父亲。” 叶柚戳了戳他额头:“母亲不过开个玩笑,到被你当真了。” 路槊抿唇,悄咪咪地翻出眼白。 真是冤枉! 出生那日,父亲明明就是那般抽噎而言,然后母亲选择留下。 这俩懂个屁啊! 姐弟俩一左一右,语重心长地告诉路泠些什么。那些话音飘入路书耳中,路过脑子,从另一边出去,全然记不住到底说了何字。 不过片刻功夫,路书抬脚跨入书房。 “来了路魇使,选一个说说。” 叶柠懒散地斜倚椅背,掌心平展自纸张、画像、枯叶上方横扫而过。 路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错……” “停停,你觉着这招屡试不爽?”叶柠勾唇笑了笑,眼神却没有多少温度。 路书一一看去。 画像,三三两两的枯叶,宣纸上的“旧”字。 他无需猜测,亦可知晓哪件物品惹得她心情不好。 “我让你看过的,你写完后,我说多看看书格上的书,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低低解释。 如此委婉表达,谁能敏锐地察出里头暗藏深意,叶柠暗道。 见他态度诚恳,她语气稍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个。”心中却有苦难言,路书若存心试探自己,恐怕早已被扒个底朝天。 论城府这方面,她有自知之明,远远比不过活了……很久很久的路书。 他具体多大,她并不了解。 反正就是大! 路书走至她身侧,俯下身子,拇指摁在那拧起的眉间,轻轻揉着,温声细语:“别气了,想知晓什么,我全盘托出。” “你查出了我哪些事情?” “人。”路书简短道。 叶柠静静注视他,等着他往下说。 “没了。” 路书有力的手指悄无声息缠进她指缝,下一息,嘴唇也被堵住。叶柠双腿蹬地,木椅便向后移动些许。 桌子与木椅之间隔出不少距离。 路书扶住她腰身,朝里进了一些。鼻尖微微错开和她相抵,撬开她的唇齿深入进去,一步步攻略这座城池。 叶柠享受着这漫长的亲吻。 吻罢分开,彼此气息交缠。叶柠抬眸喘息,路书凝视她微肿的唇。 他轻浅笑开,抱住叶柠,埋首于她锁骨间,嗅着那甜甜桃香。 她忘了,询问红蝶之事。 他亦不会主动提起。 先前一心深究她目的,不过是想找出她所求,将其牢牢掌握,逼她不得不留。现下,她答应不会离开,那些迟迟未深入的试探,已然没必要继续。 “叶柠,再来一次好不好?”他问归问,那脑袋早就凑来。 唇齿相偎间,叶柠微微睁眸,瞅他颀长羽睫,余光不经意掠向窗外景色。 残阳如血,染遍流云。 本该是很好看的颜色,她却莫名生出几分难受不喜,为何呢? 叶柠的思绪像蒲公英般,一个接一个地飞远,飞向天空。 霞色渐渐褪去,天空重新被泼上鲸蓝色的墨。 叶柠抬首看着天空,始终忘不掉那日。 “泠泠陪我玩,陪我玩。”路汀一把抱住路泠的桃木剑,不肯让他继续练下去。 “你又来。”路泠松开手,任由路汀拿走剑,自己手中又凭空出现一把木剑,他放肆得意地笑道,“幸亏我机智,又找父亲再做。” 他一溜烟跑走,路汀扔掉剑猛追。奈何他身手敏捷,始终抓不到,反被溜来溜去。 “你是小坏蛋!”路汀焦躁地指他骂。 “好久没听过骂我的话了。”路泠言语间似乎带着几分怀念。 站在房门口,看他们追逐的叶柚侧过脸,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说了句唯有叶柠才知晓深意的话语。 “我知道谁有问题了。” “尽管他很想表现出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模样。但是吧,没那演技,稍不留意,就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待她说完,叶柠径直走入屋中。 叶柚了然:“等我。” “泠泠过来,姐姐有东西给你。” 路泠屁颠屁颠跑来,路汀在后面紧追不舍。 “好东西在屋里,泠泠进去拿就行。”叶柚蹲到路汀面前,轻捏他那柔软得过分的脸蛋,“汀汀先自己玩会,等下姐姐给你糖果吃。” 路汀笑容甜甜:“好。” 路泠原本迈过门槛的右脚快速收回,神色警惕:“为何就我进去?可以,不进吗?” “是只给你的好东西呀,我刚刚说过,你有仔细听么?” 路泠望向前方一言不发,就那么凝视自己的母亲,总感觉那笑意味深长,令自己不由心中一凛。 忽然间,他与母亲视线齐平。 他大叫,使劲扑腾双手双脚:“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出去,我不要那劳什子好东西了。” 砰的一声,听起来像是门窗关闭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果真如此。 叶柚将他拎到桌子上坐好。 “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有时很成熟,就像一个大……”叶柠悠悠喝了一口茶,“实话实说比较好。” 叶柚直白道:“是重生的还是穿越的?” “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路泠一脸迷茫,转移话题:“我走了。” 就在他即将跳下去的那一刹,叶柚径直把他按回去:“少来,告诉我们你姓甚名谁。” “不用担心,我们就是好奇问问,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叶柠不疾不徐道。 叶柚好言相劝:“泠泠,你若不说,我可用术法逼你了,到时可别怪姐姐。” 路泠:“不信。” 叶柠叹气:“这孩子真犟。” “母亲,你生的不像你像谁。”叶柚无奈答道,忽地发问,“你是谁?” 路泠不受控制地说:“我是魔君。” 他大惊失色:“你干了什么!” 叶柚无辜地摊手:“我都说了。” “魔君”二字一出,叶柠心脏直接受不了,难受地按住心脏:“别告诉我你是上任魔君。” “我可不是那些泛泛之辈,我乃统一魔界 的魔君,他们岂能与我相提并论。”他语气傲然,昂首挺胸,眼底尽是得意。“也就你们,敢这般随意对待我。” “狂什么狂。”叶柚屈起两指,毫不客气地敲向他额头。 “痛。”他护住额头,防止她再来几下。 “痛就对了。” 叶柠手背托着下巴,脑中浮现出别有洞天的腐池:“腐池里头有副壁画,有名男子坐于高位,底下乌泱泱一群魔俯首叩拜,难道享受敬仰的……” “没错,是我!” 路泠挺起小胸脯,万般自豪。 “所以说,出现如今这种情况,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叶柠平静陈述。 “这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泠无辜地看着叶柠,“本来死得好好的,结果在某天,我突然生出意识,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漆麻乌的地方。但别说,那很暖,很舒服。” “而后,我听到母亲和父亲聊天。一开始我不清楚腐池是何地,以为我不在魔界了。谁曾想,那是我的陵寝!” 他神情悲痛。 “那群该死的混账,竟将我陵寝用于惩罚犯错之魔!不设机关,怕被破坏。设了机关,又有不少污秽沾染。” “他们不知那是你的陵寝?”叶柚满心疑惑。 “不知……那乃我悄悄建造。”路泠冷冷说道,“当时,谁都看我不满,我怎敢透露,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他们的确信不得。姐姐你可知晓,他们可是以杀暴君之名起义,一呼百应,我腹背受敌。” “如他们所愿,我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我便想偷偷跑去陵寝等死,可曾想,因意识昏昏沉沉,我跑错了方向,最后横死荒野。” 路泠悲催地抹了把脸。 这张本该盛满天真烂漫的脸庞,此刻却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愤沧桑。 叶柠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路泠只觉脑袋变得有些沉重,转眸看向她:“母亲,那块玉佩是我的陪葬品,里面存了魔气。那时候感受到了熟悉的魔气,我便毫不犹豫吸收了。” “结果没过几天,听见你俩讨论留不留我们。我很急啊,好不容易被信徒复活,我不想死。恰好母亲说,能不能快点长大。我一寻思,那我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生的时候,我本想先行出去,但看三哥还呆在里面,就把他先推出去了。所以按理来说,我才是哥,能不能将我们换换?” “给我干哪去了?前面听得津津有味,下一秒说自己想当哥。”叶柚表情复杂。 叶柠无情道:“当然不行。” 路泠:“哦。” 叶柠记起另一件事,关心询问:“你们为啥能长大?你父亲没查到相关记载,强行长大对你们可有伤害?” 路泠解释:“像父亲这种魔屈指可数,无记载正常。我能使用这招,皆归功于父亲为天生地养之魔。” “怪不得。” 叶柠下意识道,他能与那位对抗。 “这东西并无危害。” “汀汀刚开始怎么傻傻的。”叶柚不解。 “脑子跟不上身体罢了,现在他挺好的。”路泠的眼瞳来回转动,口吻小心翼翼,“此事能否不告诉父亲和二哥?我担心他们接受不了。” 叶柠挑眉笑道:“不说,都不说。此事天知地知,还有我们三知。” “那那、那……我还是您儿子么?” 叶柠笃定道:“是。” 叶柚狡黠一笑:“我也还是你姐姐。” 路泠绷直的身体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谢谢你们不觉得奇怪,依旧愿意接纳我。”他感动至极,泪水突然决堤。他从不在魔众面前放声大哭,生怕失去威严,不将他放在眼里。 好吧,无论威严有否,他们始终皆不服气,皆欲除他而后快。 路泠不放心:“并非嘴上说说吧?” 叶柠失笑:“我认真的。” “泠泠,方才我问了你两个词,你记住了没?”叶柚趁他沉浸于悲伤中,马不停蹄进行问话。 “重生,我只记住了这个词。” “是重新生活的意思吗?” 路泠眼眶微红,哽咽问道。 “是的。”叶柚边说边偷偷瞥向叶柠,投去询问的眼神,嘴唇张张合合,却没有一丝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柠亦是如此:不用消除记忆,带他出去。 待他们走后,叶柠立马向那位汇报。 看脸原谅一切:我跟你说,路书是天生地养的魔。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 都不让我好过: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字,让叶柠如受重击,久久不能回神。痛恨起自己为何陡然间生出炫耀的心思,以至于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看脸原谅一切:你不告诉我。 都不让我好过:无关紧要的东西。 都不让我好过:封印有点松动了,若恢复记忆,按照他那性子会六亲不认,你做好准备。 22. 第 22 章 偌大寝宫幽暗,仅有一点烛火随呼吸摇曳。微光照于铜镜背面,映出点点暖芒,落于那张黑色光滑的面具之上。 面具遮住全部脸庞,只余一双黑黢黢的眼瞳暴露在外,瞳中显现出淡淡铜镜轮廓。 他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扣住镜沿。 而后,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渐渐地,红蜡燃去半根,灯芯蜷曲蜡油滴桌。他侧眸看去那点点蜡花,又将视线移回铜镜上。 他手背绷紧,条条青筋更加明显。 铜镜开始以极慢速度转动,待到能从镜片瞧见他半边肩膀时,他停住了,松开手指头。手臂径直垂下搁于桌,向外翻去些许,恰巧碰到了红烛。 滚烫蜡油亦在此时顺着蜡身下淌,触碰到了他的虎口。许是被着突如其来的刺痛激到,他猛地翻过铜镜,摘下面具。 一张丑陋可怖的脸映入眼帘。 狼爪留下的伤口愈合了,却未完完全全恢复。那些皮肉凹凸不平,利齿留下的坑遍布颧骨。半边脸骨头碎裂,导致那处有些歪斜。 扭曲狰狞。 他颤抖的手欲触摸那脸。 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再次放下手臂。 他愤怒起身,掀翻沉重的黑檀木桌。红烛摔落在地,却未熄灭,而是持续燃烧。 火舌舔舐书册,页面泛起焦黑,冒出点点火光。须臾间,整本书册被火光吞噬。 木桌,地板,墙壁皆步入其后尘。 他冷眼凝望。 孩童见之,惊恐哭喊。 虚与委蛇之魔,背地嘲弄轻视。 交好之魔,悲悯唏嘘。 死了,就可以脱离苦海。 可为何要让他沉入苦海。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路书……”柳凌在火墙外惊慌大喊。 路书倏地惊醒,为何要去死,为何不去找那个让他经历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修炼、诛叛魔。修炼,推演位置。修炼,禅位柳凌。修炼修炼修炼修炼修炼……与之对战,他的五脏六腑遭遇重创,但对方亦好不到哪去。 可是,对方有后手! 好不甘心,差一点点就是我的了。 他凭什么可以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海。 路书倏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右手下意识朝旁边抓去,指尖一捞,只握住空气,他顿了顿。四处张望起来,这是他身为路魇使时所住府邸,熟悉又陌生。 他望了许久,伸手摸了摸脸。 光滑的,柔软的。 身侧发出绵长的呼吸,他扭头看去。 叶柠。 他脑中突然飘过这个名字。 路书俯下身,近距离观察起她。 那双狐狸眼上勾着,极妩媚,浓密长睫垂下淡淡阴影,唇色红润如同花瓣一般柔软。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桃香钻入他鼻中,清甜清甜。 路书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呵,几不可闻。前世,自己身边并未有叶柠这号人物。她身为人,是对方的宠儿。当初救自己,定是听从了安排,让自己对她心存感激。 而如今,又被派回来监视自己。 叶柠,为什么你偏偏是他的人? 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让你做何事便做何事,甚至不惜以身为饵? 为什么对我不能有半分真心? 路书的手掌停于她脸上方,五指蜷缩,片刻后又张开,反反复复。他最后收回手,心酸地看了叶柠最后一眼,旋即俏悄下床穿衣,推门出去。 凉风吹拂而过,发尖微扬。非但不能让他脑子清醒,反而弄得心绪愈发纷乱阴郁。 “咻咻咻……” 一道道剑刃划破空气之声被凉风携来。 路书顺着声源寻去,瞧见了路泠正在习剑术。汗水打湿了鬓发,他便停下掐诀,等到浑身清爽又继续。 路泠半旋身挥出一剑,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出神观察自己的路书。 “能陪我练练吗父亲?” “你是我儿子?”路书轻声道。 路泠双眸睁大,眼球突出:“父亲这话何意。”难不成母亲姐姐把不住门,透露出去了? 他有些急了:“我不是你儿子是谁?父亲你……” “对,你是我儿子。”路书眼角微微上扬,仿佛有星光在眸子里闪烁,透露出一丝灿烂至极的笑意。 从前他孑然一身,如今身侧有叶柠相伴,他们还有了孩子。 “很晚了,为何不去歇息?明日再练也不迟。” “休息干什么?能抓紧练一天是一天。”路泠恨铁不成钢,“父亲,不是我说。你看看你被母亲带的,天天睡,一到晚上就是睡。你可记得你七日不睡都行,这还是往少了说。” “所以,你今晚陪我打打吧。”路泠终于将自己的目的吐露。 “不打。”路书蹲下,手肘放于膝,“我且问你,如果有魔骗你,你会如何处置?” 路泠没带一丝犹豫,张口吐出:“杀。” 那些大臣对他毫无忠心可言,日日想除掉他。既然他们无义,那就休怪他无情。他找着借口,折磨一批又一批的魔,最终全部杀掉。 暴君之名,就是这般传出来的。 “不想杀呢?” “折磨。”路泠淡淡道。 路书捏着他泛红的脸蛋,轻轻向外扯着:“谁教你这些的?” “书上这么写的。”路泠斜着半边嘴角,“人和妖认为我们魔凶戾嗜杀,我们也确实如此,父亲你为何会惊讶我这番言论?” “未开智的魔才是如此。”路书神色郑重,“你莫要变得嗜杀,这话说给我听便好。”叶柠肯定不喜欢他们如此。 “唯有这样他们才会害怕,迫于威压臣服,然后我可以抓住机会统一魔界,之后向人界妖界进军。” 路泠畅想着未来,嘴角止不住上扬。 路书心底暗叹一声,他要将那些教坏路泠的书拿走,不让他继续读。 “她虽撒谎,但她……”路书将话题转移回去,略一思忖,“没有坏心思呢?” “都撒谎了,怎可能没坏心!父亲,你不可大意。虽然不知你说的是谁,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以免被他从背后捅了一刀。” 路书垂眸不语。 她会杀死自己吗? 在她心中,自己最重要?还是她主子最重要? “父亲!你别执迷不悟了,母亲知不知道?她若不知,我便告诉她,让她来劝劝你。” 路书凝眸望向焦急的路泠:“我都听着,不必告知她,让她徒增忧虑,我不想那般。” “好吧。”路泠见他站起迈步,却不是朝院子方向走,“父亲去哪?” “魔宫,卯时已至。” 这是路书到达魔宫最早 的一回,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等到了那个总爱带笑的林蓝。 林蓝侃侃而谈,向他们分享着昨日趣事,路书默默注视着他。 他看了又看一直盯着自己的路书:“你今日怎一句话不说?” “真好,你还活着。” “他不一直活得好好的?”柳凌莫名其妙望来。 “我也打算去人界。”路书直接另起话头。 这一语瞬间引走他俩的注意力,没再深究方才那句话。 ……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吃吃睡睡便能赚钱,请保佑她这份差事永在。 叶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后去到院子坐好,等待饭菜摆上桌。 几个孩子陆陆续续到来,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时不时也接两句。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这声和路书的有些不同。她抬首望去,确实不是路书,是茯苓。 她们四目相对,茯苓加快脚步来到桌前,拿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叶柠好奇问道:“路书呢?” “主子让婢子转告您,他奉命外出公干,归家时间待定。”茯苓摆完,颇有不舍地看着叶柠,“婢子要离开了,今日一别,也不知往后能否再遇见主子。” 叶柠奇怪地看着她,她们很熟吗,离开用得着跟自己说。 算了算了,叶柠扯出一个微笑:“说不定会,毕竟常言道,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再见了主子。”茯苓小幅度挥手告别。 叶柠保持笑容点头,目送她离去。随即扒拉几口米饭,再夹菜狂吃。 这时,手环连震三下。应该是黎寒拿到红绳了,可惜路书不回家,否则今日就能交给他。 叶柠放下筷子,起身朝房内走去。 叶柚叼着一根青菜,侧眸看去,而后暴风吸入几下嚼完,问道:“母亲,你不吃啦?还剩半碗呢。” “等会吃。”叶柠扬声道。 她打开才发现,不只黎寒给她发了消息,点开与他的聊天框。 黎寒:红绳求到了。 黎寒:有个活动能得唐刀,你参加吗?我们可以一起组队。 下面附带了活动链接,她点进去粗粗浏览。活动第五天开启,这几天她无事,有空。 看脸原谅一切:参加。 黎寒:好的。 叶柠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点进同雇主的聊天框,执起瓷杯边饮边看。 都不让我好过:他去人界了…… “噗咳咳咳咳咳……” 木桌被水渍洇得颜色变深,叶柠咳个不停,总觉那水就卡在喉咙处。她咳得脖子梗起,脸颊憋得通红,持续拍打胸口。 慢慢地,她缓过来,居然差点被一条消息呛死。 她哆嗦打字。 看脸原谅一切:你别闹。 都不让我好过:真的。 看脸原谅一切:他以前有去过吗? 都不让我好过:我给你的资料有写他生平,以前只搞内斗。他轨迹偏移很大,可能恢复记忆了。 难怪他不亲口说。 原来是因为这个。 叶柠缓缓地深吸气,又快速呼出。 不行,她忍不了。 她猛地握紧拳头砸向木桌,刹那间,它化为齑粉,瓷杯从高处落地,碎得到处都是。 23. 第 23 章 叶柠怒气冲冲,夺门而出。 路泠诧异地望去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她,赶忙出声唤道:“母亲,你饭还未吃完就要走了?” “不吃了!”叶柠愤然转身,眸中好似燃着两簇燎原烈火,“我要出远门,何时回来待定。”说罢,整个身影眨眼间便瞧不到了。 “呜呜呜……”叶柚嘴里含有许多肉,说不了话,只得呜咽几声。 路泠左手轻握下巴,敛眉思索,不自觉地说道:“都走了,嘶都走了。”竟有这等好事,得来全不费工夫。 “嗯嗯嗯嗯。”叶柚点头。 “那我们也走吧。”路泠语出惊人,双目亮得好像在里头装了两盏灯。 “去哪?”终于吞完的叶柚道。 “人魔边界处。” “泠泠你去那想干什么?”路槊冷不丁开口道,高大阴影将他完完全全笼罩其中,眼神幽幽地紧盯他。 路泠愕然:“二哥怎么回来了?”他居然没有察觉到! “从今日起,我可以歇息了。” “那正好,姐姐我俩去吧,二哥看家。”路泠眸光轻动,面对叶柚开心提议道。 叶柚摆摆手,满脸抗拒:“我才不去呢,要去你们去。我只想好好呆家里休息,外出不在我计划内。” 路泠看着眉头紧锁、满脸不赞同的路槊,不在意地摊手:“别拦我,你拦不住,我肯定要去,打死我都去。” …… 平川共,灵界第一大宗。 甫一放出收徒消息,便引得无数人争相奔走。而入外门者,不过千人。跻身内门者,不过五六人,屈指可数。 现下,掌门与六位长老坐于高台,打量着下方一众弟子,将从中挑出心仪之人,收做徒弟。 在他们身后,分别还站着自家徒弟,他们若是想收徒,亦有此资格。 “拜托拜托,掌门长老不收我就不收,能否让他们座下弟子将我带走。”有个人一直嘀嘀咕咕。 “你小子想得倒是美,那些弟子资历尚浅,怎可能会心血来潮收徒。”另一个人接话道,“你还不如将希望寄托于真君。” “真君?你瞧瞧那些真君可在高台,若非只有掌门长老,我至于将希望寄托于内门弟子上?”他撇撇嘴。 他们不再讲话,路书微微偏移的目光落回前方那人的后脑勺。今年比试第二是他,进入内门应当不成问题。 “诶,你们看上面,那刚来的女子好生漂亮,她是谁?”那人又道。 “你怎么会不认识她?”另一人纳闷不已,挠了挠脑袋,“她名声可大了,简直到了无人不识的地步。” 前方一人突然插话道:“许是只知她名声,而从未见过她容貌。”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我这般跟你说吧,她就是平川共的凡人大师姐。” 那人震惊道:“居然就是她!百闻不如一见呐。” 凡人大师姐。 这几个字不可避免地引起路书的注意,凡人竟然能入大宗平川共。到底是这宗门包容,还是她有着过人之处。 他抬眸望向高台,刹那间,他目光略显呆滞,身形僵硬一瞬。随即,飞快低下头颅,以防被她察觉。 叶柠她怎么会在此处? 她明明该在魔界! 他前脚刚到此处,叶柠后脚就跟过来,必定冲自己而来。 呵,原来他一直被监视着,无论去哪,都能第一时间知晓,他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叶柠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 想到这,路书胸口沉甸甸闷痛,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宛如溺水之人,找不到一根救命浮木。 为什么她心房里不能有自己的位置?他要求又不多,仅仅一个位置而已。 叶柠叶柠,当真薄情寡义! 路书头未抬,眼皮撩起,偷偷觑了眼叶柠。她端坐高台,与旁边长者谈笑风生。 某件事倏地窜入脑海。 若叶柠当众指认他,将成为擒魔功臣。名声大噪,获得诸多奖赏,定欢喜至极,毕竟她爱财,没理由不要。 念及此事,他便不再惧怕被叶柠瞧见,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向那笑容浅浅的叶柠。 他看着叶柠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弟子,还差一个人便到他了,即将与她对上视线。 路书既难过又有些期待,却不料叶柠直接跳过他,看向了右边那个女子。 “大师姐看我了!她在对我笑诶,应离进内门不远了。”女子雀跃道,“她会替我美言几句的,你们说……” 叶柠不曾看他,是因这身装扮与以往不同,认不出来么。早知他就不束墨发成马尾,竟叫她辨认不出。 可事实真的如此?容貌还是那副容貌。 他不过在欺骗自己罢了。 “何十。” “何十?” “何十!”上方一名弟子高呼,“速速上前,师父有意收你为徒。” 何十,是他现在的名字。 路书随着指引在前方站定,叶柠不知何时离席而去。这位要收他为徒的长老方才与她相谈甚欢,他拜入其门下,从今往后,叶柠便是他嫡亲师姐。 …… 夜色沉沉,残月悬挂于天幕。四下寂静,唯有晚风呼呼吹来。 叶柠发丝舞动回应着,抬手随意地将它们拢至耳后,指腹无意间触到温热的脸颊。她四指弯屈,用指节感受着因小酌带来的温度。 她醉眼朦胧地望向屋门。 走前关门了? 还是风吹的。 她提步疾走,推门。 一身穿宽袖,外袍如浓墨,内搭着浅灰内衬的魔乖乖坐于榻上。他那双眉眼无喜无悲,墨发披散,垂至腰上一点。整个魔与阴影完美融合,透着几分阴森湿冷的气息。 倘若她胆小如鼠,高低得大喊一声“鬼啊”,然后慌乱逃走。 呵,可惜她不是。 叶柠怒视路书,将那求了许久的红绳用力扔给他:“出去。”话出口后,那眼中醉意消散不少,怒火蹭蹭漫上。 红绳砸向路书面庞,落入手心。 路书眸光乍亮,一下子拿起,来回抚摸感受凹凸不平的纹路。随后细细端详被绳子紧紧缠绕,没有指甲盖大的小木牌,上面雕刻一小字,他看不出到底是何字。 与其说看不出,倒不如说是没见过。 他此时只知这物乃—— 求之不得的红绳。 心心念念的红绳。 他心中阴霾霎时散去,带点撒娇温声道:“能帮我戴吗?叶柠。” “自己戴。”叶柠冷冷道,“既然你入了平川共,往后就称我为师姐。” “好。” 叶柠蹙眉,不清楚他这话应的是哪句。 下一刻,他向外扯开绳身,手探入圈中。他轻拉抽绳,红绳便能很好契合,抽绳只多出一小截,正正好。 这是按照他手腕尺寸编织的。 路书眉宇间染上一层愉悦,举起手腕凑近她那:“好看吗,师姐?” 都听进去了。 叶柠嗤笑俯身,抚摸他脸庞,轻声道。 “你怎么像条狗一样,这么听话。” “我就是你的狗。”路书反手扣紧她那只手,眼底翻涌起无数痴迷,目光紧黏着她。 他好似觉得这样不够,拉过叶柠的腰带,被他带得坐到大腿间。双手捧着那无瑕白皙的脸蛋,迫使叶柠微微低头靠近他。 他们额头相抵,发丝无风自动。 叶柠皱巴着脸,总感觉有些不对,路书指定在搞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唇齿微张,刚要说话,额头便分离开来。 路书眸子微动,目光却不是同她相交,而是落在更上面一点。他指腹揉搓着拧成川字的眉心,唇角浅扬:“别恼了消消气。” 叶 柠道:“你刚刚做了什么?”想用笑容勾引她,让她被这副笑容迷得晕头转向,那是不可能的。 路书停下动作,唇角那抹弧度收了不少。“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快说,不然你就出去。”叶柠恶狠狠下令。 “我……下”他支支吾吾,目光闪烁,托着她腰臀的手不断收紧,能想象得出衣裳那处多了几道褶皱。 “我耐心有限。” 路书急了,一吐为快:“我下了契,能知道……知道你位置。”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小。 不知同黑暗环境是否有关,这次叶柠听得很清楚,无需他再重复。 叶柠倏地笑出来,那笑声似恼火又似讽刺、无力。她最不喜欢被得知位置,担心被杂种追踪到并解决掉自己。 没想到被路书轻而易举得逞了。 他正在自己雷区上蹦哒。 叶柠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语气温柔:“解开。” “不要。”路书收臂将她圈入怀中,鼻尖时不时蹭过她的耳廓,湿热呼吸喷洒到下颌处,“这样你走了,我还能寻到你。” “我说过我不走。”她咬紧后槽牙挤出几字。 “现在不走罢了。” 他一点都不听话,叶柠耐心告罄。 她强行扒拉那双抱住自己的手,从他腿上下来,压抑怒意说道:“我不知你来人界想做什么,但凡你敢伤害无辜之人,我就……” “就向他们告发我?”路书接话道。 “呵,用得着等你伤害了我再这么干?明天整个平川共都将知晓你是魔。”叶柠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好。”路书不在乎地回应,而后又央求她,“今晚我能不能留在这?” “想得美,你给我出去。”叶柠抬手指向木门。 “我不出。”路书道。 “气煞我也,你不出我出,行了吧。” 叶柠两眼一翻,转身往外走。路书一下子站起来,伸出手欲抓她胳膊。 她后面跟长了眼睛似的,就在他快要抓住那一刹,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路书怔愣惊愕,他三步并作一步朝门那走,门倏地合紧。他拍打几下,动用力量破门,皆无果。 “叶柠,你出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求你了,别让我独自呆在这,叶柠见见我……”他接连叫喊,却始终是无用功。渐渐地,他不再呼唤,额头重重抵住门板,思索明日出去的方法。 没关系,待到明天他们来杀自己时。将其杀……不,他不杀,他躲起来。然后逃走,用契找到叶柠。 契。 契不见了! 不,契还在,叶柠用手段屏蔽了。 路书指腹死死摁住门框,但止不住双腿发软,他身子下沉无力跪地。手臂滑落,颓然垂首,以额抵门。笑颜对她已不起作用,还能用何物留住她。 他后悔了,当初就该多多试探她,为何要因一句“不走了”就放弃。 良久。 他扭过僵硬脖颈。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或许能找出些什么,以此讨她欢心。 路书撑着冰凉地面起身,身形虚晃,一步步挪至衣橱。拉开柜门,他眸中闪过错愕,里面只有三套平川共专属蓝白劲装,没有她爱穿的精致衣袍。 他随手取下一件,嗅了嗅,又将其放回原位。他行至妆奁处,拉开匣子,三三两两饰品,朴素无华。 这时,他才细看起这个房间。 简洁干净,毫无生活气息。 尤其是那床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叶柠并不爱那般干。 他上床躺下盖被,动作利落。被子盖过半张脸,他闻了片刻,依旧没有那熟悉的气味。 他拿掉被子,从归佩中拿出她常穿的衣裳,拢到身上。这回无需凑近鼻子,便有熟悉的香味飘来。 令他沉溺,心安。 24. 第 24 章 未睁双目,天光亦会透过眼帘进入,朦朦胧胧一片白芒。路书睫羽轻颤,徐徐睁目,粗粗扫了一眼房间。 叶柠不在,他们也未到来。 他将衣裳叠好收进归佩,经过简简单单洗漱后,站在院子思索大半天。他到底该不该出去?已是辰时,叶柠昨日未说几时带人来。 “师弟?你怎在师姐院中!”二师兄陈林霆站在原地,震惊地朝里探头,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 “找师姐请教问题。”路书平静地解释,垂在身侧的手却发着抖,他根本控制不住,干脆将其负于背后,“但她不在。” 叶柠没有告发,否则这人态度不会如此。 她绝对不是那位的人。 她不是!!! 路书无声呐喊。 “害,正常,师姐向来爱游历,昨儿个能瞧见,今个可就不一定了。”陈林霆跨过门槛,自来熟揽过路书肩膀,“我带你去文堂,顺便跟你介绍介绍咱们这。” 路书斜眸瞥向二师兄的手背,这次便让他搭搭。去往文堂的道路上,路书只觉空气清新不已,景色明朗,就连人类也格外顺眼。 …… 安和堂,铜镜次第并列,倒映忙忙碌碌打扮的人儿。 叶柠提起凳子,往前挪动,直至身体离木桌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才停下。她对镜左右欣赏绮丽妆容,忍不住赞叹:“我好美啊,家人们。” 她又啧啧两声:“就是眉间这该死的黑线破坏了美感,谁能来给我遮遮?” “我来我来宝贝,”眉心点有朱砂痣的女子拾起螺子黛笔,积极道。 “这黑线其实挺好看的。”禾焓在手腕处划出两道红线试试线条粗细,见尚可,才虚虚靠在叶柠立体的眉骨画起来。 “可惜和我妆容、衣裳不搭。” “你红印哪去了?萧家人这印还能变色呢?闻所未闻。”一俊美男子手持扇柄,悠悠扇动,微风拂过脸庞,使面上水渍干了大半。 叶柠冷笑连连:“红印我隐去了,这个就当作新印吧。”这路书才几天不见,就敢如此造次。 “画好了,瞅瞅行不行。”禾焓直起身子,和她一同望向镜中的美人。 “呦呵好看,这是焰纹卷草钿吧,你咋这么厉害。”叶柠心情又阴转晴,向她抛去媚眼,笑吟吟地说。 禾焓眉梢扬起:“那可不,做咱们这一行的,不就得什么都学一些。” “活到老,学到老。”东越笑道。 “哥们不过出去一会,你们仨就聊上了,还挺开心。”桃花眼生得潋滟的向从外出归来,提问起这三人,“可还记得我们几个是何种关系?” 叶柠不紧不慢地说:“竞争对手呗。” “时间快到了,现在动身去那劳什子花灯会吧。”东越率先起身,甩着双臂干劲满满,“唐刀我来了。” 待去到那时,他们才发现无需费力寻找黎寒,他正和丁一淇无甚表情地站在长街入口。他俩身姿挺拔,肩背端庄,不见丝毫佝偻,甚是瞩目。外加他们容貌惊绝,许多人频频扭头看他俩。 叶柠笑脸相迎,热情地打起招呼:“两位好啊,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呐。”她上前给了丁一淇一个大大的拥抱。 “嗯。”黎寒淡淡道。 “他们让我看住你。”丁一淇蓦地启唇,说出叶柠一点都不想听见的话。 叶柠:“……他们说他们的,你别听。” 东越随口说道:“其实吧,他也对我说了。但我不敢告诉你,担心你待会对我下重手,青一块紫一块我就见不了人啦。” 叶柠揉着太阳穴,真是走到哪都摆脱不掉。原本就心虚还怂的自己,更不敢回家去。 倏地,她视野中出现红白色的狐狸面具,接过侧目看向其他人。面具款式多样,兔子猫咪应有尽有。 黎寒又单独交给她一枚深蓝流苏耳坠。 “保持联系。” 叶柠侧头,指腹摸索耳垂。确认耳洞位置,飞快将它戴好。 “都准备好了?”丁一淇手中拿着一个漆黑的方形东西,见他们齐齐点头。 “滴”地一声发出,六个人直往里头冲。 长街两侧支起连片的灯棚,挂着各式彩灯,每盏灯下垂着红色谜笺,随风尽情摇摆。头发灰白的摊主坐在棚下等待,案上摆满香囊、糖糕、银饰等奖品。 忽闻左边喧嚣,他侧目望去。 只见身着华丽衣袍,带有狐狸面具的女子捷足先登,取下他的谜笺,蓝衣女子紧随其后摘取。 霎时间,那些谜笺被拿走大半。 叶柠手握十张谜笺,径直拍案,案上东西微微晃动,“我要猜谜。” “啊啊啊被她抢先了。”东越小声嘟囔,“他俩要全猜出来可咋办,我不活了。” “相信他们。”丁一淇顿了顿,表情意味深长,“以我对这两人的了解,绝对没那实力全部猜出,二十张不是闹着玩的。” 禾焓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人,喂喂两声:“别聊了,谁才是你搭档?过来排队,第二个可是我们。” 彼时,叶柠这队正在猜第五张谜笺,她发愁地看着谜笺: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全扯破。 她搜刮了一遍脑子,依旧捉摸不透此乃何物。她瞄了一眼黎寒,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队友上,左手移动到他面前。 黎寒盯了一会,沉默接过。 叶柠拿起下一张谜笺: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 她蓦地抬首,语气雀跃地对摊主道:“这我知道,雨。” 摊主笑呵呵接过:“恭喜姑娘答对喽。” “八角?”黎寒不确定出声。 “哈哈错喽。”摊主捏住盛有糖糕的瓷盘,将其拖到他们面前,“每人都得吃一块,必须吃完,没有商量余地。” 半掌大小的糖糕看起来很敦实,外头撒着一层糖霜。叶柠拾起一块咬下,绵软黏糯,好吃爱吃。 她边吃边盯后面的禾焓,对方歪头看着自己,眼珠子转了两三圈,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禾焓高举单手:“就他们吃东西的速度,我们这些排队的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猜。能否改改规则,但凡答错吃糕,就轮到下一组。” 叶柠嘴里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她懒懒地叼着糖糕,向黎寒打手语。 然后他们各往左右退一步,禾焓与东越一同上前。两人看着这些谜笺好一阵,面上茫然未曾褪去过,反而愈发浓重。 “大发了,不认字……”禾焓小声嘀咕,东越认同点头,愁眉苦脸:“早知道学学了,光学音有啥用。”人果然不能太懒,亦不可过于自信。 闻言,站在他们后面的向从抬起头:“你俩光站呐刚刚?想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呢?翻译都不翻译一下。 ” 叶柠无声地嘲笑这俩,她拍拍肩膀,下巴微抬。禾焓和东越识趣后退,她特别懂事,帮叶柠按摩肩膀:“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过,还望多多担待。再次轮到我们时,帮忙翻译翻译。” “好说好说一切好说,我就喜欢有眼力见的小扭。”叶柠吊儿郎当地捏起她下巴,开玩笑道。 接下来,叶柠吃了七块糖糕。虽说它们个头不算大,可极为顶饱。她揉起发胀难受的小腹,目光呆滞地看向最后一张谜笺。 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 “是、是桌子吗?”叶柠生无可恋。 “诶,姑娘答对了。”摊主说。 叶柠回首,哈哈大笑起来:“家人们,加油哦不,漏油呕……”她脚步虚浮地退到一旁蹲地,连连干呕。 “我不帮你们翻译了。”叶柠已经顾不上地面满是灰尘,直接坐下。双手往前撑,向来挺直的肩背松松垮垮,透着一股可怜劲。 一旁的黎寒亦是好不到哪里去,他迷茫地盘腿坐地,双目失了往日神采,呆呆地望着虚空。 禾焓已经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转回头对搭档干劲满满道:“咱们比他们少错一个就行。” 东越无比郑重:“好。” 他们请摊主读出谜语,他们再答。 半个时辰过去。 又多了两个因撑到难受,而不顾形象坐地之人。 路过之人看到这过于惹眼的一幕,不由得侧目打量,暗自好奇不过灯谜而已,怎就因猜不出便悲伤坐地不起。 一个时辰过去,摊主慈祥地看向六个麻木之人,“恭喜诸位,成功完成了特地为你们设计的猜谜。第一与第三组共对十三道,二组十二道。” 他抬起手臂指向前方:“往前走会瞧见一座拱桥,沿着它去到对岸将看见灯阵,那便是最后一关。” 话音刚落,叶柠倏地站起,捂着小腹甩动右臂。不过片刻,她改成捂住像被针扎了般的侧腰。 她无视周遭,一心想快他们一步。她灵巧地穿梭熙攘人群,低声嘟囔:“麻烦让一让,谢谢。”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加吵闹之声淹没,除非凑近耳畔低语,否则无人听见。 发髻上的步摇随剧烈动作大幅度晃动,末端水滴形状的玉柱猝不及防扫到旁人肩头。她似有所感,伸手扶住那晃动步摇,快步穿行。 路书恍若闻到了一丝属于叶柠的味道,很淡很轻。他旋即停住脚步,左右张望起来,不曾从这拥挤的人群中发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难不成是自己闻错了。 “师弟怎么停下了,有要买的东西?”陈林霆艰难走回,贴心道:“想买何物你尽管买,不用因我们在而不好意思。” “我并无想要之物,只是想着……”路书斟酌语言,惆怅眸光虚虚落向前方,“灯会好生热闹,师姐她是否会过来看看?” 陈林霆笑了笑,又摇摇头:“你就如此想找师姐问问题?可以同我说说的。她一离开平川共,下次回来怎么也得三五年后了。”言罢,他面露怅惘。 “她倘若能呆久些那该多好,我们几个找个地方闲聚聊天,岂不美哉。”他喃喃自语,“可她一般只呆两三天。” 路书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迫切相问:“师姐前几年不在平川共?” “不在,我说过的,她爱四处游历。” 25. 第 25 章 浩大灯阵横亘眼前,无数灯火摇晃于木墙上。好奇孩童踮脚扒红布,手向上探去试图触摸焰火底端。但任凭如何努力,皆是徒劳。 “原来这灯阵是一个迷宫。”叶柠抬起手掌抵在眉骨处,挡住大半耀眼光芒。 阵内人影与灯影交错,东越摩擦拳脚:“这里人有点多,不容易跑。” 滴滴声不经意间响起,其中四人反应迅速冲进去,唯有观察灯阵环境的叶柠与东越慢了半拍。 叶柠与他惊愕相视,先一步跑进灯阵。 东越见状,邪恶一笑,展开纸扇横扫叶柠后腰。她不由踉跄前行五六步,身体重心仍旧不稳,扑通趴地扬起尘土。 “呕——”她吐出一滩鲜血,铁锈味在口腔内蔓延起来。 她赶忙拢来泥土,掩去地上的血迹。路人见她趴地不起,欲扶起并关心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叶柠侧身避开他们的触碰,眼睁睁看东越从她身边跑过,掀起一股劲风,飞尘糊住眼睛,她胡言乱语:“我走累了,趴这歇歇而已啦,不用担心我。” 叶柠眯起眼,指尖轻动。红线紧追东越不放,待到接触他衣袂刹那,骤然提速贯穿他身躯又顺势从红布底下钻进,绕了几圈栏杆。 东越喊了一声:“哎哟我去。”嘴边流出丢丢血丝,他用手背飞快擦去,以防被不知情之人瞧到。 叶柠这边的红线消散,只留绑住东越的。这些在旁人看来,无非就是此男怪异,好端端地在腹部缠了几圈红线。 当叶柠跑过他时,瞥见对方反手握着一把匕首卖力切割。她步子迈得更大,跑得更快,左右扭身避让交错而来的行人。 一路跑去,叶柠不曾遇见另外四人。难道说,他们已经寻到出口了?忽地,叶柠紧急刹住脚步,前方有两条岔路口。无论哪条,都有人迎面走来。 她思索一瞬,跑入左边岔口。 果然,她运气一如既往的差。 叶柠右腿猛地前伸制动,左腿屈膝后收,身子向后一拧,借惯性调转方向折返。跑到路口,听见那东越重重的脚步声。 她靠墙,悄咪咪地将红绳探过对面墙壁,拉紧手中红线。 三。 二。 叶柠心里默数,如同所料。东越向来不爱看脚下路,那抬起的脚掌被红线绊住,摔了个狗吃屎。 东越嘴巴惊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怎么又是你!”红线并未停止,而是将他缠绕起来,像蛹一样。 “对不住啦,就我俩最后,你说你不遇到我遇到谁。”叶柠两指交错向他比心,眸中充满坏笑。 路人瞧见他如虫子一般蛄蛹:“公子,需要我帮你解开吗?” 东越滚到墙边,冷冷道:“不用。”他深深凝望叶柠离去,终于知晓为何要让他们带这面具了! 叶柠身形一顿,就此收步暗中观察。前方黎寒、禾焓同丁一淇、向从暗中较劲,主打一个谁也不让谁。这边人数众多,好在道路宽敞,有施展余地。 她摘掉面具收进空间,朝右别头,试图装路人蒙混过关。 “这不是始终未见的叶柠同学么?以为脱下面具我就认不出你了?”丁一淇抬脚就是一记猛踢,全然不把路人当回事,亦不在乎他们古怪目光。 叶柠的腰肢连忙向后弯折约莫七十度,像只煮熟的红虾。 “别忘了我从小就认识你。”丁一淇补充。 “就你这柔弱指挥还想拦我?”叶柠扬出得意微笑,掌心凝聚法力轰向对手。丁一淇不敌,连连后退,她送出飞吻,随后扶住沉重脑袋慌忙逃窜。 丁一淇对搭档说:“你去追她。” 黎寒后两指弯曲,竖直指尖凝出法力,念道:“出。”空中赫然浮现三道冰锥,刺穿向从膝盖,直挺挺倒下。 向从无惧那股钻心之痛,哆哆嗦嗦爬起,快狠准扑倒黎寒,犹如八爪鱼般抱紧他,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大喊。 “你去!哥们今天就跟黎寒杠上了。” 丁一淇与禾焓四目相对,都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不能让叶柠得逞,她们之间达成短暂默契。 她们追上发现叶柠站在岔路口犹豫不决,两人默不作声,一同出招攻击她的膝盖以及后腰,而后分别往不同岔路口奔去。 受击的叶柠直接对一群路人下跪磕头,那叫一个响亮。面善姑娘的笑容直接僵住:“大可不必对我行大礼,我不过无名小卒。” 叶柠暗暗咬紧后槽牙,红线出动缠住丁一淇与禾焓脚踝往回拖。四手于地面留下深深抓痕,小腿胡乱蹬踏。 叶柠如今已丧失理智,什么低调全然被抛之脑后。 旁观者目瞪口呆,七嘴八舌。 “早知灯阵热闹,我就该搬板凳揣瓜子。前头蠕动菜青虫,后头武打长臂猿,这姑娘学黄鼠狼,两姑娘装黄鳝……这钱花得值啊哈哈哈!” 她在混杂好奇、古怪和戏谑的注视下重新戴上面具,爬行前进。她算是知道戴面具的原因了,特么地丢脸时让别人不知道你是谁!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丢脸。 此时叶柠发髻松散,步摇歪斜,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狼狈不堪。她不语,一味把头垂到最低,无可奈何接受看热闹的目光。 再等等,她就能站起来了。 突然,左边红线断掉,叶柠侧眸望去,禾焓将红线割开了。她朝前抬手,红线紧追不放,但禾焓明显长了记性,上蹿下跳左摇右摆,专门拿行人挡路。 甚至抽空回头朝叶柠做鬼脸。 叶柠看向脚踝,转动一番,感受不到痛,她赶紧站起摆动双臂狂奔。 须臾间,超过了禾焓。她见状,调整一番提速,不过片刻跑过叶柠。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暗处使绊,谁也不遑多让。 叶柠眸光微凝,前面便是出口。 发力、冲刺、飞出。 叶柠跑出三四米远,才渐渐停下。她弯腰撑膝,大口喘气。 “呕呕呕……”她干呕不停。 “你、别、吐。”禾焓上气不接下气,杵了杵她肩膀,“我、听、不、得。” “吃饱了撑的,你以为我想啊。”叶柠擦去鼻尖细密汗珠。 “两位姑娘是一队的?” 眼前的妇女突然出声,笑眯眯地看她们。 “不。”禾焓道。 “不是。”叶柠道。 “鉴于姑娘们一齐跑出,就只能看谁队友率先出来。” 狼狈的丁一淇悠哉踏出灯阵,嘴角弧度高高翘:“如果我搭档先出,那就意味会加一场比赛。本以为大输特输了,结果啊结果,还有这种好事。” “就看男生了。”她啧了一声,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大声喊:“我亲爱的搭档,快点出来,能不能拿到唐刀就看你了。” 禾焓和叶柠也不遑多让。 禾焓扯嗓子呼喊:“东越你争口气,别让他们先出来。搭档我最看好你了,你一定要争气!” 叶柠撕心裂肺叫喊:“加油啊黎寒,干翻他们两个,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只要你先出来,唐刀就是我们的了咳咳咳咳呕……” 她们一声更比一声高,呼喊穿透空气,飘向对岸,传入路书耳中。 他再次站定,外放灵力凝神细听。是叶柠的声音,有些小,从河对岸传来。 “师兄,我方才看上一物,打算去将它买下。”路书迫不及待找借口,“你们先行, 我买完便去找你们。” 未等二师兄回答,他便没入人潮。 路书步履匆匆,不过片刻就登上拱桥最高处,望向对岸。变故却在此期间陡生,拱桥受到剧烈撞击。不过一瞬,它便崩裂四飞。 路书踩住一块碎石,跃回岸边,冷漠地看着下坠行人哭喊不断,一条七尺长的庞然鲶鱼涌动跃出水面,张开巨口,他们眼看要落入深渊巨口。 刹那间,他记起叶柠的告诫。 她说不可伤害无辜之人,她心中装着这些凡夫俗子。 路书拔出剑,屈膝蓄力蹬地腾空,跳回河中央。他挥剑甩出六斜寒芒,与此同时站到鱼嘴处,一剑插入它脑袋,环住凡人腰间将起拽出。 他脚踩鱼头借力飞向河对岸。 那鱼因被寒芒命中,外加剑刺入脑袋,已气绝身亡。河面浮出红色鲜血,那些凡人奋力凫水游回岸边。 路书松开凡人,那道呼喊声早已消失。眼下,只能一处处寻去。 他旋过半身转动眸光,视线忽然顿住,周遭喧嚣尽数退去,眼底唯独倒映出她一人。她今日抹了妆,眉眼被衬得动人。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婉转间自带万般风情。 他心尖颤动,所有克制宛如拱桥被撞塌,不顾她是否会怒骂、推开自己,一心朝她飞奔过去。 路书直接将叶柠抱了个满怀,手臂越缩越紧:“师姐。”他嗓音低低,颤抖不已,情不自禁亲吻秀发。这几日以来的所有思念,全被他的动作与言语所暴露。 叶柠拍拍他脊背安抚,此时那火气已消去大半,毕竟没想到这家伙会主动救人。还有蛮重要的一点便是,他那张脸被无数灯火照耀,黢黑瞳孔映出点点光泽。 刹那间,就将自己的魂勾走,移不开眼。 而未被照到的地方,隐于阴影中,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立体。相比于黑暗中看不清楚的容貌,现在这般简直美妙绝伦。 叶柠任由他抱,抱到够。 过了一会,她觉膝盖有些乏软,这姿势维持得过于久了。她反手拍肩,哑嗓子道:“松开一下,我脚麻。”这嗓子不仅像卡了根鱼刺般,还干涩得让她频频吞咽口水,难受不行。 听此言,路书离她远了一点点,抓她胳膊不肯放开:“嗓子痛不痛?”他体贴地拿出装有丹药的瓶子。 “不想吃,等会就好了。”叶柠极缓说道,本来不想再说一句话,可瞧见路书半披的墨发,实在忍不住,“我认为劲装和马尾更配。” 这下路书哪还能不明白,她那时是有意掠过自己。 路书眼底漾开笑意:“我以后束起来。” 这时,叶柠手环震动了一下。 “转转身。”她道。 “不走可不可以?”他问。 叶柠眉头微蹙,脑袋微微低下,眼珠子却上看。路书改抓手腕转身,她直接拂去。 回复消息需两只手,他这般可怎么操作。 黎寒:拿到了。 叶柠开心地呲个大牙傻乐。 看脸原谅一切:先放你那,到时候找你拿。 “小师弟。”二师兄远远招手。 一听见这声音,叶柠应激,想也不想径直蹲下瞬移,忘记先同路书打招呼。 二师兄走近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路书淡淡回答。 师兄师姐围着他转夸赞。 “小师弟真厉害。” “师弟你以后必成大事。” “给我们宗长脸了。” 路书听着这些夸赞,本想浅笑应付。可他实在笑不出来,珠钗摇晃发出的叮咚脆声、师兄师姐无视叶柠,这些皆说明她已离开。 叶柠又骗了他。 26. 第 26 章 路书失魂落魄地回至叶柠房中,轻车熟路躺床。又拿出她衣裳盖身,空洞的眼神望向帐顶,短暂重聚片段徘徊于脑海。 久不能寐。 “好啊你这家伙……”嗓音清亮有力。 路书眸光飞转,看见了卸下妆容,抱臂站立的叶柠,刹那间笑意从眼中泄出。 “师姐。”他轻快地叫了声,爬起想下床。 “不许下来!我还没说完。” 路书乖顺地跪坐在床,等她将话说完。 叶柠打起响指,满屋霎时亮堂。 好一个美男子,她暗叹道。 她语气缓和不少:“你说你,我在你房里等了一个时辰。你倒好,跑我这来。盖的还是我最喜欢最常穿的衣裳,就说呢怎么也找不到。” “喜欢呆你房中,可以下去了吗?”路书耍心眼子,只向她解释在此地原因,关于衣裳则避而不谈。 “不准。” 叶柠边说边上前,俯身靠近拽起他领口。路书好似知晓她要做何事,仰起头,单手抓住她腰侧衣料。 她刚碰到唇,他便急不可耐,扣住她后脖颈,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往里探去,思绪理智齐齐沉沦。 叶柠膝盖轻搭他大腿上,时不时被手指顶住。可她总觉触感不对,握拳捶了两下他胸口,示意停下来。 路书不舍地、缓缓地离开她嘴唇,灼灼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叶柠下瞄一瞬,沉默地将他推倒,爬床跪在他身旁,玉手不断摸索。 路书哼哼几声,眼神浮现出几分迷离,细细回味从她口中索取的甜味。 “师姐吃的什么?好甜。” “糖糕。” “下次给师姐做。” “别别别别别别,我近一年不想再看见。”给她吃快吐了,见到就反胃。 她按摩几下。 “喜欢吗?”叶柠问。 “喜……欢。”路书情难自抑,屈起单只腿,抱紧衣裳嗅馨香,仿佛沉醉其中。 叶柠庆幸点亮屋子,不然可就错过醉人表情。他爽得仰头,露出绷紧的下颌线。不多时又低下头,看向她,眼神缱绻又炽热,如猛兽锁定猎物般。 路书和以往有所不同,越来越魅,并且更加闹腾,甚至生出要掌控她的心思。叶柠十分确定他恢复了记忆,但六亲不认在哪?并未感觉到。 “师姐……我想困……困住……你。”路书说话断断续续,大胆坦露心中想法。 叶柠扯出不带一丝感情的笑,速度加快。 路书气息不稳,面颊酡红,两片唇瓣张张合合。 “可……我……知道……困不住。” “你能逃走……他们说……你爱游玩……能不能……等我闲下……带我一起。” 爱游玩?这不过对外的说法。 每次对他们说要出去走走,实际上是回到了随桓,她的国家。那里有她爱的家人朋友,与他们共同执行任务,结束后,再找个地方吃喝玩乐。 除却十六年前,她单独接委托,也就是那次出现意外。 叶柠:“为什么想困我,你要分清是哪种困。有种是带有病态的占有欲掌控欲,只准那人眼中有他,不可跟任何人乃至任何动物接触,多看一眼都不行。” “还有一种,单纯想让她留在身边,不愿意分离,才想困住。” “你是哪种?” 路书委屈控诉,难过地移开衣裳:“师姐,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们在一起很久了,除了关注我的容貌……能否看看其他地方。” 叶柠低垂眼眸看了一下所谓其他地方,而后与他相视,掷地有声反驳:“哪久了?一年五个月而已,你都不知有些人多会伪装。” “是在说你自己么?” 叶柠可谓不爽,存着报复心思,重重捏了捏:“快说哪种,别废话。” 路书不可避免地嘶了声:“我是后者。” 得亏不是前者,否则她直接远走高飞。 叶柠暗想。 她不再和他讲话,就机械地动手,腕骨处渐渐泛酸,动作又快上些许。 路书嘤咛出声,叶柠收回手,使劲在蓝白劲装的衣摆摩擦,越擦越嫌弃。 路书闭眼缓了一会,低哑道:“我还想要。” “滚,困死我了,我要睡觉。”叶柠边扭动手腕缓解酸痛,边小跑去院中洗手。他像狗皮膏药一样,寸步不离。“你要么回自己房间,要么我走,选一个。” 路书给出第三个答案:“都不选,我可以睡地上。” “脏。” “我不睡了,修炼。”他不假思索。 叶柠狐疑地盯了会,不确定他是否真会听话。由于困意上涌,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最终选择松口:“别搞小动作。” 路书颔首答应,真就去小塌那打坐。 但他根本无法静心,魔气凝出一点顷刻间又散去,干脆不再勉强。痴痴地望向背对自己的叶柠,直到听见浅浅又平稳的呼吸声。 他悄声试探。 “师姐?” 过了一息。 “叶柠?” 见无回应,他眉眼弯弯,立马下去轻手轻脚爬上,撩开被子侧身躺好,长臂越过腰向左手腕摸去。 真好。 她有红绳,他亦有。 …… 天光悄无声息入房。 叶柠意识渐渐浮起,睁开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盯墙看了好一会,才发觉腰间略微沉重。 她摸去,果然是路书这家伙,趁睡觉时偷偷过来,老实不了一点。她到没生气,把弄起指骨匀称的手,过会指腹又摩挲起手背青筋。 天知道平时多克制,生怕被路书察觉。虽然现在这般有很大概率会将他弄醒,但管不了那么多。这手无比好摸,简直爱不释手。 突然间,那双手探入她指缝扣住。 “师姐。”他嗓音带有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就拿开,压得我都出不去,只能在这摸你手打发时间。”叶柠淡定地拿出提前想好的说辞。 “可以推开我。” “把你弄醒了怎么办,好不容易得空半天,不得多休息休息。” 路书直觉告诉他不对,可面对叶柠的催促,丧失了思考能力。他拿开手,看叶柠跨过身体下去,走到外头。 他跟在身后,她洗漱,他便同做。 走到哪跟到哪,像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叶柠睨他,别有深意:“发现你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她笑笑打趣:“该听话时不听话。”她揪住他身前那抹长发,向下拉。 “师姐讨厌吗?” “我比较能包容。” 路书唇角弯了弯,食指勾住她的小指。 “还有其他特点么?”他追问,希望能听到可贵的特点。 叶柠简明扼要:“魅魔。” “此乃何种魔?我竟未听过。” “你若听过那还得了。”叶柠目光从头到尾,把对方全身看遍,耐心解释,“这是一种极会勾引人的魔。” 路书定定凝望她,揽入怀中,黯然道:“还能勾引到师姐?那晚你走了。” “就说我回没回来。” “嗯,回了。”路书没法不承认,随后说起昨天之事,“为何不提前告诉你要走……还有,我也要你月令。” “这个,怎么说呢,”叶柠琢磨着,决定实话实说,“哎呀听见那谁声音给我吓一跳,脑子 里只剩快跑两字,谁曾想你和他们一起啊。” “当初怕师弟师妹天天传信,我可不爱回,就没要月令,从今往后也不想有。” 叶柠直接把路书所想堵死,气得他不重不轻地掐腰间软肉。转念间,他又问出从说辞里捕捉到的异样。 “你不想见他们?” “不想,他们很关心很照顾我。但我吧,越接触这些,越想离开,我心并不在这。自打被带走后就想好了,等哪天见不到师伯,我就彻底不回,将这一切断干净。” “哪位师伯?” “你师父。” 路书:“?”叶柠竟不是他嫡亲师姐。 “不聊了,我得走了。” 叶柠后退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边浅尝辄止。下一息,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令路书来不及好好道别。 …… 人魔边界处。 路槊趴在坑边,张大嘴巴喊:“泠泠,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到了再告诉你。”路泠手持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铁铲,吭哧吭哧地铲土,挥汗如雨。 路槊无奈地看了看身边,四周尽是发白沙土,零星杂草顽强生长。放眼望去,这就他们三个魔。让他感受到天地之大,而他们渺小如蚁。 路汀正跑来跑去揪杂草,风携带大半白沙吹向白净小脸,他忍不住用衣袖擦去,结果越擦越脏。 一开始,路槊使清洁术帮他弄净。奈何风不断,擦不停,接二连三下,便随他去了。 再说说路泠,不知从哪弄来铁铲,看准位置后每日每夜挖个不停,最终被他成功挖出二十米宽,三四十米深的大坑。 这小子毅力惊魔,他这般下去,做何事都会成功。路槊感叹不已。 他本来帮忙一起挖坑,可没过多久,路汀吵闹起来,不愿意呆坑里。他分身乏术,再三思索下,决定照顾三弟,毕竟路泠看起来能照顾好自己。 即便如此,路槊亦感到头疼:“告诉二哥又如何,帮你找岂不是更快?你这样打算挖到何年何月。” 遥远缥缈的声音从下方飘来:“快了。” 路汀跑来:“二哥,我饿。”擦着脏兮兮的鼻子。 路槊从归佩取出为数不多的粮食,放轻语气和他商量:“就剩五块了,若没了吃丹药行不行?” 路汀一听,连忙摇头:“我就要吃糕糕,这个好吃。” “你怎么跟母亲姐姐一样。”路槊扣住他那爱乱动的手腕,将糕糕喂进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坑中传来癫狂大笑,“我就知你在这,我的爱剑,我的宝剑,我的剑。” 路槊朝下探头,路泠一手拎剑,一手飞快上爬。待出坑,他兴奋宣布:“我们去人界,走吧,事不宜迟。” 路槊大惊:“你疯了?回家才对。” “先看看人界如今何等模样,再回去也不迟。”路泠眉开眼笑,剑指天穹,“我要一统天下,必须去侦查侦查。” 路槊嘴巴形成一个圆形:“父亲母亲知晓你这想法吗?” “父亲知道。”路泠眨眨眼,“赶紧。” “我们是魔,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人多,逃不出去怎么办?”路槊一一说出顾虑,希望以此打消他想法。 路泠递给他们每魔一枚戒指:“敛息戒,会将魔气变为灵力,就算你不小心放出魔气也没事。” 路槊皱眉:“你东西备得很齐全呐,早就有打算是不是?” “二哥就你话多,待会夜深入不了城,三哥喊饿我们上哪给他找吃的。”路泠避而不答,大步朝前,“我看跟姐姐说一声就好。” “你认为姐姐好说话?” “是啊,所以别告诉父亲母亲。”路泠坦然承认。 27. 第 27 章 余城,聚贤客栈。 叶柠最先到达此地,走向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珠子相碰发出啪啪声。 掌柜摸摸山羊胡,头也不抬:“客官您要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热闹,那些个房子早被订完了。” 叶柠将玉佩置于桌,笑道:“掌柜先看看这枚玉佩,有没有房后说也不迟。” 掌柜见到这枚玉佩时,忽而记起自家一代传一代的嘱托。他神色变得无比认真,把算盘推到旁边,两手谨慎拿起圆佩查看。 圆佩边缘呈波浪形,正反两面分别雕刻了“随”与“空”。 掌柜内心激动,五代过去,终于瞧见如雷贯耳之人,他试探性叫道:“大人?” “没错没错。”叶柠微笑点头,“要五间房,麻烦您了。” “好嘞,”掌柜转身,墙壁上挂了一排排钥匙,他从倒数第二排里拿出五把,恭敬地递给叶柠,“这些房都在二楼,挨一起。” “多谢。”她颔首。 叶柠行至靠近角落的桌子落座,漫不经心支下巴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这城有何种大活动,引来许多不同宗门的灵修。 但管他呢,平川共不在内即可。 黎寒率先抵达,目光搜寻一番,在角落瞧见了发呆的叶柠。他走去,将那属于叶柠的唐刀推至面前才落座。 叶柠甫一看见丢脸丢大发才赢得的唐刀,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拔刀,放下刀鞘。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低下些许。刀刃与掌心来上亲密接触,她觉得这样不够痛快,又轻划一下,鲜血染红掌心。 她满意至极:“好刀好刀,够锋利,这脸没白丢。”放下唐刀,从袖中取出帕子拭去血迹。那本该留有一道狭长伤口的掌心,洁白无瑕。 “呀哈,你俩忒快嘛。”禾焓坐到叶柠身侧,面朝她摊开手心,“钥匙钥匙。” 东越见状,照做。 叶柠给每人分发完毕。 向从开口问:“待会干嘛?” 叶柠正襟危坐:“不知。” 他看向禾焓,眼神示意快说。她两手一摊,冒出两字:“不懂。” 无需等他看去,东越自觉回答:“问我没用。” 四道求知若渴的目光齐齐落向静坐喝水的黎寒,手中动作顿了顿,放下杯子:“抓鸡。” 此话一出,叶柠脑袋微歪,眉头皱起,难以相信地说:“我们要干这种事情?这对吗?” 向从缓缓呼出气:“搞错了吧?应该拯救世界。我给你个机会,麻烦你重新斟酌语言。” “哪个人才接的?雇主又怎么找到我们的?”禾焓表情难看,凑近黎寒紧盯眼睛,“居然让我干这种事情?配么!” “这些不清楚,反正这次任务规定不能使用法力。”黎寒转头面对向从,避开她要杀人的视线。 原本安静听讲的叶柠猛地侧坐背微驼,胳膊肘撑桌,手掌遮住全脸。 怎会如此巧,在这也能遇见师弟师妹。 另外四人有些奇怪,纷纷投去困惑目光。但谁也不会蓦地开口,相信事出必有因,等叶柠坐回才出声询问。 “干啥呢姐妹?”禾焓手为梳,替她打理因大幅度弯腰侧身导致散乱的墨发。 叶柠喝了口水压压惊,神色发愁:“见到不想见的人了。” 东越不以为意:“易容呗,我还以为有大事发生。” 叶柠掐诀,现场给他们展示变脸。 “哎呀,得亏我变脸快,好多我不想见到之人。”叶柠嘴角浮现舒心笑意,看佛子静众一走而过,跟在他后方的有路书与师妹们,“这里举办什么活动?” 东越:“路上听了几句,好像是个比赛,但我不感兴趣没怎么留意。” “走吧。” 黎寒发话,无人赖坐,纷纷站起。 带他们向右走,而后拐过三道曲折小巷,渐渐远离喧嚣,行至一处充满屎臭味的地方。 黎寒上前敲三声门。 “来咯来咯。”一道苍老女声由远及近,老妪拉开门,瞧见一群俊男美女。她愣了愣,半晌才道,“瞧你们这些孩子养尊处优的,抓鸡这活能干呐?莫非灵修?不像不像。” “婆婆,您就别担心这些了。”叶柠扶住门框,朝里伸脑袋,“先让我们试试,莫低估。” “总要给我们一个机会。”禾焓换上甜甜笑容,“您说对不对?” 老妪很快松口:“好嘛好嘛。”她站至门边,给他们让路。 这个院子专门用来养鸡,左边用木栅栏围出一片地,地面铺满干草,那边便是鸡舍。现下,鸡在栅栏外啄石子,悠闲走动,更甚者可能会飞出院子。老妪身子骨较差,无气力抓它们,只好请人相助。 东越十指相扣,掌心向外推出,舒展手腕筋骨。他脚尖点地扭扭,脖颈左右拧动,信心满满教他们方法:“给你们露一手,抓鸡主要讲究快狠准。” 叶柠选择用成语来评价他:“装腔作势。” 禾焓无声地笑:“还是自己人了解自己人德行。” “开始了。”向从提醒。 东越躬身屈膝,蹑手蹑脚靠近。这样并无用处,但凡他走到一定距离,那些鸡便会警觉地咕咕叫,扇动翅膀迈开细腿远离他。 “嘿,我就不信了。” 东越这回身子弯得更低,那头公鸡正背对他啄地面上黄色不知名物体。