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前,我决定先成为全才》 1. 第一回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晚晚看完了今年的第九十九本穿越。 萤幕上,最后一行字安静地停在页面中央。 ——帝后携手登上宫城,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她没有立刻关掉网页。 窗外早已安静下来,整栋公寓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桌上的冰美式只喝了一半,冰块早已融光,杯壁也不再冒水珠。床边散着几包拆开的零食,枕头旁还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纸本。 林晚晚盯着结局看了几秒,伸手往下滑。 番外里,皇帝果然遣散了后宫。 三千佳丽不存在,选秀也取消了,原本虎视眈眈的朝臣全都被皇帝一个眼神镇压。 曾经欺负过女主的继母死了,庶妹疯了,前未婚夫跪在宫门外悔不当初,就连当年嘲笑过女主的几位贵女,最后也只能在宫宴上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而那位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女主,穿着皇后朝服,站在她亲手扶上帝位的男人身旁,接受天下人的跪拜。 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山、爱情、权力,她全部得到了。 很标准,也很圆满。 林晚晚看完最后一篇番外,甚至还很给面子地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好看,皇帝太会宠了。」 按下送出之后,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移进「已完结」的收藏夹,也没有立刻点开下一本推荐作品。 她把页面重新拉回第一章。 第一章的标题叫做——《醒来竟成侯府嫡女》。 故事开头,女主因为连续加班七天,趴在公司桌上睡着,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 床边跪着一名哭哭啼啼的丫鬟,嘴里喊着小姐。 门外站着满脸冷漠的嬷嬷,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放了什么的汤药。 原主刚刚落水,府里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结果她不但活了,还换了一个灵魂。 林晚晚慢慢往下翻。 女主不知道自己穿到了哪个朝代。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那个跪在床边的丫鬟值不值得相信。 也不知道门外那位嬷嬷端来的药,到底是治病的,还是催命的。 可她醒来不到一刻钟,就冷静地说出一句:「先扶我起来。」 再过两页,她便从丫鬟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迅速分析出侯府的势力分布,判断出继母心怀不轨、庶妹表里不一,并且顺利避开了那碗有毒的汤药。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一段很爽。 女主够冷静、够聪明,刚穿越就成功躲过第一场危机,还顺便震慑了院子里几个狗眼看人低的下人。 但现在重新翻回来,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又往后翻了几章。 三天后,女主已经能熟练叫出侯府每一位主子的称呼。 七天后,她能穿着繁复的古装在宴席上行礼,不但没有踩到裙摆,也没有拜错方向。 半个月后,她在诗会上随口念出一首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古诗,惊艳全场,也成功吸引了冷面王爷的注意。 一个月后,她开始用现代管理方式整顿庄子。 两个月后,她做出了肥皂。 三个月后,她改良农具、发展商业,还顺手救了一名被刺客追杀的王爷。 林晚晚沉默地看着那一行行字。 这位最后母仪天下、辅佐皇帝开创盛世的女主,穿越以前明明只是一名普通行政人员。 履历上写着会做简报、整理报表、订会议室。 结果一到古代,突然什么都会了。 林晚晚坐直了一点。 她把再往前翻,重新停在女主刚醒来的那一章。 哭泣的丫鬟。 可疑的汤药。 陌生的房间。 完全不认识的时代。 一具甚至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林晚晚盯着页面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位最后登上后位的女主,在故事一开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之所以能活下来,似乎不是因为她准备得多充分。 而是因为所有真正致命的危险,都刚好没有落到她身上。 林晚晚的目光从萤幕上移开,落向房间里那些已经看完的。 书柜里塞着一排纸本,床头叠着几本尚未收回去的,手机和平板里则存着更多电子书。 她打开自己的纪录。 九十九本。 正好九十九本。 林晚晚从第一本开始往下看。 第一本的女主在下班途中被车撞。 第二本的女主连续熬夜几天,最后趴在电脑前猝死。 第三本落水。 第四本坠崖。 第五本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只是在床上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人就已经到了古代。 后面的也大同小异。 有人洗澡滑倒,有人搭电梯遇上故障,有人为了救人被车撞飞,还有人看看到一半,莫名其妙就穿进了书里。 她们抵达古代的方式各不相同,醒来后的身分也没有规律。 有人成了侯府嫡女,有人成了冷宫弃妃,有人穿进富商之家,也有人一睁眼就躺在漏雨的破屋里,身边还围着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 有人身分尊贵,有人一贫如洗。 有人开局便有人伺候,有人连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无论穿成谁,她们都没有为这一天做过准备。 没有人事先知道自己会穿越。 自然也没有人提前想过,到了古代以后该怎么活。 她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个朝代,不知道会成为什么人,也不知道醒来后面对的第一个人究竟可不可信。 有些人甚至连原主为什么会死都还没弄清楚,就已经开始和府里的人斗智斗勇。 可奇怪的是,她们最后几乎都活了下来。 不只活了下来,还一个比一个活得风光。 出身侯府的成了皇后,穿进农家的带领全村致富,落入青楼的成了名满天下的第一才女。就连一开始被全家嫌弃、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主,最后也总能开铺子、买田地,再顺便嫁给一个身分不凡的男人。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清单中间。 一本如此,或许只是作者省略了不重要的过程。 十本如此,也可以说是穿越常见的写法。 可九十九本里,几乎每一位女主都毫无准备地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却总能逢凶化吉,一路活到大结局。 这就不只是巧合了。 林晚晚看着那一长串书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为清楚的念头。 这大概就是穿越里,最大的一个漏洞。 可这个漏洞究竟有多大,林晚晚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穿越总喜欢把最精彩的事情放在最前面。 穿成侯府小姐,就要先对付心狠手辣的继母和庶妹。 穿成冷宫弃妃,就要想办法重新获得皇帝的注意。 穿成农家女,第一件事便是做生意、赚银子,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 好像一个现代人只要到了古代,最迫切的问题不是活下去,而是如何逆袭。 可如果真的穿越,事情恐怕根本不会这么简单。 林晚晚试着把自己放进那些故事里。 假如她睁开眼睛,身旁的人说着她完全陌生的话,她该怎么办?穿越里似乎总默认,古人说的也是中文,所以女主只要一睁开眼,就能毫无障碍地与身边的人交谈。 可古代有那么多朝代,也有那么多地方。 不同时期的语音、用词和称呼都可能不一样。即使每一个字分开来都能听懂,连成一句话后,也未必知道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而且听得懂,不代表看得懂。 里的女主收到书信、帐册和契约时,总能拿起来便读。有时甚至刚穿越几天,就能替原主查帐,从密密麻麻的帐目里找出管事贪污的证据。 可字只要写得稍微潦草一点,林晚晚就认不全,更别说真正的草书。 若真有人把一张古代契约放到她面前,她恐怕连那是房契、婚书,还是卖身契都分不出来。 到时候别人让她按手印,她大概还在研究上面写了什么,自己就已经被卖掉了。 语言和文字至少还能慢慢学。 真正麻烦的,是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时间让人适应。 比如吃饭。 里的古代饭菜不是清淡无味,就是精致得令人食指大动。女主吃不习惯,便亲自下厨,随手做几道现代料理,立刻征服全府上下。 但真正到了一个陌生年代,她首先该担心的,恐怕不是菜好不好吃。 而是那碗水干不干净。 那块肉有没有坏。 路边采来的野菜究竟能不能入口。 万一吃坏了肚子,现代人还能去医院、打点滴、吃药。 古代却未必有这些东西。 一场看似普通的腹泻,可能就足以让人丢掉性命。 受伤也是一样。 穿越里的人不是中箭就是挨刀,伤口包扎好,发几天烧,喝几碗药便能重新下床。 可林晚晚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伤口本身。 而是感染。 没有消毒水,没有抗生素,也未必能找到干净的布。若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再厉害的主角也不可能只靠意志力撑过去。 而这一切,还建立在她穿得不算太差的情况下。 倘若她穿成一位侯府小姐,至少暂时有屋可住、有饭可吃。哪怕府里人人心怀鬼胎,她也还有时间慢慢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可如果穿成穷人呢? 家里没有存粮,口袋里没有银子,外头还欠着一身债。 里的女主总能靠做肥皂、制盐、卖吃食赚到第一桶金。 但真正的穷人,可能连买锅、买油、买原料的本钱都拿不出来。 更别说盐这种东西,在某些朝代根本不是想做就能做、想卖就能卖。 若她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发家致富? 穿成奴婢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自由,没有银子,甚至没有资格决定自己明天要做什么。 主子让她守夜,她就不能睡。 管事让她干活,她就不能走。 哪怕脑子里装着一百种赚钱的方法,也得先有机会踏出那扇门。 总不能她刚被分配到厨房洗碗,隔天便向管事嬷嬷请假,说自己准备出去开一家肥皂铺。 林晚晚想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且,谁能保证她穿越后遇上的一定是太平盛世? 万一正逢战乱,城池被围,百姓四处逃难,她会的那些现代知识又能派上多少用场? 难道她站在一群饿得只剩一口气的人面前,念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所有人就会感动得忘记肚子饿? 不可能。 真正的古代不会因为她来自现代,就自动替她降低难度。 更不会因为她是穿越者,便保证她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第一回上|完 2. 第一回下 那些穿越女主并不是少准备了几样东西。 而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 换句话说—— 她们根本没有准备。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楚,林晚晚便再也无法将它当成普通的漏洞轻轻放过。 她盯着萤幕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以前买来做笔记,最后只写了两三页便被她冷落的空白本。 她随手抽出封面最干净的一本,翻到第一页。 原本,她只是想把刚才想到的问题记下来,免得睡醒后忘记。 可当笔尖真正落到纸面上时,她却停顿了几秒。 该从哪里开始? 林晚晚重新看向萤幕。 里的女主刚刚睁开眼睛时,甚至连自己身处哪个朝代都不知道。 于是,她写下第一条。 「不知道朝代。」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无法判断当时的政治制度、社会环境和危险程度。」 第二条。 「不知道原主身分。」 不知道原主叫什么,不知道与家中每个人的关系,也不知道原主曾经得罪过谁。 甚至连原主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被人推下去的,都只能靠别人三言两语地解释。 第三条。 「不懂古代礼法。」 称谓、行礼、座次、男女大防,哪一样出错,都可能引起旁人的怀疑。 如果穿成普通人,最多只是被人笑话没有教养。 可若穿进高门大户或皇宫,说错一句话、拜错一个人,说不定就会被扣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第四条。 「没有基本医疗知识。」 林晚晚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里的原主才刚落过水,身体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门外还有人送来一碗来历不明的汤药。 如果药里真的被人动了手脚,她要怎么分辨? 又或者,那碗药其实没有问题,只是她疑神疑鬼地拒绝服用,最后反而让病情变得更严重呢? 林晚晚继续往下写。 「没有体力。」 这一条写完,她自己都沉默了。 里的女主可以逃过追杀,可以在山路上狂奔,也可以被关进柴房几天后,趁夜翻墙逃走。 可大部分现代人平常坐在办公室里,上下楼都习惯搭电梯。 真遇到危险,别说翻墙,可能跑不到两条街就先喘不过气。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上星期只是搬了两箱书,第二天手臂便酸得抬不起来。 若真的穿进古代,光是每天走路、打水、洗衣服和生火做饭,恐怕就足以耗光她全部的力气。 她在「没有体力」后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接着又写: 「没有任何可以真正落地的生存技能。」 会用手机,不算。 会做简报,不算。 知道怎么在网路上搜寻资料,到了没有网路的地方,更不算。 到了没有网路、没有电力,甚至连纸笔都未必随手可得的地方,她现在掌握的多数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林晚晚原本只打算随便写上几条。 可写完第六条后,她脑中反而冒出了更多问题。 不会生火。 不会辨认野菜和药草。 不知道古代货币怎么换算。 不知道粮价多少才算正常。 不懂农耕。 不会骑马。 不会游泳。 遇到灾荒时,不知道该如何保存食物。 遇到战乱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她一条接着一条写下去。 有些是第九十九本里明显存在的问题,有些则是她把自己放进那个世界后,才突然想到的漏洞。 等林晚晚回过神时,第一页已经被她写满了。 最后一行甚至被挤到了页面的最下方,只能歪歪斜斜地塞进空白处。 她放下笔,再次看向萤幕上的大结局。 女主穿着皇后朝服站在宫城之上,身旁是此生只爱她一人的皇帝,脚下则是被她改变过的天下。 几分钟前,林晚晚还觉得这是一场漂亮的逆袭。 可现在再看,她忽然只剩下一个想法。 一个不知道朝代、不懂礼法、没有体力,也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普通人,竟然能从那样的开局一路走到后位。 这哪里是逆袭? 根本是奇迹。 林晚晚低头看向那张被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那些原本只是用来挑毛病的句子,排列在一起之后,却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既然这些都是穿越后可能遇见的问题,那么只要提前学会相应的知识和技能,问题是不是就能少一点? 她的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在第一页最上方空着的位置,慢慢写下四个字。 「穿越准备。」 林晚晚盯着「穿越准备」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列出的那些问题,还只是最基本的。 因为在里,女主即使什么都不会,也总有人替她补上缺口。 刚穿越时弄不清楚状况,身边便会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哭着把原主的身世、家中关系和仇人名单全说一遍。 不知道该相信谁,那个丫鬟就一定值得相信。 遇到危险时,也总会有人及时出现。 被推进湖里,王爷刚好路过。 遭人追杀,将军恰好出手。 就连女主突然做出肥皂、制出精盐,甚至展现出原主从来不曾拥有的本事,身边的人也很少真正怀疑她。 顶多惊讶。 顶多觉得她大病一场后,忽然开了窍。 然后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改变。 好像只要她是女主角,所有不合理都能被一句「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轻轻带过。 可如果这不是呢? 林晚晚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假如没有人替她安排忠心丫鬟。 没有人主动把原主的过去全部告诉她。 没有王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从天而降。 也没有一位位高权重的贵人,刚好听得懂她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愿意相信她那些来历不明的知识。 她若性情突然改变,旁人未必会觉得她因祸得福、忽然开了窍。 更可能觉得她疯了。 或者怀疑她被鬼上了身。 她若说出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词,也未必会被当成才女。 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先被当成妖孽抓起来。 而那些里每次都能 逢凶化吉的危机,落到真正的普通人身上,也不会自动留下生路。 被推进水里,不会刚好有人来救。 被关进柴房,也不一定能在角落找到可以砸开门锁的石头。 逃跑时不会恰好有马车经过。 跌下山崖,更不会每次都只受一点轻伤,醒来后还能遇见世外高人。 真正的危险,只会照它原本的样子发生。 没有人保证她一定能活到下一章。 林晚晚越想,神情越认真。 一个普通现代人,突然被丢进完全陌生的古代,没有身分资料,没有生存技能,也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人。 别说改变天下。 能不能活过第一个月,都很难说。 她再次看向那一整页问题。 原本这些只是她用来挑毛病的证据。 可现在,它们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张风险清单。 不知道朝代,就去研究不同朝代的制度与生活方式。 不懂古代礼法,就提前了解称谓、行礼和阶级规矩。 没有医疗知识,就学最基本的止血、消毒和伤口处理。 没有体力,就从现在开始锻炼。 没有能落地的生存技能,那就一样一样学。 林晚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既然穿越最大的风险,是毫无准备地进入一个陌生世界—— 那么只要事先准备,活下来的机率就会提高。 即使提高得不多,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重新看向萤幕。 第九十九本的大结局仍停在那里。 宫城高耸,百官跪拜。 女主穿着皇后朝服,站在深爱她的皇帝身旁。她靠着一身彷佛取之不尽的现代知识,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穿越者,走到了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林晚晚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多少羡慕。 她并不在意自己穿越后能不能当皇后。 也不在意会不会遇见一个愿意为她遣散后宫的男人。 她只在意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换成她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到了古代—— 她能不能活下来? 林晚晚低头翻了翻笔记本。 一页问题,显然还远远不够。 她甚至不知道,穿越究竟是完全随机,还是其实存在某种规律。 那些里,有人被车撞,有人落水,有人熬夜猝死,也有人只睡了一觉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血月、流星、古物、意外、死亡。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穿越方式里,会不会藏着某种共同点? 如果真的要为穿越做准备,她就不能毫无方向地胡乱学上一堆技能。 至少得先知道,穿越最可能在什么情况下发生,又最容易落进什么样的时代和身分。 林晚晚拿起笔,在「穿越准备」下面又补了一行。 「第一步:整理九十九本,找出穿越规律。」 写完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萤幕。 第九十九本的最后一页上,帝后并肩立于宫城,接受万民朝拜。 林晚晚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 在笔记本最后一行,她一笔一画地写下:「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第一回下|完 3. 第二回 写下「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之后,林晚晚并没有立刻去背唐诗,也没有马上打开搜寻引擎,查找制盐的方法。 她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样太没有顺序。 穿越准备又不是临时抱佛脚。 今天看见有人靠做肥皂发家,便跑去学肥皂;明天想到古代的伤口容易感染,又转头去查止血、消毒和伤口处理。 东学一点,西记一点,最后很可能每样都懂一点,却没有一样真正派得上用场。 更何况,她现在连自己究竟该准备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穿到富贵人家,学会种田可能暂时派不上用场。 如果穿到战乱年代,背再多诗也换不来一口粮食。 如果穿成奴婢,制盐、做肥皂、开酒楼这些宏大的计画,恐怕还没有开始,她就先被管事嬷嬷叫去倒夜壶了。 至少在林晚晚看来,准备穿越和做研究并没有太大差别。 不能先凭感觉下结论。 得先收集资料。 找出规律。 再决定该把时间花在哪里。 林晚晚把桌上的空杯和零食袋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到电脑前。 她目前当然找不到真正的穿越者。 网路上那些声称自己记得前世,或曾经去过另一个时空的人,故事一个比一个玄。 有人说自己在梦里度过了三十年,也有人只是昏迷了几分钟,醒来后便凭空多出一整段人生。 这些资料真假难辨,根本无法核实。 相比之下,她今年看过的九十九本穿越,至少每一本都有完整的开始、经过和结局。 虽然都是虚构故事,不能当成真正的科学证据,但如果九十九个故事里反覆出现相同的设定,或许还是能看出某些共通规律。 退一步说,就算找不到真正的穿越条件,至少也能知道作者们普遍认为,什么情况最容易让一个人穿越。 九十九本。 虽然不怎么科学,却已经是她目前唯一能取得的穿越样本。 林晚晚把笔记本摊在键盘旁边,打开电脑里的Excel。 空白工作表跳出来时,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正式感。 像是某个规模庞大的研究计画,即将在凌晨三点的卧室里正式启动。 她先在第一栏输入:书名。 第二栏是:女主穿越前年龄。 第三栏,她原本打算直接写「死因」,手指停在键盘上几秒后,又把那两个字删掉,改成了「穿越原因」。 毕竟九十九位女主不一定全都死了。 有些只是失去意识。 有些只是睡了一觉。 还有人仅仅碰到一面古镜,下一秒便整个人消失。 若全部归类成死亡,显然不够严谨。 林晚晚在心里默默肯定了一下自己的研究态度,接着继续建立栏位。 穿越发生时间。 穿越发生地点。 穿越类型。 穿越后身分。 是否携带现代物品。 第一个遇见的人。 她输入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第一个遇见的人其实很重要。 若第一个见到的是忠心丫鬟,女主通常能迅速得到原主的身分资料。 若第一个遇见的是仇人,开局多半会先挨一巴掌,或者被灌下一碗毒药。 若第一个遇见的是男主,则不论当时的场面多么狼狈,两人通常都会在之后发展出一段感情。 林晚晚于是在后面又新增一栏。 第一个遇见的人是否可信。 想了想,她再加上一栏。 是否获得原主记忆。 这一项也很关键。 有些女主一穿越,原主的一生便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播放完毕,家族关系、爱恨情仇,全都自动载入。 有些女主却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身边的人一句句套话。 前者像是直接接收了完整的帐号资料。 后者则像登入了一个没有密码提示,还随时可能被锁定的陌生帐户。 林晚晚越想,栏位便加得越多。 原主是否死亡与死亡原因。 穿越后是否生病或受伤。 是否遭人怀疑性情改变。 是否具备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类型。 是否迅速获得身分尊贵者庇护。 她原本想直接写「是否遇见王爷」,最后还是觉得那样不够严谨。 是否成功改善生活。 最后是否活到结局。 她拉动滑鼠,表格一路向右延伸。 原本只是想简单整理一下,最后却硬生生做出了一份二十多栏的穿越者生存调查表。 林晚晚看着那一整排栏位,心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疑惑。 一份用来统计穿越的表格,有必要做到这么详细吗?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两秒。 有必要。 既然要做,就不能只做一半。 她点开清单,从第一本开始输入。 第一本,《嫡女归来:王爷请让路》。 女主二十四岁。 穿越原因:车祸。 发生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发生地点:十字路口。 穿越类型:身穿。 输入到「穿越后身分」那一栏时,林晚晚停了一下。 身穿没有原主,也不必接手任何人的家族和仇怨。 但这并不代表处境会比较轻松。 一个凭空出现在古代,没有户籍、没有亲族,也无法证明自己来历的人,本身便足够可疑。 林晚晚想了想,最后填入:「无户籍、无亲族、来历不明。」 至于「是否获得原主记忆」,她则标记为「不适用」。 第二本,《冷宫弃妃她富可敌国》。 女主二十八岁。 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失去意识。 发生地点:公司会议室。 穿越类型:魂穿。 穿越后身分: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第一个遇见的人:年老宫女。 是否可信:是。 是否获得原主记忆:部分。 第三本,《农门福女有空间》。 女主二十二岁。 为了救落水孩童溺水。 穿越类型:魂穿。 穿越后身分:农家长女。 特殊能力:随身空间。 林晚晚看见「随身空间」四个字时,沉默了几秒。 她在「是否具备特殊能力」那一栏填下「是」,又在「特殊能力类型」旁边补充:「内含灵泉、土地、仓库,物资可无限保鲜。」 这已经不算特殊能力了。 这根本是随身携带一座物资充足、永不断电的大型超市。 她继续往下输入。 第四本,爬山时坠崖。 第五本,睡梦中穿越。 第六本,浴室滑倒,后脑撞到地板。 第七本,被高空坠落的招牌砸中。 第八本,在古董店碰到一枚玉佩。 第九本,搭乘电梯时发生故障。 第十本,熬夜看,醒来后穿进书中。 资料一笔接着一笔填进表格。 起初,林晚晚只是按照每本的开头照实记录。 可输入到第二十本时,她开始察觉,这些看似千奇百怪的穿越原因,其实可以重新分类。 车祸、被机车撞、遭公车擦撞,都能算进交通事故。 连续加班、熬夜看、通宵打游戏后失去意识,可以归入过劳或熬夜。 溺水、落水、在海边遭浪卷走,可以归为落水或溺水。 意外坠崖、失足坠楼、从楼梯摔下,可以归为高处坠落。 只是在睡眠中醒来便换了一个世界的,单独列为睡眠穿越。 因雷雨、月光或其他异常天象而穿越的,归为特殊天象。 触碰古镜、玉佩,或翻开某本书后穿越的,则归为古物或书籍。 有明确自杀意图的案例,另外分类为自杀。 剩下无法判断具体原因的,全部暂时归入原因不明。 林晚晚在工作表下方新增了第二个分页。 她把分页名称从「工作表2」改成:穿越原因分类。 第一大类,交通事故。 第二大类,过劳或熬夜。 第三大类,落水或溺水。 第四大类,高处坠落。 第五大类,睡眠穿越。 第六大类,特殊天象。 第七大类,古物或书籍。 第八大类,自杀。 第九大类,原因不明。 她又想了想,在分类表旁边新增一栏:是否明确死亡。 因为遭遇意外,不代表女主真的死了。 有些只写到救护车的声音逐渐远去,下一章便直接到了古代。 有些则明确描写心跳停止、抢救无效。 还有一些女主只是眼前一黑,根本没人知道她的身体是否还留在现代。 若穿越不一定需要死亡,那么死亡方式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关键的,可能是失去意识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晚晚把这个想法记在备注栏里,又回到第一张工作表,继续输入剩下的。 车祸。 熬夜。 落水。 坠崖。 睡眠。 雷雨。 古镜。 玉佩。 原因不明。 同样的词开始反覆出现在萤幕上。 那些时看似千奇百怪的开场,排进表格以后,竟然慢慢聚成了几种固定类型。 原来九十九位女主的穿越方式,远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分散。 某些意外反覆出现。 有些类型却只有寥寥几次。 林晚晚看着逐渐填满的工作表,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从这九十九本里找出一点东西。 至少,她很快便会知道——在这九十九本里,究竟哪一种方式最常把一个现代人送进古代。 林晚晚把最后一本的资料输入表格时,窗外已经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她没有注意时间,只盯着工作表里刚刚完成的最后一笔资料。 九十九笔资料。 全部完成。 她先检查了一遍分类名称,确认没有把同一种情况拆成两类,又把「车祸」「机车事故」「遭车辆撞击」全部统一归入交通事故。 接着,她用公式统计各类型的出现次数。 一个又一个数字出现在萤幕上。 交通事故远远排在最前面。 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却没有半点发现规律后的兴奋。 出现次数最多,不代表值得尝试。 里的交通事故总是写得很简单。 刺眼的车灯迎面而来。 尖锐的煞车声在耳边响起。 女主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身旁已经有人跪着喊小姐。 至于被撞之后的身体究竟怎么样,有没有被送进医院,现代世界里的人又是否确认她已经死亡,通常都不重要。 因为故事只需要女主顺利抵达古代。 可现实不是。 被车撞之后,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是穿越。 而是骨折。 昏迷。 甚至当场死亡。 如果穿越成功的机率不是百分之百,那么主动制造交通事故,便不叫寻找穿越方法。 那叫找死。 林晚晚立刻在统计表最右侧新增了一个栏位。 「是否可以主动尝试。」 她把交通事故那一列标记为:否。 想了想,她又将内容改得更加明确。 「不可主动尝试。」 为了避免自己以后看统计看得太入迷,她甚至替那一格加上了醒目的底色。 接着是落水或溺水。 不可主动尝试。 高处坠落。 不可主动尝试。 过劳或熬夜。 林晚晚的手指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填上:不可主动尝试。 她虽然想研究穿越,却不可能在连条件都还没有弄清楚以前,先拿自己的命去赌。 如果穿越必须以死亡作为代价,那至少也得先确认,死亡究竟是不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找出风险最低,也最有可能成立的方式。 林晚晚把几种高风险的意外方式全部标记完。 视线掠过「自杀」那一列时,她停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填写。 她先把注意力移向了其他资料。 剩下的案例数量不算多,却比交通事故更引人注意。 有一位女主在雷雨夜走出家门,之后便从原来的世界失踪。 没有提到她受伤,也没有提到她死亡,只写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古代山林里。 另一位女主在博物馆参观时,伸手碰到一面出土不久的铜镜。 镜面忽然泛起一道白光,她整个人便消失在展厅里。 还有人在月光下突然昏倒 ,醒来后便换了一具身体。 有位女主只是翻开一本没有书名的古书,看见第一页上的字迹开始流动,下一刻便直接进入了书中的世界。 这些人没有遭遇车祸。 没有落水。 也没有从高处坠落。 至少里,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们穿越以前已经死亡。 林晚晚把这几笔资料单独筛选出来。 雷雨和月光,属于特殊天象。 古镜和无名古书,则像是某种穿越媒介。 它们彼此看似毫无关系,却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 穿越未必需要以死亡作为前提。 她重新回头检查其他案例。 有些女主只是睡着。 有些只是短暂昏迷。 有些甚至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整个人直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即使那些故事没有详细交代她们留在现代的身体去了哪里,也至少不能直接将她们归类为死亡。 林晚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穿越可能与死亡有关,但死亡未必是必要条件。」 写完后,她又看了两遍。 这是她从九十九本里整理出的第一个真正有用的结论。 只要死亡不是必要条件,就表示穿越不一定非得依靠危险事故。 也许存在某种不会撞车、不用落水,更不需要从楼上跳下去的方法。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但至少方向已经出现了。 比起统计哪些方式最常见,她更应该优先研究那些女主没有明确死亡,却仍然成功穿越的案例。 林晚晚在「死亡未必是必要条件」下方补上一行:「优先研究低风险穿越方式。」 写完后,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萤幕。 她选取分类资料,插入图表。 一张圆饼图很快出现在工作表中央。 交通事故占据了最大的一块。 其余部分则分成过劳或熬夜、落水或溺水、高处坠落、睡眠穿越、特殊天象、古物或书籍、自杀,以及原因不明。 原本散落在九十九本开头里的意外,第一次被整理成了清楚的比例。 林晚晚放大图表,又替每一个分类加上标签。 交通事故。 过劳或熬夜。 落水或溺水。 高处坠落。 睡眠穿越。 特殊天象。 古物或书籍。 自杀。 原因不明。 她看着萤幕上的统计结果,忽然觉得,穿越不再只是一句里随意带过的设定。 当所有案例被放进同一张表格,穿越便像真的成了一种可以拆解、比较和研究的现象。 哪些方式最常出现。 哪些方式风险最高。 哪些案例没有明确死亡。 哪些条件可能反覆发生。 只要继续往下整理,也许真的能从这些虚构故事里,找出一套相对完整的穿越规律。 林晚晚把圆饼图移到统计表最上方。 接着,她依照出现次数,由高到低重新排列所有类型。 一行行数字出现在萤幕上。 交通事故:三十一次。 过劳或熬夜:十四次。 落水或溺水:十二次。 高处坠落:九次。 睡眠穿越:八次。 特殊天象:七次。 原因不明:七次。 古物或书籍:六次。 自杀:五次。 九个分类加起来,正好九十九个案例,一个不少。 林晚晚原本以为,接下来只需要研究那些没有明确死亡的案例。 可她的视线落到表格最下方时,却停了下来。 自杀:五次。 这五本与其他案例不太一样。 交通事故、落水和高处坠落,都是突如其来的意外。 但这五位女主,却是在走投无路之后,主动结束了原本的人生。 有人遭到最亲近的人背叛。 有人失去所有家人。 也有人身患重病,已经看不见任何未来。 她们在原来的世界放弃了生命,却无一例外地在另一个世界重新睁开眼睛。 五次。 样本虽然不多,但在这五本里,五位女主最后全都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若只看她整理出的故事,便是五个案例,五次成功。 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握着滑鼠的手迟迟没有移动。 她当然知道,这并不能证明自杀一定会导致穿越。 只会记录那些成功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人。 至于用同样方式结束生命,却没有穿越的人,本来就不会成为穿越的主角,更不可能出现在她的统计表里。 从研究角度来说,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幸存者偏差。 可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完全忽略这五个案例。 因为它们至少显示,在穿越的逻辑里,主动死亡并不会阻止穿越。 恰恰相反。 对那五位女主而言,死亡反而成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分界线。 她们不是在活着的时候找到入口。 而是在原本的人生结束之后,才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句「死亡未必是必要条件」。 未必必要,不代表完全无关。 也许死亡不是启动穿越的唯一方法。 却可能是最彻底,也最不可逆的一种方法。 她重新点开「是否可以主动尝试」那一格。 游标在空白处闪烁了很久。 她原本想像处理交通事故、落水和高处坠落那样,直接填上「不可主动尝试」。 可手指放在键盘上,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仍然在那一格填入:「不可主动尝试。」 只是停顿片刻后,她又在旁边的备注栏里补上了一句:「若其他条件全部确认,作为最后方案重新评估。」 现在的她当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验证一套尚未成形的穿越假设。 她还有太多资料没有整理,也还不知道血月、雷雨、古物和死亡之间,究竟是否存在真正的关联。 她只是没有删掉这五笔资料。 也没有将那个危险的可能彻底排除。 因为就在那一刻,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第一次悄悄浮了上来。 死亡或许不是穿越的原因。 却可能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门。 第二回|完 4. 第三回上 整理完穿越原因之后,林晚晚并没有立刻关掉那份表格。 九十九本的资料,还远远没有分析完。 死亡、昏迷、睡眠和古物,只能解释女主在穿越以前经历了什么。 但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现实世界发生。 每天都有人遭遇车祸。 有人落水。 有人熬夜加班到失去意识。 也有人在睡梦中安安稳稳地度过一整夜。 如果这些情况本身就足以造成穿越,那么世界上的穿越者数量,恐怕早已多到可以成立一个跨时空同乡会。 可事实上,至少在林晚晚目前能找到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人能拿出真正可靠的证据,证明自己曾经去过另一个时空。 这表示,穿越原因可能只是其中一项条件。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离开原来世界的,也许还有其他因素。 林晚晚重新打开第一张工作表。 她原本建立的栏位里,除了「穿越原因」,还有一栏是「穿越发生时间」。 输入资料时,她只把里提到的日期和时段照实填进去,并没有仔细分析。 现在回头看,那一栏里的内容却比她想像中更加复杂。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午夜十二点整。 凌晨三点。 月圆之夜。 雷雨交加的晚上。 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天空忽然变成暗红色。 林晚晚向下滑动表格,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一开始,她以为这些只是作者为了营造气氛,随手加入的背景描写。 穿越总不能发生在阳光明媚,楼下早餐店正在大喊「三号餐好了」的时候。 夜晚、雷声和变色的天空,显然更符合故事需要。 可当九十九本的资料全部排进同一栏,那些原本零散的描述,便开始显出一种异常的重复。 第十二本,女主在满月当晚落水。 第二十三本,女主遭遇车祸时,天空正好出现月食。 第三十七本,女主在流星雨最密集的时刻失去意识。 第四十一本,女主碰到古镜时,窗外雷声大作。 第五十八本,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变成暗红色,接着女主便在房间里凭空消失。 第七十四本,女主跳下高楼以前,特别抬头看了一眼红色的月亮。 林晚晚的目光在最后一笔资料上停了几秒。 红色月亮。 她对这个画面有印象。 那本里,女主坠落之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她看见天空像被一层血色染透,圆月周围浮现出一道黑色裂痕。 下一秒,裂痕骤然扩大,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一座陌生王府的棺材里。 林晚晚当时只觉得那个开场写得很有画面。 现在重新看来,红色月亮却不只出现过一次。 她立刻在表格里搜寻「红月」、「血月」、「月亮变红」和「暗红色月光」。 五笔资料接连跳了出来。 数量算不上多。 远远比不上交通事故,也不如满月和雷雨常见。 可在这五个故事里,只要红色月亮出现,后面几乎都会伴随某种异常现象。 有人看见天空裂开。 有人在月光下灵魂离体。 有人明明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却在红光中逐渐透明。 还有一位女主穿越以后,原主的记忆里始终残留着同一轮血色圆月。 满月有时只是时间背景。 雷雨也可能只是用来制造气氛。 流星更经常被拿来许愿。 但红色月亮似乎不太一样。 它每次出现,都不只是挂在天空里供人观看。 它更像是一个讯号。 一个在两个世界即将发生重叠以前,提前出现的警告。 林晚晚坐直身体,又重新检查其他与天象有关的案例。 满月。 月食。 雷雨。 流星。 天空变色。 不明光柱。 红色月亮。 她原本以为,穿越的关键只藏在女主身上。 她们遭遇了什么。 失去了什么。 死去、昏迷,或只是睡着。 可现在看来,穿越发生时,外部环境似乎也会同时出现变化。 也许真正打开通道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人的死亡。 死亡、昏迷或者睡眠,只是让人的意识脱离原本稳定的状态。 特殊天象,才负责决定那道意识最后会被送往哪里。 这个想法没有任何科学根据。 至少目前没有。 但林晚晚并不打算因为它听起来荒谬,就直接将它排除。 毕竟她正在研究的事情,本来就是穿越。 要求穿越理论的每一部分都符合常识,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识。 她在工作表下方新增了第三个分页。 游标停在空白的名称栏里。 林晚晚想了想,输入四个字:特殊天象。 接着,她建立第一栏。 名称。 第二栏。 天象种类。 第三栏。 天象出现时间。 第四栏。 穿越发生时间。 第五栏。 两者相隔多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补上最后一栏。 是否出现时空裂缝或灵魂转移。 最后一个栏位建立完成后,林晚晚没有急着输入资料。 她盯着分页名称上的「特殊天象」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可以随意描写天空裂开、月光变色,甚至让一道雷直接把人劈进另一个世界。 可现实中的血月究竟是什么? 它真的与普通满月不同,还是只是作者特别喜欢使用的气氛道具? 林晚晚切换到浏览器,在搜寻栏输入:「血月形成原因。」 搜寻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血月并不是一种独立的天文现象。 它只是月全食发生时,月亮呈现暗红色的俗称。 当太阳、地球与月亮运行到接近同一条直线,地球位于太阳与月亮之间,月亮便会进入地球的影子。 照理来说,太阳光被地球遮住,月亮应该完全陷入黑暗。 但仍有部分阳光穿过地球大气层,经过折射后照向月球。 波长较短的蓝光在大气中大量散射,较长的红光则更容易穿透大气,落在月球表面。 于是,原本明亮的月亮便会呈现暗红、铜红,甚至近似血色的光芒。 林晚晚把整段解释读完。 没有不明能量。 没有时空裂缝。 更没有专门负责接送穿越者的神祕通道。 只有太阳、地球、月球,以及大气层中的光线折射。 科学解释完整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想像空间。 她靠回椅背,盯着萤幕上的月食示意图看了几秒。 然后重新坐直。 科学可以解释月亮为什么变红。 但这个解释只能说明红色月光如何形成。 不能证明月全食发生时,绝对不会同时出现其他人类尚未察觉的影响。 一场雷雨可以用水气、气流和电荷解释。 可知道雷电如何形成,并不代表人类已经掌握雷暴环境里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同样的道理,月全食的光学原理已经非常清楚。 但「知道月亮为什么变红」和「证明血月不可能影响时空」,根本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林晚晚拿起笔,在笔记本 上写下:「血月=月全食期间呈现红色的月亮。」 下一行:「已知现象:红色光线经过地球大气层折射后,照射到月球表面。」 她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未知现象:月全食期间,穿越发生的机率是否可能改变。」 写完,她又在后面慎重地加上五个字:「目前无证据。」 这样比较符合研究精神。 她不是要反驳科学。 她只是认为,现有的科学解释并没有处理「穿越」这个问题。 毕竟正常的天文研究不会特地统计,月全食当晚究竟有多少人突然从现代消失,又有多少人醒来后变成古代小姐。 不是科学已经证明这件事不存在。 而是正常的科学家根本不会研究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林晚晚忽然觉得自己的研究方向又合理了一点。 至少合理了半点。 她继续往下查,很快发现血月还有一个比其他天象更加重要的特点。 它可以预测。 流星偶尔会突然划过天空。 雷雨会受到天气变化影响。 古镜和玉佩更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可是月全食不同。 天文学家可以根据太阳、地球和月球的运行轨道,提前计算出月全食发生的日期、开始时间、持续时间,以及哪些地区能够看见。 也就是说,如果血月真的与穿越有关,她不需要依靠运气等待。 她可以提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 提前准备观测地点。 提前记录身体状态、时间与周围环境。 甚至可以把里曾经出现过的其他条件,一项一项放进去比对。 林晚晚回到「特殊天象」分页,在原本的栏位后面又新增了几项。 是否可以提前预测。 是否能在现实中安全观察。 是否可以与其他穿越条件同时出现。 她先在血月那一列输入: 可以预测。 可以观察。 不必主动制造危险。 游标停在最后一格。 林晚晚想起第二十三本里,女主是在月食时遭遇车祸。 另一个案例里,女主是在血月最红的时刻碰到古镜。 还有那位跳下高楼的女主,直到红月出现后,天空才真正裂开。 血月似乎从来没有单独让人穿越。 它更像是一项附加条件。 平时不会发生的事,在那段特殊时间里,发生的可能性或许会被放大。 林晚晚在备注栏输入:「暂定为穿越增幅条件。」 她看着这行字,越看越觉得合理。 交通事故、死亡、古物和睡眠,都是作用在穿越者本人身上的条件。 血月却不一样。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当它出现时,整片夜空,甚至整个世界,都处在同一场天象之下。 如果穿越真的是两个时空在某个瞬间短暂重叠,那么造成重叠的,或许本来就不该只是某个人的意外。 而应该是一项发生在穿越者之外的外部条件。 科学告诉她,血月不是神迹。 只是月全食。 但月全食也不是普通满月。 太阳、地球和月亮必须运行到特定位置,月亮才会完全进入地球的影子。 那是一种精确的排列。 也是一个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形成的特殊位置。 林晚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第二个结论: 「血月本身未必能造成穿越。」 「但它可能提供穿越所需要的时间窗口。」 她在「时间窗口」下面画了两条线。 既然这个窗口可以提前预测,那么她接下来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下一次血月,究竟什么时候会出现? 第三回上|完 5. 第三回下 林晚晚立刻回到搜寻页面,在搜寻栏输入:「下一次月全食时间。」 按下搜寻后,画面上跳出一排天文网站、新闻报导和观测指南。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下一次血月是在明年、三年后,还是十年后。 结果第一笔资料,便让她停住了。 下一次月全食——就在一个月后。 林晚晚盯着日期看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重新整理页面。 日期没有改变。 又换了一个天文网站。 仍然是同一天。 她接连点开几份观测资料,确认月食开始、月全食开始、食甚、月全食结束,以及整场月食结束的时间。 不同网站的标示方式略有差异,有些时间只差在四舍五入。 但日期完全一致。 真的只有一个月。 不是明年。 不是几年后。 而是三十天后。 林晚晚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她原本只把血月当成一个值得研究的特殊条件,甚至已经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 毕竟天文现象又不会配合她的研究进度。 如果下一次月全食在五年后,她就得等五年。 如果观测地点在地球另一端,她还得考虑机票、住宿、签证,以及自己究竟要怎么向家人解释,为什么突然跑去国外看一颗红色的月亮。 可现在,日期就在一个月后。 而且资料上清楚标示,她居住的地区位于可观测范围之内。 只要天气晴朗,抬头便能看见。 林晚晚反覆核对了几次。 观测地区。 正确。 月全食可见。 正确。 食甚时间落在夜间。 正确。 甚至连日期都是她不需要请假、不需要搭飞机,也不需要前往深山荒野,便能等到的时间。 她只需要找到一个视野足够开阔、没有太多高楼遮挡的地方。 然后等待月亮变红。 林晚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事情似乎突然变得过于巧合。 她今年刚好看完第九十九本穿越。 刚好在今天决定认真准备穿越。 刚好建立了统计表。 又刚好从九十九个案例里,找出特殊天象的共同点。 任何一件事单独看,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当它们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便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彷佛她今晚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念头。 而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只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走到路口,看见前方的方向。 林晚晚把月全食日期复制下来,贴进「特殊天象」工作表。 接着填入预测时间。 可观测地区。 月全食持续时间。 食甚时间。 她甚至另外建立了一栏:距离今天剩余天数。 数字跳出来时,她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三十天。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她做一些准备。 却绝对不够她慢慢考虑。 林晚晚没有立刻开始列清单。 她先打开一份新的文件,在最上方输入:《血月穿越假说》 游标在标题下方规律地闪烁。 这是她建立的第一套完整穿越理论。 不是作者随手写下的设定。 也不是她看完几个案例后产生的模糊猜测。 而是一套由个人状态、穿越触发因素与特殊天象共同组成的假说。 林晚晚先写下第一条:「穿越的发生,可能需要个人条件与外部条件同时成立。」 个人条件包括死亡、昏迷、睡眠、接触特殊物品,或意识处于不稳定状态。 外部条件则可能是月食、雷雨、流星、天空变色,以及其他罕见天象。 单独出现其中一项,未必足以造成穿越。 但当两种条件在同一时间重叠,穿越的机率也许便会提高。 她接着写下第二条:「特殊天象可能短暂削弱不同世界之间的界线。」 写到这里,林晚晚停了几秒。 「削弱世界界线」听起来实在太像一本修仙里的设定。 但她没有删掉。 她只在后面加上括号:「暂定说法。」 至少在找到更科学的名词以前,这句话足够准确地表达她的意思。 月全食发生时,太阳、地球和月亮会排列在特殊位置,夜空中的光线也会随之改变。 至于这种排列是否还会造成其他人类尚未察觉的环境变化,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但假如时空本来就不是完全封闭的,而是存在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缝,那么月全食或许会在某个短暂时刻,使其中一道裂缝扩大。 平时无法穿过的东西,便可能趁那一刻越过界线。 物体或许不行。 但意识呢? 灵魂呢? 一个刚刚离开身体,或暂时失去与身体连结的意识,有没有可能被某种力量带往另一个世界? 林晚晚在第三条写下:「血月可能不是穿越原因,而是时空裂缝扩大的钥匙。」 她将这句话反覆读了几遍。 没有证据。 没有实验。 甚至连时空裂缝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整套理论建立在九十九本虚构、一场尚未发生的月全食,以及她凌晨制作的Excel表格上。 正常人看到这里,大概会劝她关掉电脑,好好睡一觉。 可林晚晚却觉得,这已经比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穿越合理得多。 至少她的理论有条件。 有顺序。 有可以观察的时间。 也有能够被推翻的可能。 不是女主摔了一跤,醒来便成了尚书府嫡女。 也不是因为作者觉得第一章该穿越了,所以一辆卡车便准时从路口冲出来。 她甚至为整套假说画了一张流程图。 特殊天象出现。 世界界线暂时不稳。 个人意识脱离原本状态。 时空裂缝扩大。 穿越发生。 林晚晚看着那张流程图,越看越觉得完整。 虽然它唯一缺少的部分,正好是证据。 但理论本来就得先建立,才能再想办法验证。 她在文件最下方输入:「假说成立条件:血月期间,必须同时出现其他穿越触发因素。」 接着又加上一句:「目前不进行任何可能造成死亡或重伤的实验。」 这一条非常重要。 她只是想穿越。 不是打算在血月到来以前,先因为乱做实验而被送进医院。 理论整理完成后,林晚晚打开手机行事历。 她翻到下一个月,找到月全食发生的日期。 那一天看起来与其他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前一天是普通的工作日。 后一天也照样有人上班、上课、缴帐单。 只有她知道,那个平凡的日期里,藏着一场即将发生的血月。 林晚晚拿出红笔,在纸本月历上将那一天重重圈了起来。 红色笔迹绕了一圈。 她觉得不够醒目,又在外面多画了一圈。 接着,她在旁边写下:「血月观测日。」 写完后,她重新打开Excel,建立第四个工作表。 分页名称:血月倒数。 第一栏,日期。 第二栏,剩余天数。 第三栏,当日准备项目。 第四栏,完成状况。 第五栏,补充资料。 她从今天开始往下输入,一直排到月全食发生的那一天。 三十列。 一天不少。 这不再是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用上的长期计画。 从这一刻开始,她有了明确的期限。 一个月。 她必须先确认最适合的观测地点。 不能有高楼遮挡。 不能有太严重的光害。 最好足够安静,也方便她提前布置需要的物品和观测设 备。 如果血月当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至少能完整记录整场月食,替这套假说留下第一份真正的观测资料。 可如果穿越真的发生—— 那里就会成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林晚晚安静了几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建立的已经不只是一份研究计画。 而是一场有可能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倒数。 她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的资料表,把所有与血月有关的案例单独列出。 女主穿越前是否受伤。 是否接触古物。 是否处于昏迷、濒死或意识不清的状态。 血月出现多久后开始穿越。 穿越发生时,月食进行到哪一个阶段。 她甚至新增了一栏: 是否主动准备穿越。 结果五个案例里,没有一个人准备过。 她们只是刚好遇上。 刚好受伤。 刚好昏迷。 又刚好在那个时间,抬头看见了一轮红色月亮。 林晚晚盯着那一栏看了几秒。 她和她们最大的不同,或许就在这里。 她知道血月会来。 也知道自己还有三十天。 如果这场月全食真的能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么这三十天,就是她在血月来临以前,唯一能够提前准备的时间。 想到这里,她在倒数表里新增了几个分类。 语言与文字。 古代礼仪。 食物与饮水。 基础医疗。 生存技能。 可变现技术。 体能训练。 每一项后面都是空白。 林晚晚看着瞬间扩张的表格,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个月实在太短了。 唐诗三百首还没背。 盐不会制。 肥皂配方不知道。 伤口怎么处理,也只停留在用清水冲一冲、贴块透气胶带的程度。 别说穿到战乱或荒年。 就算只是成为一个普通农家女,她目前最熟练的技能,恐怕也只有建立分类、套用公式和调整栏宽。 而古代应该用不到枢纽分析表。 这个事实让她短暂地感到焦虑。 但焦虑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兴奋。 她终于不再只是坐在萤幕前,幻想自己有一天可能穿越。 她有了一个确切的日期。 一套勉强成形的假说。 一张从今天开始计算的倒数表。 还有三十天,可以把自己从一个只会做Excel的普通现代人,训练成至少不会在穿越第一天就饿死的人。 林晚晚把所有视窗缩小,重新看向桌上的纸本月历。 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期,在一片黑色数字中格外醒目。 她想起今晚看完的第九十九本。 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又想起九十九笔资料、五个血月案例,以及一个月后即将出现的红色月亮。 原本毫无关联的事情,像一条细线,在她眼前一点一点连了起来。 如果她没有看完第九十九本,就不会突然开始整理穿越条件。 如果她没有建立统计表,就不会发现那些反覆出现的特殊天象。 如果她没有注意到血月,也不会知道下一次月全食恰好就在三十天后。 一切似乎早一点不行。 晚一点也不行。 偏偏就在今晚,所有线索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林晚晚看着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日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却又无比强烈的命定感。 彷佛这场血月不是她偶然查到的。 而是早已等在那里。 等她读完第九十九本。 等她打开Excel。 等她终于开始相信,另一个世界或许真的存在。 林晚晚轻声说:「原来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第三回下|完 6. 第四回上 林晚晚原本以为,找到下一次血月的日期之后,今晚的研究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她已经建立了《血月穿越假说》。 整理出个人条件与外部条件。 画了流程图。 甚至还建立了一张从今天开始计算的三十日倒数表。 正常情况下,做到这里已经足够。 她应该关掉电脑,去洗澡、睡觉,等明天起床以后,再继续规画接下来一个月究竟要学些什么。 然而,林晚晚盯着萤幕上的血月案例看了不到两分钟,便察觉到一个新的问题。 出现特殊天象的穿越故事里,真正只靠单一条件完成穿越的案例,其实非常少。 第二十三本里,女主遭遇车祸时,天空正好出现月食。 第三十七本里,女主在流星雨最密集的时刻失去意识。 第四十一本里,女主碰到古镜时,窗外同时雷声大作。 第七十四本里,女主则是在看见红色月亮之后,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这些故事里,天象并没有单独造成穿越。 月食搭配车祸。 流星雨搭配失去意识。 雷雨搭配古镜。 血月则与死亡同时出现。 至于第五十八本,女主虽然只是在房间里凭空消失,但并没有完整交代,她消失以前究竟做过什么。 那一例只能暂时列为资料不足。 不能因为作者少写了几段,就直接认定血月可以单独把人送往另一个世界。 林晚晚将五个案例重新排列,并在旁边新增一栏:「同时出现的其他因素。」 车祸。 失去意识。 古镜。 坠楼。 未知。 没有任何一笔资料足以证明,只要站在血月底下抬头观察,便能自动被送往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那些资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假设血月真的是穿越的时间窗口,那么光是站在月亮底下,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血月只能让原本封闭的世界界线暂时松动。 真正将一个人推过去的,还需要另外一股力量。 就像一道门即使已经打开,人也不会自动从房间里飞出去。 除非有人推她。 或者地板忽然倾斜。 又或者门后正好存在一股强大的吸力。 林晚晚立即在《血月穿越假说》下方新增一段:「血月可能只负责开启通道,其他条件则负责启动转移。」 她读了一遍,觉得还不够精确,又将整个过程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时空通道开启。」 「第二阶段:穿越者意识脱离。」 「第三阶段:目标世界完成接收。」 这样看起来就专业多了。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目标世界究竟要怎么接收。 也不知道古代有没有专门负责处理异世灵魂的部门。 但研究本来就是从未知中建立假设。 不能因为不知道答案,就放弃提出问题。 林晚晚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的总表,开始检查所有涉及特殊天象的穿越案例。 这一次,她不再只搜寻血月。 她将「月」、「星」、「雷」、「光」、「天空」、「日食」、「月食」和「异象」依次输入搜寻栏。 结果比她预期中更多。 第六本,女主穿越前看见两个月亮。 第十九本,天空出现九星连珠。 第三十一本的描述比较模糊,只写了一句:「群星倒行,月影成双。」 第四十五本,女主在流星雨下许愿,醒来后变成亡国公主。 第六十二本,古玉在雷声响起的同时发热,窗外月亮周围出现了第二道月影。 第八十八本更加直接。 女主抬头时,看见夜空中同时悬挂着两轮明月。 一轮雪白。 一轮血红。 接着世界崩裂,她穿进了一本自己昨天才弃文的烂尾。 林晚晚将那一段重新读了两遍。 两个月亮。 她记得这种设定。 穿越与修仙特别喜欢使用双月。 一轮代表原本的世界。 另一轮代表即将抵达的世界。 两个世界的月亮在某个特殊时刻重叠,通道便会开启。 又或者,一轮代表生,一轮代表死。 一轮照肉身,一轮照灵魂。 只要双月同时出现,主角的命运便会开始改变。 以前林晚晚看到这种描写,只会觉得画面很美。 最多在脑中想像一下,两轮月亮同时悬挂在古代宫殿上方,应该很适合拿来拍电视剧宣传海报。 可是现在,她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线索。 血月或许是第一道门。 双月则可能是两个世界开始重叠的证明。 林晚晚立刻新增了一个工作表。 分页名称:双月现象。 她先建立基本栏位。 名称。 双月颜色。 双月位置。 双月出现时间。 是否伴随其他天象。 穿越发生时间。 是否出现世界重叠。 建立完栏位后,她又迅速切回浏览器,在搜寻栏输入:「现实世界可能出现两个月亮吗?」 搜寻结果跳出来以前,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不可能。 地球只有一颗天然卫星。 除非宇宙突然替地球追加一颗月球。 而且第二颗月球还必须精准进入稳定轨道,没有撞向地球,也没有改变海洋潮汐,更没有引发全球灾难。 否则人类看到第二颗真正的月亮时,最需要准备的恐怕不是穿越。 而是世界末日。 搜寻结果果然没有推翻她的常识。 现实中的地球不会凭空多出第二颗真正的月亮。 但在摄影画面与特定环境中,确实可能出现类似双月的现象。 例如隔着玻璃拍摄时形成的反光。 相机镜头产生的鬼影。 雾气、冰晶或特殊大气条件形成的月旁亮斑。 有些照片里,月亮会出现明显重影。 有些则会在真正的月亮旁边,浮现一个模糊、较淡的光斑。 林晚晚逐一点开图片。 大多数所谓的双月,都非常明显是摄影反光。 一颗月亮清楚。 另一颗像贴在玻璃上的残影。 正常人看见以后,大概只会擦一擦镜头,再重新拍一张。 林晚晚却盯着那些照片看得非常认真。 假设时空重叠发生时,两个世界的景象会短暂映照在一起,那么第二颗月亮未必真的出现在地球轨道上。 它可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被投射进这个世界。 就像玻璃上的倒影。 看得见。 却碰不到。 不是实体。 却可能证明另一个空间确实存在。 林晚晚立即在笔记本上写下: 「双月不一定代表两颗真正的月球。」 「也可能是两个世界的月亮同时投影。」 她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上一句:「暂称:空间反光。」 这个词听起来很像她刚刚发明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 但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专业名词,她只能先用。 林晚晚又查了几篇与大气折射和光学重影有关的资料。 从科学角度来看,那些现象仍然只有一颗月亮。 但从她的研究角度来看,只要天空中出现两道月影,就值得记录。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需要两颗月球。 她需要的是里反覆出现的「双月讯号」。 至于那个讯号究竟是时空重叠,还是她家窗户没擦干净,必须等当天实际观察才能判断。 林晚晚回到「双月现象」分页,在最上方建立判定标准。 第一,肉眼是否能看见第二道月影。 第二,第二道月影是否会随观察位置改变。 第三,移除玻璃、镜面与摄影镜头后,重影是否仍然存在。 第四,其他观测者是否同时看见。 第五,是否伴随身体异常、环境变化或电子设备故障。