忽然,他猛地扑倒在地,一下子抱住公鸡身体。 “咯咯咯咯咯。” “看,还是蛮好抓的。” 东越咧嘴一笑,单手抓住公鸡的两条细腿。却不料那只鸡扑棱翅膀,挣扎得厉害,毛发还掉了几根。 东越的手臂跟随它身体左摇右摆,鸡屎喷射而出。 “不行了,我不行了,它拉屎啊啊啊,还是稀的救命啊啊……”这座院子响起了凄厉的叫声,他崩溃松开公鸡,任由其逃走。他跪坐到地垂头丧脑,面如死灰。 “我矜贵无比的手被屎玷污了,呜呜呜不干净了,再也无法直视这肮脏的手了。”他大声痛斥,“我一生的痛啊,你们这群看戏的家伙能明白吗?” 禾焓和向从坐地弯腰,肩膀抖动不停,时不时有诡异嘿嘿传出。黎寒早在看到东越不靠谱时,便出门,在外头等待他们。 叶柠拍拍他肩膀,却并非安慰,“给你露一手。” 前面动作同东越大差不差,唯有一手臂伸得笔直,掌心向上。 那只母鸡见到她非但不跑,反而朝前走几步,圆圆滚滚的肚子先一步上掌心。它沿手臂走动,爪子勾住衣裳。 她扭过头,喜上眉梢:“实力。” “你作弊。” “又不是比赛,搜搜怎么啦。”叶柠回头,母鸡长长的羽毛对着她,带有恶臭的东西从它身体脱落。 那瞬间,她僵立原地:“我不活了嘤,干啥了它对我拉屎,人生好恶心好绝望啊,为什么要让我经历痛苦?”她腿脚无力瘫软,母鸡一跃而下。那屎带点水,顺手臂流淌。 禾焓与向从仰天长笑,痛得捂住肚子,眼泪被挤出眼眶。老妪连连叹气,自个眼光果然毒辣,公子小姐干不了粗活。 “我重新找人来吧。” “婆婆,是他俩、不行,不代表,我俩不行。”禾焓气短难匀,看向向从,单挑眉道:“展示。” 两人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将爱乱窜、不肯归笼的鸡全部抓回。 老妪从开始的唉声 叹气转向慈祥的笑容,她抓起禾焓的手,温柔慈爱地轻拍。然后取下腰间荷包,从里头拿出铜钱,数了数,交给禾焓十文钱。 禾焓睁圆眼:“干!” 向从凑近观看,离掌心就差一根手指头的距离,心里来回默数。 他一言不发地迈过门槛,有理有据发出质问:“那俩被鸡屎攻击,精神崩溃。我俩费力捉鸡,身体劳累。到最后,就拿十文钱?!” “谈好的价格。”黎寒平静表示,见全部人出来,言简意赅道:“走。” 向从霎时泄了气,与旁人窃窃私语:“本来想硬气一回,可看他面无表情。明明做错零件事,不知怎地莫名心虚。” 叶柠有气无力:“黎寒的魅力。” 东越加入聊天:“我们那一辈都挺怕他。” 倏地,禾焓弯腰撑膝:“你们瞧,这儿有好多叶子虫。”数十只叶子虫沿着墙壁爬行,进入院子。 叶柠抬首望去:“里头不是鸡舍么。”她后退几步,助跑借力登墙。 “咦,我瞅好像往鸡去。”她反手连续拍打墙壁,“都上来,这玩意居然在吃鸡!实在少见。” 东越纳闷登上:“它改口味了?” “地方不同的原因?”禾焓猜测,“要不要烧掉?那只鸡好可怜好痛苦的样子。”她学起叶柠说话句子。 东越斜睨她一眼:“刚才我也挺痛苦,可惜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禾焓微微一笑。 叶柠沉吟,说道:“烧,不然老人家蛮可怜的,好端端的鸡全死了。况且因这事引发出其他事,也不太好。” 她边说,食指中指边合拢,并对准叶子虫。须臾之间,它们身上冒出几不可见的白烟,转瞬为灰。 消灭完毕,三人不再停留,跳下墙头。黎寒带他们走街串巷,身后那几人谈笑间又聊起他,并低声讨论起来。 对此,他置若罔闻,不曾停下脚步。 黎寒道:“到了。” 一行人在陈旧木桌落座,闻着屋内飘出来的香味,同伙计点菜。 “再来一坛酒。”叶柠补充。 “好嘞。”伙计应下。 不多时,伙计抱来酒外加五个碗。随后又往屋内去,端出五盘热气腾腾的菜与米饭。 待他们酒足饭饱,已是子时。 夜色下的余城寂静,全然没有白天时热闹的。整条街只剩他们五个人,摊主心善,随便他们吃到几时,明日再收拾就是。 东越环视周遭,打出一个酒嗝。 “没有夜生活好无聊。” 叶柠仰头饮尽碗中酒,“哪有人会像我们一样这么悠闲,整天不是在喝酒路上,就是吃饭路上。” 向从捧腹大笑:“他们晚上都干什么事?” “凡人睡觉,灵修修炼。”叶柠道。 “就这些?”禾焓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叶柠抬起胳膊,环过她脖颈缓缓收紧,饱含深意地说:“你看你,都没仔细听。” 禾焓连忙求饶:“姐我错了,你别拿这沾鸡屎的手弄我。” “我本来都忘了。”叶柠一脸哀怨,凝视幸灾乐祸的禾焓,生出在她身蹭蹭的念头。 “我去了,看地上,全是叶子虫。”东越吃惊,指向前方地面。 叶柠收回胳膊:“闹虫灾啊这是?” 向从满眼嫌弃:“这东西乍一看不恶心,实际再看太恶心了。我要回去睡觉,再看下去酒醒了都。” 半柱香后。 “这城怎有如此多的虫子。”林蓝环顾四周。 柳凌淡然回道:“管它干什么,与我们毫无关系。别忘了我们是来把这变成空城,方便阿路行动的。” 28. 第 28 章 “亲爱的醒了没?”禾焓咚咚敲门,“去吃早饭了。” “我等会下去,你们先吃。”叶柠屈腿坐床,见门外狭长黑影越来越细。旋即垂首,反复翻看刚才对话。 看脸原谅一切:他六亲不认在哪呢?挺好的啊,就有时候死犟死犟。 都不让我好过:他素来擅长不露声色,爱暗戳戳搞事情。你可别粗心大意,明摆从你那顺藤摸瓜。 都不让我好过:切忌把住口风,少被他套出关于我的事情。前世毕竟没有你,他疑心重且聪明缜密,肯定能猜出是我将你派去。 叶柠定定地凝视这些文字,不免想起前车之鉴。路书的的确确有在不知不觉中套话,并且她毫无察觉。 叮咚声不断袭来,叶柠聚精会神查看。 都不让我好过:你那有个名为天柱的东西,如果将其毁掉,会引发小范围地裂,约莫八里地,那时将哀鸿遍野。 而这样的天柱共有三根,全部破坏掉就是整片大陆地裂。他出现在此地,定是要毁天柱,以此逼我现身,然后杀死我。 叶柠赶忙表忠心。 看脸原谅一切:没事,放心。如果他让无辜人死亡,我绝对会杀死他。 不知对面如何作想,很长一段时间未回。此时叶柠的肚子空空荡荡,正在叫唤催促。她干脆滑至床沿,双脚套入绿莲绣花鞋中。 久违叮咚响起。 都不让我好过:对了,我已确认她投胎转世,等我找到具体位置再告诉你。 叶柠看见此消息,不由兴奋站起,却未料直直撞向床顶木板:“嗷,我的脑袋。”她下意识弯腰捂住,轻轻揉搓。随后直起身子,欣喜地绕房跳上十几圈,哼起拼凑出来的欢快小调。 直至出门,那心情亦难以平复。她嘴角高高上扬,眼神微微放空,人虽出神,但还能认清前路。 她行至楼梯口处,无意间撞见同时走到那的禅宗佛子静众。涣散目光骤然收拢,有意无意地瞥他。 他目不斜视下楼,叶柠忆起这人和师弟师妹皆是她小时玩伴。怎叹白驹过隙,她不似从前。 “咚咚咚。” 木质楼梯就是这般,一旦有人走动,便会发出沉闷响声。 叶柠抬眼望去,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住刹那。随即淡定移开视线,试图若无其事地下去吃早饭。 恰好,低低浅浅的轻笑从上方传来,似拂过耳畔的微风。叶柠对他有所了解,知他已认出易容的自己。 叶柠收回踩到下层台阶的左脚,却没看看他,而是掠过他朝上边楼梯望去去,未曾瞧见师弟师妹。 于是,她回身,后腰抵住棕色栏杆,左臂置于栏杆上边。 “师姐。” 路书轻柔叫道,边朝她走去,边迫不及待张开双臂。 叶柠迅速出手,掌心抵于他胸膛,制止住这一行为,正色道:“大庭广众下,不要干这种事情,影响不好。” 路书怎能善罢甘休,径直覆住放于胸膛的手。见她这回没阻止,扣紧扣紧,恨不能融为一体。 “师姐住哪间房?” “死心吧,不可能告诉你,”叶柠眉眼带笑,所言却极为残忍,“也别想趁夜深人静来挨个找,我朋友不喜欢陌生人擅闯二楼,会把你打到我都认不出。” “五楼左转第六间。”路书满眼期许。 话音刚落,叶柠便拒绝:“不去。” 看他蔫头耷脑,她握住一缕头发放于胸前,用指尖替他梳理:“你们来这做什么?” “试炼。”许是因为心情不佳,路书语速变慢些许,带点恹恹。 “你也参加?” “嗯。” 叶柠抽回手转身,两手扶住栏杆,指甲轻轻敲击着,思考起她从未在意过的事情。 路书出现在人界,打乱了原有事情走向。师伯一生本该只有三位徒弟,因他到来,而今变成四位。这次试炼,平川共有位弟子失去了资格。 叶柠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敲击栏杆速度愈快,“路书。” “在。”他五指探入那掌心与栏杆中间。 只一息,叶柠就发觉触感不对,偏头望去。视线顺大手往上移动,手臂、肩膀、下巴、嘴唇、双眸。 她脱口而出:“别参加试炼可不可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无理取闹。 “好。”路书勾唇笑道。 “这就答应了?”叶柠吃惊。 “师姐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 竟有这种好事,叶柠马不停蹄指眉心:“你把契解了。” 路书飞快回答:“不。” “哼,男人,哦男魔。”她抱臂故作被气笑。 “此乃我唯一知晓你位置的途径,即使已被屏蔽。可万一哪天,师姐对我心软,我就可以寻到你。”路书不再掩饰自己心计。 “算盘打得真响啊,路魇使。” 一般来说,只有生气时她才会如此唤自己。可这回并未推开自己,路书观察起她神色,确认后眉眼舒展:“你没生气。”就代表有机会。 叶柠见被发觉,假模假样地轻踢他小腿。 “退出的话,他们会怪罪你吗?” “不会,有次选。” “谁?” “姓陈,名字我不记得。” 叶柠思索几秒:“陈述?” “是。” 叶柠双眸弯得像月牙,二师弟提过一嘴,拔得头筹之人便是陈述。 “今晚等我。”说罢,她转身连跨两三阶梯,奔向朋友,“家人们,今晚我有事,会提早走。” 东越忽觉手中瓜子不香了,他吐出壳,“不儿姐妹,你搁栏杆那开隔音和障眼法。呆许久后,下来说要提前走?” “谁那么大本事,让你决定放弃与我们畅饮到三更半夜的?”禾焓佯装惆怅。 “害这不重要,我们速战速决。”叶柠灵光乍现,提议道,“喝早点,大家都睡个好觉。” 禾焓仅用一秒接受,拍手起身:“都起来。” 烈日炎炎,他们前往东街,帮人挑水砍柴。又到北街,喂养家猪,铲走排泄物。行至南街,修补衣物、晾晒被褥。转至西接,卸货搬货,摆放整齐。 一想这天所干之事,叶柠不自觉地五指发力,将无酒液的铁罐捏扁变形。 咔嗒声接二连三响着,她转头望去,另外三瓶铁罐也没逃脱掉扁缩的命运。 坐于高处好处多。不仅视野开阔,能将余城面貌尽收眼底,风势还大,身体热气被凉风吹散不少。 叶柠那颗烦躁的心渐渐被它安抚。 “为什么,”她心平气和询问,“为什么要让我们干体力活。” “干倒也能干,”东越撩起那不存在的刘海,一路向后,手心沾到些许热汗,“但禁用法力我无能接受。” 禾焓咬紧后槽牙,略微含糊道:“这主意哪个坑货想的。”她躺卧瓦片上,双手交叠置于后脑勺。 向从斜眸看向一言不发的黎寒,夹起嗓子怪声怪气:“寒哥哥说句话呀,别沉默不语。” 恍惚的黎寒被这句话唤醒:“她让的,说你们不乖。” “哈?” 四人异口同声,头与身弯得一个比一个低,纷纷望向表情淡淡的黎寒。 东越:“明明是叶柠不乖。” 叶柠又开一瓶酒:“这我认。” 黎寒简短道:“无海” “我乖乖女来的。”禾焓又躺下,“那地没去过。” 这下轮到另外三人震惊地望去,就连向来无甚好奇心的黎寒也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怎么做到的?”叶柠咋舌。 “安分守己。” “得,做不到。”叶柠纵身跳下屋檐。 向从随后落地,扫了一眼前方:“好多人,跟昨晚不同。” “他们在看我们?”禾焓狐疑。 许是听到她所言,有一位健硕男子凶神恶煞走来。在向从面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盯。 向从莫名其妙,扭头问:“这人……”铁拳突地袭击脑袋,砰的一声,他眼睛立刻闭上,直挺挺倒地,呼呼大睡。 “啊啊啊啊,他死了吗!”禾焓发出尖锐叫声,飞奔过去抱起他,后跃回房顶。 “情况不对。”叶柠升空,蹲到屋檐边缘看街上眼神无光群众,高兴宣布:“杂种来了?我要杀死他们!” “不一定。”东越面色凝重,抬手死死抓她胳膊,“先观察一下,如果真是,我绝不给你出手机会。” 闻言叶柠转首问黎寒:“你答应我队长了?” “没有。” “谁怕谁。”她对东越单眨眼,“你又不是我对手。”她望回下面行人。 他硬挤一抹笑送给黎寒:“你就该沉默。” 这些怪异之人懂得合作,组成人梯从窗户进入屋内。有些倒霉的入了灵修房,径直被灵力轰出,狠狠砸向坚硬的地面。 有不少灵修察觉不对劲,纷纷出来。他们交流间,发现这些人无神智,仅依靠本能行动,而那本能是咬人。 “有东西从他胳膊里出来诶,”叶柠眯眼望向被灵修砍去胳膊的男子,“没看太清,类似叶子形状。” “加一,”禾焓附和,“好像叶子虫?不会吧不会吧。” 黎寒冷淡地说:“有可能,可这与我们无关。除非杂种弄的,但也可不管。” 叶柠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个计划缓缓于脑中形成,“先撤了,明天见。” 她站起,往客栈方向跑。不走寻常路,从窗户翻进路书房间,将正抚摸红绳的失落之魔扑满怀。 “师姐,我以为你不来了。”路书侧着脸与秀发相贴,鼻尖萦绕发间香味。 “答应的事都会做到,有事耽搁而已。”叶柠从他里衣衣摆探入,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低头,让我亲亲你。” 路书依言照做,她抬首,轻轻吮了一下上唇。随后分离,那唇珠微微颤动。 “师姐饮酒了。”他托起,让她朝前坐,直至不可再靠近半分。“上回也喝了些,同我一起时从未碰过。” “跟朋友一起才会小酌。”叶柠揉捻点点,路书唇微张,喉结滚动间挤出轻哼。不多时,眼眸紧跟失焦。 他遵循本能,带叶柠向后倒去,失去平日清明的眸光无意间瞥见窗外那轮满月。 月华澄澈。 人心复杂。 “哎。”叶柚眉目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两指捻着书页,嘟嘟囔囔:“他们勾心斗角就算了,还爱为难我一个小孩。” “问问问,每次上朝都问我,光点我名,烦死了,这群坏蛋,没一个好东西。” 叶柚愤怒地松开书页,后推椅子出去,径直回房睡觉,任桌上那书册摊开。 落叶悠悠飘荡入屋,靠近书册。最终,停留于书册边缘。春风穿堂而过,催促落叶,它缓缓地一点点蹭。待入,书页顺风翻过相贴。 29. 第 29 章 路书仅用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从谭敬逍处打探到消息。心情极好的他道完谢,贴心地替二师兄关门,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叶柠捧起斟满水的瓷杯,满眼笑意喂他。 路书含笑仰头喝尽,执起梳子才说:“是祟在作恶,此物形似黑雾,看得见摸不着,至今无灵器可将其捕获。” “每只祟吃法不同,例如那只因祟寄生而变大的鲶鱼,直接破桥吃人。叶子虫则是钻入人体,慢慢掏空。但不论如何,总归好寄生,啖血肉。” 叶柠于脑中搜罗一番,慢悠悠说:“我没听过这种生物,魔界有没?”她从镜中望向替自己梳头的路书,目光专注,眼睫扑闪,却遮不住里头滚烫似火烧般的爱慕。 他拢起上半顺滑青丝:“并无此物,谭敬逍说近一年凭空出现的。” 路书稍作停顿,瞧起镜中美人。她潋滟眸光恰好上移,视线相撞间,他情不自禁于发顶落吻。 “叶子虫泛滥成灾,难以全部找出消灭。各宗门商议决定,除去参加试炼的弟子,其他人用半天时间,将城中百姓转移到别城。” “半天能够?”叶柠面露狐疑。 “不够也得够。”路书俯身拾起华胜,插进发中固定,“城中部分百姓已惨遭掏空,再这样下去,余城将变成一座死城。”话虽如此,语中却毫无感情。 他指腹拨弄小垂饰,绿玉雨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之声,“好了师姐。”垂下脑袋与她的齐平,侧过头唇凑去,心思一览无余。 “何十兄弟,该出发了。”门外之人突兀敲门,嗓音粗哑陌生,并非谭敬逍,他应当已携一众师弟师妹向试炼地出发。 路书僵住,不爽看去。早不叫他晚不叫,偏偏挑这时过来。这愤怒模样属实罕见,仔细看甚至藏了几分郁气,见他吃瘪,叶柠强忍笑意,仰首在他下巴吻了吻。 “快去,”她起身,好心推他前进,“你走我也就离开了,下回见。” 叶柠心地善良,替郁闷不已的路书拉开半边门。让他与其他门派修士碰面,而自己藏于门后。 路书几不可察斜眸,不舍地看了眼她藏身的门板,今日别去,再相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顷刻间,他被迫迈开右腿,极为恼怒地看回这不懂分寸之人,竟然直拉过他手腕向外头跑。 何时允许了! 路书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来到一处宽阔空地,这里百姓争先恐后,个个都想率先登上飞行灵器。直到静众持杖杵地,地面漾开一圈圈泛金涟漪,携带低低梵音袭去。他们头脑感到发晕,才消停下来。 “老幼妇孺先上,其余人徒步出城。” 那人将他带到飞行灵器前:“就在这数人拦人吧,每满千人,即刻通知上方兄弟驾离。” 路书微微颔首。 艳阳浑然不觉间落山,星光遍布黑幕。 他从正午数到天黑,连口水也顾不上喝。而此时,城中百姓约莫还有八千人。 忽然间,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不过片刻,就裂出道道如蛛网般的豁口。 许多百姓脚下悬空,有人反应缓慢,在惊慌失措间发出痛苦尖叫,绝望地挥动四肢,却无法避免地,坠入无底深渊。 路书愕然,为何地裂自己最清楚不过。他猛地扭头,望向隐于人群中的林蓝。 谁曾想,阿林竟然也一脸懵。 “救命啊仙师。”高挑壮汉的十指死死扣住地面边缘,指尖因过度用力变得通红,他涕泪纵横:“我我不想死啊,还没活够呜呜,求仙师救救我。” 路书俯望深渊巨口,单手抓住粗壮手腕,将他提到地。旋即大步朝前,前去救下个百姓。 这时,林蓝跑来搭手,警惕地压声讲:“不是阿柳。” 被救之人大多聚集在未出现裂缝的空地,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庆幸自己能劫后余生。 “你们快看!那那些叶子虫,好像是、朝我们来的。”有人的手颤抖地指向倾巢而出的叶子虫。 这些叶子虫好似有目标,密密麻麻绿绿一大片,全面向他们这些凡人。 “逃啊,别站着了!”高挑壮汉大喊,刚迈出两三步。忽而间,脚下又出现两米宽的裂缝。他根本来不及收回脚,径直掉落其中,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力强,飘回人们耳畔。 青衣女无法坐以待毙,豁出去找其他路,却发现周围在不知不觉中,裂得满地缝。此地已然成为孤岛,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完蛋了,跳不到对面。” “仙师,我这需要你……”呼救此起彼伏,声嘶力竭,次次漫过路书耳边。 他淡淡回望,哪哪都需要救。可他应接不暇,心有余而力不足。 路书先从边缘拖出眼肿男,随即祭剑旋转一圈。六柄散发寒气的剑影显露背后,疾冲穿刺叶子虫,幸存虫子踩塌同类尸体无畏前行。 静众对他有印象,平川共大长老新收的弟子。未曾料想,此人刚入门,实力居然是中等偏上,前途无量。 他边打量边斜挥法杖,三道弯月般的灵力斩断叶子虫的身体。 忽然,一阵狂风从东边袭来,将成群结队的叶子虫吹飞。它们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到达对面孤岛,落到人身,末爪勾住布料。 惨叫连连响起,灵修于心不忍瞧见这幕,却难以出手相救。巨大阴影降临,将全部人笼住,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阴影落地,大地为之震颤。 黑兽吼叫不停,利用无形音波攻击。凡人承受困难,七窍流血,生命渐渐流逝。 路书捂住双耳并躲闪,迅速交代:“你去找阿柳,我们在潭洲汇合。”脑中不知为何闪过许多前世记忆,最多的还是毁容后。 “好!”林蓝飞向屋檐。 路书放弃救人,直奔天柱所在位置。如他所见,果真惨遭破坏。 笑嘻嘻询问声响于他背后,暗暗握紧剑柄等待时机。 “哟,有人来了。但不是跟我们有血海深仇的那几个,杀不杀?” 同伴边攻击边冷声:“嫁祸正好。” 对方实力远高于他! 路书猝不及防趴地,两眼冒金星,白净指甲深陷泥土,他试图爬离此地。但最终抵不过身体本能,才爬一小段距离便陷入黑暗。 …… 好湿好黏好重。 路书骤然睁眸,天空正下滂沱大雨,视线所及之处皆模糊不清。他费力辨认前方那堆石块,确认自己还停留于此。 他缓缓站起,头脑仍残留几分眩晕感。泥土因吸饱雨水变得松软,他不过往走一步,就打滑以至于他单膝跪地。 片刻后,他再度起身,扶树前行。 走了多远,路书并不清楚。 只瞧见前方有条溪流,豆大的雨滴砸落,水面炸开水花。 他走近,眩晕感忽然强烈袭来。脚步难免踉跄,加之身体绵软无力,不出所料栽到溪中,随之沉沉浮浮漂流。 身体冷热交织,惊醒路书。 他坐于岸边,观察四周环境,确定没有危险才敢放松,行至溪边想洗把脸。可当瞧见自己脸的刹那,神色骤然变得慌张痛苦,他瘫软跪地,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何这张脸变回了前世那般! 凹凸不平,歪七扭八,丑陋不堪。 他颤抖摸去,触感坑坑洼洼,好真实。他不信邪,掐起胳膊,好痛。他百般抵触,又穷途末路,着急忙慌在归佩寻找,却发现没有面具。 路书六神无主,眼前湍流激荡,一次次隔空冲击身躯。他满心惶急,叶柠冷眼相对、新找伴侣的画面反复浮现于脑海。 不可以,她只能要他! 路书无声呐喊,心烦意乱下,目光焦急来回移动。视线骤然凝住,此地森林遍布,想法自心底萌生。 当他埋头苦干雕出面具时,契不再被叶柠屏蔽。 …… 承平镇。 路汀捧碗,大快朵颐。 路槊满目心疼,偶尔拍他单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 “这阿嬷挺好,看在她给饭吃的份上。”路泠夹起木瓜放入碗中,将其与米饭拌匀,“等我攻进人界,会让下属多注意,别伤害她。” 路槊无语,指节屈起敲桌:“你真是够够的,我们该回家了,都出来三天了。” “你脑子好差呀,姐姐都同意了我凭什么回去,要回带三哥回去。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父亲母亲皆不知晓此事。”路槊苦口婆心地劝,“况且不是我说,你光准备其他物品,结果将最重要的银钱忘掉,这叫什么事?如今在这可谓寸步难行。” 这确实是一大疏漏,可这能怪他么?谁让以前都是下属付钱,自己干看即可。 想及此,难免哀伤。他喉间意外哽住,脖子往前长伸,艰难地将饭菜吞下。 “银钱拿来做何事的?”路泠平静反问。 “无非衣食住行咯。衣咱不缺,住选郊外或街头,行不成问题,食问题亦不大。我准备了一百多瓶丹药,溜达两三年都可以。就三哥问题大,嘴死叼,非得吃五谷。” 路泠自答。 前边那些话路槊颇为认同,直到最后一句吐出,额头冒出黑线,指比他脸大的碗:“你呢?吃得比汀汀多,可真好意思。” “我怕三哥吃不完,浪费粮食。母亲说种粮食不易,莫糟蹋。”路泠一本正经狡辩。 “我吃饱了。”路汀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极开心。 “哦对了,还可以打猎,生火做饭。”路泠嫌弃地看路汀的油唇,“快给他擦擦,否则又用袖子了。” “我不会做饭。”路槊温柔擦拭。 “没事,我会。”路泠松开勺子,跑到正洗菜的阿嬷那,小嘴叭叭说些什么。 阿嬷慈祥地抓小手,直勾勾地盯。他想抽手回到饭桌,却没走成。回头一看,她笑容居然有些渗魔。 路泠黑瞳转动,抬腿踹膝,她吃痛弯腰捂膝。 “二、哥,我……”他扑通倒地。 路槊神色戒备,抱紧昏睡的路汀,院外一堆拿农具的村民,阿嬷将路泠扛到肩头。他飞快跑去,伸手揽过小腰,毫不留情踢翻阿嬷。 随后左右各抱一个,带他们冲破栅栏狂奔。村民紧追不舍,嘴里不停叫骂。 忽然间,天降一背琴带面纱的女子。 她的目光掠过面目狰狞之人,弹琴横扫,村民宛如多诺米骨牌层层倒下。 她走来,路槊后退。 “让我看看他们。”神情清冷的女子尽力换上温柔语调,“我是丹师。”语气显然转换失败,少年边盯她边倒走,眼含冰霜。 “不需要。” “萧丹师,失踪孩童全部找到了。”弟子欣喜禀报。 女子瞬间扭头,语气略微急切:“锦儿北儿可在?” 弟子唇抿,缓缓摇头。 路槊趁顾不上他,赶忙溜走。 30. 第 30 章 圆形镂空绿耳坠跟随主人动作晃动,摆向无半点规律。炽热日光落于其上,熠熠生辉,光华刺目,他不禁合眼避开。 就在此时,独特的、熟悉的、动听的清脆笑音拨开嘈杂纷乱的人声,直直落进他耳中。 路书倏地睁目,视线飘向两三里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端挺身影。 叶柠正挽禾焓的胳膊逛街,不知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逗得她开怀大笑。自打找到她后,畅快笑意就没从脸中下来过。 明媚鲜活,朝气四溢。 再看看自己,躲在人烟稀少的角落,瑟缩于阴影之中,连迈出一步沐浴于日光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这般远远望她。 一想到这,他自卑地低下头,指甲不受控制地扣着墙缝。干土块跑进指甲缝中,有些小膈应,连带心情愈发烦躁阴郁,只觉有块无形又沉重的黑布将他脑袋包裹以及压得严实。 眼眸浸在连绵阴天里。 待他从黑布中挣扎出来,抬首望去,那日思夜想的人儿早已消失不见。 路书一惊,什么都顾不上,径直往前踏出一步脱离幽暗,炎炎烈日争先恐后倾泻而下,给他送去温暖。 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契仍旧在,找到她是迟早的事情。万幸她最近心情颇好,愿意不屏蔽。 想着想着,路书开始催动魔气发动契,聚精会神地寻找叶柠方位。蓦然,脖颈悄悄爬上一抹寒凉。 “你谁?”这道声音既熟悉又森冷。 他骤然警觉,僵硬地垂落头颅。润亮匕首清晰地倒映出害怕惊慌的眼神,他身形几不可察顿住片刻。 逃跑念头于脑中一闪而过,他抬起左手左脚试图逃离。 谁曾想,柄尾毫不客气地戳向他喉咙。力度虽不大,但敏感的喉结还是滚动几下,亦使他想干呕咳嗽。 路书死死抿唇吞咽唾沫。 叶柠冷声:“让你走了?”她脚尖使力踹向他的小腿肚,左手攥紧衣领逼他倒走,直到后背抵住斑驳粗糙的墙面,她才善罢甘休。 “老早就发现你了,这几天总偷偷摸摸跟我们,你想干什么?”叶柠换了个姿势,左手扣住肩膀,刀尖离他喉结只差分毫。 他双手放到背后,连连摇头向她展示自己没有一丁点危险。这动作幅度不大不小,本该碰不着脖子,可他运气实在好极。 锋利的刀尖差点划出伤口,带出血液。叶柠眼神霎时凝滞,啧了一声,稍稍挪开点。 她视线上移,与可怜巴巴的眼神相对,那里头好像再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弄错了、我好无辜。 “叫什么?”她放轻语气审问。 依旧摇头未语,叶柠属实受不了,后足猛跺两下地,以此按耐住十分痒的脚掌。她咬牙骂:“你个人机!”骂是骂了,可心里那团怒气并未就此散去。 “不想说还是没有?点个头,一下是不知道,两下是没有。”她噼里啪啦把话说完,全程不带喘一口气。 路书犹犹豫豫,缓缓地轻点两次头。 “给你取一个,就叫呃……”叶柠扫过乌漆麻黑的外袍,随意开口:“小黑。” “有问题没?”有也叫,管他呢。 路书摇头。 “鉴于你先前表现过于可疑,让我们很是警惕。现在给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你不能说话,那就写字。”叶柠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们绝不死缠烂打,只要你诚实,到最后肯定会放你走。” 她认得自己的字迹。 路书只得摇脑袋。 “得,啥也不能做。”叶柠咬着腮帮子,脸颊微微陷进去。 禾焓倏地闪到她身旁:“多大点事,你教他手语呗。”手臂搭到她肩膀,因嘴里含糖缘故,说话含糊不清。 “那我必将成为脾气暴躁的夫子。”叶柠客气反问,“你爱笑,要不你来?” 那怎行,路书把头摇成拨浪鼓。巨大动静不出意外地引来注意,她俩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盯自己。 叶柠的视线对他来说似火浪似鹰眼,总觉再对视下去,肯定会看穿他,原形毕露。 他肩膀不由内缩,既垂首又偏头。 “人家明摆不乐意。”禾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识趣地说,而后又补充:“那什么佛子来了,咱几个可就靠你了哈。” 叶柠幽幽说:“来干啥的你们,咋全靠我。” “能者多劳。”禾焓转身,送给她潇洒背影,挥手道别,声音越来越小,“我会用甜滋滋的美食犒劳你。” 一听见美食,叶柠眉眼略微舒展。可面向路书时,又恶狠狠道:“小黑,你要是逃走,我就直接杀你,不听你辩解。” 这话一出,路书伸出两指,撒娇般轻拉她袖角,疯狂摇头以表真心。 “行了,别摇了,晃得我头晕。”叶柠语气不太好,拍向他手背,嘀嘀咕咕:“烦死了,一天天竟给我找事。” 在她眼里,自己很烦人。路书眸光怔怔,指尖力道消失,袖角脱手离去,而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你干啥呢?”叶柠发觉他并未紧跟步伐,转回凑近,手掌上下晃动。树皮面具虽遮住他表情,但依稀可从眸中窥探出情绪低落。 掌心晃出残影,手臂渐渐发酸。 叶柠面露不耐,伸出手指,往他紧实的胸膛戳了戳。路书恍然回神,惶恐地垂下眼帘,握住那根纤细手指,制止她。 生气的她不肯就此打住,换另一根继续。路书别无他法,看向左右方,想从侧面逃出躲避。她却一把按住肩头扣回,逼他步步后退,贴回墙面。 太近太近了,近到他们间唯有拳头的大小间距,湿润呼吸洒向下巴处,温温暖暖,皮肤泛起阵阵酥麻,心湖荡起条条涟漪。 就算这样,路书也不忘低眉垂眼,以防叶柠眼尖,从洞中窥见残破面庞。 叶柠见他一动不动,乖乖任由自己戳来戳去,也失了兴致。 “这回原谅你,下次有你好看。跟紧我别偷溜,天涯海角都能将你抓回。” 路书看她转过身,心中顿时松一口气,掌心亦濡湿一片。他瞄了眼,亦步亦趋跟上。 他走出角落,穿过人群,来到客栈,进入包间,看到那晚共同战斗的静众。 叶柠笑道:“好久不见。” 一见到叶柠,静众立马站起迎接,眸中漾开浅浅笑意,“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她言简意赅:“挺好的。”而后坐他对面,撑着下巴四处张望,就是不率先开启话题。 路书落座在她身旁,提起灰白陶壶将茶水注入瓷杯中,轻轻推至她那。 叶柠自然地端起,吹散热气啜饮。 静众讶异地看向他:“这位是?” 她轻描淡写表示:“路上捡的,不重要……” 路书正给自己倒茶,闻及此言,整个魔愣住,心口像被人揪起,酸涩不断下坠。手背也是热得发痛,一下子惊醒沉浸于感伤中的他。 原来他一直保持着倒茶的动作,而不知何时起,他们畅聊起来,无人注意到他。 路书默默地用手帕将桌子擦干擦净,竖起耳朵听谈话内容,黯然失色的瞳孔注视着泛红且火辣辣的手 背。 脸已毁,手万不能再难看。 他低头,悄悄掀开面具一角,递入丹药。 “听闻平川共还有一个弟子没找到,如今呢?”静众关心询问。 “没有,不知道跑哪了。”叶柠语气无甚在意,眸中流露好奇,“当时发生了什么?” “地面毫无预兆裂开,掉下去许多人,我本以为救出他们即可。谁知突然出现狂风,将虫群吹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说到这,静众沉默一会,平复心情后继续道,“接着通体漆黑的猛兽从天而降,嘶吼连连。也就是那时,我们散的散,死的死。” “我那名叫何十的师弟在那么?” “在。” “他干什么呢?” “救人,很多很多,数不清了。” 一得到答案,叶柠便无心停留。她并未打算和静众从白天聊到黑夜,从以前聊到现在。 她卸下伪装,收敛笑意:“多谢告知,我有事先走了。”她拉起失神的路书朝门边走。 “叶柠。” 静众叫住她,目光却直视前方:“你变了许多,都快认不出你了。” 她顿住脚步,回道:“是啊,我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烦请佛子忘记之前的我。”言尽于此,叶柠一路向前不转头,不像当年离开平川共,边哭泣边不舍回望。 路书定定瞧她后脑勺,没错过方才那疏离且冷淡的眼神。原来,最最真实的她是这副模样,自己还是头回见到,太会演了。 叶柠领他去到二楼,语重心长叮嘱:“我等会过来,你先自个呆呆。除非和我一起,否则别踏出房门半步。你若是……很想出门,就翻窗。” 说完,她就静静看他,等待回应。 路书点头须臾,叶柠就飞速替他关门,隔绝掉捉摸不透的视线。 她强行挤出欢快笑容,故作轻松地推开仅仅相隔一间房的木门,语调上扬:“家人们,我打探到了零个消息。”随后,她颓废落座,胳膊放于桌上,埋首于臂弯中。 禾焓叹气,一口闷掉白酒:“那很坏了。” 叶柠有气无力,说话声嗡嗡:“和我们调查的一样,就细节不同。” 向从深沉望天花板:“找那位问问呢?” 她摆手:“可别提了,比我还难联系。” 东越摩挲下巴思索:“我不理解,咱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地就出事了,巧成啥样了。” “我认为是杂种所为。”叶柠终于抬首,往嘴里灌酒。 “如果是,你要咋滴。”他浅喝一口。 “大杀四方,唯有此念头。”她往前举杯,志气满满。 向从满腹疑问:“你凭什么认为是他们?” “直觉。”叶柠咬过禾焓喂来的糖果,“我直觉一向准。” 东越无视她,看向另外两人:“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吧,如何?” 叶柠:“你又不知道在哪里。” 东越:“……”万千红线绑紧心脏,令人喘不过气。他心力交瘁,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沉默在此蔓延。 良久,叶柠猛拍桌站直。 东越的耳膜遭受巨大冲击,痛苦捂耳站起,大声喊:“你最好有办法了,不然给我请客吃饭!” 叶柠底气十足叫:“等着!”她以磅礴气势开门,阔步昂首路过隔壁房间,一把推门入房。 路书侧坐桌前,脊背挺直无比。见到自己回来下意识抬手,欲要站起。可下一刻,双手便搁回膝盖,转动身子朝桌。 31. 第 31 章 叶柠脸颊绯红,宛如初春绽开的嫣嫩桃花瓣。她醉眸微垂,褐瞳盛着模模糊糊的端坐身影,看不甚清楚令她下意识地歪斜脑袋,多次眨巴眨眼。 可无论如何,依旧难以清晰倒映。况且这厮还转过身,不与她对视,戴着丑不拉几的面具,不给她看那副清绝容貌。 叶柠心生愠怒,眉心蹙紧,摇摇晃晃地阔步前行。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软脚虾,连路都走不稳,千万不能在小黑面前摔跟头,否则威严面子何在。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被绊到了! 却并非左脚绊右脚,而是小黑所作所为,他竟然朝外伸脚,她恰好抬脚行去,不偏不倚地勾住比她大些的脚掌。 眼看即将趴他大腿上出糗,叶柠眼疾手快伸掌,用力按住他乌黑发亮的脑袋,一是防止其起身躲开她,二是需借物扭转方向。 她猛扭腰,成功跌坐于小黑大腿上。她指尖缓缓下滑,途经挽住乌发的簪子,毫不犹豫弹出,簪子落地“咚”的一声,长发悉数散落披肩,亦惊醒小黑。 他目光悄悄斜落,飞快扫过叶柠,又慌忙收回视线。她并未搭理他,左手与早就搭与颈侧的右手汇合,十指交握。 炙热气息渐渐扑向他耳廓,柔软嘴唇与它若即若离,酥酥软软嗓音悠悠传来。 “师弟。” 比电流先漫过心脏的,是慌张。它声势浩荡,比滔天巨浪还要猛烈,一遍遍肆意冲撞心神。 路书脑袋一片空白,手却已经托住腰肢,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更何况,叶柠亦感受到屁股腾空而起,立刻威胁。原先软声消失殆尽,冷声取而代之,夹杂七分怒气:“你若这样,以后都别想见到我。想清楚后果,再做决定。” 路书托起动作一僵,终究妥协,将她放回去。叶柠嘴角浅浅勾起,眼眸透出些许得意,说话态度亦变好了些。 “为什么戴丑得死死的面具?”她指腹甫一覆上便被抓住,牵引落至挺直腰板。 叶柠倒没追究,满心皆疑惑。明明能买些好看面具,难道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很丑?”他语气涩然。 叶柠不理解路书眼光,闻言真就认真瞅一眼。丑陋至极,没眼继续欣赏用树皮弄出来的面具。 粗粗糙糙,疙疙瘩瘩, “太丑啦!” “很嫌弃?” “对!”她飞快回答,不带半点犹豫。 路书胸腔一阵苦涩,放在以前,叶柠会捧他双颊揉搓一番。而如今,仅仅捏住耳垂揉来揉去:“你还没回答我。” “想带就带了。”路书轻声细语,唯恐她心细察觉语气不对。他不愿就揪着面具往下深聊,随口提起另一问题,“怎么认出我的?” 叶柠那如琥珀般剔透的褐色瞳孔上移,露出四分之一的眼白,勾起墨色丝滑绸缎:“你就说这衣裳,还有身高身材,到底要多眼瞎才认不出。倘若你不想被认出来,就多花心思打扮打扮。” “不要。”他既担忧被认出,又惶恐真瞧不出,满打满算,相处已有一年多,叶柠怎就还只在乎外貌。 路书臂弯收拢,下巴虚虚搁在她肩头。这样既可以避免打量,又可以叫自己真切感受那暖融融体温。醇厚酒香偷偷混在馥郁桃香中,一齐跑进鼻中,他似乎也多出几分醉意,就是分不清醉他的是烈酒,还是怀中的她。 “当时受伤没?”叶柠一下下地摸摸如瀑发丝,任由他紧抱自己。唯有一点不好,便是树皮面具会时不时擦过自己耳朵与脸颊。 即使伤口未痊愈,他亦不会透露,除却那回她知晓有伤。从洁白无瑕的身躯便可看出,她讨厌疤痕,容不下半点。所以他也要好好吃丹药,好好擦药膏,万不可像年少时对这些嗤之以鼻。 “好了。” 叶柠指根无意识浅插发中,略微沉重的眼神凝视虚空:“见多识广的你知道为什么地裂吗?” 路书不疑有他,毫无隐瞒,将知晓之事情尽数告知:“因为天柱,有人破坏了天柱。” “剩下几个在哪?” “奇岩川,最后一个不清楚。” 虽然答案不完整,但总比一无所获好。叶柠弯唇浅笑,偏头亲亲脑袋。随后让他松开自己直身,她盯了一会,难受地咬住下唇,神色颇有些苦恼。 叶柠隔空点点树皮面具:“把它脱了,这样我下不去嘴。” 路书反应极快,握住纤指,带她轻轻划过修长颈侧、分明锁骨、宽厚胸膛:“亲这些地方好不好?” “不好。”她撇嘴,没一点兴致,现在就想亲嘴巴子。 叶柠晃晃腿,一点点挪动屁股离开他大腿。到最后,她已经站起走几步,看方向似要出门。 路书一惊,堪堪伸直手臂才抓住她手腕,把她往回拽侧坐。他的四指搭于叶柠虎口,微凉拇指刻意摩挲手背,似乎在细细描摹那片纹路。 “亲手,这儿你有时也喜欢亲。” 叶柠头颅低垂,这话从他口中冒出刹那,她眉毛本能跳了跳,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说他发现自己乃手控! 不不不,倘若知晓,这话绝非这般。 她目光悄悄扫过对方神色,一如往常,却又带了些认真紧张,以及少见的虔诚,他专注地望着自己,好像怕错过任何表情似的。 她连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唇瓣轻轻贴于指骨,宛棉花飘飘洒洒,无意间掠过心尖,生出轻微电流随之游走四方,身躯泛来难以言喻的酥痒。 本能驱使指尖跳动,触及那下巴一瞬又弹回。叶柠有所感知,慢慢移至指节,抬起两三指尖。 在快要落下一吻时,她嫌弃地皱眉,沉默着再度从腿上离开。 路书亦瞧见让她这样做的原因,指甲缝隙里藏着灰色物质。他并不陌生,此乃扣墙而留下的细小砖屑。 他惊慌地挽回她:“叶柠叶柠,我用清洁术了,你别走,求求你。”她不曾心软留步,他匆忙提壶倒水,水流冲刷着。 顷刻间,一大壶水全被用完,他顾不上擦干,使得水珠乱窜。单手攥住极具力量感的胳膊,连拖带拽又摁回大腿。 她是因指甲脏而不亲没错,但同时还憋得慌。酒喝太多,只觉膀胱快炸开了,足尖焦躁点地,语气透出些许不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再等等,等我。”路书艰难地吐出字,抱住她的手臂发颤不止,“你再给我些时日,我一定会找到……”解决之法。

“叶柠叶柠叶柠。”他鼻头发酸,抽泣声时断时续,“别、别离开我,永远都不要,我一点也不想回到没有你的日子,那样不好。” 不知不觉间,叶柠感觉肩膀湿哒哒又凉乎乎。即便侧目瞟去,瞧不到什么,路书埋首于其中。 以往总爱打趣他又哭又闹,实际上,他闹居多,那哭不过是他眸光清润,给出来的错觉罢了你。亦可以说,他故意逼出眼泪,以此博取心软。 但这次,他实实在在地哭了。 叶柠百感交集,出口的声音忽轻忽沉,掺着茫然、晦涩以及一丝难以觉察的柔软:“这么不愿意我离开?”她侧过脑袋,墨发相互纠缠。 路书话音因抽噎缘故,断断续续:“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不过相处一年,居然能让你爱我到这种地步?”叶柠困惑不已,他们并非经历了生离死别,只是如同老夫老妻那般平平淡淡度过。当然了,生活间不乏会有些跌宕起伏,而那可称之为蜜糖,待慢慢含化,便会越来越甜,他们的相处理所当然愈发甜蜜。 路书短促地“嗯”了声,继而询问:“你不能懂?” 这话好似挖坑,可无所谓,自己确实不太懂这些。面对此情况倒也能编个谎圆过去,无非敷衍回复自己懂,然后扯开话题这事就到此结束了。 鬼使神差地,叶柠张不开嘴。 路书见她迟迟不语,知她像自己一样,遇到了某些不愿回答的问题,他便识趣地转移话题:“有过喜欢的人吗?”说来,他还未问过这个,毕竟当初心里无甚在意。有没有又如何呢,现在跟叶柠恩爱的是他,往后亦是他与她相伴一生。 叶柠回:“没有。”八到二十二岁一直在学习,哪有空去谈情说爱。毕业后,天天跟同伴出任务,累成狗了都,更挤不出时间找个男朋友。 主要吧,没遇到顺眼的,像路书这种容貌和手指皆合她心意的比较少见,至少没见过外族有。族人虽可与之媲美,但她从小到大从未动摇过找外族当伴侣的念头。 路书眼眸弯弯,眼眶里残存的泪水被全部挤出,笑意占满眸底。 他笑声低低,却悉数传入耳中。叶柠不满地眯了眯眼,掐住他皮肉左右旋拧:“你居然笑我,你自己都没有。” “我笑是因为,”路书拂过她那因被自己拉回坐下,而变得凌乱的秀发,“你最后选择了我,而非别人。” 见他在帮忙整理头发,叶柠一时半会没讲话,耐着性子等待弄好。可人的注意力一旦回归,那股尿意便立刻涌来。 “不跟你聊废话了,我朋友等我呢,我要跟朋友们玩去,你爱呆呆爱滚滚。”叶柠往桌上丢去好几个精致面具,遮半张脸或全脸的应有尽有,她直接下令:“把那面具给我换掉,丑死了。你又成功惹到我了,这几天别想找到我。” 路书不知做错何事,但知晓要先安抚好她情绪,便脱口而出:“我知道错了,别走。” “谁理你。”叶柠起身哼道。 他手刚要触及到她,整个人便凭空消失。 路书见怪不怪,冷静思索,她既然问天柱位置,那就说明接下来肯定会去那儿。于是,他掏出黑符联系林蓝,告知换个地方汇合。 32. 第 32 章 齐岩川,依岩而立,城为石筑。 客栈伙计手摁桌沿,俯身卖力擦桌,油光水渍被拭去,桌面变得干爽光洁,只剩淡淡的木色光泽。 他利落地将灰色抹布甩向肩膀,转身正要朝下一桌走去,眼中倏地出现一团深红。他抬头,只见大人一层一层踏石阶而下。 她与昨日那副素净打扮简直天差地别,一身艳红金云广袖罗群,裙裾层叠垂落,走动时晃如红莲。 眼尾被红线勾勒的愈发上扬,平添几分艳烈。眉心正中,仍留极细黑线,与大人而今模样格格不入,幸亏它不算起眼。 “大人大人,”伙计喜上眉梢,“您要是有空,能否帮忙照看一会客栈?掌柜的出去办事了,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做,抽不出时间。我要去市集采买,您可有要买的东西?我一并买回。” 叶柠眉眼间透着三分爽快:“可以,你尽管去,帮我带些好吃的就行。” 伙计兴高采烈地领她到柜台后面,飞快介绍住店退店的须知。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匆匆忙忙行出柜台,迈开腿跑起来。眨眼间,身影消失在转角。 即使身穿华服,也挡不住叶柠翘二郎腿,被压住的那条腿左右摇动,两手搁桌捻弄自己指尖。她没玩多长时间,就觉有些腻味。 叶柠呆呆地注视冷冷清清的客栈,无聊之感渐次滋生,心中亦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忽有冲动直冲天灵盖,她便按捺不住了。 叶柠脑子一热,挪动椅子靠左,直到不能再左才消停。右胳膊移到柜台边沿,额头虚虚抵住。她点开手环,痛痛快快地玩起游戏。 要问玩了多久叶柠自个也不清楚,只知大好光阴全高高兴兴地交给它们。 “掌柜,给我们三间房。”一道略带熟悉的女声突地响起。 叶柠并未第一时间抬首迎客,而是先冷静地关掉手环,待换上一副热情笑容,这才抬眸望向来客。 刹那间,她嘴角下压趋于平直。能在不怎么出名的石城齐岩川相遇绝非意外,他要么因为她而来,要么为毁天柱而来。 柳凌面上写满诧异和不解:“你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在魔界么?”反正客栈除他们以外没有人,她放心地说出那两字。 叶柠瞥向戴全白面具的路书,指尖敲击桌面,充满没好气的声音跟随哒哒声而出:“拜某人所赐呗。” 路书听此一言,黯然敛眸。一天过去,叶柠火气还没消,不请自来更是让她气上加气。 叶柠客气问:“你们想住哪?”这几个家伙都认识,自己不介意搞点特殊,满足满足要求。 没想到还能有这般好事,路书欣喜撩开眼帘,抢在柳凌开口前回答:“住你隔壁。”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叶柠淡淡回绝,拉开柜子寻找一番,一瞧见刻有“伍”字的钥匙,毫不犹豫取出。人美心善的她极其体贴细心,这三把钥匙可是挨一块的。 对于路书递来且摊开的手,她选择视而不见,起身拉来柳凌手,将钥匙拍进掌心。 力道不大,声听着响极了,清越叮铃声一下下重捶自己,心尖亦紧跟着颤颤。路书僵硬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出门在外,咱们就装作不认识哈,免得哪天暴露殃及到无辜的我。”叶柠不疾不徐地交代清楚。 林蓝浅笑打趣:“有够无情。” 叶柠露出标准微笑,认同点头:“赶快走吧,别继续站这了。” 林蓝听话地拉过柳凌往五楼去,她看了看手中钥匙,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扭头朝后望,目光在叶柠与路书之间来回游移。 她神色困惑:“你们吵架了?” 直到此刻,路书才不舍地挪开落于叶柠那的目光,朝柳凌伸手:“没有。钥匙给我,你们先去修整。” 柳凌还未反应过来,林蓝便从她手中随意抽出一把交去。而后半拖半拽,带她快步踏上二楼,这一举动叫她脑中又多出一条理不清的线。 路书浑浑噩噩坐到角落,头微垂落,看起来没有丁点要瞧她的意思。 叶柠放心地收回视线,侧目望向正好跨过门槛的禾焓。这个女人总算回来,而自己终于有人陪聊天聊地。 禾焓见她竟在柜台后,不由愣了愣,递给她一个奇怪的眼神,又懒懒散散地斜倚柜台。 “等会干啥去?吃饭喝酒玩游戏?” “干点正经事吧。”叶柠佯装严肃。 这话不出一息就把禾焓逗得咯咯笑,一下下地戳叶柠脑袋:“你是正经人么,还干正经事。谁天天给我发美男子,聊些有的没的?” “你记忆错乱了,没有的事。”这妞就爱乱讲话。 叶柠故作淡定的眼神时不时飘向路书,一双黑瞳晦暗如沾染暮色的深涧,死死盯她,猜不透正想些什么,总归没往好地方脑补。 她苍白地补了一句:“莫要污蔑我。” 禾焓双眸瞪得圆润:“你……”翻脸不认了还。 “家人们,俺俩回来了。”东越整个人无精打采,肩膀内缩蔫蔫,不像练过十几年军姿的人,“在城里溜达一圈,没见到谁形迹可疑。如果不是太会伪装,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来这。” 向从狐疑地重复一遍:“他们真来了?” 见他对此表示怀疑,叶柠立马来劲,滔滔不绝地分析:“本身在阿婆那遇见叶子虫就很不正常,我认为!他们故意放出来试探的。若没发现出自他们手笔,那就可以大胆行动,无需畏手畏脚。”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手撑桌站起,目光如炬:“大家别忘了,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大事了。这些杂种有多了解咱们,你们心里都门清儿。” 在她一番合理的解释下,东越表情已由无精气神转为凝重,多出些许活人感,就连脊背亦挺直无比。 “拉倒拉倒,别想太复杂,脑子快不够用了。听叶柠的,就当是他们破坏的,那他们想做什么呢?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互相看来看去,无人率先张口说出原因。 “大人,我回来了!” 愉快嗓音打破四人之间的沉默,小二笑容满面,步伐轻快地路过,提起被麻绳绑紧的油纸包让陷入沉思的叶柠瞧瞧:“我给您放门口了 。” 禾焓思考许久,脑袋依旧空空,张了张唇缓缓吐出:“不、懂。” “哎呀就像东越说的,没必要先想那么复杂。当务之急,是要抓捕他们,再严刑拷打以及提取……”叶柠话音戛然而止,伸食指点点脑袋。三人了然于心,纷纷投去赞同的眼神。 “两两一组,我跟禾焓,你俩一起。”她继而分配,“全天蹲那监视,他们绝不敢贸然行动,死也要出来更好啦。” 他们之间的谈话未设隔音结界屏蔽,全部大大方方说出,一字不漏接入路书耳。有些像慷慨施舍千两银钱给乞丐的富商,给你银两与我而言无任何损失,反倒能令你窥见我善心。 路书素来爱猜疑,此番不自禁揣测。其实叶柠是故意而为之,目的便是警告自己莫妄图摧毁天柱。可是,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坦白又或表现出过此心,又怎会特意针对自己呢。 况且,话中回回提到的是“他们”,而非“他”。想来,果真乃自己胡思乱想了。 路书忍不住多默念几遍: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倘若,上回是他摧毁天柱,叶柠会如何对他?毫不留情地取走他性命? 真会如此? 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肯定下得了手。 这推测甫一出来,惊得路书怔怔,久久无法回神。不远处响起错落的脚步声,他方恍然回神,视线早已模糊不堪,一团朦朦胧胧的红色渐行渐小。 她又倏地驻足,对朋友沉声道:“你先去,我办点事。” “好哦。” 叶柠神情错愕,深深凝视远处三魔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她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单手掐诀布好隔音结界。 “你们几个可真有本事,觉得学路书不告而别很威风是吧!接下来是不是要上天?”叶柠叉腰厉声厉色,“胆子居然大成这样,没通知一声便偷偷跑来人界这种危险地方,谁带头提议的!” 自打她凭空冒出,路槊和路泠这两兄弟就被吓得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谁曾想母亲所谓出门办事,竟是来人界。 唯有路汀年纪尚幼,心思至纯。全然察觉不到此时此刻此地充满无数火药。若语言斟酌有不妥之处,火药就会接二连三爆炸。 他心中满是能见到母亲的欢喜。 “母亲母亲。”他奶声奶气地叫唤,小脸浮现出甜甜笑容,亲昵地抱住她小腿,用柔嫩脸颊蹭啊蹭。 叶柠垂首看去,路汀个头才及大腿处,就那般不厌其烦地讲话:“母亲母亲母亲,我好想母亲,我要给母亲吃麦芽糖,还有很多很多香香的食物……” 听见这些天真分享之语,叶柠原本如冰般坚硬的心瞬间被春风融化成一摊柔水。她不由蹲地,望着充满稚气的面庞,捧起亲了又亲。 “母亲抱抱。”她伸臂垫于路汀臀部,托着他,一齐站起,“好久没瞧见可可爱爱的汀汀了,怪想的。”他眸若月牙,嘻嘻发笑。这孩子一点也不吝啬,举起细棍,顶端便是麦芽糖,径直递进叶柠嘴中。 “是不是很好吃?” “嗯嗯。”除黏牙外,没什么不好。 33. 第 33 章 路槊见叶柠眸中怒火消散些许,急忙趁热打铁,将所有责任揽到身上,自责地说。 “都是我出的主意,母亲要怪就怪我。是我有错,不该突发奇想带他们来此。母亲请放心,我现在就把他们带回家。” 路槊话音刚落,另一道稚嫩童音立马响起,与路汀软语调大相径庭。他语声冷硬,透出七分不容置喙:“你没错,错在我,是我怂恿二哥陪我来人界的……噢也不算怂恿,他担心我独自来这不安全。” “总而言之,母亲你别相信二哥所言,他在说谎。”路泠斜睨他一眼,神情凛然,“母亲罚我!” 路槊满脸不认同,做二哥的怎能让弟弟将所有事全抗下,“我没劝住你,自然也有我责任,此事你无需……” 路泠开口打断:“如若不是我非要过来,你又怎会出现于人界,你多思考思考……” 这两兄弟你一言我一句,就差争个面红耳赤。任谁都积极地往自己身上揽责,遇事有担当,重情重义,看得叶柠很是欣慰。 “行了行了听我一句,你俩都有错。”她捏捏路汀软乎乎的脸蛋,一头雾水道:“但为什么要带上汀汀?难道说,泠泠和汀汀不可分离太远?” 路泠霎时皮笑肉不笑,哆嗦地指向笑得天真无邪的路汀,咬牙从嘴里挤出:“他偷偷从府里跑出来的,我们到边界才发现这家伙。” 路槊生无可恋:“送回去亦来不及,便把他留在身边了。” “路上遇到过危险没?” 两兄弟默契相视,刹那间从对方眼神中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异口同声:“没有!” “来都来了,我不会强烈要求你们必须回魔界,那样难免有些扫兴。”叶柠莞尔,话锋陡然一转,“但切记小心谨慎,别暴露身份。在外面遇见我别叫我。你们要看好汀汀,可别让他一见到我就开始叫。聪明些,立刻捂嘴带走他。” 路泠兴冲冲喊道:“好!”只要能留在人界,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们是以何种方法隐藏魔气的?能确保不被发现?”叶柠关心地问。 “这可是敛息戒的功劳,它能将魔气转为灵力。”路泠乐呵呵地介绍敛息戒的作用,末了补充一句,“母亲能否别跟父亲提我们?我担心他心肠较硬,非得叫我们离开,可我还没玩够呢。” “我答应你,”叶柠将路汀放回地面,从项链空间掏出一大袋钱,交给路槊后问,“这些够不够?” 路槊眼睛发直,脖颈朝前伸出几许,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捧回:“够了够了,谢谢母亲。”从今天开始,他们兄弟终于能与街头告别。 叶柠向他们告别,便匆匆往郊外赶去,与禾焓汇合。 待叶柠的身影消失于人海中,路泠不再抑制笑意,咧个嘴哈哈大笑:“母亲可太好了,谁知我方才快吓死了,结果她居然允许我们留下。这么看其实她最好说话,最通情达理。” “确实确实。”路槊拉开绳结,掏出一把钱,他呆若木鸡:“泠泠快看,母亲有好多人界的银钱。这下可以给汀汀买好吃的食物了,不需要吃你那没滋没味还烧焦的烤肉。” 须臾间,路泠上扬的嘴角抽了抽:“这事咱往后都别提,现在立刻马上给他买。” 路泠牵紧路汀的手腕,以防他一瞧见想要之物,就撒开腿丫子直奔,仔细叮嘱:“三哥看上哪件我们都买,莫要激动跑起来。” 路汀心花怒放,这里指指那里指指。路泠拿起交给他,路槊跟在后方付钱。 时间过得极快,逛个街的功夫,便由艳阳正午转变至清月垂照。 叶柠躺在粗壮树干上,周围被绿叶层层叠叠包裹。她垂下右臂,随意地来回摆动,绿叶簌簌回应。 天柱灰白,不过半人高,手腕般粗。若放置于城中,大抵会被当成哪家废弃的材料。 此物虽名为天柱,实则常年埋于地底,现下被她们弄出,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相互纠缠的红线。 禾焓慵懒的嗓音自隔壁树木间,穿过绿叶悠悠而来:“我跟你打赌,今晚他们肯定不会出现。太明显了这玩意,摆明你一旦过来我就杀你。” “小瞧他们了,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为成就所谓大业,可以拼上自己性命。”叶柠看着眼前摇曳的绿叶,不自主地揪下一片,夹指尖反复欣赏,思绪渐渐游弋。 她不明白路书为何要捡一堆树叶放抽屉,甚至任由其枯掉也不丢弃。当时她被其他事情引走心神,加上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无关紧要,便没多问几嘴。 “禾焓你说,为什么有些人会因喜欢之人的名字,就收集许多与之相关的物品。” “这大概,”禾焓侧头望去,那团深红于叶间若隐若现,看得不太真切,但丝毫不影响她声情并茂地说,“就是爱情的魔力!” …… 旭日东升,路书方行至楼梯口时,正巧望见叶柠脚步虚浮地朝二楼走,双目眯得只剩小缝隙。 见她神色颓靡,他便歇了唤她的心思,往旁走两三步,让她先行。当真累坏了,明明离她不过一指距离,却还是没能给他一个眼神。 路书目光追随着,她走至门前,抱起昨日伙计帮她买的食物,推门入房一气呵成。 他倏而垂眸低笑,叶柠这回可谓大意了。待自己容貌恢复如初,不从正门进去,挑个时间翻窗见她。 夜里将自己安慰个半好的他,此刻心情大好,笑意挂于嘴角没下去过。他走路速度亦比平时快上三分,按照他人指引马不停蹄地穿过五个巷弄,到达一处人烟稀少之地。 这时路书方停下脚步,此条巷弄两边并无街铺,唯有灰墙。而前方正中,有张彩布垂落遮住洞口,它并不能完美契合,从两边缝隙可窥探出里头昏暗。 他警觉地拿出剑,拇指抵住剑格。撩开彩布的刹那,他身形一顿,但终究选择踏入未知地方。所幸有微光从两边缝隙钻进,不至于让黑暗尽数将他包裹,剥夺掉他的视觉。 路书站定不再往前,借微弱光源观察。 “左转上楼即可。”男子朗声道。 路书骇然,在此人出声前,他竟然察觉不出有人存在,对方修为比他高。想及此,他不由握紧手中剑,唯恐此处乃龙潭虎穴。 他依男子指示缓缓走去。 待他到达二楼,男子拉开其中一扇门,却没先进去,而是侧身站至门旁,手臂微抬侧掌指里,客套地说:“你叫什么?” “何十。”路书边说边入里。 “你如何知晓我们的?”男子拨开火折子的筒盖,倾斜烛身靠近火舌。烛芯霎时间被吞没,痛苦地流出蜡泪,掉落桌面。 他竖直白烛身,底端压在那滩蜡泪上,调整位置固定住。屋内暖芒四溢,两重黑影摇摇曳曳,愈看愈像一黑影将另一影吞噬殆尽。 路书不动声色地端详, 男子身穿深蓝袍,宽大兜帽遮住半张脸,只能瞧见粉色薄唇。一时之间难免想起当初带走宋免之魔,又或是人,所穿黑袍亦是这种形制。 硬要说不同,那便是颜色差别过大。 路书思考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期间这名男子未催促过,反而悠然自得品茗,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路书定定凝视茶叶渐沉杯底,嘴里轻声吐出:“偶然得知。” 那时他神智恍惚,就连走到了哪儿也不知道。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浮现叶柠嫌弃他的画面,任他如何苦苦哀求皆行不通。 他喉咙几度发紧,鼻尖不住倒吸气,未曾料到钻进一股恶臭。他骤然回神,眼中混沌乍散,左右看去,发现自己身处乞丐窝。 “骨头没就没了,你好歹还活着,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有乞丐悲伤地说。 他本想快些离开这恶臭熏天之地,可一听见这话,腿脚便使唤不得。 “我活着有什么用啊?本来就赚不到钱,只能靠怜悯施舍而活,还不如死掉算了。”头发乱如鸡窝的乞丐痛苦流涕地回,抬起仅剩的左手,“就一只手,抢饭守钱根本打不过人家,到头来还是要饿肚子,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呢。” 乞丐泪流满面,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半晌后,唇齿张合:“其实我曾听说……有位丹师可续骨愈皮肉,他的报酬,全凭心情而定。你想想,可以多赚些路钱,去找他帮你……” 路书思绪悄然回笼,抚过剑柄凹槽问。 “世上真有那么厉害的丹药?能生骨愈皮?我辗转过许多地方,到头来一无所获。” 男子无声地笑了笑,未向他天花乱坠地介绍丹药,反而将笼子搁在桌面,奄奄一息的白鼠鼠躺在里头,黢黑眼珠对准他一动不动。 男子温柔地抚摸小小躯体,指尖倏地往下压,本该硬实有骨的地方,居然陷进去。 “小白鼠这儿少了骨头。”说完,他侧身寻找着什么,清脆叮叮声盘旋耳边片刻,才停下。 他举起瓶身修长的琉璃瓶,里面液体浅紫泛着零星碎光,朝路书摇摇瓶身说:“摸摸这只可怜的小白鼠,免得认为我使了障眼法。” 路书依言照做,指腹覆住温软身躯。这只白鼠确确实实缺少一块骨头。和被他喂过蚀骨虫的囚犯般,软软扁扁,唯有肉。 男子带好黑色手套,利落推开瓶塞。指头粗暴地闯入小白鼠嘴中,它被迫张开嘴。另外两指掐住腮边,猛猛灌入,不乏有药液偏离流淌于桌。 按理来说,这般珍贵稀有药物撒出,被浪费掉应当会有些心痛。可眼前这人很平静,似乎对他来说不算事。 做完这一切,男子手中的空琉璃瓶凭空消失:“恢复需要些时间,但是此药不会出现弊端,好了便是好了。” 路书紧紧盯向腹部微微起伏的小白鼠,指甲深深掐进肉中,多等待一息对他来说都是煎熬,生怕效果达不到预期。 小白鼠鼻子缩张愈发明显,慢慢爬起,四足来回奔走,吱吱乱叫,未从里头听出它有不适。 那充满活力的叫声让他燃起巨大的希望,指节处频频传来的刺痛令他情绪稍稍平复。他改用指腹重重按压,痛感变得剧烈,也抑制住了冲动。 “你要什么报酬。”他试图平静地说,可那丝丝颤抖的嗓音还是将出卖了他。 34. 第 34 章 月上中天,叶柠眉眼弯弯,抬眸望向昨日躺的粗壮树干。她连连倒走而后站定,屈膝沉腰,倏地快步冲出腾空,点树借力连走,旋身稳稳坐到老位置,那身姿游刃有余。 她躺下,翘起腿晃悠:“禾焓,我好兴奋,这心脏跳啊跳,完全停不下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姐们,心脏不跳你就该入土了。”禾焓又无奈又好笑,要不是没躺一起,非弹她脑门不可,“你是睡一觉心情变愉悦了呢,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叶柠指尖压唇,长“唔”一声,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说:“都有吧。”嫣然浅笑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落入禾焓耳畔,长长哈欠随之而来。 “禾焓我跟你说,”她稍稍侧身,夜风呼呼吹来,撩动黑锦劲装一角,几缕发丝散乱垂落在颊边。她的目光似飘向藏于绿叶中的禾焓,又似定格于虚空,“我睡是睡了,但还是很困诶,要不你一个人看……” “砰”声贯耳。 禾焓惊讶不已,边起半身看向声响传来之处,边好奇问道:“啥东西掉地了?响成这样。”瞧见是叶柠趴地不起,她眼神骤然凝住,脑壳一下子晕乎乎的,“你咋回事,连个树都躺不住……我去。” 又是“砰”的一声,这声刚落,便有洋洋得意之声由远及近,一点点朝这边靠拢。 “哈哈哈哈哈哈她们也有今天。” 男子边带笑对同伴说,边自树后走出,神色痛快无比,视线不曾从叶柠身上离开过。 他大步行至此生最痛恨的叶柠旁,抬脚狠踢十多脚,一次比一次力道大,她身体向前移了移。尘土飞飞扬扬,迷进眼底。 他双目通红,分不清究竟是沙尘所为,还是踢得近乎红眼,亦或是大仇得报,大喜大悲喜交织。 倘若路书身处此地,定能瞧出这男子便是大方赠于他药液之人。 男子身旁的同伴早就哽咽得不能自己,指节揩去一批批晶莹泪珠:“我真、真不敢相信这天,竟然来得这么快。原来,对付她们……蛮简单的?”她犹犹豫豫地选出一个合适又不合适的词语。 “主要是天时地利人和,谁能想到他没有防人之心。等回去以后告诉大家,可以从哪些方面对付叶柠。”男子随口提议,用手背抹去涕泪,厚底靴狠狠碾压叶柠那宛若鸡蛋般光滑的脸蛋,“这可是观察多天才等来的情报。” “她都死了,不用告诉。”女子哼笑单膝跪地,眨眨双眸逼掉仅剩泪水,五指插入禾焓柔顺发丝,倏地攥紧向上拉扯。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俩也有今天,终于为那些死去的族人报仇了。等着吧,向从东越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们。” 银辉晃晃,女子条件反射闭眼,湿热液体倏而滴至面庞、眼睫,缓缓滑动。她开玩笑般说:“你怎么还哭啊,我都好些了。” 一声闷咚回应起来,伴随莫名含糊的“嗬嗬”声,见男子始终未回,她终是睁眼朝上看去。 “啊啊——”女子六神无主地望,泪水汩汩冒出,她肩膀沉重,迟迟难站起。 叶柠刀插无头男心脏。好奇怪,唐刀没入身体的声音居然没听见。当瞧见对方歪头轻蔑一笑,她瞬间明白了。 叶柠布了隔音结界,头颅落地时收走。禾焓站她身后攥紧头发,脑袋挣扎不了半点,迫使她面向同伴。叶柠真是可恨至极,竟缓缓转动、闪寒光的唐刀,血液持续渗透布料。 她半张脸沾有又黑又深的脚印,一批批发丝脱离簪子的固定,随风徐徐飘扬。她明明特别狼狈,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尤其是溢出的嘲笑,着实刺眼。 女子嘴角颤抖不停,闭目不愿再看。输就是输,已准备好赴向黄泉。 叶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拔出唐刀,任由他瘫软倒地。