她原本只想列出三项。 写到第五项时,整张表已经逐渐像某种超自然事件调查纪录。 但林晚晚觉得很有必要。 血月当晚若真的出现第二颗月亮,她不能只是站在原地,激动地大喊时空之门开了。 她必须先确认,那不是手机镜头反光。 也不是自己因为连续熬夜三十天而产生重影。 想到这里,她又在准备清单里新增一项:「血月前一周保持正常睡眠。」 眼睛疲劳会影响判断。 这对研究非常不利。 她还没来得及关闭双月资料,搜寻页面旁边的一张流星照片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黑色夜空中,一道白光从月亮旁边斜斜划过。 林晚晚立刻想起第七十四本。 女主跳楼以前,除了看见红色月亮,似乎还看见了一颗流星。 她重新切回总表,搜寻「流星」。 结果跳出了十七笔资料。 这个数字比「特殊天象」分类里的七个案例还多。 林晚晚一开始有些疑惑,很快便发现原因。 那七个案例,是将特殊天象直接列为主要穿越原因的故事。 另外十本里,流星只是背景。 女主真正的穿越原因,仍被她归在睡眠、古物、落水或原因不明。 也就是说,流星在穿越故事里的实际出场率,比她最初统计的还要高。 有人对流星许愿,希望回到古代见自己的前世情人。 有人被疑似流星碎片的东西砸中。 有人在流星雨当晚打开祖传木盒。 有人只是站在阳台上看星星,一道光落下来,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还有一本里,女主睡前随口说了一句:「让我穿越吧。」 窗外刚好划过流星。 第二天醒来,她便成了即将被赐死的冷宫皇后。 林晚晚看完那段,沉默了两秒。 这个案例从研究角度来看很有价值。 从人生角度来看,则证明许愿以前必须说清楚附加条件。 不能只说想穿越。 至少要补上身分、年代、健康状况、婚姻状况,以及原主目前有没有被判死刑。 否则宇宙很可能只负责执行。 不负责售后。 她将十七笔出现过流星的案例单独整理出来。 流星出现以前,穿越者大多已经接触其他触发条件。 古物。 睡眠。 重伤。 许愿。 强烈情绪。 其中有六个人,在流星出现后立刻失去意识。 三个人在流星雨结束以前穿越。 另外几个案例没有精确时间,只写着「星光落下的那一刻」。 林晚晚盯着这些描述,产生了新的猜测。 血月如果负责打开时空窗口。 那么流星或许就是启动讯号。 宇宙已经把门打开。 流星从天空划过的瞬间,像是一道指令。 通知通道,可以开始传送了。 她在《血月穿越假说》的流程图里新增了一个方框。 「流星或其他短暂天象出现。」 箭头指向下一格。 「穿越转移启动。」 整张流程图看起来越来越完整。 也越来越像一套由宇宙自行运作的物流系统。 林晚晚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血月负责开门,流星负责发货,那么古物大概就是地址标签。 穿越者接触不同的古物,便会被寄往不同的地方。 玉佩寄到王府。 古镜寄到后宫。 古书可能直接寄进书里。 至于被车撞的人,可能属于没有填写收件地址,由系统随机分配。 她在笔记本上写到一半,又默默将「宇宙物流系统」划掉。 这个名称不够庄重。 以后若她真的成功穿越,并且有机会将研究结果流传后世,不能让人发现,穿越理论最初被她命名为物流系统。 林晚晚重新写下:「天象触发机制。」 看起来立刻正式了许多。 第四回上|完 7. 第四回中 林晚晚继续查询近期流星雨的时间。 搜寻结果显示,每年都有数场较为固定的流星雨。 有些活动期很长。 有些极大期只有一晚。 也有一些流星雨虽然名称响亮,实际上每小时能看见的流星数量并不多,还会受到月光、天气、光害与观测位置影响。 她将未来两个月可能出现的流星雨全部记录下来。 接着把日期与下一次月全食叠在一起。 没有完全重合。 最近一场流星雨的极大期在血月以前。 另一场则落在血月之后。 至于月食当晚,理论上仍有可能看见零星流星,却无法保证。 林晚晚看着日期表,原本高涨的情绪稍微降低了一点。 假如血月必须搭配流星雨,她目前的计画很可能会直接失败。 宇宙没有把所有条件排在同一天。 月食是月食。 流星雨是流星雨。 天文现象各走各的行程,根本没有配合她穿越的意思。 林晚晚盯着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流星雨资料里除了「极大期」,还标示着一段更长的「活动期」。 流星雨并不是只在极大期那一个晚上存在。 极大期只是流星数量最多、最容易被人观察到的时刻。 在那之前与之后,地球仍然可能穿越同一片流星体轨道。 也就是说,如果流星的作用并不取决于肉眼究竟看见了几颗,而是取决于某种外部环境变化,那么真正需要比对的,或许不是极大期。 而是整段活动期。 林晚晚重新整理天象表,加入流星雨活动开始、极大期、活动结束、月食日期,以及食甚时间。 为了让资料看起来更加清楚,她还画了一张时间轴。 流星雨活动开始。 流星雨极大期。 流星雨活动结束。 月全食开始。 月全食食甚。 月全食结束。 她将所有节点排列完成,发现最近一场流星雨的活动期,确实会延伸至月食前后。 虽然极大期并不重叠。 但从时间范围来看,两项天象仍处在同一段期间。 这个发现让林晚晚再次振奋起来。 「未必需要发生在同一分钟。」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 「可能只需要处于相近的天文活动期。」 写完之后,她又在旁边加上:「目前无法证明。」 这句话是为了提醒自己保持严谨。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六个字丝毫没有降低她的兴奋。 血月。 流星雨。 双月投影。 如果三种现象同时靠近,或许真的能让两个时空短暂交会。 林晚晚打开《血月穿越假说》。 她盯着原本的标题看了几秒,将它改成:《复合天象穿越假说》 血月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真正的穿越窗口,或许必须由多种天象共同形成。 第一层,月全食提供特殊的时间窗口。 第二层,流星活动提供短暂的启动讯号。 第三层,大气折射或时空重叠形成双月投影。 三种现象彼此叠加,便可能令世界界线变得不稳定。 她重新画了一张图。 最上方是一轮红色月亮。 左下方是一道流星。 右下方是两轮彼此重叠的月影。 三条箭头同时指向中央。 中央则是一个黑色圆圈。 林晚晚在圆圈旁边写下:「时空交界点。」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 这张图其实没有任何可验证的数学内容。 只是一轮血月、一道流星和两个重叠的圆圈。 看起来比较像某个神祕组织的标志。 但视觉效果很好。 林晚晚甚至觉得,将来可以印在《穿越前准备手册》的封面上。 前提是她能先成功穿越。 否则这本书出版以后,大概只会被分类到身心灵区。 或者奇幻文学区。 又或者成为心理医师评估她精神状态的重要参考资料。 林晚晚放下笔,靠回椅背。 血月、双月与流星的条件已经勉强串了起来。 但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即使天象真的能开启穿越通道,为什么穿越者偏偏会是某一个人? 月全食发生时,整个可观测区域里有无数人。 流星雨也不是只给某一个人看。 如果所有站在月光下的人都会被吸进其他世界,那么每次月食结束,全球人口统计都应该出现巨大缺口。 新闻上也不会只报导月全食。 而是会报导大批民众集体失踪。 可现实并没有发生这种事。 这表示,天象只提供外部条件。 穿越者本身,也必须符合某种筛选标准。 林晚晚的目光慢慢移向桌边的身分证。 她迟疑了几秒,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姓名。 出生年月日。 身分证字号。 出生日期那一栏安静地印着一串数字。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穿越会不会从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穿越。 只有符合特定出生条件的人,在遇上特殊天象与个人触发因素时,才有可能被选中。 林晚晚立刻建立新的工作表。 分页名称:穿越者条件。 第一栏,出生年份。 第二栏,出生月份。 第三栏,出生日期。 第四栏,出生时间。 第五栏,生肖。 第六栏,星座。 第七栏,生命灵数。 第八栏,八字。 第九栏,姓名笔画。 建立到第九栏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原本的研究还勉强站在统计与天文学的边缘。 现在已经一脚踏进命理世界。 但林晚晚并不打算回头。 穿越本来就不是只靠一个学科能够解释的事情。 既然科学目前没有答案,那么历史上所有试图解释命运的方法,都值得暂时纳入研究。 她不是迷信。 她只是在进行跨领域分析。 这句话在脑中出现以后,林晚晚立刻觉得安心了不少。 她先输入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接着查询生肖。 蛇。 星座。 狮子座。 生命灵数需要将出生日期里的所有数字相加,再将结果缩减成个位数。 她拿起计算机算了一遍。 不放心。 又用Excel公式算了一遍。 两次结果相同。 林晚晚将数字填进表格。 接着又搜寻八字排列方式、天干地支与出生年月日之间的关联。 网站上的资料复杂得超出她预期。 天干。 地支。 阴阳。 五行。 年柱。 月柱。 日柱。 时柱。 林晚晚原本以为,只要将出生时间输入网站,结果就会直接告诉她是否适合穿越。 实际上,网站只列出一大串她暂时看不懂的字。 有金。 有木。 有水。 有火。 有土。 看起来每一种元素都有。 又好像每一种都不够。 她只好先将结果完整复制进表格,并在备注栏写上:「待进一步研究。」 姓名笔画也没有比较简单。 不同网站对部分文字的笔画计算方式不同。 有的使用现代笔画。 有的依照传统字典。 最后算出来的天格、人格、地格与总格也不一样。 林晚晚研究了十几分钟,仍然无法判断哪个版本比较适合穿越。 只能全部保留。 等未来样本数增加,再进行比较。 可问题是,她根本没有其他真正穿越者的出生资料。 九十九本中的女主,大部分连完整生日都没有交代。 有些只写二十二岁。 有些只写大学刚毕业。 有些开场第一句便被车撞,作者甚至没来得及替她设定星座。 林晚晚搜寻完九十九本,最后只找到七位女主具有相对完整的出生资料。 其中三位出生年份不详,只提到生肖。 两位生日设定与作者本人相同。 还有一位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纯阴命格。 剩下那位更加夸张。 出生时天降异象,百鸟朝凤,三名算命先生同时断言她命中必有一劫。 这些资料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统计。 林晚晚只好先从自己开始研究。 她将出生年份单独放大。 1989。 这一年究竟有什么特别? 她在搜寻栏输入:「1989年特殊天象。」 跳出的结果包括日食、月食、行星运行与各地天文纪录。 有些天象每年都会出现。 有些地区看得见,有些地区看不见。 暂时没有任何一项资料直接写着:「此年出生者适合穿越。」 林晚晚并没有失望。 真正重要的线索,通常不会直接出现在搜寻结果第一页。 否则穿越早就成为一门热门科系。 她开始拆解1989这四个数字。 一。 九。 八。 九。 一代表开始。 九代表结束。 从一到九,正好形成一个完整循环。 而1989里,同时存在开始与结束。 一在最前方。 九出现两次。 中间的八,如果横过来看,便像无限符号。 开始。 终点。 无限。 再一次回到终点。 林晚晚盯着这四个数字,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1=起点。」 「9=极数、终点。」 「8=无限循环。」 「9=终点再次出现。」 她又将1989倒过来看。 9891。 没有看出什么。 再把数字拆开相加。 一加九加八加九,等于二十七。 二加七,等于九。 又是九。 林晚晚坐直了身体。 第四回中|完 8. 第四回下 九在许多文化与故事里,本来就经常被赋予特殊意义。 它是一位数中最大的数。 代表极致、圆满与完成。 古代帝王有九五之尊。 神话中有九重天、九州与九泉。 穿越里,也经常出现第九世轮回、九星连珠,或者第九次死亡后觉醒。 而她的出生年份1989,四个数字相加之后,结果正好也是九。 林晚晚迅速在表格里输入: 「出生年份数字总和=27=9。」 她想了想,又加入一栏:「是否符合极数。」 填入:是。 接着,她又注意到1989最后两个数字。 □□。 八与九相连。 像是从无限走向极致。 也像是某种循环抵达终点以前的最后一步。 假如一个世界的时间以九为界,那么八便是最接近界线的位置。 1989这个年份,前面是起点与终点。 后面则是无限与终点。 彷佛同时包含了一个世界的开始、循环与结束。 林晚晚的笔尖在纸上越写越快。 「1:原世界起点。」 「9:原世界终点。」 「8:时空无限循环。」 「9:异世界落点。」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安静了两秒。 这套解释毫无科学根据。 甚至连每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都是她在不到五分钟内临时决定的。 但它实在太顺了。 顺到像是这四个数字原本就藏着某种讯息,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认真解读。 她又将出生月份与日期加入计算。 所有数字相加。 缩减。 拆分。 排列。 正着算一次。 倒着算一次。 中间相乘。 前后相减。 只要结果出现八、九,或者能勉强与循环、时空、极数产生关联,她便将那一格标记成黄色。 至于算不出任何意义的结果,她暂时没有标记。 不到二十分钟,整张工作表已经黄成一片。 林晚晚看着那些被标记的储存格,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自己的出生资料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穿越讯号。 虽然其中大部分讯号,都是她刚刚亲手找出来的。 但找得出来,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证明。 正常人的出生年份,未必经得起这么多层分析。 她甚至开始搜寻1989年的重大事件、科技发展与文化变化。 搜寻结果里,反覆出现「转折」、「变动」、「旧秩序结束」与「新时代展开」之类的描述。 林晚晚看到这些词时,精神立刻一振。 旧世界结束。 新世界开始。 这不正是穿越吗? 穿越的本质,就是从一个旧世界离开,再进入一个新世界。 而她偏偏出生在一个被反覆形容为时代转折的年份。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巧合。 她在工作表旁边新增文字框:「1989=世界转折之年。」 下面再加一行:「出生于转折之年者,可能对世界界线变化更加敏感。」 她读了两遍。 觉得「敏感」这个词不够有力量。 于是改成:「更容易与其他时空产生共振。」 共振。 这个词非常好。 听起来具有物理学气息,又保留了足够的神祕感。 至于她究竟会与哪一种频率共振,目前仍待研究。 林晚晚开始将自己的出生条件与血月、流星、双月放进同一张图里。 最上方是特殊天象。 血月。 流星。 双月。 下方是穿越者条件。 出生年份。 生肖。 星座。 八字。 生命灵数。 中间则是个人触发因素。 睡眠。 昏迷。 古物。 强烈情绪。 意识不稳定。 三组条件由不同方向汇聚,最后共同指向中央的「时空交界点」。 她又加上箭头。 虚线。 不同形状的方框。 为了让画面更容易理解,她甚至使用了不同深浅的底色。 完成时,整张图已经复杂得像某间大型企业的年度组织架构。 任何人从旁边经过,大概都不可能在第一眼看懂。 第二眼也不会。 但林晚晚看得懂。 按照她目前的理论,血月负责提供时间窗口。 流星负责提供启动讯号。 双月则代表两个世界的影像开始重叠。 出生条件决定一个人是否可能被通道辨识。 至于古物、睡眠或意识不稳定,则负责让穿越者脱离原本稳定的身体状态。 至少其中几项条件必须同时出现。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睡觉、昏迷、遭遇车祸,却没有大量穿越者出现。 因为大部分人没有遇上正确的天象。 即使遇上正确天象,也未必具备合适的个人条件。 即使两项都符合,也可能缺少最后的触发因素。 穿越或许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筛选机制。 想到这里,林晚晚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女主根本不是倒楣。 她们是被宇宙从数十亿人当中精准挑选出来的。 车祸只是表象。 落水只是程序。 睡觉也只是意识转移以前的准备状态。 真正的原因,或许早在她们出生时便已经写进命运里。 她们以为自己只是偶然穿越。 其实一切早有安排。 林晚晚盯着自己的出生年份,胸口逐渐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 她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就特别喜欢历史故事。 长大以后,又开始沉迷古装剧与穿越。 别人看,只把它当成娱乐。 她却总是不自觉地思考,如果真的穿越,应该怎么生存。 怎么赚钱。 怎么避开宫斗。 怎么防止自己因为不懂古代礼仪,第一天便得罪不能得罪的人。 她甚至会在看到女主犯蠢时感到愤怒。 觉得那么宝贵的穿越机会,竟然被对方浪费成那样。 以前,她只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看比较认真。 现在看来,也许根本不是。 她不是碰巧喜欢穿越。 而是某种藏在命运深处的本能,一直在提醒她为未来做准备。 她之所以看完一本又一本。 之所以对古代生活充满兴趣。 之所以每次看见女主穿越,都会忍不住想像换成自己会怎么做。 或许都是因为她的灵魂,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她的大脑直到今晚,才终于接收到完整讯号。 林晚晚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复杂的穿越条件图上。 血月。 双月。 流星。 1989。 四项线索被她用粗线连在一起。 她看得越久,越觉得这不是自己强行拼凑出来的理论。 而是散落多年的线索,终于在今天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她今年刚好看完第九十九本穿越。 出生年份的数字总和也是九。 九代表极数。 下一次血月恰好在三十天后。 流星雨活动期与月食时间相近。 里又不只一次出现双月重影。 而她偏偏在所有人之中,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如果这些都只是巧合,那巧合未免太多了。 林晚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建立统计表,可能也是命运安排的一部分。 如果她早一年开始研究,血月还太远。 她未必能保持热情等到现在。 如果她晚一个月开始,月食可能已经结束。 所有条件偏偏在她看完第九十九本的晚上,同时浮 出水面。 这不是普通的时间点。 这是她的命运正式启动的时间。 林晚晚在穿越条件图最下方新增最后一个方框。 方框内容是:「指定穿越者。」 她看了几秒,觉得用词过于普通。 删掉。 改成:「天选穿越者。」 这四个字一出现在萤幕上,整张图的气势立刻完全不同。 林晚晚知道,正常人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她已经走火入魔。 但正常人也不会花一整个晚上,统计九十九本穿越。 更不会建立血月倒数表。 她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必要在最后关头假装理性。 何况,她的理论虽然仍然缺乏证据,却已经能解释许多问题。 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越。 为什么穿越事件总伴随特殊天象。 为什么有些人碰到古物没有反应,有些人却会直接失去意识。 因为古物只是一把钥匙。 天象提供开门的时间。 出生条件则决定那把钥匙究竟属于谁。 想到这里,林晚晚又在图上加了一行小字:「1989年出生者,可能具备跨时空辨识码。」 她盯着「跨时空辨识码」看了几秒。 越看越满意。 出生年份不只是年份。 而是一组宇宙替她设定的身分编号。 当血月出现。 流星划过。 两个世界的月亮同时映照在天空。 时空通道便会读取她的出生资讯。 确认她的资格。 将她送往原本就应该前往的世界。 这一刻,林晚晚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都获得了解释。 为什么她一直觉得现代生活过于普通。 为什么她总对另一个时代产生难以言喻的向往。 为什么她看到古代建筑、宫殿、衣裙与历史人物时,偶尔会出现一种近似熟悉的感觉。 或许那不只是向往。 而是记忆。 她的灵魂可能原本就不完全属于这里。 1989年只是她在这个世界暂时落地的年份。 三十天后的血月,才是她真正的回程日期。 这个想法一出现,林晚晚自己都被震住了。 她缓慢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心跳很快。 脑中却异常清楚。 她知道这套理论没有证据。 也知道其中至少一半内容,都是她根据数字象征与情节推演出来的。 但一个人若真的被命运选中,命运总不可能亲自寄一封通知信给她。 上面写着: 林晚晚女士您好。 您已获选为本年度跨时空转移对象。 请于月全食当晚携带身分证与随身物品,前往指定地点办理穿越。 真正的命运,只会留下线索。 能不能看懂,取决于被选中的人自己。 而她看懂了。 林晚晚重新坐回电脑前,把穿越条件图放大到全萤幕。 血色月亮在最上方。 流星斜斜穿过夜空。 两道月影彼此重叠。 所有线条最后都集中在她的出生年份上。 1989。 她以前从未觉得这四个数字有什么特别。 它只是身分证上的一部分。 是填写表格时反覆输入的出生年份。 也是每年计算年龄时使用的起点。 可现在,它像一道被隐藏了三十多年的密码。 一代表起点。 九代表极数。 八代表无限。 最后的九,则代表一个世界走到终点,另一个世界即将开始。 所有数字相加,结果仍然回到九。 一个完整的循环。 一个即将被打开的出口。 林晚晚伸手碰了碰萤幕上的数字。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生在1989年。」 第四回下|完 9. 第五回 林晚晚盯着电脑萤幕上的《复合天象穿越假说》,看了很久。 血月。 流星。 双月。 出生年份。 所有条件都已经被她整理进表格,连箭头与流程图都画得清清楚楚。 理论暂时算是完成了。 可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现在才刚开始。 假如一个月后,她真的穿越了呢? 林晚晚低头看向桌上的手机。 手机里存着她查过的天文资料、九十九本的统计结果,还有各种尚未整理完成的生存知识。 电脑里的资料更多。 Excel表格。 流程图。 书签。 备忘录。 甚至还有她刚刚下载的月全食观测指南。 但里的穿越者,通常都不会连手机一起带走。 就算真的带过去,也未必有讯号。 没有讯号至少还能看离线资料,最严重的问题是没有电。 古代没有插座。 没有行动电源。 也没有便利商店可以临时买一条充电线。 她总不能穿越以后,拿着一支只剩百分之十二电量的手机,在王府里到处询问哪位工匠会修充电器。 而且这种超越时代的物品一旦被人看见,通常不会得到合理解释。 运气好一点,被当成西洋奇物。 运气差一点,被当成妖物。 再差一点,连人带手机一起被架上火堆。 林晚晚看着手机,第一次觉得现代科技如此不可靠。 不是它不好用。 而是它离开电力之后,寿命实在太短。 这表示,所有真正重要的资料,都不能只留在电子设备里。 林晚晚立刻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柜前。 她记得自己以前买过不少笔记本。 有些是因为封面好看。 有些是因为纸张摸起来很舒服。 还有几本是买回来以后,郑重其事地写了两页,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翻了一阵,最后找到一本厚得像辞典的空白笔记。 深棕色硬壳封面。 里面是偏黄色的纸张。 尺寸不大,却足足有四百页。 拿在手上很沉。 也很有份量。 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充电。 林晚晚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原本想直接开始写。 笔尖快碰到封面时,又停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笔记。 而是她穿越以后可能唯一能带走的现代资料库。 名称不能太随便。 《古代求生指南》听起来像露营手册。 《穿越女主必备大全》又太像网路文章。 《林晚晚异世界生存计画》则像她准备参加某种生存实境节目。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封面中央一笔一画地写下:《穿越前准备手册》 写完后,她把笔记本拿远一点看。 字很端正。 名称也足够清楚。 若她穿越后不幸失忆,只要看到封面,至少能立刻知道自己穿越以前究竟在忙什么。 林晚晚又在右下角补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想了一下,在姓名旁边写上:第一版。 这套理论未来还可能修改。 研究资料也会持续增加。 使用「第一版」比较符合出版流程。 虽然目前整本手册的作者、编辑、校对、读者与唯一受益人都是她自己。 但该有的格式还是要有。 林晚晚翻开第一页。 一整张空白纸出现在眼前。 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回头看向九十九本的资料表。 如果真的要准备穿越,她需要学的东西太多。 不能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必须先分类。 她打开新的工作表,在第一列输入:「穿越必备能力分类。」 第一类,文学与才艺。 第二类,生存与饮食。 第三类,医疗与身体自保。 第四类,农业与工艺。 第五类,经商能力。 第六类,古代礼仪与人际关系。 第七类,宫斗与政治判断。 输入完第七类时,林晚晚看着表格,陷入了短暂沉默。 正常人穿越以前,应该先担心吃饭与住宿。 她却连宫斗都已经列进必备能力。 可仔细想想,这也不能怪她。 九十九本里,真正穿成普通百姓的女主并不算多。 更多人一睁眼,不是在王府,就是在后宫。 不是庶女,就是弃妃。 身边不是有人准备下毒,就是有人准备栽赃。 有一位女主甚至刚醒来,手里便握着凶器,脚边还躺着一具尸体。 与这些情况相比,先学宫斗并不算杞人忧天。 只能算风险管理。 林晚晚开始把九十九本里,女主曾经用过的能力逐一填进不同分类。 弹琴。 作诗。 跳舞。 刺绣。 下厨。 酿酒。 制盐。 制糖。 做肥皂。 烧玻璃。 辨认草药。 处理伤口。 食物保存。 种田。 养鸡。 开酒楼。 算帐。 记帐。 谈判。 观察脸色。 辨认后宫位分。 记住皇室亲属关系。 分辨笑里藏刀与真的在笑。 最后一项是林晚晚自己加上去的。 里有太多人笑着叫女主妹妹,转头便准备害她。 这项能力或许比制盐更重要。 毕竟盐不会主动杀人。 人会。 她原本还想写下「接生」。 笔尖落到纸面以前,又停了下来。 她学接生做什么? 她准备穿越,又不是准备穿成产婆。 真正需要学的,应该是如何避免自己被产婆接生接死。 穿越里,女主只要成了王妃、皇后或后宫妃嫔,怀孕通常都不只是一件喜事。 有人在安胎药里动手脚。 有人收买产婆。 有人故意拖延生产时间。 还有人趁女主痛得神志不清时,直接告诉所有人只能保大或保小。 问题是,那时候的女主通常连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晚立即删掉「接生」,改成:孕产自保。 接着在后面补上备注:辨认难产、产后大出血、胎位异常,以及产婆可能动手脚的方式。 她想了一下,又多写一句:生孩子以前,先把产婆祖宗三代查清楚。 这一项或许暂时用不到。 但万一她穿越时,原主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呢? 女主连睁开眼便躺在棺材里的情况都有。 睁开眼就在产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晚晚在「孕产自保」旁边画了一颗星。 不是因为她特别想生孩子。 而是因为一旦真的遇上,这项知识可能直接决定她能不能活着看到下一章。 表格很快便拉到四十多列。 林晚晚往下滑了一次,又滑了一次。 还没到底。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准备几项能够在古代赚钱的技术。 现在看来,想当一名合格的穿越者,根本不是学会一两个配方就够了。 她需要会写字。 会算帐。 会急救。 会种田。 会下厨。 最好还要会酿酒。 因为穿越成农女时,下厨可以养活自己。 穿越成丫鬟时,下厨可能让她被调进小厨房,不必整天在院子里受罚。 穿越成千金时,一桌从未出现过的新菜,说不定能让全家人重新看见她。 如果穿成王妃或皇后,偶尔亲手做一道菜,还可能得到一句:「她待本王果然与旁人不同。」 至于酿酒,用途更加广泛。 可以卖钱。 可以送礼。 可以开酒楼。 浓度足够时,或许还能用来清理伤口。 只是最后一项必须先研究清楚。 她不能只因为女主把酒往伤口上一倒,伤者隔天便能提剑上战场,就真的相信所有酒都能消毒。 更不能把甜米酒倒进伤口里,再期待它发挥奇迹。 林晚晚在「酿酒」后方标记:高实用性,但需分清饮用酒与消毒酒精。 接着又在「下厨」后方写下: 优先学习材料简单、耐保存、不依赖现代调味料的菜色。 可乐鸡翅暂时不行。 番茄炒蛋也未必可靠。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穿到哪一个年代,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番茄。 真正稳妥的,应该是蒸、煮、炖、腌渍,以及最基本的面食。 必要时,还得学会如何在没有瓦斯炉、电锅与计时器的情况下,把饭煮熟,而不是烧成锅巴。 林晚晚看着能力表,第一次真正理解书名里的「全才」究竟有多难。 这哪是准备穿越。 这是准备一个人重建文明。 她靠回椅背,安静了几秒。 三十天。 她只剩三十天。 不可能全部学会。 必须排优先顺序。 林晚晚重新打开统计表,新增一个栏位:「女主最常使用的能力。」 她将九十九本重新快速翻过一遍。 遇到女主依靠现代知识翻身的情节,便做一次记号。 制盐,出现八次。 医术,出现十一次。 酿酒,出现十二次。 经商,出现十四次。 下厨,出现十六次。 作诗,出现二十七次。 林晚晚盯着最后一个数字。 二十七次。 排名第一的不是医术。 不是制盐。 也不是下厨。 而是背诗。 这个结果其实不令人意外。 穿越女主只要参加宴会、诗会、赏花会或宫宴,总会有人突然提议作诗。 接着,原本看不起女主的人便会故意点名,要她当众出丑。 女主先假装为难。 再抬头看一眼月亮、桃花、梅花、酒杯或瀑布。 最后背出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 满座震惊。 才子失神。 王爷 侧目。 皇帝龙心大悦。 方才还嘲笑她的人,脸色通常会青一阵白一阵。 整套流程几乎没有例外。 成本低。 见效快。 不需要设备。 也不需要原料。 只要记忆力足够好,随时随地都能使用。 比制盐方便太多了。 制盐还需要盐水、锅、火与场地。 背诗只需要一张嘴。 而且失败风险也相对较低。 盐做不好,可能被人当成骗子。 药开错了,可能直接害死人。 酒酿坏了,可能整缸报废。 火药比例不对,第一个被炸的就是自己。 诗背错一两个字,最多被真正的读书人发现她文化程度有问题。 只要她穿越的朝代不是唐朝或宋朝,原作者本人通常也不会跳出来告她抄袭。 林晚晚立刻在能力表旁边新增三个等级。 必学。 实用技能。 危险技能。 唐诗、宋词、基础算术、下厨、基础医疗与古代礼仪,被她放进必学。 制盐、酿酒、肥皂、食物保存、种田与记帐,被列入实用技能。 玻璃制作被她犹豫了一下,暂时放到后面。 她只知道玻璃需要高温。 至于要多高、原料比例是多少、该用什么炉子,她完全不清楚。 女主每次只要说一句「我会烧玻璃」,工匠便会自动补完所有困难步骤。 现实大概不会这么配合。 最后是火药。 林晚晚查了一眼基本原理,又立刻把页面关掉。 这项技能的确很强。 可以开矿。 可以制造武器。 也可能改变战争。 同样可能让她因为掌握军事机密,被皇帝关起来用一辈子。 或被敌国抓走。 又或者还没做成功,先把自己的房子炸掉。 她在火药后面标上红色,拖进危险技能。 并在备注栏写道:暂不学习。 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容易被砍头。 林晚晚将分类结果抄进笔记本。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必学」。 下面依序是唐诗、宋词、算术、下厨、基础医疗与古代礼仪。 第二区是「实用技能」。 制盐、酿酒、肥皂、食物保存、农业、简易记帐。 第三区则是「危险技能」。 火药。 兵器。 毒药。 参与皇位之争。 她写到最后一项时,笔尖停了一下。 参与皇位之争不算技能。 但危险程度实在太高,值得单独提醒。 女主总觉得自己只是想安稳过日子,最后却莫名其妙爱上皇子,再一路被拖进夺嫡。 林晚晚决定先替未来的自己写下警告:远离皇子。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未必做得到。 万一她穿越后的身分就是皇子妃呢? 她只好在后面加上:除非已婚。 这样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分类完成以后,整本《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方向终于逐渐清楚。 它不只要记录知识。 还要记录不同身分的应变方式。 穿成农女怎么办。 穿成千金怎么办。 穿成丫鬟怎么办。 穿成妃子又该怎么办。 最好还要准备一份醒来后的检查清单。 第一,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第二,确认身体有没有受伤。 第三,不要一睁眼就乱叫人名字。 第四,先听周围的人怎么称呼自己。 第五,在弄清楚身分以前,尽量少说话。 这些都很重要。 但还不是第一条。 手册的第一条,必须是所有准备里最基本、最常用,也最容易开始执行的一项。 林晚晚重新看了一遍统计。 二十七位女主曾经靠作诗改变处境。 有人因此得到皇帝赏识。 有人因此洗刷草包名声。 有人甚至只背了一首诗,便让原本准备退婚的未婚夫后悔。 知识就是力量。 在古代,别人的知识还能直接变成自己的力量。 她不需要发明。 不需要实验。 只需要背下来。 而且既然决定要背,就不能只背最常见的几首。 只背《静夜思》太危险。 万一宴会题目不是月亮呢? 只背《春晓》也不够。 万一穿越时刚好是冬天,总不能看着满院白雪,站起来说春眠不觉晓。 真正专业的穿越者,必须针对不同场合准备不同诗句。 春夏秋冬。 山水风月。 离别。 思乡。 饮酒。 战争。 爱情。 失意。 最好连被打入冷宫时,都有一首能够立刻符合心境。 林晚晚翻到笔记本第一页。 她拿起笔,神情郑重得像在签署一份会改变人生的契约。 接着,在《穿越前准备手册》的第一条写下:背唐诗三百首。 第五回|完 10. 第六回 林晚晚在《穿越前准备手册》第一页写下「背唐诗三百首」之后,立刻替自己制定了一份背诗计画。 距离血月还有二十九天。 《唐诗三百首》按照不同版本计算,收录数量并不完全相同,但就算真的只有三百首,平均一天也得背十首以上。 十首听起来不算太多。 真正开始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首五言绝句只有二十个字。 十首也不过两百个字。 可如果里面同时出现孤帆、孤城、孤舟、孤云、寒山、寒江、长江与黄河,她很快便会连谁在哪里孤独都分不清楚。 林晚晚决定不能按照书本顺序硬背。 那种方法太没有效率。 真正专业的穿越准备,应该按照使用场合分类。 她打开新的工作表,在最上方输入:「古代诗词应用资料库。」 第一栏,作者。 第二栏,作品名称。 第三栏,主题。 第四栏,适用场合。 第五栏,使用风险。 第六栏,原作者出生年份。 第七栏,原作者死亡年份。 第八栏,穿越后是否可以安全使用。 栏位建立完成后,林晚晚先从最有名的几位诗人开始。 李白。 杜甫。 白居易。 王维。 苏轼。 输入苏轼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苏轼不是唐朝人。 既然手册第一条写的是背唐诗三百首,暂时不应该把宋词混进来。 林晚晚只好另外新增一个分页,名称叫做「宋词备用」。 想了一下,又建立第三个分页:「元曲备用」。 再建立第四个:「历代名句」。 一份原本只是用来背唐诗的表格,不到五分钟便扩张成了中国古典文学资料库。 林晚晚对此并不意外。 穿越准备本来就不可能只靠一本书完成。 她先处理李白。 思乡用:《静夜思》。 饮酒用:《月下独酌》。 瀑布用:《望庐山瀑布》。 送别用:《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被人看不起时使用:《上李邕》。 想表现豪情时使用:《将进酒》。 林晚晚在「适用场合」那一栏写得非常仔细。 例如《静夜思》不能随便在宴会上使用。 除非宴会主题刚好是月亮,或者皇帝突然问她是否思念故乡。 否则她站在满桌山珍海味前,忽然低头思故乡,别人可能会以为她对宴会不满。 《月下独酌》适合赏月与饮酒。 但不能在皇帝、皇后与一整桌宾客都在场时,背完「对影成三人」。 因为现场明明有几十个人,她却硬说只有自己、月亮与影子,多少有点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望庐山瀑布》则更受地点限制。 附近最好真的有瀑布。 如果站在一口井旁边便开始说「飞流直下三千尺」,很可能会被当成故意夸大水量。 林晚晚越整理,越觉得背诗不像里那么简单。 女主每次只要抬头看一眼景色,脑中便会自动出现一首完全符合情境的千古名篇。 她却必须提前建立索引。 月亮用哪一首。 桃花用哪一首。 喝酒用哪一首。 失恋用哪一首。 被打入冷宫又该用哪一首。 否则诗背得再多,关键时刻搜寻不到,也等于没背。 林晚晚打开《唐诗三百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静夜思》开始。 这首她本来就会。 至少她一直以为自己会。 她阖上书,清了清喉咙。 「床前明月光。」 第一句没有问题。 「疑是地上霜。」 第二句也很顺利。 「低头思故乡。」 林晚晚停住了。 好像少了一句。 她皱着眉头回想。 下一秒,记忆终于重新接上。 「举头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她完整地背完,感到相当满意。 一首诗,五句。 虽然句数比记忆中稍微奇怪了一点,但李白本来就很爱月亮,多写一句也很合理。 比记忆中稍微长了一点。 但李白本来就很爱月亮,多写一句也很合理。 林晚晚翻开书核对。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四句。 没有邀请月亮。 也没有三个人。 她盯着书上的文字看了几秒,又立刻翻到《月下独酌》。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林晚晚沉默了。 她不是多背了一句。 她是把两首诗拆开以后,重新排列成了一首全新的作品。 先在床前看见月亮。 低头想念故乡。 想着想着开始喝酒。 最后邀请月亮与影子一起加入。 情绪转折甚至还算完整。 林晚晚拿起笔,在背诗计画旁边增加一条注意事项:「不可只背名句,必须确认整首内容。」 想了一下,又补充:「尤其不可把同一位诗人的作品接在一起。」 否则穿越后若有人请她作诗,她张口便来一首李白混合版,真正的读书人可能当场发现不对。 最麻烦的是,她自己未必知道哪里不对。 林晚晚重新背了一遍《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她拿出手机录音,确认没有再把酒杯拿出来,才在表格里标记:「初步完成。」 接着是《月下独酌》。 这首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原本只会「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直到翻开全文,才发现前面还有花间一壶酒,后面也远远没有结束。 女主在宴会上使用这首诗时,通常只背最有名的四句。 所有人便会立刻惊叹。 没有人追问后面呢? 但现实未必如此。 万一古代文人听得入迷,请她继续,她总不能微笑着回答精华已经背完了。 林晚晚只好把诗词熟练度分成三个等级。 第一级,名句。 第二级,整首。 第三级,能解释意思与创作背景。 真正准备在公开场合使用的作品,至少必须达到第二级。 否则只会两句,太容易露馅。 她又替每天的背诗进度做了调整。 早上背新诗三首。 下午复习三首。 晚上随机抽题。 不只要背内容,还要模拟使用情境。 例如: 看见月亮,三秒内选出合适诗句。 有人敬酒,五秒内决定使用李白、王维,还是干脆不要作诗。 遇到送别场景,不可把朋友送上黄鹤楼以后,又突然改背劝君更尽一杯酒。 两首都能送人。 但地点与气氛完全不同。 林晚晚甚至准备制作诗词抽认卡。 卡片正面写情境。 背面写推荐作品。 「皇帝赏月。」 《静夜思》风险过高,容易表现出想回家。 可选其他咏月作品。 「王爷出征。」 不可使用描写战争残酷、将士死亡的作品。 最好选择豪迈而吉利的诗句。 「后宫赏花宴。」 避开花落、花谢、红颜易老。 尤其不能当着年长妃嫔的面感叹美人迟暮。 「与情敌同席。」 不宜使用任何提到两情相悦的作品,以免被认为故意挑衅。 林晚晚一张一张写下去,逐渐发现作诗不只是文学问题。 还是政治问题。 同一句诗,对不同的人说,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对皇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以表现自信。 对太子说,可能被怀疑在暗示自己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在普通宴会上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可以显得有风骨。 在皇帝面前说,则可能直接证明自己不愿意向权贵低头。 而皇帝本人就是全天下最大的权贵。 林晚晚立刻在《上李邕》与《梦游天姥吟留别》旁边标上红色。 使用风险:高。 适用场合:身分安全、有退路、不怕得罪人时。 若已进宫,最好不要使用。 她又检查《将进酒》。 「天生我材必有用」很好。 「千金散尽还复来」也很有气势。 问题是后面还有把钱花光、拿名贵物品换酒等内容。 如果她穿越后正缺钱,当众背出来,别人可能会误以为她真的主张散尽家财。 林晚晚只好在旁边备注:「可截取名句,不可完全模仿生活方式。」 李白可以千金散尽。 她不行。 她还得靠那些钱买粮食、开酒楼、做肥皂,以及在必要时贿赂守门的人。 研究完李白,林晚晚又打开杜甫的作品。 很快便发现另一个问题。 杜甫的诗当然很好。 但许多作品过于沉重。 国破。 战乱。 百姓流离。 官府征兵。 若她穿越到太平盛世,在皇帝面前背出「国破山河在」,皇帝恐怕不会先称赞她写得好。 而是先问哪一国破了。 她又为诗词表新增一栏:「是否可能被视为不祥。」 大量诗作瞬间亮起黄色警示。 白居易也不完全安全。 有些诗能表现民间疾苦。 但若她当着权贵的面背出来,可能会被认为暗讽朝政。 王维相对稳妥。 山水。 田园。 禅意。 大部分时候不会得罪人。 林晚晚立刻在王维名字旁边标记:「安全型诗人。」 李白则是:「高效果、高风险。」 杜甫:「乱世适用,盛世慎用。」 白居易:「容易涉及社会问题。」 她看着整理完成的作者分类,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学古诗。 而是在建立古代宴会发言审查制度。 不过这也是必要的。 女主抄诗时,最大的风险通常只是被人嫉妒。 林晚晚现在才发现,真正的风险还包括用错场合、暗讽皇帝、预言亡国,以及不小心背出尚未出现的地名或事件。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忽然停在键盘上。 尚未出现。 林晚晚慢慢抬起头。 她一直在考虑诗适不适合某个场合,却忽略了更重要的问题。 年代。 如果她穿越到唐朝以后,李白的诗早已流传天下。 她当众背出来,不会成为才女。 只会成为一个公然抄袭李白,而且抄完还假装是自己写的人。 若穿越到李白还活着的年代,情况更加危险。 万一两人在同一场宴会上,她抢先背出《将进酒》,李白本人就坐在旁边,场面恐怕很难解释。 她总不能告诉他,这首诗是他未来会写的,自己只是提前借用一下。 轻则被当成骗子。 重则被当成妖怪。 但如果她穿越的年代更早呢? 林晚晚看向表格里的「作者出生年份」。 李白出生于公元七〇一年。 如果她穿越到那之前,《静夜思》还不存在。 《将进酒》也还没有人写。 整个世界都不可能有人指控她抄袭李白。 因为李白本人甚至还没有出生。 林晚晚盯着那个年份,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可能。 她不是只能避开李白。 她还可以赶在李白以前,先把李白的诗全部写出来。 那么几百年后,等真正的李白出生—— 到底算谁抄谁? 林晚晚的表情慢慢变了。 「等等,如果我穿到李白出生前呢?」 林晚晚盯着萤幕上的出生年份,思绪忽然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只要她穿越到公元七〇一年以前,李白就还没有出生。 《静夜思》没有人写过。 《将进酒》没有人写过。 就连「飞流直下三千尺」,也还没有被任何人拿来形容瀑布。 那么,只要她抢在李白出生以前,把这些诗全部写出来—— 李白便不再是第一个写出那些诗的人。 林晚晚慢慢坐直了身体。 甚至连「诗仙」这个称号,都有可能提前落到她头上。 几十年后,真正的李白出生。 长大。 开始作诗。 忽然写出一句:「床前明月光。」 旁边的人便会大惊失色。 「这不是林晚晚几十年前写过的吗?」 林晚晚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李白提着酒壶,站在满座文人中间,被人当众质问为什么抄袭一位前辈女诗人的作品。 而那位前辈女诗人,就是她。 这样一来,便不是她抄李白。 而是李白抄她。 虽然那些诗原本确实是李白写的。 但只要她先背出来,历史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历史只知道谁先发表。 林晚晚立刻在「年代风险」旁边新增一条:「若穿越至作者出生以前,可优先取得着作权。」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确。 古代应该没有着作权。 于是改成:「若穿越至作者出生以前,可以先背。」 第六回|完 11. 第七回 林晚晚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写下「若穿越至作者出生以前,可以先背」之后,终于暂时阖上了《唐诗三百首》。 诗可以慢慢背。 但光会背诗,未必能吃饱。 里的穿越女主,通常只需要在宴会上背出一首千古名作,就能惊艳全场。 才子为她失神。 王爷对她另眼相看。 皇帝甚至可能当场赏她黄金百两。 问题是,林晚晚不能保证自己穿越以后,一定能进入宴会。 万一她穿成农女呢? 穿成丫鬟呢? 或者一睁开眼,家里只剩下半袋发霉的粮食,还有三个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正一起叫她大姊? 那时候她就算能把《将进酒》从头背到尾,也不会有任何人赏她黄金。 弟弟妹妹只会问她,今天晚上吃什么。 知识必须能换成钱。 而且最好能立刻换。 林晚晚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的统计表。 女主最常使用的能力排名时,她已经统计过几种最常见的穿越技能。 制盐,出现八次。 医术,出现十一次。 酿酒,出现十二次。 经商,出现十四次。 下厨,出现十六次。 作诗,出现二十七次。 单看出现次数,制盐只排在其中较后的位置。 但林晚晚这次研究的不是使用频率。 而是致富速度。 作诗虽然最常出现,却必须先遇到诗会、宴会,或者一个愿意赏识她的权贵。 下厨和酿酒也能赚钱,但得先有食材、店面、客人与足够的时间建立名声。 制盐却不一样。 在那八本里,只要女主成功做出比市面上更洁白、更干净的细盐,几乎立刻便会引起商人或官府注意。 有位女主穿越后第三天便靠精盐引起盐商注意。 第七天赚到第一笔银子。 一个月后开始与官府合作。 半年后富甲一方。 还有一位女主只是将原本发黄结块的粗盐提炼成洁白细盐,便被当地富商奉为上宾。 制盐不是最常出现的致富技能。 却很可能是见效最快的一种。 林晚晚看着那些剧情纪录,觉得这项技能十分适合她。 盐是生活必需品。 不分贫富贵贱,人人都需要。 诗词只有在特定场合才能使用。 盐却每天都要吃。 只要做得出来,就不必担心没有市场。 而且跟玻璃、火药相比,制盐听起来安全许多。 不需要高温熔炉。 也不会突然爆炸。 最多只是把厨房弄得全是咸水。 林晚晚在搜寻栏输入:「粗盐提纯方法。」 最基本的步骤很快出现在萤幕上。 溶解。 过滤。 蒸发。 结晶。 只有四步。 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先把粗盐溶进水里。 再滤掉泥沙与不溶物。 最后加热,让水分慢慢蒸发。 留下来的盐结晶,自然会比原本干净。 林晚晚把流程读了三遍。 没有看见任何需要特殊设备的地方。 水,古代有。 锅,古代有。 布,古代也有。 就算没有现代滤纸,也可以先用棉布、麻布或细纱过滤。 若杂质仍然太多,还能加入木炭协助吸附部分异味与颜色。 所有工具都能在古代找到替代品。 比烧玻璃容易。 比酿高度酒简单。 更不需要先养出什么特殊菌种。 林晚晚立刻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写下:「制盐基本原理:利用不同物质在水中溶解程度的差异,过滤杂质,再以蒸发方式取得较干净的盐。」 写完后,她又读了一遍。 很专业。 也很有把握。 女主能做到,她当然也能。 然而,林晚晚并没有直接把制盐标记为「已学会」。 她已经从背错《静夜思》的经验里得到教训。 只看懂原理,不等于真的会做。 她必须亲自实验。 第二天下午,林晚晚到附近的店里买了一包颗粒粗大、颜色偏灰的粗盐。 为了避免实验使用食材造成浪费,她只倒出一小碗。 接着准备锅子、玻璃杯、滤布、漏斗与厨房秤。 所有工具排列在流理台上时,林晚晚忽然产生一种正在进行重大科学实验的庄严感。 虽然她实际上只是在厨房里煮盐水。 她先秤出粗盐重量。 一百公克。 再慢慢加入温水,搅拌直到大部分盐粒溶解。 原本清澈的水迅速变得混浊。 杯底沉着一些灰黑色的小颗粒。 林晚晚盯着那些杂质看了一会儿,对里所谓「古代粗盐难以下咽」的描述,突然多了几分真实感。 至少这包粗盐看起来就不适合直接撒在牛排上。 她把盐水倒进铺好滤布的漏斗。 一开始还算顺利。 混浊的盐水经过布料后,逐渐变得清澈。 可过了没多久,流速便开始变慢。 最后甚至只能一滴一滴地落下。 林晚晚等了三分钟。 又等了五分钟。 水面几乎没有下降。 她忍不住拿筷子拨了拨滤布。 结果堵在表面的细小杂质立刻四处散开,原本稍微变清的盐水又混浊了一点。 林晚晚只好换一块新的滤布,重新过滤。 第二次,她学聪明了。 先让盐水静置。 等较重的杂质沉到杯底,再小心将上层液体倒出来。 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 但仍然没有里那种女主随手拿一块布,倒下去便得到清澈盐水的俐落。 林晚晚在笔记旁边补上一行:「过滤前先沉淀,可节省时间与滤材。」 接着,她把过滤后的盐水倒入锅里,用小火慢慢加热。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分钟后,仍然只是一锅热盐水。 二十分钟后,水位终于略微下降。 厨房里开始弥漫出一种不太明显,却无所不在的咸味。 林晚晚站在炉子前,盯着那锅盐水。 里的女主通常只需要说一句:「接下来将水煮干。」 下一段,洁白细盐便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人告诉她,把水煮干竟然需要这么久。 她不能离开。 火太大,盐水可能沸腾溅出。 火太小,蒸发速度又慢得像月全食还有三十年才会发生。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锅底才终于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结晶。 林晚晚精神一振。 她拿起汤匙,轻轻搅动。 更多盐粒逐渐析出。 原本透明的液体开始变得浓稠。 她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水分大致蒸发,才关火让锅子冷却。 最后留在锅底的盐,确实比原本白。 颗粒也更细。 林晚晚小心地把它们刮下来,放到干净的碟子上。 从外观看,实验算是成功。 但当她把成品放上厨房秤时,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六十七公克。 原本一百公克的粗盐,最后只剩下六十七公克。 整整少了三分之一。 其中一部分是杂质。 一部分黏在滤布、杯子与锅子上。 还有一小部分,可能在她搅拌时跟着盐水溅到了炉台周围。 林晚晚看着那一小碟盐,再看看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厨房。 女主完成制盐时,旁边的人通常会震惊地喊:「竟然真的如此洁白!」 没有人会问她用了多少柴。 花了多少时间。 洗了几次锅。 最后又损失了多少原料。 林晚晚拿筷子沾了一点成品,放到舌尖。 咸。 除了比较白以外,吃起来仍然就是盐。 她并没有因为亲手提纯,便尝出任何价值千金的味道。 但这已经足够证明,基本方法确实可行。 她立刻回到电脑前,打开Excel。 原料成本。 水。 燃料。 滤材。 器皿折旧。 人工时间。 成品耗损。 林晚晚一项一项输入表格。 用现代瓦斯炉做一小锅盐,成本并不划算。 原料本身就已经是能直接食用的粗盐。 再加上瓦斯、水与耗损,最后得到的成品,价格可能比直接买精盐还高。 若把她站在炉子前等待的时间也算进去,这笔生意几乎没有任何利润。 林晚晚盯着计算结果,陷入沉默。 古代第一桶金还没出现。 第一笔亏损倒是已经算出来了。 不过她很快便发现,现代家庭实验与古代大量制作不能直接比较。 她今天只处理了一百公克粗盐。 锅子、滤布与加热过程的损耗比例自然很高。 若一次处理十斤、百斤,单位成本便会下降。 若使用价格低廉的卤水或品质极差的粗盐,提纯后的价差也会更明显。 柴火还可以利用其他工作产生的余热。 人力也不一定全由她自己负责。 林晚晚立刻建立第二张试算表。 小规模家庭制作。 中型作坊。 大型盐场合作。 三种模式分别估算。 原料来源。 燃料方式。 每日产量。 损耗率。 出售价格。 合作分成。 她甚至开始思考,穿越后应该先找谁合作。 普通百姓未必有权大量处理盐。 商人可能有销售管道,却也可能见财起意,直接抢走她的方法。 官府最有权力,也最危险。 万一古代盐业受到官府管制,她私下制盐,不但赚不到钱,还可能先被当成私盐贩子抓起来。 想到这里,林晚晚立刻在表格上方加了一行红字:「穿越后必须先确认当地盐政。」 这一条非常重要。 她不能只知道怎么做盐。 还要知道能不能做。 女主总是拿出一碗细盐,便顺利得到贵人赏识。 现实里,她若在错误的年代、错误的地方、错误的人面前拿出大量精盐,对方第一个问题未必是她怎么做到的。 而是她的盐从哪里来。 有没有缴税。 有没有官府许可。 背诗抄错,最多丢脸。 制盐踩到法律问题,可能直接坐牢。 林晚晚在《穿越前准备手册》的制盐页面上,郑重写下三项原则。 第一,先了解当地盐的来源、价格与品质。 第二,先确认盐业是否由官府管制。 第三,在没有自保能力以前,不得公开完整技术。 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先少量制作。 用来改善自家食盐品质。 或者拿给可信任的商人试用。 确认市场反应以后,再决定要不要扩大。 最安全的方法,或许不是自己开盐场。 而是带着技术寻找有权、有钱,也愿意合作的人。 她提供方法。 对方提供原料、场地、销售管道与官府关系。 双方分成。 当然,前提是对方不会在学会方法之后立刻把她灭口。 林晚晚又建立一项合作对象评估标准。 有没有诚信。 是否与官府有关系。 有没有随意杀人的习惯。 最后一项在古代尤其重要。 她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像男主角,就自动相信他是好人。 做完风险分析,林晚晚重新回到厨房。 锅子还没有洗。 滤布泡在咸水里。 流理台周围散落着几粒结晶。 那一小碟白盐安静地放在旁边。 成品不多。 也远远没有里那种足以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震撼效果。 但它是她目前真正亲手完成的第一项穿越技能。 不是从网路上复制下来的配方。 也不是看完原理后,想当然耳地认为自己已经学会。 她确实做过。 失败过一次过滤。 等待过蒸发。 计算过耗损。 也知道里被一句话带过的步骤,实际上有多麻烦。 林晚晚把完整流程抄进《穿越前准备手册》。 粗盐加水溶解。 静置沉淀。 小心取上层盐水。 以布料过滤。 慢慢加热蒸发。 观察结晶。 收集并干燥。 旁边还画了一张简易设备图。 陶锅。 木架。 滤布。 盛水容器。 虽然她的画工有限,锅子看起来有点像一顶帽子,漏斗也像一个倒过来的三角形。 但只要她自己看得懂就够了。 最后,她在页面下方画了一个方框。 在里面写下: 「制盐不是把盐变出来。」 「而是将原本品质差的盐,变得更干净、更容易出售。」 这一点必须记住。 她不能穿越以后跑到完全没有盐矿、盐湖或海水的地方,还期待只靠一口锅便凭空制造食盐。 技术可以提高价值。 不能违反物质守恒。 林晚晚看着那一小碟成品,脑中却已经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她站在古代的盐铺里。 木架上整齐放着一袋袋洁白细盐。 商人排着队与她谈合作。 帐本上的收入不断增加。 她终于不必依附任何家族,也不必为了活下去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有钱便能买粮。 能请护卫。 能建立自己的作坊。 也能在危险来临时,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一小碟盐在现代不值多少钱。 放进超市里,甚至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若她真的穿越到一个食盐粗糙、取得不易的年代,这套看似简单的提纯方法,或许便能成为她改变命运的起点。 林晚晚拿起笔,在制盐页面的最下方,郑重写下五个字:「古代第一桶金。」 第七回|完 12. 第八回 林晚晚把制盐流程完整抄进《穿越前准备手册》后,信心明显增加了不少。 虽然最后得到的精盐只有一小碟。 虽然原料损耗超过三成。 虽然她站在瓦斯炉前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把滤布、锅子和流理台全部弄得一片狼藉。 但结果终究是成功的。 原本颜色偏灰、混着杂质的粗盐,确实被她提炼得更白、更细,也更干净。 这证明里的技术不全是作者随口乱写。 至少有一部分,真的可以实现。 林晚晚看着《穿越前准备手册》里的下一项实用技能。 肥皂。 这也是穿越里非常常见的致富方法。 女主穿越到古代后,发现当地人洗衣服只能使用草木灰、皂角或其他清洁材料。 于是,她找来油脂与硷水。 搅一搅。 煮一煮。 下一段,雪白细腻的肥皂便整整齐齐地摆满桌面。 富家小姐一试之下惊为天人。 掌柜立刻要求大量订货。 女主不但赚到第一笔银子,还顺便改善了整个时代的卫生条件。 制盐主要解决吃饭与赚钱。 肥皂则同时具备清洁、卫生与商业价值。 普通百姓需要洗衣。 富户需要洗澡。 若能加入香气、制成漂亮形状,还可以提高价格,专门卖给有钱人。 成本看起来也不高。 油脂。 硷。 水。 香料。 模具。 这些东西在古代理论上都能找到。 而且跟玻璃和火药相比,肥皂听起来格外温和。 它甚至是用来洗手的。 一样能拿来洗手的东西,能危险到哪里去? 