她试图擦去脸颊上的鲜热血迹,可是又多又粘稠,不止擦不掉,反倒让未沾之地覆上一层淡红色。 禾焓放下脚,女子身形顿了顿,好似原本要趁机逃离,可又因为些什么而放弃挣扎,随她们处置。 “喂喂喂,要像刚才一样多说话呀。”她绕至跟前蹲下,凑近观察,像那些好奇心浓烈且不知险恶的小孩子般,大胆凑近观察,全然不怕被偷袭。 “噗嗤噗嗤。” 女子这回终于听见刀入皮肉之声,不大但好痛,能想象得到自己面目狰狞的样子。 禾焓笑眯眯地望向朋友,近乎病态的癫狂浸满叶柠眸底,刀尖反复戳向女子手环,被它挡住的肉骨在所难逃。 她语气淡漠:“你们全死光光我都不会死。终有一天,你们这些杂种会在地底团聚。”她并不过瘾,唐刀深插女子脊背直至冲破前面胸腔,开始下划使身躯变成两半。 禾焓稍显讶异:“哦豁,刑部出来的?” “是啊。”叶柠淡淡回答,又来到男子这边,换另一种手法肆虐,根本不给他们留完整躯体。 她不禁嘀咕:“刑部不应该只有审讯时才用这种手段么?”难道随桓和空檩规定不同?是了,应该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 东越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径直滑跪至残缺不齐的男子旁。他哈哈大笑,笑声欢快,可表情却痛苦不堪,眉毛斜成八字,嘴角下弯。 他一脸哀怨地看叶柠:“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重重复复,皆是那五字。 “要没其他话可说,你就闭嘴。”叶柠毫不吝啬地送给他白眼,唐刀终于从后背取走,带出的些许血珠,有一滴不偏不倚飞溅到东越眼睛。 这下,他彻底崩溃,双手捂脸痛哭:“他让我看住你,我信誓旦旦答应,却做不到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怎么面对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队?你真坏,你比丁一淇还坏,她是爱损人,你是犟种。” “多应该啊兄弟,你又打不过我。”叶柠挑前一句理所当然地回,气定神闲地擦拭唐刀上的血。从嘴里吐出话变成利剑,一下下地往脆弱心脏扎去,“从小就打不过我。” 东越痛心地暂停哭声,从指缝望向铁石心肠的叶柠。他把手放置于膝盖,挺起胸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把我杀了!” “刺啦。”布料撕裂,原来是叶柠不带一丝犹豫,刺穿东越肚子。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失焦涣散,慢吞吞躺地闭目,等待生命流逝。 迟迟而来的向从眼中只有东越腹部的大片红色,神色间闪过一抹惊讶,不知状况的他负手弯腰打量:“他怎么被杂种杀死了?东越这么弱?” 沉默占据上风。 向从意识到不对,抬首看向禾焓,她手掌正覆于女子面庞,提取着记忆。被东越那副惨相吸引,都不曾注意到,他再瞅瞅右边闭眼的叶柠,亦在提取。 知晓的记忆愈多,叶柠内心愈发惊骇,双唇不自觉抿紧,吸气速度渐渐放缓,每次呼出却又极其沉重。 她竟然能在男子记忆中瞧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魔。路书仅用短短几招便解决掉大鱼,之后只顾埋头往前走,她一出现于他视野中,便跑来紧紧抱住不撒手。 余城地裂,他如众人所说,从始至终都在救人,几乎没休息过。 直到苦兽从天而降,发出阵阵吼叫。该说不说,路书真够倒霉催的,正巧站于音波攻击的正中。痛苦自他眉眼间而过,虽转瞬即逝,但被叶柠尽收眼底。 他稍缓片刻,便穿过混乱人群。通过那唇齿的张张合合,叶柠轻而易举地读出,他在跟林蓝说去哪儿汇合。随后,他跳上屋檐离去。 再后来,男子开始观察路书,见他每次都戴面具,与女子根据苦兽能力展开讨论,分析他这么做的缘由。 真就歪打正着找出真正原因,给每个乞丐三两,叫他们演一出戏。路书素来谨慎多疑,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成功上当。 叶柠掀开眼帘,指节情不自禁弯曲,贝齿使劲咬住下唇,麻麻痛痛,弄碎男子脑袋的戾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为什么还没变成蛋?”向从满眼奇怪,瞅着死了有些时间的东越。 这一声猛地拽回叶柠理智,侧头望向那三人。她权衡利弊下,决定留脑子,毕竟还有用处。她垂眸敛去翻涌杀意,挪开手掌。 “这不明摆用分身嘛。”禾焓收回手,害怕地揉搓双臂,“谁敢拿真身出来逛啊,要是那啥……可就真死了,想想就心慌。” 时不时拿真身出来逛的叶柠低头思索着。 就在今天,她差点中毒死翘翘!想到此,她全身汗毛陡然竖起,目光呆滞地看两人交谈。 “我活过来了!”东越突然坐起,他速度过快,给向从来了一记铁头功。 当场坐地捂额,脑袋发晕的向从气愤说道:“我真想砍下你脑袋,让你再死一回。” “兄弟对不住,我太开心了,终于可以给她队长发送合理解释了。”东越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开心。 禾焓好奇询问:“发什么?” 东越操作手环:“就说我阻拦了,但被叶柠反手杀死,然后再加几个哭哭。嘿嘿,我真聪明。” 叶柠斜眸瞥向乐呵呵的东越,提问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收拾可否?” 向从:“没意见。” 禾焓:“好的。” 发完消息的东越:“一。” 叶柠迈步向城中去,速度过快,引得身后扬起大量尘土,模糊了三人表情。 她跃至石檐之上,俯瞰陷入黑暗的齐岩川,街道无一人走动。清冽晚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听着这声响,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忽然间,脚下开始抖颤,地面出现裂痕,同余城一模一样! 叶柠当机立断,利用法印寻找孩子们的位置,见他们安然无恙才放下心。 她继而催动法力,磅礴法力从体内流出,顺地面裂缝蔓延贴合。不知发生何事的百姓惊慌失措跑出屋子,站到空地讨论是不是地震了。 未曾留意脚下异状,待回过神时,才惊觉大家踩在红色之物上,大地已裂开道道缝隙。 那三人也在这时赶到与叶柠汇合。 禾焓飞快道:“如你所说,他们确实不要命,为了目的能牺牲自己。” 他们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法力顷刻间覆盖大地。原本张开的手臂收拢,中间似乎存在阻力,收拢速度极慢。 大地不停震动,却与方才不同,这次是在聚合。嘈杂声更甚,纷纷在讨论发生何事。明明站在石檐上的四人极其显眼,却好像看不见似的。 地底发出阵阵嗡鸣,裂缝渐渐弥合。 叶柠纵身跃下,转身入内,一连越过两三级石阶,打开房门。 “师姐。”路书第一时间叫道。 她没理会他,而是瞧着小片狼藉。琉璃瓶四分五裂,药液横流,甜食扁掉,上头还留着她的鞋印。 幸而她多问几嘴。 幸而路书只隐瞒药液作用。 才能让她推出线索,将计就计。 “师姐。”他再唤道。 这时,叶柠望向被自己用红线绑住手腕的路书。高度差不多与脑袋齐平,袖袍垂落至臂肘,露出半截劲瘦匀称的手臂,腕间红绳格外醒目。 路书问道:“外面怎么了?” “心知肚明的事情用得着问我。”叶柠前倾,拔出他发间簪子,半束发丝垂落,“为什么要救余城凡人?” “你曾说过,莫伤及无辜。猜你心中装着众生,所以我出手了。这样,你也不必因他们的死而伤心。” 闻言,叶柠唇畔含笑,但那笑意只浮于表面。她并非是那般心有大爱之人,纯粹不想让他沾染不该有的杀孽罢了。 她随手丢掉簪子,转而扣住面具,“如果我取下面具,你会生气么?” “不会,”他说道,一双眼瞳染上几分痛苦,水雾渐渐浮现,“只会难过、绝望,我不想让你看到……”丑陋的一面。 “你最近很爱哭。”叶柠始终捏着面具,并未因他这一言而松手,“那一年向来是装要哭,闹居多。至于原因,红绳我记得比较清楚,其他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你真会离开,自然不会闹到要落泪的地步。”一滴泪珠夺眶而出,路书话声卡在喉咙,抽噎半天才续上一句,“叶柠,你真凉薄、狠心、决绝,说走就走。” 她未吭声,坦荡地直视那双眼眸,无需侧目也能精准地找到红线,捻住那小小一截拉出。双手得空的路书几乎下意识地抱住她,“如果我毁了天柱,你会不会杀我。” 35. 第 35 章 刹那间,他身体僵住,眉眼耷拉,哀求几乎沾满眼眶,可她不再瞧他。 “让我挨着你吧,我很乖的,你若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了。”他软乎乎地撒娇,“我只想与你坐一块。” 叶柠搅拌杯中水,瓷杯与勺子相撞,不急不躁的叮叮声与心脏的跳动完美相和,茯苓糕亦与水充分融合。 “你哪乖了?” 路书抿唇,她在说自己矛盾。 叶柠不动声色地瞄他,边将试纸探入浊水中。他那黢黑眼珠中满是不情不愿,执拗地凝视她,似乎认为她会心软答应。 等待许久,他依旧一动不动。 叶柠的目光早早落回浊水,时间一到,她立马拿出试纸,原本洁白的底端晕染开一团乌暗色。下一刻,试纸化为粉末。 她哂笑:“过来。” 路书眼见事情有转机,颠颠走去。未曾料想,叶柠竟拍向他手背,手一抖,茯苓糕脱手落地,变成好几小块。 他错愕不已,她却趁此间,用手臂将提篮扫落,里面的茯苓糕倾泻而出,无一避免。 叶柠站起,无视地面碎块踩上,直视那道怔愣的目光。 “把你买的东西拿出来。” 路书恍然回神:“我可以不……”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下意识从归佩拿出琉璃瓶,随即藏于背后,两手紧攥,藏得密不透风。 叶柠漠然视之,摊开手,等待他放上。 路书咬住唇瓣,低眉垂眼,却又时不时稍稍撩起眼帘,观察她神色。可惜表情极淡,眼底平静得像一滩死水,反倒令他愈发不安。 她耐心有限,再这样下去,想必一会将沉默地从他身侧离开,或者,直接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然后屏蔽契。 路书心里跟明镜似的,世上不会有那么多次巧合,每回都能偶遇到叶柠。他倘若坚定拒绝她,带来的后果是,再也见不到该怎么办? 他发慌,他恐惧,握紧琉璃瓶的手竟颤抖起来,缓缓往前移动,犹犹豫豫地放入她始终张开的掌心,连带着自己的手也没放回身侧。 叶柠淡淡扫一眼,毫不犹豫地推开,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捶打大腿。路书脑子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好似有些应激,急忙冲上去紧抱她。 叶柠呼吸难以避免地暂停一瞬,差点连琉璃瓶都握不住。真是够够的,想她这种盖世无双的人物,竟然险些因窒息而亡,说出去怕是会把人笑掉大牙,而后喘不过气来,亦向极乐世界行去。 她艰难地从喉间吐出:“起、开。” “不要,原谅我吧。”路书鼻尖贴着秀发,将她越搂越紧,“我向你发誓,没有私藏其他药了,就这一瓶,别生我气了。” 叶柠脸色憋得涨红,这魔根本不清楚她为何扔糕,在他眼里她莫名其妙。即便这样,也妨碍不住他猜测发生这种事的原因,然后真诚道歉。 她的手困难地挤进他们的身躯间,动用法力推开路书,让彼此间有个一臂距离。她拇指推开木塞,发出“波”的一声,愤然地把琉璃瓶丢地,木板洇开一小片湿痕。 路书瞪大眼眸,音调拔高些许喊道:“师姐!”那双腿瞬间瘫软,重重磕向地面,那声响又大又沉,估摸膝盖会非常痛。 可他看也不看,丹药吃也不吃,双手停于药液上方一会,又落于地面,好像是想将药液扫到一处,捧起送入口中。 当叶柠恍然意识到他想法时,径直弯腰攥住墨色衣领,丝毫不管他的脖颈是否会难受发疼。就那样拽着他,快步往床边去,一把将其狠狠掼坐在床上。 路书抽噎,破碎的眼眸怔怔望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举起他有力的腕骨,拿出红绳把它与床柱子死死绑一处。 “师姐。” 这一声没了颤音,反而略带催促。叶柠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朝声源方向望去,不出意外地,与路书对上视线。 刹那间,她身体放松些许,暗自庆幸。 幸亏她有所警惕。 幸亏她多问几嘴。 幸亏路书没全隐瞒。 “可以过来吗?”他平静问,“别离我那么远,让我好好看看你。”说话间,他的手臂轻微摇摆,袖袍悠悠垂落至臂肘,露出半截劲瘦匀称的手臂,腕间红绳格外醒目。 许是见她一动未动,他便换个问题:“外面怎么了?” “心知肚明的事情用得着问我。”叶柠漫不经心地行至他跟前,前倾拔出墨玉簪,半束发丝尽数散落至脊背,“为什么救与你无关紧要的凡人?” “你曾说过,莫伤及无辜。”路书仰头,眸底清晰映出那副冷艳容貌,“猜你心中装着众生,所以我出手了。这样,你也不必因他们的死而伤心。” 闻言,叶柠唇畔含笑,但那笑意只浮于表面。她并非是那般心有大爱之人,纯粹不想让他沾染不该有的杀孽罢了。 她随手丢掉簪子,转而扣住面具:“如果我取下面具,你会生气么?” “不会。”他轻轻摇头,一双眼瞳染上难言的痛苦,薄雾般的水汽渐渐弥漫眼眶,“只会难过、绝望、生不如死。师姐,我不要你看见我另一副面孔。”丑陋又恶心,与她好不般配。 “你最近很爱哭。”叶柠始终捏着面具边缘,并未因他这一言而松手,“那一年向来是装要哭,闹居多。至于原因,红绳我记得比较清楚,其他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在未来的某天,你真会离开,往后十六年都见不到你半点身影,自然不会闹到真落泪的地步。”可是,就算落泪又如何,她又不会为他留在家中。 路书仍旧张唇,喉结来回滚动,话语却卡在喉咙道不出一字。一滴晶莹泪珠夺眶而出,精准地滴至她掌心,形成一汪小小湖泊。 他抽噎半天才续上一句:“叶柠,你真凉薄、狠心、决绝,说走就走。”为什么不能在意他,为他心软一次。 叶柠未吭声,坦荡地直视那双眼眸,无需侧目也能精准地找到红线,捻住那小小一截拉出,随即转身朝木门走去。他既然双手得空,又怎会心甘情愿让她离去,飞快揽过那腰身往回带。 叶柠毫不意外地落座大腿,他将下巴搁在肩头,喃喃自语:“就让我再抱抱你。” 转瞬,他问:“如果我毁了天柱,你会不会杀我?”前一刻才用六字形容叶柠,此刻又忍不住发问。 “会。”叶柠语气坚决,“所以你千万别干那种坏事。” “如果我……” “没有如果。” 路书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从眼窝里倾泻出来。叶柠呼吸间,嗅到一缕极淡的湿 咸气息,可与此同时,亦有一股熟悉至极的铁锈味飘来,她鼻翼警惕耸动,分辨着是否闻错了。 可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浓,她眉心拧紧,侧过头。路书闭着眼,浓黑睫毛已被打湿,一颤一颤的。 他似有所感,温柔地掐住她脸颊,把脑袋掰回前方,他忽地吞咽,声音格外突兀响亮。接着,他轻声说:“别看我,再等一会,我便回自己房间。” 这气味变得浓烈,使她确认并未闻错,不禁发出低低笑声。这下,她直接拿开禁锢自己之手,站起又面向他,用力扼紧他脆弱脖子。 “你想死,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出乎意料地,他沉静睁眸:“好,能死在你手里再好不过。” 一听这话,叶柠立刻扬起手臂,带起凛冽风势:“我……”恨不得甩他一巴掌,看看能否令他清醒过来。却在即将碰到面具时,她陡然停下,重新掐他脖子。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孩子们该有多伤心?” “时间很长,他们会慢慢遗忘的。” “哪天记起,那份伤痛,仍会噬心。”叶柠的拇指重重摁住喉结,他难受地咳嗽几声,却没有制止她,“你好好活着,这个家便圆满。你偏偏要去死,为什么要让它支离破碎。” “我差一点点就见不到你了。”路书抚上她眉眼,细细描幕那深邃轮廓,似乎是想将其清晰地刻在心底,“就差一点点,我便会将你害死……我蠢笨我该死。”明明那人漏洞百出,稍用脑子便猜到所为何事。他却没过多深思,说什么就去相信。 “路书,你知道忘情水吗?”叶柠偏过头,不给他摸。她忽地询问,又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你肯定不知道,这东西可以让我遗忘掉你。你现在快点死吧,我好马上喝它,把你彻彻底底忘记。对我而言,你从未出现在我生命里。而我以后会去认识别的人,与他相处相知相爱,白头偕老。” 不多不说,她是懂得怎么让他体验钻心刺骨般的难受,“白头偕老”四字他每在心里咀嚼一遍,那痛苦便会多加百分。 叶柠莞尔一笑:“反正你也没考虑过我,我为什么要反过来考虑你呢,你说是不是?” 路书手臂环过她身躯,将她带到怀里,他哑声辩驳:“不是这样的师姐,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死了也不会伤心,所以我……也可以走得干脆些……我真没想到,师姐心里还有我,需要靠外物才能将我忘掉。” 他眼眶通红,眼眸却弯若月牙,捧着她脸颊,方才的悲伤似乎烟消云散。 她揪住他柔软耳垂,揉搓又向外拉扯,作似不以为意地说:“狗相处久了,也能养出感情,你当初怎么说的?”这番话居然有点点醒她,且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说实在的,当初就想要个属于她血脉的孩子,但是,舅舅察觉到了些…… “我是师姐的狗。”路书愉快地答。 “还死吗?” “我觉得……我还是该死的,毕竟这不可饶恕。”他小心翼翼地说。 这话给叶柠气笑了:“我真想弄死你。” 闻言,路书把她另一只手打开,将其覆盖于他脖子。 “你就不能赎罪吗?有必要非用死来解决么!明明这样对谁都好,皆大欢喜你能不能懂懂。”叶柠忍无可忍,猛地将他推倒,那后脑勺磕向床板,她跨坐他腰间。 36. 第 36 章 叶柠这次不再顾及他感受,捷如飞鸟般抓住面具,朝后扔得远远的,她依稀听见它碰墙又落地的声音。 路书早在取走面具那一刻,便慌乱地用宽大袖袍遮住破败面容,竭力别过头,只恨不能深埋于锦被里。 “莫要看我了,我不愿意叫你瞧见这难看的模样。你不会喜欢的,师姐求你了。”他宛如幼兽般呜咽哀求。 “很好看,谁都不及你万分之一。”叶柠边真心实意夸赞,边尝试拿开那两只手。却未曾料想,它们就好像被涂抹厚厚胶水,半点也不能从他脸上撤离。 她就此作罢,借机并拢他五指。她四指握住紧绷的指节,而那拇指指腹轻轻划过整齐圆润的指甲。她微微一笑,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心满意足,只于两道细小眼白露于眶外。 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过耳畔。 叶柠忽地发觉,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地道,他在哭,她在摸,丝毫没有要安慰之心。可是可是,难能有机会摸这好看之手啊! 眼前不免生出恶魔小叶柠和天使小叶柠,她们各说各的,谁也不能说服谁,吵得她脑壳疼。叶柠把头摇成拨浪鼓,直至眼冒金星方停罢,手做拳头,抵于唇边轻咳一声,压低嗓音沉沉说。 “路书,你吃不吃我给的东西?” 他哽咽回应:“你给的我都吃。”即便是砒霜也甘之如饴。 “那你把手放下来。” “交到我手中,”路书浅浅伸直没被她抓住的手指,不放心地盯嘱,“师姐不准趁我不注意掀开袖子,我承受不起。”到那时,他会唯剩了结此生的念头。 叶柠淡淡应了声:“哦。”心里估摸差不多得移开手了,否则被他察觉出来,往后得寸进尺,天天在面前秀手可咋整。 她听话地将小白丹放去手里,安分地看他十分谨慎的操作。这家伙先整理袖袍,确保遮住全脸,而后拿药之手慢慢往袖下探去。 一喂进嘴里,他就把手拿出,放于脸上,当真瞧也不让她瞧。叶柠撇了撇嘴,真以为自己没见过一星半点么。 “你怎么不问这是什么?我记得你不知晓的东西都会问问。”叶柠往前坐了坐,两掌撑床前倾些许。 “有点苦。”路书说着尝到的味道,暗自回想它的轮廓,“圆的。”心里渐渐生出某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叶柠嫣然含笑:“药啦。”她的语气较以往轻快许多,指尖点了点他胸膛,“你多摸摸感受一下。” 路书没摸,头却扭了回来。 她这回直接强硬扣住他掌心,甫一往上点。他却好像难以接受这样,身躯颤抖起来,那手更是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要么我带你感受,要么你自己感受,选一个,没有第三项选择。”叶柠把话堵死,令他无可奈何。 路书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低低地道出选择:“师姐,带我,但要从底下进去。” 好奇怪啊,他分明嗓音发颤,语气里满是害怕,却让她带着触摸,说不惊讶是假的。叶柠愣了会,按照他的要求来。 她指腹无意划过湿热,他应当察觉出自己碰到皮肤了。否则不会突然握紧自己指尖,与那往前的力道相互对抗,不肯继续游走。 叶柠索性随他意,卸去力气,转而好奇地问:“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变难看了。” 她霎时挤出僵硬微笑,内心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她呼出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充满平和:“给我听好了,你之所以认为变难看,是因为苦兽。它的吼叫能将中术之人最在意的东西唤出,顺便扭曲感知。你呢,比较倒霉,刚好站在最中心被击中了。” “真的?” “你用心去摸,仔细感受。”若非他不放手,自己肯定要戳他脸颊一番。 他抚摸着,光滑平整,不放心询问:“是不是在骗我?” “不骗你,这回不骗了,我有好几次不骗你了。” “才两次。” 叶柠哑口无言,居然只有两次么。看着满头墨发肆意散乱的路书,眼尾与鼻尖哭得通红,眼眶仍旧湿漉漉,不安地望着她。 模样楚楚,我见犹怜。 她探身向前,身躯相贴,彼此的心跳清晰可辨。轻轻含住他下唇,慢慢吮吸再松开。他微仰头颅凑上,示意叶柠继续,自己搂紧她腰间不放。 叶柠改含上唇,舌尖蹭过唇缝。试探进入,慢舔他的舌尖,随后轻吸分开,贴唇蹭了蹭。 “能不能分点喜欢给我。”路书语声含糊,心一横大胆索要。 “好。” “不要对我容貌的喜欢。” 叶柠搜刮起书上看过的句子。 “喜欢你……对你这个魔的喜欢。”她指尖点住他跳动过快的心脏,“喜欢你跳如擂鼓的心脏,喜欢你一切。” 路书笑着吻上,舌尖探入缠在一起。她的手被抓住,一点点扣进,直至十指相扣。 他的吻越来越炽热,开始吻下巴,吻脖颈,吻锁骨……意识渐渐发飘,外界一切皆为虚影。 …… 巍峨拱门悬挂漆黑大匾,匾上“平川共”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笔势苍劲,庄重威严而来。 叶柠抬首望了一会,抱膝蹲坐发呆。 路书静静注视她,心底十分想靠近,脚步却迟迟不动。他记着立下的规矩,在平川共内,但凡可能有人之地,皆不许靠近她,不搭话更好。 “师姐师弟!”呼声此起彼伏,三人兴冲冲跑来,两位师姐分别拉过叶柠的手,诉说着对她的想念。 至于这位谭敬逍,轻快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连说几次“回来就好”后,转而看向叶柠。 他没错过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羡慕,以及次次开了个话头,便被师姐们的声音压下,最后只能无奈地听她们讲话。 “一连奔波数日,我有些许累了。”叶柠露出温柔笑容,“师妹带我回去吧。” 于是,她们带着叶柠先行回去,谭敬逍扭头想叫路书一道,却不见他人影,挠头嘀咕:“方才还在的啊。” 他未想许久,便立马往叶柠居所那赶。等他到时,师妹们正与她告别。走近时,她关上了院门,只看到那停留于唇角的笑意。 他伫立片刻,一步三回头,方离去。 门后,路书待他走远,才进屋寻叶柠。 叶柠展颜一笑,向他招招手:“你可以问三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过期不候。”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路书侧坐,下巴搁于肩膀,嗅着独属于她的馨香:“平川共这些人与我,谁更重要。” “必须是你。” 路书凑近她那柔软耳垂,浅浅暧昧地扯咬。片刻后,再问:“师姐若遇到比我好看的,是否会……” “这个你问过类似的,我不会的大可放心。”叶柠捏着他虎口。 “可你与朋友讨论了,在客栈里。” “我那是给她看,帮她物色。你多想想,遇见几个容貌尚可的,不得深度探讨一下人家内在?再做决定要不要追求。” 叶柠一本正经道。 路书眉头微蹙,她说得极认真,却给他一种不太可信的感觉,下意识地有些不信任她,上一问分明不是这般。 他稍加思索,说道:“有待考量。” “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他们会认为师姐是凡人?” “修炼体系不同,他们不知晓此种修炼方法,我亦不会告知。”

…… 藏书阁,书架交错纵横,一眼望不到尽头。叶柠拂过一本本书册,书脊高低错落,心情宛如坐过山车般七上八下。 挑出十几本或许会带有答案的书册,抱回案几放下落座。她望向坐在隔壁的路书,费解道:“你来干什么?” “陪师姐。”路书简短道。 叶柠试图用修炼劝他回去,话未说出,他又开口道:“师姐的叮嘱我谨记在心,我在哪都能修炼,就让我留下来吧。”他那在案下之手伸来,盖在她手背上。 他留在此地,自己如何跟朋友们进行友好交流,如何在看累时玩玩几把小游戏。 叶柠不情愿地盯着他,指着门口。 反正藏书阁这层无人,路书便挪到她旁边。左手揽腰,额头抵住鬓角,抓回伸出去的手指:“独自在这饿了怎么办?我在能告诉想吃何物,做给你吃或去城中买。” “师姐就让我留下来。”他声调放软,头两字咬得偏轻。 其实,她并非一日三餐都需五谷杂粮。项链空间中有的是各种口味营养剂,不比大鱼大肉叫人满足,所以不怎么爱喝。她已打算好,这几天喝营养剂足矣。 路书捻起了她一缕长发,慢悠悠地绕于指上,一圈又一圈。缠好后轻晃动,发丝随之摇曳。 她垂下眼睑,看向那双最爱的手。 他并未抬眸,却问道:“师姐想好了?” 罢了罢了,姑且不赶他走。烦躁时瞧上两眼摸两把,倒也赏心悦目。 “不准打扰我。” “好。” 话音刚落他便挪回去,也不知是执行力强还是怕慢上一步她就反悔。 叶柠翻开第一页,刹那间她恍惚了。这些字需从上往下看,对于许久未翻过此类书的她来说,有点难受。 她挨个点过每个字,认认真真把这一面看完。然后停下思考,这样下去,怕是会累死自己。于是,从第二面开始她一目十行。 一个半时辰,十九本书草草看完。那些看时停留在脑中的内容,转瞬宛如滑溜鱿鱼从脑中溜走,不曾留下半点东西。 两眼失神,脑袋空空。 叶柠缓了缓,再去到书架。手环震动不停,无需多加猜测,定是那三发的。她绕至侧板,探出半个身子偷看打坐修炼的路书,周身环绕浓郁灵力。 她好奇问过一嘴,身为魔的他为何能吸收灵力,路书不知原因,她却忽地想到,他与旁的魔不同。 盯了一会,确认他真有在修炼。叶柠花约莫五分钟行至藏书阁另一边,查看他们所发消息。 这群人对黎寒关怀备至,案上食物具备。东越帮他按摩肩膀,向从将他看完的书拿回书架,禾焓替他扇风,看得自己好生羡慕。 看脸原谅一切:来一个陪我。 禾只想摸鱼:人生地不熟不想去。你过来,我也这么对你,毕竟你是唯二认字的。 看脸原谅一切:这边书多,没有你们陪伴,我要看到何年何月。 禾只想摸鱼:合欢宗美女帅哥多还懂事,时不时凑到我们眼前,去那养不了眼睛。 东越:痞帅自拍照 背景是他们那边的藏书阁。 东越:够不够义气?用我帅照陪伴你。 禾只想摸鱼:氛围感拉满自拍照 乐三行:桀骜自拍照 乐三行:淡淡黎寒偷拍照 看脸原谅一切:感谢家人们送来的照片,但我实在无福享受,放桌上个个像盯梢。我去找大帅哥作伴了,再见。 叶柠这次直接抱了三十本书回去。路书依旧在修炼,这次有点体会到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她不后悔。 37. 第 37 章 巍峨拱门悬挂着漆黑大匾,匾上“平川共”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笔势苍劲,庄重威严扑面而来。 叶柠抬首定定地望了一会,随后抱膝蹲地发呆。在此期间,站在三米开外的路书静静注视她,内心十分想靠近,脚步却迟迟未动。 他始终谨记在来的路上,叶柠给立下的规矩。身处平川共,凡是可能有人之地,皆不准挨她,亦不可凑过来搭话,他们要装不熟。 “师姐师弟!” 呼声此起彼伏,路书的师兄师姐们兴冲冲招手奔来来。两位师姐熟门熟路地挽过叶柠胳膊,滔滔不绝地诉说对她的想念,接着又说起宗门里的新鲜事。 叶柠面上挂有温和笑意,偶尔颔首应和。这般娴静模样,路书从未见过,甚是稀奇,跟被夺舍了似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身旁的谭敬逍边拍他肩膀好几下,边庆幸感慨,瞧起来很是关心他。 可这位说来也怪有意思,那目光从来时起就流连于叶柠那边,不曾正眼瞧过他。 路书没错过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羡慕,以及次次面带灿烂笑容开话头,须臾间,又被师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压下。到最后,他学会闭嘴,无可奈何地听她们讲话。 他暗自不屑地冷哼,视线淡淡地掠过谭敬逍,望向叶柠。反正谁的心神皆在她处,自己光明正大地看几眼没问题。 叶柠只觉腮帮子又疲惫又僵硬,在这样装下去,怕是会露馅。她张了张唇,强行打断两位师妹:“一连奔波数日,我有些许累了,师妹带我回去吧。” 于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凡人。平川共虽名里带平,可这地亦有几座山峰,若徒步前去,需三更半夜才可抵达。况且,自己和他们住同座峰,提议一道回去再好不过。 如此一来,她们的热情不会被消磨,自己也不会暴露。 为了尽快回到住处,叶柠反手拽过师妹们的手腕大步流星,以防她们因说话而导致脚步变慢。 谭敬逍见状,恋恋不舍地从叶柠身上移开视线。他扭头欲跟路书说他俩相伴回去,却未料到身侧空空如也。他搜寻一番,唯见花草树木,不禁挠头纳闷嘀咕。 “方才还在的啊。” 他未想许久,便立马往叶柠的居所赶路。待他临近院门,两位师妹正与大师姐挥手告别,眼见不好,他加快脚步。 方彻底行至门口,可好巧不巧的,大师姐亦关上院门。谭敬逍本想张唇叫她等等,话即将出口时,不知怎地,又有些犹豫。 这么做换来的结果便是,他只瞧见停留于唇角的笑意,可谓十分懊悔。他伫立片刻,一步三回头,确定她真回来小住几天,才舍得离去。 而一门之隔的后方,路书倚墙静立,利用神识将谭敬逍的神色窥探得一清二楚,他始终未曾出声,眸光却越来越沉,被一层浓浓寒翳覆盖。 等到那慢吞吞的脚步声渐行渐小,他才入屋。那点讥讽倏地敛去,涌上阵阵欢喜。 他语调婉转:“师姐。” 叶柠展颜一笑,向他招招手:“给你一个机会,可以问三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过期不候。”此乃她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路书并不急于询问,先是落座她身旁,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揽过她后背,微微用力 ,将她抱起放到大腿上。 他不疾不徐道:“平川共这些人与我,谁更重要?”直勾勾地盯着那澄澈灵动的眼眸。 叶柠笑嘻嘻:“必须是你。”说完,环过他脖颈,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好像在证明所言非虚。 不得不说,路书对她所言所举颇为受用。他们比自己早认识她又如何,在其心底,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含笑凑近她柔软的耳垂,带着几分浅淡的暧昧,轻轻厮磨咬啮。片刻之后,才开口问出第二问题:“师姐若遇上比我更好看的,会不会……” “这你问过类似的,我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叶柠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瞧,满意地点点头。