林晚晚立刻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寻传统肥皂的制作原理。 第一个跳进她眼里的词是:皂化反应。 油脂与硷性物质发生反应,最后形成肥皂与其他产物。 她把基本原理读了一遍。 并不算难。 至少每个字她都看得懂。 直到她继续往下查,才发现真正的制作过程,与里的描述存在非常巨大的差距。 不是把油与草木灰水倒进锅里搅一搅就好。 油脂种类不同,所需要的硷量也不同。 水分太多,肥皂可能过软。 水分太少,混合过程又可能出现问题。 温度不合适,材料可能分离。 搅拌时间不足,反应可能不完全。 添加物放得太早、太多或彼此不相容,也可能导致整锅失败。 最重要的是,真正用来制作肥皂的强硷具有腐蚀性。 碰到皮肤可能造成灼伤。 溅进眼睛更不是用水冲一冲就能当作没事。 林晚晚盯着「腐蚀性」三个字看了几秒。 这和她原本想像的清洁用品不太一样。 她本来以为,制作肥皂最严重的风险,是成品洗不干净。 现在看来,在肥皂真正能拿来洗手以前,制作它的材料可能先让她失去一层皮。 林晚晚立刻拿起《穿越前准备手册》,在肥皂页面最上方写下:「注意:成品可以洗手,不代表原料可以用手摸。」 这句非常重要。 女主制作肥皂时,总是穿着一身飘逸古装,站在锅边优雅搅拌。 没有人戴护目镜。 没有人戴耐腐蚀手套。 也没有人特别交代,旁边那一锅液体碰到人会发生什么事。 女主偶尔还会伸手沾一点混合物,闻一闻香气是否足够。 按照林晚晚查到的资料,这种动作做完,下一章很可能就得改成现代医疗穿越篇。 她没有因为危险便立刻放弃。 只是把实验地点从「随便在厨房做」改成了「做好完整防护后,再进行小量测试」。 她准备了护目镜。 手套。 长袖衣物。 耐热容器。 还将窗户打开,清空周围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林晚晚甚至把手机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不是为了拍摄成功过程。 而是为了真的出事时,至少还能求救。 所有准备完成后,她才按照查到的安全说明,选择了一份适合初次测试的简单配方。 原本,她确实打算完全照着做。 但当材料全部摆在眼前时,林晚晚忽然觉得,最基本的肥皂似乎不够。 如果只是做出一块能洗手的普通肥皂,她穿越到古代以后,未必能卖出高价。 真正能让富家小姐争相购买的,应该是香皂。 香气必须好闻。 质地必须细腻。 外形也要漂亮。 最好还能柔润皮肤。 洗完以后,不只干净,还能留下淡淡花香。 林晚晚看向自己准备的添加材料。 花香精油。 植物粉末。 一点她认为能增加硬度的油脂。 以及另一种据说可以让泡沫更丰富的材料。 原配方本来没有需要这么多东西。 但林晚晚觉得,既然都要做了,就应该一次把产品优化到位。 如果只是照抄网路配方,她最多只能证明自己会照说明操作。 自行调整,才能证明她真正理解了技术。 她打开Excel。 原始配方一栏。 改良配方一栏。 香气。 硬度。 起泡性。 清洁力。 成本。 预估售价。 各项数据排列得清清楚楚。 唯一没有出现在表格里的,是她根本没有足够经验判断这些修改能不能同时成立。 林晚晚看着试算表,却觉得自己的方向十分合理。 古代商业竞争讲究的就是差异化。 普通肥皂只能清洁。 她的肥皂同时具备香味、外形与使用感受。 定价至少可以提高三倍。 若再刻上花纹、装进木盒,说不定能直接当成宫廷贡品。 林晚晚甚至已经替第一款产品想好了名字。 晚月香皂。 与血月呼应。 也包含她名字里的「晚」。 听起来既神祕,又足够高级。 如果再找人雕一套月亮形状的模具,装进刻有花纹的木盒里,即使成本不高,也能卖出普通肥皂好几倍的价格。 林晚晚越想越满意,立刻把产品名称输入商业计画表。 产品名称:晚月香皂。 目标客群:富户小姐、夫人、后宫妃嫔。 主要特色:花香、细腻、洁净、外形精美。 预估售价那一栏,她暂时留白。 等试作品成功以后,再根据成本计算。 一切准备妥当,她才正式开始动手。 最初的过程十分顺利。 林晚晚按照查到的资料,将不同材料分别处理。 确认容器稳定。 控制温度。 再小心地将两部分慢慢混合。 她握着搅拌工具,目不转睛地盯着容器里的变化。 液体最初还很稀。 随着搅拌持续,颜色逐渐均匀,质地也开始发生变化。 林晚晚精神一振。 这与教学资料里描述的状态相似。 只要继续搅拌,混合物便会逐渐浓稠。 接着倒入模具。 等待成形。 再经过一段时间,第一批晚月香皂便能正式完成。 林晚晚立刻拿出手机,替容器里的混合物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名称:晚月香皂第一批试作品。 她甚至已经准备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标记「实验成功」。 可就在她加入自行准备的第一种添加材料后,混合物的状态忽然变了。 原本均匀的液体里,开始出现细小颗粒。 林晚晚皱了皱眉。 这与她预期的不太一样。 但细小颗粒未必代表失败。 也许只是材料尚未完全融合。 她加快搅拌速度。 颗粒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明显。 表面甚至慢慢浮出一层油光。 林晚晚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电脑。 教学资料里确实提过分层。 可能与温度有关。 可能与比例有关。 也可能是搅拌方式或添加物造成的。 问题是,她一次改动了好几项。 暂时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 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立刻停止。 不再加入任何材料。 先观察现况,再决定如何处理。 然而,林晚晚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尚未使用的香料,脑中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也许目前的状态只是因为香气成分不足。 香料加进去以后,说不定能让整体重新融合。 这个推论没有任何化学根据。 但她已经替产品取好名字了。 晚月香皂不能没有香味。 林晚晚犹豫几秒,还是将原本准备好的香料加了进去。 容器里的混合物短暂安静了两秒。 接着,底部缓缓冒出一颗气泡。 啵。 林晚晚停下搅拌。 第二颗气泡又浮了上来。 啵。 很快,气泡从一颗变成一串。 不是肥皂洗手时那种轻柔细致的泡沫。 而是一团又一团,从浓稠液体底下向上翻起的气泡。 林晚晚盯着容器,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明明已经停止搅拌。 气泡却没有停止。 反而越冒越多。 原本只占容器一半高度的混合物,开始缓慢向上膨胀。 林晚晚伸手靠近容器外侧。 没有直接触碰。 但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仍然感觉到周围的热度正在升高。 温度不对。 她立刻把还没加入的材料全部推远,又伸手想把容器移到更加空旷的位置。 可还没碰到,混合物便再次发生变化。 底部逐渐浓稠。 上方浮着一层油。 中间则不停冒出泡沫。 整个容器里的东西,像是各自决定分家,谁也不肯再与谁融合。 林晚晚迅速回想自己刚刚做过的每一个步骤。 油脂调整过。 香料加进去了。 为了增加硬度,她改过原本的内容。 为了让泡沫更多,又额外加入另一种材料。 每一项修改单独看,似乎都有理由。 全部加在一起,却变成了一锅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泡沫继续向上升。 林晚晚不敢再靠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盯着那锅逐渐失控的晚月香皂。 她原本想像中的宫廷贡品,此刻看起来更像一 锅正在酝酿报复的浓汤。 林晚晚赶紧关闭附近热源,又将身边其他容器往外移。 过程中,她的手肘碰到旁边的量杯。 量杯晃了两下,差点从桌面掉下去。 她伸手想扶。 脚又踢到放在地面的纸箱。 整个人踉跄一步,撞上流理台边缘。 一支搅拌棒滚落在地。 接着是汤匙。 抹布。 还有那张写满改良比例的纸。 厨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幸好,容器并没有破裂。 里面的混合物虽然仍在冒泡,却没有继续快速上升。 林晚晚站在安全距离外,耐心等了很久。 直到泡沫逐渐缩下去,温度也不再明显升高,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容器里偶尔传出细小的气泡声。 桌面上到处都是工具。 地上躺着搅拌棒。 原本写着「预估售价」的纸被她踩出一个鞋印。 印有「晚月香皂」四个字的产品规划表,则孤零零地落在最远的地方。 林晚晚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里,制作肥皂通常只有三个步骤。 女主提出想法。 工匠照着尝试。 成品震惊全城。 没有人写工匠失败过多少次。 也没有人写比例不对的油脂、硷与添加物,最后会变成一锅什么东西。 更没有人提醒她,一次追求香味、硬度、泡沫与高价,可能导致所有目标一起失败。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护具。 幸好她事先查过安全资料。 幸好她没有像女主那样,穿着宽大袖口站在容器旁边徒手搅拌。 也幸好今天只是小量测试。 如果这是在古代。 如果容器更大。 如果她为了大量生产,一次处理了整整一锅—— 现在的场面恐怕就不只是掉几支搅拌棒而已。 林晚晚原本因制盐成功而膨胀的信心,迅速少了一半。 制盐至少只有四个步骤。 溶解。 过滤。 蒸发。 结晶。 肥皂却不是把所有看起来有用的材料放在一起,便能自动得到更加高级的成品。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配方不是建议。 比例也不是装饰。 每一项材料的变动,都可能影响最后结果。 而她最大的错误,是在连基础版本都还没有成功以前,便急着开发宫廷豪华版。 等到现场完全稳定后,林晚晚才依照查到的安全方式,开始处理失败的材料。 她没有再试图补救。 也没有倒入其他东西,期待新材料能突然创造奇迹。 光是整理桌面与地面,就花了她不少时间。 等周围终于收拾干净,那锅所谓的晚月香皂仍然没有正常成形。 上方浮着一层油。 下方是一团质地不均的混合物。 中间还残留着一些不明颗粒。 别说拿去卖给富家小姐。 就连她自己都不敢拿来洗抹布。 林晚晚拿出《穿越前准备手册》,翻到肥皂那一页。 原本写下的「高利润清洁商品」,被她用笔划掉。 重新改成:「高风险技术产品,必须先按照基础配方成功,再逐项修改。」 下面又补上三条。 第一,不可同时修改多项材料。 第二,每次实验只能测试一个变因。 第三,在确认反应完成以前,成品不可使用或出售。 写完后,她看向电脑里那张商业计画表。 晚月香皂。 香气。 硬度。 起泡性。 宫廷售价。 所有栏位都还在。 只有「实验结果」那一格空着。 林晚晚盯着空格几秒,最后输入:失败。 她原本还想补上失败原因。 但原因实在太多。 自行修改油脂。 增加添加物。 不了解不同成分之间的影响。 过度追求一次成功。 任何一项都足以单独建立一列。 林□□脆在备注栏输入:「尚未具备改良配方的能力。」 这句话让她有些受打击。 却比假装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更加准确。 穿越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只要知道现代物品的名称与大概原理,就等于掌握了完整技术。 真正动手以后,她才发现,「知道肥皂由油脂与硷制成」和「能稳定做出安全肥皂」之间,还隔着大量她尚未学会的知识。 而那些知识,正是她剩下二十八天必须填补的部分。 林晚晚阖上手册,准备把那锅失败品移到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才刚走近一步,原本已经安静许久的混合物,底部忽然鼓起一个大泡。 林晚晚停下脚步。 气泡越来越大。 将上层油脂与浓稠混合物一起向上顶起。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砰!」 气泡猛地破开。 一团黏稠泡沫从容器里弹了出来,啪地落在防护垫上。 林晚晚连退两步,瞪着那锅本来应该用来洗手的东西。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怎么炸了?」 第八回|完 13. 第九回 晚月香皂失败以后,林晚晚花了一整个晚上重新检查自己的穿越准备计画。 她原本将技能分成几大类。 文学与才艺。 生存与饮食。 医疗与身体自保。 农业与工艺。 经商能力。 古代礼仪与人际关系。 宫斗与政治判断。 这些分类看起来已经足够完整。 会背诗,可以取得才女名声。 会制盐、酿酒、做菜,可以赚钱。 学会基础医疗,至少不会随便被一碗来路不明的安胎药害死。 可林晚晚重新翻过九十九本穿越后,很快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有钱不代表安全。 那些靠现代知识发家致富的女主,日子通常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 她们一旦开始赚钱,很快便会引起别人注意。 有人想抢走配方。 有人想吞掉店铺。 有人因为嫉妒女主生意太好,直接派人半夜放火。 还有一位女主靠制糖赚到第一桶金,当晚便被绑进马车,准备送给某位权贵当作会制糖的人形配方。 林晚晚盯着那段情节,沉默了很久。 这表示,她即使成功做出精盐与肥皂,也不一定能顺利变成富商。 更可能先变成一个很值钱的绑架目标。 而且穿越里的女主,似乎特别容易遭遇危险。 出门会被跟踪。 回家会被埋伏。 睡觉时会有人翻窗。 参加宴会会被下药。 住在王府里,还可能三天两头有人闯进房间刺杀。 彷佛只要成为穿越女主,门窗便会自动失去防护功能。 林晚晚立刻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新增一章:「居住安全与防闯入措施。」 她原本想把防身术列进必学。 但上网搜寻一轮后,很快便放弃了。 距离血月只剩不到一个月。 就算她从今天开始每天练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武林高手。 女主掉下悬崖,通常会捡到武功祕籍。 闭关几日,内力便突飞猛进。 现实中的她若从今天开始练习,大概只能得到肌肉酸痛。 万一血月当晚需要奔跑,她还可能因为前一天深蹲太多,双腿无力地站在原地看着时空通道关闭。 武功暂时不切实际。 但机关不同。 她不需要正面打赢刺客。 只要能在对方进门以前,先知道有人来了。 如果有人翻窗,房间里可以立刻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碰过她的抽屉,她第二天醒来时也能察觉。 若情况危急,重要物品还可以藏进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林晚晚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非常合理。 不能成为高手,就让房子替她站岗。 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寻不需要电力的简易警报装置。 最基本的方法并不复杂。 细线。 铃铛。 木片。 门闩。 绳结。 这些材料古代都能取得。 只要在门窗开启时牵动细线,铃铛便会发出声响。 也可以在门边放置容易移位的小物,睡前记住位置,早上便能判断夜里是否有人进出。 抽屉与箱子则可以设置简单的记号。 不用伤人。 只需要提醒她,有人碰过。 林晚晚在手册里写下:「机关第一原则:以警示、拖延与藏匿为主,不主动伤人。」 这一点非常重要。 她想自保,不是想把自己住的地方变成陷阱迷宫。 万一机关太过危险,刺客还没有来,她先在半夜起床喝水时踩中,便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暗算的穿越女主。 她先从最简单的门窗警报开始。 林晚晚找来细绳、小铃铛、固定夹与几片木板,在房门内侧搭了一个简易装置。 只要门被推开,绳子便会被拉动。 铃铛随即发出声音。 原理很简单。 真正安装时,却比她预期中麻烦。 绳子太松,门开了也不响。 拉得太紧,铃铛会一直贴着门板,稍微碰一下便响个不停。 固定的位置太高,绳子容易滑落。 位置太低,她自己进出时又会踢到。 林晚晚反覆调整了好几次,总算找到一个勉强适合的位置。 她站在门外,轻轻推开房门。 铃铛没有响。 林晚晚皱起眉头,将门再推开一点。 仍然没有声音。 直到门已经开到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从容进入,绳子才忽然绷紧。 铃铛猛地撞上木板。 当! 声音大得林晚晚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站在门口,沉默几秒。 这套警报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刺客完全进入房间以后,她一定会知道。 至于会不会太晚,还有待改良。 林晚晚重新缩短绳子。 第二次测试时,门才刚打开一条缝,铃铛便立刻响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结果关门时,绳子卡在门缝里,铃铛直接被扯了下来。 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林晚晚看着地上的铃铛,默默在实验纪录中输入:「基本原理成功,结构仍需改进。」 这已经比晚月香皂好很多了。 至少没有冒泡。 没有升温。 也没有突然从容器里弹出来。 接着,她开始研究抽屉暗格。 里的暗格通常设计得十分精巧。 在书架上转动某一本书,整面墙便会向旁边移开。 轻敲桌面三下,底板便会自动弹起。 王爷书房里更是必定藏有密道。 密道一端通往城外。 另一端通往皇宫。 中间还可能设有兵器库、密室与关押重要人物的牢房。 林晚晚目前没有能力改造整面墙。 只能先从抽屉开始。 她找来一个普通木盒,尝试在底部增加一层薄板。 上层放普通物品。 下层则留下狭窄空间,用来藏纸张、银票或重要配方。 第一次完成时,薄板比盒子内部稍大了一点。 塞得进去。 拿不出来。 林晚晚用手指抠了半天,最后只能把木盒整个倒过来摇。 薄板没有掉。 里面放的东西倒是全部散了一地。 第二次,她将薄板磨小。 这回放得进去,也拿得出来。 问题是边缘留下了一圈明显缝隙。 只要不是完全看不见,任何打开盒子的人都能立刻发现底下还有一层。 林晚晚重新调整尺寸,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布料。 完成后,外观看起来终于自然许多。 她把一张写着制盐流程的纸放进暗格。 再将普通发饰放在上层。 盖上盒子。 从外表看,确实不容易发现。 林晚晚拿起木盒,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学习机关术的成就感。 与肥皂不同。 机关即使失败,也能直接看出问题在哪里。 绳子太长,便缩短。 木板太大,便磨小。 暗格太明显,便想办法遮掩。 不用猜测混合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反应。 也不用等一整天,才发现它根本不会成形。 林晚晚立即将「简易机关」从选学移进必学。 她又开始练习几种常用绳结。 固定物品。 捆绑行李。 连接绳索。 紧急下降。 她学到一半,发现绳结远比看影片时复杂。 萤幕里的人手指一绕、一穿、一拉,一个整齐牢固的结便完成了。 轮到林晚晚自己,绳子不是从错误的位置穿过,就是拉紧后变成一团无法拆开的死结。 她照着影片慢放。 暂停。 倒回去。 再慢放。 最后总算完成一个外形勉强相似的绳结。 林晚晚拉了两下。 很牢。 她感到十分满意。 直到准备解开时,才发现真的太牢了。 最后只能拿剪刀剪断。 她在手册里新增一条:「学会打结以前,先学会解结。」 否则她穿越后若用这种方法捆行李,每次拿东西都得割断一条绳子。 家产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浪费。 接连完成几项简易装置后,林晚晚重新找回了因肥皂失败而减少的信心。 她甚至开始思考,机关术除了自保,是否还能成为另一项穿越优势。 九十九本里,懂得机关的女主并不多。 这表示竞争较小。 会作诗的穿越女主太多。 开酒楼、制盐、做肥皂的人也不少。 可若她能破解密室、修复暗道,甚至改良某些简单装置,便很容易引起真正掌握权力之人的注意。 普通百姓不太需要密室。 普通商户也不会每天研究暗道。 最常出现机关的地方,通 常只有几种。 皇宫。 将军府。 王府。 以及各种藏有前朝宝藏的古墓。 林晚晚暂时不打算进古墓。 里进古墓的人,十个有九个会遇到毒箭、塌方、毒虫与会动的尸体。 那不是自保技能。 那是主动参加高风险户外活动。 王府相对安全一些。 至少里面有房间、有床,也有固定发放月银的下人。 林晚晚回想自己读过的那些。 会机关术的女主,通常不会嫁给普通人。 她们往往会在某次意外中破解王府密室。 或者发现书房里藏着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冷面王爷原本怀疑她是奸细。 经过几次试探后,却逐渐发现她与其他女子不同。 别的女子只关心衣裳首饰。 她却能看懂机关图。 别的女子见到兵器便害怕。 她却能指出结构哪里需要改良。 王爷从防备到欣赏。 从欣赏到信任。 最后再从信任变成非她不可。 林晚晚的思绪逐渐偏离原本的自保计画。 她打开新的工作表。 原本想输入「古代建筑安全」。 最后却不知不觉输入成了:「王府机关与暗道研究。」 第一栏,王府常见区域。 书房。 寝殿。 库房。 地牢。 后院。 密室。 第二栏,可能存在的机关。 隐藏门。 活动墙面。 暗格。 警报装置。 密道入口。 第三栏,危险程度。 第四栏,与王爷接触机率。 输入到最后一栏时,林晚晚停了一下。 她原本研究的明明是机关。 为什么需要统计与王爷接触的机率? 但仔细想想,这个栏位非常有必要。 若她穿越后进入王府,第一件事就是判断自己目前与王爷的关系。 陌生人。 下属。 合作对象。 未婚妻。 王妃。 或者表面成亲、实际互相防备的契约夫妻。 不同身分,能进入的区域完全不同。 如果只是普通下人,最好不要随便发现王府密道。 知道得太多,容易被灭口。 如果已经是王妃,发现暗道以后便可以合理质问,为什么自己住的院子下面会有人半夜通行。 林晚晚在手册里补上一条:「破解机关以前,先确认自己的身分是否有资格知道答案。」 她越写越觉得完整。 王府里必定藏着祕密。 王爷必定正在做一件不能让皇帝知道的事。 而她则会在某个意外里碰到那道机关。 也许王爷身受重伤,被困在密室里。 只有她能破解入口。 也许敌军攻城,王府暗道却因年久失修无法开启。 她临危不乱,重新调整机关,带着所有人安全撤离。 又或者王爷拿出一张祖传机关图,满朝工匠束手无策。 她只看一眼,便指出最重要的问题。 从那一刻开始,王爷终于明白,她不是普通女子。 林晚晚望向桌上的简易门铃。 绳子有些歪。 铃铛也不是很牢。 旁边的木盒暗格还留着一道不仔细看便能发现的缝。 距离破解王府密室,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所有机关大师,都必须从第一个铃铛开始。 她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绳子立刻绷紧。 铃铛撞上木片,清脆地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脱落。 林晚晚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第一套警报装置。 在她脑中,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门铃,已经逐渐变成了一座机关重重的王府。 她站在密室中央。 身后是被她成功破解的巨大石门。 面前则是一位身穿黑色锦袍、神情冷峻的年轻王爷。 王爷望着她,眼神从怀疑逐渐变成欣赏。 最后低声问她,愿不愿意留在王府。 林晚晚想像了一下。 生存。 致富。 自保。 爱情。 所有主线似乎终于开始连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铃铛与暗格,很自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应该会嫁给王爷。」 第九回|完 14. 第十回 林晚晚把「王府机关与暗道研究」存档以后,没有立刻开始幻想王爷长什么样子。 她只幻想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重新回到现实,认真检查目前的穿越准备进度。 唐诗,已开始背诵。 制盐,完成第一次实验。 肥皂,第一次实验失败。 简易机关,完成门窗警报与木盒暗格。 乍看之下,她的准备已经初具规模。 至少比十天前只会看、挑女主毛病的自己进步许多。 可林晚晚盯着进度表看得越久,眉头便皱得越深。 每一项技能都有用。 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单独保证她活下来。 只会背诗,可以在宴会上成为才女。 前提是她有资格参加宴会。 如果她穿成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女,背完《将进酒》,家里也不会自动多出一锅白米饭。 只会制盐,确实可能赚钱。 前提是当地有可以利用的卤水、海水或粗盐,她也没有一脚踩进官府的盐业管制。 否则第一桶金还没赚到,第一副枷锁可能先戴到脖子上。 肥皂更不用说。 她目前最大的成果,是成功证明错误的配方真的会失控。 至于机关术,能防止别人半夜闯进房间,却不能治病,也不能让粮食在荒年凭空出现。 铃铛可以提醒刺客来了。 不能帮她打赢刺客。 暗格可以藏住配方。 不能阻止别人把她整个人一起绑走。 林晚晚看着萤幕,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一项技能根本不够。 穿越的目的地完全未知。 她不知道自己会抵达哪一个朝代。 不知道那里是太平盛世,还是战乱荒年。 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身分。 千金。 农女。 丫鬟。 弃妃。 罪臣之女。 甚至可能一睁开眼,便发现原主已经被押往刑场。 只准备一种能力,就像出门以前只带一把雨伞。 遇到下雨当然有用。 可若遇到的不是下雨,而是地震、火灾、战争与满门抄斩,那把雨伞能提供的帮助实在有限。 她必须准备得更完整。 林晚晚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的总表。 这一次,她不再只统计女主如何穿越。 也不只统计哪一项技能出现次数最多。 她开始整理九十九位女主曾经使用过的所有能力。 诗词。 书法。 琴棋。 刺绣。 下厨。 酿酒。 制盐。 制糖。 肥皂。 玻璃。 农业。 医疗。 经商。 骑射。 机关。 礼仪。 毒物。 孕产。 逃难。 藏匿物资。 林晚晚一项一项往下输入。 清单很快超过五十列。 她继续往下滑。 还没到底。 有些女主擅长医术。 有些能经商。 有些会制作现代用品。 也有些人穿越以前便是特种兵、外科医师、农业博士、化学研究员、企业总裁,顺便精通琴棋书画与十八般武艺。 林晚晚以前看时,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些女主究竟花了多少年,才把所有技能学会。 作者通常只需要一句「她自幼聪慧,涉猎广泛」,女主便可以在需要时,准确拿出任何一项知识。 遇到中毒,她懂医。 遇到荒年,她会种田。 遇到商战,她懂管理。 被困密室,她会机关。 上了战场,她甚至还能看懂兵法。 林晚晚看着那张不断延伸的清单,忽然觉得自己所剩的时间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份课程表,大概都会立刻放弃。 她却没有删掉任何一项。 学不完,不代表可以干脆不学。 时间不足,更不能毫无顺序地乱学。 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真正的神医、工匠或武林高手。 但至少可以先知道原理。 知道最基本的处理方式。 知道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一旦做错便可能丧命。 她至少要知道最基本的处理原则,也要知道哪些事情绝对不能凭感觉乱做。 林晚晚新增了一个工作表。 分页名称:全才计画。 她将所有能力重新分成四大类。 第一类,立刻保命。 处理伤口。 止血。 判断常见危险。 寻找干净水源。 生火。 逃生。 绳结。 门窗警报。 辨认可能有毒的食物与药物。 这一类不要求她成为医师。 最低标准是遇到意外时,不要因为错误处理让伤势变得更严重。 第二类,维持生活。 下厨。 食物保存。 基础农业。 辨认常见作物。 洗衣清洁。 缝补。 简单记帐。 使用古代炉灶。 这一类的最低标准,是即使没有丫鬟、没有王府,也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第三类,赚钱与提升地位。 诗词。 书法。 制盐。 制皂。 酿酒。 经商。 算术。 谈判。 商品定价。 建立合作关系。 这一类不要求她立刻富甲一方。 最低标准是穿越后能找到一项不必卖身、不必依附婚姻,也能换取食物与住处的能力。 第四类,进入皇室或权力中心后需要的能力。 古代礼仪。 皇室称谓。 宫廷规矩。 后宫位分。 察言观色。 辨认陷害。 孕产自保。 □□势。 基础机关。 王府暗道。 以及最重要的一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林晚晚在最后一项旁边画了三颗星。 古代权力中心最危险的,未必是不懂。 而是不懂,却偏偏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不懂。 她替每一项能力设定最低完成标准。 诗词不要求背完三百首。 先按照常见情境,各准备几首不容易得罪人的作品。 下厨不要求做满汉全席。 至少要能在没有电锅与瓦斯炉的情况下,把饭煮熟。 医疗不要求替人开刀。 先学会止血、清洁伤口,也知道何时不能乱动伤者。 制盐不要求建立盐场。 至少亲手完成几次提纯,并记住可能涉及盐政。 肥皂暂时不要求改良香味、硬度与泡沫。 先做出一块不会冒泡报复她,也不会灼伤使用者的普通肥皂。 机关术不要求破解王府密室。 先确保她做的门铃不会在刺客完全进门后才响。 林晚晚越写,整套计画便越清楚。 她不是要在剩下的时间里精通所有技能。 而是要替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危险,先准备一个最低限度的答案。 她在表格最上方输入:「目标:不求精通,但必须理解原理,并至少实际操作一次。」 接着,她开始安排每天的时间。 早上,背诗与古代文字。 中午,进行实作课程。 下午,研究医疗、生存与农业。 晚上,整理礼仪、经商与政治资料。 睡前复习当日内容。 另外,每天还必须加入体能训练。 至少要能走远路。 能短距离奔跑。 也要能提得动自己的行李。 否则她就算准备了一整箱穿越用品,最后也可能因为搬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它们。 林晚晚把课程表印出来。 第一张贴在书桌前。 第二张贴在墙上。 第三张夹进《穿越前准备手册》。 她正在调整墙上表格的位置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细绳立刻绷紧。 铃铛用力撞上木片。 当! 站在门口的林知远吓了一跳。 「妳房间为什么有铃铛?」 林晚晚转过头。 「门窗警报。」 林知远看看门上的绳子,又看看墙面。 原本空白的墙壁,如今贴满了表格、天象资料与学习计画。 桌上放着《唐诗三百首》。 旁边是一碟制盐实验留下的成品。 木盒底部藏着暗格。 角落还堆着几本急救、农业、古代生活与传统工艺相关的书。 最醒目的,是墙面中央那张巨大的全才计画。 林知远走近 两步,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 背诗。 制盐。 下厨。 酿酒。 医疗。 骑马。 射箭。 宫廷礼仪。 孕产自保。 王府机关与暗道。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进入皇室或权力中心后需要的能力」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妳是要考什么?」 「穿越。」 林知远转头看她。 「我是问学校还是证照。」 「都不是。」 林晚晚指了指墙上的血月倒数表。 「我要去古代。」 林知远又看了一眼整面墙。 原本他以为,姐姐只是看完太多,一时兴起做个表格。 后来她开始查血月,他也只当成一个比较认真的穿越玩笑。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林晚晚不是在玩。 她是真的把自己的生活排空,准备在剩下的时间里,将这张表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完成。 「妳真的相信一个月后会穿越?」 「不是一个月后。」 林晚晚纠正他。 「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林知远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假如到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呢?」 林晚晚低头看向桌上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背诗至少能增加文学知识。 下厨能让她照顾自己。 急救与医疗常识本来就有用。 制盐、肥皂与机关实验,也让她发现自己以前对许多技术的理解过于简单。 即使最后没有穿越,她也不算一无所获。 「那我就变成一个没有穿越的全才。」 林知远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过了半晌,他才指着墙上的「王府机关与暗道研究」。 「这也是成为全才的必要项目?」 林晚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是提前准备未来的工作环境。」 「妳未来要去王府工作?」 林晚晚想起自己不久前得出的结论。 「也可能直接住进去。」 林知远沉默几秒,决定不再追问。 他只是来房间找一条充电线。 现在却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会被姐姐安排进穿越后的家属安置计画。 林晚晚替他找出充电线。 房门重新关上以前,林知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几乎覆盖整面墙的课程表。 「妳这不是准备穿越。」 「妳是准备去古代重新建国吧?」 房门关上。 铃铛再次响了一声。 林晚晚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几秒。 重新建国暂时不在计画里。 但如果她穿越的朝代已经乱到无法生存,也不是完全不能列入备用方案。 她拿起笔,想在政治类别下方增加一项。 最后还是忍住了。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 建国可以穿越后再学。 林晚晚回到书桌前,翻开《穿越前准备手册》新的一页。 她无法选择自己会抵达哪一个年代。 不能决定自己会得到什么身分。 更无法保证穿越后一定有人保护她。 她唯一能决定的,是在那道门真正打开以前,自己要以什么样的状态走进去。 她要成为一个无论穿成农女、千金、丫鬟、王妃,甚至是即将被流放的罪臣之女,都有机会活下来的人。 不是等待男主角救她。 也不是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原主留下的身分与财产上。 她要有自己的知识。 自己的技能。 以及即使失去现代的一切,也能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林晚晚拿起黑色签字笔。 在空白页面的正中央,一笔一画地写下:《穿越前,我决定先成为全才》 这不再只是一本手册的名称。 而是她接下来所有准备的总目标。 林晚晚将完整的学习计画重新贴好。 她原本总觉得自己还有整整一个月。 直到每一项技能后方都填上预计完成日期,她才第一次清楚看见,那些原本看似充裕的时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课程塞满。 从看完第九十九本的那个晚上开始,时间已经悄悄过去了十天。 她移动滑鼠,点开「血月倒数」工作表。 萤幕中央跳出最新数字。 距离血月:二十天。 第十回|完 15. 第十一回 全才计画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林晚晚严格按照自己排好的课程表行动。 早上背诗与古代文字。 中午吃完饭,进入实作课程。 今日项目:玻璃。 林晚晚之所以将玻璃排在前面,不是因为它最容易。 而是因为在穿越里,玻璃通常代表一件事。 暴利。 制盐可能碰上盐政。 晚月香皂目前最大的成果,是成功在锅里冒泡报复她。 玻璃镜却不同。 只要能够做得足够清晰,真正愿意付钱的,正好就是晚月香皂原本设定的那群顾客。 有钱。 爱美。 而且非常在意自己使用的东西,别人有没有。 林晚晚在「玻璃」后方画了一颗星。 想了想,又补上四颗。 预期利润:极高。 她原本以为,研究玻璃只需要记住一个大致方向。 沙子。 高温。 烧制。 里的穿越女主通常也是这么做的。 她只需要站在工匠面前,平静地说出一句:「将沙子放进炉中。」 工匠便会露出震惊的神情。 半个月后,第一批透明玻璃成功出炉。 一个月后,她富甲一方。 三个月后,皇帝亲自召见,询问她是否愿意接管皇家工坊。 林晚晚甚至已经想好回答。 可以。 但皇家工坊必须让她持有至少一半的经营权。 幻想进行到这里,她打开第一份玻璃制作资料。 五分钟后,皇家工坊暂时从她的未来规画中消失了。 她首先发现,古代并不是完全没有玻璃。 玻璃出现的时间,比许多她熟悉的王朝还要早。 真正稀有的,不是「玻璃」这种东西本身。 而是足够透明、足够平整、尺寸够大,而且能够稳定制作的玻璃。 至于玻璃镜,又是另一回事。 林晚晚重新建立了一张流程图。 第一步,烧出玻璃。 第二步,将玻璃做得平整。 第三步,把表面研磨到足够光滑。 第四步,制作能够反射人像的镜面。 她盯着那四个步骤看了一会儿。 每一行都只有几个字。 但每一行后面,似乎都藏着足以让她破产的内容。 制作玻璃需要石英砂。 却不是在路边随便抓一把沙子便能使用。 沙子里的杂质会影响颜色与透明度。 除了主要原料以外,还要加入能够降低熔融难度与增加稳定性的材料。 比例不对,成品可能浑浊。 杂质太多,玻璃可能呈现绿色、褐色,或者某种她根本不打算生产的颜色。 更大的问题是温度。 不是有火就可以。 她需要一座能够长时间维持高温的炉子。 温度不足,原料无法完全熔化。 温度不稳,玻璃里可能充满气泡与条纹。 冷却太快,成品可能直接裂开。 冷却不均,表面看起来完整,内部却可能早已留下裂痕。 就算她成功烧出玻璃,也不代表那块玻璃会自动变得又平又亮。 它可能厚薄不一。 可能凹凸不平。 可能只能做成珠子、小瓶与装饰品,距离可以照见整张脸的镜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且玻璃本身不是镜子。 她还需要解决镜面反光的问题。 林晚晚看着萤幕,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里的「她利用现代知识成功烧出玻璃」,并不是省略了几个步骤。 而是省略了一整套工业条件。 原料。 燃料。 炉体。 温度控制。 工匠经验。 研磨工具。 反覆试验。 以及大量失败后仍然没有烧光的资金。 她在全才计画里补上一行。 玻璃:不可只背原理,必须实际接触。 林晚晚立刻搜寻附近的玻璃工艺课程。 她很快找到一家可以当日报名的工作室。 课程介绍写得十分吸引人。 亲手感受玻璃在高温下的流动。 制作独一无二的玻璃作品。 体验火焰与艺术的结合。 林晚晚看到「高温」与「亲手」两个词,当场完成付款。 下午,她按照预约时间抵达工作室。 进门以前,她仍然抱着一点期待。 也许这堂课无法完整教她如何从沙子开始制作玻璃。 但至少可以让她观察炉子的结构、原料的状态,以及工匠如何控制温度。 真正开始上课后,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得太多。 工作室使用的是现代设备。 熔炉已经准备完成。 温度由机器控制。 桌上摆放的,也是经过加工、可以直接使用的玻璃材料。 她不需要挑选石英砂。 不需要计算原料比例。 更不需要思考如何在古代搭建一座足以熔化玻璃的炉子。 老师已经替她完成了所有真正可能失败的部分。 她只需要选择颜色,按照指示塑形。 林晚晚站在工作桌前,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材料,忽然觉得现代玻璃体验课与古代白手起家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一座炉子。 而是一整场工业革命。 老师开始示范操作。 「玻璃受热以后会慢慢变软,动作不能太慢,不然温度降下来,就不容易调整形状了。」 林晚晚立刻拿出手机记录。 「不同位置的温度如果差太多,冷却以后容易产生应力。」 她继续输入。 「作品完成后还要放进退火炉,慢慢降温,不能直接拿出来。」 林晚晚又加上一行。 老师看见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忍不住问:「妳是准备自己开玻璃工作室吗?」 「暂时没有。」 林晚晚停了一下。 「我想研究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怎么从原料开始制作玻璃。」 老师沉默了两秒。 「那可能不是一堂体验课可以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 林晚晚看向设备完善的工作室。 她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但来都来了,至少不能空手回去。 她最后选择制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玻璃盘。 设计图上的盘子十分漂亮。 圆润。 平整。 边缘带着柔和的弧度。 林晚晚看完以后,觉得难度不算太高。 直到她真正开始操作。 玻璃并不打算按照她的设计图行动。 她想把左边调圆一些。 右边便开始往外歪。 她试图修正右边。 原本平整的中间又多出一个不明显的凹陷。 老师在旁边不断提醒她角度、速度与力道。 林晚晚努力控制手中的工具。 最后终于在整只盘子彻底失去形状以前,结束了这次塑形。 作品被送进退火炉。 因为尺寸不大,工作室通知她傍晚便能回来取件。 林晚晚离开以前,站在退火炉前看了很久。 这只玻璃盘使用的是处理完成的材料。 设备是现成的。 温度有人控制。 旁边还有老师全程指导。 即使如此,它仍然需要经过缓慢冷却,才能确认最后是否成功。 她若真的穿越到古代,想靠一句「把沙子放进火里」,便直接做出清晰的玻璃镜,成功机率大概不会比站在血月下等待时空通道更高。 傍晚,林晚晚取回了自己的作品。 盘子没有裂。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它不太圆,也不太平。 其中一侧微微翘起。 从特定角度看过去,很像一只正准备自行离开桌面的盘子。 林晚晚将它捧在手里,仔细观察。 至少它成功成形了。 至少它没有裂成几块。 至少她确实亲手接触过玻璃受热后的状态。 虽然原料不是她准备的。 炉子不是她控制的。 真正危险与困难的部分,也几乎全部由老师完成。 但她终于知道,玻璃不是只要记住配方,便可以在任何朝代随时复制的东西。 林晚晚把玻璃盘带回家,放在书桌上。 林知远经过门口时,很快便注意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玻璃盘。」 林知远走近两步。< /p>「它为什么有一边是歪的?」 「手工制品本来就不会完全一致。」 「所以妳是故意做歪的?」 「这是作品的特色。」 林知远伸手,将盘子转了半圈。 原本藏在后方的翘角立刻变得更加明显。 「这个拿去古代能卖多少?」 「这是试作品,不能用金钱衡量。」 林知远点了点头。 「所以卖不出去。」 林晚晚把盘子转回原来的方向。 「任何成熟商品,在正式上市以前都会经历研发阶段。」 「妳现在研究出什么了?」 「玻璃不会因为我知道原理,就自动变成我想要的形状。」 林知远觉得这项研究成果非常可靠。 他的目光很快移向桌上的另一张纸。 那是林晚晚刚刚完成的玻璃计画评估。 她没有像规画晚月香皂时一样,重新制作一整套品牌故事。 品牌已经有了。 晚月。 香皂成功以后,可以叫晚月香皂。 镜子成功以后,就叫晚月明镜。 如果将来还有香水、玻璃瓶与珠宝,也可以直接归进晚月系列。 一个穿越者,不需要同时经营十个毫无关系的品牌。 她必须集中资源,建立统一印象。 林知远看着「晚月明镜」四个字。 「妳的肥皂成功了吗?」 「还在改良。」 「镜子成功了吗?」 「还在研究。」 「那妳现在有什么?」 林晚晚看向桌上歪了一边的玻璃盘。 「品牌架构。」 林知远没有再问。 林晚晚则重新整理玻璃项目的定位。 她原本认为,玻璃镜可以成为穿越后最快累积财富的方法。 现在看来并不是。 玻璃需要的前期条件太多。 资金。 工匠。 炉子。 原料。 反覆试验的时间。 以及能够保住工坊与技术的能力。 它不适合一个刚穿越、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但只要前面的条件全部具备,玻璃镜依然可能带来惊人的利润。 林晚晚在笔记上写下最后结论。 玻璃镜不适合作为第一桶金。 适合在已经拥有第一桶金后,将一桶变成十桶。 启动条件: 有资金。 有工匠。 有稳定炉窑。 有足够可靠的靠山。 林晚晚看着最后一项,想起第九回整理过的居住安全与防绑架问题。 光会制作还不够。 她必须先有能力保住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于是她将玻璃从「穿越后立刻执行」,移到「中后期致富计画」。 技术难度:高。 前期成本:高。 适合白手起家:否。 预期利润:极高。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见她在售价栏填入一个数字。 「一千两?」 「皇室限定全身镜。」 「妳不是才写不适合立刻执行?」 「不适合立刻执行,不代表不能先定价。」 「妳知道一千两是多少钱吗?」 林晚晚当然不知道。 不同朝代的物价、货币与银两价值并不相同。 真正穿越以后,她还要依照当地行情重新计算。 但无论在哪一个朝代,皇室限定都不能卖得太便宜。 商品一旦便宜,便失去了限定的意义。 林晚晚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歪斜的玻璃盘。 再看向自己画出的皇室全身镜设计图。 镜框雕着凤凰与祥云。 底座使用深色木材。 每一面都有专属编号。 还附赠与晚月香皂相同花纹的镜盒与保养布。 技术目前虽然不存在。 完整商品也还没有做出来。 但产品定位非常清楚。 林晚晚认真思考几秒,抬起头。 「一面镜子卖一千两,不过分吧?」 林知远低头,看向那只正在试图离开桌面的玻璃盘。 没有回答。 距离血月:十九天。 第十一回|完 16. 第十二回 整理完玻璃计画后,林晚晚将「玻璃镜」从穿越初期致富项目,移到了中后期发展区。 想靠玻璃白手起家,并不现实。 但只要有钱、有工匠、有炉子,再加上一个不会随时吞掉她的靠山,玻璃依然可能让她从有钱,迅速变成非常有钱。 林晚晚对这个结论十分满意。 至少她没有完全放弃一千两一面的皇室限定镜。 她只是决定晚一点再卖。 处理完赚钱项目,她打开全才计画,将目光移向另一项尚未开始的内容。 战乱自保。 骑马、射箭与体能训练,需要长时间累积。 兵法则可以先。 至于真正能够在短时间内改变战争结果的技术,九十九本穿越早已给过她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火药。 林晚晚盯着那两个字,表情逐渐认真。 在穿越里,只要女主知道火药,就代表她掌握了跨越时代的军事优势。 遇到山贼,可以制作武器。 遭遇围城,可以守住城门。 两军交战时,甚至能靠改良火器扭转局势,让原本节节败退的一方瞬间反败为胜。 一个能改变战争结果的人,显然不必再担心被几个普通刺客堵在巷子里。 如果她真的穿越到乱世,火药看起来确实比诗词更有用。 不会作诗,最多无法成为才女。 不懂武器,却可能连第一场战乱都活不过去。 林晚晚建立了一份新的笔记。 档案名称:「黑□□与古代战乱自保可行性研究」。 她在下方列出预计整理的内容。 基本原理。 历史发展。 原料是否容易取得。 保存风险。 古代可能用途。 林晚晚看着最后一项,稍微停顿了一下。 又增加一行。 是否会被当成谋反。 她原本只是随手加上。 毕竟火药听起来就不像一项能够完全避开官府的普通技术。 但此刻她仍然认为,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制作安全。 玻璃失败,最多裂开。 肥皂失败,会在锅里冒泡。 火药若是失败,结果显然不会只是一只形状难看的盘子。 因此,这一次林晚晚没有立刻购买材料。 也没有安排任何实作课程。 她决定先完整理解历史与风险,再判断是否需要亲自操作。 这是她建立全才计画以来,第一次主动延后实验。 林晚晚打开资料页面。 最初,她只搜寻火药的起源与发展。 接着开始查看古代军队如何使用火药。 再往后,是不同王朝对军械、火器与相关原料的管理。 她原本打算将重要内容整理成表格。 可资料越看越多,表格里出现的词也逐渐变得危险。 军器监。 火器营。 军械库。 私藏兵器。 私造军械。 通敌。 谋反。 林晚晚输入到最后两项时,手指明显慢了下来。 林知远正好拿着水杯经过。 他原本没有打算进房间。 但经过门口时,瞥见姐姐电脑画面上的搜寻内容,脚步又慢慢退了回来。 「妳在看什么?」 「火药发展史。」 林知远看向她旁边那一排资料。 古代兵器管制。 私造火器的刑罚。 历代谋反案件。 如何判断是否涉及通敌。 他的视线从萤幕移到林晚晚脸上。 「妳最近到底是在准备穿越,还是在准备上新闻?」 林晚晚头也不抬。 「这叫知识储备。」 「妳的知识储备已经快要需要律师了。」 「我只是研究历史。」 「一般人研究历史,不会同时搜寻火药、兵器和谋反。」 林晚晚终于转头看他。 「正因为不知道会穿到哪个朝代,我才必须全部研究。」 「妳最好记得把这句话留给警察。」 林知远说完,端着水杯离开。 林晚晚看了一眼自己的搜寻纪录。 确实有一点容易引起误会。 她没有关掉页面。 只是把「是否会被当成谋反」那一栏移到了表格最前面。 原本她以为,研究火药最大的危险是爆炸。 可真正整理下去,她才逐渐发现,火药会不会爆炸,可能还不是最麻烦的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她为什么会有火药。 又为什么要制作火药。 一个来历不明、没有官职、没有军方背景的女子,突然拿出远超当代水平的武器,第一个结果未必是得到皇帝重用。 更可能先被抓起来审问。 她从哪里知道这些技术? 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是不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制作这些武器,究竟想对付谁? 林晚晚原本想像中的场景,是她拿出火药,成功守住城池。 将军震惊。 百姓欢呼。 皇帝封赏。 但现在,她脑中的画面逐渐发生变化。 她才刚拿出第一份设计,官兵便将整间屋子包围。 桌上的笔记全部被搜走。 家人跪在院子里。 她则被押进大牢,连续回答三天同一个问题。 「妳究竟受何人指使?」 如果她回答自己来自未来,情况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对方不一定相信她穿越。 却很可能相信她疯了。 林晚晚皱起眉头,继续。 即使她真的得到重用,也不代表事情会变得安全。 跨时代武器的价值太高。 掌握技术的人,很可能从此失去自由。 皇帝或许会给她官职。 赏她宅邸。 派人保护。 同时也派人监视。 她不能随意离开京城。 不能私下接触外人。 不能将技术交给任何未经允许的人。 她所谓的「被重用」,可能只是从普通的穿越者,变成一个住在皇家工坊里、终生替权力中心制造武器的人。 待遇或许很好。 门外却永远有人守着。 林晚晚在笔记里写下一句:有价值,不等于有自由。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又往下增加:价值太高,可能更没有自由。 火药与玻璃不一样。 玻璃工坊被人抢走,她可能失去财产。 火药技术被人盯上,她可能连人都不能离开。 如果掌权者昏庸一点,还可能在利用完她以后,为了防止技术外流,直接将所有知情者处理掉。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处理掉」这三个字,实际上通常代表什么,她非常清楚。 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后果。 她继续整理历代涉及兵器与谋反的案件。 私藏军械。 祕密招募人手。 制作受管制武器。 与边军或地方势力私下联络。 任何一项单独出现,都可能引起官府警觉。 如果几项同时出现,无论当事人是否真的准备谋反,旁人都很难相信那只是一场单纯的工艺实验。 更何况古代判罪,从来不一定只处理本人。 抄家。 流放。 株连。 满门处斩。 林晚晚看到最后四个字,背脊微微发凉。 她原本一直只考虑自己的生死。 穿越后如何活下来。 如何赚钱。 如何避开下毒、绑架与刺客。 可她穿越后未必仍然是一个人。 她可能有父母。 有兄弟姊妹。 有丈夫。 甚至可能一睁开眼,便已经有了几个孩子。 那些人与她之间或许没有真正的感情。 也可能在她来到那个世界以前,已经陪伴原主生活了许多年。 她拿出火药时,承担风险的不会只有自己。 官府若认定她意图谋反,整个家族都可能受到牵连。 就算她能逃走,其他人也未必逃得掉。 林晚晚 脑中浮现一幅画面。 她站在城墙上,靠火药击退敌军。 画面十分壮烈。 下一刻,场景却突然变成林知远被官兵按在地上。 他满脸困惑地问:「不是妳要穿越吗?为什么我也要被砍?」 林晚晚立刻把这个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弟弟不一定会跟着穿越。 但道理是一样的。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跨时代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是政治问题。 技术越能改变权力平衡,政治风险便越高。 制盐会碰上官府管制。 玻璃可能引来权贵觊觎。 火药却可能直接让皇帝怀疑她打算换一个皇帝。 林晚晚重新打开全才计画。 原本的技能被分成四大类。 立刻保命。 维持生活。 赚钱与提升地位。 进入权力中心后需要的能力。 她看着这四个分类,觉得仍然不够。 有些能力不属于任何一类。 不是因为它们没用。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它们太有用。 有用到只要拿出来,便可能立刻改变原本的权力关系。 林晚晚在表格最下方新增第五类。 高危险技术。 她替这一类加上红色底色。 使用原则: 只了解基本概念。 不主动进行实验。 不随身携带详细资料。 身分不稳定时,绝不公开。 没有确认□□势以前,禁止使用。 林晚晚输入到这里,停了一下。 再增加一条。 即使确认□□势,也必须重新考虑。 她将火药放在第一项。 大型兵器排在第二项。 军事通讯、攻城设备,以及任何可能大幅改变战争结果的技术,全都被移进红色区域。 这不是完全不学。 她仍然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存在。 也要理解大致用途与可能造成的危险。 万一穿越后有人正在研究相关技术,她至少能判断自己应该靠近,还是立即逃跑。 但她不需要亲手证明自己能够制作。 更不能因为看过几本资料,便认为自己有责任推动古代军事进步。 改变世界之前,最好先确认世界不会立刻把她处死。 林知远再次回到房间时,看见墙上的全才计画多出一大片红色区域。 「这是什么?」 「高危险技术。」 他快速看了一遍。 「火药、兵器、攻城设备……」 林知远抬起头。 「妳终于知道怕了?」 「这不叫怕。」 林晚晚拿起红笔。 「这叫风险控管。」 「有什么差别?」 「怕,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指向表格上那一整排可能后果。 「风险控管,是因为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决定不要做。」 林知远看着「满门处斩」四个字,觉得这个决定十分成熟。 「我支持妳继续控管。」 林晚晚没有理他。 她把原本准备列印的资料全部关掉。 又打开火药笔记。 前面的内容已经写了好几页。 从历史、基本原理,到保存风险与政治后果。 原本预留给实验纪录的页面仍然空白。 林晚晚看着那片空白,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完成它。 全才不代表每一件事都必须亲手做过。 真正的全才,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能逞强。 她拿起红笔,在整页中央画下一个巨大的叉。 接着在下方重重写下:火药先不要。 她看了一会儿。 觉得警告程度仍然不够明确。 于是又补上一行。 容易被砍头。 林知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两句话。 「这是妳最近做过最有用的笔记。」 距离血月:十八天。 第十二回|完 17. 第十三回 将火药正式移进「高危险技术」以后,林晚晚第一次感受到全才计画带来的安心。 她不需要把每一项知识都变成实验。 更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学会了,真的在家里制造一场足以让警察上门的意外。 知道什么不能做,也是一种能力。 林晚晚对这个新发现十分满意。 于是第二天,她决定研究一项安全、善良,而且能够造福天下的技术。 医疗。 全才计画里,医疗被放在「立刻保命」的第一类。 与火药不同。 火药的用途是伤人。 医疗的用途是救人。 无论她穿越到什么朝代,只要懂得现代医学常识,理论上都能派上用场。 九十九本穿越里,也有不少女主靠医术迅速站稳脚步。 有人替受伤的将军止血。 有人治好皇帝多年不愈的旧疾。 有人在瘟疫爆发时建立隔离区。 还有人只靠一场外科手术,便从来历不明的女子,直接变成整个王朝不可取代的神医。 其中最常出现、效果也最惊人的医疗技术之一,就是预防天花。 牛痘。 天花在许多古代故事里,几乎等同于死亡。 一旦出现病人,整座村庄都可能陷入恐慌。 孩子大量病死。 活下来的人也可能留下满脸疤痕,甚至失明。 皇子、王爷与普通百姓,在疾病面前没有太大差别。 可穿越女主只要知道牛痘,情况便会完全不同。 她找出预防方法。 救下百姓。 阻止疫情。 皇帝震惊。 太医折服。 天下人感激涕零。 最后,史书还可能特别记上一笔。 某年某月,神女降世,传授防治天花之法,救万民于水火。 林晚晚看着那些情节,觉得这一次的学习方向非常正确。 玻璃能让她赚钱。 火药能让她被砍头。 牛痘却能救下成千上万的人。 既有意义。 又能提高地位。 万一她穿越后真的遇上天花,成功阻止疫情,皇帝总不可能因为她救人太多,便将她满门抄斩。 林晚晚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不一定。 如果她来历不明,又能阻止一场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疫病,仍然可能被怀疑是妖女。 但整体而言,应该比火药安全。 她在医疗类别下建立一份新文件。 档案名称:「牛痘预防天花与穿越后拯救天下计画」。 林晚晚先在页面最上方写下自己目前掌握的知识。 感染过牛痘的人,可以降低感染天花的风险。 她看着这句话,十分满意。 简单。 明确。 而且她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历史课本提过。 科普文章提过。 穿越也至少写过十几次。 接下来,只要将这个原理整理成古代可以实行的方法,她便又能在全才计画里完成一项重要能力。 林晚晚在下方输入:实际步骤。 然后停住了。 第一步是什么? 找到一头牛? 还是先找到感染牛痘的人? 牛痘长在牛的哪里? 怎么判断那真的是牛痘,而不是其他疾病? 取得的东西应该如何保存? 可以保存多久? 接种在哪里? 需要多少? 怎么判断接种成功? 如果接种者完全没有反应,代表失败,还是代表身体状况良好? 如果接种后发烧呢? 如果伤口红肿呢? 如果出现其他感染呢? 林晚晚盯着空白页面,发现自己除了第一句历史结论以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她重新搜寻相关资料。 原本只有一行的笔记,很快变成一整页问题。 牛痘与天花之间的关系。 早期预防天花的方法。 接种后可能出现的反应。 伤口感染的风险。 材料受到污染的可能。 不同疾病被误认的后果。 如何追踪接种者的身体状况。 林晚晚越整理,原本清楚简单的「牛痘救天下」,便越像一个只存在于摘要里的奇迹。 她原先以为,现代人知道牛痘可以预防天花,就等于拥有一套能够改变古代医疗的技术。 现在才发现,她拥有的并不是技术。 只是一个答案。 就像有人告诉她,某一道复杂数学题最后的答案是十七。 她的确知道答案。 却完全不知道中间的计算过程。 更不知道换一道题目以后,应该如何重新推导。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萤幕。 「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这句话放在考卷上,或许可以拿到一分。 但拿到古代病人面前,远远不够救命。 她继续往下查。 越看,表情便越凝重。 在没有完善检验工具的情况下,她很难确认自己取得的来源是否正确。 在缺少稳定保存条件的年代,材料是否仍然有效,也很难判断。 接触皮肤与伤口,本身就可能带来感染。 如果过程中混入其他污染物,原本想预防疾病的行为,反而可能造成新的伤害。 即使所有步骤都没有出错,接种者出现发热、不适与局部反应时,她也必须有能力判断哪些属于正常反应,哪些需要立刻处理。 问题是,她没有受过医学训练。 她连现代感冒时,通常都只会躺在床上搜寻附近哪一家外送最快。 林晚晚想到这里,默默将原本写在标题里的「拯救天下」四个字删掉。 档案名称变成:「牛痘预防天花可行性研究」。 看起来立刻谨慎许多。 她原本以为,医疗与火药最大的差别,是一个救人,一个伤人。 但真正研究下去,她才发现两者有一个极为相似的地方。 都不能只靠知道原理便随便实验。 火药做错,可能当场爆炸。 医疗做错,表面上未必立刻发生什么,却可能在几天后让一个原本健康的人病得更严重。 最重要的是,火药实验失败,炸伤的可能是她自己。 医疗实验失败,承担后果的却可能是相信她的人。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差别让她突然觉得,医疗甚至比火药更不能凭感觉乱做。 如果她穿越后宣称自己懂得预防天花,一定会有人将孩子交给她。 那些父母或许已经失去过其他孩子。 也可能因为相信她来自更先进的时代,把最后的希望全部放在她身上。 她不能只因为看过几篇文章,就拿那些人的性命验证自己记得是否正确。 医疗不是只要动机善良,结果便一定正确。 她想救人。 并不代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真的能救人。 林晚晚在笔记里输入一句:不知道完整方法时,善意不能代替专业。 她看着那句话,觉得还不够。 又在下面增加一行:陌生人的性命,不是穿越者验证现代知识的实验材料。 这两句话比「拯救天下」沉重许多。 却也比原本的计画更加真实。 林知远进房间借充电线时,桌上的资料已经从军械、谋反与满门抄斩,换成了免疫、传染病与医疗史。 他站在门口观察几秒。 确认姐姐今天没有准备制作任何可能爆炸的物品后,才放心走进来。 「这次又要研究什么?」 「天花。」 林知远拿起充电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妳得了天花?」 「现代已经没有了。」 「那妳研究它做什么?」 「预防古代人得天花。」 林知远转头看她。 「怎么预防?」 「牛痘。」 「怎么用?」 林晚晚沉默了。 林知远等了几秒。 「妳不是在研究吗?」 「我目前研究到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这个我好像也听过。」 「所以这只是常识,不是技术。」 林知远看了一眼满桌资料。 「那妳现在会了吗?」 「还不会。」 「妳昨天研究火药,今天研究牛痘。」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明天是不是要研究怎么替人开刀?」 林晚晚看向自己的全才计画。 外科手术确实在后面的医疗项目里。 但经过火药与牛痘的教训,她突然觉得,那一栏可以先往下移几格。 「手术暂时不在实作范围。」 「很好。」 林知远点头。 「因为妳平常连鱼都不敢杀。」 「不敢杀鱼,跟能不能理解医疗原理没有关系。」 「那妳看到血会不会晕?」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没有真的晕过。 但每次抽血时,她都会把头转向另一边,直到护理师告诉她已经结束。 林知远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妳现在连自己感冒都只会躺着叫外送。」 