路书可是她亲手教成这样子的,若新找一个,简直费时费力费神。 “可你与朋友讨论了,在客栈里。” “你有所不知,她天天在我耳边嚷嚷要找男人。那么我身为她的好朋友,不得帮忙物色物色。”叶柠一本正经,心里默默道歉,“然后呢,真就遇到几个容貌尚可的,肯定要深度探讨一下人家内在,再做决定要不要追求。” 路书眉头微蹙,她说得极认真,却给他一种不太可信的感觉,下意识地有些不信任她,上一问分明不是这般。 他稍加思索,说道:“有待考量。” 管他信不信,反正没追问就是好事,叶柠迫不及待催促:“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他们认为师姐是凡人?” 这一问叶柠没向前两道那般回答迅速,对他轻快地眨几次眼,才缓缓地解释:“修炼体系不同,他们不知晓此种修炼方法,我亦不会告知。” 38. 第 38 章 星辰璀璨,交相辉映。 叶柠撑栏遥望,情不自禁抬手勾勒星轨。好久好久没乘坐飞舟了,曾经抱她观看群星、听她天马行空想象之人皆已不在。 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她收回手改成托腮,“怎么来这了?” “想你。”路书将她圈在身前,下颌低垂,贴住她青丝,先她一步说出:“不要拒绝我,已经布了结界,他们瞧不见。” “你怪怪的,早上还不是这样。” “没有。”他嘴硬道。 叶柠转过身子,狐疑地打量他,面上坦然自若,眼底却浮着浅浅郁色。 她不由得猜测:“因为我不肯在大家面前与你亲近,所以心情不好?” “不是。” 叶柠绞尽脑汁想了想,却发现自己想不出太多事情,那些书册害人不浅。 “得,去睡觉了,你今晚别过来。” 叶柠扒拉开他的手臂,自顾自地前行。手倏地被牵起,她假模假样挣扎几下,被牵得愈发紧。 二师兄东张西望,嘴里嘀咕:“为何哪里都瞧不见师姐。” 身为大师姐的叶柠从容地从他身边走过,路书微微偏头,视线淡淡掠过对方。旋即目视前方佳人,跟上她的步伐。 少时便抵达,叶柠抽出手,步入房间。转身两手抓住门框,欲关上房门。路书像是早有防备,手臂一横挡住。 她扯了扯嘴角,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试图以此逼其放弃。结果,他矮下身子从手臂钻进,而后合上门。 路书身为一个正经魔,居然做出这种耍滑举动,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让她久久不能回神。 当看见一张逐渐放大的脸,才恍然发觉手脚正搭于他身上。她气恼地咬他下巴,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从哪学来的你,成了一个顽徒。” “你教的。”路书理直气壮。 叶柠:“?” 叶柠:她哪有这样! …… 飞舟稳稳抵达城门口,趁人多杂乱师弟师妹管不来时,她语速飞快:“四师姐,我先走了。”全然不顾她是否回答,便直奔城中卖糖人的小铺。 婆婆坐在小凳子上,拿把蒲扇慢慢扇风,草把子扎满了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糖人。叶柠眉开眼笑,扬声道:“婆婆,给我弄一个叶子款式的吧。” “叶子?”婆婆缓缓站起,身体前倾瞧了瞧她,“能否站近些让我看看?” 叶柠闻言凑近,看着生出许多皱纹的她,笑道:“能认得出我吗?” “哎呦这不是柠柠吗?”她笑起来,皱纹更深,粗糙如树皮的手捧起那笑魇,“好久没见到你这孩子了,让我想想……约莫有几十年了。你爹娘呢?莫非长大了,就不跟来?” “他们以后都不来了。”叶柠说道,“婆婆您慢慢弄,我去大树后面瞅瞅。” 婆婆慈祥应道:“好好。” 她蹲在长势繁茂的大树前,阳光穿过缝隙撒下淡淡金辉,有一道正好落在刻痕上。指尖划过它,继而往上抚摸第二道、第三道……触碰到第六道,动作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不知思绪落于何处。 “糖人好啦柠柠,”婆婆手持糖人,朝后张 望,只见裙摆贴地,她走去,“柠柠,要不要我给你量量?” 闻言,叶柠径直起身站好,拿过糖人,甜甜一笑:“谢谢婆婆,您真好。”这次特地没让路书给她梳头,只扎了一个蜈蚣辫,派上用场了。 “你这孩子长高不少,老婆子我啊差点就量不到了。”婆婆扶树踮起脚尖,拿小剪子浅浅划拉,“好了,你看看。” 叶柠回身细看,感叹道:“我竟然长高这么多。” 婆婆只来得及拍了拍肩膀,便被客人叫走。看了会,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客栈。 一入客栈叶柠就后悔了,昔日玩伴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叶柠咬下小块糖静静思考几秒,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她眉眼柔和,缓缓道:“你们继续聊,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四师姐问道:“大师姐等会下来么?” “不下了。”叶柠目视前方道。 原以为会见到坐床等待的路书,屋内却空无一魔。叶柠顿时喜上眉梢,拿出禾焓送给自己的裙子,迅速换上,对镜欣赏。 这是条短款的酒红色裙子,裙摆宛如荷叶般舒展,刚好盖过大腿些许,露出修长皓白的双腿。腰腹处收得紧,衬得她身形愈发好看。 她松开发绳,随意地理了理头发。因弄过蜈蚣辫的缘故,发丝有些弯曲显得蓬松,丝丝缕缕墨发不经意落到身前沟壑。 叶柠极其满意,不愧是她。不仅长得好看,而且什么衣服都能驾驭。 她给禾焓发去照片,对面同样也发来一张半身照,两人就这般畅聊起来。 39. 第 39 章 星辰璀璨,交相辉映。 叶柠撑栏遥望,情不自禁抬手勾勒星轨。好久好久没乘坐飞舟了,曾经抱她观看群星、听她天马行空的想象之人皆已不在。 衣料相互摩擦,传来几缕微弱的窸窣声,混着轻轻踏地声,一点点靠近。 叶柠的眼珠徐徐轮转一周,收回手改成托腮,足尖点地,整个人松弛地半挂在毫无温度的木栏上。 她直视最亮夜星,温声说:“怎么来这了?” “想你,很想。”路书把她圈在身前,下颌低垂,若即若离地贴着柔软青丝,温热气息次次拂去,胸腔兀地感到几分落寞。 不等她启唇,便出言哀求:“这回别拒绝我好不好?布了结界,他们瞧不见。” 叶柠放下脚掌,身形跟随动作晃了晃,腰间那股束缚感竟随之加重:“你好怪,早上明明挺正常的。” “现在依旧如此。”他嘴硬道。 叶柠抓住他手臂,艰难地在寸许之地转过身子。路书眸光低沉,直直望入她满是狐疑的眼。 他神色坦然,任她肆意打量,不曾有过半分慌乱,且与她错开视线。但他忘记了,他们间的距离极近,瞳底那团郁色难以严严实实藏好,她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她伸出指头,点于他鼻尖,故意朝上抬去一点点,噙笑猜测:“因为我不肯在大家面前和你搭话聊天,你只能干看,所以心情不好?” 路书干巴巴地冒出两字:“不是。” 这种时候居然惜字如金。 叶柠颇为好心,绞尽脑汁地思索原因。却抵挡不住脑袋一片虚无,甚至生出丝丝钝痛。那些书册真是害人不浅,令自己不能去琢磨任何费脑之事。 她回过神,指尖顺他那高挺鼻梁上划,随后停于鼻根,敲击两下。随后,惩罚似的用力狠掐一会。 路书面不改色,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去,并未给他带去丝毫痛感。他始终半阖眼帘,就那样静静凝视她。 叶柠气不打一处来,放开手,目光掠过那道红痕,满脸愠怒道:“得,你爱憋心里就一直憋着,往后都别跟我说。你若说了,我也是置之不理。” 路书听此一言,内心恐惧不安,双手相互紧攥腕骨。 她使劲扒拉他那双不肯松开的手指,渐渐地,匀白肌肤之上,多出了不该有的异色,红得触目惊心。 僵持不过片刻,自然是她更胜一筹。 她自顾自前行,身后脚步声凌乱不歇。 皓手倏地被牵起,叶柠下意识瞥去,假模假样地甩动手臂挣扎。这么做,换来的结果便是被牵得愈发紧。 骨骼间相互挤压,漫上轻微痛感。 前方蓦地传来断断续续的男声,她警觉地回首看去,却空无一人。她移动眸光,落向幽暗角。 蓝白衣摆率先探出头,紧接而来的,是东张西望的谭敬逍,嘴里嘀嘀咕咕:“为何哪里都找不到师姐,明明看见出来了啊,好生奇怪。” 叶柠仗着他瞅不见自己,便没换上那副温婉面具,眼眸里布满疏离冷淡。她作罢,不再试图抽出手,反倒回握他两三指节。 后面那魔,亦敛去死也不松的念头。 身为大师姐的叶柠从从容容,毫不避讳地经过谭敬逍。路书舒畅至极,深埋心地的不痛快于此时此刻烟消云散。 他眸子愈发亮晶,无声地笑着。他偏头,视 线轻慢地掠过对方。 一息后,路书转回墨润眼珠,目视叶柠那道散漫背影,三步并作两步,与她肩并肩,一起回去。 少时,便抵达叶柠的房间外。 她轻松抽手,步入房间。旋即转身,两手抓住门框,欲关上。 路书像是早有防备,手臂一横挡住。 叶柠记仇,方才之事怎可能说忘就忘。她扯了扯嘴角,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试图以此逼其放弃。 出乎她所料的,路书竟弯腰矮身,从手臂下方钻进。砰的一声响起,原是替她合上门。 路书身为一个正经魔,居然能做出此等偷奸耍滑之举。从未遇过的变故惊得叶柠身子一僵,唇瓣微张,久久不能回神。 这并非她所熟识之魔。 望见一张面庞在眼前渐渐放大,叶柠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手脚竟攀在他身上。她气恼,张口咬向他的下巴,落下一圈牙印。 “从哪学来的你,竟成了一个顽徒。” 令她身凉,心凉。 “你教的。” 路书终于理直气壮一回,伸出骨骼分明的两指探去。一阵摸索下,触到因堆叠而发皱的顺滑衣料,这处地方,还有她残留的体温。 叶柠气急反笑,恨恨地揪住他耳廓:“都没成功好么!学什么学!”她毫无怜惜之意,屈膝顶向他小腹。许是有些许痛,那手出于本能,停顿几息,接着不经意地向下按压。 贝齿无意识地轻咬柔唇,眼波粼粼间,怒气骤然褪去几分。定是方才说话太多的缘故,以至于她喉咙中好像埋有一簇明火。 叶柠不服气地找理由。 她哑声低骂:“滚啊。” 40. 第 40 章 偌大飞舟稳稳停于城门口,此行平川共派出弟子,共三十余名。舷门处熙熙攘攘,人声聒噪,毫无秩序可言。 叶柠眉开眼笑,这样正合她意。即使谭敬逍与两个师妹将灵力注入声音,确保每个兴奋激动的弟子都能听到,也无济于事。 他们仨个扯嗓子,喊破喉咙,亦控制不住场面。趁他们分身乏术,做不到一心二用时,她语速轻快地告别:“师妹儿,我先走了。” 叶柠全然不顾三师妹是否回应,便侧身扎进人墙,奋力拨开他们,做第一个踏出舷门之人。 她目标明确,凭借脑海残存的记忆,辗转寻觅孩童时常去的糖人铺子。 叶柠脑袋来回转动,视线怔怔地定格在斜前方的小摊。在自己印象中极大极高的铺子竟变小许多,那位摊主也已满头霜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多些许皱纹。 但她精神矍铄,亦如当年长挂和蔼笑容。 叶柠百感交集,垂眸敛去纷乱思绪,一步一步地凑近。 婆婆悠闲地坐在小凳子上,手持蒲扇,慢慢摇动,扇来凉风,驱散周身暑气。她身侧的草把子里,扎满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糖人。 叶柠平日里较为凌厉的眉眼,在这一刻变得柔和。她唇角扬起一抹明媚开怀的弧度,和煦说道:“婆婆,我要叶子形状的糖人。” “叶子?叶子么?”婆婆倏地抬眸,满眼诧异地望向叶柠。随后,她手撑着桌,缓缓站起。许是见她们之间还有些距离,便前倾身子,仔仔细细地瞧她。 “能否站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叶柠闻言,干脆绕过摊子,站至她身前,乖巧笑道:“能认得出我吗?” “哎呦!这不是柠柠么?” 见到久未相见的故人,她笑容灿烂,皱纹更加明显,粗糙如树皮的双手捧起那笑魇,左看右瞧,哪哪看不够。 “好久没见着你这孩子了,让我想想……约莫有二十几年了吧。你爹娘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难不成是因为你长大了,便放心地当起甩手掌柜了?” “婆婆你说的对,他们以后都不来了。”叶柠的语气平静如常,言语之中只有满满笑意,“我要再吃一回您弄的糖人,每次吃别家的,总叫我想起您。” 婆婆拍拍她毛茸茸的脑袋,慈祥回应:“好好,我现在弄。”言罢,她拾起大勺,搅拌陶瓮里的麦芽糖。 叶柠知会一声:“我去大树后面瞅瞅。” 她蹲在长势繁茂的大树前,阳光穿过缝隙撒下淡淡金辉,有一道正好落在刻痕上。指尖划过它,继而往上抚摸第二道、第三道……触碰到第六道,动作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不知思绪落于何处。 “糖人好啦柠柠,”婆婆手持糖人,朝后张望,只见裙摆贴地,她走去,“柠柠,要不要我给你量量?” 闻言,叶柠径直起身站好,拿过糖人,甜甜一笑:“谢谢婆婆,您真好。”这次特地没让路书给她梳头,只扎了一个蜈蚣辫,派上用场了。 “你这孩子长高不少,老婆子我啊差点就量不到了。”婆婆扶树踮起脚尖,拿小剪子浅浅划拉,“好了,你看看。” 叶柠回身细看,感叹道:“我竟然长高这么多。” 婆婆只来得及拍了拍肩膀,便被客人叫走。看了会,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客栈。 一入客栈叶柠就后悔了,昔日玩伴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叶柠咬下小块糖静静思考几秒,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她眉眼柔和,缓缓道:“你们继续聊,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四师姐问道:“大师姐等会下来么?” “不下了。”叶柠目视前方道。 原以为会见到坐床等待的路书,屋内却空无一魔。叶柠顿时喜上眉梢,拿出禾焓送给自己的裙子,迅速换上,对镜欣赏。 这是条短款的酒红色裙子,裙摆宛如荷叶般舒展,刚好盖过大腿些许,露出修长皓白的双腿。腰腹处收得紧,衬得她身形愈发好看。 她松开发绳,随意地理了理头发。因弄过蜈蚣辫的缘故,发丝有些弯曲显得蓬松,丝丝缕缕墨发不经意落到身前沟壑。 叶柠极其满意,不愧是她。不仅长得好看,而且什么衣服都能驾驭。 她给禾焓发去照片,对面同样也发来一张半身照,两人就这般畅聊起来。 …… 包厢。 林蓝吹了吹热气,浅尝几口。 “看君上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在这边多呆,不必急于回去。” “助他夺得君位,到头来就是如此对我们。”柳凌面色不悦,捏紧茶杯。 路书看着她,思索再三,问道:“你想不想当魔君?” 柳凌瞬间愣住,望向认真的路书,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咳咳咳……”林蓝用袖子擦去唇边溢出来的茶水,“乍一听我有些吃惊,细想下又觉得不错。你自带威慑力,雷厉风行,办事沉稳可靠,倒是适合这位置。” 柳凌听了这些话,面上并无被夸赞的欣喜,而是敛眉沉思,半晌后才道。 “与其说我合适,倒不如说叶柚。下属曾告诉我,她舌战群儒,面对那些老谋深算之魔,全然没有惧怕。敢与他们公堂对峙,她当之无愧。” 说起叶柚,路书不免想到欲统一三界的小儿子,小小年纪,就有此志向。这让他感受到了何为忧愁,可惜并未在家,不能对他多加劝诫。 他呷一口茶水,再道:“你更合适,她不过兴趣使然。” 林蓝建议道:“阿柳,可以试试。” 柳凌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游移,魔君之位从未想过,一直以来只希望他们三个能好好的,无病无灾无难就够了。 良久,她说道:“等先把人界的事情解决完再说。” 一声巨响倏地袭来,木门连框带板被撞开,木片纷飞。 三魔齐齐转头,拿出武器。那女子却不带正眼瞧他们,踏上木椅,反手将剑刺入桌子。 路书定睛一看,有团黑雾在上蹿下跳,但逃离不了,皆因那柄剑刺穿了它。 他轻声道:“这是祟?”可按理来说,此物无法捕捉。 女子眼中稍显讶异,“你倒是个识货的。”她掏出圆形琉璃瓶,质地看起来 和装药液的琉璃差不多。将瓶口对准它,刹那间被吸入其中。 “事态紧急,叨扰三位,实在对不住。”丁一淇眸光轻动,转向门口那愤怒的掌柜,她拿出六张钞票,“同时,我也希望您能消消气。” 掌柜一瞧见这些实实在在的银子,立马笑脸相迎,对大方的丁一淇道:“瞧您这话说的,些许磕碰不值一提,几位请自便。” 经过路书的介绍,柳凌和林蓝对祟这种生物有了一定认知。 林蓝眼含探究:“姑娘这是何等武器,竟然能抓住无形之物。” 丁一淇漫不经心地瞥了瞥他,走向柳凌,那话却是回答他的:“有些事情,不要太好奇比较好。” “姑娘,我看你气度不凡,方才多有得罪。”她双手献上一只绿玉镯,“这镯子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林蓝眸光转向路书,眉梢一挑,这人对他与柳凌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柳凌径直推回,冷声道:“不用。” “你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收下吧。” 路书将她服饰看了个遍:“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黑锦劲装,金线镶衣襟,我从未见过这种打扮的弟子。” “你回答他,我就收下。”柳凌道。 “无门无派。”丁一淇执起她的手,握紧五指,将绿玉镯带入手腕,“后会有期,我能捕祟这事还望你们能守口如瓶。”言毕,她跳窗走远。 林蓝隔空点了点那镯子:“脱不脱下来?总觉她没安好心。” “我先带着,看看她究竟要作甚。” 路书神色凝重:“城中出现了祟,你们务必小心,别找了道。” “放心。”林蓝拿起他那不断闪光的月令,开玩笑道,“我看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嫂子看起来很想见你呐。” 路书露出一抹涩笑,若真是她该多好。可她没有此物,甚至不愿意为他佩戴一枚。 即便这样,他还是说:“那我先走了。” 路书去街上买了些叶柠爱吃的甜食,站在客栈门口,本来思考到底是光明正大地进屋,还是翻窗入内。 耳力极好的他听到了路过的静众与他师弟的对话:“我去见见旧识。” 他便鬼使神差地跟在后头,果不其然,他敲响了叶柠所在房间的木门。 叶柠开门见到是他,不可避免地愣了愣,这副模样任谁都瞧得出来。 “怎么了?”她问。 “近来城里接连失踪了不少男女,倘若你要外出,记得让他们陪你。” “这些男女可有什么共通之处?” “皆在十八之二十五间。” 叶柠笑了笑:“我多大了?” 静众眼神复杂:“你仍旧保持十八岁的模样,即使身为凡人,但我不见你有衰老迹象,歹徒定分辨不出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么?” “人要朝前看,何必纠结于过去。” “伯父伯母……” “闭嘴。”她嘴角霎时下压,眸中尽显寒意,“与你无关的事情你没必要提。” 41. 第 41 章 一声巨响倏地袭来,木门连框带板被撞开,木片纷飞。 三魔齐齐转头,拿出武器。那女子却不带正眼瞧他们,踏上木椅,反手将剑刺入桌子。 路书定睛一看,有团黑雾在上蹿下跳,但逃离不了,皆因那柄剑刺穿了它。 他轻声道:“这是祟?”可按理来说,此物无法捕捉。 女子眼中稍显讶异,“你倒是个识货的。”她掏出圆形琉璃瓶,质地看起来和装药液的琉璃差不多。将瓶口对准它,刹那间被吸入其中。 “事态紧急,叨扰三位,实在对不住。”丁一淇眸光轻动,转向门口那愤怒的掌柜,她拿出六张钞票,“同时,我也希望您能消消气。” 掌柜一瞧见这些实实在在的银子,立马笑脸相迎,对大方的丁一淇道:“瞧您这话说的,些许磕碰不值一提,几位请自便。” 经过路书的介绍,柳凌和林蓝对祟这种生物有了一定认知。 林蓝眼含探究:“姑娘这是何等武器,竟然能抓住无形之物。” 丁一淇漫不经心地瞥了瞥他,走向柳凌,那话却是回答他的:“有些事情,不要太好奇比较好。” “姑娘,我看你气度不凡,方才多有得罪。”她双手献上一只绿玉镯,“这镯子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林蓝眸光转向路书,眉梢一挑,这人对他与柳凌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柳凌径直推回,冷声道:“不用。” “你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收下吧。” 路书将她服饰看了个遍:“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黑锦劲装,金线镶衣襟,我从未见过这种打扮的弟子。” “你回答他,我就收下。”柳凌道。 “无门无派。”丁一淇执起她的手,握紧五指,将绿玉镯带入手腕,“后会有期,我能捕祟这事还望你们能守口如瓶。”言毕,她跳窗走远。 林蓝隔空点了点那镯子:“脱不脱下来?总觉她没安好心。” “我先带着,看看她究竟要作甚。” 路书神色凝重:“城中出现了祟,你们务必小心,别找了道。” “放心。”林蓝拿起他那不断闪光的月令,开玩笑道,“我看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嫂子看起来很想见你呐。” 路书露出一抹涩笑,若真是她该多好。可她没有此物,甚至不愿意为他佩戴一枚。 即便这样,他还是说:“那我先走了。” 路书去街上买了些叶柠爱吃的甜食,站在客栈门口,本来思考到底是光明正大地进屋,还是翻窗入内。 耳力极好的他听到了路过的静众与他师弟的对话:“我去见见旧识。” 他便鬼使神差地跟在后头,果不其然,他敲响了叶柠所在房间的木门。 叶柠开门见到是他,不可避免地愣了愣,这副模样任谁都瞧得出来。 “怎么了?”她问。 “近来城里接连失踪了不少男女,倘若你要外出,记得让他们陪你。” “这些男女可有什么共通之处?” “皆在十八之二十五间。” 叶柠笑了笑:“我多大了?” 静众眼神复杂:“你仍旧保持十八岁的模样,即使身为凡人,但我不见你有衰老迹象,歹徒定分辨不出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么?” “人要朝前看,何必纠结于过去。” “伯父伯母……” “闭嘴。”她嘴角霎时下压,眸中尽显寒意,“与你无关的事情你没必要提。” 静众仍站在门前,似乎不愿离开。 “师姐,我买了莲子糕和冰雪酪。”路书装作刚到,恰恰好往前一步将静众挡住,“尝尝?” “记得关门。”叶柠语气好上不少,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静众,旋即转身远离落座。 路书速度极快,合门隔绝掉他的视线。 他边拿出甜食边故意问:“我擅作主张靠近,师姐会气我么?” “他不会同师弟师妹说这,没关系。”叶柠张口咬了大半块莲子糕。 “很了解他?” “咋地,你不了解柳凌林蓝?”她反问。 路书罕见地无言以对,随即想起另 一件事,目光缱绻:“晚上要去巡逻,不能跟师姐睡觉了。” “真的吗!”叶柠面露惋惜,语气间却透着若有若无的愉悦。最近手痒得不行,终于能和他们通宵玩游戏了。 “叶柠。”路书不可置信,“你、你不能同我睡居然这么开心?你前不久才说过只会喜欢……”不可信,不可信,这人永远不可信。 突然间,他口中被塞入她吃得只剩一小块的糕点,闷闷不乐地嚼完。又被喂了掰下来的糖人,口中咔嚓咔嚓连连。 她舀起一勺冰雪酪等待,路书自觉张口吞入。本该香甜可口的食物,却没滋没味,就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低落到极点。 “你看你,老想有的没的。”叶柠扣住他后脑勺,重重地亲了几下嘴唇,“最喜欢你了。我承认是有点开心,可那是因为你终于能好好跟他们交流,增进感情,身为大师姐的我自然倍感欣慰。” “为何非要与他们友好相处?我又不喜欢他们。”路书郁闷道。 “我尚且做做样子,你凭啥不呢,好歹入了平川共。”叶柠揪着他柔软的耳垂,“这种处事之道,你活的比我久,应当更明白。” 理是这个理,不想做亦是事实。但这是她提出来的要求,自己定会做到。 “奖励。”路书言简意赅。 “刚刚喂你吃东西了。”叶柠狡黠地眨单眼,而后撑桌起身。 “那不算。”他眼疾手快拽住蓝腰带往回拉,她脚步不稳,踉跄着跌入温暖的怀抱。 叶柠期待着等会发生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结果路书就安安静静地托住侧腰臀,防止她掉下去。额头与耳朵相触,轻浅呼吸洒在脖颈处,暖暖的,痒痒的。 她单手揽过后背,借机横向挪动朝里再坐些。做完这一切,左手不安分地摸来摸去,双眼直视前方铜镜。 从铜镜中只能瞧见他半点发顶,不知何时起,那半点看不见了。叶柠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看去,唇角噙笑、眸光晦暗的路书猝不及防撞入眼中,她心湖泛起一阵涟漪。 忽地,失重感袭来,她径直环住他脖颈。原是被打横抱起,他正朝床那边走去。 42. 第 42 章 白勺被搁回碗中,叮咚作响。 路书头颅低垂,偷觑一下她表情,依旧笑意盈盈。今儿个,她若不软声轻哄一番,他就摆个脸色。 让她瞧个清楚,真正发起脾气的他,究竟何等模样。 他暗自打定主意。 “你看你,老想有的没的。” 叶柠索性来场大的,主动跨坐路书大腿。他讶异昂首,浓眉肉眼可见地一跳,眸中那抹不满恍若冰雪遇春,悉数消融。 她扣住他后脑勺,重重亲几下柔软嘴唇。 路书脑子骤然泛起迷糊,下意识把她朝里托,说严丝合缝也不为过。他扬起下巴凑近求吻,什么闹场大的皆被抛之脑后。 “最最最喜欢你了,以前没变过,往后更不会变。”叶柠抬起手臂,摁住那脑袋防止乱动,神情颇为认真。 “我承认,是有点开心,可那是因为你终于能跟他们多多交流,增进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作为大师姐,能看见这一幕,倍感欣慰呐。” “为何非要和他们相处?”既然她不愿再亲,路书便干脆地把头埋于她颈窝。“我压根不喜欢人,你除外。”末了,还补充上一句。 他说话间,吐息一下又一下地漫过锁骨凹陷处,惹来细细密密的酥。唇瓣亦似有似无地蹭过锁骨,痒意轻轻飘飘。 叶柠偏过头,脸颊刚好搁于毛绒脑袋,掌心覆住他棱角分明的半张脸,指尖浅浅插入发缝,时不时理理脱离的碎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我尚且做做样子,你凭啥不呢,好歹入了平川共。这种处事之道,你活的比我久,应当更明白。” 理是这个理,不想做亦是事实。但这是她提出来的要求,自己定会做到。 他终肯与她颈窝分开,言简意赅:“奖励。” “刚刚喂你吃东西了。”叶柠狡黠地眨单眼,撑桌挪腿站起。 “那不算。” 路书眼疾手快拽住蓝腰带往回拉,她恰好抬脚往别处去,单脚站立,身形不稳,朝后蹦跳几下,跌回温暖的怀抱。 叶柠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看向前方怀着期许等待。却未曾料想,待到腰身发酸,他也迟迟未动。 唯有安安静静地托住她的侧腰臀,以免滑落。他额头与她耳朵相触,轻浅呼吸洒在脖颈处,身暖暖,心痒痒。 苦候多时,她忍不住活动僵硬的脖颈,张了张唇,欲说出假模假样的威胁。 结果路书开始拨弄如波浪般的墨发,她顿时闭唇,但没转头看他。 他慢声细语:“不喜欢蜈蚣辫?还是不喜欢我给你扎的?” 叶柠愣了愣,偏头望他:“没呀。” 沉默两秒,她旋即反应过来,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合着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墨瞳沉黯,如一泓深潭,仅从鼻尖溢出一声:“嗯。” “嗯你个头啊嗯!你这臭毛病趁早改掉。”叶柠朝他翻起白眼,转回头环抱胳膊,目视前方铜镜,“一天天的就爱乱猜的,我就不能因为要睡觉,便拆下来?” 她属实不理解,数次郑重表达爱意,他偏偏还喜欢胡思乱想。难道说,他其实没真正相信过自己?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回。” 路书将她拢在怀中,两具身躯相贴,容不得半分空气入内,衣料相磨间,双双急促的心跳声声入耳。 “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叶柠你要是喜欢我,肯定对我有所眷恋。”他哽咽分析,“或者说,你纵使离开,也会归家。” 这倒是真的,叶柠心想。 “你不喜欢我,哪天起了抽身离去之心,便一去不复返。”一滴泪珠毫无征兆地掉出来,路书闭着眼,“我惶恐着未来的某天,你将离我而去。一想到、我我生不如死……当年你一走了之,我本想了结自己。” 叶柠震惊地扬起下颌,目光落往对面的铜镜。面上翻涌不休的情绪被它映照得清楚,无所遁形。 而路书虽只照到侧脸,但也足够了。他一瞬不瞬地盯她,鼻翼一翕一张,喷洒而出的呼吸断断续续。 他嘴角尝到了一丝咸苦,“可你又在临走前叮嘱我,要照顾好槊槊。” 还好自己挂念孩子,叶柠暗自松了口气。 “昨日我说了许多话,你也没听见去。”路书冷不丁地委屈控诉,向她投去一种极为幽怨的眼神,“你叫我怎么相信?” 真没想到那种情况他还留意着自己。 叶柠拳头抵唇,轻咳两声,脸上没有丝毫心虚:“你知不知道?算了你不知道。这么跟你说吧,黑夜,人,就是很容易,多愁善感。” “我那时,胸口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巨大的悲伤,我也控制不住我寄几啊,你让我怎么办?”她无奈地两手一摊,等上几秒,没得到回应,便收回手,目光瞟过铜镜。 镜子好像有些不对,她移回视线,定睛一看。原本里面可以看见他脸,不知何时起,居然看不见了。 路书说:“现在是白日。”言语之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叶柠偏头望去,唇角噙笑、眸光晦暗的路书猝不及防撞入眼中。他眼尾潮绯还未褪,她心湖荡漾,水波连连。 忽地,失重感袭来,她不由环住他脖颈。转瞬之间,她已被打横抱起,他步履沉稳,朝床榻行去。 …… 明月高悬,为整座城镀上一层银辉,无需提灯亦能看清前路。 叶柠再三嘱咐要打好关系,路书斜眸看向身旁的静众,可同他一组的是这位,他们之间无话可讲。 “你在我面前使过一招,招式功底,非初入师门的弟子可比。”静众突兀说道。 “不过旧时学过几手。”路书神色自若,语气淡然。 “难怪身手不俗。”静众不再深究此事,转而笃定说道:“你很了解她喜好。” “我与师姐日日相处,知晓一二有何奇怪?”他言语间带有丝丝得意,而后轻轻瞥去一眼,“倒是静众,格外关注她。” 静众道:“我与她乃儿时玩伴,对她的事情难免上心。” 叶柠的过去他未参与,心中不免有些许遗憾。所幸来日方长,未来有他一席之地,而非这群儿时旧友。毕竟她曾言,与平川共这群人相比,他最重要,更别提其他门派的静众。 路书暗自欢喜。 前方一阵簌簌响动,好似拖人之声。 路书拔剑出鞘,警惕地前行。静众手持法杖,锡环随动作摇摆碰撞,却无声发出。一魔一人持续逼近,看见阴暗角落身着深蓝袍之人拖曳着一名昏厥少女。 他步伐愈来愈慢,身子越低即刻松了手。 路书和静众同时出击,寒霜挥去,梵音响起。深蓝袍子手臂轻轻一挥,梵音倒卷而来,眩晕侵入脑中。 静众捏紧法杖重重点地,以防止自己倒地。路书靠墙反手旋剑,凛冽寒芒倾泻而下,避无可避。 “你有点意思。”深蓝袍蹲下抓住少女,头顶开启了一个泛着金光的罩子,“但比起我还是差太多了。” 闪身欺至他面前,一拳捣向腹部。他挺剑而刺,锋芒没入深蓝袍侧腹往上划。 方划出一寸,便被深蓝袍摁住手腕不得向上。他手背青筋已然暴起,却比不过其力气,深蓝袍的右手为刃斜劈脖颈,他霎时晕去。 “意外收获两个。” 深蓝袍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嗓音,转身看去,那人赫然踩在静众背上。 深蓝袍道:“动静大了点,难免引人调查搜寻。通知他们一锅端掉,这人数说不定能刚好凑齐。” “好的。”另一人扔去疗伤药剂,“也省得被那群人发现是我们搞得鬼。” …… 路书动了动眼珠,费力地撩开眼皮。只见一片虚影,颈间腹部袭来阵阵钝痛,他下意识地掏出丹药吞下。 佩剑和月令已被没收,幸而归佩小他们不当回事。 不过片刻他便缓了过来,借从方方正正铁栏小窗偷溜进来的银辉观察周遭 。此次巡逻人员尽数被擒住,这些人还是所有前来松林州的弟子。 他走近小窗,看向外头。 