「那是因为现代有医生。」 「古代没有。」 林晚晚停了一下。 「所以我才要学。」 「可是妳学错了,也没有医生可以帮妳收拾。」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晚抬头看他。 林知远已经拿着充电线转身离开。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却刚好点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在现代,她学习急救时即使判断不确定,也可以立刻打电话求助。 有救护车。 有急诊室。 有医疗设备。 有真正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接手。 古代没有。 一旦她开始治疗,就可能成为现场唯一知道「现代医学」四个字的人。 别人会将她的判断当成答案。 可她自己很清楚,那些判断很可能只是从网路文章、历史课本与里拼凑出来的片段。 她不能因为周围的人懂得比她少,就假装自己懂得很多。 林晚晚重新打开全才计画,开始调整医疗类别。 原本的「医疗」只有一个大项。 现在,她将它拆成几个不同层次。 第一层,基础卫生与降低风险。 寻找相对干净的水源。 保持饮食与器具清洁。 伤口处理前清洁双手。 避免多人共用可能受到污染的物品。 发现疑似传染病时,尽量减少接触与交叉污染。 这一层不是治病。 却可能比许多复杂疗法更容易真正救人。 第二层,基础急救。 止血。 包扎。 简单固定。 烧烫伤的初步处理。 异物哽塞。 判断何时不能随意移动伤者。 这些内容仍然存在操作风险。 但至少可以透过正式课程,在现代有人指导的环境下练习。 第三层,常见疾病与危险警讯。 不是让她自行诊断所有病症。 而是让她知道哪些情况可以先观察,哪些情况代表病人可能已经十分危险。 第四层,必须依靠专业者才能进行的治疗。 药物。 针灸。 手术。 接生。 复杂感染。 传染病防治。 牛痘。 林晚晚将第四层全部标成黄色。 意思不是禁止。 而是不能单独执行。 她若穿越后真的遇到天花,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能做。 至少可以先从隔离、清洁、减少接触、照顾病人与记录传播情况开始。 如果当地已有医者,她可以将自己知道的方向提供给对方,一起研究。 但不能因为自己来自现代,便自动认为比所有古代医者更加专业。 现代人的优势,是知道许多后来被证明正确的概念。 古代医者的优势,却是他们真正看过病人、处理过伤口,也熟悉当地能取得的药材与环境。 如果能合作,或许真的可以救人。 如果她一个人自信过度,则很可能先害死第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 林晚晚在牛痘项目后方输入: 知道历史结论。 不了解完整操作。 不可自行接种。 需要医者合作。 需要确认来源。 需要观察反应。 需要承担失败后果。 她输入到最后一行,停顿片刻,又增加一项。 需要得到本人或家属同意。 虽然她不确定古代是否存在完整的医疗同意观念。 但至少不能把人按住,告诉对方这是来自未来的先进技术,然后要求所有人无条件相信她。 她若真的要救天下,第一步不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天下唯一的神医。 而是先承认自己目前只懂一点。 林晚晚整理完医疗分级后,重新翻到牛痘那一页。 原本只有一句话。 感染过牛痘的人,可以降低感染天花的风险。 如今下面已经增加了整整两页问题。 如何辨认来源。 如何避免污染。 如何保存。 如何判断是否有效。 如何处理异常反应。 如何说服民众。 如何取得信任。 如何追踪结果。 如果失败,谁来负责。 林晚晚看着最后一个问题,忽然发现穿越通常不太处理这件事。 女主的方法总会成功。 第一批接种者会顺利度过。 太医从质疑转为敬佩。 皇帝立刻下令推广。 百姓最后感恩戴德。 可现实里,任何大规模医疗措施都不可能只靠一句正确原理自然运行。 更不会因为执行者是女主,所有意外便主动绕过她。 林晚晚原本准备在牛痘项目后方画上一颗代表「救世技能」的金色星星。 如今那颗星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改用黄色萤光笔,在整页最上方写下:不可把历史常识误认为医疗能力。 写完以后,她重新检查自己列出的第一个问题。 取得来源。 里的女主通常只要找到一头出现症状的牛,或者找到曾经接触过牛痘的人,后面的事情便会自然顺利。 但真正轮到她规画时,光是第一步便充满问题。 她要如何辨认? 如何接触? 如何取得? 难道穿越后看见一头皮肤出现异常的牛,便直接冲过去研究? 万一那根本不是她以为的疾病呢? 万一她自己先受到感染呢? 万一牛的主人以为她准备偷牛呢? 林晚晚看着萤幕上的资料,又看向自己原本写下的「拯救天下」。 她抬起头,表情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迟疑。 「等等。」 林知远正在门外替手机接上充电线。 听见声音,探头进来。 「又怎么了?」 林晚晚指着笔记上的第一步。 「我总不能穿越以后直接去挤牛脓吧?」 林知远沉默了很久。 「妳今天最好不要再搜寻了。」 距离血月:十七天。 第十三回|完 18. 第十四回 牛痘研究结束后,林晚晚将「消灭天花」暂时移到全才计画的长期项目。 不是放弃。 只是延后。 等她先找到真正懂医术的人。 确认来源。 理解风险。 再考虑要不要拯救天下。 至于目前,她决定先学一点普通人真正有可能用上的东西。 急救。 九十九本穿越里,女主遇见伤患的机率高得惊人。 出门捡到重伤将军。 上山碰见中箭王爷。 参加宴会遇上刺客。 坐船遇到落水孩童。 偶尔只是上街买个菜,也能在巷子里发现一位身份神祕、腹部中刀的陌生男子。 那些女主通常只需要伸手探一下鼻息,立刻便能判断伤势。 接着撕下衣裙。 止血。 包扎。 喂药。 整套动作流畅得彷佛穿越以前每天都在路边救人。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先不说她舍不舍得撕。 她连撕下来的布到底应该怎么绑,都没有把握。 如果真的有人在她面前大量流血,她唯一确定自己会做的事,大概只有尖叫和叫救护车。 问题是,古代没有救护车。 也没有一一九。 更不会有救护人员在几分钟内带着完整器材赶到现场。 若她连最基本的处理都不会,即使脑中知道疫苗、抗生素与手术的历史,也救不了眼前正在失血的人。 林晚晚打开搜寻页面,替自己报名了一堂急救训练课。 课程内容包括止血、包扎、心肺复苏、异物哽塞处理,以及常见意外的初步应对。 完成付款后,她立刻开始预习。 止血需要持续加压。 骨折不能随便拉扯。 遇到失去意识的人,要先确认现场是否安全,再判断对方的状况。 不同年龄、不同情境,也可能需要不同处理方式。 林晚晚一边看资料,一边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整理流程。 她甚至画了几张简单图示。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何时停止。 何时求助。 什么情况不能乱动。 等她写完整整六页,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自信。 原来急救也没有想像中困难。 只要记住顺序。 保持冷静。 按照步骤操作即可。 上课当天,林晚晚提早二十分钟抵达教室。 她选了一个距离教练最近的位置,将笔记本、手机与两支不同颜色的笔整齐放在桌上。 教练开始讲解时,她几乎每一句都听得懂。 许多内容,她昨晚已经读过。 教练提到止血,她知道要加压。 提到骨折,她知道要固定。 提到昏迷,她知道不能只顾着摇晃对方。 直到上午的理论课结束,林晚晚都认为自己的学习进度十分良好。 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能在全才计画的急救项目后方先打上半个勾。 然后,教练让所有人移动到急救假人旁边。 「接下来实际操作。」 林晚晚看着地上的假人,心中仍然十分平静。 她已经看过影片。 知道位置。 知道姿势。 也知道应该维持稳定节奏。 理论上的林晚晚,已经成功救回过很多人。 实际上的林晚晚跪到假人旁边后,第一个问题便出现了。 她找不准位置。 教练替她重新调整。 她再次摆好双手,开始向下按压。 假人胸前的指示灯没有亮。 「再用力一点。」 林晚晚加重力道。 还是没有。 「手臂伸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不要只靠手腕。」 她重新调整姿势。 这一次,指示终于出现反应。 林晚晚心中刚升起一点希望,节奏提示便开始提醒她忽快忽慢。 她急忙放慢。 结果又太慢。 她想维持固定速度,肩膀却很快开始发酸。 不到一分钟,手臂便逐渐失去力气。 两分钟后,她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三分钟后,她觉得躺在地上的若是真人,可能已经对她失去耐心。 教练站在旁边提醒:「节奏不要停。」 林晚晚咬牙继续。 每一次按压的深度却开始变得不一致。 有时太浅。 有时勉强达到。 偶尔姿势一歪,整个人的重量便偏向一侧。 她昨晚背得极为流畅的步骤,此刻全部变成了一件需要体力、协调与稳定判断的事。 林晚晚终于明白,知道该怎么做,与身体真的做得到,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而眼前这个只是假人。 不会流血。 不会抽搐。 不会因为疼痛推开她。 旁边也没有人哭喊、催促,或者指责她动作太慢。 真正的现场,只会比教室更混乱。 不会更简单。 心肺复苏练习结束后,林晚晚坐回椅子上,手臂仍然微微发抖。 她拿起笔,在急救笔记旁边新增一句:需要体力。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是背会流程就算会。 下午进行包扎练习。 林晚晚与另一名学员分成一组。 第一轮,由她负责替对方固定手臂。 她拿着绷带,按照教练示范的方向开始缠绕。 第一圈看起来还算正常。 第二圈稍微歪了一点。 第三圈以后,整条绷带便逐渐失去控制。 她努力将松掉的地方拉紧。 另一侧却又出现空隙。 最后好不容易打结,对方才轻轻动了一下,绷带便往下滑了几公分。 林晚晚盯着滑落的位置。 「第一次只是测试。」 同组学员十分配合地点头。 第二次,林晚晚决定绑紧一点。 这次绷带没有滑落。 但还不到半分钟,对方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好像有点太紧。」 「哪里不舒服?」 「手指。」 林晚晚立刻将绷带拆开。 第三次,她终于找到介于滑落与阻断血液之间的力道。 固定效果勉强合格。 只是外观看起来极为厚重,从手腕一路缠到前臂,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同组学员抬起手,从不同角度看了看。 「这样还救得回来吗?」 林晚晚也认真检查了一遍。 「至少暂时不会掉。」 对方沉默了一下。 「什么东西不会掉?」 「绷带。」 接下来轮到异物哽塞处理。 教练先讲解如何判断情况,再示范不同阶段应采取的应对方式。 林晚晚这次没有急着认为自己已经学会。 她仔细看完每一个动作,又轮流与同组学员练习位置与方向。 真正操作时,她依然会不确定。 力道太轻,可能没有效果。 位置不对,又可能造成伤害。 更何况真正遇到状况时,对方不会站在原地配合她慢慢调整。 林晚晚在笔记上再次加上一句:练习时有人提醒,不代表现场也有人提醒。 < p>整堂课结束以前,教练让所有人重新进行一次综合测试。 林晚晚再次跪到急救假人旁。 这一次,她先调整膝盖与身体的位置。 确认双手。 伸直手臂。 再开始操作。 前十几次,节奏比上午稳定许多。 假人上的提示也终于连续出现正确反应。 林晚晚心中一喜。 很快又因为太在意提示,速度逐渐变乱。 她赶紧重新调整。 结果一分心,力道又开始时深时浅。 教练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林晚晚咬着牙继续。 额头上的汗慢慢滑到眉边。 手臂越来越酸。 她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努力。 教练终于忍不住开口:「妳确定妳是来救人的?」 林晚晚抬起头。 教练指了指躺在她面前的假人。 「不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旁边几名学员笑出声。 林晚晚低头看向假人。 它依然面无表情地躺在原地。 她沉默两秒,重新调整双手。 「再一次。」 教练原本只是开玩笑。 看见她又认真跪好,便也重新替她计时。 这次林晚晚没有急着追求速度。 先稳住姿势。 再让每一次动作尽量一致。 她依然不算熟练。 中途也有几次没有达到要求。 但至少比上午多撑了一段时间。 测试结束后,林晚晚坐在地垫上,两条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却没有觉得这堂课白上。 恰恰相反。 如果她今天只留在家里看影片,可能仍然会以为自己已经掌握急救。 真正操作后,她才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够。 姿势不稳。 包扎力道也很难控制。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她把笔记背得更熟,便自动消失。 只能靠反覆练习。 课程结束前,教练再次提醒所有人,急救的目的并不是让普通人取代医师。 而是在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维持伤患状况,等待后续专业协助。 林晚晚听见「等待专业协助」时,心里微微一沉。 在古代,她未必等得到现代医疗。 没有救护车。 没有急诊。 没有标准急救箱。 甚至连干净的绷带与固定器材,都不一定能立刻取得。 她可能只能使用身边的布料、木板与现有工具。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把急救误认为治疗。 急救的目的,不是让她变成神医。 而是在真正的医者出现以前,尽可能替伤者争取时间。 如果伤势超过能力,她必须立刻承认。 不能因为周围没有更懂的人,便硬把自己当成最懂的人。 回家后,林晚晚重新修改全才计画。 基础急救后方,原本写着:理解原理,至少实际操作一次。 她将后半句删掉,改成:必须反覆练习,直到动作能够稳定完成。 接着,她又在每日体能训练里增加一项。 上肢与核心力量。 林知远看到时,忍不住问:「妳不是去上急救课吗?」 「对。」 「为什么回来以后又要练体能?」 林晚晚抬起自己仍然发酸的手臂。 「因为理论上的我可以救人。」 「实际上的妳呢?」 林晚晚想起那名躺在地上、差点被她送完最后一程的急救假人。 她沉默片刻。 「还需要再练。」 距离血月:十六天。 第十四回|完 19. 第十五回 急救课结束后,林晚晚的两条手臂整整酸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原本排好的体能训练因此被迫调整。 上肢训练取消。 改成散步。 林晚晚走完三十分钟,回家重新打开全才计画。 今日实作项目:酿酒。 这项能力早已出现在她最初整理的穿越技能表里。 九十九本中,会酿酒的女主并不少。 有人靠果酒打开富户市场。 有人改良酒麴,让家中原本濒临倒闭的酒坊起死回生。 还有人制作出当代没有的烈酒,从一名普通农女,迅速成为各大酒楼争相合作的酿酒高手。 林晚晚以前看见酒高手。 林晚晚以前看这类情节时,通常只觉得女主很会做生意。 真正整理下去,她才发现,酒在古代的用途远比她想像中更多。 可以自用。 可以宴客。 可以送礼。 可以祭祀。 可以在商谈时拿来招待客人。 也可以作为酒楼、客栈与富贵人家长期采购的商品。 在某些环境里,一坛好酒不只代表味道。 还代表面子、人情,以及送礼的人究竟有没有诚意。 普通商品必须有人刚好需要,才有机会卖出去。 酒却可能在婚宴、寿宴、节庆、祭祖、谈生意与求人办事时反覆出现。 只要品质稳定,便不愁没有用途。 林晚晚迅速建立了一份新文件。 《古代酿酒与稳定致富可行性研究》。 她没有立刻设计品牌。 也没有先替皇室限定款定价。 经过晚月香皂与玻璃镜的教训,她已经稍微成熟了一点。 至少要先确定自己能做出可以喝的东西。 再考虑要卖多少钱。 林晚晚将酒与目前研究过的其他商品放在一起比较。 玻璃的利润极高。 但需要原料、炉体、工匠与大量资金。 制盐见效很快。 却可能碰上官府管制。 晚月香皂的原料比较容易取得,第一次实验却已经证明,步骤看起来简单,不代表成品会愿意配合。 酿酒同样需要原料与经验。 但至少不需要一座能够维持一千度高温的炉子。 林晚晚对它重新产生信心。 她目前对酿酒的理解十分简单。 准备粮食。 加入酒麴。 装进坛子。 等待发酵。 几天或几个月后,打开。 酒就完成了。 整套流程看起来,比制盐多了一点等待,比肥皂少了一点危险。 最大的技术要求,似乎就是耐心。 林晚晚甚至已经想像出自己穿越后,在院子里整齐排上一整排酒坛。 春天酿花酒。 夏天酿果酒。 秋天使用新收的粮食。 冬天推出适合宴席与送礼的高级酒款。 第一年先供应附近酒楼。 第二年建立自己的酒坊。 第三年将分号开遍各州府。 如果进展顺利,她甚至能用不同年份区分价格。 普通新酒,价格亲民。 陈酿三年,专供富户。 陈酿十年,只接受预订。 至于皇室限定,可以等第一坛成功以后再说。 林晚晚对自己的克制十分满意。 接着,她打开第一份酿酒资料。 不到十分钟,刚刚规画好的十年陈酿便暂时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不同粮食的处理方式不一样。 酒麴不是随便撒进去便会自动完成工作。 原料的状态、环境温度、容器清洁、发酵时间与密封情况,都可能影响最后结果。 太冷,发酵可能过慢。 太热,可能出现其他问题。 容器不干净,杂菌便可能抢在她想要的发酵以前,先把整坛东西变成另一种无法辨认的产物。 密封不合适,也可能让她等待多日后,只得到一坛酸味浓厚、气味古怪的液体。 最麻烦的是,发酵不像煮饭。 饭烧焦了,掀开锅盖通常立刻看得出来。 酒却可能在坛子里安静地待上好几天。 表面看似一切正常。 真正打开时,才宣布前面的粮食、时间与期待已经全部浪费。 林晚晚盯着资料,第一次意识到,发酵是一种极有耐心的失败方式。 它不会立刻阻止她。 甚至可能让她带着希望,每天观察、记录、等待。 最后才告诉她,第一步就已经错了。 她在笔记上写下:酿酒不是把粮食放进坛子里,等它自己变贵。 写完后,她又往下查了蒸馏。 穿越里,许多女主不只会酿酒。 还会利用蒸馏,提高酒液浓度,做出比当时更加浓烈的酒。 烈酒的价格通常更高。 也更容易成为军中、商队与富贵人家追捧的商品。 林晚晚原本以为,只要知道「加热、收集蒸气、冷却」这个方向,便已经掌握基本原理。 真正看过设备与安全资料后,她很快将「立刻实验」四个字删掉。 蒸馏需要合适的器具。 需要控制温度。 还要注意密封、火源、材料与成品安全。 操作不当,可能得到不能安心饮用的液体。 更可能在她致富以前,先制造一场不在全才计画内的火灾。 林晚晚将蒸馏项目标成黄色。 可以理解原理。 不在家自行尝试。 穿越后必须找到有经验的酿酒师与工匠合作。 处理完蒸馏,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最基础的发酵。 全才计画的标准是至少实际接触一次。 她不需要现在便酿出能够供应整间酒楼的成品。 先做一小份实验。 观察原料如何变化。 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控制最基本的步骤。 考虑到血月只剩十多天,林晚晚特别挑选了一种能在短时间内观察发酵状态的入门方法。 不是十年陈酿。 甚至称不上真正成熟的酒。 但至少能让她知道,等待发酵与等待外送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她准备了一只小型容器。 先清洗。 再清洗。 看完注意事项后,又不放心地处理了一次。 接着按照自己整理的资料准备原料。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记录。 时间。 份量。 当时的室内温度。 容器状态。 原料气味。 林晚晚甚至在坛子外贴上一张醒目的标签。 第一坛实验酒。 预计开坛时间。 禁止移动。 禁止开启。 禁止好奇。 最后一条,主要写给林知远。 她把容器放到事先选好的位置,又从不同角度拍了三张照片,确保日后能够比较变化。 林知远回家时,一眼便看见桌上多出的坛子。 他停在两步以外。 没有靠近。 「这次是什么?」 「酒。」 「已经可以喝了?」 「正在发酵。」 林知远低头看向标签。 「禁止移动、禁止开启、禁止好奇。」 「对。」 「最后一条有必要吗?」 林晚晚转头看他。 「你现在正在问这是什么。」 「所以呢?」 「代表有必要。」 林知远绕着坛子看了一圈。 「它会爆炸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 「妳上次也是这样看肥皂的。」 「肥皂没有爆炸。」 「只是冒泡报复妳。」 林晚晚在纪录表上补了一行。 实验期间,避免无关人员干扰。 林知远看到「无关人员」四个字后,决定暂时不再关心姐姐的酿酒事业。 接下来一天,林晚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查看坛子的状态。 早上看一次。 中午看一次。 下午再看一次。 她明明已经写下禁止移动,自己却恨不得把坛子拿起来反覆观察。 第一天晚上,容器里出现了一些变化。 林晚晚立刻拍照。 记录。 再查资料比对。 她盯着那些细微变化,感觉自己不像在酿酒。 更像在照顾一种不能说话、也不知道是否健康的陌生生物。 它没有立刻失控。 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这让林晚晚对实验重新产生信心。 她甚至提前制作了一份试饮纪录表。 香气。 甜度。 酒味。 口感。 是否具有商品化潜力。 改良方向。 未来适合搭配的容器与售价。 写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加上了一栏。 皇室限定可能性。 她没有提前建立品牌。 只是先替未来保留位置。 到达预计开坛时间时,林晚晚郑重地将坛子搬到餐桌中央。 林知远被她叫了过来。 「为什么我要在场?」 「见证第一次实验成果。」 「为什么不是妳自己见证?」 「成功需要观众。」 「失败呢?」 「更需要客观意见。」 林知远看着那只坛子,心中已经产生不太好的预感。 「妳不会要我喝吧?」 「先闻气味,再决定。」 「谁决定?」 「我。」 林知远立刻退后一步。 「那我不参加。」 林晚晚没有理他。 她拿出试饮纪录表,将笔放在旁边,又确认桌面已经清理干净。 一切准备完成后,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立 刻从坛口飘了出来。 不完全是酸。 也不完全是臭。 其中似乎还混着一点发酵过度的甜味,以及某种原料已经放弃成为食物的气息。 林知远原本站在餐桌另一侧。 闻到味道后,立刻退到客厅。 「这是酒?」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等待多时的成果。 坛子里的东西与她想像中的清甜酒香没有任何关系。 她拿起手机,重新对照资料。 又靠近一点,小心闻了第二次。 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林知远站在三公尺外,用手捂着鼻子。 「成功了吗?」 林晚晚沉默很久。 「目前比较接近……」 她低头看向坛子。 「粮食的遗体。」 林知远又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不能喝?」 「当然不能喝。」 「妳刚刚还准备了试饮表。」 林晚晚迅速将那张表翻面。 「合格以后才会试饮。」 「妳怎么知道不合格?」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还想活到血月那天。」 她没有因为舍不得原料,便勉强品尝。 也没有相信所谓「酒本来就有发酵味」,硬把可疑气味解释成特殊风格。 经过火药、牛痘与急救课,她已经建立起基本求生原则。 不确定是否安全的东西,不入口。 尤其是自己做的。 第一次实验失败后,林晚晚重新检查完整纪录。 可能是容器。 可能是环境。 可能是原料处理。 也可能是她对某个步骤的理解根本不完整。 她目前没有足够经验,无法只凭结果便判断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正是酿酒真正困难的地方。 失败不是只代表味道不好。 而是她可能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林晚晚将「酿酒」后方原本准备打上的勾,改成一个三角形。 代表已实际接触。 尚未掌握。 她又重新计算了一次酿酒成本。 粮食。 酒麴。 容器。 场地。 时间。 失败损耗。 前几项都能用金钱估算。 真正容易被忽略的,是时间。 玻璃失败,一炉结束便能看到结果。 肥皂失败,也能在制作过程中逐渐察觉。 发酵失败,却可能让人等待数日、数月,甚至更久后,才知道前面的投入全部作废。 而且每一坛失败的酒,浪费的都不是普通材料。 是能够真正填饱肚子的粮食。 如果穿越到太平盛世,粮价稳定,酿酒或许是一门长久生意。 酒楼需要。 富户需要。 宴席与送礼也需要。 但如果遇上饥荒或战乱,大量使用粮食酿酒,意义便完全不同。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时,她若还将一袋袋粮食送进酒坊,不只可能被痛恨,也可能受到官府限制。 同一项技术,不会在所有时代都拥有相同价值。 太平时,酒是商品。 宴席上,酒是体面。 商谈中,酒是人情。 战乱与饥荒时,酒却可能代表被浪费的粮食。 林晚晚重新修改酿酒计画。 原本写着:穿越后建立酒坊,作为稳定收入来源。 她将这句删掉,改成:先确认当地粮价、粮食供应与官府政策。 有稳定原料,再考虑酿酒。 必须找到真正有经验的酿酒师合作。 小量试作成功后,才能扩大。 不可因为舍不得成本,饮用任何气味或状态可疑的成品。 至于蒸馏,则继续留在黄色区域。 理解原理。 不单独操作。 不将安全未知的成品出售或送人。 修改完毕后,林晚晚没有删除酿酒项目。 它依然具有商业价值。 也确实可能成为穿越后的长期收入来源。 只是不能像里那样,倒入原料、封上坛口,下一章便直接开店。 她翻开《穿越前准备手册》,在「古代致富方法」下方补上一句:酿酒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 又用红笔写下第二句。 第一步先学会不要把自己毒死。 林知远仍然站在远处。 「这个要怎么处理?」 林晚晚看向桌上那坛粮食的遗体。 直接倒掉似乎太过草率。 留在家里又可能持续散发气味。 她重新盖紧坛子,确定不会轻易打开。 「先封印起来。」 「封印在哪里?」 「离我房间最远的地方。」 林知远立刻指向大门。 「外面。」 距离血月:十五天。 第十五回|完 20. 第十六回 第一坛实验酒被封印以后,林晚晚整整两天没有再打开那只坛子。 不是因为她已经放弃研究。 而是那股气味即使隔着盖子,仍然让她对酿酒产生了一点短暂的敬畏。 她原本以为,粮食经过发酵,可以变成价格更高的酒。 实验失败后才发现,粮食也可能经过她的手,变成一坛连倒掉都需要鼓起勇气的东西。 林晚晚重新看向自己的全才计画。 粮食。 她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两个字。 在现代,肚子饿了可以叫外送。 冰箱空了,可以去便利商店。 就算不会煮饭,至少也能买到面包、泡面、饭团与冷冻食品。 米不会因为她不知道稻子怎么长出来,便拒绝出现在超市货架上。 蔬菜也不会要求她先理解土壤与季节,才愿意被装进塑胶袋里带回家。 可在古代,情况完全不同。 一场旱灾。 一次洪水。 连续几个月的战乱。 甚至只是地方官府征粮过多,都可能让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村庄,迅速陷入缺粮。 如果她只会把粮食做成酒,却不知道粮食怎么种出来,确实算不上真正的全才。 说得更严重一点。 若她穿越到饥荒年代,拿着一份酿酒配方,可能还不如拿着一把锄头有用。 林晚晚打开九十九本穿越的统计表,开始重新整理其中与农业有关的情节。 改良农具。 选种。 育苗。 堆肥。 轮作。 灌溉。 防治病虫害。 引进高产作物。 建立温室。 提高粮食产量。 种田文里的女主通常不需要多久,便能看出一块田的问题。 她伸手抓起一把土。 捏一捏。 闻一闻。 便能判断土壤过酸、过硷,还是缺少肥力。 她走进农田看一圈,就知道作物得了什么病。 再提出几项改良方法,第二年产量立刻翻倍。 村民从怀疑变成敬佩。 地主主动上门合作。 地方官将成果上报朝廷。 最后皇帝亲自下旨,将她的种植方法推广天下。 相比玻璃、火药与牛痘,农业看起来安全许多。 不会爆炸。 不会立刻被当成谋反。 也不需要把陌生人的性命交给一个只会看资料的穿越者。 而且提高粮食产量,确实可能真正救活很多人。 林晚晚立刻建立一份新文件。 《古代农业改良与粮食增产计画》。 她先在最上方写下自己的目标。 穿越后根据当地环境,改良种植方法,提高粮食产量。 写完以后,她觉得范围太大。 于是又加了一行。 最低标准:至少能够种活一种菜。 这个目标看起来务实许多。 林晚晚开始整理基础农业知识。 土壤。 水分。 日照。 温度。 肥料。 种植季节。 育苗。 移植。 病虫害。 她原本以为,种菜最重要的只有三件事。 种子埋进土里。 定期浇水。 等待长大。 真正开始查资料以后,她才发现,光是「浇水」便能分出许多问题。 什么时间浇。 浇多少。 浇在土上,还是直接淋在叶片上。 土壤表面看起来干燥时,下面是否真的缺水。 连续下雨以后,是否需要排水。 同样一株植物,幼苗期、成长期与结果期,需要的水分也可能不同。 至于土壤,问题更多。 太硬,根部不容易生长。 排水不好,可能积水。 肥料不足,植物长不好。 肥料太多,同样可能伤害根部。 堆肥也不是把厨余埋进土里,过几天便会自动变成营养丰富的肥料。 材料比例。 湿度。 通风。 分解时间。 哪一项处理不当,都可能先得到一堆气味惊人的腐败物。 林晚晚看见「气味惊人」几个字,立刻想起那坛仍被封印的实验酒。 她在堆肥项目旁边加上一句:暂时不要在房间里做。 接着,她开始研究轮作。 不同作物对土壤养分的需求不同。 长期在同一块土地上重复种植同一种作物,可能让特定养分被不断消耗,也可能增加病虫害累积。 适当更换种植种类,有机会改善土地利用。 林晚晚看完原理,觉得自己已经稍微理解。 可再往下看,不同作物应该如何安排、当地气候是否适合、种植时间如何配合,又变成一整套新的问题。 她原本打算直接记住几种「高产作物」。 最好耐旱。 耐寒。 容易保存。 产量又高。 等穿越后立刻推广。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确定穿越的朝代与地区是否已经存在那些作物。 就算存在,也未必有适合的品种。 同一种作物换一片土地,可能完全是另一种结果。 她不能拿着现代农业文章里的一段资料,便假设全天下的气候、土壤与水源都相同。 农业不像背诗。 《将进酒》在哪个地方都是同一首。 种子却不会因为她背熟方法,就在任何土地上长出相同的产量。 林晚晚盯着资料看了一个上午,终于在笔记里写下: 农业没有通用配方。 必须先确认地区、季节、土壤、水源与作物。 她写完以后,又觉得自己似乎只是在将常识换成比较正式的句子。 真正的问题依然存在。 她不会种。 如果现在给她一把种子,她连应该埋多深都要先上网搜寻。 全才计画的标准不是只知道原理。 必须实际接触。 林晚晚立刻开始寻找可以短期体验种植的地方。 最后,她在郊区找到一处提供小面积租种的农园。 园方可以准备基本工具与当季菜苗,也有人协助说明简单的种植方式。 林晚晚看见「适合新手」四个字,当场预约。 她只租了一小块地。 面积不大。 按照网站介绍,一个人便能轻松管理。 出发当天,林晚晚准备得十分完整。 宽边帽。 防晒外套。 袖套。 手套。 长裤。 防蚊液。 饮用水。 毛巾。 替换衣物。 以及一本专门记录农业实验的笔记。 林知远看见她全副武装站在门口,还以为姐姐准备参加野外求生。 「妳去哪里?」 「种田。」 林知远看了她几秒。 「今天?」 「对。」 「现在外面三十几度。」 「古代也有夏天。」 「古代人不会挑中午开始种田。」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预约时间。 她预约的是上午九点。 抵达农园,完成说明,再走到自己的地里,已经接近十点。 严格来说,不是中午。 只能算是正在逐渐接近中午。 「我有戴帽子。」 林晚晚说完,便带着自己的农业革命计画出门。 到达现场后,她很快发现帽子能解决的问题十分有限。 太阳依然很晒。 空气又热又闷。 她才站在田边几分钟,背后便开始冒汗。 真正踏进泥土时,鞋底立刻沾上一层湿泥。 园方人员先教她整理土地。 林晚晚拿起工具,按照示范开始翻土。 第一下,工具只进去一小部分。 她重新调整角度,又用了一次力。 土终于松开一块。 下面却冒出几条盘绕的草根。 林晚晚蹲下来处理。 等她清完那一小片,旁边的人已经翻完比她大上好几倍的范围。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土地。 原本在影片里看起来十分疗愈的翻土工作,实际做起来只剩下累。 土壤不会因为她是新手便自动变松。 杂草也不会体谅她今天第一次来,主动把根拔出来。 更麻烦的是蚊子。 林晚晚出发以前已经仔细喷过防蚊液。 可田里的蚊子显然不太尊重现代化学产品。 它们绕着她飞。 停在手套边缘。 甚至隔着薄薄的裤子,成功在她的小腿上留下几个红点。 林晚晚一手拿工具,一手拍蚊子。 才忙了不到半天,她便开始怀疑种田文女主究竟如何做到每天清晨下田、下午经商、晚上研究产品,期间还能与男主角培养感情。 她现在只想找一个有冷气的地方坐下。 田埂旁没有王爷。 只有蚊子。 也没有冷面将军替她递水。 只有园方人员提醒她不要一次浇太多。 林晚晚休息片刻,重新回到地里。 她这次准备种的是几株适合新手的当季菜苗。 园方人员先替她示范如何挖穴、放入菜苗,再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 「拿的时候不要直接扯茎,尽量保护根部。」 林晚晚立刻点头。 这句她在资料里看过。 真正拿起菜苗时,动作却仍然有些僵硬。 她怕用力太大。 又怕拿得太松。 第一株放进土里时,位置稍微歪了一点。 林晚晚重新扶正。 又觉得土压得不够稳,便多按了几下。 第二株比第一株顺利。 第三株已经开始有一点整齐的样子。 等所有菜苗排列完成,林晚晚站起身,看着那片小小的土地,心里终于升起一点成就感。 虽然只是几株菜。 却是她真正亲手种下去的。 她立刻拍照。 正面一张。 侧面一张。 再拍一张包含整块土地的全景。 回家途中,她已经开始规画后续纪录。 每日叶片状态。 土壤湿度。 浇水时间。 生长高度。 新叶数量。 病虫害情况。 如果顺利,她还可以计算从种植到采收需要多少时间。 再推估穿越后扩大种植的可能。 当天晚上,林晚晚将照片传给林知远。 「我的第一块农地。」 林知远回覆得很快。 「妳不是说只租一小块?」 「再小也是土地。」 「恭喜林地主。」 林晚晚接受了这个称呼。 第二天上午,她再次前往农园。 部分菜苗看起来有些无力。 叶片没有昨天挺立。 林晚晚蹲在旁边,先摸了摸土。 表面有些干。 她立刻浇水。 担心浇得不够,又补了一次。 中午气温逐渐升高,她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只是刚移植,暂时不适应。 资料上提过移植后可能会出现短暂萎蔫。 她替自己找到合理解释。 拍照。 记录。 回家。 第三天,林晚晚再次抵达农园时,远远便看见自己的农业革命出现了明显问题。 几株菜苗倒向一侧。 部分叶片边缘已经干枯。 其中两株几乎完全贴在土面上。 昨天还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 今天则像是已经正式放弃生长。 林晚晚站在田边,沉默了几秒。 她蹲下来检查土壤。 某些位置仍然十分潮湿。 另外几处表面却已经被太阳晒干。 她翻开笔记,开始逐项对照。 浇水。 有。 日照。 有。 种植深度。 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土壤。 园方已经整理过。 菜苗。 标示为适合新手。 林晚晚看了半天,依然无法确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资料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可真正的植物不会像教学文章 一样,在出现问题时自动跳出提示。 浇水过多。 根部受伤。 光照太强。 移植时间不对。 请重新操作。 它们只会一天比一天更没有精神。 最后直接死给她看。 林晚晚拿出手机,查了几个可能原因。 每一项看起来都有道理。 也可能同时存在。 她正蹲在田边反覆比对照片,林知远忽然从后方走了过来。 林晚晚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妳说今天要来看农地,妈叫我顺便载东西过来。」 林知远站在田边,低头看了看那排倒下的菜苗。 「这就是妳的农业革命?」 「革命初期通常都会遇到阻力。」 「阻力是指菜不想活吗?」 「它们只是还没适应环境。」 林知远指向最旁边那株已经完全倒下的菜苗。 「这株看起来适应得很彻底。」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拍下菜苗目前的状况,准备去找园方人员询问。 真正有种植经验的人过来看了一圈,很快便指出几个问题。 她移植的时间接近气温逐渐升高的时段。 部分菜苗在移动与种植时,根部可能已经受到影响。 土压得太实,反而不利于根部恢复。 第二天看到萎蔫后,她又急着补水,部分位置因此过湿。 而且即使是标示适合当季的菜苗,也不代表在每一种光照、土壤与照顾方式下都一定能顺利生长。 林晚晚听得十分认真。 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她其实都看过。 不要伤到根。 不要浇水过多。 移植后注意日照。 土壤不能压得太实。 可真正操作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道算不算太大。 水量算不算太多。 叶片的萎蔫是正常适应,还是已经开始出现问题。 资料只能告诉她原则。 却不能立刻把多年经验塞进她的眼睛与双手里。 有经验的农民看一眼叶片。 摸一下泥土。 再回想最近几天的天气,或许便能大致判断问题。 她却只能等菜苗明显枯萎后,再拿着照片回头搜寻。 农业并不是一张配方。 更不是背完几项高产方法,便能直接在古代掀起革命。 它是一整套依靠季节、土地、气候与长期观察累积出来的判断能力。 同样一块田,今天该浇水。 明天却可能因为下雨而必须排水。 同一种作物,在这个地方长得很好。 换到另一片土地,便可能因为温度、水源或土质完全失败。 农民不是把种子埋进地里以后,坐着等待收成。 而是每天都在处理变化。 天气变了。 虫来了。 叶子黄了。 土太干。 水太多。 任何一个问题处理得太慢,几个月的心血都可能直接消失。 林晚晚重新看向自己那片不到几步便能走完的小农地。 她只照顾了三天。 已经嫌热。 嫌脏。 嫌蚊子太多。 每天来回还有交通工具。 渴了有干净饮水。 累了可以回家吹冷气。 菜苗死了,也不会影响她今天晚上能不能吃饭。 古代农民却可能将整个家庭的生计,全部压在一季收成上。 雨下得太少,会饿。 雨下得太多,也会饿。 作物生病,会饿。 战乱发生,辛苦种出的粮食还可能被人直接抢走。 林晚晚第一次觉得,「靠农业改良提高产量」这句话太轻了。 写进里,只需要一行。 真正落在土地上,却是无数人一年又一年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放弃农地。 在园方人员的协助下,她重新整理了一小部分土壤。 拔掉已经无法恢复的菜苗。 调整种植位置。 这一次,她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够提高产量。 先学会观察。 记录每天的天气。 摸土壤的状态。 学着分辨缺水与积水造成的差别。 确认菜苗是否真的适合当下环境。 如果不懂,便直接询问。 而不是等植物枯死后,再把所有可能原因都查一遍。 回家后,林晚晚修改了农业计画。 原本的标题是:古代农业革命。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将「革命」删掉。 改成:古代农业基础与生存种植。 目标也跟着调整。 不追求立刻提高整个地区的粮食产量。 先理解当地作物、季节与耕作方式。 尊重真正有经验的农民。 所有改良方法,都必须先小规模试种。 不能只凭现代知识,要求别人拿整季收成陪她实验。 林晚晚写完最后一句,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农业与医疗其实有一点相似。 医疗实验失败,承担后果的是病人。 农业改良失败,承担后果的可能是一整户人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食。 她来自现代,不代表她有资格拿别人的生活证明自己比较聪明。 真正有用的知识,必须能在尊重现实的前提下使用。 而不是只在里看起来厉害。 离开农园以前,林晚晚再次蹲到那片小小的土地前。 几天前,她还准备替每株菜苗测量高度。 计算生长速度。 等采收后记录总重量,再推估扩大种植的产量。 如今,原本整齐排列的菜苗几乎全部倒下。 叶片失去水分。 茎也软弱地贴在土面上。 她的产量表仍然空白。 失败原因却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林知远站在一旁,这次没有再嘲笑她的农业革命。 林晚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已经干枯的叶子。 她沉默很久。 「古代农民……真的很辛苦。」 距离血月:十二天。 第十六回|完 21. 第十七回 农业革命暂时改名为「农业基础与生存种植」后,林晚晚重新检查了一遍全才计画。 这段时间,她学过制盐。 做坏过肥皂。 研究过机关、玻璃、火药、牛痘、急救、酿酒与农业。 整份计画越来越像一本灾难求生手册。 能处理伤口。 能判断危险。 知道怎么避免被炸死、毒死、饿死,以及因为私藏兵器被满门抄斩。 这些能力当然重要。 可林晚晚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新的问题。 穿越女主并不是每一天都在逃难。 也不会每一次遇到危机,都刚好有机会当众制盐、包扎伤口或提高粮食产量。 万一她穿成世家小姐呢? 官宦千金呢? 王妃呢? 甚至是刚被接回府中、准备参加第一场宴会的流落民间真千金? 她总不能在别人抚琴作画时,站起来宣布自己会堆肥。 如果宴会要求每位小姐展示才艺,她也不能搬出那只歪了一边的玻璃盘,解释这是来自未来的现代工艺。 上流社会不一定在意她能不能种活菜苗。 却很可能在意她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分寸,以及有没有读过书、学过琴、看得懂棋局。 里的穿越女主,通常一出场便能迅速适应这些场合。 别人邀她抚琴,她会。 请她下棋,她懂。 有人要求题字,她提笔便写。 若遇上赏花宴,还能顺手画一幅花鸟图,再配上一首从未出现在当代的千古名作。 众人震惊。 才子倾倒。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当场失去笑容。 林晚晚以前只觉得这些情节很爽。 现在才发现,这类女主需要具备的能力,可能比制作玻璃还多。 因为玻璃至少能找工匠合作。 宴会上若有人把琴推到她面前,却没有人能替她躲在桌子底下代弹。 林晚晚立刻打开全才计画。 第四类能力:进入皇室或权力中心后需要的能力。 她在古代礼仪下方,补上四项。 琴。 棋。 书。 画。 这四个字一排列出来,整张表格立刻有了穿越女主的气质。 林晚晚十分满意。 她开始搜寻课程。 古琴体验。 围棋入门。 书法基础。 国画初学。 正常人如果只剩十三天,大概会从其中选出一项。 集中练习。 争取至少让一门才艺勉强能够见人。 林晚晚不一样。 她没有选择。 她全部报名了。 上午第一堂,古琴。 上午第二堂,围棋。 下午第一堂,书法。 下午第二堂,国画。 晚上回家以后,还要继续背诗、整理礼仪资料,并复习急救与农业笔记。 林知远看见她新印出来的课程表时,站在墙前沉默了很久。 「妳不是只剩十几天吗?」 「所以才要提高效率。」 「一次学四种?」 「对。」 「这不叫提高效率。」 林晚晚转头看他。 林知远指着那四门课。 「这叫同时失败。」 林晚晚没有接受这种缺乏建设性的评估。 琴棋书画是古代才女的基础配备。 少一样,都可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 她可以不精通。 却不能完全不懂。 第一堂是古琴。 出发以前,林晚晚已经看过不少古琴演奏影片。 画面里的人端坐琴前。 衣袖垂落。 指尖轻拨。 琴音清雅悠远。 若旁边再放一座香炉,窗外飘几片竹叶,几乎立刻便能进入古装剧。 林晚晚甚至提前想像过自己穿越后的场景。 月下。 庭院。 一身素色长裙。 王爷站在不远处,因琴声停下脚步。 她低头抚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一曲终了,才淡淡问上一句。 「王爷何时来的?」 幻想十分完整。 真正坐到琴前时,第一个问题便出现了。 她不知道手应该怎么放。 老师替她调整坐姿与手势。 告诉她哪一边是琴首,哪一边是琴尾。 又示范最基础的动作。 同一张琴在老师手里,声音沉静清远。 轮到林晚晚时,第一声便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 第二声位置不对。 第三声力道失控。 几个音连在一起,完全没有月下抚琴的意境。 比较像有人被困在古宅里,正透过琴弦发出求救讯号。 老师很有耐心。 「先不要急着弹曲子,把基本手势做稳。」 林晚晚点头。 她低头反覆练习。 手指却总有自己的想法。 该放松时太僵硬。 该用力时又不够。 才练了一会儿,肩颈便开始紧绷。 老师看着她过于用力的姿势,再次提醒:「身体放松一点。」 林晚晚试着放松。 一放松,手势又散了。 下课以前,老师问她学琴的目标。 「十三天内,至少能弹一首曲子。」 老师安静了一瞬。 「妳以前学过其他乐器吗?」 「直笛。」 「学了多久?」 「国小音乐课。」 老师再次沉默。 最后给出十分委婉的建议。 「妳可以先把基本指法和一小段旋律练熟。」 林晚晚把这句话记下来。 离开教室时,她已经主动将目标从「月下抚琴惊艳王爷」,调整成「碰到古琴时知道哪一边不能坐反」。 第二堂是围棋。 林晚晚对围棋理解,比古琴稍微多一点。 黑棋。 白棋。 双方轮流落子。 把对方围住,便能吃掉对方的棋子。 只要看清局势、提前布局,应该不算太难。 老师先从棋盘、气与基本规则开始讲解。 林晚晚听得十分认真。 轮到实际对弈时,她很快发现,知道「围住对方」与真的能围住对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每次落子,都觉得自己正在布局。 老师落下下一颗棋子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布局似乎没有任何人看得懂。 包括她自己。 她总是只看眼前。 哪一颗棋子快被吃掉,便急着去救。 结果救回一颗,旁边又死一片。 老师只需要简单引导几步,她原本看似分散在棋盘各处的棋子,便开始大片失去生路。 林晚晚看着被拿走的黑子,忍不住问: 「它们全部都没有救了吗?」 「这一块已经没有气了。」 「如果我从这里下呢?」 老师看了一眼。 「会多送一颗。」 林晚晚把棋子收回来。 她以前看时,总觉得男女主角下棋的情节太长。 两个人你来我往。 每落一子,都有人在旁边分析其中深意。 彷佛下的不是棋,而是天下局势。 现在她终于明白,能让所有人看懂棋局中的深意,本身便已经十分困难。 因为她下出的棋,暂时没有深意。 只有求生欲。 老师在课程结束前,同样询问她的学习目标。 「至少能看懂别人在下什么。」 林晚晚这次已经稍微务实。 老师点头。 「这个可以慢慢学。」 「最好十三天内。」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妳最近要参加比赛?」 「不是。」 林晚晚收好棋子。 「可能要穿越。」 老师大概没有听清楚。 只提醒她回去多做基础练习。 第三堂是书法。 这是林晚晚原本最有信心的一项。 她平常写字不算难看。 签名也曾经被人称赞过。 更何况她已经背了不少诗。 只要将熟悉的句子写出来,至少比完全陌生的琴与棋容易。 她走进教室时,甚至已经想好第一幅作品要写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 适合挂在未来的酒坊里。 若晚月香皂与明镜真的建立店面,也可以再写一幅其他内容。 老师替她准备好纸、墨与毛笔。 讲解握笔、运笔与基本笔画。 林晚晚按照示范提起毛笔。 第一笔落下去,墨便比她预想中更快地晕开。 第二笔过于犹豫,线条显得发抖。 第三笔想写得有力一些,结果起笔过重,收笔又突然变细。 她原本熟悉的字,一换成毛笔,立刻像是失去了原有结构。 横不够平。 竖也不够稳。 笔画彼此各自努力,组合起来却不像同一个字。 老师看了一会儿。 「妳写硬笔字时,可能习惯用手腕带动。」 林晚晚点头。 「毛笔的控制方式不一样,先不要急着写完整作品。」 于是她那幅准备挂进未来酒坊的《将进酒》,还没开始便宣告延期。 整堂课剩下的时间,林晚晚都在练最基础的笔画。 横。 竖。 撇。 捺。 写到最后,桌上堆满练习纸。 没有一张看起来像能送进王府。 老师仍然给予肯定。 「第一次接触,先把手稳住就好。」 接着,又提出与前两位老师相似的建议。 「书法要长期练。妳如果时间有限,可以先固定练一种字体,不要同时学太多。」 林晚晚将这句话记下来。 但没有答应。 第四堂是国画。 有了前三次经验,她已经不再幻想自己提笔便能画出名动京城的山水。 这次的目标十分简单。 认识工具。 了解基本用笔。 画出一株看得出来是竹子的竹子。 老师先示范竹干、竹节与竹叶。 笔墨落在纸上,几下便出现一丛清雅挺拔的墨竹。 林晚晚仔细观察。 觉得每一步都看懂了。 换她下笔时,竹干稍微弯曲。 竹节位置不一。 叶片有的太胖,有的太细,还有几片彼此叠在一起,像被大风吹得失去了方向。 完成以后,她将画纸拿远一点观察。 老师也走过来看。 「第一次画,先掌握运笔。」 林晚晚指着中央那一排。 「看得出来是竹子吗?」 老师停顿一下。 「有植物的感觉。」 林晚晚接受了这个评价。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生命。 下课前,老师看见她桌上还放着古琴笔记、围棋入门与书法练习纸,终于忍不住问:「妳最近同时在学这些?」 「对。」 「为什么不先选一样?」 「时间 有限。」 「正因为时间有限,才更应该专心。」 老师指了指她画出的那丛疑似植物。 「琴棋书画任何一项,都需要很多年练习。妳若四样一起开始,很可能每一样都只停在最初阶。」 林晚晚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天下来,已经充分证明老师说得没有错。 她的琴声还在求救。 棋子还在大片死亡。 毛笔字暂时无法题匾。 竹子则只有植物的感觉。 正常人面对这种结果,确实应该立刻选出最有天分的一项,集中剩下的时间练习。 问题是,林晚晚暂时看不出自己对哪一项特别有天分。 四位老师也没有一位主动表示,她在某方面拥有惊人的才华。 林晚晚回家后,将四门课的练习成果全部排在桌上。 左边是古琴笔记。 旁边是一张被吃掉大半棋子的棋局照片。 再旁边是满纸不太稳定的毛笔字。 最右边则是一丛被风吹得极其混乱的竹子。 林知远站在桌前,一项一项看过去。 「妳最擅长哪个?」 「目前还在观察。」 「妳弹琴怎么样?」 「老师建议我先练基本手势。」 「围棋呢?」 「目前已经知道棋子为什么会死。」 「书法?」 「还不能写牌匾。」 「画画?」 林知远拿起那张竹子。 「这是海草吗?」 「竹子。」 他把画转了九十度。 「这样比较像海草。」 林晚晚将画拿回来,按照原本方向摆好。 她开始替四项能力重新设定最低完成标准。 古琴。 知道基本构造与姿势。 能弹出一小段不至于让听者以为宅中闹鬼的旋律。 围棋。 理解基本规则。 能看懂最简单的死活,不在别人谈论棋局时完全听不明白。 书法。 掌握毛笔的基本使用方式。 至少能够写出端正、可辨认,而且不会让人怀疑原主从未读过书的字。 国画。 认识常见工具与题材。 知道一幅画大致如何构成。 若被迫当场作画,至少能以「写意」解释形状不够准确。 林知远看到最后一条。 「写意是这样用的吗?」 「艺术本来就有解释空间。」 「那妳的竹子也可以解释?」 「风竹。」 「风很大?」 「暴风。」 林晚晚将四项标准输入全才计画。 她终于承认,自己不可能在十三天内成为真正的才女。 无法靠一曲琴音惊艳整座王府。 也不可能只下一盘棋,便让朝中重臣惊觉她拥有经世之才。 但她仍然需要学。 不是为了立刻名动京城。 而是为了不露馅。 如果她穿成农女,不会琴棋书画并不奇怪。 可若她穿成从小接受教养的世家小姐,却连毛笔都拿不稳,便很容易引起身边人的怀疑。 失忆可以解释一部分问题。 不能解释所有问题。 更何况穿越里,自称失忆的女主越多,古代人说不定早晚也会提高警觉。 她至少要知道真正学过的人大概是什么样子。 哪些话不能乱说。 哪些动作一看便知道完全没接触过。 真正遇上场合时,即使无法展现才华,也能想办法低调避开。 身体不适。 多年未练。 幼时曾经受伤。 最近心绪不宁。 总比信心十足地坐到古琴前,再让整场宴会听见琴弦求救安全。 林晚晚在第四类能力旁边增加一条总原则。 上流社会生存,不求惊艳。 先求不要当场露馅。 写完以后,她拿起四位老师给她的课后建议。 内容虽然不同,核心却几乎完全一致。 时间有限。 最好选择一项。 集中练习。 林晚晚当然知道这才是正常而有效率的方法。 可她不知道穿越后,别人会把琴、棋盘、毛笔,还是画纸推到她面前。 她可以选择自己今天练什么。 却不能选择古代宴会准备考她什么。 国画课结束前,老师看了一眼林晚晚带来的古琴笔记、围棋教材与书法练习纸。 「妳今天还上了另外三堂课?」 「对。」 「古琴、围棋、书法,再加上国画?」 林晚晚点头。 老师沉默片刻,再次劝她:「妳若真想在短时间内看到成果,最好先选一样。琴棋书画任何一门,都需要长时间练习,不可能一天全部学会。」 林晚晚看向桌面。 旁边放着古琴课的指法笔记。 棋谱上是一片被吃得所剩无几的黑子。 书法练习纸上的笔画仍然歪歪斜斜。 面前则摆着那幅勉强具有植物感的竹子。 她当然知道老师说得有道理。 正常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全部。 更不会在同一天连续上完琴棋书画四堂课,还认为自己有机会样样精通。 可正常人也不会在十三天后,遇上一场可能打开时空通道的血月。 林晚晚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 老师不解地看着她。 林晚晚将四份教材一起抱进怀里。 「穿越女不能偏科。」 距离血月:十一天。 第十七回|完 22. 第十八回 琴棋书画四堂课结束后,林晚晚回到家,将四份教材整齐排在桌上。 古琴的基本指法。 围棋的入门规则。 毛笔的运笔练习。 以及那幅被老师评价为「具有植物感」的墨竹。 她花了一整天,成功证明了一件事。 琴棋书画任何一项,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学会。 这并不表示她准备放弃。 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多,她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让竹子看起来更像竹子上。 比起成为才女,还有一项能力更可能直接决定她穿越后的生死。 古代礼仪。 林晚晚重新翻阅九十九本穿越,开始统计女主刚醒来时最常遇到的问题。 没有钱。 身受重伤。 遭人陷害。 婚约被抢。 丈夫不爱她。 全家即将被流放。 这些情况确实危险。 但在所有麻烦发生以前,穿越女主通常会先面对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眼前的人是谁? 应该怎么称呼? 要不要下跪? 应该跪到什么程度? 跪下以后,又该说什么? 里的女主刚睁开眼,床边通常会守着一名丫鬟。 丫鬟哭着喊她小姐。 女主立刻明白自己穿成了千金。 下一刻,夫人、老爷、姨娘、庶妹、嬷嬷与未婚夫便会轮流出现。 所有人都用不同称呼叫她。 女主只要安静观察,很快便能掌握整个家族关系。 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要扶着额头说上一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旁人便会自动向她解释所有背景。 林晚晚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真正开始准备,她才发现这种开局极其幸运。 至少那名丫鬟愿意说话。 也愿意主动交代她的身分。 万一她睁开眼时,面前根本没有丫鬟呢? 万一第一个看见的人是皇帝? 是审问她的官员? 是准备替她行刑的刽子手? 甚至是一个她理论上应该认识,对方却正在等她主动开口的人? 只要第一句称呼喊错,旁人便可能立刻发现异常。 如果她穿进皇宫或王府,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什么人可以直视? 什么人必须行礼? 什么场合应该站着? 什么场合必须跪下? 同样是皇室成员,身分、年龄、亲疏与场合不同,称呼也可能完全不同。 更麻烦的是,她不能保证自己穿越后一定成为需要向别人行礼的人。 万一她穿成皇后呢? 别人向她下跪,她却因为紧张跟着一起跪下去,整座宫殿大概都会陷入沉默。 林晚晚立刻打开全才计画。 第四类能力:进入皇室或权力中心后需要的能力。 她在「古代礼仪」后方新增几个细项。 历代服饰。 发式。 称谓。 家族关系。 宫廷位分。 官职。 婚姻制度。 跪拜与日常礼节。 正式场合规矩。 她原本以为,只要整理出一套最完整的古代礼仪,穿越后照着做便能降低风险。 真正开始查资料后,她很快发现,这个想法比直接去挤牛脓好不了多少。 不同朝代的服装不一样。 发式不一样。 官职名称不一样。 皇室制度不一样。 家庭称谓与婚姻规则,也可能随时代、地区与阶级产生差异。 某些称呼在一个时代十分常见。 换到另一个时代,可能根本不存在。 某些影视剧里人人都会说的话,实际上未必符合当时的语言习惯。 某些看起来十分庄重的礼节,也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场合都需要使用。 同样是见到皇帝。 朝臣与后宫妃嫔的身分不同。 公开朝会与私下召见的场合不同。 第一次觐见与日常请安,也不一定完全相同。 更不用说林晚晚连自己可能穿到真实历史、架空王朝,还是某本世界都无法确定。 若是架空王朝,所有她背过的历史规则,都可能只能当成参考。 林晚晚原本只建立了一张表格。 朝代。 服饰。 称谓。 礼仪。 整理不到半天,她便不得不继续增加栏位。 阶级。 场合。 性别。 年龄。 对象。 公开或私下。 家族内部或正式朝仪。 是否为影视剧常见说法。 是否有可靠历史依据。 表格很快从一张简单的礼仪速成表,变成一份必须左右滑动很久才能看完的复杂资料库。 林晚晚看着那些栏位,第一次发现,古代人活得也很辛苦。 现代人见到长辈,叫错称呼还能立刻改口。 古代若是在正式场合喊错了人,可能不是尴尬几秒便能解决。 尤其是权力中心。 一句话说错,轻则被人嘲笑没有教养。 重则被认为藐视尊长、冒犯皇室,甚至故意挑衅。 她以前看宫斗剧时,总觉得妃嫔们每天请安、行礼、说话都极其麻烦。 现在真正整理,才知道那些人不是单纯喜欢讲究。 很多规矩本身就是权力。 谁先坐下。 谁站在前面。 谁可以直接称名。 谁说话时其他人必须安静。 哪一个人先行礼。 哪一个人可以免礼。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所有人彼此的身分高低。 她若看不懂,便可能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林晚晚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后方原本画着的三颗星,又补成五颗。 礼仪不只是动作。 还包括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抢着表现。 可越整理,她越感到不安。 她原本以为,知道得越多,穿越后便越安全。 如今却发现,古代礼仪并不是背得越熟越好。 背错时代,反而可能死得更快。 如果一个普通农女不懂宫廷礼节,还能解释为出身低微。 如果一名偏远地区长大的小姐说错称呼,也可以说从小没人教导。 但如果她极其熟练地使用一套当代根本不存在、却在几百年后才出现的规矩,事情便很难解释。 不懂,可以藏拙。 一知半解,可以少说话。 错得过于完整,反而会显得更加异常。 旁人可能不知道她来自未来。 却一定会怀疑她曾经接受过一套来历不明的教导。 林晚晚看着满桌资料,重新调整学习方向。 她不能只背一份固定答案。 必须先学会判断问题。 她将林知远叫进房间。 林知远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桌面。 没有火药。 没有发酵失败的酒。 也没有任何正在冒泡的肥皂。 确认安全以后,他才走进来。 「这次又要做什么?」 「礼仪测验。」 「测谁?」 「我。」 林晚晚将一叠写有不同身分的纸卡交给他。 皇帝。 皇后。 王爷。 太后。 官员。 家中长辈。 夫君。 婆母。 丫鬟。 林知远看完,抬头问:「我要做什么?」 「随机抽一张,扮演上面的身分,测试我能不能立刻做出正确反应。」 林知远觉得这比替她试喝实验酒安全许多。 他随手抽出第一张。 皇帝。 林知远立刻挺直身体,把水杯背到身后。 「朕来了。」 林晚晚看着他。 没有跪。 林知远等了几秒。 「妳为什么不跪?」 「哪个朝代?」 「不知道。」 「我是什么身分?」 「不知道。」 「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召见?」 「不知道。」 「我现在原本站着、坐着,还是正在床上养病?」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纸卡。 「上面没写。」 「那我不能确定应该行什么礼。」 「见到皇帝不是都要跪吗?」 「不一定。」 「电视里都有。」 「电视剧不是历史资料。」 林知远将第一张纸卡放到旁边,又抽出第二张。 王爷。 「现在我是王爷。」 「哪个王爷?」 「很有钱的王爷。」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如果我是王妃呢?」 「那妳应该认识我。」 「如果我是刺客呢?」 「那妳应该快跑。」 林晚晚在测验表上记下一笔。 情境资料不足,无法判断。 林知远又抽了几张。 官员。 婆母。 家中长辈。 丫鬟。 每一次,林晚晚都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问朝代。 再问身分。 接着询问场合与双方关系。 林知远终于放下纸卡。 「里的女主刚醒来时,通常也不知道这些。」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晚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这场看似随便的测验,竟然比她原本设计的所有题目更接近真正的穿越。 她可能没有时间查表。 没有机会询问。 甚至连周围的人是否值得信任都不知道。 醒来的第一刻,她手里掌握的资讯很可能接近于零。 却必须立刻开始扮演另一个人。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些纸卡。 「再来一次。」 林知远重新拿起皇帝那张。 「现在妳第一次 见到皇帝,该怎么办?」 林晚晚这次没有问一连串问题。 她先迅速观察林知远身上的衣服。 普通上衣。 长裤。 拖鞋。 手里还拿着一只现代水杯。 「我会先怀疑你不是皇帝。」 「假设我是。」 「我会先看周围的人怎么反应。」 「旁边没有人。」 「听你怎么自称。」 「朕。」 「只靠一个自称不够。」 林知远摊开手。 「那妳到底要怎么办?」 林晚晚想了一会儿。 「不先乱叫。」 「也不立刻做太明确的礼节。」 「保持恭敬。」 「少说话。」 「观察对方是否习惯我的反应。」 林知远点头。 「听起来很像先拖时间。」 「这就是目的。」 她不需要在第一刻便完全猜中。 只需要避免在资讯不足时,做出无法收回的错误。 林晚晚结束测验后,将原本的「古代礼仪速成表」移到资料夹最下方。 接着建立一份新的流程图。 穿越后第一日身分与年代判断流程。 第一步,确认自身状况。 是否受伤。 是否被限制行动。 身上穿着什么。 周围有没有能表明身分的物品。 第二步,观察环境。 房间、建筑、家具、器皿与照明方式。 是否存在明显的时代特征。 第三步,观察他人。 服装。 发式。 彼此称呼。 行礼顺序。 谁在发号施令。 谁保持沉默。 第四步,确认自己的身分。 别人如何称呼她。 她身边是否有贴身服侍的人。 是否能找到书信、婚书、名帖或其他私人用品。 第五步,判断时代。 使用的文字。 货币。 历法。 地名。 官职。 当时的皇帝或年号。 如果能接触书籍,再进一步确认。 在这些事情尚未弄清楚以前,使用最低风险策略。 少说话。 不主动引用诗词与历史。 不随便使用过于明确的朝代称谓。 避免表现得比原主应有的身分更有见识。 观察其他人的行为,再决定如何回应。 林晚晚写到最后,增加一项备用方案。 若被发现言行异常——失忆。 这是九十九本穿越共同认证过的保命方法。 头部受伤。 高烧。 落水。 昏迷。 受到刺激。 任何一项原因,都可以暂时解释她为什么记不得人,也不知道原本的生活习惯。 当然,失忆不能使用太久。 一个人可以忘记家人。 却不能一边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一边突然背出后世诗词、制作玻璃,再准确预言几百年后发生的事。 