极长木棍搭在墙壁两边,底下还有其他动作支撑。一个个少男少女被红线悬挂起来,四肢垂落,与待售的肉食别无二致。 具体如何悬挂他不清楚,背对着他们,只在头顶看见了红绳,其他地方并未瞧见有红线缠绕。 眼前一幕引得他瞳孔微微震颤,倒不是因为对这幕感到震惊愤怒,而是担心自己也落得此下场,见不到叶柠,或被看到悬挂一幕。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不太好看。于是掌心凝聚起一团灵力轰向小窗,毫无破损。 思考一瞬,他便放弃掉再来一击的想法。这处定被做了手脚,且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他没必要在损坏小窗上浪费太多气力,反正爬不出去。 他后退几步,脚下发出沙沙声。原本这种声音不会太注意,但在安静的地方过于清晰,不由得蹲下查看铺满地的干稻草。 他拨开一堆又一堆的干稻草。 “你在作甚?”醒来的静众询问。 “看如何逃脱此地。”路书拿起一大把干稻草扔到边边,真就找出点什么。眼前这有着不能与周边严丝合缝的石块,摸索一番,他找出铁环上掀,将石块放置一旁。 土腥气扑面而来。 入目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叶柠发了会呆,拿出夜明珠缓缓下床打开窗户,外面竟然还是黑天。可她怎么感觉睡了一整天,精神气好得没话说。 她拿出手环瞅了一下,就说直觉很准,这已是第二天凌晨。路书怎么没过来,难不成见她未醒便没打扰,或者又去巡逻了。 有人发了消息,限他们在一刻钟内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后果自负。叶柠径直将肉包塞满嘴,腮帮子鼓鼓的。 她赶忙跑到屏风后面换上黑锦镶金线的劲装,又行至铜镜前,将满头秀发扎成饱满的丸子头。 左手撑窗跳出,落到屋檐疾跑。 叶柠双腿屈起发力,纵身跃下,抻着脖子好不容易才把肉包咽到肚子。她与另外三人面面相觑,“她呢?” “不在。”东越烦躁地抓挠头发,“她骗我们,耍我们,我该知道的。” 叶柠怒了:“我真服了,吃那么急就怕赶不上,然后被她削,结果在玩我。” “她让我们自行商量,去东南西北哪边方向。”向从无奈抬眼。 禾焓弱弱举手:“我请问一下,大黑天的祟这种黑暗生物怎么找?” “害,哥教你。”东越故弄高深,缓缓说道,“用一种你们很熟悉的方法,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向从:“……拉倒吧。” 禾焓扶额:“我为什么要认真听?” 叶柠送给他一个白眼,率先选择:“我选东,再见各位。”她再度跳上屋顶,留给他们一个黢黑黢黑的背影。 她取出唐刀,刀背随意地斜抵肩头。平时那双满是慵懒平和的狐狸眼骤然盛满凶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啊!” 一道惊恐的男高音自西边飘入耳中,之后再无任何声音。她边低头发消息,边往那边赶。 甫一瞄到深蓝兜帽,她紧忙趴下紧贴层层叠叠的瓦片。那人直接扛起不知死活的男子奔走,叶柠紧跟其后,保持着五米距离 眼睁睁看他进入大院落,她站定上方俯瞰院落布局。院子空旷无比,连颗树都没有。他走到石砌屋子,提住男子腰间衣物,大力地甩进去。 叶柠两边忽起轻风,朋友们接连落定。 “怎么说?”向从看着前方。 “我先进去侦查。”她眸光熠熠生辉,将唐刀放回空间,嘴角根本压不住。 “我不同意。”东越伸手要抓她。 叶柠已然化身成黑猫,跳到对面墙壁,他扑了个空:“嘶,真不听话。” 禾焓按住他胳膊,推回到大腿侧:“我陪她,你俩随时支援。” 43. 第 43 章 叶柠一跃而下,同外面所见完全不一样,里面内有乾坤。她僵立原地,目瞪口呆。 这些容貌姣好的男女脑袋低垂,脸色苍白,唇色泛紫。红线自下颌钻入皮肉,从天灵盖穿出,缠绕在木棍之上。 禾焓:“喵喵喵。”在做什么实验?他们看起来已经死了。 叶柠:“喵。”不知道,去看看被关之地。 她弓起脊背,跃至铁栅小窗。猫身遮住大半月光,只余一缕斜切而下,恰好映到他右眸,明暗交错,添上几分冷寂。 许是光黯淡不少引起注意,他抬眸看来。面如少年,而眸光平静幽深,尽是沉淀下来的成熟。要她来说,便是青涩皮囊裹着一颗老成的心。 忽地,叶柠被禾焓撞到,脚下一空,径直砸向坚硬沾满灰尘的地板。她极快弹起来,昂首望窗:“喵喵!”你为什么撞我! 原本撑地站起,打算将她抱回窗户的四师姐缩回手臂。 禾焓俯腰下看:“喵喵喵喵。”以为你着魔了,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四师姐看着对望的黑猫和小花猫,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谁有纸笔墨绳?可以利用它们向外求救。”说完,她上手抓起叶柠。 叶柠直接向右跑,与其擦身而过。三师姐前来助力抓捕,她边倒退边闪躲,掉入了无尽黑暗中。 三师姐跪地,身子竭力往下弯,手胡乱探来探去。她宛如游鱼灵活避开,多次撞到后方的铜墙铁壁,这里没有路能避开那手。 她欲哭无泪:“喵喵喵喵喵喵。”救我,这怎么出去?抓土会塌,抠墙会滑,我是一只猫,不能有奇怪举动。禾焓,你害我不浅! “我来。”听不出情绪的熟悉嗓音飘在空中,对方伸手下去。 叶柠并未细想,本能地用爪子勾住袖子。他飞快地托住柔软的身子,她心安理得地趴在臂弯,尾巴左右摆动。 三师姐打趣道:“瞧瞧,小家伙就认师弟,我和师妹触都碰不得。” 禾焓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头掉出来,利爪挠着墙壁,满是羡慕。 “喵喵喵!”姐妹,吃这么好?我下去能不能也有如此待遇? “喵。”我的。 叶柠直起身子坐定手臂,前爪置于身前,圆脑袋斜抬,脏兮兮的肉垫抚摸着他脸颊,原本干净的地方多了几道印子。 路书非但没有生气,还笑了笑。手掌顺脊背向下抚,将凌乱的毛发一一理平。 三师姐笑眯眯地交出写好求救的纸条:“靠你了师弟,它就喜欢你。” 路书拿过,看着叶柠:“绑哪?”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惊讶地看着他。谭敬逍咋舌道:“就一小动物,随便绑就是,不必问如此清楚。” 路书没搭理他,而是直勾勾地凝视那圆溜溜还带点疑惑的眼睛。叶柠敛了心神,左爪朝前探出一点点。 他便将纸条贴上,用干稻草将其捆紧。 谭敬逍瞠目结舌:“它通人性?” 三师姐凑近打量:“许是小妖。” 路书掠过两人,将她放回小窗。她们跳下窗台,禾焓低头靠近叶柠左爪,明目张胆地咬住草端向后拉扯,纸条落地瞬间踩住,随后化为粉末。 叶柠呼呼吹气,白粉随风四散。干完这些便朝其他地方跑去,徒留目睹全部作案过程的路书,不解地注视身体一颠一颠的叶柠,直到消失在一间屋子里。 他坐回原位,思考起那般做的目的。 四师姐发愁地靠在三师姐的肩头:“也不知它能否走出这大宅子,我就担心它贪玩,跑到敌人面前。” 三师姐安抚地拍着她脑袋:“往好处想,说不定它已出去,正在街上玩闹,累了睡了。天亮以后那些人出来,瞧见了它。” “好吧好吧。”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到了大部分人,前面的墙壁破了个大洞。烟尘散去后,他的长剑赫然显现,正横躺在地。 此时,路书明白了叶柠的用意。立马拾起,蓄势待发。 静众立即对自家师弟道:“去禀报这件事,其他人与我寻找法杖。” 三位深蓝袍才出来,便遭到路书十二柄剑影的攻击,他们齐齐拔剑斩断,使得覆于其中的寒气扩散速度过快,剑上结满寒霜并还在蔓延。 有人承受不住,扔掉手中剑,怒不可遏地看向持剑而立的路书。 “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他没带任何武器,奔向路书身前,五指成钩,直取脖颈。 路书有所戒备,一退便是两米远,在不让他近身的同时发动攻击。不出所料,他接下全部攻击,并抽空对同伴说了声:“把傀主放下来,看他俩谁更适合当。” 路书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所谓傀主朝他步步走来。平川共和佛宗弟子皆已倒下,唯剩下他。 傀主头顶红线丛生,连接其他被吊起之人。她掀开眼皮,不见瞳孔尽是眼白,却好似能瞧见他。 路书斜剑格挡由红线制作而成的大砍刀,咫尺之内,他没错过对方眼白闪过一丝丝黑色雾气。 那是祟!</p >他抽剑后撤,弹指间傀主冲来挥刀。斜身躲过后抬剑滑向后背,衣裳裂开大口,并无鲜血涌出。数不清的红线从背上豁口冲出,飞快缠绕长剑、双手乃至整个身体。 隐隐听到一声悠扬又带有挑衅的口哨后,他视线中出现了穿大红嫁衣的叶柠,五感皆被其牵动,周遭发生何事与他再无关系。 叶柠看见路书被裹得跟蚕蛹一样,不再躲藏,化身为人。吹口哨并单手叉腰,向下竖拇指:“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被路书惹怒的那人一见到她瞬间面目狰狞,一跃便是数尺:“来得正好,你下去陪他们……” “天凉了,你多盖点土。”她眼尾越发上挑,目光透着无尽杀意,犹如潜伏毒蛇锁定目标。 叶柠横刀挡开刹那旋转腕骨,刀身顺剑脊下滑,他向后飞退落地。 她直接闪现到背后。 他队友急忙大喊:“小心背后。” 终究是她更快一步,刀光砍向膝窝,径直跪地的他试图转身刺入,不料脑袋炸开再无声息。 队友脸色惊怒不已,对他身死的悲伤盖过其他人所言,避开这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杀死她,为以前的同伴报仇。 完成一杀,叶柠笑嘻嘻地拔出剑,血浆溅到面庞,瞳仁瞬间翻涌癫狂,指尖抚过粘稠锋利的刀刃,她轻声道:“一起上,给他作个伴。” 两人左右分开,缓缓向前。 叶柠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渐渐变快的脚步,笑容更加灿烂明艳。不等被合拢,她提刀跑向右边劈出,在即将被格挡时矮身砍腿。 “不长记性。”声音轻飘飘,落入他们耳中却是千斤石。 东越撕心裂肺地嘶吼:“叶柠你停下。” 闻言,她快刀斩乱麻,不再慢悠悠陪打,几个闪现间,一人分成三段,一人被腰斩。 “晚了兄弟。” 叶柠席地而坐,要提取记忆。 “你你你你你……”东越痛心疾首,伸出去的食指抖得像患了帕金森,“杀了我,速度。” 听话的她隔空拿刀,手往前一推,便刺入腹部。东越两眼一翻,意识消失不见。 向从仅用一招就制服住傀主,拿出瓶子将眼睛中的祟吸走,瞅了眼颤抖的红蛹但没管,回去等待两个女生提取。 最先结束的叶柠道:“杂种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天柱在哪。” 禾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这下能将心放回肚子里了。” 向从麻溜地扛起东越:“那走吧。” 44. 第 44 章 街坊邻居在道贺,祝他能娶得如此漂亮又持家有道的妻子。一一道谢过后,他们出去喝酒,留给新婚夫妻独处时间。 路书眼睛不知往哪看,但凡不经意间与叶柠对上视线便会立刻移开。直到含有怒意的声音传入耳中:“什么意思啊,你后悔了?” 他移回视线,逼迫自己直视那双美目,慌乱解释:“没有,就是有点……害羞,不敢相信。认识一月有余,两天前才表达心意就成婚了,是不是太快了?” “过来。”叶柠拍拍床榻。 他刚坐下,便挨了一刀,捂住痛感强烈的伤口,脱口而出。 “师姐?” 路书怔然一瞬,不明白为何会唤叶柠师姐。对方笑得极其畅快,抬手想再来一刀,他扣住手腕朝里推,刀尖离她脖颈只差分毫。 他使出全力,匕首狠狠地划过修长侧脖。汹涌鲜血喷到嫁衣上,滚落到红锦被,张扬喜庆的正红被深红覆盖,晕开大片暗沉花痕。 叶柠躺床抽搐,看他的眼神中充满恨意。 “损害人族的坏事我一件都没做过,她才不会杀我。”路书居高临下冷冷地俯瞰她,手中匕首精准地扔向急促跳动的心脏。 此处空间崩塌,入目满眼红色。那道伤口竟真实存在,而且红线正往里钻,路书忍痛将其拔出,扯开包裹住自己的红线。 傀主已举起大砍刀,这刀下去必死无疑。 路书迅速提剑,旋转腕骨下压大砍刀,触底一瞬死死踩住。他背后蓦然出现六柄寒剑,纷纷冲去。不过须臾,傀主无力倒地,身上留下六个窟窿。 这时,佛宗弟子也带来救援。 路书搜寻一番大宅子,没找到叶柠,旋即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醒来的二师兄纳闷地看着那道急切的背影:“师弟你去哪?” 路书脚下一顿,想起她的嘱托,“回客栈休养。” 原本步行一柱香方能抵达客栈,此时的他仅用了小半刻。迅速翻窗入屋,瞧见了对镜揉搓双手的叶柠。 “你不等我。”路书委屈巴巴地控诉。 “真认出我了?”叶柠错愕回眸,见到他蓝白劲装染红,甚至还带有湿意,连忙上前伸手浅划,盯着指腹那抹稠血问道,“丹药吃完了?” “忘了。”他唇瓣微启,服下疗伤丹。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她并非嘴上说说,带有浓郁桃香的手还揪住了衣领,试图往外扒开。 路书急忙扣住两手:“别。” 叶柠不满:“别什么别。”反正这衣服已被划破,奋力地挣开他,干脆地往左右两旁扯弄,劲装彻底变成一堆废布料。 疗伤丹药已发挥作用,狰狞的大创口只余浅淡血痕。她往上轻轻按了按:“还痛吗?” 路书小心翼翼说道:“有点?” 这话一出,叶柠气笑了,恨不得用力按住。但见他低垂眼眸不敢看她,心软地朝上偏移些许,说一个字便戳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反过来问我。” 路书鼓起勇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无比确认道:“这次没有叹气,说明没有嫌弃。” “嗯?莫名其妙的,说啥呢?” “营帐,你叹气了。” 叶柠不悦地紧咬下唇,怪不得那些天会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敢情是偷偷摸摸抹祛疤的药膏。 她拽过那腰带把他带向木椅,趔趄几步重重落坐在椅上。她撑着桌沿,上半身前倾,望进如宝石般的黑瞳。 “能不能别老歪解我的意思,知道你疑心病重,但那么用对么?太冤枉了路魇使!明明从没有嫌弃过你,哎呀。”叶柠掐起他的脸颊,咬着牙说道,“真想打你一顿,现在给我说清楚,对我特么的还有哪些误解!” “师姐手好香,擦了什么?”路书偏头嗅着,似乎不满足,抓起手放到鼻尖下,神情颇有几分享受。 “护手的香膏。” “难怪手如此白净,无任何瑕疵,原来是保养得当。” “我现在就问这一个问题,关于怎么认出我这事暂且不提。”叶柠继而威胁,“都这样了,若还转移话题,就给我滚出去。” “你直言说我烦死了。总不至于,这话我又歪解了吧?”路书垂眸后又笃定地抬眼与之对视。 她对此事怎一点印象都也无,定又是一桩歪解或误会,挑眉询问:“什么时候?” “头一回见到戴面具的我。说我天天找事,烦死了。” 叶柠转过头,从喉将断断续续发出几道呵呵。而后无奈转回,舌尖抵住腮帮子,看他满是“看吧这回我没歪曲事实”的眼神,她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有错。”她说道。 路书挺直腰板,下巴仰起,得意表情藏都藏不住。 “错在没有指名道姓骂人。”叶柠好笑道。 “什么?”他满眼疑惑。 “我简单总结总结,你每次歪解都是因为我话到嘴边留半句,但这习惯我改不掉。”叶柠懒散地躺床,摆烂地翘腿。“只能你自己把爱多想的习惯改改。” “然后,我郑重声明一下。我不会嫌弃你,不会认为你烦,你怎么怎么样。”她看向展露笑容的路书,指向门口,“你出去。” 眼见他不听,非要爬床。叶柠脸色一变,飞速说道:“不准上来,衣服脏死了!” 路书褪去所有衣物,简简单单地套上里衣,连绳结也不系,就上去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像条狗一样使劲黏着她。 “我梦到我们成亲那日了,你让我坐过去,紧接着亲了我。”他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怀念,不多时埋怨道,“你才碰了碰他们便过来打扰,明明说去好喝酒的。” 叶柠高深莫测地笑着:“我看到大娘偷笑了,当时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快亲时发现一堆魔站在外面,亲上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被拉出去了……” 路书幽幽地盯着她,自己并非想听这个,而是想让她补偿那一吻。但算了,肯滔滔不绝地讲起过往就很不错了,说明她记着那些与他一起发生过的事情,不曾忘记。 他时不时出言补起细节。 …… “吱呀”声响,屋门敞开的那一瞬间白芒自下巴处亮 起,鼻梁投下浓重黑影,唇色惨白,只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关门。”路泠轻飘飘开口。 路槊一脸无语地说:“吓谁呢这是,把汀汀惹哭了你哄。”他按住那小脑袋,不让路汀回头。三弟倒也乖巧,就趴在肩膀玩弄他头发。 “关门。”路泠不为所动,重复说道。 路槊抬手,身后房门自行关合。他阔步前行,一举夺过手中夜明珠,放到该有的位置。 路泠也不生气,而是轻咳两声,板起脸孔道:“据我了解,人界如今三分。平川共为宗门之首,佛宗、醉月派同列第二,剩下那些门派无需多提。” “有场宗门比试在苍林都举办,刚好去那儿亲眼见证一下,这些弟子实力是否如他人所言。”他眼中满是炽热,话音难掩振奋,“只有多加了解,才能为我的宏图大业做准备。” 路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满脸担忧地对他说:“回家吧,泠泠我们回家吧!” “不回,母亲已经同意留这,父亲知道我志向,没什么理由能让我回去。” “我们是魔,去那满是仙师之地,无疑实在自寻死路。”他忧心忡忡,甚至想从腋下托起路泠,直接连夜跑回魔界。 路泠跳下凳子,直接朝外奔:“收拾收拾上路,我可不想错过。” 十三日后。 苍林都,城如其名,四面皆被茂密林木拥护。城中热闹非凡,各个门派齐聚此地。 “啧啧,高手云集。”路泠满意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路过的仙师,“来对了。” “分明是来错了。”路槊同他唱反调,掌心害怕得渗出冷汗,不断往袖口蹭去。 “看到父亲了。”路泠两指并成圈,聚精会神地看他跟随队伍行走,“太好了,他入的是平川共,老天都在帮我,哈哈哈哈……” “我还看到林叔柳姨了呢。”路槊撇嘴,转念说道:“咱们回去吧,太危险了。” “走吧,先去买吃的。”路泠充耳不闻,迈步搜寻小摊,“吃些什么呀三哥?” 路汀张口便说:“蜜饯、团子、糖人。” “知道你爱吃甜的,但不能多吃,母亲说了甜食吃太多对牙不好。”路槊停在卖汤面的小摊前,“哥哥买其他好吃的给你。” 路泠在隔壁摊位瞅着窝窝头和酥饼:“三哥,吃不吃窝窝头,蛮香的。” 他等了会,没得到路汀的回应。扭头看去,心脏骤停一瞬,用走调的声音对正跟摊主提要求的路槊道:“三哥呢?” 路槊沉浸在与摊主的对话中,并未听到其声,他赶忙过去摇手:“三哥呢三哥呢,他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听闻此言的路槊强迫自己冷静,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出他的紧张恐惧:“快找!” 路槊绕到摊位后面寻找,大喊道:“汀汀你在哪,不要玩游戏了,你出来好不好,要什么哥哥都买。” 路泠撩开肮脏的桌布,底下空无一魔,他焦头烂额地钻进人群,“三哥别玩了,这不好玩……你们可否见过跟我一样高,穿白衣的小男孩。” 45. 第 45 章 他们寻了百息功夫,整条街巷全知晓丢了个孩童,热心肠之人帮着一起找起来。 两兄弟找了一圈,返回汤面摊位不过打了个照面,当即决定迈步去对方寻过之地再寻一遍。 “大哥,汤面好了没?”手持糖人的路汀高兴蹦跳而来。 路槊一下子腿软跪地,拥他入怀:“你跑哪去了,哪里都找不到,急死我们了,就怕再也见不到你。” 路泠看了眼兔子糖人,气得戳起那肉嘟嘟的脸颊:“下次想买东西同我们说,自己走远算个什么事!” “我说了。”他不服气地撅嘴。 “我们答应了?” 路槊路泠同时出声质问。 他分别瞄了瞄两魔,心虚地咬下一口糖人,低头一言不发。 路槊见他这样,心软道:“算了算了,你没丢便好,你哪来的钱买糖人?” “给的。”路汀说话说一半,目光飞速瞟一下原本带着敛戒的手指。随后看向一旁,双目顿时发亮:“母亲母亲……”伸出手臂往叶柠方向奔跑。 这一举动把两魔吓得面白失色,路泠率先反应跑去,拦腰紧紧抱住他。路槊紧随其后,捂住不停叫唤的嘴巴,抄起他,“别叫,不然你今天没饭吃,只有丹药。” “不止今天,以后都是。”他补充一句,步步后退,行至摊位桌前落座,“这可是热乎乎又好吃的面面。” 路汀:“不喊不喊。” …… 叶柠提着两坛酒回房,恰好撞上同样买叶子牌回来的东越,出声叫道:“别关门。” 东越进去侧半身立在门边:“请进。” “哎呦,谢谢你啊服务这么到位。”叶柠眉开眼笑打趣道。 东越接过一坛酒,扬了扬眉:“那还说啥呢,快点给我小费。” “没钱,滚。”她笑容淡了下去。 禾焓扑哧一笑,歪头看她:“变脸真快。” “可不,谈钱太伤我心了。”她唉声叹气地坐下,“我快要没钱了。” “何止你,我也是,不然能找你要小费,愁死个人了。”东越肩头松垮,开始洗牌。 向从分发倒好的酒:“还剩多少资金?” “省吃俭喝还能花个二十天。”禾焓憔悴地仰头干掉一碗酒,再次加重语气强调,“注意啊各位,是省才可以。” 叶柠出手拦住东越发得乱飞的叶子牌:“有种不祥的预感,咱们四个做不到。” “看这牌,看这两坛酒,再看这些小吃。”向从拢起分散的牌,“不用预感,事实就是如此,压根做不到。” “看他们出不出没,我就这么说了。”东越用力丢出一张,“出来抓到一个就有钱,否则我能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话直接把叶柠逗笑了,颤颤巍巍地抽出牌放到桌子。 东越:“就你最不听话,天天杀他们。” 叶柠:“控制不住,不好意思。再说杀了也有钱,你不能这么说我。” 禾焓一手抓牌,一手抓串:“既然说到了他们,那么我有个问题需要在座的各位解答一下,还提取记忆么?反正也没找到天柱,再这样下去我会混乱的。” 向从微微掀起眼皮,反问道:“你知道那些实验品具体是干什么的吗?” 禾焓吃掉最后一块炸串:“记忆告诉我是类似傀儡的东西,让那什么傀主与大帅哥斗是为了看谁最后胜出,谁就成为下一个傀主。” “养蛊呗。”东越总结。 “我听说实验品从佛宗逃走了,这地人多热闹。以我对杂种的了解,抓实验品肯定优先选择这,更别提那大帅哥也在。”叶柠道。 向从瞅了眼桌面,微笑着摊开全部牌,屈指敲桌告诉三人自己赢了,“抓不抓试验品与我们无关,无需管小部分人的性命。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防止杂种寻到天柱。” “本来吧。”东越痛苦地交出一铜钱给他,“我还怕他们记忆造假,或者没让太多自己人知晓天柱位置。结果呢,过去许久都没动静,不就证明他们压根没寻到嘛嘿嘿。” 叶柠起身为他们斟满酒,这回轮到禾焓分牌,东越摇骰子。向从双手交握,悠闲地看着三位忙碌的朋友。 不过片刻,便开启了新一轮牌局。 窗外流云渐渐转变色彩,街道次第亮起灯火,屋内摆上几颗耀眼的夜明珠。几人牌瘾难压,叫唤干杯不停。 直至叶柠掏兜,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三文钱递给向从:“没钱了我,先撤一步,等下回搞到钱再战。” 她直奔回房,那魔正打坐于床,这些时日很自觉,皆有乖乖修炼。若她在,便修炼至子时,若不在,便一直修到她哪日回房。 现已丑时,看来是认为自己不会回来。叶柠褪去衣裳,换了件新里衣。不想打扰他,轻手轻脚从身侧上去。 “好浓的酒味,喝了多少?”路书倏地拦截住她的去路,往怀里带,鼻尖亲昵地蹭蹭耳朵:“我去弄醒酒汤。” “没醉不想喝。”她抗拒。 “起床头疼该如何?师姐又不肯吃丹药。”路书捧住那发烫泛红的脸蛋。 “明天事明天说,”叶柠拿开那双手,隐晦表达:“大帅哥,最近要注意安全。” 路书拿她一点办法都无,眼睁睁看她躺好盖被,不过一会便发出绵长的呼吸声。当真是困到极致,连珠钗都不曾卸掉。 他手探到后脑勺,边关注她动静边缓缓托起,将珠钗一一卸掉。做完这些,并未立刻躺下休息。 他记起方才叮嘱,为何会突然那般。此次宗门大比自己并不参加,她亦是知情者。而与林蓝他们相约去郊外寻黑莲之事,应该不知晓,又或无意间透露了? 那称呼也好生奇怪,她从未这般唤过。 他没思考太久,便躺到身旁拥她入眠。此事待翌日相询即可,现在想这些过于浪费与她相处的时间。 第二天。 叶柠迷迷蒙蒙翻身抬腿,却不料只碰到被褥。伸手摸索一番,床单毫无温度,路书早就不在。 她闭眼下床,脑袋昏昏沉沉以至于走路摇摇欲坠,在快要摔倒前一刻成功落座。桌上放有醒酒汤,碗底压有白纸,她抽出查看路书所写: 师姐一定一定要喝掉这碗醒酒汤,本想见你喝下再离开,奈何时间提前需赶紧过去。这几日不能相伴,盼师姐能多想我。 眼瞅最后那句话,叶柠脑海刹那勾勒出一个摇尾央求的路书。 “嘶。”她撕掉白纸,小小纸屑不甚落地却来不及捡起,敲门声一阵阵响,“等会,我先换换衣服。” 叶柠迅速洗漱、换装、开门,整套动作连贯流畅,“去哪啊?” 禾焓塞给她大肉包:“叫什么仙台的。” 叶柠咬包子的动作一顿,那里是宗门比试之地,容易惹师弟师妹注意到自己,“你说我带面具还是面罩好?” 禾焓不明所以,但还是根据她额间黑印提供建议:“想遮黑印戴面具,不在意面罩。” 叶柠默默戴上遮半脸的面具。 “你俩干啥呢,出去干点活而已,又不会丢脸,为什么戴面具?”东越不理解地挠头,注视迎面而来的女生们。 禾焓:“想戴。” 叶柠:“爱戴。” 东越是一个有从众心理之人。 于是下来的向从最先进入眼帘的是三人不一的面具:“那谁有说要戴面具?” 东越:“乐意戴。” 向从冷脸骂道:“一群神经病。”反手又给自己戴上。 叶柠扭头看向强压嘴角笑意的禾焓,字正腔圆地说道:“焓,我们两个神 经病一起。” “好、哦。”禾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高大树木遮天蔽日,绿叶繁茂,正好将衣色与其相近的男子遮掩住。 “找到他了。”绿衣男散漫地站于树杈,铜罗盘漂浮于掌心之上,正中冒出的极细红线正朝路书延伸。 他收起铜罗盘,红线也随之消失。正屈膝准备落地时,突然顿住,而后缓缓直起双腿问道:“先不抓回去?为什么?” 他周围空无一人,两手亦空空,分不清是与空气自言自语,还是有一位同伴用肉眼看不见。 “就因为他身体里留有残余红线,随时能抓走?”他笑了笑,望向脚底生出阵法的路书等几魔,“行吧听你们的,观察一下他还适不适合当傀主。” 路书转瞬消失在视野中,他不紧不慢,在阵法消失前几息踏入范围。 洞内全是夯实黄土,他们正在往前走。索性只有一路,绿衣男便故意落一大截,行走许久得以重见天幕。 整片天幕被藕紫色晕染,多道白光在其中流转向远方,满天星辰错落铺洒。 “天空颜色好漂亮,人界居然有如此美好的地方。”柳凌不由喟叹。 “实话实说,人界很多地方比魔界好上不少。”林蓝含笑道,“这一趟没白来,倘若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来几次人界。” 听此一言,路书思绪飘远。 叶柠更喜欢在魔界生活还是人界?好像哪边都能接受,并不在意这些,就像不在乎我是魔一般。 说来,还未问过她为何能看淡身份与我相处,但总觉会说出的答案无非是我好看。罢了罢了,这些不容得深究,万一触及到不该触及的东西,让她离我远去,这并不好。 “有头黑兽在睡觉,打过去?”柳凌发问,并架好起手式蓄势待发。 路书发散的思绪被拽回。 “按原先计划来。”他道。 林蓝抬臂旋腕,十指掐诀,一缕缕灵力自指缝向前游走至黑兽附近,阵法渐渐成型。白链探出,离它不过一指宽。 他看向柳凌,围绕她身体的符箓顷刻出击,贴紧黑兽高速旋转,火星子已冒出。六道寒芒触碰到它毛发的那一刹,白链、符箓吻了上去。 黑兽霎时被惊醒,弹跳站起挣脱掉白链。周身黑雾翻腾,它张口咆哮,声如山洪,震得尘土飞扬,亦让林蓝柳凌连连倒退。 路书双眸微眯,双手紧紧握剑,借飞尘掩盖身形跃到它脊背之上,长剑狠狠扎入皮肉。它察觉到痛感直接摆动身躯,试图掀落他,同时朝另外两魔冲去。 待它即将接近时,柳凌林蓝相相视一眼,旋半身后退。黑兽紧急刹住脚步,左右各看一眼,决定冲向林蓝。 前腿不过才抬起,便再也踏不下去,钻心剧痛从四脚袭来。它不知被哪种武器所伤,只知那东西已贯穿膝盖,限制住了行动。 黑兽浑身发冷,仿佛处于天寒地冻之中。庞大身躯止不住战栗,僵硬地瘫倒在地。路书见差不多了,便将长剑拔出,剑身带出来的不止有血,还有寒霜,甚至覆有冰晶。 路书顾不上擦拭剑身,径直取走黑兽守护了千年的黑莲。将其分成三份,交给他们。 柳凌张口吞下黑莲,抬眸道:“最近你修为高出许多,新剑招一出,千年凶兽都不在话下。” “因为有你们在。”路书神色平静,“我才得以在它背上呆许久。” “不过你怎么知道人界这处,藏有提升修为的黑莲?”林蓝眸中透露好奇。 路书道:“平川共藏书阁我常去。”帮叶柠翻书寻找天柱时,偶然从书中看到关于黑莲的介绍,于是开始计划夺到此物。 “聊好没?”待他们警惕的视线全聚到他身上,男子继续道:“我发现你们这三魔都有当傀主的潜质。” 46. 第 46 章 “魔”字一出,他们心神皆一震。再听到“傀主”二字,路书就知绿衣男不属于无辜之人的范围,那就代表可杀之。 甫一提剑,他就感觉到胸膛泛起丝丝痒意,好似体内有什么东西蠕动。林蓝和柳凌早在他停下那一刻冲上,然而却被绿衣男击败陷入昏迷。 路书捂住胸膛震惊地看向手托罗盘的绿衣男,红线从指缝溜出,与罗盘那出来的线相接。 他拽住将其拔出,拔了又拔,却没有一丝用处,就像它会自行长似的。 绿衣男好似知他所想,噙笑告诉,坐实那心中想法:“没用的,会无穷无尽生长。既然要成为傀主,记忆就别要了。” 既然拔不掉红线,那便先解决始作俑者。路书下定决心,直接斜劈。绿衣男迅速挡住他手腕,力道之大撞得发麻,剑脱手落地。 他旋即下蹲拾取,绿衣男趁机踩剑,张手覆面。已握剑正准备起身的路书停住,眸中掠过恍惚。 记忆在飞快消失,特别是关于叶……有魔在对付自己!路书未经过思考,下意识转身肘击绿衣男,顺势提剑刺入腹部。 许是因长剑散发的寒气使其发冷,绿衣男并未第一时间攻击,他继续灌入更多灵力加大寒意。 绿衣男一脸懵然,身体哆嗦不止,上下牙磕得嘎嘎响:“你怎么、会打得过、我。” 他不信邪甩出法力,那团光球路书单手接住,手脚蹭过草地向后,硬生生犁出两道泥痕身子才勉强站稳。 “这东西威力好生大。”他语含不屑,眼中杀意迸出。 绿衣男不可置信地擦眼,路书只是手掌被血染糊:“怎么可能!” 他并未说话,径直窜到其对方身后,长剑快狠准地贯穿心脏位置。浓浓寒霜不断蔓延,绿衣男不过片刻就结了冰。 路书将冰雕踹倒碾压,垂眼看那裂痕如蛛网般扩散,而后变成冰渣。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红线却发现没完没了,击碎与其相连的罗盘,这下,终于将其完全抽出。 就在此时,他余光瞥见了林蓝。 路书瞪大了双眼,滑跪到千年未见的林蓝身侧,颤抖地伸出食指探起鼻息。 活的。 活的林蓝! 路书推了推他肩膀:“阿林醒醒,快、醒醒。”因过于激动,他说话断断续续,见林蓝不醒。便从归佩寻丹,里头东西过多且原本摆放位置变换,翻找好一会才拿出丹药喂下。 他也注意到了同样昏睡的柳凌,赶忙过去喂丹药,而后接连呼唤他们。直到都醒过来,心中的石头才踏实落地。 路书满眼笑意,对林蓝道:“你还活着。” 柳凌揉着太阳穴,纳闷不已:“上回你也这么说,明明他一直活的好好,为何连连说这番话。” 路书闻言怔愣住了。 林蓝扶住他肩膀,神色凝重:“对啊,为何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我不相信你会随便说出这种话。” “我……”路书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紧紧握拳感受那不断传来的痛感。这绝非梦镜,又或许是幻像。 将扣住肩膀那手拿下,掌心还残存着炽热的温度,都在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林蓝就在面前。 与天最后一战记忆深刻,永不能忘。他要消灭掉时,对方指尖翻飞出残影,一股吸力极强的漩涡围住了他们。 后来……后来发生什么路书便不知道了。 他抬眸,眸光转向这个又转向那个,他们并没催促要快些回答。 他在脑中组织着语言,轻声答道:“我老梦到你出事,害怕有天你真的……”话点到为止,柳凌与林蓝讶异相视。 