林晚晚在「失忆」旁边补上备注。 只能争取时间。 不能当成永久身分设定。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看完整份流程。 「这可能是妳目前最实用的计画。」 林晚晚回头。 「为什么?」 「因为前面的玻璃、火药、牛痘和农业,都要等妳活过第一天才用得到。」 林晚晚没有反驳。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以前总在准备穿越后要做什么。 赚钱。 救人。 提升产量。 建立品牌。 甚至差一点研究重新建国。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整理过,自己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个时辰应该怎么度过。 如果连朝代、地点与身分都没弄清楚,后面的所有计画都没有意义。 她可能穿进一个玻璃技术已经十分成熟的年代。 可能穿进一个火药早已广泛使用的王朝。 也可能根本不是历史上存在过的世界。 若她一醒来便按照自己背熟的礼仪行动,反而容易让旁人发现不对。 林晚晚把原本准备列印的「古代礼仪速成表」收进资料夹。 墙上则贴上一张新的流程图。 穿越后第一件事: 不要急着展示自己知道什么。 先确认自己不知道什么。 她又将最上方的标题加粗。 判断年代。 判断地点。 判断身分。 最后才是选择合适的礼仪与说话方式。 林知远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会行礼?」 林晚晚点头。 「不是。」 她拿起红笔,在「判断年代」四个字下方画了两条线。 「是醒来先判断自己在哪个朝代。」 距离血月:十天。 第十八回|完 23. 第十九回 完成「穿越后第一日判断流程」以后,林晚晚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穿越的总表。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除了判断朝代与身分以外,穿越后还有哪些事情必须优先处理。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统计女主会什么。 而是新增了一个栏位。 女主穿越后实际遭遇的危险。 林晚晚从第一本开始往下整理。 被追杀。 遭遇刺客。 坠崖。 落水。 绑架。 逃荒。 抄家。 流放。 连夜逃出王府。 带着孩子离开京城。 拖着重伤的男主躲进山洞。 背着年幼的弟弟妹妹翻山越岭。 在大雪中步行数十里。 从悬崖底下爬回来。 林晚晚越统计,表情便越凝重。 她以前看时,总觉得穿越女主最常做的事情是作诗。 宴会上作诗。 赏花时作诗。 下雪时作诗。 被人挑衅时,还能临场作诗反击。 真正统计以后,她才发现,作诗只是最容易被人记住的高光场面。 女主真正做得最多的事情,根本不是作诗。 是逃命。 而且逃得非常辛苦。 有些人被刺客追过整片山林。 有些人遭遇抄家后,必须跟着家人步行流放。 还有人刚生完孩子,便抱着婴儿连夜逃离王府。 途中没有汽车。 没有高铁。 没有随时能叫到的计程车。 就连马车也不一定属于她。 更多时候,只能靠两条腿。 林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全才计画。 她已经背过唐诗。 学过制盐。 做坏过肥皂。 研究过机关、玻璃、火药、牛痘、急救、酿酒、农业、琴棋书画与历代礼仪。 脑中的知识越来越多。 房间里的笔记也越堆越高。 可如果血月之后,她一睁开眼便被人追杀,这些技能能不能派上用场,首先取决于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 她跑不跑得动。 林晚晚盯着萤幕,沉默了很久。 她平常并不是完全不走路。 逛街可以走。 出门也可以走。 必要时在百货公司里逛上几个小时,并不算太大问题。 但逛街与逃命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逛累了,可以找地方坐下。 口渴了,可以买饮料。 鞋子不舒服,还能直接换一双。 刺客不会因为她需要休息,便站在后面耐心等待。 流放队伍也不会因为她昨晚没睡好,便临时更改行程。 更何况,她穿越后可能需要背着行李。 提着水。 带着粮食。 扶着伤者。 甚至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却坚持叫她娘的孩子一起逃。 光是想到这幅画面,林晚晚便觉得肩膀开始发沉。 急救课已经证明她的上肢力量不足。 农地实验也证明,她翻不到半天的土,便会累得想找冷气。 如果真的遇上逃荒,她不只需要走路。 还要连续走很多天。 可能吃不饱。 睡不好。 脚底起水泡也不能停。 林晚晚不得不承认,体能并不是全才计画里一项可有可无的补充能力。 而是其他所有能力能不能真正使用的基础。 她知道怎么止血。 却可能压不到足够的深度。 知道怎么种田。 却翻不动土地。 准备了一整箱穿越用品。 最后却可能连箱子都搬不走。 她甚至可能成功做出一面价值一千两的玻璃镜,逃跑时却因为镜子太重,只能站在原地考虑要钱还是要命。 答案当然是命。 但若她能跑得动,也许两个都能带走。 林晚晚立刻将「体能」从每日附加训练,移到第一类。 立刻保命。 她在下方增加几个项目。 步行耐力。 短距离奔跑。 基础力量。 核心稳定。 搬运物资。 林晚晚原本还想加入骑马与游泳。 但骑马需要场地与教练。 游泳也不可能保证她穿着古代长裙、背着行李落水时,仍然能够顺利游回岸边。 剩下十一天,她必须先处理最基本的问题。 跑步。 林晚晚换上运动服。 绑好鞋带。 戴上运动手表。 出门以前,她替自己设定第一个目标。 三公里。 这个数字是她经过认真考虑后决定的。 太短,没有训练效果。 太长,第一天可能完成不了。 三公里刚刚好。 里的女主被追杀时,动不动就能穿过整片树林。 她不要求自己立刻达到那种程度。 至少先跑完三公里。 若连三公里都做不到,穿越后遇到刺客时,她大概只能一边逃,一边请对方稍微放慢速度。 林知远看见她穿着运动服出现在客厅时,视线从她的鞋子一路移到运动手表。 「妳要出去?」 「训练。」 「今天又训练什么?」 「逃命。」 林知远停顿了一下。 「有人在追妳?」 「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要逃?」 「等真的有人追再开始练,就来不及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竟然十分合理。 林知远看了她几秒,放下手机。 「我跟妳去。」 林晚晚原本想拒绝。 她今天只是进行基础测试,没有必要多一个人在旁边观察。 但想到自己第一次跑步,也不确定身体能不能适应,最后还是点头。 两人来到附近一条适合跑步的步道。 林晚晚先依照自己查到的方法做了简单热身。 活动脚踝。 伸展双腿。 调整呼吸。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着她。 「妳要跑多少?」 「三公里。」 「以前跑过吗?」 「学生时代有体育课。」 「那是多久以前?」 林晚晚没有回答。 时间并不重要。 她以前跑过,代表身体至少曾经具备这项能力。 即使现在稍微退步,也不至于完全消失。 林晚晚按下运动手表。 倒数开始。 三。 二。 一。 她向前跑了出去。 最开始的一百公尺,比她预想中轻松。 双腿正常。 呼吸也没有太大问题。 林知远跑在她旁边,速度甚至比她更慢一点,显然是在配合。 林晚晚对自己的状态十分满意。 照这个速度下去,三公里并没有想像中困难。 她甚至开始规画明天的目标。 如果今天顺利完成,明天可以增加到三点五公里。 后天四公里。 等到血月那天,也许她已经能够连续跑完五公里。 五公里虽然不一定能甩掉武功高强的刺客。 但至少能甩掉体力普通的追兵。 跑到第二百公尺时,林晚晚的呼吸开始变快。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反应。 跑步本来就会喘。 第三百公尺,双腿逐渐变沉。 林晚晚稍微放慢速度。 三公里是一场长期训练。 不能一开始便消耗全部体力。 她必须合理分配。 第四百公尺,胸口开始出现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呼吸也越来越乱。 原本能够维持的节奏逐渐消失。 她试着深呼吸。 吸进去的空气却像是完全不够用。 林知远转头看她。 「还好吗?」 林晚晚点头。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 只要一开口,呼吸可能会更加混乱。 她继续向前。 又跑了一小段,双腿像是突然被换成了两块沉重的木头。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费力。 林晚晚开始怀疑,女主被追杀时是不是都有某种隐藏体力加成。 否则一个刚受过伤、几天没吃饱,还穿着多层古装的人,究竟为什么可以跑过整座山? 她现在穿的是轻便运动服。 鞋子合脚。 没有行李。 也没有刺客。 却已经开始想停下来。 林晚晚又勉强撑了几步。 最后在路边慢慢停住。 她先是弯下腰。 觉得这个姿势仍然无法让自己顺利呼吸。 索性直接蹲了下去。 林知远在她旁边停下。 他的呼吸稍微快了一点。 额头却连明显的汗都没有。 「三公里到了?」 林晚晚抬起一只手。 示意他现在不要说话。 林知远十分配合地闭上嘴。 林晚晚蹲在路边,大口呼吸。 胸口剧烈起伏。 心跳快得像是正在替即将发生的穿越提前倒数。 她低头看着地面,开始重新思考。 若此刻真的有刺客追来,她还能做什么? 装死。 躲进草丛。 假装自己只是无辜路人。 或者立刻把身上的财物全部交出去,请对方放弃追杀。 这些方法的成功率都不高。 尤其是装死。 她喘成这样,很难让人相信她已经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终于逐渐恢复。 林晚晚抬起手腕。 运动手表仍然停留在纪录画面。 距离:四百八十二公尺。 她盯着那个数字。 没有说话。 林知远也低头看了一眼。 「还差一点五百。」 林晚晚依然没有回答。 她原本的目标是三公里。 现在连五百公尺都没有跑到。 距离原定终点,还差两千五百一十八公尺。 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追杀,她目前只能逃出一条街。 甚至还不一定能离开王府。 林晚晚抬头看向前方。 步道依然很长。 其他跑步的人从她旁边经过。 有人速度很快。 也有人只 是维持稳定节奏慢慢向前。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长者从她面前跑过时,脚步甚至没有丝毫混乱。 林晚晚目送对方离开。 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知远站在旁边。 「还跑吗?」 林晚晚重新站起身。 两条腿仍然发软。 「走。」 「回家?」 「先把剩下的路走完。」 她今天确实跑不完三公里。 但至少可以走。 林晚晚将手表切换成步行纪录,与林知远一起继续向前。 跑步时不到五分钟便觉得遥远的距离,走起来依然不算轻松。 但她至少能够维持呼吸。 也能一边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训练方式。 她不可能因为第一次跑不到五百公尺,便立刻放弃体能。 更不能每天硬撑三公里,把自己累到第二天无法行动。 血月只剩十一天。 这段时间不足以让她变成武林高手。 也不可能让她突然拥有连续逃荒数十里的能力。 但十一天仍然可以做一些事。 多走一段路。 多跑一百公尺。 学着让呼吸与步伐保持稳定。 增加一点腿部力量。 至少在危险发生时,不要因为刚跑出门便失去行动能力。 回家后,林晚晚又增加了几项基础训练。 深蹲。 简单核心。 上肢力量。 负重步行。 第一次做深蹲时,她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标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做完十几下后,大腿便开始发酸。 第二组做到一半,她已经开始思考,古代人为什么不发明电梯。 核心训练也没有比较顺利。 她原本以为只需要维持姿势。 真正开始计时后,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林知远从旁边经过时,林晚晚正趴在垫子上,努力维持身体不倒下。 「妳在做什么?」 「训练核心。」 「妳在发抖。」 「这代表肌肉正在工作。」 「也可能代表肌肉想辞职。」 林晚晚咬着牙,坚持到自己设定的时间结束。 整个人立刻倒回垫子上。 她以前一直认为,体能是所有技能里最简单的一项。 不需要背诵。 不需要复杂原料。 也不需要理解朝代与政治。 只要动起来就可以。 现在才知道,身体不会因为她意志坚定,便自动跟上计画。 它需要时间。 需要休息。 也需要一次又一次重复。 而这些东西,偏偏无法像笔记一样,在一个晚上整理完成。 当天晚上,林晚晚重新调整全才计画。 第一类,立刻保命。 原本排在前面的,是处理伤口、辨认危险、寻找水源与逃生。 她在最上方新增了一项。 体能。 最低标准: 能连续步行一段距离。 能在必要时短距离奔跑。 能搬动基本物资。 能完成急救所需的基础动作。 不能因为训练过度,在血月当天双腿酸痛到走不动。 最后一条特别重要。 她不能为了准备逃命,先把自己练到无法逃命。 林晚晚将接下来十一天的训练重新安排。 今天的三公里目标正式作废。 明天先完成五百公尺。 跑不动时可以调整速度。 但不能在四百八十二公尺便蹲下。 后天再依照身体状况增加。 不求一次进步很多。 只求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 她将今日纪录汇入表格。 原定目标:三公里。 实际跑步距离:四百八十二公尺。 完成率:百分之十六点零七。 林晚晚看着那个百分比,觉得十分刺眼。 她原本想把完成率那一栏隐藏起来。 最后还是留下了。 失败资料也是资料。 至少它清楚告诉她,现在的自己究竟能跑多远。 林知远从房门外探头进来。 「明天还跑?」 「跑。」 「三公里?」 「五百公尺。」 林知远看了一眼她仍然有些发软的腿。 「这次很务实。」 「这叫依照实验结果调整计画。」 「不是知道自己跑不动?」 「两者没有冲突。」 林知远点头,没有再打击她。 林晚晚低头看向运动手表。 纪录画面仍然停在今天的距离。 四百八十二公尺。 这个数字和她原本想像中的三公里相差很远。 距离穿越里连夜翻山、抱着孩子逃出京城的女主,更是遥不可及。 但至少她现在知道,自己不是跑不完三公里。 而是目前只能跑四百八十二公尺。 知道起点,才有办法开始。 林晚晚拿起笔,在今日纪录旁边写下明天的目标。 五百公尺。 距离血月:九天。 第十九回|完 24. 第二十回 跑步训练的第二天,林晚晚成功完成了五百公尺。 比前一天多了十八公尺。 进步虽然不大,至少没有再次蹲在四百八十二公尺的位置怀疑人生。 她把新的纪录输入全才计画,正准备安排当天课程,目光忽然落在墙上的血月倒数表。 距离血月,只剩十天。 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直到此刻,她的准备大多仍然停留在知识与技能上。 背诗。 制盐。 肥皂。 机关。 玻璃。 火药。 医疗。 农业。 琴棋书画。 古代礼仪。 体能训练。 她一直在学习抵达古代以后,应该怎么生存。 却还没有真正准备抵达古代的那一天。 如果血月真的能够打开时空通道,她穿越后的第一个地点完全无法预测。 可能是王府。 可能是农舍。 可能是荒郊野外。 也可能是正值战乱、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找不到的地方。 就算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判断朝代,也不代表睁开眼时,身边便会自动出现食物、药物和能够使用的工具。 知识确实重要。 但如果可以直接把现代物资一起带过去,穿越初期显然会安全许多。 林晚晚立刻在全才计画里新增一个项目。 穿越行李。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装入能够代表现代文明的工具与物资。 如果做不到带走整个现代社会,至少也要带走一小部分。 林晚晚先上网订购了一只容量最大的行李箱。 箱体坚固。 附有轮子。 内部还有能够分类物品的夹层。 商品介绍强调适合长途旅行、海外留学与家庭出游。 林晚晚收到箱子后,在标签上重新写下用途。 穿越求生箱。 这趟旅程确实十分长途。 目的地甚至可能不在同一个时空。 她将空箱放在房间中央,先打开《穿越前准备手册》,列出第一批物资。 最重要的是医疗用品。 绷带。 纱布。 消毒用品。 创伤处理工具。 口罩。 手套。 退烧、止痛与肠胃不适时可能使用的常备药物。 她没有准备太多复杂药品。 药物有保存期限。 不同病症也不能只靠包装上的名称便随便使用。 但穿越初期若突然受伤、发烧或肠胃不适,少量现代用品仍然可能救命。 林晚晚将医疗用品分装好,在外袋贴上用途、保存方式与期限。 她想了想,又拿出两本医疗笔记一起放进去。 只带药,不知道该怎么用,同样危险。 接下来是生存工具。 打火石。 指南针。 绳索。 小型工具组。 缝纫用品。 耐用水壶。 手电筒。 备用电池。 简易雨具。 保暖毯。 哨子。 林晚晚每放进一样,便在清单后方打上一个勾。 她原本还想放入太阳能充电设备与几件电子产品。 但想到古代没有维修零件,设备坏了便很难处理,只能先挑选最有可能立即使用的东西。 即使如此,手电筒仍然不能放弃。 如果她穿越时刚好落在山洞、森林或深夜的荒野,一道光可能比任何诗词都实用。 接着是食物与农业用品。 盐。 糖。 少量能够保存的食物。 不同种类的种子。 林晚晚挑选种子时十分谨慎。 耐存放。 容易种植。 生长时间不能太长。 最好能够提供足够营养。 但第十六回的农业实验已经充分证明,种子不是放进泥土里就能自动生长。 她不知道穿越地点的气候。 不知道当地土壤。 也不知道那些种子能否适应另一个时代的环境。 最后,她仍然留下了几小包。 不能保证成功,不代表完全没有价值。 万一真的遇到适合的条件,至少还有尝试的机会。 林晚晚又放入一小袋精盐成品。 这不是因为她认为一袋盐可以让她富甲一方。 而是为了在穿越后没有时间立刻制盐时,至少能先吃上几顿有味道的饭。 她甚至准备了一些针线、钮扣、简单布料与能够交换的小物。 古代不一定接受现代货币。 但实用又不过分显眼的物品,或许可以暂时拿来交换食物与住处。 物资放到一半,行李箱已经填满大半。 真正占空间的,却还没有开始。 纸本笔记。 林晚晚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电子设备上。 手机没有讯号。 电池会耗尽。 电脑更不可能随时携带。 纸虽然笨重,至少不需要充电。 她将这段时间整理的资料重新分类。 第一册,穿越初期求生。 朝代判断。 身分确认。 基础礼仪。 干净水源。 生火与避难。 第二册,医疗与急救。 伤口处理。 止血。 包扎。 危险警讯。 不可随便执行的医疗项目。 第三册,生产与工艺。 制盐。 肥皂。 玻璃。 酿酒。 农业。 第四册,经商与安全。 商品定价。 技术保密。 机关警报。 被绑架风险。 与权贵合作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第五册,高危险技术。 火药先不要。 大型兵器先不要。 任何可能导致谋反与满门抄斩的东西,全部只留下历史背景与风险提醒,不留下能够直接实验的详细内容。 林晚晚将五本厚厚的活页资料夹排在地上。 它们几乎记录了她这二十天来的所有成果。 每一页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她先把第一册放进箱子。 再放第二册。 第三册放进去后,行李箱明显沉了下去。 第四册塞入侧边。 第五册则因为内容危险,林晚晚犹豫了很久。 万一这只箱子落到其他人手里呢? 万一她穿越后立刻被搜查呢? 别人翻到玻璃与肥皂,可能只认为是奇怪工艺。 翻到火药、兵器、谋反与皇室权力分析,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林晚晚最后将第五册取出。 高危险技术不能带。 至少不能以如此明确的方式随身携带。 她将其中真正有用的风险提醒抄进第一册,剩下内容锁进抽屉。 林知远站在房门口,看着姐姐来回搬运。 「妳在收行李?」 「对。」 「去哪里?」 「古代。」 林知远早已习惯这个答案。 他低头看向房间中央那只巨大的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大小不同的袋子、盒子与厚重笔记。 旁边还摆着一堆尚未放进去的物品。 「妳准备带多少?」 「只带必要物资。」 林知远看向那五种不同尺寸的绳索。 「这些全部必要?」 「用途不同。」 「三个指南针呢?」 「主要、备用和备用的备用。」 「为什么有两包盐?」 「一包食用,一包示范。」 「这个呢?」 他拿起一只雕有月亮图案的木盒。 林晚晚停顿了一下。 「未来晚月品牌的样品包装。」 林知远将木盒放回桌上。 「这也能救命?」 「品牌发展不属于立即救命,但属于长期生存。」 林知远没有再问。 他已经看出姐姐对「必要」的定义十分宽广。 林晚晚继续整理。 行李箱很快便完全塞满。 她试着盖上箱盖。 没有成功。 里面的物品略微高出箱体,让两侧拉炼始终无法碰在一起。 林晚晚将几件物品重新排列。 手电筒移到角落。 医疗用品压进衣物中间。 种子塞进笔记旁边的空隙。 再次关上。 还是差了一点。 最后,她直接坐到箱子上。 用全身重量将箱盖向下压。 「知远。」 「干嘛?」 「帮我拉拉炼。」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它看起来快裂了。」 「商品介绍写着耐用。」 「商品介绍没有说可以装入一整个文明。」 林晚晚仍然坐在箱子上。 「先拉。」 林知远只好蹲下来,抓住拉炼。 两人一个负责压。 一个负责拉。 经过几次调整,拉炼终于艰难地绕过整只箱子。 行李箱成功关闭。 只是外观看起来略微变形。 箱盖中央向上凸起。 四周拉炼也承受着不应该由普通旅行用品承受的压力。 林晚晚从箱子上站起来。 「完成。」 林知远绕着箱子看了一圈。 「妳最好先秤一下。」 林晚晚早已准备好行李秤。 她将扣环挂上把手,双手用力向上提。 箱子离开地面不到几秒,她的手臂便开始发抖。 数字在萤幕上快速变化。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最后停在三十。 林晚晚手一松。 箱子重重落回地面。 发出沉闷的一声。 「三十公斤。」 林知远低头看向箱子。 又看向昨天刚刚把跑步距离提高到五百公尺的姐姐。 「妳准备带着它逃荒?」 「箱子有轮子。」 「古代的路不一定适合行李箱。」 「至少平地可以拖。」 「如果妳穿到山上呢?」 林晚晚没有回答。 「河边?」 「……」 「战场?」 「不一定会那么倒楣。」 「妳统计的里,有多少女主一穿越就躺在干净平整的大路旁边?」 林晚晚开始回想。 似乎不多。 有些人落水。 有些人坠崖。 有人醒在乱葬岗。 还有人睁开眼时,正在被装进棺材里。 三十公斤的行李箱,在这些场合里确实不太容易拖行。 林晚晚抓住把手,试着将箱子搬到房门口。 箱子只离开地面一小段距离,她便不得不停下。 拖动倒是勉强可以。 但只要遇到门槛、楼梯或不平整的道路,便立刻变得十分困难。 急救课后增加的上肢训练,显然不足以让她在几天内顺利搬动三十公斤的现代文明。 林晚晚只能重新打开箱子。 这一次依然需要坐在上面,让林知远协助拉开已经绷紧的拉炼。 箱盖弹开时,里面的保暖毯直接向上冒出一角。 林知远往后退了一步。 「它差点攻击我。」 「只是压得太紧。」 林晚晚蹲在箱子旁,开始删减物品。 第一个拿起来的是手电筒。 需要电池。 使用时间有限。 坏了也无法修理。 似乎可以拿掉。 但如果她穿越到夜晚呢? 古代的夜晚没有路灯。 一旦落在山林或荒野,光源可能立刻决定她能不能找到安全地点。 手电筒重新放回去。 她又拿起药品。 药物会过期。 数量有限。 即使带走,也不能解决一辈子的疾病。 但穿越初期若突然受伤、发烧或感染,它们很可能替她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药品重新放回去。 种子。 不一定适应环境。 也不保证能够种活。 可是只占一点空间,留下似乎比较划算。 重新放回去。 指南针。 只能指出方向。 不能告诉她哪里有城镇、军队、山贼或悬崖。 但如果什么都没有,至少还能避免她在同一片树林里反覆绕圈。 放回去。 盐与糖。 可以吃。 可以交换。 也可以作为样品。 放回去。 最后只剩下那几本纸本笔记。 这些资料最重。 也是整只箱子里最无法替代的东西。 其他物资用完便没 有了。 知识却可以反覆使用。 林晚晚不可能删掉。 她最多只能缩小字体、双面列印,再重新装订。 可血月只剩十天,她也没有时间将所有内容重新整理一遍。 林晚晚取出几件换洗衣物。 想了想,又放回其中一套。 她不能保证穿越后身上的衣服适合当地气候。 更不能保证原主会替她准备足够衣物。 她拿出一只备用水壶。 又担心其中一只破损。 最后仍然保留两只。 小型工具、针线、医疗用品与食物,每一样都有存在的理由。 她拿出来。 考虑。 再放回去。 整理了半个小时,行李箱的重量只减少了两公斤。 林知远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反覆取舍。 「妳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 「什么?」 「妳怎么确定这只箱子能跟着妳一起穿越?」 林晚晚正准备将保暖毯再次塞进角落。 动作忽然停住。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知远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 「妳统计过九十九本。」 「有些女主是整个人穿越。」 「有些只是灵魂进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有些醒来时还穿着原本的衣服。」 「也有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妳的箱子呢?」 林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穿越求生箱。 她确实没有统计过行李。 在九十九本里,女主通常只需要经历车祸、落水、昏迷或睡眠。 下一章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 有些人保留现代身体。 有些人成为完全不同的人。 即使保留原本衣物,口袋里的手机也往往很快没电。 真正拖着行李箱穿越的人,似乎少得可怜。 林晚晚一直将血月视为一道门。 既然是门,理论上便应该能够带着东西穿过去。 可这个想法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推测。 没有人能够证明血月真的会造成穿越。 自然也没有人能够告诉她,时空通道究竟允许携带多少公斤行李。 如果只允许本人通过呢? 如果只转移意识呢? 如果穿越时身体消失,衣物与物品全部留在原地呢? 更糟的是,如果她带着箱子走进血月,最后只有箱子成功抵达古代,她本人却仍然留在现代,那些古代人可能会在荒野里捡到一整箱来历不明的现代物资。 里面还附有她亲手整理的使用说明。 林晚晚想到这里,表情逐渐僵硬。 林知远继续问:「妳有没有查过穿越行李的成功率?」 林晚晚立刻转身打开九十九本的总表。 新增栏位。 是否携带现代物品。 现代物品是否跟随穿越。 携带方式。 能否长期使用。 她从第一本开始快速整理。 手机,保留。 一段时间后没电。 项炼,保留。 随身空间,特殊能力,不列入普通情况。 衣物,保留。 背包,部分保留。 整只行李箱——极少。 更多女主醒来时,身上只有原主留下的东西。 甚至连现代身体都没有。 林晚晚盯着统计结果。 第一次觉得那只塞满物资的箱子,看起来不像保障。 更像一场没有证据支持的豪赌。 她一直以为,只要准备得足够完整,便可以将现代生活搬进古代。 手电筒带走黑暗。 药品带走医疗。 种子带走农业。 指南针带走方向。 纸本笔记则带走她能够掌握的所有现代知识。 可如果她只能以灵魂穿越,这些东西一样都不会跟着她。 药品会留在房间。 种子会留在箱子。 手电筒不会出现在古代的夜里。 就连她亲手写满的《穿越前准备手册》,也只会安静地躺在地上,等林知远替她收拾。 林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真正有可能陪她抵达另一个世界的,或许只有两样东西。 已经记进脑中的知识。 以及身体真正学会的能力。 她若只是将资料列印出来,却没有记住,等于没有准备。 如果只把工具塞进箱子,自己却不会使用,箱子带不走时,工具也不会留下任何价值。 急救课上真正练过的动作。 农地里亲手碰过的泥土。 实际跑过的五百公尺。 琴棋书画最基本的姿势。 制盐与肥皂失败后留下的经验。 这些才是即使什么都带不走,仍然可能跟着她的东西。 林晚晚蹲在那只巨大的行李箱前。 三十公斤的物资,几乎包含了她能想到的一切。 它承载着现代的医疗、工具、种子、食物与知识。 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真的能陪她通过血月。 林知远看着她难得一动不动,语气稍微放轻了一点。 「妳还要带吗?」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即使成功率未知,她仍然不能完全放弃物资。 万一真的可以带呢? 少带一样,可能便少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可她也不能再将所有安全感都寄托在箱子里。 剩下的十天,她必须重新调整全才计画。 纸本资料要继续整理。 实体物资也可以准备。 但更重要的是记忆、理解与真正操作。 她必须优先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内容。 练习不依靠现代工具也能完成的事情。 把那只箱子从「必定能带走的穿越行李」,改成「如果能够同行的额外物资」。 林晚晚伸手,摸了摸行李箱已经微微变形的箱盖。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里……」 林知远看着她。 「好像真的都没带行李。」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墙上贴着庞大的全才计画。 桌上堆着她学习过的书籍与失败作品。 地上则放着一只不知道能否与她同行的穿越求生箱。 箱子里装着三十公斤的现代文明。 她的脑中,却还装不下那五本厚重的笔记。 林晚晚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倒数表。 距离血月:八天。 第二十回|完 25. 第二十一回 林晚晚发现穿越行李未必能够跟着自己以后,整整盯着那只三十公斤的求生箱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以前,它还是一箱被压缩完成的现代文明。 十分钟以后,它看起来更像一件不确定能不能托运成功的超重行李。 林晚晚没有立刻把东西拿出来。 万一可以带呢? 如果她因为没有证据,便干脆放弃所有物资,最后却真的连人带箱一起抵达古代,她一定会后悔。 但她也不能继续假设,自己一定会以最方便的方式穿越。 这是全才计画进行到现在,最大的一个漏洞。 她一直在准备「穿越以后怎么活」。 却没有先确认,究竟是哪一个她会穿过去。 林晚晚重新打开九十九本穿越的总表。 新增栏位。 穿越类型。 她从第一本开始重新整理。 第一种,肉身穿越。 现代的身体完整抵达另一个世界。 衣服通常还在。 口袋里的手机、饰品、打火机与随身物品,也有机会一起保留下来。 这是林晚晚目前最希望发生的情况。 至少她这二十多天练习出来的体能、急救动作、毛笔手感与农地经验,仍然属于同一具身体。 穿越箱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一起抵达。 问题是,肉身穿越没有合法身分。 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 不是哪一户人家的小姐。 没有户籍。 没有家族。 也没有一个能够替她解释来历的原主。 她一个穿着现代服装、拖着巨大行李箱、说话口音不明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古代,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如果落在荒郊野外,至少还能先换衣服。 如果直接落进王府、皇宫或军营,光是她身上那套运动服,就可能比火药资料更难解释。 林晚晚在肉身穿越后方新增备注。 优点: 体能与操作经验保留。 现代物品可能同行。 不必适应陌生身体。 缺点: 没有身分。 来历无法解释。 现代衣着与外貌容易引起怀疑。 若箱子没有同行,仍然可能一无所有。 她看完以后,将肉身穿越的期待程度,从五颗星降成四颗。 第二种,灵魂穿越。 现代身体留在原本世界。 意识进入古代另一个人的身体。 这是九十九本里最常见的方式之一。 优点十分明显。 一睁开眼,通常便已经拥有完整身分。 有名字。 有家人。 有住处。 如果运气好,还可能附赠丫鬟、嫁妆、田产与一个不太喜欢她的王爷丈夫。 林晚晚不需要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只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失忆可以暂时处理这个问题。 可灵魂穿越代表,她准备的所有现代物资都会留在原地。 穿越箱带不走。 手机带不走。 药品、种子、指南针与手电筒,同样带不走。 真正能同行的,只有记忆。 林晚晚原本已经接受这件事。 但她继续整理下去,很快发现,灵魂穿越带不走的可能不只是物品。 还有身体能力。 她现在练习跑步,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逃命。 可是灵魂若进入另一具身体,她现在多跑的十八公尺,未必有任何意义。 原主可能体弱多病。 可能长期卧床。 也可能刚刚中毒、落水、被打伤,甚至已经在断气边缘,她才突然进入那具身体。 她在现代能跑五百公尺。 原主的身体却可能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做不到。 急救课上练过的按压姿势,理论上仍然记得。 但新的手臂有没有足够力气,是另一回事。 古琴、毛笔与包扎同样需要肌肉记忆。 她现在练过一次,不代表换一双手后,仍然能够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 农业更不用说。 她好不容易稍微知道工具有多重。 换成一具从来没有下过田的娇小姐身体,翻土时可能仍然只能从头开始。 林晚晚盯着「身体能力可能无法保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知识记进脑中,把技能练进身体,就算箱子带不走,至少仍然有两层保障。 现在第二层也出现了问题。 如果身体不是她的,练进身体里的东西,究竟算谁的? 她在灵魂穿越后方增加备注。 优点: 自带身分。 通常有基本住处与社会关系。 容易融入当地。 缺点: 所有现代物品无法携带。 原主身体状况未知。 体能与操作手感可能归零。 还可能继承原主的伤病、仇人、婚约与未完成的麻烦。 林晚晚看到最后一行,补上: 也可能一醒来就在刑场。 这一项不能遗漏。 第三种,胎穿。 主角不是进入一具已经成年的身体。 而是直接成为尚未出生的胎儿,或者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林晚晚以前看胎穿时,总觉得这是相对安全的类型。 不用假装失忆。 不用立刻判断身分。 也不必担心一睁开眼便被要求弹琴、成婚或上刑场。 所有人都知道她刚出生。 就算她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她还能从小重新学习当地的语言、文字、礼仪与生活方式。 相比必须立刻扮演另一个人的灵魂穿越,胎穿拥有充足的适应时间。 可是林晚晚真正将胎穿放进全才计画后,很快便发现,这种方式也没有想像中方便。 她会变成婴儿。 不能走路。 不能说话。 不能自己吃饭。 甚至不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睡觉。 不管她脑中记得多少急救、农业、玻璃与经商知识,都只能躺在襁褓里等待身体慢慢长大。 如果出生在富贵人家,至少有人照顾。 如果出生在饥荒、战乱或贫困家庭,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更麻烦的是,胎儿与婴儿的大脑是否能够完整承载成年人的所有记忆,九十九本从来没有给过一致答案。 有些主角从出生第一天便思路清晰。 有些要到几岁以后才逐渐恢复前世记忆。 也有些人只保留模糊片段。 林晚晚不能保证自己背下的配方、流程与历史知识,经过十几年成长后还能全部记得。 她可能三岁时记得玻璃需要高温。 五岁时只记得玻璃很赚钱。 等真正有能力建立工坊时,配方与流程早已忘得只剩下「把沙子放进火里」。 林晚晚在胎穿后方写下: 优点: 适应时间长。 语言与礼仪可从小学习。 不需要解释身分异常。 缺点: 长时间无法自主行动。 出生家庭完全未知。 记忆能否完整保留不确定。 所有准备都必须等待多年后才能使用。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若出生后直接夭折,全才计画无法启动。 写完以后,林晚晚觉得胎穿的安全程度也没有想像中高。 除了这三种主要类型,九十九本里还有一些更加难以归类的情况。 穿进书里。 穿进游戏。 回到自己小时候。 进入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身体。 保留现代身体,却自动得到古代合法身分。 死亡后重生。 在两个世界之间反覆往返。 以及最不讲道理的一种——随身空间。 某些女主穿越时什么都没有带,却在醒来后发现自己拥有一座现代超市、一栋别墅、一间医院,甚至整片可以种植的土地。 里面的物资取之不尽。 药品不会过期。 冰箱永远有电。 仓库甚至会自行补货。 林晚晚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最后将所有随身空间统一标注为: 无法准备。 只能期待。 她不能因为女主有空间,便在血月当晚期待自己也会突然得到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 这不叫计画。 这叫许愿。 林晚晚将九十九本逐一重新分类。 越整理,她越不满。 有些作者会在第一章清楚交代主角是灵魂穿越。 有些只写「再次睁开眼时,她已成为相府嫡女」,至于现代的身体去了哪里,完全没有说明。 有些女主穿越前穿着睡衣。 抵达古代后,却已经自动换上原主的衣服。 有人保留手机。 有人只保留项炼。 也有人前面明明连一张纸都带不走,后面却突然从空间里拿出整套现代医疗设备。 林晚晚在总表里新增了一栏。 穿越规则是否前后一致。 填到第五本时,已经开始出现大量问号。 她忍不住抱怨:「这些作者怎么都不把重要条件写清楚?」 林知远正坐在她房间外替手机充电。 听见声音,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没写清楚?」 「穿越方式。」 「不是都穿了吗?」 「穿了也要知道是怎么穿。」 林晚晚指着表格。 「是整个人过去,还是只有灵魂?」 「衣服能不能带?」 「口袋里的东西能不能留下?」 「换了身体以后,原本的体能和肌肉记忆还在不在?」 「如果是胎穿,记忆会不会随着成长逐渐消失?」 林知远看完满页分类。 「可能因为那些作者没想到,会有人拿来做统计研究。」 「这不是理由。」 「这是。」 「也应该尊重基本逻辑。」 「妳一开始不是因为看,才决定血月可以穿越?」 林晚晚停了一下。 这句话无法反驳。 她目前整套穿越理论,本来就建立在九十九本上。 现在嫌弃不够严谨,确实有一点忘恩负义。 但科学研究本来就应该允许修正资料来源。 林晚晚不再和弟弟争论。 她开始分析三种穿越类型,究竟需要什么不同准备。 如果是肉身穿越—— 物资的重要性最高。 她必须尽可能带上药品、工具、种子、火种、衣物与可以交换的现代商品。 体能训练也有意义。 因为现在练过的身体,会直接跟着她抵达古代。 但她必须准备解释自己的来历。 也要想办法迅速取得当地衣物与合法身分。 如果是灵魂穿越—— 物质准备几乎没有意义。 所有重要内容都必须记进脑中。 而且不能只记大方向。 「牛痘可以预防天花」不够。 「玻璃由沙子烧制」也不够。 她必须理解更完整的原理、限制与风险。 体能训练虽然未必能保留成果,却仍然不是完全无用。 至少她知道如何调整呼吸、如何安排训练,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第一天便跑完三公里。 即使换了身体,仍然可以重新开始。 如果是胎穿—— 短期物资与体能都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长期记忆。 她必须将真正关键的知识缩减成最容易记住的核心原则。 不能依赖五本厚重笔记。 更不能期待十几年后,自己仍然记得每张表格的内容。 林晚晚越分析,越觉得三套方案彼此矛盾。 肉身穿越需要多带物资。 灵魂穿越需要减少对物资的依赖。 胎穿则要求她将所有知识浓缩到即使多年不能使用,也不容易遗忘的程度。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全才计画已经非常完整。 如今才发现,她一直默认自己会穿成最方便的情况。 保留现在的记忆。 保留现在的身体。 箱子最好也能同行。 落地地点安全。 附近还要有一名愿意主动替她解释背景的丫鬟。 这根本不是穿越准备。 是穿越愿望清单。 林晚晚删掉原本统一的准备方案。 重新建立三个分页。 肉身穿越方案。 灵魂穿越方案。 胎穿方案。 肉身穿越方案里,她保留穿越求生箱。 但必须将三十公斤再次减重。 实用物资优先。 品牌木盒、备用的备用指南针,以及暂时无法使用的装饰品全部拿掉。 另外准备一只贴身小包。 即使大箱子无法同行,只要身上的衣物可以跟着穿越,贴身物品仍然可能保留下来。 小包里放最重要的用品。 少量药物。 打火工具 。 小型指南针。 简单工具。 几张压缩过的核心笔记。 以及能够立即交换的轻巧物品。 灵魂穿越方案里,林晚晚开始将技能分成两类。 依赖现代工具。 不依赖现代工具。 手电筒需要电池。 手机需要电力。 现代药品会耗尽。 这些都不能成为长期保障。 制盐、基础急救、观察环境、判断身分与降低感染风险,虽然仍然需要条件,至少不完全依赖现代设备。 她又在每项技能后方新增一栏。 换一具身体后,是否仍然能使用? 诗词。 可以。 只要记得。 礼仪判断。 可以。 需要重新适应身体动作。 急救理论。 可以。 实际按压与搬动伤者的能力未知。 古琴。 理论保留。 手感可能消失。 书法。 字的结构记得。 新手能不能控制毛笔,未知。 跑步。 训练方法记得。 实际体能归原主身体所有。 林晚晚填到这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累积的许多成果,都不能保证跨越身体。 但至少亲自做过一次,仍然比完全没有接触更好。 即使手感消失,她也知道正确动作大概是什么。 即使体能归零,她也知道不能第一天便替自己设定三公里。 失败经验同样可以穿越。 只要她还记得。 胎穿方案最麻烦。 林晚晚无法替刚出生的自己准备工具。 也无法保证成年记忆会完整保留。 她唯一能做的,是将重要内容变成足够简短、反覆复习也不容易混乱的核心原则。 她新增了一份文件。 《即使重新出生也不能忘记的事》。 第一条:醒来先判断年代、地点与身分。 林晚晚看着这句话,觉得胎儿似乎无法判断年代。 于是改成:恢复行动能力后,先判断年代、地点与身分。 第二条:不确定的医疗方法,不拿别人的性命实验。 第三条:高危险技术不要随便公开,火药先不要。 第四条:技术必须先小量测试,不要让别人拿整季收成、全部资金或整条性命陪她验证。 第五条:有钱不代表安全,暴利通常伴随绑架、觊觎与权力风险。 第六条:不要随便相信自己一定是女主。 林晚晚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一条非常重要。 万一她穿越的世界根本没有男主角,也没有任何人负责在危急时刻救她,前面所有决定都必须以自己能否承担后果为标准。 林晚晚花了半天,勉强建立出三套准备方案。 能带走的物资,继续准备。 必须记住的知识,开始浓缩。 真正需要身体操作的技能,则尽量多练几次。 她还将手机里下载的大量资料重新整理成离线档案。 历史。 医疗常识。 农业。 工艺。 地图。 语言与文字资料。 所有内容依照重要程度分类。 手机如果真的能够跟着肉身穿越,至少可以在电量耗尽以前,作为短期限时资料库。 林晚晚关闭不必要的功能。 将萤幕亮度调低。 准备行动电源。 又下载几份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资料。 林知远看着她摆在桌上的手机与行动电源。 「古代没有充电器。」 「我知道。」 「那妳下载这么多做什么?」 「如果手机可以跟着过去,就当限时资料库使用。」 「能用多久?」 「看电池状况。」 「用完呢?」 「在用完以前,把最重要的内容抄下来。」 林知远拿起那本已经厚得快要无法阖上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抄在这里?」 林晚晚沉默了。 如果笔记本能跟着穿越,根本不需要重新抄。 如果笔记本不能跟着穿越,手机通常也不会跟着过去。 她把手机从行李箱的核心物品区,移到「有机会便携带」的位置。 不能再将所有计画建立在刚好最方便的穿越规则上。 整理到最后,三个分页仍然存在大量空白。 穿越地点:未知。 穿越年代:未知。 原主身分:未知。 是否保留现代身体:未知。 物品能否同行:未知。 记忆是否完整:未知。 林晚晚以前遇到问题,总能找到处理方式。 不会制盐,可以实验。 不了解玻璃,可以报名课程。 体能不足,可以每天多跑一点。 礼仪太复杂,可以先学会观察。 但穿越类型无法透过上课、购物或反覆练习得到答案。 血月不会提前通知她。 九十九本也无法替她决定。 这是全才计画里第一个真正无法消除的未知。 林晚晚重新回到最初的总表。 原本的栏位已经很多。 书名。 女主姓名。 现代身分。 死亡或昏迷方式。 穿越原因。 穿越年代。 原主身分。 是否拥有特殊能力。 最后结局。 她将滑鼠移到最右边。 新增一栏。 穿越类型。 游标在空白储存格中闪烁。 肉身穿越。 灵魂穿越。 胎穿。 任何一种都有可能。 也可能完全不是这三种。 林晚晚盯着那格空白很久。 最后输入:未知。 她按下确认。 表格里出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穿越类型:未知。 没有公式可以计算。 没有资料可以验证。 也没有任何方法,能让她在血月以前提前知道结果。 林晚晚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准备得再多,也无法消除所有未知。 她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无论带着箱子、换一具身体,还是重新成为一个婴儿,都比完全没有准备多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距离血月:七天。 第二十一回|完 26. 第二十二回 将穿越方式分成肉身、灵魂与胎穿三种以后,林晚晚花了一整晚比较它们各自的风险。 肉身穿越没有身分。 灵魂穿越可能继承原主留下的仇人、婚约与伤病。 胎穿看起来最安全。 不用解释来历。 不用假装失忆。 也不会一睁开眼便站在刑场上。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突然换了灵魂。 因为婴儿原本就不会说话。 但林晚晚仍然最不希望自己遇到胎穿。 理由也很简单。 太浪费时间。 灵魂穿越至少能立刻得到一具可以走路、说话、拿工具与打开店铺的身体。 胎穿却代表,她必须从头开始。 先出生。 再喝奶。 学会翻身。 学会坐。 学会爬。 学会站。 最后才能重新学会走路与说话。 她脑中即使保留三十六年的记忆,也只能躺在襁褓里,看着周围的大人替她决定一切。 今天喝不喝奶。 什么时候睡觉。 穿什么衣服。 由谁抱。 甚至连想上厕所,都无法自行处理。 林晚晚光是想像,便觉得前途十分灰暗。 她努力了二十多天。 学制盐。 做肥皂。 研究玻璃、医疗、农业与经商。 结果血月一到,全部从「古代全才计画」变成「婴幼儿重新发育计画」。 她可能花了三年,才重新取得基本沟通能力。 再花几年,才能逐渐接触文字、工具与家中产业。 等她真正具备改良农业、建立工坊或开店的能力,少说也要十几年。 玻璃镜的一千两售价,至少必须延期到她能够自己走进工坊以后。 林晚晚坐在书桌前,第一次觉得胎穿并不像里描述得那么轻松。 更何况,胎穿女主通常很早便会展现天赋。 一岁开口说完整句子。 两岁识字。 三岁背诗。 五岁便能替父亲分析朝中局势。 家人震惊之余,通常会将她当成天降神童。 祖父抱着她大笑。 父亲认为家中必将兴旺。 皇帝听说以后,还可能特地召她入宫。 林晚晚以前看这些情节时,十分羡慕。 既然保留成年人的记忆,当然应该尽早展现优势。 越早得到家族重视,便越容易取得资源。 可她真正开始整理胎穿方案后,很快发现,这条路线同样存在巨大风险。 神童与妖怪之间,有时只差家人的接受程度。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比较早会背诗,还能解释成聪慧。 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突然睁开眼睛,清楚说出: 「现在是什么朝代?」 正常人恐怕很难立刻跪下感谢上天赐予神女。 更可能先尖叫。 接着请来道士、和尚、巫医或任何能够驱邪的人,确认孩子身体里究竟是不是住着别的东西。 林晚晚重新查阅与古代妖异、附身、不祥之兆有关的故事。 其中有些记载是真是假,她无法完全确认。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古人确实可能相信异常现象与鬼神有关。 如果她出生在一个特别迷信的家庭,表现得太过超出年龄,不一定会得到最好的老师。 也可能先得到一碗符水。 情况再严重一点,甚至可能被认为带来灾祸。 林晚晚立刻在胎穿方案最上方写下: 禁止出生后立刻说话。 想了想,又加上一行。 禁止在产房内询问年份、地点与家庭资产。 虽然那些都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但刚出生便盘问家中经济情况,确实很难不引起怀疑。 林知远经过房门时,看见她表格上的内容。 「妳在研究什么?」 「胎穿。」 「就是变成婴儿?」 「对。」 「妳不是很喜欢神童路线吗?」 「喜欢归喜欢,活着比较重要。」 林知远低头看向那两条禁令。 「所以妳打算装成普通婴儿?」 林晚晚表情凝重。 「必要的时候,还要装得比普通婴儿更笨一点。」 林知远看了她几秒。 「妳有信心吗?」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对自己的智力没有怀疑。 她怀疑的是自己的忍耐力。 如果身边的人明明说错了一件事,她能不能忍住不纠正? 如果父亲准备做一笔明显会赔钱的生意,她能不能继续坐在地上玩木头玩具? 如果家人正在讨论重要事情,她能不能假装听不懂,只顾着咬手指? 更麻烦的是身体需求。 婴儿会哭。 会饿。 会困。 会不舒服。 即使她心智成熟,也不代表那具身体不会因为一点刺激便失去控制。 她可能心里正在分析家族权力结构。 下一秒,却因为肚子饿而当场大哭。 想维持神祕冷静的穿越者形象,可能比她预想中更加困难。 林晚晚决定先整理不同年龄的正常发展状况。 她建立一张新的表格。 胎穿行为限制表。 零到六个月。 不能主动展示自己理解复杂语言。 不能长时间以过度冷静的目光观察大人。 不能在别人说话时露出明显嫌弃表情。 最后一项,是她特别替自己加上的。 六个月到一岁。 依照正常进度学习翻身、坐立与爬行。 可以逐渐认人。 可以对称呼有反应。 不能突然站起来走路。 更不能趁房里没人时自行翻阅帐本。 一岁到两岁。 可以开始说简单词语。 可以表现出比同龄孩子稍好的记忆力。 但不能说完整的商业计画。 不能背《将进酒》。 不能指出家中管理制度存在的问题。 两岁到三岁。 可以适度聪明。 可以比一般孩子更早认字。 可以记住家人的称呼与喜好。 但不能讨论朝政、兵法、盐政与皇室继承。 更不能要求家人替她建立玻璃工坊。 三岁以后。 视家庭接受程度,逐步提高表现。 林晚晚整理到这里,觉得还是不够安全。 她又增加一栏。 危险行为。 出生后开口说话:极高。 一岁背完整首诗:高。 两岁替父亲算帐:中等偏高。 三岁指出后宅有人下毒:视证据而定。 三岁要求独立房间与书桌:中等。 三岁建立晚月品牌:暂缓。 林知远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妳真的装得出来吗?」 林晚晚看向他。 「什么意思?」 「妳连现在都很难忍住不纠正别人。」 「那是因为现在我可以正常说话。」 「变成婴儿以后就能忍?」 林晚晚陷入沉默。 这确实可能是胎穿方案中最困难的部分。 成年人的知识未必会害她。 成年人的习惯却很容易让她露馅。 她已经习惯自主决定生活。 突然变成一个所有事情都必须依靠别人的婴儿,很可能会让她失去耐心。 别人抱得不舒服,她不能直接要求换姿势。 房间太冷,她不能自己拿毯子。 尿布湿了,她也不能清楚通知: 「麻烦更换一下,谢谢。」 只能哭。 林晚晚盯着「只能哭」三个字,感觉胎穿比被追杀更加考验尊严。 但相比被当成妖怪,尊严可以暂时放弃。 她在行为限制表下方增加一条总原则。 一切以符合年龄为优先。 可以慢一点。 不能异常得太明显。 解决完暴露问题后,林晚晚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记忆。 如果她只是短暂变成婴儿,成年记忆仍然完整保存,那么装傻便是唯一问题。 可真正重新成长,会不会改变她的记忆与性格? 她不知道。 婴幼儿的大脑仍在发育。 她无法确认自己现在背下的所有内容,是否能够完整保留。 更无法确定十几年的时间,会不会让现代生活逐渐变得像一场模糊的梦。 也许刚出生时,她仍然记得自己叫林晚晚。 记得林知远。 记得血月。 记得自己准备了九十九本统计表。 可等她三岁、五岁、十岁,新的家庭、新的名字与新的生活不断出现,现代记忆可能逐渐被挤到更远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做过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会发光的萤幕。 有能够在路上行驶的铁车。 有一只塞满现代文明,最后却没有跟着她一起穿越的行李箱。 她甚至可能忘记「林晚晚」这个名字。 林晚晚想到这里,第一次产生比行李带不走更加强烈的不安。 物品留在现代,至少她仍然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如果记忆消失,她可能连自己曾经失去过都不知道。 她立刻打开上一回建立的文件。 《即使重新出生也不能忘记的事》。 原本只有几条核心原则。 如今,她又在最上方新增一项。 我是林晚晚。 现代姓名:林晚晚。 弟弟:林知远。 出生以前的世界,有电、网路、手机、汽车与现代医疗。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仍然不够。 万一文字记忆也逐渐模糊呢? 她必须替自己建立更容易反覆记住的内容。 林晚晚开始设计记忆口诀。 不是把所有配方、历史与技术全部塞进一句话。 而是先保住最核心的线索。 姓名。 家人。 时代差异。 重要原则。 她将「晚晚、知远、血月、全才」连在一起,反覆默念。 晚晚知远。 血月全才。 听起来不像正常句子。 但只要她还记得这四个词,便有机会慢慢找回其他内容。 她又将不同技能各自浓缩成最简短的提醒。 制盐:先查盐政,不可私卖。 肥皂:硷有危险,比例不能乱。 玻璃:不是沙子加火,需要高温工业。 火药:先不要,容易砍头。 医疗:不知道完整方法,不拿人命实验。 农业:先问农民,小量试种。 酿酒:气味不对,不要喝。 礼仪:先判断朝代与身分。 体能:目前只能跑五百公尺,不要高估自己。 最后一条或许没有拯救文明的价值。 却能避免她重新长大后,再替自己设定不切实际的逃命目标。 林晚晚尝试将这些原则编成口诀。 押韵的留下。 太长的缩短。 不能缩短的则搭配画面记忆。 盐对应枷锁。 玻璃对应那只想逃离桌面的歪盘子。 火药对应满门抄斩。 农业对应全数倒下的菜苗。 酿酒对应粮食的遗体。 每一个失败成果,如今都变成一幅极其鲜明的记忆图像。 林晚晚忽然发现,失败确实比成功更容易记住。 她未必能永远记得制作的精确步骤。 却很难忘记那只盘子有多歪、那坛酒有多难闻,以及菜苗如何在三天内全军覆没。 林知远经过时,正好听见她反覆背诵。 「晚晚知远,血月全才。火药不碰,牛痘不挤……」 他停在门口。 「妳在念什么?」 「胎穿记忆口诀。」 「正常婴 儿都在听摇篮曲。」 「我在保护现代文明。」 「妳确定婴儿听得懂?」 「我就是那个婴儿。」 林知远无法反驳。 他只觉得姐姐若真的胎穿,新的父母可能会非常辛苦。 处理完记忆问题后,林晚晚开始研究胎穿初期最重要的现实条件。 家庭。 如果她变成婴儿,最初几年几乎没有自主能力。 她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接受教育,以及未来能不能使用自己的知识,全部取决于出生在什么家庭。 父母是否疼爱她。 家境是否稳定。 家中重不重男轻女。 嫡庶制度是否严格。 她是不是父母期待中的孩子。 出生时是否刚好遇上灾年、战乱或家族获罪。 甚至一名算命先生随口说出的话,都可能影响她的命运。 如果她出生时被认为命格不祥,可能遭到冷落。 若家中已有多个女儿,又极度期待儿子,她的待遇也可能十分有限。 更糟的是,她还可能一出生便失去母亲。 古代生产风险高。 如果母亲因难产离世,家人或许会将怨恨转移到孩子身上。 胎穿不是重新开局那么简单。 而是将自己最脆弱的时期,完全交给一群未知的人。 林晚晚在胎穿方案里新增一个项目。 出生家庭安全评估。 第一步,判断主要照顾者。 谁喂养她。 谁抱她。 她哭时,谁会立刻出现。 第二步,判断家庭态度。 父母是否亲近。 长辈是否重视。 家中其他孩子对她是好奇、嫉妒,还是敌意。 第三步,判断权力结构。 谁真正决定家中的事情。 父亲。 母亲。 祖父母。 嫡母。 还是某位掌管内院的长辈。 第四步,建立信任。 林晚晚原本想写: 展现聪明才智,取得重视。 想了想,又将它删掉。 太早展现聪明,风险太高。 她改成: 在符合年龄的范围内,逐渐成为讨人喜欢的孩子。 认得照顾自己的人。 在适当的时间微笑。 记住家人的称呼。 对疼爱自己的人表现依赖。 不要无差别讨好所有人。 先观察谁值得信任。 林晚晚将这一套方案命名为: 胎穿初期家庭信任建立计画。 她看着标题,觉得十分正式。 林知远看了一眼。 「妳连当婴儿都要做计画?」 「婴儿才更需要计画。」 「妳要怎么取得家人信任?」 「适度表现聪明。」 「例如?」 「比较早认人。」 「还有呢?」 「比较少哭。」 「妳确定妳做得到?」 林晚晚再次沉默。 如果婴儿身体真的不受她控制,少哭未必是她能够决定的事。 她只好删掉「比较少哭」,改成: 哭泣时尽量符合实际需求。 林知远看着她修改。 「婴儿哭以前还要先分析原因?」 「至少不要无理取闹。」 「妳对婴儿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林晚晚也逐渐发现,她制定的是一套成年人理想中的婴儿行为。 真正变成婴儿后,身体与情绪未必能让她如此精确执行。 她又在计画最上方补上一句: 若身体反应无法控制,以活下来为优先,不必追求完美演技。 这句话让整套胎穿方案终于稍微符合现实。 她不能一出生便急着改变家庭。 不能立刻取得产业。 更不能用吃奶的时间思考如何推动农业改革。 最初几年,她真正的任务只有三项。 活下来。 保住记忆。 确认谁值得信任。 等身体长大,才能进行后续计画。 林晚晚重新调整心理预期。 如果真的胎穿,她不能急。 不能一出生便背唐诗。 不能两岁就指导父亲经商。 不能三岁便向祖父提出改良家族产业的完整方案。 更不能因为尿布不舒服,直接开口要求下人更换。 想说话时,先忍住。 看懂时,先装作不懂。 知道答案时,也不一定要立刻说。 她必须让自己的成长看起来合理。 稍微早一点可以。 不能早得像被什么东西附身。 林晚晚翻开《穿越前准备手册》,在胎穿方案的最上方写下一条总原则。 三岁以前,尽量装傻。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装傻」不够精确。 于是又在下面补充: 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而是将聪明控制在家人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三岁以后,可以视家庭安全程度,逐步恢复正常智力。 若家庭迷信、排斥异常,延长装傻时间。 若家人疼爱且愿意接受神童,可以逐步提高表现。 若家中正在争权夺利——继续装傻。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将整段规则看完。 「妳三岁时真的有比现在聪明吗?」 林晚晚抬起头。 「你想不想活到血月那天?」 林知远看向墙上的倒数。 还有六天。 他决定不拿自己的性命测试姐姐的求生欲。 林晚晚则拿起红笔,在「三岁以前,尽量装傻」下方重重画线。 胎穿或许会让她失去行李。 失去身体。 甚至逐渐失去记忆。 但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是林晚晚,便有机会重新开始。 前提是,她不要在会说话以前,先把自己说成妖怪。 距离血月:六天。 第二十二回|完 27. 第二十三回 完成胎穿方案后,林晚晚重新查看九十九本穿越里,女主醒来时拥有的身分。 公主。 郡主。 相府嫡女。 侯府千金。 王妃。 皇后。 世家小姐。 这些身分向来最受她关注。 不是因为安全。 公主可能被迫和亲。 嫡女可能被姨娘陷害。 王妃可能一睁开眼,便发现丈夫准备迎娶白月光。 皇后更不用说。 吃一顿饭要防毒。 睡一个觉要防刺客。 连怀孕都得先研究谁会在安胎药里动手脚。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至少有房间。 有衣服。 有饭吃。 就算丈夫不爱她,王府厨房通常仍然会准备晚膳。 就算嫡母偏心,也不至于让嫡女每天到街上抢馒头。 林晚晚以前研究穿越开局时,总是优先处理这些身分可能遇到的问题。 怎么应付宴会。 怎么称呼皇室成员。 如何保住嫁妆。 怎么避免被送去和亲。 又该如何在王爷不愿意踏进她院子的情况下,利用手中资源建立自己的生意。 直到现在,她才重新注意到总表里那些一直被她略过的身分。 乞丐。 奴婢。 流民。 罪臣家眷。 流放犯。 青楼女子。 被拐卖的孩子。 以及开局时已经跪在刑场上的死囚。 林晚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项。 以前看时,这些身分只是故事用来制造冲突的设定。 女主越惨,后面的翻身便越痛快。 她可能在第一章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第五章开始做生意。 第十章已经买下第一间铺子。 第二十章便让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全部后悔。 读者知道她是女主。 知道她一定能活下来。 所以无论开局多惨,都只会期待她接下来如何反击。 可如果真正穿越的人是林晚晚,情况便完全不同。 没有人能保证她是女主。 更没有人能保证她能活到第五章。 林晚晚新增了一张工作表。 穿越最坏身分分析。 她先将所有身分按照开局资源分类。 第一级,有身分、有住处、有基本财产。 公主。 王妃。 官宦千金。 富户小姐。 第二级,有身分、有住处,但没有自由。 奴婢。 妾室。 被安排婚事的女子。 被囚禁的罪臣家眷。 第三级,没有稳定住处,也没有可靠资源。 乞丐。 流民。 逃犯。 逃荒百姓。 第四级,生命已经进入倒数。 重伤者。 即将流放者。 准备被发卖的人。 死囚。 林晚晚看着第四级,觉得「最坏身分」这个表名仍然不够准确。 她重新命名。 地狱开局生存方案。 第一项,乞丐。 如果她穿成乞丐,最先需要处理的不是朝代。 也不是如何制作玻璃镜。 而是饥饿。 林晚晚尝试把自己放进那个情境。 睁开眼时,身上只有一套破旧衣服。 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东西。 没有钱。 没有户籍。 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分的东西。 周围的人可能同样饥饿。 她就算幸运地找到一个馒头,也不能确定会不会立刻被人抢走。 这种情况下,晚月品牌没有任何意义。 玻璃镜也没有。 她不可能蹲在街边,向其他乞丐解释自己将来要建立古代第一个精品品牌。 更不可能饿着肚子寻找石英砂、工匠与高温炉。 她甚至未必有力气跑五百公尺。 极度饥饿时,人的判断力、体力与反应都会下降。 她现在学会的许多技能,必须在基本生存条件成立以后才能使用。 如果连今天晚上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经商与改良技术只能暂时往后排。 林晚晚替乞丐开局重新设定优先顺序。 第一,确认身体状况。 有没有受伤。 是否生病。 能不能正常行走。 第二,取得干净饮水。 不能因为太渴,便随便喝下来源不明的水。 第三,找到能够暂时遮蔽风雨的地方。 但不能轻易进入过于偏僻、无法逃脱的空间。 第四,取得食物。 优先选择风险较低、不需要与人争抢的方法。 第五,观察当地秩序。 城中是否有官府、寺院、慈善机构、招工处,或者愿意提供短期食宿的地方。 第六,取得一个能够被社会接受的身分。 林晚晚写到这里,停下来思考。 古代没有现代户籍制度的完整查询系统。 