林蓝一把抱住他,拍着后背安慰:“你兄弟我命大着呢,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吧,都多少次死里逃生了。” 路书嘴角漾开笑意:“好。”林蓝活着不代表他执念已无,该斩杀的将继续除之。 他起身,指尖仔细感受着面颊,肌肤光洁完好,不曾留有狼爪撕裂而出的伤疤,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路书望向这片陌生之地:“这是哪,我们为何来到此处?” 柳凌瞳孔地震:“别说你失忆了!” 林蓝连连嘶声,指着那堆冰碴:“那男人对你做了什么?” 路书摇头:“只知道他要杀我,便将他反杀了。” 林蓝一时哑口无言,柳凌道:“你说这有能增进修为之物,我们就跟着来了……”无比详细地告诉他所发生之事。 说完,她贴心地问一句:“还有吗?” 路书低头看向腰间玉佩:“此为何物?” “月令,用来联系的。”柳凌知他忘了潜伏人界的任务,三言两语告知个大概,但不知路书在平川共发生过什么,只得道:“你与平川共那些人的事情就看月令来了解。” “还有哪些不记得了?” “没了。”路书说。 “那就走吧。”林蓝道。 …… 祟灵活地游走在人群中,叶柠紧跟不放,不经意间撞到几名路人,心坏歉意:“不好意思啊,抱歉抱歉。” 她眼观六路,见左边有一个小巷口。脑中灵光乍现,随即步伐加快,行至它右边且两指合并射出小光拦路。 祟被逼得只能转至左方,眼见目的达成,叶柠立马露出灿烂笑容,开始向左右两边射小光。不出所料,它入了没有前路的小巷口。 她抛出唐刀,一击命中。单膝跪蹲观察起来,祟看着小,却极具危险,实在不可小觑。 叶柠取出圆形琉璃瓶,瓶口刚一对准,祟就被吸入其中,然后再用木塞盖住。突然间,心脏突突猛跳,有点发慌。 她目视前方,食指紧张地搓了搓鼻子,再三思索才开口说:“想去一个地方。” 从始至终都呆在高处的禾焓道:“跟他们说一声,我陪你去。” “说了,走。”叶柠抬头,“瞬转。” 眨眼间,她们就来到了美妙绝伦之地。 “豁,好看。”禾焓抱臂欣赏天空。 叶柠忽略闭目趴地的黑兽,匆忙行至冰碴前,从透明且四处散落的冰中辨认死者身份。 是杂种。 他能杀死杂种。 她拿出棒棒糖撕掉那层纸,将其送入口中含住,甜味蔓延口腔,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平 复些许。 “叶柠!”男人眼中恨意滔天,“又是你,我要杀了你。” 叶柠将冰碴踩得稀巴烂,扬起下巴,出言挑衅:“别光说说,你快过来,我等不及送你下去见他们了。” 同伴连忙环住他腰间:“不要冲动,打不过她俩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男子显然听不进去她讲话,试图挣开手臂。同伴见状立马念诀,下一秒两人原地消失。 “你真狂妄。”禾焓早已蹲下,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真没想到带面具还能认出,估计梦里都是你。” “我梦里也全是他们,双向奔赴了。”叶柠的十指相扣向外扩,又向上伸展手臂活络筋骨。 “你说这谁杀的,黎寒还是丁一淇?” “你问问。”她明知故说。 “哎呀,都说不是。”禾焓关闭屏幕,推测道,“来到这的只有我们六个,难不成这里人杀的?忒有实力了吧,竟然能杀死杂种。” “管他呢,回去吧。”叶柠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又怎么知道这里有杂种?”禾焓揽过她肩膀。 “直觉呗,说过很准的。”叶柠意味深长道,咬碎糖果汲取更多甜味。 禾焓知她不愿说,没有逼问。 她们回到城中与男生们汇合,夜色正浓,饭点已至。一行人想也不想资金问题,踏入香味四溢的酒楼。 在他们左右两侧,食客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侃侃而谈今年新弟子实力。 唯有一桌与其格格不入,少年耐心地挑出鱼刺,频频夹给埋头吃饭的小孩。另一小孩百无聊赖,目光紧紧跟随叶柠,直至她上了二楼。 路泠扭头看向路汀,十分确定他未瞧见母亲,而与朋友聊得欢快的母亲也没瞅见他仨。 “饱了二哥。”路汀笑得眉眼弯弯,捧着鼓鼓的小肚子。 路槊牵起他,另一只手递给路泠,不料他抵住手背推回:“我不用,牵好三哥就行,以防又出现上一次的情况。” 路槊不听,死死抓住他:“你也得牵,这人流多,不小心走散了怎么办?” 此地兴旺热闹,路人接踵而至。再一次,路泠脑袋被别人大腿夹击,他恨恨地咬紧下唇,回头瞪向不曾道歉的人。 又抬首看向身形欣长的路槊,不必发愁穿梭时脑袋被夹。让他心生艳羡,盘算也该长高几分,最好能同二哥一边高。 “啊啊!” 凄冽的惨叫声传入每人耳中,原本吵吵闹闹的街巷霎时噤声。 “啊!救命!” 又一阵喊叫传来,使得人心惶惶,不知谁喊了一声“快跑”,零星几人慌张逆行,转瞬汇成一簇人流往反方向奔跑。 此时若跟人流行走,极易发生踩踏事件。路槊当机立断,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前,用身体隔开拥挤人群,向左侧店铺缓慢挪动。 当他到达店铺时,地上横七八竖趴着不少人,有的像是被绊倒,还有的是被人拦下。 拦路者环抱住他们,鬓角相贴间,红线从皮肤里窜出扎进那些人的皮肉里。不一会儿,那人皮肤惨白干瘪,拦路者松开任由其倒地,头颅缓缓扭向吃惊的路槊。 47. 第 47 章 “泠泠,我等会拦住他们,你带汀汀趁乱逃走。”路槊往前踏出几步,将弟弟保护于身后。长剑斜横胸腹前,肩背绷紧,蓄力以待。 “别想了,”路泠眉眼微凝,拿出爱剑。他还未实战过,正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有五个人,一起上保护三哥吧。” 傀儡同时奔来,路槊手腕拧转挥砍,女傀断了手臂,鲜血直流宛如瀑布,路泠侧身踢倒男傀,瞄了眼从伤口冲出的无数红线。 “我怀疑这线原本是白色的,因浸泡在血里太久,就成了红线,哦不,血线。” “认真打,别因有人援助就放松。”路槊提剑往后拉扯女傀,趁她因惯性前走时绕至身后,一剑刺入腰间,她直挺挺倒下。 拔出剑后,那血线还缠着剑身,“帮我砍断。”他携剑行至路泠附近。 “等会。”路泠倾身躲过男傀钩爪,爱剑横扫双腿,断腿的男傀趴地用手前行。 路泠没有管他,而是双手高举爱剑挥下,许是线断代表与女傀之间的联系断了,缠于剑身的血线散落一地。 “小心!” 路汀见有只傀儡手抗大刀,就差分毫便会伤着路槊后背,不由得凝聚魔气射出。与此同时,不知哪来的弓箭亦击中头部。 路槊、路泠猛地低头看那股黑气,心神剧震,仓促回头。怔愣之际,傀儡皆被不同颜色弓箭射穿心脏。 “太好了,有人暗中助我们。” “你们瞅见否?有小孩灵力是黑色的,太稀奇了,我还从未见过。” “那不就魔气么!” 短短两句话让他们如梦初醒,路槊割袍蒙脸往回跑,将路汀脑袋摁在怀里,防止被更多人看到他面容。 又急又快的脚步接二连三响着,声响越来越近,危险也随之而至。 向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抬腕点手环。 乐三行:三只魔与一群人即将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 叶柠颤声说:“别吓我。” 乐三行:真。 回完消息,他悠哉悠哉坐到边缘观看。 路泠取下敛息戒,飞速给路汀戴上,接着从归佩拿出成年尺寸的衣裤套上:“快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路槊抱着路汀站起,试图拽住后衣领,“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总比全折这好。”路泠侧身躲开,使劲推他离开。 路槊目光扫过凶神恶煞的人类,又看向一直催促的四弟。最终,他牙关一咬狂奔起来。但他放不下心,回头望去,路泠变得和他差不多高,并凭一己之力拦下一群人类。 他听到了那狂妄轻蔑的说话声:“这几天可不是白看你们的,区区人类,联手也挨不住我一招。” 路槊大脑飞速运转,当务之急应是回客栈把路汀安置好,自己再返回来救路泠。周围事物皆成残影,耳边飘起低低啜泣。 他斜眸看去,正要张嘴安慰。突地,手臂受到撞击,脚步失控摔倒。他连忙揽紧路汀小腰,整张手护住脑袋。 “哦哟哟我这屁股。”叶柠连连抽气站起身,一手揉屁股,另一只手朝路槊伸去,“还好吗?痛不痛?” 路槊没有握住手,反而朝后方望去,见无人跟随才起来。他面露急色,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在这种人来人往之地开口。 叶柠将刻有“随”字的晶莹玉佩交给他,替他梳理散乱的墨发,随意指旁边那家大客栈,语气温和:“二楼左转第六间是我房间,去那里避避。倘若遇到人,就让他看玉佩。” “听说没?静众抓到魔了。” “是么,不得去瞧瞧呐,还没见过呢!” 他们大声讨论着,引得一批批好奇之人跟随其后。 路槊鼻尖泛酸,眼里已有一层薄薄水光。他不敢说一句话,怕泣不成声,只得胡乱点头,然后往里头走去。 从正门到房间距离很短,路槊却觉得比方才逃跑的道路还要漫长,每一步都极其沉重。肩头濡湿大片,衣料发凉,他轻拍路汀后背。 “站住,二楼外人不能进。”东越脸上写满排斥,无比恰好地挡住路,不让他前进。 路槊默默地伸过玉佩,注视对方瞬间变幻的表情,东越扬着一抹笑容:“刚才态度有点不好,别太在意。只能去该去的地方,不要出来瞎溜达。” 他点点头,右挪再朝前走几步便到了叶柠的房间。他推门而入,双眸不免泛起波澜。这里头的妆奁处较为凌乱,木桌下有堆小纸屑,除此之外的地方较为整洁。 路槊将路泠放在榻上,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张望。叶柠正抱臂站立,看着他的来时路,远处静众被一群人簇拥,手抓住铁环不放,那铁环禁锢住了一双手。 即便他头戴帷帽看不清脸,路槊也照样能认出那是路泠。他不曾因增了好多道血痕,落入敌人之手就瑟缩塌肩,反而高抬头颅,挺直脊背,像头宁折不屈的雄狮。 “好巧,居然在这遇到了你,这人犯了什么事被你给缉拿了?”叶柠笑嘻嘻地凑到静众跟前。 路槊讶异不已,母亲竟认识他。 叶柠察觉到高处有道视线在注视自己,抬头望向那半开窗户。 路书恰好与之对视,仅一瞬便下意识关上窗户,按住颤颤痒痒的心脏。不知为何见到那女子后,它便怦怦跳动,甚至有股酥酥电流穿过身体。 他推开一道极小窗缝,并不能瞧见她,只能听到静众与她的对话。 “他是魔。”静众简明扼要。 “魔?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魔呢。”她兴致冲冲,“能不能让我瞅瞅长什么样?” 静众毫不犹豫道:“跟紧我。” 叶柠跟在他身后,吭哧吭哧爬到六楼,心里不由感叹还是二楼好。静众率先入内,师弟门守在门口阻止好奇者靠近,她贴心合门隔绝所有视线。 她撩开垂纱,故作错愕:“他怎么和我长如此相似。”径直拿开帷帽,他唇角血迹并未完全擦除,反而延伸到了下颌。 叶柠不信邪地掐住路泠双颊,暗自嘀咕挺软乎,与小时别无二致。 路泠恶狠狠地瞪她,仿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那副嘟嘴模样实在让人害怕不起来,比起想笑,更多的是让她心痛,好大儿身体前后全是伤,连多深都不知道。 “这便是给他带帷帽的原因。”静众道,“与你太像,我担心有人借此牵连到你,无端安上罪名……以至于平川共也逃不过。” 路泠偏头挣去,从喉咙间溢出一丝轻呵声:老子就是根据她 模样变化的容貌,自然极像。” “魔原本长什么样?”叶柠顺嘴道。 “关你屁事。”他飞快回怼,下一刻眉心轻拢又舒展,转向静众嗤笑道:“你就是弄断老子腕骨,老子也不会屈服你。” “打算怎么对待他?” “关进九罗塔,我会多呆几日,看看能否引蛇出洞。届时你若还有兴趣,可以随时过来我这看他。” 叶柠单臂撑桌,半个身体重量压在上面,疑惑地盯他:“我之前对你的态度并不好,你不计较?”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朋友。不知你被带走后经历了何种事情,导致你、如果愿意,可说与我听。” “没什么好说的。”叶柠移开目光,站直身子,“多谢你肯让我近距离欣赏他,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她背对着静众,没瞧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浅浅勾起,柔声轻语:“你也是。” 路泠双眸微微眯着,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静众,母亲看不见后,他便恢复了那无表情的样子。 门外的叶柠早就风风火火下楼入屋,路槊连忙问道:“怎么样了?泠泠还好吗?” “伤挺重的……” 路汀彻底绷不住了,哇哇大哭:“都怪我,要不是我贪吃,非要糖人弟弟也不会被抓,我对不起他。” 叶柠单膝跪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敢勇于承担错误,是个好孩子。等母亲把他救回来,你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好不好呀。” “嗯。”路汀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环过她脖颈,埋首其中。 “我也有问题。”路槊懊恼地说,“戒指不见那么多天,我却不曾留意到。” “我害怕被发现,老是将手背到背后,都是我的错。”路汀面对他,直视那双眼睛,嘴唇震颤:“对不起,二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结果无论如何都不能擦净。 “二哥原谅你了。”路槊捧着面颊,指腹拭去滚烫泪水,“下次可不能再把戒指交出去了,它对我们很重要的。” “我会的。”路汀哽咽道,“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喜欢黑色的魔气,只喜欢白色的。要是也喜欢黑色,那弟弟就不会……” “诶?”叶柠愕然,凝眉思忖片刻,“魔和人不一样,是两个不同的种族。人族白色的叫做灵力,和魔气不是一种东西。然后嘛,人族同魔族积怨许久,自然不会喜欢魔气。” “那以后能好好相处,喜欢我们么?” “汀汀这不可能。”路槊直白道。 路汀懵懵懂懂:“为什么?” “二哥说的过于绝对,咱们不听哈。等你长大后,可以当个调解员或者外交使者,争取让两族友好相处。” 路汀唇角翘成小月牙:“好的母亲!” “母亲。”路槊不太认同,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她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一下子止住话语。 “有梦想是好事,要支持。”叶柠笑道。 她开始掐诀,相貌陡然变成男人模样,并且个子变高一点。她又去到铜镜前拿螺子黛涂涂抹抹,遮去黑印。 与此同时,路槊身前浮现出一个孩童,个头比路汀高出半截,容貌大相径庭。 “我去救泠泠了。” 48. 第 48 章 窗户猛地爆裂,粗壮木条被巨力踢得直朝静众飞射而去,只是些许偏头,它便擦头颅掠过。他抬眸回望,疾驰的木条已深深嵌入墙壁之中。 静众的五指微屈,靠墙而立的法杖自主飞入手中,对面那笑容恶劣的魔头背后还背着一孩童。 他将身前的凳子以及木桌掀飞,当静众击碎这些东西时,小孩轰出的魔气与他沙包大的拳头已临近鼻梁。 静众在危及时刻,堪堪侧身躲避,拳头捶向床柱,霎时断裂。他的法杖点地,梵音一圈圈漾开,魔头神色痛苦,抱头跪地,小孩从背后滚落。 他手托九罗塔,喃喃诵经,强烈金光从塔顶层层下亮,漫过两只魔的身体,下一瞬,便被收入塔中。 叶柠来不及细看周围,直奔路泠,半路,她滑至身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来救你了,坚持一下。” 路泠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擦了擦,手背鲜血沾到睫毛,那张脸愈发看不清。 他喉咙正燃着火,艰难开口:“你……” “别说话,这嗓子听得我难受。”叶柠眉眼间尽是心疼,路泠那张脸被血染得瞧不出真容,乌发披垂肩头。衣服破败成条条碎布,新增多道不曾见过的伤口。 他一直揉着眼睛,越揉睫毛蹭到的血块越多。叶柠心一横,掏出湿纸替他擦去。难得又见到他乖巧一面,就这么跪坐着,闭眼随便让自己弄。 路泠只觉这手帕凉丝丝,让脸庞降温了不少,舒舒服服。面前这位动作温柔,还让自己想到了母亲擦脸也是这般。 “好了。”她道。 路泠睁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疑惑地歪头打量。而后目光越过他,落到不远处抱膝而坐的小孩。 刹那间,他醍醐灌顶,一小孩两少年不正是……他眸光轻动,飘向围自己蹲走的叶柠,两指间灵力似火般摇曳,神色专注地在地面写写画画。 他定睛一看,写得应该是字,但不认识。 路泠静静地注视,庆幸再也不用如以前那般孑然一身,这回承父母疼惜,有手足相伴。 倏地耳边风声呼啸,他脸色大变,连忙推到叶柠以身相护。锐利罡风如雨大范围落下,孩童当场毙命,路泠衣裳破得不能再破,热血汩汩滑落,浸湿她衣。 他动作太快,罡风结束亦很快,让叶柠没有机会反压。 “没事吧?”路泠气若游丝地说。 “应该我问你才对。”她扶起让他身体靠着肩膀,内心十分后悔因丹药对自身无用,便不曾带过丹药。哪怕带一点点也好,路泠就不会半阖双目,气息微弱。 “我还好咳咳……”他手成拳按在胸口,这一咳嗽让他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地睁不开。 “等回家再睡。”叶柠的指尖梳理着结块发丝,“阵法快成了。” 红光大闪,将他们包裹其中。始终在暗处观察的静众深感不妙,赶忙入九罗塔。待他走近时光已散。他们尽数躺地,一魔自寻短见,一魔扛不住当场殒命。 叶柠房间。 他们凭空出现在地,她面露急色:“快喂丹药。” 路槊急忙照做,顺便使了清洁术,随后将其抱去床上。路汀担忧地站在床边,将那双黑鞋脱下。 “母亲,泠泠会没事的对吧?”路汀红着眼眶望向他,对叶柠道。 “会的会的。”她提壶往杯中注水,“放心他命大着呢。” 路槊见他直点头,连连打哈欠,托住他腋下抱去床上,“你该睡了。” “我想等泠泠醒来。” “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再这么熬,明天他醒来你就该睡着了,那会错过的。” 路汀犹犹豫豫:“真的吗?” 叶柠道:“真的快睡吧。” 他立马躺下,挨着路泠睡觉。 路槊坐到叶柠旁边,同时下了隔音结界,支支吾吾地说:“有件事我还未同母亲说过,就是、就是,父亲他,他支持泠泠一统、三界。” 叶柠:“嗯?”明知自己为人,竟能同意那种想法。老子不登位,反倒让小子坐是吧。 她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根据对其的了解,可以肯定在发怒边缘。于是,路槊小心翼翼继续说:“所以这事要不要同父亲再商量商量?统一一下意见。” “真是令我火大。”叶柠淡淡地留下这句话,就直接在路槊眼皮子底下消失。 叶柠寻至路书屋中,扫视一圈瞅见了屏风印有一团黑影,一动不动。难道说路槊在短时间内给他通风报信了?她缓缓走过去。 比路书更先出来迎接的是一把闪烁寒光的长剑,叶柠炸毛间鸡皮疙瘩直起,下腰躲闪之际也没错过他眼中飞快掠过的一抹惊讶。 原以为他会立刻扔掉剑,过来同自己道歉。结果翻转剑身,抬剑直冲门面。 这家伙眸中杀意尽显,全然不见以往爱意,眼神像看陌生人那般。叶柠心坠谷底,扭动腰身,手推屏风并借其站起,步步后退至床沿。 他果然如所料,削去屏风大半。但不曾走近些,反而站定那处,周身灵力层层环绕。 叶柠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倚靠床柱,道道寒芒逼近下,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臂,顿时寒雾扩散。红线破雾而出,从四面八方缠住他。 路书被拽到床边坐下,红线褪去只余绑手腕之线,另一端绑住床柱。叶柠方才没仔细瞧他,这时才注意到里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隐隐可见其中胸膛。 她继续往下瞧,发现他大腿微微动着。下一刻便抬腿猛踢,她毫不留情踩下顺带不轻不重地碾碾。 叶柠捻住他红绳两端,向外拉扯。 “敢动我东西,你休想安然离开!”路书冷喝道,双手不停晃动试图挣脱束缚。 “你的?你有红绳吗就你的。” “系于我手,自然是我的东西。”路书紧盯那条红绳,眼睁睁看叶柠五指合并,探入红圈中,与手腕另一条红绳相触。 他眸光滞住,陈述道:“你也有红绳。” “对啊,好巧哦。”叶柠阴阳怪气道。 他补充:“还有红线,来为你那死去的同伴报仇的?” 叶柠揉搓起他柔软耳垂,不到几息,他就用力偏头导致脱手。 “他不是我同伴,”她转而紧扣他后脑,直视那双充满愤怒的漂亮眼眸,“如果你指的是四分五裂的那人。” “你来我这想干甚。” “跟你探讨一些事情,目前看来已经没这必要了。”叶柠 松手,消失在他面前,红线亦随之消散。 路书连忙起身搜寻两三圈,确定她不会再出现又坐回床,看向自己手腕。莫名其妙的空虚感从心底往上漫,脑中不自觉地来来回回飘荡那句“你有红绳吗就你的”。 直至最后,一滴泪珠无声无息地落到手背,惊醒了沉浸那番话中的他。 拇指甫一触到湿润脸颊,巨大的悲伤便如海水般争先恐后包裹住他,心脏亦被紧紧攥住让他难以呼吸。她离开前到底对他下了何术,使他这么难受。 使了某种法子的叶柠闪现到熬夜玩游戏的朋友面前,他们七嘴八舌不带停歇。 她大声宣布:“我决定了,我要回平川共看那些该死的书。” 向从道:“早该回了。” 禾焓:“这次回去学学黎寒,人家昼夜不停查找,还差五六本就看完了。” 东越头也不抬:“就是,脑子里别老想杀杀杀杀杀,抓杂种乃我们仨的事情。” 打完一局,禾焓抬头问:“我陪你啊?” “不用,人多力量大,你们努努力全找出来,我就不用看书了。”叶柠寻位置落座,打开屏幕,“邀我。” 他们玩了一整夜游戏,叶柠望向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到点后小二送来早点,她草草吃了三四个包子,这时已是辰时。 她用油纸包住两个酱肉包,将温热豆浆倒进竹节杯,跟几人打声招呼回到自己房间。 路槊正闭目修炼,路汀不知何时醒来,盘腿坐床一瞬不瞬地盯路泠。叶柠放好早点,侧身坐定床沿,褪去手腕银镯,拎起路泠手臂给他带上。 路汀悄声道:“为什么他还没醒。” “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叶柠环过他腰抱起,行至木桌,“先吃点包子。” 路泠好奇地望着略带淡黄色的液体:“这是什么,羊奶么?可闻起来甜甜的,不像。” “豆浆呀,之前给你喝过,忘啦?” “不记得了。”路汀浅尝几口,唇边残留些许浆痕,“好好喝!” “唔……”木床方向飘来几声轻哼。 霎时间,他们全围过去。 叶柠:“还痛吗?” 路槊:“感觉如何。” 缓过来的路泠看着三对忧心忡忡的眼睛,情不自禁呢喃:“真好,我不用独自……” 路汀红着眼眶:“对不起泠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变成这样。” “没事儿三哥。”路泠呲个大牙嘎嘎乐,“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嘛,不用放心上。然后再跟你们说一件事情,经此一遭我修为大涨,荡平三界指日可待。” 叶柠蹙起眉头:“我本来不想现在提的,既然你先开口,那我就跟你明说了,我不同意你进攻人界。” 路泠笑容凝固,呆滞地看着她:“为、什、么?” “没理由,就算你父亲同意也不行。你不如换一个梦想,比如像汀汀一样,当个外交使者,促进两族友好交流。” 他僵硬地扭头,面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的路槊,缓缓开口:“怎么还跟母亲说父亲也知晓了?”万一哪天聊起再对对,自己不就露馅了,故意拿父亲忽悠他们。 叶柠态度坚决:“死了这条心!” 49. 第 49 章 叶柠手指挨个隔空点:“还有哈,你们这种两少年一小孩的配置太显眼了。我有个建议,便是回魔界去。” 路槊双目放光:“我自当照办。” 路汀扁着嘴:“母亲我还想玩。” “我不同意!”路泠双手环抱,“我可以把三哥变得同我一样大。” 路槊再劝:“人家认识你。” “害,没几个,我带个遮脸的就行。”路泠抽着气扶腰下床,“三哥站到我跟前。” 掌心升出灵力,他目瞪口呆。 “我魔气呢。” 叶柠下巴一扬,隔空点向他手腕:“银镯功劳。”他神色了然继续弄下去,她的视线缓缓移到路泠相貌,若同叶柚一起出门,旁人只会认为他俩是双生子。 “啧,生得一副男身女相。”叶柠摩挲下巴,偷偷摸摸后挪几步,而后飞速地拍几张照片,发给大女儿瞅瞅。 “好了。”路泠叉腰昂首,一脸得意。 路汀摸着自己的脸、胳膊、大腿,有些子恍惚,跑去照起镜子,越看越迷茫。 “好不习惯,可以变回去么?声音我也不喜欢。”少年声线磁哑,神色带着几分怀念。 “当然不行,我坚决反对把你变回去,再过十天半个月你该感激我了。”路泠说。 “考虑打单只耳洞吗孩子们?”叶柠复述出叶柚所发消息。 路槊连连摇头:“不打。” 路泠:“才不要。” 路汀积极举手:“我我我。” 他们一齐出声,路汀瞧见哥哥弟弟拒绝,便有些迟疑,随后改口:“我也不要了。” “坚守己见啊,怎能因此而动摇呢。” “姐姐说相亲相爱一家魔,少数服从多数,所以说要打一起打,不打就都不打。” “得了,算是让她体验了一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叶柠向路槊扔去钱袋子,“避开佛宗,避开静众。” 她面向路泠严肃道:“不准杀他。” 路泠不服气:“为什么,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可以打回去,但不能了结性命,更不能借打的名义将他打得只剩一口气。” “母亲,你哪边的?他是你朋友没错,可我是你亲儿子!” “正因为是我儿子,才不希望你双手沾满别人鲜血,背负杀业。”她目光来回扫过另外两个,“不只是他,你俩同样,莫要伤及无辜。别人若来招惹,便以牙还牙。” “好。”路槊一脸配合。 路泠冷哼一声,背过身不回答。 叶柠唇齿张却来不及说话,便被有规律的笃笃声打断。 禾焓:“该出发了,早回去早看完。” “来了。”叶柠看向拍胸脯的路槊,意思像在说会帮自己劝说。她最后看了眼依旧不肯转回身的路泠,便出去与朋友汇合了。 …… 平川共偏爱木槿花,自高空垂眸望去,绿浪中各色木槿花星星点点散布,让人原本积郁的心情跟着明朗起来。 叶柠径直从近十余丈高空坠落。 “再见咯,加油哦。”三人笑眯眯地在上方摇手告别。 一想到前方有书海等着自己,便挤不出一丝笑容,来面对把希望寄托于自己身上的朋友们。 “师姐。” 叶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回眸望去,定定地看向徐徐走来的路书。两腿倒腾飞快、不过眨眼间就凑到身侧的谭敬逍成了虚影。 “这几月回来好频繁,挑个日子我们聚聚吧师姐?”谭敬逍目光灼灼,满眼憧憬。 “谭敬逍,我先行一步。”路书淡淡道。 这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将叶柠思绪拽回,二师弟好像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但自己不曾仔细听。 “我刚刚没听清楚,能再说一遍吗?” “挑个日子……”谭敬逍望向她眼底温柔笑意,偏偏这非他独一份,下意识地萌生出退意,临时改口:“师父近来常下棋,不如我们去陪陪他。” “哪天哪个时辰去?” “明日!明日、明日申时如何?” 叶柠点点头,旋即他们并肩行走。 谭敬逍只觉这段路程甚短,未来得及同叶柠多说几句,就到了小院,目送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叶柠甫一入屋,便遭受到同上次一般的待遇。寒芒流转,剑身倒映出一双狐眸。她背靠门扉,双手抵于背后,转回头望向带有凛冽杀气的路书。 “你施了何等邪术?竟让我泪流不止。” “有没有种可能,你本来就爱哭。” “阿林离去、面目被毁、身陷绝境我也不曾哭过一回。”路书掐住她下颌,“再不如实道来,你这条命也别要了。” 叶柠翻给他一个大大白眼,面上全然不见惧怕:“说假话不信就算了,说实话也不信,干脆以后我都说假话了,反正结果都那样。” 那带有强烈不满的输出让路书怔住。 回想起方才,谭敬逍叫她师姐,足以说明她是大师姐。是月令上,他发消息告诉谭敬逍,正带他回平川共的那个大师姐。 红绳乃定情信物,还有归佩,明明只有他能用,可那里面却多出许多不该有之物。各种女子衣裳、金银首饰、甜口吃食……更甚,有件蓝蝴蝶外衣单独摆放一处,而自己的东西全被堆放杂角。 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之间很熟悉?路书手上力道在不知不觉将松了几分。 “啪”的一声令他回过神,抬起被她拍掉,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一片通红,带有三分灼痛感。 叶柠躺到床上,只觉哪哪都不如自家柔软的大床,硬邦邦的处处硌人,与其在这躺着,不如去藏书阁看书。 “我和你是何种关系?”路书目光飘向那两条红绳。 “问你朋友呗,问我干什么,到时候又反驳我。”说完,叶柠闭眼,心中默念数字,但凡数到三百还未入睡便去藏书阁。 “更想你亲自告诉我。” “我不想,你赶紧滚……等会等会,”叶柠噌地坐起,狡诈一笑,“帮我几个忙,我就告诉你。” “几个,是几个的意思?”他警惕询问。 “看我 心情。” 路书抿紧嘴唇,这种买卖并不划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问林蓝的念头,手里握住月令,拇指悬在上空要按未按。 等待过程中,叶柠只觉半日已悄然流逝,耐心亦告罄。 “我答应你。”他视线直直望进她不耐烦的眼眸中。 藏书阁。 “东边归你,找与天柱相关的书册。”叶柠抽出几本书。 “天柱?找它做甚?”路书心生探究。 “第二个问题。”叶柠瞟了他一眼。 “我不问便是。”他走去划分好的区域。 叶柠回到座位,书未翻头先痛,两指抵于太阳穴揉搓,神色痛苦地打开第一页。 看书期间,她敏锐捕捉到路书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以及每隔几息就闪到眼睛的白光。即便这样,她依旧故作浑然不觉,不与他视线相接。 直至深夜,叶柠眼皮子直打架,不由自主地旋身爬向路书那边。指尖触到衣摆,头堪堪低下刹那,忽地想起一事,强撩眼皮道:“借过。” 路书沉默地往后挪动,后面宽阔,她偏从身前穿过。思及方才举止,又许是临时改了要枕他大腿的想法,跑到角落歇息。 她的存在,已让自己分不清此间为现实还是幻象。 …… 午后日光温煦。 除却最小师弟不知所踪,其余弟子皆聚在大长老院中。 大长老手执白旗与三师姐对弈,另外两名弟子凝神观看,目不转睛。叶柠则在一旁煮茶,兀自出神,思索来此的意义。 “师父又赢了。”三师姐浅笑道。 大长老捻须而笑:“你棋艺精进不少,只差几分火候。 叶柠回过神,端起清茶递与大长老。她已想明白,呆在这总比泡在藏书阁强,找天柱之事这尚且靠路书,她姑且放松半日。 “过几日,醉月派会登门,与我宗商议魔族潜伏人界一事。”大长老呷一口茶,“佛宗那孩子疑心此前擒获的三只魔物乃假死逃脱,本想同来议事,奈何被别事所绊。” 四师姐惋惜道:“有些可惜了,他若过来,我们五个又能重聚了。” 谭敬逍附和:“还能去山顶小坐。” 叶柠温婉笑道:“你俩应当关注魔族才对,这可不是小事。” 四师姐满眼不在乎:“怕什么,能抓第一次就能抓第二次。” 她但笑不语,心里盘算是否告知他们。按理来说不应插手,可回回叫自己撞见,看客终成局中者,就如同被困黑棋,再难脱身。 “师伯,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叶柠莞尔一笑。 谭敬逍紧随其后说:“师姐我送你。” 四师姐的胳膊肘杵着三师姐,捂嘴笑个不停,悄声道:“大师姐何时能察觉出谭敬逍的心意,他不挺明显的,连我都能瞧出来。真是急死我了,他为何不跟大师姐袒露?”说着说着,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谭敬逍。 叶柠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靠得极近的师妹,又移回谭敬逍身上:“就送到这吧,你多陪陪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