但没有身分,仍然会让她寸步难行。 找工作。 租住处。 进城。 出城。 经商。 甚至只是遇上官兵盘问,她都需要解释自己的来历。 如果她声称自己失忆,或许能暂时争取时间。 可一个没有家人、没有故乡、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失忆女子,仍然很容易成为被利用的对象。 她不能只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有用。 还要避免因为太急着求助,落进另一个陷阱。 林晚晚在乞丐开局最上方写下总原则。 先活过第一天。 再活过前三天。 取得基本安全后,才开始考虑改变身分。 她看着那几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前面的很多计画都太过遥远。 皇室限定玻璃镜。 十年陈酿。 农业增产。 宫廷礼仪。 这些全部建立在她能够活着、有力气,并且拥有接触资源的机会上。 乞丐不会因为脑中知道玻璃的原理,便突然得到一座工坊。 知识不是不存在。 只是需要一条能够通往使用场景的路。 第二项,奴婢。 这个身分比乞丐有住处。 也通常有饭吃。 表面上似乎安全一些。 可奴婢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资源。 是那些资源不属于她。 住的房间是主家的。 吃的饭由主家决定。 每天做什么,也由主家安排。 她即使知道怎么制盐、做肥皂或改良农业,也未必有资格碰触需要的原料。 更不能随便离开府邸,寻找工匠、店面与合作对象。 若她表现得太过聪明,确实可能得到主人的重视。 也可能因此被安排更多工作。 或者被认为心思太多,不够安分。 最麻烦的是,她不能确定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遇到仁厚人家,她或许能靠能力改善待遇。 遇到贪婪的主人,她展示的每一项本事,都可能直接变成主家的财产。 肥皂是主家的。 配方是主家的。 赚来的钱也是主家的。 她本人则因为具有利用价值,更难恢复自由。 林晚晚忽然想起研究火药时写过的一句话。 有价值,不等于有自由。 这句话放在奴婢身上,同样成立。 甚至更加直接。 她可能没有资格替自己的价值定价。 林晚晚在奴婢开局下方写道: 第一目标,不是立刻展示全部能力。 先了解主家性格与府内权力关系。 谁能决定她的去留。 谁可能保护她。 谁会利用她。 谁能接触到卖身契或身分文书。 在没有离开方案以前,不暴露不可替代的核心技术。 她想了一下,又加上一条。 即使展示能力,也要逐步增加。 不能第一次下厨,便同时拿出制盐、制糖、酿酒、肥皂与玻璃配方。 一名奴婢突然会得太多,未必只会引起惊喜。 也可能引起审问。 她需要让自己的能力看起来有来源。 从前在家中学过。 曾经跟某位老人做过。 偶然看过。 自己慢慢摸索。 无论选哪一种说法,都不能一次跨越太多。 否则别人很快便会问:妳究竟是谁? 第三项,流民。 林晚晚看着这个身分,心情比前两项更加沉重。 乞丐至少可能身处一座仍然运作的城镇。 奴婢至少有固定住处。 流民则代表原本的生活秩序可能已经崩溃。 战争。 洪水。 旱灾。 饥荒。 瘟疫。 不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足以让大批人被迫离开家乡。 道路上会有饥饿的人。 生病的人。 失去家人的孩子。 也可能有趁乱抢夺财物、拐卖人口或占据道路的恶徒。 她在这种情况下懂不懂琴棋书画,几乎不重要。 穿着是否符合朝代礼仪,也不再是最迫切的问题。 真正有用的是: 能不能走。 能不能找到水。 能不能避开危险人群。 能不能处理脚伤与简单伤口。 能不能判断什么地方适合暂时停留。 还要知道,什么东西不能随便吃。 林晚晚重新检查自己的体能纪录。 五百公尺。 她望着那个数字很久。 如果穿越到逃荒队伍里,她现在的体力可能连第一天都撑不住。 更何况流民通常不会只走五百公尺。 可能是几十里。 几百里。 没有合脚的运动鞋。 没有干净饮水。 也没有走累后可以休息的便利商店。 林晚晚将「长距离步行」旁边重新画上红色标记。 剩下七天,她不可能练出真正的逃荒体能。 但她至少要习惯走更远一点。 也要开始理解足部保护、补水、休息与物资取舍。 逃荒时,三十公斤的穿越箱几乎没有可能跟着她。 就算成功抵达,也只能成为拖慢速度的负担。 真正能携带的物品,必须缩减到一个贴身小包。 林晚晚立刻在地狱开局方案里增加一项。 最低负重生存包。 重量必须是她能够长时间携带的程度。 不能放晚月品牌木盒。 不能放三个指南针。 更不能放整套玻璃商品设计图。 只留下真正能立即保命的东西。 少量医疗用品。 火种。 绳索。 简单工具。 能够短期补充体力的食物。 以及最核心的纸本资料。 如果只能选一张纸,她甚至需要决定,那张纸应该写什么。 林晚晚看着五本厚重的《穿越前准备手册》,第一次觉得知识太多也会成为重量。 第四项,死囚。 她的笔停在这一列上,很久没有继续。 穿越里,死囚开局并不少见。 有些女主一睁开眼,便被押往刑场。 有些人正坐在牢里,等待秋后问斩。 还有人已经被套上绳索,只差行刑官一声令下。 这些故事之所以仍然能够展开,通常是因为女主还有翻盘条件。 原主遭人陷害。 案件存在巨大漏洞。 真正凶手即将现身。 主角拥有特殊身世。 或者就在行刑前一刻,皇帝突然下旨赦免。 林晚晚以前看见这种情节,只会觉得紧张。 真正将自己放进去后,她才发现,如果没有任何隐藏条件,死囚几乎不存在正常的求生空间。 她没有时间制盐。 没有机会建立品牌。 甚至不能指望展示医疗能力,便立刻获得赦免。 行刑的人不一定愿意听她说话。 即使愿意,也不一定相信。 她更不可能在斩首前突然大喊自己会做玻璃,便让所有人停下动作。 在那种时候,知识不一定能换取时间。 她首先需要的,恰恰是时间。 林知远进房间时,林晚晚正盯着「死囚」两个字。 「妳又在研究什么?」 「最坏身分。」 他站到她旁边,看了一遍表格。 「乞丐、奴婢、流民。」 林知远指向最后一项。 「那如果妳穿成死囚呢?」 林晚晚的笔停在纸上。 「我正在想。」 「有办法吗?」 「要看案件。」 「如果没有案件漏洞呢?」 「可以尝试拖延。」 「怎么拖?」 林晚晚沉默。 装病。 喊冤。 要求见官。 提出自己知道重要情报。 甚至声称自己能替朝廷解决某个问题。 每一种方法都需要别人愿意相信她。 也需要她掌握足够资讯。 可她刚穿越时,很可能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若胡乱喊冤,或许只会被认为临死前垂死挣扎。 若声称有重要情报,对方追问内容,她又答不出来,情况只会更糟。 林晚晚在死囚开局后方输入:成功率极低。 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她第一次在全才计画里承认,有些情况不是准备得够多便一定能解决。 知识有极限。 技能有极限。 人的时间、身分与处境,也有极限。 < p>但她仍然不愿意只留下「成功率极低」。 林晚晚又在下面补上一行。 优先拖延行刑时间。 确认罪名。 寻找案件漏洞。 观察是否有能够提出重审的人。 不能一开始便暴露所有异常知识。 她停了一下,又加上最后一句。 若完全无法挽回,至少不要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林知远看到这句话,没有再开玩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晚重新整理四种地狱开局。 乞丐最缺的是基本资源。 奴婢最缺的是自由。 流民最缺的是稳定环境。 死囚最缺的是时间。 不同开局,需要完全不同的策略。 她不能拿同一套致富方案套用在所有身分上。 更不能一醒来便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穿成公主,展现琴棋书画可能只是才华。 穿成奴婢,展现过多能力可能让主人更加不愿意放人。 穿成乞丐,突然宣称自己掌握皇家工坊技术,最可能得到的不是投资。 而是被当成疯子,或者被人抓走逼问。 流民队伍里,能够制作玻璃的知识也不能立刻换成食物。 过早暴露能力,甚至可能让身边的人认为她藏有资源。 林晚晚开始替所有技能增加一项新标签。 暴露条件。 可以立刻使用。 需要可信任对象。 需要稳定身分。 需要资金与场地。 高风险,不可主动公开。 急救与基础卫生,通常可以在紧急时使用。 但不能把自己说成神医。 制盐与肥皂,需要先确认法律与环境。 玻璃与酿酒,需要资金、工匠和长期条件。 火药不管什么身分,都先不要。 琴棋书画只有在合适场合才有价值。 乞丐突然弹奏一曲古琴,前提是她先找得到一张古琴。 林晚晚在地狱开局方案最上方写下: 第一原则:能力不能一次全部暴露。 第二原则:先确认自己缺的是什么。 食物。 自由。 身分。 时间。 不同问题,不能使用同一个答案。 第三原则:不要因为急着改命,先让自己变成更值钱的猎物。 写完后,她重新将所有身分排成一张流程图。 醒来。 确认是否立即面临生命危险。 如果是,先处理眼前危机。 如果不是,再确认身体、身分与环境。 有没有住处。 有没有食物。 能不能自由行动。 是否有人控制她。 是否正在逃难。 是否被官府追捕。 只有完成这些判断,才能选择下一步。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能直接进入「致富与提升地位」。 有些人必须先经过「最低生存」。 再经过「取得安全身分」。 最后才能走到「累积资源」。 林晚晚替自己的所有计画重新建立顺序。 第一阶段:活过今天。 第二阶段:取得基本安全。 第三阶段:保住自由与身分。 第四阶段:累积能够使用的资源。 第五阶段:才华、致富与改变命运。 她看着第五阶段。 玻璃。 酿酒。 品牌。 琴棋书画。 这些才是她过去最喜欢想像的穿越生活。 可如果前四个阶段没有完成,第五阶段永远不会开始。 地狱开局不会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现代人,便自动跳过饥饿、伤病与阶级限制。 她第一次真正承认,穿越并不一定是改命。 也可能只是从一个安全、有电、有网路、有医院的世界,掉进一场完全没有退路的灾难。 没有家人。 没有金钱。 没有身分。 没有自由。 甚至没有明天。 林晚晚看向地上的穿越求生箱。 如果是肉身穿越,而且箱子能同行,她至少还有一些物资。 如果是灵魂穿越,所有东西都会留在这里。 如果穿成乞丐,她可能连一双合脚的鞋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桌上的手机。 现在只要按几下,便能叫到食物。 能查资料。 能找到医院。 也能联络家人。 这些她早已习惯的东西,在古代任何一项都可能不存在。 林知远靠在门边,看着她比平常沉默许多。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血月理论只是她从九十九本里整理出的推测。 没有人逼她一定要去。 只要不在血月当晚尝试,她或许可以继续留在现代。 不用担心穿成乞丐。 不用被卖成奴婢。 也不会一睁开眼便跪在刑场上。 房间里的所有准备都可以停下。 她仍然学会了不少东西。 就算没有穿越,也可以像第十回说的那样,成为一个没有穿越的全才。 这确实是一条安全得多的路。 林晚晚看着自己整理出的地狱开局方案。 过了很久,她将档案存档。 「穿成公主当然最好。」 林知远没有说话。 「有房间。」 「有饭吃。」 「还可能有一整座王府。」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乞丐、奴婢、流民与死囚几个分类上。 「但如果不是,也不代表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办法。」 林知远看着她。 「死囚成功率极低。」 「极低不是零。」 「乞丐可能连饭都吃不到。」 「所以先找水和食物。」 「奴婢没有自由。」 「那就先不要把自己所有价值都交出去。」 林晚晚说得并不轻松。 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认为只要背几首诗、学会制盐,穿越便一定能够过上更好的人生。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准备不能保证成功。 更不能消除所有危险。 但至少能让她在最糟的时候,知道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不是站在原地等待男主角。 不是相信自己必定拥有主角光环。 而是先想办法活过今天。 林晚晚将地狱开局方案放进《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最前面。 排在玻璃、酿酒、琴棋书画与所有致富计画之前。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 穿越不一定是新人生。 也可能是地狱开局。 她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又在下方补上一行。 但只要我准备得够多,就还有机会。 距离血月:五天。 第二十三回|完 28. 第二十四回 完成地狱开局生存方案后,林晚晚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穿越准备。 公主。 嫡女。 王妃。 皇后。 农女。 丫鬟。 奴婢。 乞丐。 流民。 死囚。 她几乎已经替所有能想到的女性身分,安排了不同的生存策略。 穿成公主,先确认是否需要和亲。 穿成嫡女,先摸清后宅关系。 穿成王妃,先保住嫁妆与性命。 穿成奴婢,不要太早暴露全部能力。 穿成乞丐,先活过第一天。 穿成死囚,优先拖延行刑时间。 林晚晚看着那张越来越完整的身分表,原本十分满意。 直到她注意到一件事。 这张表里,几乎全是女人。 她的穿越行李准备了女性衣物。 古代礼仪研究的重点,是闺阁、婚姻、后宅与宫廷。 琴棋书画按照才女路线安排。 孕产自保甚至被她单独列成一项。 就连地狱开局,她想像的也是被卖掉的奴婢、被迫进入青楼的女子,以及遭到家族放弃的罪臣之女。 林晚晚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穿越后仍然会是女人。 问题是,没有人保证。 如果是肉身穿越,性别当然不会改变。 如果是胎穿,她重新出生的身体却可能是男婴。 至于灵魂穿越,能进入哪一具身体,更没有任何规则可以证明。 九十九本里,大部分主角穿越后性别不变。 但也有少数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进入了完全不同性别的身体。 林晚晚以前看到这种设定,只会觉得新鲜。 真正放进自己的全才计画后,却突然觉得整套准备少了一半。 她立刻打开Excel。 在「穿越类型:未知」旁边,再新增一栏。 穿越后性别:未知。 她盯着那两个「未知」,心情逐渐沉重。 年代未知。 地点未知。 身分未知。 穿越类型未知。 现在连性别也未知。 她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似乎只有血月的日期。 林晚晚重新建立一份文件。 《穿成男性后的生存与发展方案》。 她先整理男性身分可能带来的优势。 在许多古代社会环境里,男性通常拥有更多公开活动的机会。 可以读书。 可以参加科举。 可以经商远行。 可以接触官场、军队与工匠。 也比较容易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出门。 若她穿成一个身体健康、家境尚可的普通男子,只要能取得基本教育,确实有更多机会将现代知识转化成资源。 玻璃工坊可以亲自进去。 酒坊可以直接管理。 与商人谈合作时,也不必先解释一名未婚女子为什么频繁抛头露面。 就连研究农业、工具与水利,都可能比穿成深闺小姐更加方便。 林晚晚看着表格,第一次认真觉得,穿成男人似乎也不错。 不用每天防姨娘。 不用担心被送去和亲。 也不必刚满十几岁,便被长辈安排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看见「男性身分优势」几个字。 「男人也会被安排婚姻。」 「至少可以先考取功名。」 「考上以后呢?」 「提高拒婚能力。」 「万一家里等着你传宗接代?」 林晚晚的笔停了一下。 她原本认为,只要不穿成女人,就能暂时避开古代婚姻问题。 现在看来,男人只是面对另一套压力。 家中长子要成婚。 独子要延续香火。 有功名的人可能被长辈安排联姻。 富家公子更可能在她穿越以前,便已经订婚、成亲,甚至拥有几房妻妾。 林晚晚想像自己一睁开眼,床边站着一名正妻、两名妾室与几个年龄不同的孩子。 所有人一起喊她夫君或父亲。 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复杂。 穿成王妃,至少只需要处理一个丈夫。 穿成富家公子,却可能同时多出一整座后院。 林晚晚在男性身分缺点下方新增一项。 原主婚姻与子女状况未知。 如果已婚,先确认家庭关系。 不要在不清楚原主平日态度以前,突然对所有妻妾平等友善。 过度反常,同样容易露馅。 林知远看见最后一句。 「妳还准备管理后院?」 「这叫避免身分暴露。」 「妳之前不是最讨厌三妻四妾?」 「讨厌不代表穿越后一定遇不到。」 林晚晚已经逐渐明白,穿越准备不能只安排自己喜欢的情况。 命运显然不接受客制化订单。 她继续整理男性最常见的发展道路。 第一条,科举。 这是穿越里最稳定的男性上升通道之一。 农家子弟若想改变出身,科举几乎是最直接的一条路。 从县试、府试一路考过院试,取得秀才功名;再参加乡试、会试与殿试,一步步从平民走进官场。 若能一路高中,甚至名列殿试前三甲,原本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也可能因此一夕改变身分。 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考中状元,不只身分与地位会迅速提高,还可能得到皇帝重视。 林晚晚以前总认为,自己知道现代历史、政治与社会制度,又背过唐诗,参加古代考试应该不至于太差。 真正查阅科举内容后,她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同朝代的科举制度并不完全相同。 考试层级、科目、文章形式与重视的经典,也会随时代改变。 不是每个年代都有她最熟悉的考试流程。 更不是背几首诗,便能顺利写出符合要求的经义与策论。 古代读书人需要长期熟悉典籍。 理解注疏。 掌握文章格式。 还得写出一手能让考官顺利辨认的字。 林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法练习。 那些横竖撇捺,目前只能证明她接触过毛笔。 距离可以在考场上完成整篇文章,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 更麻烦的是,她不能随便引用所有现代知识。 若题目询问治国,她不能直接写民主、选举与现代行政制度。 若讨论农业,也不能在不确定朝代的情况下,写出当时尚未出现的作物与工具。 甚至连她背熟的诗,都必须先确认作者是否已经出生。 如果穿到唐朝以前,试卷里突然出现李白的句子,她不一定会被认为文采惊人。 更可能先被追问这首诗从何而来。 林晚晚重新调整科举目标。 原定:考取功名,进入官场。 修改后:先确认朝代与科举制度。 掌握基本读写。 了解当代主要经典与文章格式。 若原主已有长期学习基础,再考虑应试。 她看着修改后的内容,觉得「穿成男人便去考状元」果然也只是另一种穿越幻想。 科举不是古代版本的普通公务员考试。 更不是只要来自现代,就能自动答对所有题目。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一些后世结论。 最大的缺点,却是不一定能用当时认可的方式将答案写出来。 第二条,经商。 这条路比科举更符合她原本的全才计画。 可男性经商虽然较方便,仍然需要本金、身分、人脉与安全保障。 如果穿成家中次子,或许可以自己寻找机会。 如果穿成宗族长子,家中所有产业与责任可能已经全部压在她身上。 她不只要考虑自己的生意。 还得处理家族田产、父母养老、弟妹婚事与宗族关系。 古代男子拥有较多权利。 通常也意味着被期待承担更多义务。 祭祖。 承嗣。 照顾父母。 扶养弟妹。 维持家族名声。 处理宗族纠纷。 林晚晚以前只注意到男人能出门、读书与经商。 现在才看见,那些自由通常不是毫无代价。 如果穿成家中唯一的成年男子,家里可能有十几个人等着她养。 她不能像穿越女主一样,拿着第一笔钱先替自己购置华服。 因为弟妹要吃饭。 母亲要看病。 家中欠租。 族中长辈还可能要求她负责某场婚丧祭祀。 林晚晚在男性开局方案下方新增一项。 醒来后确认: 家中排行。 是否为长子或独子。 父母是否健在。 有无弟妹需要扶养。 是否承担宗族责任。 是否已有婚约、妻妾或子女。 林知远看到那一长串问题。 「妳到底是准备穿越,还是人口普查?」 「不了解家庭结构,怎么决定下一步?」 「那妳最想穿成哪种男人?」 林晚晚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健康、有钱、有地位、没有婚约、父母开明,也不用服役的人。」 林知远看着她。 「这不是穿越。」 「这是重新投胎许愿。」 林晚晚没有否认。 条件确实有一点多。 但既然不能选,她至少可以先写下理想标准。 第三条,军役与徭役。 这是她以前完全忽略的部分。 男性身分拥有较多行动自由,也更可能被纳入国家的劳役与军事需求。 不同朝代制度不同。 但如果她穿成普通青壮男子,便可能被征召服役、负担徭役,或者在战乱中被直接编入军队。 林晚晚看到「征兵」时,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这几天的体能训练。 五百公尺。 这个距离用来成为古代士兵,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军队不会因为她前一天比前一天多跑十八公尺,便允许她在行军途中单独休息。 更不会提供运动手表,提醒她今天已经完成训练目标。 真正上了战场,她面对的也不只是跑步。 兵器。 盔甲。 长途行军。 缺乏睡眠。 饥饿。 伤病。 以及真的会朝她冲过来的敌人。 她懂得□□,不代表能在近身交战中活下来。 会分析战争,也不代表身体能够躲过一支箭。 穿成男人的自由,很可能在一张征召命令出现后立刻结束。 林晚晚在军役项目旁边标注: 高风险。 若原主已在军中,先判断职位、战况与逃跑后果。 不可因为知道现代军事概念,便主动要求指挥全军。 火药仍然先不要。 她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除非不用就会立刻死。 写完以后,她仍然觉得危险。 于是再加: 即使如此,也要先确认不会因谋反罪死得更快。 男性身分的制度问题整理完毕后,林晚晚开始处理更加日常的部分。 衣着。 发式。 称谓。 礼仪。 社交方式。 她以前研究古代服装时,重点几乎都放在女性。 什么身分穿什么颜色。 未婚与已婚女子发式有何不同。 宫廷妃嫔如何区分位分。 现在,她必须重新 理解男性冠服、束发与不同年龄的穿着规则。 男子并不是把头发随便绑起来便能出门。 不同场合、阶级与年龄,同样存在差异。 她若穿进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却连头发都不会整理,依然容易引起怀疑。 更麻烦的是社交习惯。 她需要适应别人将她当成男人看待。 与女性相处时,要注意当时的礼法距离。 与男性相处时,也不能完全沿用现代女性的反应与习惯。 原主可能有朋友。 有同窗。 有上司。 有一起喝酒的生意夥伴。 那些人熟悉原主说话、走路与待人方式。 她若突然变得完全不同,失忆仍然可以解释一部分。 却不能永远依赖。 林晚晚甚至开始思考,穿成男人后要如何处理生理与生活上的陌生感。 她不知道另一具身体的力气。 不知道原主是否有旧伤。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立刻适应完全不同的身体重心与动作习惯。 她现在以女性身体练过的古琴、书法与急救手感,换成男人的手臂与手掌后,也未必完全相同。 穿越后第一天,最好先不要急着跑三公里。 不管那具身体看起来多健康,都要重新测试。 林晚晚在男性方案里加入一条。 不要假设男人的身体一定比自己强壮。 原主也可能体弱。 可能受伤。 可能酗酒。 甚至可能刚从战场逃回来。 林知远看着姐姐从冠服查到宗族,又从科举查到军役。 「妳到底想穿成什么?」 「最好还是女人。」 林晚晚回答得很快。 研究以前,她短暂认为穿成男人可能更方便。 研究以后,她发现不论男女,都有各自逃不掉的问题。 女人可能被限制自由与婚姻。 男人则可能被要求养家、服役、延续家族,还得承担外部政治与宗族责任。 权利较多。 责任通常也不会凭空消失。 林知远拿起她的男性身分风险表。 农家长子。 寒门书生。 商户之子。 富家公子。 官员。 士兵。 将军。 王爷。 皇帝。 每一项后方,都列满了优势与风险。 他从上看到下。 忽然发现少了一种在宫廷故事里十分常见的男性身分。 「那太监呢?」 林晚晚原本正在输入「男子基本礼仪」。 手指忽然停住。 房间里瞬间安静。 林知远只是随口一问。 问完以后,自己也开始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十分严重。 林晚晚盯着萤幕。 如果穿成太监—— 仍然是男性身分。 却无法完全套用普通男子的家庭、婚姻与宗族路线。 通常受制于宫廷。 行动范围与命运,可能掌握在皇帝、后妃或上级宦官手中。 若地位低,只能从最底层开始。 若地位高,又可能已经卷入极其复杂的权力关系。 原主可能掌握祕密。 可能得罪朝臣。 可能依附某位即将失势的主子。 也可能表面风光,实际上每天都有人等着他倒台。 科举通常不能直接作为出路。 普通家族继承与婚姻方案也无法套用。 若想离开宫廷,更不一定拥有选择。 林晚晚努力思考自己目前学会的能力。 制盐。 肥皂。 玻璃。 急救。 琴棋书画。 古代礼仪。 这些当然不是完全没用。 可一名宫中太监突然拿出大量新技术,同样可能引起权力中心注意。 如果原主地位太低,成果可能直接被上级夺走。 如果地位太高,又可能被认为藉此培植势力。 就连会不会被满门抄斩,都变成一个无法确认的问题。 因为她穿成太监后,原本还有没有能被抄的家族,也不知道。 林知远等了半分钟。 「怎么不写?」 林晚晚依然没有回答。 这是全才计画建立以来,少数让她一时找不到最低生存方案的身分。 死囚至少可以尝试拖延行刑。 乞丐可以先找水与食物。 奴婢可以观察主人,寻找取得自由的机会。 太监却可能同时具备身分限制、宫廷风险、权力斗争与身体创伤。 而且她完全无法提前知道原主在宫中的位置。 如果只是普通小太监,目标是先活着、少说话、不要站错队。 如果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周围每一个人都可能熟悉原主。 她连假装失忆都会立刻惊动整座皇宫。 林晚晚终于动了。 她在男性身分表最下方新增一列。 太监。 风险等级那一栏,她没有选择低、中、高。 而是直接建立了一个新的标签。 最高风险。 林知远看向她。 「有解决方案吗?」 林晚晚沉默片刻。 「先确认所属宫殿、职位与主子。」 「然后呢?」 「少说话。」 「再然后?」 「不要站错队。」 「如果已经站错了呢?」 林晚晚再次沉默。 这个问题只能等穿越后取得更多资料,才能决定。 她放下滑鼠,语气比研究死囚时还要沉重。 「这一项……」 「先列为最高风险。」 距离血月:四天。 第二十四回|完 29. 第二十五回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晚几乎没有再新增新的课程。 她开始复习。 制盐的风险。 肥皂的比例。 玻璃需要的条件。 急救的基本步骤。 农业不能脱离土地与经验。 火药先不要。 礼仪先判断朝代。 能力不能一次全部暴露。 若穿成婴儿,三岁以前尽量装傻。 若穿成乞丐,先活过第一天。 若穿成男人,先确认有没有妻妾、孩子、军役与宗族责任。 若穿成太监—— 林晚晚每次复习到这里,都会停顿一下。 然后直接翻到下一页。 穿越求生箱从三十公斤减到了十八公斤。 贴身小包则控制在她能背着走上一段路的重量。 五本厚重的《穿越前准备手册》,也被她缩减成一本核心笔记。 其余资料全部留在房间里。 手机下载好离线档案。 行动电源充满。 药品重新确认保存期限。 种子分装。 衣服摺好。 连那只歪斜的玻璃盘,都被她放到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因为要带走。 是为了提醒自己。 知道原理,不代表真的会做。 距离血月还有三天时,她再次跑了一次步。 这次跑过了一公里。 虽然跑完后仍然扶着路边栏杆喘了很久,至少没有蹲下。 距离血月还有两天时,她把所有核心口诀重新背了一遍。 晚晚知远。 血月全才。 火药不碰。 牛痘不挤。 先判年代。 再看身分。 不懂别装懂。 能活先活着。 林知远听见最后一句时,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妳这个口诀越来越不像穿越攻略。」 「像什么?」 「像遗言。」 林晚晚低头翻过一页。 「你想太多了。」 她说得很平静。 彷佛只是随口纠正他。 到了血月前一天,所有能够检查的东西都已经检查完毕。 箱子关好了。 手机充满了。 笔记背过了。 她甚至将房间整理得比平常整齐。 桌面没有散落的纸张。 失败的肥皂样品全部装进盒子。 发酵失败的酒早已处理掉。 墙上的全才计画仍然密密麻麻,却不再有新的便利贴。 林晚晚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墙。 再往下增加内容,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她不可能在最后一天突然学会一门新的技术。 也不可能因为再多查几份资料,便消除所有未知。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关上电脑。 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最上方有一份她很早以前便建立,却始终没有正式执行的清单。 穿越前必吃。 火锅。 炸鸡。 冰淇淋。 巧克力蛋糕。 珍珠奶茶。 奶油甜点。 牛排。 寿司。 泡面。 咸酥鸡。 林晚晚看着那份清单,觉得一天之内全部吃完可能会先进医院。 她删掉几项。 最后只留下最想吃的东西。 火锅。 炸物。 珍珠奶茶。 巧克力蛋糕。 她能在古代制盐。 或许也能研究糖。 如果条件足够,甚至能慢慢改善烘焙技术。 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吃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火锅店的汤底。 炸物外层的酥脆。 冰块碰到杯壁的声音。 奶油在舌尖融化的口感。 这些东西平常随时都能买到。 正因为太容易得到,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能会永远失去。 林晚晚站起身,走到林知远房门外。 「晚上有空吗?」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过了几秒,林知远才开门。 「干嘛?」 「出门。」 他的视线立刻落在她身后。 「又要买什么穿越用品?」 「今天不买东西。」 「那要去哪里?」 「吃饭。」 林知远看了她一眼。 「妳请?」 「我请。」 他的表情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觉。 「妳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 「那妳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平常也会请你吃饭。」 「上次是因为妳的肥皂差点把厨房弄得全是泡沫。」 「那次不是赔罪。」 「那是什么?」 「实验补偿。」 「意思一样。」 林晚晚没有和他争。 她把手机递过去。 「你选餐厅。」 「真的随便选?」 「不要太远。」 林知远滑了几下,最后选了一间两人以前去过的火锅店。 不是最高级的餐厅。 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纪念的地方。 只是他们都吃得习惯。 林晚晚看到店名,立刻点头。 「可以。」 林知远把手机还给她。 「妳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突然请客,还不反对我选贵的。」 「因为这可能是我在现代世界请你的最后一顿饭。」 林知远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上的神情很快沉了下去。 「妳一定要这样讲吗?」 林晚晚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低头确认订位时间。 「七点,来得及。」 「林晚晚。」 「先换衣服。」 她转身回房间。 没有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到了餐厅,林晚晚点得比平常多。 两种汤底。 牛肉。 猪肉。 海鲜。 蔬菜。 丸子。 炸物。 还有两杯饮料。 林知远看着桌上的菜盘。 「妳是准备今天吃完一整年的量?」 「古代没有自助吧。」 「妳怎么知道?」 「就算有,也不一定有冷气。」 林知远没有笑。 林晚晚却已经拿出手机,打开新的备忘录。 火锅汤底。 咸味先出来。 后面有香料味。 油脂厚度适中。 可能有蒜、葱、辣椒与其他复合调味。 她一边吃,一边记。 肉片放进汤里的时间。 蔬菜煮过头以后口感如何变化。 炸物外皮为什么能维持酥脆。 珍珠奶茶里的糖度如果放到古代,成本可能有多高。 林知远终于忍不住。 「妳连吃饭都要做笔记?」 「我怕以后忘记。」 「忘记怎么煮火锅?」 「忘记现代食物有多好吃。」 林知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林晚晚没有抬头。 她把一块炸物咬开。 外层发出轻微的酥脆声。 里面仍然很热。 她停了一下,仔细记住那个口感。 不是分析。 也不是研究。 只是真的想记住。 过了一会儿,林知远把一盘肉推到她面前。 「妳喜欢的。」 林晚晚抬头。 「你不吃?」 「妳最后一餐,妳多吃一点。」 他的语气并不好。 「什么最后一餐?」 「不是妳自己说的?」 「我说可能。」 「那就不要一直说得像一定会消失。」 林晚晚看着他。 林知远低头夹菜,没有再看她。 火锅里的汤仍然不停冒泡。 四周都是客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庆生。 有人聚餐。 服务人员推着餐车经过。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明天醒来后,还会有完全相同的一天。 林晚晚关掉备忘录。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偷吃我的巧克力?」 林知远抬头。 「是妳自己放在冰箱里。」 「我有写名字。」 「写了名字也放在公共空间。」 「所以你就吃掉?」 「我那时候几岁?」 「八岁。」 「八岁不识字。」 「你八岁已经上小学了。」 「那可能是妳字太丑,我没看懂。」 林晚晚瞪着他。 「我追着你 跑了半条街。」 「妳没有追到。」 「因为你躲进便利商店。」 「有冷气,妳自己也进来买饮料了。」 林晚晚想起那件事,忍不住笑出声。 「我最后还不是把饮料分你喝了。」 「因为妳买太大杯,喝不完。」 「是因为我是好姐姐。」 「妳刚才还说我偷妳巧克力。」 「好姐姐也是会记仇的。」 两人开始互相揭短。 林晚晚说林知远小时候怕黑,晚上去厕所还要叫她站在门口。 林知远立刻反击,说她以前第一次下厨,锅里的油起火,她站在厨房大叫,最后还是爸爸冲进来处理。 「那次只是操作失误。」 「妳差点把厨房烧掉。」 「没有烧掉。」 「因为爸爸回来得快。」 「这表示我们家消防反应良好。」 「跟妳没有关系。」 他们笑得太大声。 隔壁桌的人转头看了几次。 林晚晚稍微压低声音,仍然停不下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桌上没有穿越。 没有血月。 没有求生箱。 也没有可能消失的明天。 只有一对普通姐弟。 互相抢食物。 互相揭短。 争论谁小时候比较麻烦。 林知远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姐姐,几乎以为这段时间终于结束了。 也许她只是想替全才计画安排一场毕业聚餐。 也许吃完这顿饭,她会回家把墙上的表格全部拆掉。 也许明天血月出现时,他们只会像普通人一样站在窗边看几眼。 拍张照片。 再各自回房睡觉。 可是直到火锅吃完,林晚晚始终没有说她不去了。 离开餐厅后,她又带林知远去了附近的甜点店。 她站在展示柜前,看了很久。 最后选了一块巧克力奶油蛋糕。 林知远没有点。 只坐在对面看她。 「古代不是也有糕点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奶油不一样。」 「糖不一样。」 「烘焙工具也不一样。」 林晚晚用叉子切下一小块。 蛋糕很柔软。 奶油带着甜味。 巧克力微苦。 她没有立刻吞下。 而是慢慢感受那几种味道混在一起。 「如果我真的当上皇后,一定要让御膳房研究。」 「妳也可能穿成乞丐。」 「那就暂时不能吃蛋糕。」 「也可能根本不会穿越。」 「那明天还能再买。」 「也可能妳可以留在这里。」 林晚晚的叉子停在半空。 林知远看着她。 「留在这里,后天也能来吃。」 「下个月也可以。」 「明年生日,我再买给妳。」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蛋糕送进嘴里。 甜味很清楚。 奶油很香。 这家店的蛋糕她以前也吃过。 当时只觉得好吃。 现在每一口却像是被放慢了。 她不知道古代有没有办法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机会当上皇后,再命令御膳房研究奶油蛋糕。 那些原本好笑的假设,到了血月前一天,忽然都有了另一种重量。 吃到最后一口时,林晚晚停了很久。 林知远没有催她。 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林晚晚看着叉子上的蛋糕,忽然想起自己的玻璃镜计画。 若真的穿越,她也许再也看不到这么平整透明的玻璃。 再也没有冷气。 没有手机。 没有亮得像白天一样的商店。 更没有一个只要坐在对面,便能随时和她吵架的弟弟。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慢慢咽下。 林知远低声问:「好吃吗?」 林晚晚点头。 「好吃。」 「那就记住。」 「我正在记。」 她将空盘子往前推了一点。 语气仍然像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明天以后,我可能就是古代人了。」 距离血月:一天。 第二十五回|完 30. 第二十六回 吃完蛋糕回到家后,林晚晚没有立刻睡觉。 她先去洗了澡。 换上干净的睡衣。 把明天准备穿的衣服放在床边。 接着将手机、行动电源与手电筒全部接上充电器。 穿越求生箱靠在墙边。 贴身小包放在桌脚。 里面的物品已经检查过三次,所有标签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甚至将明天可能用到的鞋子重新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时间已经接近深夜。 林晚晚坐回书桌前。 电脑萤幕亮起。 桌面上除了九十九本的统计表、全才计画与血月倒数,还多了一份新的空白文件。 她将游标移到最上方。 输入标题。 离开前注意事项。 林晚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不够正式。 看起来像是出门旅行以前,提醒家人替她收包裹、关窗户与倒垃圾。 她这次离开的时间可能很久。 不是三天。 不是一个月。 甚至不是能够预先订好回程机票的旅程。 如果血月理论成立,她可能再也回不到现代。 有些事情必须写清楚。 林晚晚将标题删掉。 重新输入两个字。 遗书。 游标在后方闪烁。 这个名称看起来有些不吉利。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死。 死亡只是穿越里最常见的入口。 身体留在现代,不代表她的意识真的消失。 只要能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眼,她便仍然活着。 所以这不是一封真正的遗书。 更像是一份跨时空财产交接清单。 林晚晚如此说服自己。 她按下换行。 开始写第一句。 知远: 她停下来想了想。 平常真正有话要说时,她几乎不会用这么正式的方式叫弟弟。 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喊名字。 偶尔心情不好,连全名都会省略,只叫一声「唉」。 现在单独写下「知远」两个字,反而显得很陌生。 像是信里的他,与每天在客厅里和她吵架的林知远不是同一个人。 林晚晚删掉冒号。 重新写。 林知远: 还是太像公文。 她再次删除。 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知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表示我应该已经成功离开现代世界了。 林晚晚读了一遍。 很准确。 没有写「死亡」。 也没有写「永别」。 只是离开。 就像去了很远的国家。 只是目前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把她送回来。 她继续往下写。 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你拿着,就当姊送你的。 不准假装客气,也不准放着不拿。 这是现金,没有密码问题。 写到这里,林晚晚站起来,打开书桌第二格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信封。 她重新数了一遍。 确认金额没有错,才把信封放回原位。 三万块不能改变林知远的人生。 却是她现在能直接留给他的东西。 若她真的穿越成了皇后,将来或许会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可那些东西暂时无法汇回现代。 三万块至少拿得到。 林晚晚回到椅子上,开始交代其他财务资料。 银行帐户放在哪一间银行。 哪些费用会自动扣款。 有哪些网路服务需要取消。 手机解锁密码。 电脑档案的位置。 保险资料收在哪一个资料夹。 她写得极其清楚。 每一项前方都有编号。 重要资料特别加粗。 甚至连取消订阅的操作方式,都写成完整步骤。 一、打开应用程式。 二、进入帐号设定。 三、取消自动续订。 彷佛林知远只是暂时替她处理生活杂事。 而她过一阵子便会回来检查。 财务资料写完后,林晚晚开始交代房间里的东西。 冰箱里还有半盒蛋糕。 她原本想留到明天吃。 但明天的事情太多,不一定有时间。 于是她写: 冰箱里的蛋糕记得吃。 放超过三天就丢掉,不要跟以前一样,觉得浪费就硬吃。 如果吃坏肚子,不要怪我。 衣柜里的衣服你看着处理。 漂亮的可以留给你以后的女朋友。 丑的直接丢掉,不需要因为是遗物就全部保存。 写完「遗物」两个字,林晚晚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改成「我留下的东西」。 但最后没有删。 对现代世界的人来说,如果她真的不再回来,那些东西确实会被称为遗物。 只是她本人可能仍然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很好。 或许正住在王府。 或许已经开了晚月香皂的第一间店。 也可能还在乞丐开局的第一阶段,努力寻找干净的水。 那些都不算死亡。 只是林知远暂时看不见。 她继续写。 窗边那盆植物记得浇水。 不用天天浇,土干了再浇。 如果还是养死了就算了,我不会回来骂你。 最下面那箱书不能受潮。 可以看,但看完要放回去。 不要折书角。 看到这里,林晚晚自己笑了一下。 她觉得林知远不太可能在她离开以后,突然对九十九本穿越产生兴趣。 但万一呢? 也许他会想知道,姐姐究竟是从哪一本开始,认真相信另一个世界存在。 也许他会重新打开她的Excel。 检查她的统计。 最后发现她的理论确实成立。 想到这里,林晚晚将最重要的一项单独列出。 《穿越前准备手册》不能烧。 这一句,她特别加粗。 不能丢。 不能卖。 也不能当作废纸回收。 如果我穿越成功,这就是全世界第一份真正有效的穿越研究资料。 里面有些内容只是初步推论,实验结果也不一定全部正确。 那只玻璃盘很歪,肥皂第一次也失败了,这些我都知道。 但资料本身还是有价值。 如果有一天,世界上出现第二个声称自己准备穿越的人,可以把手册给他看。 不过火药那一册不要随便给人。 最好全部锁起来。 林晚晚读到最后一句,又觉得不够安全。 她在后面补充:如果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疯子,就不要给。 她没有意识到,在林知远眼里,这份条件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通过。 所有实际物品交代完毕后,文件已经写了好几页。 林晚晚向下滑动。 开始写她认为真正重要的部分。 你不用急着证明我是不是成功了。 血月过后,现代世界可能只会留下我的身体,也可能什么变化都没有。 如果我真的消失,不要到处跟别人说我穿越了。 他们不会相信你。 还可能认为你也有问题。 先照顾好自己。 爸妈那边也不要把整套血月理论说得太详细。 他们应该听不懂。 林晚晚写到这里,想像了一下父母看到全才计画的反应。 大概不只是听不懂。 还会非常生气。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脑中第一次出现父母发现她不见时的画面。 妈妈可能先打电话。 一遍又一遍。 爸爸会去找她。 检查房间。 问林知远她去了哪里。 接着他们会看到墙上的血月倒数。 看到求生箱。 看到这封信。 林晚晚原本一直把穿越当成自己的计画。 自己整理资料。 自己上课。 自己决定是否相信。 她很少真正思考,留下来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在她的想像里,她不是去死。 只是出发。 可对父母而言,失去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女儿,与死亡究竟有多大差别? 林晚晚盯着萤幕。 很久都没有按下任何键。 她可以轻松交代三万块。 可以提醒林知远蛋糕不要放太久。 甚至能安排植物几天浇一次水。 却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说明。 她不是不爱他们。 只是她太相信自己会成功。 也太相信另一个世界正在等她。 最后,她只输入一句。 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句子太短。 短得无法解释任何事情。 林晚晚又在后面打了几个字。 不是他们的错。 也不是你们对我不好。 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 她读了一遍。 依然觉得不够。 但再多的文字,好像都只是在替自己辩解。 她不能要求父母理解。 也不能要求他们相信,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因为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林晚晚将那一段保留下来。 继续往下写。 还有,你不要难过。 我不是死了。 我只是去了你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等我在另一个世界站稳脚步,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证明我是对的。 如果我穿成皇后,也许可以找国师研究时空。 如果我去了修仙世界,等修为足够,或许能破开世界屏障。 如果我只是普通人,也会先努力活下去。 总之,不管最后穿成什么,我都不会轻易放弃。 写到「修仙世界」时,林晚晚觉得自己有必要补充。 虽然九十九本样本主要是古代穿越,修仙世界的机率暂时无法计算。 但不能完全排除。 这句话写进遗书里有些破坏气氛。 她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接着,她又加上一项承诺。 如果我在现代的身体死亡,但穿越成功,我一定会托梦给你。 我会告诉你,我最后是当上皇后、开了店,还是修成金丹。 如果一直没有托梦,也不代表我失败。 可能只是两个世界的梦境系统不相通。 林晚晚写完,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合理。 至少林知远不用因为她没有立刻出现在梦里,便认定她真的不在了。 她甚至在后面补上一句: 你睡觉的时候认真一点。 不要梦到一半就醒来。 写到这里,林晚晚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封信不能太沉重。 林知远本来就不相信她会穿越。 看见以后一定会生气。 若再把每一句都写得像永别,他可能会更难接受。 她必须让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离开。 不是消失。 林晚晚继续往下写。 知远,你以前一直说我疯了。 这次如果我真的成功,你就欠我一句道歉。 以后有人问起,你可以说你姐姐是第一个成功验证血月穿越理论的人。 但不要把我的研究成果全部给别人。 至少先确认能不能申请专利。 这个世界如果因为我的资料开始研究穿越,我也算替人类文明做出贡献。 她停顿一下,又写: 不过如果实验失败,就把墙上的表格拆掉。 不要让爸妈每天看。 最后这句,比前面所有玩笑都更像遗书。 林晚晚盯着它。 没有删。 文件已经接近尾声。 她想了很久,最后留下一段。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上课。 虽然你大部分时候都在打击我。 也谢谢你陪我跑步。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在四百八十二公尺的地方就直接回家了。 你说得对。 活着本来就没有简单模式。 所以不管我穿成什么,我都会先想办法活下去。 你也是。 最后三个字打完后,林晚晚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敢继续往下看。 房间里只有电脑运转的细微声音。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所有东西都与平常一样。 林知远就在隔壁。 父母也仍然在同一个世界。 血月还没有出现。 她现在若站起来,删掉文件,明天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继续吃蛋糕。 继续跑一公里。 继续研究那些永远不一定用得上的穿越技术。 可是林晚晚没有删。 她将文件重新读了一遍。 修正错字。 调整段落。 把重要内容加粗。 最后在最下方打上日期。 她没有写永别。 也没有写再见。 只写了一句:等我证明给你看。 林晚晚按下列印。 印表机开始运作。 一张又一张纸从出口滑出。 她将它们整理好,用钉书机固定。 封面只印着两个字。 遗书。 林晚晚看了一眼。 觉得这个标题仍然不符合她真正的用途。 她拿起笔,在旁边补上括号。 财产与生活交接清单。 这样看起来便合理多了。 她把遗书压在书桌中央。 原本准备放进抽屉。 可她还需要再检查一次,便暂时没有收起。 接着,她打开另一份文件。 血月穿越执行流程。 这份表格比遗书更早完成。 如今只需要进行最后确认。 一、再次确认血月出现时间。 二、穿戴轻便衣物与合脚鞋子。 三、携带贴身求生包。 四、手机与行动电源保持满电。 五、将求生箱放置于预定位置。 六、确认《穿越前准备手册》核心版随身携带。 七、检查现代财务与物品交接。 八、留下说明文件。 九、依照血月时间进入预定流程。 每一项后方都留有勾选栏。 前八项几乎已经完成。 只有最后一列仍然空白。 启动穿越。 林晚晚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打勾。 明天。 只要再等不到一天。 她就能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有推论究竟对不对。 林晚晚起身离开房间。 她想再去确认一次穿越箱的重量。 也顺便拿一杯水。 房门没有完全关上。 桌灯仍然亮着。 深夜,林知远因为口渴醒来。 他走出房间时,看见姐姐房里透出一道光。 这段时间,林晚晚熬夜整理资料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原本没有打算进去。 只是经过门口时,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桌上却放着几张刚列印出来的纸。 最上面,是他的名字。 林知远的脚步停住。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走进去。 桌上的文件没有收起。 标题清楚得根本不需要靠近。 遗书。 旁边还用笔补上:财产与生活交接清单。 林知远盯着那两行字。 最初甚至觉得荒谬。 姐姐可能只是又在替她的穿越计画增加什么毫无必要的文件。 就像胎穿行为限制表。 地狱开局生存方案。 太监最高风险。 这应该也只是一场过度认真的角色扮演。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接着看见: 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你拿着。 冰箱里的蛋糕记得吃。 衣服可以留给你以后的女朋友。 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林知远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消失。 他往下看。 我不是死了。 我只是去了你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我在现代的身体死亡,但穿越成功,我一定会托梦给你。 不要让爸妈每天看着墙上的表格。 你也是。 等我证明给你看。 林知远读到最后一句。 握着纸张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笔记。 也不是姐姐又一份夸张的研究表格。 她真的整理了帐户。 真的留下密码。 真的把现金放进抽屉。 真的安排了自己消失以后,所有人应该怎么生活。 她不是单纯相信血月。 她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林知远猛地抬头。 桌面上,除了那封遗书,还放着另一张表格。 标题是——血月穿越执行流程。 表格中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被依序编号。 前面的栏位,一项一项打上了勾。 只有最后一格仍然空白。 那一格写着:启动穿越。 距离血月:不到一天。 第二十六回|完 31. 第二十七回 林晚晚端著水回到房間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桌上的電腦。 而是林知遠。 他站在書桌前。 手裡緊緊捏著那封剛列印出來的遺書。 紙張被握出明顯的皺痕。 旁邊的「血月穿越執行流程」也被移動過,原本與桌緣平行的表格斜斜壓在筆記本上。 林晚晚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麼進來了?」 林知遠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那幾張紙。 林晚晚放下水杯,走過去伸手。 「還給我。」 林知遠猛地抬頭。 「妳現在在意的是這個?」 「這是我的東西。」 「妳都寫遺書了,現在在意的是我偷看?」 「那不是正式的遺書。」 「標題就寫著遺書!」 「旁邊有補充。」 林晚晚指了指封面。 「財產與生活交接清單。」 林知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寫成遺書,只是方便我理解?」 「對。」 「那爸媽那邊幫妳說對不起,也是交接?」 林晚晚的手停在半空。 林知遠沒有把紙還給她。 反而將另一張表格抓了起來,重重拍在桌上。 「這個呢?」 紙張撞上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血月穿越執行流程。」 「前面八項全部完成。」 「最後一項叫啟動穿越。」 他指著最下方那格尚未打勾的欄位。 「這到底是什麼?」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張表。 語氣仍然平靜。 「就是明天要執行的最後步驟。」 「我問的是妳要做什麼。」 「按照我研究的方法,在血月出現的時間嘗試穿越。」 「什麼方法?」 林晚晚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 而是所有步驟都還必須配合時間、地點與她整理出的穿越條件。 現在解釋太複雜。 林知遠也不可能冷靜聽完。 「等時間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要等時間到了。」 林知遠的聲音突然提高。 「我現在就要知道。」 「知遠——」 「妳明天到底準備對自己做什麼?」 房間裡瞬間安靜。 林晚晚第一次在弟弟臉上看見如此明顯的恐懼。 不是煩躁。 不是覺得她荒唐。 也不是前幾天看著三十公斤行李箱時,那種已經懶得反駁的無奈。 他是真的害怕。 林晚晚的語氣稍微放輕。 「我不是要傷害自己。」 「那妳為什麼寫遺書?」 「因為我穿越後,短時間內可能回不來。」 「妳不是要傷害自己,為什麼要交代銀行帳戶?」 「避免沒人處理。」 「為什麼要把錢留給我?」 「因為現代的錢帶去古代沒有用。」 「為什麼要叫我跟爸媽說對不起?」 林晚晚再次停住。 林知遠盯著她。 「妳回答啊。」 「因為他們可能不理解。」 「是不理解,還是會永遠看不到妳?」 「只是暫時。」 「暫時是多久?」 「我不知道。」 「一天?」 「……」 「一年?」 「……」 「還是一輩子?」 林晚晚皺起眉。 「你現在只是在用最壞的結果否定整個計畫。」 「這不是計畫!」 林知遠一把拿起她桌上的核心筆記。 厚厚一本。 每一頁都貼滿不同顏色的標籤。 「這些都是小說。」 「有統計資料。」 「九十九本小說的統計資料!」 「當同一種現象反覆出現,就代表它可能具有規律。」 「哪裡有規律?」 林知遠翻開第一頁。 「這一本是別人寫的。」 又翻過幾頁。 「這一本也是別人寫的。」 「九十九個作者互相使用同一種設定,不代表宇宙就照著她們寫的方式運作!」 「不是互相使用。」 「我已經排除過高度相似的樣本。」 「那又怎樣?」 「代表穿越條件並不是單一作者的想像。」 林知遠看著她。 「車禍、落水、血月、古物、睡覺。」 「這些東西出現在小說裡,是因為作者需要一個理由把主角送去古代。」 「不是因為那些方法真的能把人送去古代。」 「你沒有看完整份資料。」 「我不需要看!」 「你根本不了解——」 「九百九十九本也還是小說!」 他的聲音幾乎震得桌上的水面微微晃動。 林晚晚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林知遠很少真正對她大吼。 就算兩人吵架,他大多只是冷著臉吐槽幾句,或者直接轉身回房間。 這一次卻完全不同。 「小說可以拿來分析故事。」 「可以分析作者喜歡怎麼寫。」 「但不能拿來證明人死了會穿越!」 「死亡只是其中一種條件。」 「那妳要怎麼驗證?」 「等血月出現——」 「用妳自己驗證?」 林晚晚的話被硬生生打斷。 林知遠將筆記丟回桌上。 「沒有第二次機會的驗證,也叫研究?」 「有。」 「如果我成功穿越——」 「成功的證據在哪裡?」 「我會想辦法傳回來。」 「怎麼傳?」 「托夢。」 「妳認真一點!」 林晚晚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很認真。」 「我準備了這麼久,不是因為一時衝動。」 「我統計過穿越原因。」 「研究了血月。」 「學了急救、農業、禮儀和體能。」 「我連穿成嬰兒、乞丐和太監該怎麼活都整理好了。」 「這些全部證明我不是突然決定的。」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知遠猛地闔上她的電腦。 螢幕瞬間暗下。 林晚晚立刻伸手。 「你幹什麼?」 「不准再看了。」 「打開。」 「不開。」 「林知遠。」 「我明天會把這些東西全部丟掉。」 林晚晚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敢。」 「穿越箱、筆記、表格,全部丟掉。」 「那是我的東西。」 「我不管。」 林知遠轉身,準備去拉地上的穿越求生箱。 林晚晚立刻擋在前面。 「你不能碰。」 「讓開。」 「不可能。」 「林晚晚,讓開!」 「我準備了這麼久,你憑什麼叫我現在放棄?」 「因為妳會死!」 那句話落下時,房間裡所有聲音都像突然消失了。 林晚晚站在箱子前。 林知遠站在她面前。 兩人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 過了幾秒,林晚晚才開口。 「那只是穿越的必要過程。」 林知遠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應該先氣,還是先害怕。 「必要過程?」 「很多穿越者都會先經歷死亡或瀕死狀態。」 「她們是角色!」 「只要意識能夠抵達另一個世界——」 「那身體呢?」 「可能會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的身體會怎樣?」 林晚晚沒有回答。 「會醒來嗎?」 「……」 「會呼吸嗎?」 「……」 「爸媽叫妳的時候,妳會不會回答?」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只要穿越成功,我就在另一個世界活著。」 「我們看不到!」 「我會想辦法回來。」 「妳連去不去得成都不知道,怎麼保證回來?」 「至少成功機率不是零。」 「妳連機率是多少都算不出來!」 「沒有資料,不代表不存在。」 「也不代表存在!」 兩個人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大。 他們小時候也吵過無數次。 為了一包零食。 為了誰拿走遙控器。 為了林知遠借了充電線不歸還。 也為了冰箱門到底是誰沒有關好。 最嚴重的一次,林晚晚追著他跑了半條街。 最後兩人仍然一起躲進便利商店吹冷氣。 那些爭吵都有結束。 最多隔一個晚上,第二天便會像沒事一樣說話。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們爭的不是一件東西。 是林晚晚明天還會不會留在這裡。 林知遠伸手去拿桌上的執行流程。 林晚晚立刻搶回來。 紙張在兩人之間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右上角被扯開一道口子。 林晚晚低頭看見那道裂痕,怒意瞬間湧上來。 「你到底想做什麼?」 「阻止妳。」 「你阻止不了。」 「我可以告訴爸媽。」 「你敢告訴他們,我現在就把所有東西帶走。」 「帶去哪裡?」 「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知遠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話說出口後,林晚晚自己也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收回。 只要血月時間還在,她便不可能放棄。 這段時間所有課程、筆記、失敗和準備,都在指向明天。 她已經走到最後一步。 不可能因為弟弟突然害怕,便把整個計畫當成一場笑話結束。 林知遠盯著她。 「所以我不准,妳就躲起來做?」 「我只是想避免你干擾。」 「妳以為我在干擾妳?」 「你現在就是。」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語氣恢復冷靜。 「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林知遠愣了一下。 「什麼?」 「你只是害怕我離開。」 她伸手,想把他手中的遺書拿回來。 「我理解。」 「但我不是消失。」 「我只是去另一個世界。」 林知遠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手。 「妳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妳不知道!」 「我會回來。」 「怎麼回來?」 「如果我成了皇后,可以讓國師研究時空。」 林知遠的眼睛紅得更明顯。 「如果妳沒有成為皇后呢?」 「我會想其他辦法。」 「什麼辦法?」 「如果是修仙世界,我可以修煉。」 「如果不能修仙?」 「那就找懂天象的人。」 「如果沒有?」 「總會有方法。」 「如果沒有呢!」 林晚晚也提高聲音。 「我準備得比所有人都完整。」 「就算開局不好,我也能活下來。」 「我會製鹽。」 「會肥皂。」 「知道玻璃和農業。」 「我還有急救、禮儀和那些筆記。」 「筆記不一定帶得走。」 「所以我背了。」 「身體也不一定是妳的。」 「我有靈魂穿越方案。」 「如果妳穿成死囚?」 「先拖延。」 「如果拖延不了?」 林晚晚張了張嘴。 「如果妳變成嬰兒,記憶全忘了?」 「我有口訣。」 「如果根本沒有另一個世界?」 房間再次陷入安靜。 這一次,林晚晚沒有立刻回答。 林知遠看著她。 「妳一直在準備穿過去以後的事情。」 「可是妳從來沒有證明,那裡真的存在。」 「血月會出現。」 「血月出現不代表會開門。」 「所有條件都符合。」 「符合小說的條件!」 「那也是資料。」 「那是故事!」 林知遠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世界不會因為妳準備了二十幾天,就突然照妳選好的劇情走。」 「妳不一定是女主。」 「不一定有皇后的位置等妳。」 「不一定有國師。」 「也不一定有修仙。」 「妳甚至不一定會睜開眼睛。」 林晚晚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原本想說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 她一直認為林知遠不相信,是因為沒有完整看過資料。 因為他把穿越當成小說情節。 因為他沒有她那麼仔細地統計九十九個樣本。 可直到此刻,她才發現,他害怕的事情與她研究的內容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她準備的是抵達以後。 林知遠擔心的,卻是她根本到不了。 「你只是捨不得我。」 林晚晚再次說。 這一次,語氣比剛才輕了許多。 像是在安慰他。 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真的會想辦法回來。」 林知遠低頭看向那封遺書。 第二格抽屜裡的三萬塊。 手機密碼。 銀行帳戶。 冰箱裡的蛋糕。 爸媽那邊,幫我說對不起。 如果她真的只把這件事當成一場旅行,根本不需要留下這些。 她嘴上說自己不會死。 卻把所有只有死後才需要處理的事情,安排得一清二楚。 連衣服要不要留下,都替他想好了。 她其實知道。 知道那個所謂的穿越過程,可能只有死亡,沒有下一個世界。 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或者已經不允許自己承認。 因為一旦承認,這二十多天的所有準備便會失去意義。 天色逐漸亮起。 窗簾邊緣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兩人隔著書桌站著。 誰也沒有後退。 林知遠握著遺書。 手指仍然在發抖。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大。 卻比任何一句怒吼都更讓人無法忽略。 「妳有沒有想過……」 林晚晚看著他。 林知遠的眼睛紅得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妳可能不是穿越。」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停了好幾秒,才終於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只是死掉?」 林晚晚沒有回答。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九十九本小說、數百張表格與整面牆的全才計畫裡,沒有任何一項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窗外的天空逐漸變亮。 血月將在今晚出現。 距離血月:今晚。 第二十七回|完 32. 第二十八回 林晚晚没有回答。 林知远也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那封被捏皱的遗书上。 桌面中央,血月穿越执行流程仍然摊开着。 前八个步骤已经全部打勾。 最后一格空着。 启动穿越。 姐弟两人隔着书桌站了很久。 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林晚晚先伸出手。 「把遗书还给我。」 林知远盯着她。 「妳还是要去?」 「我准备了这么久。」 「我问妳还是要去?」 林晚晚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 林知远握着纸张的手再次收紧。 「那我不会还妳。」 「随便。」 林晚晚转身,将桌上的核心笔记、手机和剩下的资料收进抽屉。 她的动作很平静。 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知远看着她把「血月穿越执行流程」摺起来,放进衣服口袋。 「妳明天——」 他停了一下。 现在已经是今天。 血月会在今晚出现。 「妳今晚到底准备做什么?」 林晚晚仍然没有回答。 她走到房门前。 林知远立刻挡住。 「不准出去。」 「我只是去洗脸。」 「妳的东西都留在这里。」 「我知道。」 「手机也放下。」 「我只是去浴室。」 「林晚晚。」 「你要不要跟着?」 林知远真的跟了。 从房间到浴室。 不到十步的距离。 他站在门外,像是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姐姐便会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林晚晚洗完脸出来,看见他仍然靠在墙边。 「你打算整天都这样?」 「对。」 「我不会现在穿越。」 「妳说的话已经不能相信了。」 林晚晚皱起眉。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妳写遗书的时候。」 「我没有隐瞒,那封信就放在桌上。」 「因为妳忘了收起来。」 这句话让林晚晚无法反驳。 她从弟弟身旁经过。 林知远立刻跟上。 回到房间后,林晚晚关门。 门关到一半,被林知远伸手挡住。 「不准锁。」 「这是我的房间。」 「今天不准锁。」 「你很烦。」 「妳今晚可能要去死,我烦一点怎么了?」 林晚晚的动作顿住。 她没有再关门。 只是转身走回书桌前。 从清晨到中午,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林晚晚没有继续研究新的资料。 能准备的东西已经全部准备了。 她重新检查核心笔记。 翻过制盐。 肥皂。 玻璃。 急救。 农业。 历代礼仪。 穿越类型。 胎穿方案。 地狱开局。 男性身分风险。 最后停在那张写着「太监:最高风险」的表格上。 她看了几秒,默默翻到下一页。 林知远一直坐在房门旁边。 手机放在手里。 萤幕亮起又暗下。 他几次点开父母的联络方式。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却始终不知道第一句应该怎么说。 姐姐相信自己今晚会穿越。 她写了遗书。 她准备了某个不愿告诉任何人的最后步骤。 只要这几句说出口,父母一定会立刻赶回来。 接下来呢? 把林晚晚绑在家里? 把她送去医院? 叫警察看着她? 林知远知道自己应该求助。 却也知道,林晚晚一旦察觉他真的联络了其他人,很可能会在所有人赶到以前,先带着东西离开。 她昨晚已经说过。 如果他阻止,她就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至少现在,她还在视线里。 林知远不敢冒险。 中午,林晚晚起身走向厨房。 林知远再次跟上。 「你不饿?」 她问。 「不饿。」 「我饿。」 林晚晚打开冰箱。 昨晚剩下的半盒蛋糕还在。 她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遗书里,她原本交代林知远记得吃掉。 现在人还在。 蛋糕也还在。 林晚晚切下一小块。 「你要不要?」 「不要。」 「你昨晚也没吃。」 「我不喜欢那么甜。」 「你小时候明明偷吃我的巧克力。」 「现在不是在讲巧克力。」 林晚晚没有再说。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那一小块蛋糕。 味道和昨晚一样。 奶油。 巧克力。 很甜。 没有因为它可能是最后一块,便突然变得更加珍贵。 真正改变的,是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吃不到。 林知远站在一旁。 看着她把叉子放下。 「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晚晚盖好蛋糕盒。 「我没有后悔。」 「妳昨晚不是还说,可以留在这里明天再吃?」 「那是你说的。」 「妳可以答应。」 「我也可能明天在古代醒来。」 「也可能不会醒来。」 林晚晚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昨晚已经吵过了。」 「我可以再吵一次。」 「吵多少次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林知远看着她。 「妳是真的觉得,妳准备了这些东西,就一定会成功?」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曾经这样认为。 比九十九本女主更完整的准备。 更多技能。 更多风险分析。 更多开局方案。 可是到了最后一天,她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没有任何准备能够保证穿越成功。 她只是已经不愿意停下来。 「我不知道一定会不会成功。」 林晚晚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承认。 林知远怔了一下。 「那妳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知道,不代表不可能。」 「所以妳就用命试?」 「我已经把风险降到最低。 「最低是多少?」 「……」 「妳不知道。」 林知远的声音沉下来。 「妳连风险有多高都不知道。」 林晚晚低头将蛋糕放回冰箱。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 「我是不接受。」 「不一样。」 「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 她关上冰箱。 「你觉得我疯了。」 「我觉得妳会死。」 「我觉得我会去另一个世界。」 「那如果没有呢?」 林晚晚转过身。 「那就没有。」 林知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叫那就没有?」 林晚晚没有继续说。 她回到房间。 下午,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林晚晚重新整理穿越箱。 这次,她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东西塞进去。 十八公斤的箱子靠在墙边。 医疗用品。 火种。 绳索。 少量干粮。 基础工具。 几样轻巧的现代物品。 分装好的种子。 以及缩减过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贴身求生包则放在床上。 只有最重要的物品。 如果箱子无法同行,至少身上的东西还可能保留。 如果连衣物都带不走,那么这些准备便没有任何意义。 林晚晚知道。 却仍然逐一检查。 她不愿意在最后一刻,因为未知便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傍晚前,她坐回电脑前。 打开全才计画。 最初建立这份表格时,页面十分简单。 唐诗。 制盐。 肥皂。 医疗。 农业。 现在,整份计画已经扩张成数十个分类。 技术风险。 法律限制。 工具依赖。 身分差异。 穿越类型。 性别。 朝代判断。 地狱开局。 每一个项目后方,都有她亲自留下的纪录。 不是精通。 有些甚至称不上学会。 玻璃盘仍然是歪的。 农地里第一批菜苗全部死了。 古琴只会一小段。 围棋只能看懂最基本的规则。 跑步也才刚超过一公里。 她没有成为真正的全才。 可她已经完成所有预定准备。 林晚晚滑到表格最下方。 原本空白的位置,等待她输入最后结果。 她没有写百分之百。 而是慢慢打下两行字。 预定准备项目:已完成。 穿越结果:等待验证。 林晚晚按下储存。 电脑跳出档案已保存的提示。 她看着那两行字。 整整二十八天的准备,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再增加。 剩下的,只有等待。 林知远坐在门边。 「学完了?」 「嗯。」 「那可以不去了吗?」 林晚晚关上电脑。 「就是因为已经准备完了,才不能不去。」 「学这些不是为了活下来?」 「对。」 「那妳为什么非要拿命去试?」 林晚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昨晚已经出现过。 她仍然没有能够说服弟弟的答案。 她只知道,若今晚退缩,这段时间的一切都会停在「也许」。 血月会过去。 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曾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前,却因为害怕而没有推开。 林晚晚站起身。 走向衣柜。 林知远立刻也站了起来。 「妳要做什么?」 「换衣服。」 「现在?」 「时间快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沉下。 「不准。」 林晚晚没有理他。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穿越服装。 轻便长裤。 方便活动的上衣。 耐走的鞋子。 颜色低调。 没有太过明显的图案。 衣物内侧缝了几个暗袋。 其中一个放小型工具。 一个放压缩后的核心笔记。 另一个则装着种子与几样轻巧物品。 她没有准备古装。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个朝代。 现代仿制的古装不一定符合当地服制。 做工、布料与穿法,都可能更加引人注意。 与其穿着一身看似古代、实际上哪个朝代都不对的衣服,不如先以行动方便为主。 如果顺利抵达,再想办法取得当地服装。 林晚晚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林知远站在门外。 「妳不准出门。」 里面没有回应。 「林晚晚。」 依然没有声音。 「妳听到没有?」 过了几分钟,门打开。 林晚晚已经换好衣服。 头发简单束起。 鞋带绑紧。 贴身小包背在身上。 她不像准备前往另一个世界。 更像只是要去郊外走一段路。 林知远却知道,她衣服内侧的每一个暗袋都为穿越准备。 「不准去。」 他再次说。 林晚晚走回房间。 「让开。」 「我不会让。」 「知远。」 「妳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林晚晚拖出穿越箱。 轮子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知远直接抓住箱子把手。 「放开。」 「不放。」 「这是我的东西。」 「我会把它锁起来。」 「没有箱子我也会去。」 林知远的动作一僵。 林晚晚看着他。 「你知道箱子不一定带得走。」 「所以你阻止箱子没有用。」 「那我就拦住妳。」 「你要把我绑起来吗?」 林知远没有回答。 这个念头真的在他脑中出现过。 可是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 而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姐姐。 不是犯人。 也不是一个可以被他强行控制的陌生人。 「我已经说过,妳会死。」 他的声音比昨晚低。 却更加疲惫。 「我也说过,我会回来。」 「用什么回来?」 「如果找不到时空通道——」 「托梦?」 林知远直接替她说完。 林晚晚没有否认。 下一秒,林知远的声音猛然炸开。 「我不要妳托梦!」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震了一下。 「我要妳现在就留在这里!」 他的眼睛又红了。 「我不要妳变成一个梦,跑回来跟我说妳在古代过得很好。」 「我不要妳当皇后。」 「不要妳修成金丹。」 「不要妳证明什么血月理论。」 「我只要妳明天还在这里。」 林晚晚抓着箱子把手。 没有动。 林知远用力握住另一端。 「妳不是一直说要活下去吗?」 「乞丐要活过第一天。」 「死囚要拖延时间。」 「胎穿要保住记忆。」 「那妳现在为什么不先保住自己的命?」 林晚晚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我不是乞丐,也不是死囚。」 「我是准备穿越的人。」 林知远几乎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听得懂。」 「你只是怕我不回来。」 「对!」 林知远终于承认。 「我就是怕!」 「我怕今晚之后,这个家里只剩下妳的箱子、笔记和一封遗书。」 「我怕爸妈问我,为什么没有阻止妳。」 「我怕我以后每次看见月亮,都会想到妳是怎么死的。」 「妳觉得这只是舍不得?」 「对,我就是舍不得!」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所以妳可不可以不要去?」 最后一句低了下来。 不是命令。 也不是争吵。 只是一句近乎哀求的 问题。 林晚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放开箱子。 坐回客厅。 等血月自己过去。 明天早上,再和林知远一起吃掉剩下的蛋糕。 可是墙上的倒数已经走到最后。 九十九本。 二十八天。 所有课程。 所有失败。 所有她相信过的证据。 都在今晚等待结果。 林晚晚低声说: 「对不起。」 林知远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句对不起不是答应留下。 而是准备离开。 林晚晚将箱子往自己身边拉。 林知远仍然没有放手。 两人僵持了很久。 最后,林知远先松开。 不是因为接受。 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只要自己稍微移开视线,姐姐便可能直接丢下箱子离开。 与其逼她躲起来,不如跟着。 至少他还能看见她。 至少在最后一步发生以前,他还有机会阻止。 林晚晚拉着箱子走向门口。 林知远拿起外套与手机。 跟在她身后。 「你不用来。」 「我一定会来。」 「我不需要人送。」 「我不是送妳。」 林知远关上门。 「我是去把妳带回来。」 两人一起下楼。 谁也没有再说话。 穿越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 每经过一道门槛,都会发出明显的碰撞声。 林晚晚走在前面。 林知远跟在几步外。 像小时候吵架以后,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只是以前隔在他们中间的,最多是一包零食、一条充电线,或者一件不知道是谁弄坏的东西。 这一次,隔在两人之间的,可能是一条永远无法跨回来的界线。 林知远一路都拿着手机。 他几次想打给父母。 又几次放下。 林晚晚不断确认时间。 方向。 月亮升起的位置。 以及自己选定的地点是否会受到云层与灯光影响。 她没有问弟弟在做什么。 林知远也没有再试图用话语说服她。 能说的,昨晚和今天都已经说完了。 他现在只需要等。 等她露出一点迟疑。 等她后悔。 等任何一个能把她带回家的机会。 预定地点位在较为开阔的高处。 视野没有被建筑完全遮挡。 附近灯光不多。 也少有人在深夜经过。 林晚晚事前来过几次。 确认能完整看见月亮。 也确认周围没有过度危险的地形。 她将穿越箱放在身旁。 拉出把手。 最后一次确认拉炼。 林知远站在几步外。 「这里就是妳选的地方?」 「嗯。」 「为什么?」 「视野开阔。」 「还有呢?」 「血月会从那个方向出现。」 林晚晚抬手指向天空。 「时间也符合。」 林知远看了一眼。 夜色才刚开始变深。 月亮尚未完全升起。 一切和平常没有差别。 他几乎希望林晚晚算错。 希望云层突然变厚。 希望月食临时取消。 甚至希望那九十九本的作者一起出现,告诉她所有穿越设定都只是随便写的。 只要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林晚晚或许就会回家。 她可以伤心。 可以失望。 也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一整天。 但至少她还活着。 林知远走到她身边。 「我会一直在这里。」 林晚晚点头。 「也好。」 「我不是来送妳的。」 「我知道。」 「我是来把妳带回去的。」 「我知道。」 林知远皱起眉。 「妳不要以为我在支持妳。」 「没有。」 「只要妳做任何危险的事,我会立刻阻止。」 林晚晚看向他。 「你阻止不了血月。」 「我不是要阻止月亮。」 「我是要阻止妳。」 林晚晚没有再与他争辩。 她相信,只要最后一步成功,所有事情都会得到证明。 林知远会知道她没有死。 父母也总有一天会明白,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至于如果失败—— 林晚晚没有继续想。 等待的时间比她预想中更安静。 风吹过衣服。 远处偶尔传来车声。 手机萤幕上的时间一点点接近预测时刻。 林晚晚将核心笔记抱在怀里。 一页一页翻过。 不是重新学习。 只是确认自己记得。 先判断年代。 再确认身分。 不要急着展示能力。 火药先不要。 医疗不能拿别人实验。 若穿成乞丐,先活过第一天。 若穿成婴儿,三岁以前尽量装傻。 如果什么都带不走—— 至少记得自己叫林晚晚。 记得林知远。 她抬头看了一眼弟弟。 林知远正盯着天空。 下腭绷得很紧。 林晚晚没有叫他。 又低下头。 时间到了。 月亮从远处缓缓升起。 最初仍然明亮。 圆满。 与过去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不同。 林知远盯着那轮月亮。 心里第一次如此希望一项天文预测出错。 不要变红。 不要出现阴影。 不要让林晚晚觉得自己是对的。 只要这是一轮普通的月亮,他就能立刻把姐姐和箱子一起带回家。 一分钟。 两分钟。 月亮仍然没有变化。 林晚晚低头确认手机时间。 她没有慌张。 天象变化可能存在几分钟误差。 林知远却已经开始期待。 「妳算错了。」 「还没到最明显的阶段。」 「月亮没有变红。」 「再等一下。」 「如果一直不变呢?」 林晚晚没有回答。 林知远向前一步。 「如果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妳就跟我回家。」 「先等。」 「妳答应我。」 「知远——」 「妳答应。」 林晚晚正要开口。 月亮的一侧,忽然暗了一点。 非常轻微。 像是有一层阴影,悄悄从边缘覆了上去。 林知远的声音停住。 林晚晚立刻抬起头。 阴影缓慢扩张。 明亮的月面开始被黑暗吞没。 原本银白的边缘,逐渐浮现出极淡的暗红。 林晚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 像是害怕看错。 又像是等了二十八天,终于看见那扇门出现在自己面前。 「知远。」 林知远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林晚晚仰头望着天空。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你看。」 月亮升起时,边缘真的泛出了红色。 血月:已开始。 第二十八回|完 33. 第二十九回 月亮边缘泛出暗红后,阴影仍在缓慢移动。 一点一点。 吞没原本明亮的月面。 林晚晚站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天空。 她等了二十八天。 从第九十九本穿越开始。 统计死亡方式。 研究血月。 背唐诗。 学制盐。 做肥皂。 烧玻璃。 练急救。 种死第一批菜苗。 跑过最初的四百八十二公尺。 她甚至替自己准备了乞丐、婴儿、死囚与太监开局。 所有她能想到的错误,都已经提前犯过。 所有能提前知道的风险,也都整理进了笔记。 如今月亮真的开始变红。 林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这不是普通的月食。 至少对她而言不是。 这是二十八天以来,所有准备共同指向的终点。 林知远站在几步外。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月亮上。 而是始终盯着林晚晚。 血月如期出现,没有让他相信姐姐是对的。 只让他更加害怕。 因为他看见林晚晚眼中的光。 那不是单纯看见罕见天象时的兴奋。 而是一个人终于确定,自己等待已久的门即将打开。 「血月已经出现了。」 林晚晚低声说。 林知远立刻回答: 「那是月全食。」 「我知道。」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 「我也知道。」 「它不会把妳带去古代。」 林晚晚终于转头看他。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她取出手机。 萤幕上已经开启「血月穿越执行流程」。 时间。 地点。 天象。 衣物。 贴身求生包。 核心笔记。 每一项后方都已经留下确认标记。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按下录音。 「穿越前最终身分确认。」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知远全身一僵。 「妳在做什么?」 林晚晚没有回答他。 她看着手机上的清单,念出第一项。 「姓名,林晚晚。」 「出生日期,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四日。」 「现代身分,普通人。」 「弟弟,林知远。」 念到最后三个字时,她停顿了一瞬。 林知远向前一步。 「我在这里。」 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重新低下头。 「若穿越过程造成记忆混乱,优先记住姓名、现代世界与家人。」 「核心记忆口诀。」 「晚晚知远,血月全才。」 林知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他曾经觉得荒唐的口诀,此刻听起来不再好笑。 更像姐姐在离开以前,试图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最后一段记忆里。 林晚晚继续念。 「目标世界。」 「文明秩序稳定。」 「避免战乱、饥荒与重大瘟疫。」 「原主身体健康。」 「身分拥有基本自由。」 「最好有足够资源发展技能。」 林知远终于忍不住。 「妳以为这是在选饭店吗?」 林晚晚没有生气。 「目标设定不一定能实现,但必须先确认。」 「谁会听妳的目标?」 「如果穿越存在某种选择机制——」 「没有选择机制!」 「你不知道。」 「妳也不知道!」 林晚晚看着他。 「所以今晚才要验证。」 林知远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已经听过这句话太多次。 验证。 实验。 机率。 条件。 林晚晚用这些词,将一件不可逆的事情包装成研究。 彷佛只要步骤正确,失败便只是表格里的一项资料。 可她自己就是那项资料。 没有办法重来。 林晚晚滑动页面。 进入下一部分。 「核心能力确认。」 「诗词。」 她背出一句最熟悉的诗。 接着在后方打勾。 「制盐。」 「先确认盐政,不可私自大量贩售。」 勾选。 「肥皂。」 「硷性原料有危险,不能只靠记忆随意调配。」 勾选。 「玻璃。」 「需要高温、工匠、材料与完整条件,不可当成第一桶金。」 勾选。 「医疗。」 「不知道完整方法,不拿别人的性命实验。」 「火药。」 她停了一下。 「先不要。」 林知远本能地接了一句: 「容易被砍头。」 林晚晚看向他。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些还能开玩笑的日子。 她会说出一个荒唐计画。 林知远负责指出其中的漏洞。 然后她再将漏洞补进表格。 可是这一次,林知远没有笑。 林晚晚也没有。 她低头勾掉火药。 「农业。」 「先问真正种过田的人,小量试种。」 「礼仪。」 「先确认朝代、地点与身分。」 「体能。」 她念到这里,看了一眼远处。 「目前只能跑一公里左右。」 「若遇危险,不可高估自己。」 最后一项勾选完成。 手机画面跳回全才计画的总表。 最下方仍然是她傍晚输入的两行字。 预定准备项目:已完成。 穿越结果:等待验证。 她没有成为真正的全才。 她知道。 这些天的每一堂课,都在告诉她知识与实际能力之间有多远。 可她仍然相信,自己已经比九十九本里那些毫无准备便抵达古代的女主,多了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只要能够抵达。 只要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 林晚晚关闭录音。 「最后确认完成。」 林知远立刻走向她。 「够了。」 林晚晚将手机收回暗袋。 「还差最后一步。」 林知远停住。 他最害怕的那句话终于出现了。 「什么最后一步?」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摸向衣物内侧另一个暗袋。 林知远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下一秒,他看见了那把早已藏好的刀。 所有侥幸在那一刻彻底消失。 林晚晚不是只打算站在血月下等待。 不是祈祷。 不是闭上眼睛想像另一个世界。 她真的准备让「死亡」成为穿越条件。 林知远猛地冲上前。 「停下来!」 林晚晚立刻后退。 「知远,不要过来。」 「把东西给我!」 「时间已经到了。」 「妳不是要穿越!」 林知远的声音几乎撕裂。 「妳是在自杀!」 林晚晚握着刀,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原本以为,真正走到这一步时,自己会很平静。 毕竟她已经准备了二十八天。 统计过九十九本。 分析过不同穿越条件。 替自己安排了肉身穿越、灵魂穿越与胎穿方案。 连乞丐、奴婢、死囚和太监的开局,她都想过该怎么活下去。 她以为只要所有准备都完成,最后一步便会像表格里其他项目一样。 确认。 执行。 勾选。 可是当冰冷的刀真正握在手里,她才发现,身体并不相信那些统计。 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口。 掌心全是汗。 呼吸也乱了。 月光已经完全转成暗红色,落在她的脸上。 只要现在停下,一切就会永远停留在未知。 她不会知道血月是不是入口。 不会知道那五位主动结束生命、最后却在另一个世界醒来的女主,究竟只是故事,还是某种被忽略的规律。 「我整理过的五个案例里,主动结束原本人生的人,全都成功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林晚晚的声音不大。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知远却几乎立刻吼了出来。 「那是!」 「五个案例,五个都成功了。」 「因为没成功的人根本不会被写进里!」 林知远红着眼睛,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不敢突然扑上去。 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妳自己明明知道。」 「妳在一开始就写过,那叫幸存者偏差!」 林晚晚的呼吸微微一乱。 她当然记得。 那段分析至今仍然留在最初的统计表里。 只会记录成功穿越的人。 没有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人,不会留下故事。 更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样本中。 所以那五次成功,从来不能证明成功率真的是百分之百。 她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当时,她没有像交通事故、落水与高处坠落一样,在「是否可以主动尝试」那一栏填上不可。 她留下的答案是——最后方案。 「血月已经出现了。」 林晚晚低声说。 像是在回答弟弟。 也像是在替二十八天前的自己补上最后一个条件。 「月全食本来就会出现!」 林知远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它不是在等妳。」 「没有什么时空通道。」 「没有原主。」 「也没有人能保证死了以后,还有另一个世界!」 林晚晚望着他。 「没有人能证明没有。」 「所以妳就拿自己去试?」 「今晚就是验证。」 「这种事情不能验证!」 林知远终于彻底崩溃。 「因为妳失败以后,就没有办法回来修改表格了!」 那句话落下后,四周忽然安静了。 风穿过草地。 血月高高悬在天空。 远处仍然有车辆经过的声音。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林晚晚站在这里,便停止运转。 林知远看着她手里的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妳统计的不是成功率。」 「只是九十九个被作者写出来的故事。」 「妳准备的也是古代生活。」 「不是死亡。」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 林知远又靠近一步。 「妳学急救,是为了救人。」 「妳练跑步,是为了逃命。」 「妳研究乞丐和死囚,是因为妳说,不管穿成什么都要先活过第一天。」 「那妳现在为什么要自己放弃?」 「我没有放弃。」 林晚晚的声音比他想像中更轻。 「我是去开始。」 林知远摇头。 「不会开始。」 「知远——」 「不会有下一章。」 林晚晚怔 住了。 林知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却仍然逼着自己把每一个字说清楚。 「妳不是女主。」 「世界不会因为妳准备得比别人多,就一定让妳在古代醒过来。」 「不会有人在雕花床边等妳。」 「不一定有丫鬟叫妳小姐。」 「也不一定有王爷、国师或什么修仙系统。」 「妳可能只会倒在这里。」 「月亮照样升起。」 「其他人照样回家。」 「只有妳不会再醒来。」 林晚晚看着他。 心里有一瞬间,突然浮现昨晚那块蛋糕的味道。 奶油很甜。 巧克力微苦。 林知远坐在她对面,说她可以留在这里。 后天还能吃。 下个月还能吃。 明年生日,他也可以再买给她。 她又想起冰箱里剩下的半盒蛋糕。 想起第二格抽屉里的三万块。 想起窗边那盆植物。 想起父母。 以及自己在遗书里只敢写下的一句——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那些原本被她视为穿越前财产交接的东西,忽然不再像已经完成的清单。 而像一条又一条,仍然将她留在现代的线。 林知远慢慢向她伸出手。 「把刀给我。」 林晚晚没有动。 「我们回家。」 「血月可以看完。」 「妳想拍照也可以。」 「妳的表格不用删。」 「笔记也全部留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近乎哀求。 「明天我们再去买蛋糕。」 林晚晚的眼眶突然发热。 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低了一点。 林知远看见她的动作,立刻又向前靠近。 「对。」 「给我。」 「什么都不用证明。」 「妳留在这里就好。」 林晚晚看着弟弟。 她知道,只要现在把刀交出去,今晚就会结束。 他们会一起回家。 她可以洗澡。 可以睡觉。 明天早上重新睁开眼睛时,仍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手机还能使用。 电脑还在桌上。 那半盒蛋糕可能仍然放在冰箱。 血月则会像一次普通的月全食一样过去。 所有人都留在原本的位置。 她也会活着。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前,却在最后一刻转身离开。 二十八天的准备。 九十九本。 所有她认为存在的规律。 都会停在最后一步以前。 林晚晚忽然想起,几乎所有穿越故事里,主角在离开原本世界以前,都会有所牵挂。 家人。 爱人。 未完成的人生。 她们会犹豫。 会不舍。 有些人甚至会在最后一刻想要回头。 可故事仍然会将她们推进新的世界。 也许这就是她的考验。 也许林知远此刻伸向她的手,就是命运放在穿越入口前的最后一道阻碍。 只要跨过去,新的故事就会开始。 只要成功,今晚所有的眼泪与恐惧,将来都会变成她回来以后,能够笑着说出口的回忆。 她会告诉林知远: 你看。 我就说我是对的。 林晚晚重新握紧手中的刀。 林知远脸上的希望瞬间消失。 「不要。」 「对不起。」 「我不要妳道歉!」 林知远猛地向她冲去。 「林晚晚,把东西给我!」 林晚晚向后退了一步。 夜风吹过她的衣服。 头顶的月亮已经完全被阴影覆盖。 深沉的红色悬在天空。 那是她等了二十八天的血月。 林晚晚抬头望向它。 像是在等待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倒数。 她最后看了林知远一眼。 努力对他笑了一下。 「知远。」 「我真的准备好了。」 「妳没有!」 「来吧。」 林晚晚仰起头,低声说。 「我准备好了。」 下一瞬,林知远扑向她。 他抓住她的手臂。 两人的身影撞在一起。 刀从林晚晚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可是已经太迟了。 林晚晚身上的力气迅速消失。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她向后倒下时,林知远拼命伸手抱住她。 「林晚晚!」 喊声撕破夜色。 林晚晚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 越过林知远颤抖的肩膀,望向天空中的血月。 她在等。 等待熟悉的坠落感。 等待某个系统在脑中响起。 等待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突然涌入。 等待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雕花床帐、木制房梁,或者一名哭着喊她小姐的丫鬟。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醒来后的第一个步骤。 先不要问朝代。 先观察。 少说话。 确认身分。 可是月亮依旧悬在原来的位置。 风仍然从草地上吹过。 远处的车声没有消失。 林知远紧紧抱着她。 一次又一次叫着她的名字。 没有系统。 没有陌生记忆。 没有时空裂缝。 也没有另一个世界。 什么都没有。 血月:完全形成。 第二十九回|完 34. 第三十回 林晚晚倒下的瞬间,林知远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前一秒,她还站在血月下。 仰着头。 眼睛发亮。 像所有穿越的女主角一样,等待命运终于选中自己。 下一秒,她身上的力气便突然消失。 林知远扑上去抱住她。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穿越箱被撞翻。 拉炼在碰撞中裂开一段,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医疗用品。 绳索。 干粮。 种子。 打火工具。 那本被她缩减过无数次,最后仍然厚重得惊人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活页纸被夜风吹开。 制盐。 肥皂。 玻璃。 急救。 地狱开局。 三岁以前尽量装傻。 一页一页,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亮依旧悬在天空。 暗红。 安静。 没有光柱落下。 没有时空裂缝打开。 也没有任何力量将林晚晚带走。 只有林知远的喊声,撕裂整片夜色。 「姐!」 林晚晚没有回答。 「林晚晚!」 他抱着她,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声音都像突然离得很远。 风声。 车声。 手机从口袋里掉到地上的声音。 他只能看见姐姐的脸。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 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死死望着那轮血月。 像是仍在等。 「妳看我。」 林知远用力叫她。 「不要看月亮。」 「看我!」 林晚晚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有真正对上他的视线。 林知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做什么。 阻止她。 抱住她。 打电话。 止血。 呼救。 所有事情同时涌进脑中,彼此撞成一片混乱。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散开的穿越箱里。 医疗包。 透明包装上贴着林晚晚亲手写的标签。 紧急处理。 他像突然被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急救。 林晚晚逼他一起学过。 那堂课原本只有她报名。 她却硬是把林知远一起带去。 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穿越前发生什么意外都不知道。」 「万一我晕倒,你至少要知道怎么救我。」 林知远当时靠在教室最后一排,满脸不耐烦。 「妳不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不是预知未来。」 林晚晚把教材塞进他手里。 「你认真一点。」 「以后说不定真的用得到。」 他那时候还笑她想太多。 林晚晚则拿着教材,追着他问了一路。 遇到大量出血怎么办。 什么时候要立刻叫救护车。 怎么向接线人员说明位置与状况。 不能做什么。 不能只顾着慌张。 林知远当时觉得,那些问题永远不会轮到自己。 如今真正需要使用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手机……」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手机在哪里?」 手机就掉在旁边。 萤幕还亮着。 林知远伸手去拿,第一次没有抓住。 手指从手机边缘滑过。 第二次才终于将它捡起来。 他拨打紧急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询问位置。 林知远张开嘴。 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 他明明知道这里是哪里。 知道怎么描述。 林晚晚选定地点时,还让他听过好几次。 可此刻那些最简单的字,全都变得难以说出口。 「我姐姐……」 他大口吸气。 「她受伤了。」 「很多血。」 「拜托你们快一点。」 接线人员继续询问。 林知远努力回答。 地点。 周围标志。 伤者状况。 是否还有意识。 他一边说,一边将医疗包拉到身边。 拉炼卡住。 他用力扯了两次,才终于打开。 里面的东西被林晚晚按照用途分类。 每一包都贴着字。 她怕自己穿越后慌乱,特地将说明写得又大又清楚。 如今林知远看着那些字,视线却一阵一阵模糊。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 连一个简单的包装都拆不开。 「不要抖。」 他对自己说。 「不要抖。」 可是手指完全不听话。 他只能咬住包装一角,用力撕开。 接线人员在电话另一端不断告诉他该怎么做。 林知远照着指示处理。 他不敢看太多。 也不敢停下。 脑中只剩下林晚晚上课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出事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做。 不要因为害怕做错,就什么都不做。 「我有做。」 林知远不知道是在回答电话里的人,还是在回答那个曾经逼他学急救的姐姐。 「我正在做。」 他的双手用力按住医疗用品。 手臂很快开始发酸。 却不敢放松。 「姐。」 他低头叫她。 「妳听得到吗?」 林晚晚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有意识。 只是林知远的声音忽远忽近。 有时近得像贴在耳边。 有时又像隔着一大片水。 她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体开始变冷。 风从皮肤上吹过,却像隔着很远。 眼前的天空也逐渐模糊。 血月被一层薄薄的雾笼住。 林晚晚没有害怕。 她甚至隐约感到安心。 穿越正在开始。 里都是这样写的。 意识逐渐离开身体。 声音远去。 四周变暗。 有人感觉自己坠入深海。 有人在无边黑暗中漂浮。 也有人在即将抵达另一个世界以前,仍然能听见亲友哭喊自己的名字。 林知远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正好符合她整理过的穿越前兆。 身体变冷,也可能是灵魂正在脱离。 只要再等一下。 再失去一次意识。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陌生的房梁。 或许是雕花床帐。 或许是漏雨的茅屋。 也可能是地牢、荒野,甚至刚出生时看不清楚的产房。 她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是哪一种开局,她都知道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先观察。 少说话。 判断年代。 确认身分。 不要急着暴露能力。 林晚晚想抬手摸一摸藏着核心笔记的暗袋。 手指却完全没有力气。 那本笔记可能带不走。 没关系。 她已经背过了。 林知远还在叫她。 「林晚晚,看着我!」 「不要闭眼睛!」 「妳听到了没有?」 林晚晚勉强移动视线。 林知远的脸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眼睛是红的。 脸上全是眼泪。 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发现。 林晚晚忽然觉得有些抱歉。 她明明说过会回来。 可林知远还是哭成这样。 「不要哭。」 她想说。 声音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音。 林知远立刻低下头。 「妳说什么?」 林晚晚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不要……哭。」 林知远的喉咙猛地收紧。 「我没有哭。」 他胡乱用肩膀擦了一下脸。 手根本不敢离开。 「妳看着我。」 「救护车已经来了。」 「妳不要睡。」 林晚晚看着他。 她其实很想告诉弟弟,现在睡过去没有关系。 下一次醒来,她就会在另一个世界。 这不是结束。 只是换一个地方睁开眼睛。 她努力张开嘴。 「我只是……」 声音太轻。 林知远将耳朵靠近。 「什么?」 「先过去……」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林晚晚断断续续地说: 「等我……站稳了……」 「我会……回来找你。」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像是已经没有足够力气,支撑一句完整的承诺。 林知远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服上。 「妳哪里都不准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到没有?」 「没有古代。」 「没有皇后。」 「也没有什么修仙世界。」 林晚晚的眉心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反驳。 林知远没有让她说。 「妳不是说妳准备好了吗?」 「急救妳学了。」 「体能妳也练了。」 「妳连穿成乞丐都知道要先活过第一天。」 「那妳现 在就给我活下来!」 他的声音又一次提高。 「妳不是全才吗?」 「这个妳也要会!」 林晚晚望着他。 她想说,穿越和急救不一样。 这不是受伤。 是过程。 只要时空通道出现,现代身体发生什么都不再重要。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解释。 林知远死死按着伤处。 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不知道救护车还需要多久。 也不知道林晚晚还能不能听见。 他只能不断和她说话。 「妳记不记得冰箱里还有蛋糕?」 「妳昨天说放三天要丢掉。」 「妳自己回去吃。」 「第二格抽屉里的钱我不要。」 「妳自己拿回去。」 「那些衣服我也不会处理。」 「妳自己整理。」 「那盆植物我不会浇水。」 「妳不回去,它一定会死。」 林知远说得很快。 好像只要将她遗书里交代过的每件事全部退回去,她便不能离开。 「爸妈那边妳自己说。」 「我不帮妳道歉。」 「他们一定会骂妳。」 「妳自己回去听。」 林晚晚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嘴角似乎想要动。 却没有成功。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 很快便逐渐清楚。 林知远猛地抬头。 红色与白色的灯光从远处闪过。 「听到了吗?」 他低头看着林晚晚。 「救护车来了。」 「妳会没事。」 「他们马上就到了。」 「再一下就好。」 林晚晚也听见了。 尖锐的声音穿过夜色。 在她模糊的意识里,却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也许那不是救护车。 是时空裂缝开启以前的声音。 也许下一秒,所有现代世界的声音都会消失。 她会进入黑暗。 再重新醒来。 林晚晚努力望向天空。 血色的月亮仍然在那里。 没有变近。 也没有打开。 她开始觉得奇怪。 按照她的统计,意识失去后,穿越应该很快便会发生。 有些主角甚至没有感觉到中间过程。 上一秒死亡。 下一秒便已经在古代醒来。 可是她还在这里。 林知远仍然抱着她。 他的声音仍然存在。 风仍然吹过她的脸。 地面依然很冷。 为什么还没有陌生记忆? 为什么没有人喊她小姐? 为什么她还能看见同一轮血月? 林晚晚第一次感到一点真正的慌乱。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计画没有按照预测进行的困惑。 是不是哪个条件错了? 时间不对? 地点不对? 死亡程度不够? 还是血月只能开启几秒钟,她已经错过了? 她想拿出手机确认流程。 手却完全动不了。 想问林知远现在几点。 声音也快要消失。 救护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大声询问状况。 有人接替林知远的位置。 有人将他拉开。 林知远不肯松手。 「我是她弟弟。」 「我不能走。」 「她会怕。」 林晚晚其实不怕。 至少刚才不怕。 可当林知远的手离开,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冷。 四周的人影快速移动。 有人叫她。 有人检查她的反应。 有人不断说着她已经听不清楚的话。 所有声音再次变远。 视线里,只剩下那轮血月。 林晚晚努力睁着眼睛。 她不能现在闭上。 至少要亲眼看见时空裂缝。 要确认自己真的离开。 否则林知远会一直认为她只是死了。 她等着。 一秒。 两秒。 或许更久。 时间已经失去意义。 可是天空没有裂开。 没有光。 没有系统。 没有来自另一具身体的记忆。 什么都没有。 林晚晚望着天空。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微弱得几乎没有人听见。 「为什么……」 她停了很久。 像是在等待那个世界终于回应。 「还没开始?」 血月仍然悬在天空。 第三十回|完 35. 第三十一回 救护人员冲到林晚晚身边时,林知远仍然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没有松开。 即使身旁已经有人接手处理,他仍然死死按着姐姐,像是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她便会立刻从自己怀里消失。 「先生,先让开。」 有人拉住他的肩膀。 林知远摇头。 「我是她弟弟。」 「我知道,但你要先让我们处理。」 「我可以帮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救护人员的语气很快,却没有不耐烦。 「现在交给我们。」 林知远看着地上的林晚晚。 她的眼睛还睁着。 视线却已经无法真正聚焦。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楚。 「姐。」 林知远低声叫她。 「我就在旁边。」 「妳不要怕。」 救护人员再次催促,他才终于松开手。 双手离开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手指仍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往后退了几步。 却没有真正离开。 担架被推到林晚晚身旁。 有人迅速确认她的状况。 有人与医院联络。 有人将一连串数字与医疗用语快速说出口。 那些声音林晚晚其实听见了。 只是每一个字都像隔着很远。 她曾经研究过急救。 也看过医疗课程里的案例。 平常听见那些词时,她会下意识分析状况。 会想现在应该做什么。 风险是什么。 还有哪些步骤不能遗漏。 可此刻,她没有办法思考那些内容。 陌生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没有一个人喊她小姐。 也没有任何人惊慌地说: 「姑娘醒了。」 「王妃有反应了。」 「快去请太医。」 她听见的仍然是现代语言。 清楚。 急促。 真实得令人不安。 林晚晚被移上担架。 身体离开地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轻微晃动。 她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点。 这是不是开始了? 里的穿越,有时会伴随失重感。 有人像从高处坠落。 有人觉得自己被某种力量拉走。 也有人先失去方向,再突然进入另一具身体。 林晚晚努力感受。 等待那股力量将她从现代世界抽离。 可担架只是在移动。 轮子辗过地面。 细微的震动从身下传来。 她没有坠入黑暗。 也没有漂浮。 她只是被抬进一辆救护车。 车门关上以前,林晚晚最后看见的仍然是那轮血月。 深红色。 悬在原本的位置。 没有裂缝。 没有光。 它甚至没有因为她倒下,而产生任何变化。 救护车门重重关闭。 血月消失在门外。 取而代之的,是狭窄的车厢与过分明亮的灯。 林知远想跟着上车。 救护人员短暂拦住他,询问两人的关系与基本资料。 他的声音仍然抖得厉害。 「我是她弟弟。」 「我知道她的资料。」 「我跟她一起去。」 他说得太快。 像是慢一秒,救护车便会连同林晚晚一起驶向他再也追不到的地方。 救护人员最后让他坐到指定的位置。 林知远刚坐下,便立刻伸手握住姐姐的手。 很冷。 比平常冷。 他的手指收紧。 「姐。」 「我在这里。」 救护车开始移动。 警示声刺破夜色。 车身在道路上不断摇晃。 林晚晚的意识随着震动忽明忽暗。 有时,她能清楚听见医护人员说话。 有时,所有声音又会突然沉下去。 像被一层厚重的水隔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离开身体了。 身体变冷。 声音变远。 意识漂浮。 每一项都符合穿越里的描述。 只差醒来。 林晚晚在黑暗边缘等待。 她先检查自己的记忆。 姓名。 林晚晚。 出生日期。 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四日。 弟弟。 林知远。 现代世界。 手机。 汽车。 电脑。 九十九本。 记忆仍然完整。 没有混乱。 这不一定代表失败。 有些灵魂穿越者会先保留自己的记忆,等到醒来后,原主的记忆才突然涌入。 林晚晚耐心地等。 也许下一秒,脑中便会出现另一个人的人生。 陌生的父母。 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 早已订下的婚约。 不喜欢她的姨娘。 陷害过她的庶妹。 或者一个从未见过,却理论上与她成婚多年的丈夫。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那些资讯。 先整理人物关系。 再确认原主的情绪是否会影响自己。 不要因为继承怨恨便立刻报复。 也不要相信每一段记忆都完全可靠。 林晚晚等了很久。 脑中依然只有自己。 没有陌生名字。 没有古代宅院。 没有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她仍然清楚记得林知远昨天陪她吃火锅。 记得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 记得那封压在书桌上的遗书。 所有记忆都属于林晚晚。 没有任何人进来。 林晚晚开始改变等待目标。 也许不是灵魂穿越。 也许她会先遇到系统。 里的系统通常会在宿主进入新世界后出现。 没有感情的声音。 清楚的提示。 任务载入。 身分确认。 新手礼包。 或者提醒宿主,必须完成某项目标才能回到现代。 她以前不太喜欢系统穿越。 觉得那样太像有人替主角安排好所有道路。 可现在,她突然希望任何系统都可以出现。 全才系统。 求生系统。 皇后养成系统。 甚至是她从前最嫌麻烦、动不动便要求宿主完成任务的系统也没有关系。 只要有声音回应她。 只要证明除了这辆救护车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正在接收她。 林晚晚在心里尝试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穿越系统。 仍然没有。 全才系统。 四周只有规律而急促的仪器声。 哔。 哔。 哔。 机械声重复响起。 林晚晚短暂地以为,那可能是系统载入时的提示音。 只是等了很久,耳边仍然没有出现冰冷的机械女声。 没有任务内容。 也没有新手礼包。 只有一个人不断叫她的名字。 「林晚晚。」 「听得到吗?」 「看着我。」 林晚晚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戴着口罩,身上穿着一套她看不清楚的制服。头顶的灯光太亮,晃得所有轮廓都模糊不清。 不是太医。 也不像穿着古装的侍女。 或许穿越还没有彻底完成。 或许她的意识还停留在两个世界之间。 「林晚晚,不要睡。」 那个人再次叫她。 林晚晚想告诉对方,自己不是要睡。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 等待意识完全离开这具身体。 等待下一个世界,终于在她面前睁开眼睛。 等待下一次睁眼时,世界终于改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发出完整声音。 「姐。」 另一个声音立刻靠近。 林知远握着她的手。 「妳看着我。」 林晚晚转动视线。 弟弟的脸出现在白色灯光下。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脸色也很难看。 却仍然强迫自己对她说: 「我们现在去医院。」 「很快就到了。」 「妳不会有事。」 林晚晚看着他。 林知远的脸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声音也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 或许,这就是离开以前最后会看见的东西。 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会一点一点变远,最后彻底消失。 只要再等一下。 只要闭上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林晚晚慢慢阖上眼睛。 「不要睡!」 林知远的声音立刻提高。 握着她的手也更用力。 「妳睁开眼睛。」 「看我。」 医护人员同样叫她保持清醒。 林晚晚只能再次费力睁眼。 她从来没有想过,穿越前最难的事情,竟然是所有人都不让她失去意识。 「姐,妳听得到吗?」 林知远问。 林晚晚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很好。」 他的声音颤抖。 「就这样。」 「不要闭眼。」 「回到医院就好了。」 医院。 这个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晚晚没有立刻理解。 或许那只是意识还没有完全离开以前,现代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穿越里,很少有人详细描写穿越发生的过程。 大多数女主只是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一切便已经结束。 没有人写过,中间需要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灵魂离开身体以前,会不会 仍然听见原本世界的声音。 或许她现在就在两个世界之间。 林晚晚努力回想自己准备好的流程。 血月已经出现。 时间没有错。 地点没有错。 最后一步也已经完成。 她甚至在意识模糊以前,重新确认过自己的姓名和记忆。 所有步骤都没有遗漏。 那么剩下的,应该只是等待。 她想打开手机里的执行流程,手指却完全无法移动。 手机不知道被留在原地,还是仍然藏在衣服的暗袋里。 那只穿越箱呢? 《穿越前准备手册》呢? 如果穿越只能带走意识,那些东西或许原本就无法跟着她离开。 幸好最重要的内容,她都已经记住了。 林晚晚在心里再次默念。 晚晚知远。 血月全才。 火药不碰。 牛痘不挤。 先判年代。 再看身分。 能活先活着。 最后一句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能活先活着。 无论睁开眼时成了乞丐、奴婢、流民还是死囚,都必须先想办法活下来。 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 她已经替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准备好了一切。 救护车猛然转弯。 车身跟着晃了一下。 林晚晚的意识再次向下沉去。 她听见林知远在回答问题。 姓名。 年龄。 家人联络方式。 是否有病史。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岸上传来。 也许人在真正离开以前,总要先被这个世界确认最后一次。 确认她是谁。 确认她活过多久。 确认她曾经属于哪一个家庭。 等这些问题全部结束,她就能离开了。 没有人问她是哪家的小姐。 没有人询问她的父亲官居几品。 也没有人说,她已经昏迷三天,王爷始终守在门外。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醒来。 林晚晚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越后睁眼的场景。 也许丫鬟跪在床边哭。 「小姐,您终于醒了。」 也许太医收回诊脉的手,长长松了一口气。 「娘娘已经脱离危险。」 若穿成王妃,院外或许站着一个表面冷漠、实际担心得整夜未眠的王爷。 若是修仙世界,也许会有同门焦急地喊她师妹。 即使是乞丐开局,至少也该听见古代街市的声音。 车轮。 叫卖。 钟声。 柴火燃烧时细碎的劈啪声。 可是现在,那些声音还没有出现。 耳边仍然是尖锐的警示声。 轮胎摩擦道路的声音。 仪器规律的提示。 医护人员快速而清楚的指令。 以及林知远压抑不住的哭声。 「姐。」 「妳再看我一下。」 「我们快到了。」 快到了。 林晚晚听见这三个字,原本混乱的意识忽然安定了一瞬。 原来真的快到了。 难怪她等了这么久。 穿越并不是闭上眼睛便能立刻抵达。 原来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她努力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 头顶的白光在她眼前晃动,像一道被拉得很长的缝隙。 也许那就是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 只要穿过那道光,一切就会改变。 冰冷的器材会变成木制家具。 头顶的灯会变成摇晃的烛火。 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也会变成穿着古装的太医。 林晚晚望着那片白光,耐心地等待。 可是光线始终没有变。 没有雕花。 没有床帐。 没有木梁。 也没有她曾经想像过的另一个世界。 或许还差最后一步。 只要再闭上眼睛。 再睁开一次。 这一次,她一定会成功。 林晚晚想转头,再看林知远一眼。 他的脸在视线边缘模糊成一团,只剩声音仍然紧紧追着她。 「姐,不要睡。」 「妳看着我。」 「求妳了。」 林晚晚想告诉他,不用害怕。 她不是要消失。 她只是要去另一个世界。 等她站稳脚跟,等她找到回来的方法,也许还能证明自己一直都是对的。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眼皮越来越沉。 白色灯光在她眼前逐渐拉长,像一扇终于要打开的门。 林晚晚慢慢阖上眼睛。 她以为,下一次睁眼时,便会看见等待已久的古代床帐。 林知远的声音猛然靠近。 「姐!」 她想回答。 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古代雕花床帐。 只有救护车冰冷的白色灯光。 第三十一回|完 36.第三十二回 林晚晚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方向。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觉不到呼吸。 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身体。 她可能正在坠落。 也可能漂浮在某个没有重力的地方。 或者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停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最初,林晚晚并不害怕。 这和她想像中的穿越过程很接近。 九十九本里,有些女主在离开现代世界后,并不会立刻睁开眼睛。 她们会先坠入黑暗。 失去时间感。 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灵魂像是漂浮在两个世界之间,等待新的身体接收。 有些人甚至会在黑暗里停留很久。 直到原主死亡。 直到新的世界完成某种交接。 直到命运终于替她们找到合适的身分。 林晚晚告诉自己,这只是过渡空间。 现代的身体已经失去作用。 意识正在前往另一个世界。 现在感觉不到身体,反而是一个好现象。 至少证明灵魂可能已经离开。 她开始等待。 等待失重感结束。 等待脚下忽然出现地面。 等待自己从雕花床上惊醒。 也可能一睁开眼,便躺在泥泞的街道、破旧的茅屋或逃荒队伍里。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准备好了。 先观察。 少说话。 确认身分。 判断年代。 林晚晚在黑暗里默念这几个步骤。 文字没有出现在眼前。 也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意识,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早已背熟的内容。 她试着计算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十秒。 数到一百以后,她重新开始。 可是黑暗里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的东西。 没有钟声。 没有日夜。 也没有心跳提醒她时间仍在流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数得是否太快。 也许她以为的一分钟,在两个世界之间只是一瞬间。 也许现代世界已经过去很久。 另一个世界却仍未准备好接收她。 不同时空的时间流速,本来就可能不一样。 林晚晚替这份等待找到了合理解释。 她继续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或者更久。 她无法确定。 黑暗始终没有变化。 林晚晚开始呼唤系统。 系统。 没有回应。 穿越系统。 依然安静。 全才系统。 皇后养成系统。 古代求生系统。 她甚至在心里加上一句: 什么系统都可以。 只要出来。 黑暗没有回答。 没有冰冷的机械声提示宿主绑定成功。 没有任务载入。 没有新手礼包。 也没有任何倒数计时。 林晚晚等了一会儿。 告诉自己,并非所有穿越都有系统。 她原本也没有将系统列入必要条件。 不能因为没有系统,便立刻判定穿越失败。 她转而确认自己的身分。 「林晚晚。」 她在意识里念出名字。 没有声音。 却仍然清楚知道自己是谁。 出生日期。 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四日。 年龄。 三十六岁。 现代世界。 手机。 网路。 弟弟林知远。 所有记忆都还在。 这表示她没有失忆。 也可能代表,新世界尚未载入原主的记忆。 林晚晚开始等待另一段人生出现。 正常的灵魂穿越,通常会接收到原主留下的记忆。 姓名。 家庭。 身分。 婚约。 仇人。 原主死亡的原因。 甚至一段强烈到足以影响穿越者情绪的遗愿。 她已经替这种情况做过准备。 陌生记忆出现时,不要立刻相信所有内容。 人的记忆可能带有偏见。 原主讨厌的人,不一定真的罪大恶极。 原主深爱的人,也不一定值得信任。 必须先观察。 再验证。 不能刚醒来,便因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冲出去报仇。 林晚晚在黑暗里等待。 她甚至已经做好头痛的准备。 里大量记忆灌入时,主角通常会感到头痛欲裂。 有些人还会再次昏迷。 林晚晚不怕痛。 只要有任何陌生资讯出现,都能证明她成功了。 可是没有。 黑暗里仍然只有林晚晚自己的记忆。 第九十九本。 第一张统计表。 被车撞三十一次。 自杀五次。 她在「是否可以主动尝试」那一栏,留下的四个字。 最后方案。 还有林知远红着眼睛问她: 「妳有没有想过,妳可能不是穿越,只是死掉?」 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却只在黑暗里停留了一瞬。 林知远不相信穿越。 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 所以无论她准备得多么完整,无论血月是否真的出现,他都只会把眼前发生的一切理解成死亡。 林晚晚没有继续回想。 她已经完成了所有预定步骤。 血月出现。 时间正确。 地点正确。 条件也已经启动。 那五个故事里,主角都曾在失去意识后抵达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写过中间需要多久。 也没有人详细描述,灵魂离开原本的身体后,是否会先经历一段漫长的黑暗。 或许穿越通道正在确认她的身分。 或许她的条件比普通女主更复杂。 肉身穿越、灵魂穿越与胎穿都有可能。 命运需要替她选择最适合的方式。 林晚晚很快替这段等待重新命名。 时空转移缓冲期。 有了正式名称,这段无光、无声,也感觉不到身体存在的过程,便重新变成一项可以整理的资料。 她在心里补上《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新内容。 血月穿越后,可能先进入无光、无声、无身体感知的过渡阶段。 持续时间未知。 建议保持冷静。 反覆确认姓名与核心记忆。 她想把这一条正式记下来。 可是她没有笔。 没有手机。 也没有那本被她反覆修改过的核心手册。 四周什么都没有。 林晚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生怕自己遗漏任何细节。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穿越时能够带走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箱子与手册。 而是她牢牢记在脑中的一切。 她只能在意识里反覆默念,避免自己忘记。 晚晚知远。 血月全才。 火药不碰。 牛痘不挤。 先判年代。 再看身分。 能活先活着。 最后一句落下时,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姐……」 林晚晚立刻停住。 有人在叫她。 穿越开始了。 她集中所有注意力,试图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她穿进了一具原本便有家人的身体,对方正守在床边,等待她睁开眼睛。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姐,妳醒醒。」 林晚晚怔了一下。 不是陌生人。 是林知远。 她不可能听错。 从小到大,他喊过她无数次。 不耐烦的。 生气的。 有事求她时,刻意放软的。 还有血月之下,哭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现在传进黑暗里的,正是最后一种。 「姐。」 「妳听得到吗?」 林晚晚立刻想回应。 知远。 她听得到。 她还没有抵达,但穿越应该已经开始了。 只是灵魂尚未完全离开原本的世界,所以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等这段连结断开,她就会醒来。 到时候,她会证明自己没有消失。 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可是林晚晚无法发出声音。 她感觉不到嘴唇。 感觉不到喉咙。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仍有一具身体。 她只能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林知远。 林知远。 我听得到。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 「妳不是说妳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林知远的声音很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妳醒过来啊。」 「妳说不管什么开局,都要先活过第一天。」 「现在就是第一天。」 「妳醒来。」 林晚晚安静地听着。 现在就是第一天。 这句话被她牢牢记了下来。 无论她醒来时成了谁,无论那里是古代、架空王朝还是修仙世界,她都必须把睁眼后的那一天当成第一天。 先活下来。 再确认年代。 判断身分。 寻找能够利用的一切。 林知远虽然不相信穿越,却还记得她写下的规则。 等她成功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告诉他。 他这一次,总算说对了一句。 「姐。」 「爸妈来了。」 「妳听到没有?」 「妳自己跟他们说。」 「我没有替妳道歉。」 「妳答应过会回来找我。」 「妳不能每次说完就算了。」 林晚晚在黑暗里拚命靠近那道声音。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没有方向。 也没有可以移动的身体。 每当她以为林知远的声音变得清楚了一点,下一刻,那道声音又会突然远去。 像有人正在慢慢关上一扇厚重的门。 不要。 林晚晚第一次感到慌乱。 不是因为穿越没有成功。 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 她还没有告诉林知远,不需要替她道歉。 没有告诉父母,所有事情都是她自己决定的。 也没有告诉弟弟,她答应回来找他,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知远。」 她在心里喊。 「我还在。」 「你再等一下。」 「应该快开始了。」 可是林知远听不见。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中间混入许多陌生而急促的说话声。 有人快速报出一连串数字。 有人要求准备器材。 有人一遍遍确认她的状况。 医院。 医生。 手术。 血压。 家属。 每一个词都属于现代。 林晚晚把那些声音理解成原本世界最后的确认。 确认她的身分。 确认她的身体。 确认她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所有关系。 等这些程序全部结束,现代世界的声音就会消失。 接着,她应该会听见新的声音。 林晚晚耐心等待着。 她以为,黑暗结束以前,总该先出现一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也许是马车碾过石板路。 也许是风穿过竹林,吹动屋檐下的铜铃。 也许有人在院外煎药,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又或者,她会先听见一个陌生人靠近,试探着喊出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马蹄。 没有钟声。 没有风。 黑暗外面,始终只有现代世界急促而混乱的声音。 其中最清楚的,仍然是林知远。 「是我没有拦住她。」 「我明明就在旁边。」 「我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林晚晚很想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拦住她。 他没有失败。 她也不是因为他少做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从决定研究穿越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已经选好了最后一步。 就算林知远当时没有松手,她也会再找下一次机会。 他能拦住她一分钟。 一天。 甚至一个月。 却不可能永远守在她身边。 只要她仍然相信血月是入口,便一定会完成这场穿越。 等她抵达另一个世界,一切自然就会证明。 林知远没有害她。 也没有失去她。 他只是暂时看不见她去了哪里。 等她找到传递消息的方法,她一定会告诉他。 她可以研究托梦。 可以寻找通晓阴阳术法的人。 可以从古籍里寻找跨越时空的记载。 若真的有系统,她就努力完成任务,兑换一次与原世界联络的机会。 若穿进修仙世界,她便学符箓、阵法与招魂术。 若只是普通的古代,她也可以寻找道观、寺庙,甚至研究血月再次出现的时间。 她准备了那么多知识,总有一样能派上用场。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听着林知远一遍遍责怪自己。 林晚晚第一次觉得,这段时空转移缓冲期实在太漫长了。 九十九本里,从来没有人仔细写过这一段。 作者通常只需要一句话。 再次睁开眼时。 等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中间发生了什么,从来不重要。 因为读者知道,女主一定会在下一章醒来。 也许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也许倒在荒郊野外。 也许正被人追杀。 无论开局多么危险,新的世界终究会出现。 可没有人写过,在真正抵达以前,她还会听见原世界的人不断呼唤她。 没有人提醒她,穿越时最难带走的,不是手机、电脑和那只装满物资的箱子。 而是一道她明明听得见,却再也无法回应的声音。 林知远的哭声越来越远。 林晚晚不再留意那些急救指令。 也暂时不再等待系统提示与原主记忆。 她只想再听弟弟叫她一次。 哪怕只有很小的一声。 只要他再喊她一次,她就能把那道声音牢牢记住,带到下一个世界。 可是林知远没有再出声。 黑暗重新恢复安静。 比最初更加彻底。 没有光。 没有时间。 没有身体。 没有系统。 没有陌生记忆。 也没有林知远。 林晚晚在心里重新确认自己的姓名。 林晚晚。 弟弟叫林知远。 还有父亲。 母亲。 爷爷。 她一遍遍默念着家人的名字,生怕漫长的时空转移会磨损她的记忆。 接着,她再次确认穿越流程。 血月已经出现。 时间符合。 地点符合。 所有预定步骤都已经完成。 她比九十九本里任何一个毫无准备便抵达另一个世界的女主,都更清楚醒来后应该做什么。 所以她不会失败。 只是她的穿越方式,比别人需要更长的时间。 林晚晚在心里替《穿越前准备手册》补上最后一项纪录。 血月穿越后,过渡阶段可能持续很久。 期间或许仍能听见原世界亲属的声音。 无法回应属于正常现象。 建议保持冷静。 反覆确认姓名与核心记忆。 记住最重要的人。 等待下一次睁眼。 她一遍遍默念着最后一句。 等待下一次睁眼。 只要再等一下。 下一次有光出现时,她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到那时,她会想办法回来告诉林知远—— 他没有拦住她,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 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打算停下。 林晚晚始终如此相信。 于是,在再也听不见林知远的黑暗里,她仍然安静地等待着下一章开始。 可属于她的下一章,始终没有到来。 第三十二回|完 37.第三十三回 救护车抵达医院时,车门才刚打开,外面等待的医护人员便立刻围了上来。 担架迅速被推出去。 轮子辗过地面,发出急促而连续的声响。 林知远跟在旁边。 他一路都握着姐姐的手。 直到进入急诊区,护理人员将他拦了下来。 「家属先在外面等。」 「我是她弟弟。」 「我知道,但里面现在要抢救。」 「我可以陪她。」 「不行。」 林知远仍然没有停下。 担架已经被推进那扇门。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床架。 护理人员不得不再次挡在他面前。 「先生,你先让医生处理。」 「她会怕。」 「我们会照顾她。」 「她刚才还有听见我。」 「请你先出去。」 急诊室的门在林知远面前关上。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以前,他只看见几名医护人员围在林晚晚身边。 白色灯光很亮。 有人正在快速说话。 有人推来更多器材。 然后门完全阖上。 林知远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才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退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只有手。 肩膀。 双腿。 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碰撞。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迹。 袖口。 裤子。 胸前。 双手更是怎么看都不干净。 血已经干了一部分。 黏在指缝与指甲边缘。 林知远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几个小时前,这双手还抓着姐姐的穿越箱。 试图阻止她出门。 现在却只能留着她身上的血,坐在急诊室外面等待。 他反覆告诉自己: 救护车来得很快。 电话也打得很快。 他有替她止血。 没有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医护人员已经接手。 姐姐学过急救。 她准备了那么多求生方式。 连穿成死囚都知道要先拖延时间。 她不可能就这样死掉。 不可能。 林晚晚自己说过。 只要还有机会,就要先活下来。 她一定知道。 她一定会醒。 护理人员走过来询问资料。 「林晚晚的家属吗?」 林知远立刻站起来。 「我是她弟弟。」 「其他家属呢?」 「还没到。」 「需要尽快联络。」 对方递给他几张表格。 姓名。 出生日期。 联络方式。 过去病史。 是否有服用药物。 一个又一个问题。 林知远努力回答。 有些他知道。 有些不确定。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姐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回答。 他知道她喜欢哪一种蛋糕。 知道她睡前会把手机放在哪里。 知道她生气时会连名带姓地叫他。 也知道她跑步只能跑到四百八十二公尺时,蹲在路边喘了多久。 可是护理人员问的那些资料,他仍然有答不出的地方。 「其他家属多久能到?」 林知远拿出手机。 萤幕上还停留在父母的联络方式。 他整个晚上都在犹豫要不要打这通电话。 如今已经没有选择。 他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 接通后,母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这么晚打来做什么?」 林知远张开嘴。 没有声音。 「知远?」 「妈。」 他的喉咙紧得发疼。 「你们……先来医院。」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什么医院?」 林知远说出医院名称。 「谁怎么了?」 他看向急诊室紧闭的门。 「是姊。」 「晚晚怎么了?」 「你们先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 林知远握紧手机。 要怎么说? 姐姐相信血月可以穿越。 姐姐写了一封遗书。 姐姐拖着一只装满现代文明的行李箱,去等待月亮变红。 然后,她真的执行了那张表格上的最后一步。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假的。 可林晚晚正在那扇门后面抢救。 「你们先来。」 林知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快一点。」 「医生还在救她。」 母亲似乎还想追问。 父亲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 林知远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反覆说: 「先过来。」 「求你们快一点。」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坐下。 走廊里很亮。 亮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其他家属坐在远处。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来回走动。 偶尔有推床经过。 每当急诊室的门被推开,林知远都会立刻站起来。 可是走出来的人不是负责林晚晚的医生。 他只能再次坐下。 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名警察来到急诊区。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装有物品的袋子。 林知远看见那只穿越箱时,呼吸猛地一停。 箱子被推到他面前。 表面沾着泥土。 拉炼裂开了一小段。 其中一些散落的物品已经被重新收回去。 医疗包。 绳索。 种子。 干粮。 火种。 全都在。 没有一样穿越。 那只箱子曾经装着林晚晚认为能带去另一个世界的现代文明。 如今却完整地回到医院。 回到林知远面前。 「这些是伤者的随身物品。」 警察确认他的身分。 又询问了现场经过。 林知远的回答断断续续。 「她自己准备的。」 「她说她要穿越。」 「我有阻止。」 「我一直跟着她。」 「我真的有阻止。」 警察没有立刻评论。 只记录他的说法。 其中部分物品仍需要留作调查,其余则暂时交由家属保管。 林知远低头看着箱子。 手机没有消失。 指南针没有消失。 药品没有消失。 《穿越前准备手册》也没有消失。 林晚晚想带走的东西,全都留在现代。 只有她自己被推进了急诊室。 林知远忽然对「穿越」两个字产生一种近乎憎恨的感觉。 如果不是那些。 如果不是那张统计表。 如果不是血月。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父母。 如果他昨晚直接把所有东西都丢掉。 如果他没有松开穿越箱。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伸手打开箱子。 最上方就是那本核心版《穿越前准备手册》。 封面已经在现场沾到泥土。 侧边贴着的标签有些歪了。 林知远将它拿出来。 书页里夹着血月穿越执行流程。 姓名确认。 出生日期确认。 现代身分确认。 核心记忆确认。 天象确认。 时间确认。 地点确认。 穿越用品确认。 每一项后方,都已经留下勾选。 最下方是她在出门以前输入的两行字。 预定准备项目:已完成。 穿越结果:等待验证。 林知远盯着第二行。 等待验证。 结果现在就在那扇急诊室的门后。< /p>可是林晚晚没有办法坐在电脑前,把资料填进最后一格。 她计算过九十九本。 替每个案例分类。 知道交通事故三十一次。 知道主动死亡只有五次。 也知道那五次全部成功,只是因为失败的人不会出现在故事里。 她明明写过幸存者偏差。 却仍然将自己变成那个不会被写进的样本。 林知远翻到笔记后方。 上面还有许多她亲手写下的警告。 火药先不要,容易被砍头。 医疗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实验。 不要高估自己的体能。 地狱开局第一件事,是先活过今天。 每一条都在提醒她保护性命。 每一条,她都记得。 可她偏偏没有把现代世界的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的人。 林知远用力阖上手册。 手臂抵在膝盖上,低下头。 他不敢哭得太大声。 怕医生出来时,他会听不见。 父母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 母亲几乎是跑进走廊。 「晚晚呢?」 林知远站起来。 「还在里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看着母亲。 嘴唇动了几次,却无法说出完整经过。 父亲看见他衣服上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晚晚的?」 林知远点头。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 父亲立刻扶住她。 「她为什么会受伤?」 林知远低头看向脚边的穿越箱。 最后,他没有用自己的话解释。 只是将那封被捏皱的遗书拿出来。 又把《穿越前准备手册》与执行流程一起交给父母。 母亲接过遗书。 看见封面的两个字时,脸色一片空白。 她翻开第一页。 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 冰箱里的蛋糕记得吃。 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母亲看到最后一句,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 林知远没有回答。 「她为什么写这个?」 「她要去哪里?」 父亲则翻开那本厚厚的穿越手册。 制盐。 玻璃。 牛痘。 古代礼仪。 胎穿。 乞丐。 太监。 每一页都整理得极其认真。 认真到让人无法将它当成玩笑。 走廊里没有人再说话。 母亲坐下。 将遗书紧紧抱在怀里。 父亲站在急诊室门外,看着上方亮着的灯。 林知远坐在两人中间。 衣服上的血已经完全干了。 双手也被护理人员带去清洗过。 可他仍然觉得洗不干净。 只要低头,便能再次看见自己按着姐姐时,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红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深夜。 凌晨。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淡。 医院走廊的灯却始终没有熄灭。 林知远不知道自己站起来多少次。 只要门内传出动静,他便立刻抬头。 每一次都希望有人走出来告诉他: 林晚晚已经稳定。 可以进去看她。 她醒了。 她知道自己算错了。 可是没有人说。 直到走廊另一端再次传来脚步声。 急诊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一名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林知远猛地站起。 父母也立刻迎了上去。 他试图从医生的眼神里寻找答案。 试图看出一点希望。 可是医生没有先说病人已经稳定。 也没有说他们可以进去探视。 医生只是停在几人面前。 抬手摘下口罩。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请问哪一位是林晚晚的家属?」 第三十三回|完 38.第三十四回 医生说了很多话。 伤势。 失血。 到院前处置。 急诊抢救。 生命征象。 每一个词,林知远都听得懂。 可那些词连在一起后,他却完全无法理解。 医生的嘴唇仍在动。 父亲站在旁边,不断追问。 母亲的手紧紧抓着那封遗书,指节已经泛白。 林知远只是盯着医生。 等着他说出一句能够改变结果的话。 「但是。」 只要有但是就好。 但是病人还有机会。 但是可以转院。 但是还能再进行其他处置。 但是刚才只是暂时失去生命迹象。 他等了很久。 医生没有说。 最后,林知远只听清楚四个字。 「抢救无效。」 那句话落下后,走廊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原本不断响起的脚步声。 广播。 远处推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全都像在一瞬间被隔开。 母亲先发出声音。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像被什么猛然撞碎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她向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遗书掉在地上。 纸张散开。 父亲伸手扶住她。 自己的身体却也晃了一下。 「医生。」 父亲的声音很低。 「你再救一下。」 医生停了一下。 「我们已经尽力了。」 「再试一次。」 「很抱歉。」 「她才三十几岁。」 「我知道。」 「她刚才送来的时候不是还有反应吗?」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急。 「救护车上不是还有反应吗?」 「为什么现在就说没办法?」 医生再次解释。 那些专业词汇一个接一个。 时间。 伤势。 出血。 抢救过程。 可所有说明最后仍然只指向同一个结果。 林晚晚不会醒来。 林知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医生。 觉得对方可能说错了名字。 医院里每天有那么多病人。 也许是弄错资料。 也许抢救无效的是另一个人。 林晚晚只是还在里面。 可能昏迷。 可能情况危急。 但不会是死亡。 「你刚刚说谁?」 林知远终于开口。 医生看向他。 「林晚晚。」 「你确定?」 「我们已经核对过病人资料。」 「同名的人很多。」 林知远说。 「你再确认一次。」 医生沉默了几秒。 「病人的出生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四日。」 林知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没有弄错。 那是姐姐。 医生继续说着后续安排。 家属确认。 相关程序。 是否需要进一步说明。 林知远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穿越。 林晚晚不是一直说吗? 现代身体死亡,不代表真正的她已经消失。 如果是灵魂穿越,原本的身体本来就会留在这个世界。 躺在急诊室里的,可能只是她不再需要的身体。 真正的林晚晚已经离开。 也许就在医生说出抢救无效的那一刻,她已经于另一个世界睁开眼睛。 或许她身边正围着一群陌生人。 有人喊她小姐。 有人去请大夫。 有人说她落水后昏迷了三天,所有人都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 林晚晚睁开眼睛后,会先保持安静。 她自己写过。 先观察。 少说话。 确认年代。 她可能正在接收原主记忆。 头很痛。 一时还没有办法整理。 所以才没有立刻回来告诉他。 一定是这样。 「她不是死了。」 林知远突然说。 走廊上的人全都看向他。 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 父亲仍然扶着她。 医生没有立刻回应。 林知远看着急诊室的门。 「她只是穿越了。」 他的声音很轻。 却说得非常肯定。 像是只要自己足够相信,医生刚才宣布的结果便无法成立。 「她说过,灵魂穿越的时候,身体会留在原来的世界。」 「里面的只是她原本的身体。」 「她本人已经走了。」 母亲抬起头。 泪水让她几乎看不清儿子的脸。 「你在说什么?」 林知远弯腰捡起地上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手册封面沾着泥。 他翻了好几页。 手指因为发抖,不断翻过头。 最后停在穿越类型分析。 肉身穿越。 灵魂穿越。 胎穿。 「妳看。」 他把那一页递向母亲。 「她写过。」 「如果是灵魂穿越,现代的身体本来就不会一起过去。」 「所以她没有死。」 「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母亲没有接过手册。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女儿这段时间究竟在准备什么。 「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 母亲哭着问。 「你为什么没有拦她?」 林知远整个人僵住。 那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 至少母亲说出口时,更多的是茫然。 可它仍然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林知远脑中反覆出现的地方。 他明明就在旁边。 他握过穿越箱。 堵过门。 跟了她一路。 也伸手要她把刀交出来。 可是最后,他还是没有拦住。 「我有。」 林知远的声音变得很干。 「我有拦她。」 「我一直在拦。」 「我没有离开。」 「我真的没有。」 父亲抬头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追问。 母亲则重新哭了起来。 林知远低下头。 盯着手册上的三种穿越方式。 他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脸。 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姐姐没有死。 她只是成功了。 这就是她一直等待的结果。 医生只懂现代医学。 警方也只会记录现场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研究过时空通道。 更没有人能证明,林晚晚的灵魂没有离开。 他们说的死亡,只是医学上的死亡。 不是林晚晚真正的结局。 林知远紧紧抱住那本手册。 「她会回来。」 没有人回答。 「她说过会托梦。」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急切。 「如果回不来,她就会找国师。」 「也可能找道士。」 「她说会研究时空规律。」 「她不会说话不算话。」 父亲看向他。 眼眶同样发红。 「知远。」 「她会回来。」 林知远重复。 「今天晚上就有可能。」 「她如果醒在古代,第一天可能比较忙。」 「要确认身分。」 「还要处理原主记忆。」 「等她站稳以后,她一定会想办法。」 他像是在替姐姐解释。 也像是在替自己安排一个可以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只要今晚做梦。 只要林晚晚在梦里出现。 穿着凤袍也好。 衣衫破旧也好。 踩着飞剑也可以。 只要她告诉他: 知远,我到了。 那么医生说的抢救无效就不再重要。 死亡证明也只是一张留给现代身体的文件。 林晚晚仍然存在。 只是在另一个世界。 「家属可以进去看病人最后一面。」 护理人员走过来。 母亲的哭声猛然停了一瞬。 像是不明白「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明明女儿昨天还好好的。 明明家里还放着她买的东西。 冰箱里还有她没有吃完的蛋糕。 怎么突然就只剩下最后一面? 林知远跟着父母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慢。 他仍然相信,自己进去后可能会看见姐姐睁开眼睛。 医院也会犯错。 有人曾经被宣布死亡后重新恢复呼吸。 里更常出现这种情节。 医生走了。 亲友正在哭。 女主忽然睁眼。 接着故事正式开始。 林晚晚一定也会如此。 她准备得那么充分。 怎么可能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主更差? 病床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没有医护人员继续奔跑。 没有仪器急促鸣叫。 林晚晚躺在白色床单上。 眼睛闭着。 头发有些凌乱。 脸色比救护车上更加苍白。 她看起来只是睡着。 林知远站在床尾。 不敢靠近。 他等待她突然睁眼。 等待她皱着眉头问这是哪里。 或者第一句便说: 穿越失败了。 只要她能开口,说什么都可以。 母亲已经扑到床边。 一遍又一遍叫着女儿的名字。 「晚晚。」 「妈妈来了。」 「妳起来。」 「我们回家。」 林晚晚没有反应。 父亲站在另一侧。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伸手替女儿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慢。 手在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明显停顿了一下。 林知远仍然站着。 「妳不是要托梦吗?」 他低声问。 「妳先醒一下。」 没有人回答。 「妳告诉我妳去哪里。」 「我才知道要怎么跟爸妈说。」 林晚晚安静地躺着。 没有睁开眼睛。 也没有嫌弃他哭得太难看。 林知远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站在病床旁边。 他看着姐姐垂在身侧的手。 犹豫很久,才慢慢伸手握住。 没有熟悉的温度。 也没有回握。 那只手安静地留在他的掌心。 不会像以前一样突然抽回去。 不会拍开他。 不会嫌弃他的手太冷。 林知远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 「她只是穿越了。」 他再次说。 这次声音更低。 「身体当然会变冷。」 没有人反驳他。 也没有人附和。 后续程序仍然必须进行。 医院需要家属确认资料。 警方也有文件需要纪录。 一张又一张纸送到他们面前。 每张纸上都写着林晚晚的名字。 家属资料。 物品确认。 医疗纪录。 后续处理。 林知远拿着笔。 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只要签名,就像承认那些字是真的。 承认病床上的林晚晚不会再回家。 承认穿越箱里的东西再也没有主人。 承认冰箱里的蛋糕,真的只剩下他去处理。 他将笔放下。 「我不能签。」 父亲看向他。 「知远。」 「她没有死。」 林知远盯着文件。 「她只是穿越。」 负责说明的人员沉默了片刻。 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林知远抬起头。 「她不是想死。」 「她只是想穿越。」 这一次,仍然没有人回答。 因为林晚晚当时相信什么,无法改变医院记录下来的结果。 她可以把死亡称为启动。 把血月称为入口。 把未知称为验证。 可现实不会因为名称改变,便产生另一个结局。 最后,文件由父亲接过。 林知远坐在一旁。 看着父亲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一笔都像是在将林晚晚从这个世界正式移除。 天亮以后,死亡证明被送到家属手中。 那张纸很薄。 比《穿越前准备手册》里的任何一页都更薄。 上面没有写血月。 没有写时空裂缝。 没有穿越类型。 也没有记录她完成过多少课程。 没有任何栏位询问,她是否背过唐诗、学过制盐、烧过玻璃,或者能不能在古代活过第一天。 只有最普通、最冰冷的医疗纪录。 姓名: 林晚晚。 年龄: 三十六岁。 死亡原因后方,写着医学上的判定。 没有「穿越成功」。 也没有「等待验证」。 林知远盯着那张纸。 他第一次看见姐姐的全才计画里,唯一没有准备过的答案。 她所有的分析、课程与笔记,都无法修改那几行字。 林晚晚没有醒在古代。 没有成为嫡女。 没有丫鬟喊她小姐。 她甚至没有机会替最后一格输入结果。 她死了。 第三十四回|完 39.第三十五回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亲戚。 朋友。 以前的同学。 偶尔联络的同事。 还有几个林知远从未见过,却在灵堂前哭得很伤心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林晚晚死了。 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谈论她的死亡。 如果是意外,可以说节哀。 如果是疾病,可以说她已经不再受苦。 可林晚晚不是突然遭遇车祸。 也不是经历漫长病痛后离开。 她准备了二十八天。 写了遗书。 拖着穿越箱出门。 最后在血月下,亲手执行了自己认为可以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计画。 有人压低声音说,她只是太沉迷。 有人说,她可能早就心理出了问题,家人却没有发现。 也有人不明白,一个三十六岁的成年人,怎么会真的相信血月能够让人穿越。 那些话没有故意说给林家人听。 可灵堂太安静。 再小的声音,也会穿过花圈、香烟与白色布幔,落进林知远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替姐姐辩解。 以前有人说林晚晚想太多,他会嫌烦。 有人笑她研究穿越,他至少会补一句:「她一直都这样。」 可是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人说错了一部分。 又说对了一部分。 林晚晚不是突然疯了。 她的每一步都有资料。 有分类。 有课程。 有风险评估。 她甚至比很多真正要出国生活的人,准备得更加完整。 可她最后仍然相信了一件不存在的事。 林知远曾经在医院里反覆说: 「她只是穿越了。」 「她会回来。」 「她答应过要托梦。」 葬礼上,他没有再说。 不是因为已经相信姐姐死了。 而是那些话说出口后,只会让父母哭得更厉害。 母亲从早到晚都坐在遗照旁边。 有人来上香,她就起身。 有人安慰,她便点头。 等人走了,又重新望向照片里的林晚晚。 父亲几乎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很多。 一项一项处理女儿留下的事。 文件。 仪式。 来宾。 火化。 安置。 林知远什么都没有做。 别人叫他站哪里,他就站哪里。 叫他鞠躬,他便鞠躬。 叫他捧着什么,他便接过来。 所有程序都像在替林晚晚完成一场她没有写进全才计画的结局。 葬礼结束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父母仍然留在外面处理事情。 林知远一个人先回了家。 门打开时,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在玄关。 下意识等了一会儿。 平常只要林晚晚在家,总会有声音。 电脑键盘。 手机播放影片。 她在房间里突然喊他的名字。 或者拖着一个奇怪的成品出来,问他:「你看这个像不像肥皂?」 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知远脱下鞋。 慢慢走过客厅。 冰箱里那半盒蛋糕早就被丢掉了。 不是他丢的。 母亲回家后看见,哭了很久。 最后还是父亲把它拿走。 没有人吃。 蛋糕放到坏掉,也没有等到林晚晚回来。 她的房门仍然维持离开那晚的样子。 没有完全关上。 里面的灯没有开。 桌面还放着她使用过的笔。 墙上的全才计画没有拆掉。 距离血月的倒数停在最后一天。 林知远站在门口。 很久都没有进去。 他曾经以为,葬礼结束后,至少会有一种事情已经完成的感觉。 可是没有。 死亡证明已经拿到。 葬礼已经结束。 骨灰也已经安置。 家里仍然像有人只是暂时出门。 林晚晚的拖鞋在床边。 喝到一半的水杯放在桌上。 衣柜里的衣服没有少。 只要再等一会儿,她似乎就会拖着穿越箱回来,告诉所有人: 失败了。 下次再研究。 林知远低下头。 手里还拿着那封遗书。 纸张已经被反覆打开太多次。 边角有些皱。 有几个地方沾到母亲的眼泪。 他在医院里看过内容。 葬礼前也看过。 却始终没有真正从头到尾读完。 每次读到一半,便再也读不下去。 今天,他走进房间。 在书桌前停下。 遗书第一行写着: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你拿着,就当姊送你的了。 林知远看着那句话。 伸手握住第二格抽屉的把手。 抽屉被拉开。 里面真的整整齐齐放着三万块。 三叠钞票。 按照面额整理好。 旁边没有杂物。 像是林晚晚早就知道,他会按照遗书走到这里。 钞票上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林知远将它拿起来。 上面是姐姐的字。 拿着。 就当姊最后一次请你吃饭。 不准拿去乱花。 最后一句下面,还画了一条很重的线。 像她平常提醒他时的语气。 林知远盯着便利贴。 最初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看着。 看着「最后一次」四个字。 直到一滴水突然落在纸上。 晕开其中一个笔画。 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林知远立刻用手背擦脸。 眼泪却越擦越多。 「妳不是说会回来吗?」 他低声问。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那妳写什么最后一次?」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 没有补充。 没有一句「开玩笑的」。 林知远想起血月前一天的晚餐。 林晚晚坐在他对面。 一口一口分析食物。 火锅里的汤底。 肉片的味道。 甜点里的奶油。 她说古代可能没有这么细致的蛋糕。 还认真考虑,等她当上皇后以后,要不要命令御膳房研究奶油。 林知远当时只觉得她又在胡说八道。 他甚至故意问:「如果妳穿成乞丐呢?」 林晚晚回答:「那我先想办法吃饱,再研究奶油。」 她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无论穿成什么,最后都会走到可以重新吃蛋糕的一天。 现在林知远才明白。 那顿饭对他而言,只是一顿被姐姐强迫陪吃的晚餐。 对林晚晚而言,却可能是她与现代世界的最后一次告别。 她记住味道。 不是因为好吃。 而是因为她真的认为,隔天以后便再也吃不到。 便利贴上的「最后一次请你吃饭」,也不是普通玩笑。 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林知远坐到地上。 背靠着书桌。 将三万块放在腿边。 重新打开那封遗书。 这一次,他没有跳过任何一段。 林晚晚将事情整理得很清楚。 银行帐户里剩下的钱。 保险资料放在哪里。 衣服可以怎么处理。 不值钱的东西直接丢掉。 比较新的可以送人。 书不要全部当废纸卖。 冰箱里的蛋糕记得吃。 桌上的植物偶尔浇水。 还有《穿越前准备手册》。 那本不能烧。 也不能丢。 因为她将来可能需要回来查资料。 写到父母时,语气短了很多。 她只写: 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我要死。 是因为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回不来。 如果他们生气,你就先让他们骂。 等我找到托梦或其他联络方式,我会自己解释。 林知远停下来。 反覆看了两次。 不是因为我要死。 她在遗书里也不肯承认那是死亡。 后面甚至开始想像自己可能穿越后的身分。 如果是公主,联络现代或许比较方便。 可以调动国师、道士与天文官。< /p>如果是女将军,可能要先处理战事。 如果是神医,可以研究意识与灵魂。 若是皇后,资源最多。 但宫里限制也大,需要先站稳。 她写得非常认真。 甚至提醒林知远: 如果我第一次托梦时穿得很破,也不要笑我。 那可能只是乞丐开局。 我会处理。 信里没有一句话承认自己准备结束生命。 没有一句真正的永别。 林晚晚始终认为,她只是暂时前往另一个世界。 等她站稳。 等她找到方法。 等她证明穿越存在。 她便会重新回到家人面前。 所以她才敢留下三万块。 敢写下父母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敢叫林知远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那些事情在她心里,不是死后安排。 只是她暂时无法处理现代生活时,交给弟弟的待办事项。 林知远曾经以为,姐姐多少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否则不会写遗书。 不会整理财产。 也不会连衣服该怎么处理都交代。 也许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心里其实知道,那一晚可能没有第二个世界。 可是读完整封信后,他第一次意识到—— 林晚晚可能真的没有把死亡当成终点。 她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出门。 她是带着准备开始新人生的期待离开。 遗书也不是告别。 而是一封她以为将来还能回头补充的交接清单。 林知远不知道自己应该恨她。 恨她明明知道幸存者偏差,却还是相信那五个案例。 恨她准备了那么多活下去的方法,最后却没有留给现代的自己。 还是应该难过。 难过她直到失去意识以前,都还在等着另一个世界出现。 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从来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死。 林知远将遗书放在膝盖上。 又伸手拿起那本《穿越前准备手册》。 笔记已经厚得几乎阖不起来。 封面沾过泥。 书页边缘有些磨损。 里面是林晚晚二十八天内,拚命塞进自己脑中的所有东西。 诗词。 制盐。 肥皂。 玻璃。 医疗。 农业。 礼仪。 体能。 朝代。 身分。 还有各种她想像过的开局。 有些页面写满了警告。 有些地方画着歪歪扭扭的图。 也有失败后留下的修正。 不能只背答案。 工具可能带不走。 不要高估自己。 能活先活着。 林知远慢慢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分类。 没有风险等级。 只有一行字。 穿越成功后,再补充实际经验。 下面留着大片空白。 林晚晚原本准备在那里写下什么? 古代的盐到底是不是她想像的味道。 玻璃能不能烧出来。 她穿成了哪个朝代的人。 有没有真的靠唐诗出名。 第一桶金从哪里赚到。 皇宫里是否真有国师。 修仙世界的筑基期,到底存不存在。 或许她还会在最下面加一句:林知远,你看,我真的成功了。 可是没有。 没有古代生活纪录。 没有皇后养成方法。 没有穿越后的物价表。 也没有金丹期修炼心得。 只有整片干净的空白。 林知远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 像是在等字迹突然出现。 等另一个世界的林晚晚,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把实际经验一行一行传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纸张仍然空白。 林知远低下头。 将额头抵在那本笔记上。 三万块放在第二格抽屉里。 遗书已经读完。 葬礼也结束了。 可是《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最后一页,仍然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那一页,永远不会有人写完。 第三十五回|完 40.第三十六回 葬礼结束后的第五天,林知远终于开始整理姐姐的房间。 父母一直没有催他。 母亲甚至不愿意让任何人碰里面的东西。 她总觉得只要房间维持原样,林晚晚就还可能回来。 父亲则只站在门口看过几次。 每次都没有进去。 最后还是林知远自己说:「我来整理。」 他没有说要丢掉什么。 也没有说要把房间清空。 只是桌面上的水已经放了太久。 垃圾桶里还有拆开的包装。 有些衣服也维持着离开前随手放下的样子。 再不处理,这间房间就会开始腐败。 可是只要一动,又像是在承认主人真的不会回来。 林知远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先拿走桌上的水杯。 杯底已经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走到厨房,将水倒掉。 洗干净。 放回原本的位置。 接着才重新走进房间。 他从桌面开始整理。 笔。 便条纸。 课程收据。 列印出来的资料。 没有完成的表格。 有些内容他看过。 有些从来没有仔细读。 林晚晚把所有东西分得很清楚。 已完成。 待确认。 高风险。 不可尝试。 甚至连哪一门课可以延后,哪一项技能只能理解原理,都有不同标记。 她的房间不像迷的房间。 更像某个研究计画中途被迫停止后,留下来的资料室。 直到林知远走到书架前。 他才真正看见那九十九本。 过去他知道姐姐喜欢穿越题材。 也知道她最近一口气看了很多本。 可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数过。 现在,九十九本书按照编号整齐排在架上。 第一本。 第二本。 第三本。 一直到第九十九本。 没有第一百本。 因为全才计画正是从第九十九本结束的那一天开始。 书脊上贴着细小的数字标签。 有些封面已经被翻得起皱。 有些夹着大量便条。 还有几本几乎无法正常阖上。 林知远随手抽出第一本。 书页一翻开,各种颜色立刻露了出来。 红色标签。 黄色标签。 蓝色标签。 绿色标签。 密密麻麻,几乎遍布整本书。 红色代表穿越前的状况。 黄色代表穿越方式。 蓝色是原主身分。 绿色则记录最后结果。 林晚晚甚至在封底贴了一张统整便条。 交通事故。 灵魂穿越。 架空王朝。 庶女。 成功存活。 她没有把这本书当成普通故事。 而是当成一份样本。 林知远又抽出第二本。 落水。 胎穿。 将军嫡女。 成功存活。 第三本。 过劳昏迷。 系统穿越。 农家女。 成功致富。 第四本。 高处坠落。 修仙世界。 外门弟子。 成功结丹。 每一本都有相同格式。 有些资料旁边还画着问号。 原主为何恰好死亡? 现代身体是否保留? 穿越是否由天象触发? 男主救援是否算外部条件? 林知远一页一页翻过。 越看,手指越冷。 他终于知道,林晚晚的Excel不是某天突然心血来潮。 那张有九十九笔资料的表格,也不是她随便输入几个数字。 每一列,都能在这个书架上找到来源。 有人被车撞。 有人落水。 有人在睡梦中醒到另一个世界。 有人碰到古物。 有人看见血月。 也有人在原本的人生走到尽头以后,再次睁开眼睛。 林晚晚逐本标记。 统计。 比较。 寻找共通点。 她把作者写下来的情节,拆成一个又一个可以填进表格的条件。 林知远以前看过她做资料分析。 萤幕上全是栏位。 他还问她:「看有必要这么累吗?」 林晚晚当时头也不抬。 「不整理就找不到规律。」 「故事哪有什么规律?」 「你怎么知道没有?」 那时候林知远只觉得她太认真。 现在他站在书架前,第一次明白,那句话并不是玩笑。 她真的在找规律。 最早几本的笔记还很普通。 林知远翻开第七本。 页边写着:女主太笨。 往后几页:这里如果懂急救,就不会只能等男主救。 再往后:有现代记忆,为什么不先想办法制盐? 第十三本:什么都不会也能当王妃,纯靠主角光环。 第十八本:如果没有男主,她第一章就死了。 那些字带着林晚晚一贯的嫌弃。 像一个读者看故事时,对角色做出的普通批评。 可是越往后,笔记开始改变。 她不再只挑女主的错。 而是整理成功条件。 现代知识是否有效。 原主身分是否影响生存。 女主是否有家族保护。 是否有人在最危险时提供帮助。 穿越后是否立刻获得资源。 第三十一本的封底写着:真正保证女主活下来的,可能不是知识,是主角身分。 第四十四本:若没有主角光环,必须事前准备。 第五十九本:死亡不是每次都出现,但可能是常见触发方式。 第六十七本:特殊天象与穿越时间可能有关。 第七十三本:若穿越条件可以推算,理论上可以主动选择时机。 林知远的手停住。 理论上可以主动选择时机。 这句话旁边,被林晚晚画了两条底线。 不是血月当晚才产生的念头。 也不是她看见月亮变红后,突然失去理智。 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开始相信,穿越不是作者安排的情节。 而是一种尚未被现实世界发现的规律。 她不是没有逻辑。 恰恰相反。 她建立了一套非常完整的逻辑。 先收集样本。 再分类。 找出高频条件。 排除无法尝试的方式。 补足穿越后的生存技能。 最后等待符合条件的天象。 每一步都能接上前一步。 每一项都有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 最开始的九十九份资料,全都是。 林知远坐到书架前的地板上。 身边放着一本又一本被姐姐仔细标记过的故事。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只要血月过去,一切便会结束。 姐姐会失望。 可能会生气。 也可能重新找出另一个天象,继续研究几天。 但她终究会知道,那只是。 所以当她背唐诗时,他只是笑。 她学制盐时,他嫌她弄得家里都是味道。 她报名急救课,还强迫他一起去,他也只是觉得麻烦。 穿越箱出现时,他第一次觉得不太对。 可他仍然相信,箱子只是一种过度投入的兴趣。 像有人看完生存节目,便突然买满露营用品。 等热情过去,就会恢复正常。 他没有看见的是,林晚晚早已被自己整理出的证据包围。 她在每一本里找到相似点。 又用下一本验证前一本的推论。 故事与故事彼此支持。 表格与笔记互相补强。 最后,所有资料都指向她最想相信的答案。 穿越存在。 而且可以准备。 林知远翻开第八十一本。 那是一本种田经商的故事。 女主毫无准备地穿成农家女。 靠偶然想到的现代知识,一步一步累积财富。 林晚晚在旁边写:只记得肥皂概念,居然一次成功? 往后几页:没有量具,没有稳定原料,成功率不合理。 再下一页:作者根本不知道实际操作有多难。 林知远看着那些字。 姐姐是对的。 她真的亲自做过。 肥皂失败。 玻璃烧歪。 菜苗种死。 跑不到五百公尺。 她一次次发现,现代人知道答案,不代表有能力在古代重现。 于是她没有停下。 反而更加努力。 她学制盐。 学肥皂。 学玻璃。 学急救。 学农业。 学古代礼仪。 练体能。 研究不同身分的生存方式。 她确实比那些女主更加认真。 也确实准备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事情。 林知远曾经嘲笑过她。 现在却无法否认,林晚晚真的做到了她说的那句话。 她不想依靠运气。 所以努力将自己变成一个不需要主角光环的人。 可是她没有明白。 准备得再充分,也只能增加一个人在真实环境里活下来的机会。 不能让不存在的世界成真。 不能将虚构的规律变成现实。 更不能把死亡变成一扇门。 林知远将第八十一本放回书架。 目光沿着编号一路移动。 最后停在最末端。 第九十九本。 那是全才计画真正开始的地方。 林晚晚看完那本后,坐在电脑前建立了第一张表格。 也正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认真说: 「如果穿越以前做好准备,根本不会活得这么狼狈。」 林知远伸手将书抽出来。 封面很新。 书页却已经被翻过很多次。 红色标签比前面任何一本都多。 第一章,女主因意外穿越。 林晚晚在旁边写:又是交通事故。 第三章,女主差点被人卖掉,最后被男主救下。 旁边写:完全没有警觉心。 第八章,女主靠一道现代菜肴获得赏识。 林晚晚写:调味料哪里来? 第十五章,女主卷入后宅争斗。 太冲动。 第二十二章,女主遇到瘟疫。 没有医学常识还乱碰病人。 第三十章,女主被绑架。 没有任何逃生能力。 越到后面,页边的字越多。 为什么不先判断朝代? 为什么随便背诗? 这首诗在这个年代可能还没出现。 她根本不知道盐不能乱卖。 又靠男主。 还是靠男主。 没有男主早就死了。 林知远一页一页翻过。 书里的女主一路犯错。 一路遇险。 也一路被人救下。 最后,她凭着运气、身分与男主的保护,平安活到结局。 拥有地位。 爱情。 家人。 以及所有穿越故事应有的圆满。 林晚晚显然非常不满。 最后几页,几乎每一处幸运情节都被她圈了出来。 主角光环。 不合理。 这也能活? 林知远翻到最后一页。 故事结束。 女主与男主站在城楼上。 远处万家灯火。 她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得到比现代更完整的人生。 正文下方留着一小片空白。 林晚晚用红笔写了一句话。 字很大。 笔画也很重。 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林知远的手停在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行红字开始变得模糊。 林晚晚没有说谎。 她真的为大结局准备过。 比任何一个女主都努力。 她知道不能只靠唐诗。 知道制盐可能犯法。 知道玻璃需要完整技术。 知道医疗不能凭印象。 知道无论穿成什么,都要先活过第一天。 她把每一条可能让女主死亡的路,都提前研究了一遍。 可是她算错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九十九本里,女主死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睁眼。 因为作者已经替她写好了下一章。 林晚晚却没有。 她没有穿越。 没有原主。 没有男主将她救下。 也没有任何主角光环,保证她的故事能够继续。 她准备了大结局。 却连真正的第一章都没有进去。 林知远低下头。 手指轻轻覆在那行红字上。 「妳没有活到。」 他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没有回应。 书架上的九十九本依然整齐排列。 每一本女主都成功抵达另一个世界。 每一本故事,都有下一章。 只有将它们全部当成样本的林晚晚,永远停在了第九十九本书之外。 第三十六回|完 41.第三十七回 林知远没有立刻把第九十九本放回书架。 他仍然坐在地上,手指停在最后一页。那行红字被林晚晚重重画了两遍,笔锋几乎透过纸背。 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隔着紧闭的窗户,显得很远。书架上的九十九本仍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本都有下一章,每一个故事都曾经被她翻到最后。 只有写下这句话的人,没有活到自己的大结局。 林知远阖上书,将它放回第九十九格。 他原本只是想整理书架。可是起身以前,目光落在旁边那本《穿越前准备手册》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手册比记忆里更加厚重。书脊被塞进去的资料撑得微微变形,边角也有些翘起。里面有林晚晚亲手写下的笔记,也有列印后裁剪贴上的资料,课程讲义、便条纸与各式各样的补充内容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每一页。 从前,林知远只觉得这本手册荒唐。 如今每翻过一页,却都像重新走过姐姐生命最后的二十八天。 他翻过技能篇、身分篇、朝代判断,又翻过肉身穿越、灵魂穿越与胎穿注意事项。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内容,如今全都成了林晚晚留在世上的痕迹。 翻到后半本时,一行被粗体标出的标题忽然映入眼帘。 穿越成功后的现代联络方案。 林知远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翻到下一页,看见林晚晚在最上方写道: 穿越成功后,首要任务是证明本人仍然存活。 「仍然存活」四个字,被她特别画上了底线。 林晚晚显然早就想过,她离开以后,家人会如何看待留在现代的身体。她在旁边写了一小段说明:如果是肉身穿越,现代世界可能直接将她判定为失踪;如果是灵魂穿越,留在现代的身体则可能死亡。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爸妈和林知远都一定会担心,因此,成功抵达另一个世界之后,她必须优先建立与原世界的联络方式。 林知远望着那段字,许久没有翻页。 姐姐在写下「现代身体可能死亡」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正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还是对她而言,死亡从来不代表消失,只是将身体留在原地,而真正的林晚晚依旧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后面几页列满了她设想过的联络方法。利用具有特殊力量的古物、等待相同天象再次出现、寻找能够感应灵魂的道士、研究时空裂缝,或者建立祭坛,向修仙宗门求助。 大部分方案后面,都被她写上了「可行性未知」、「工具不足」或者「需要长期研究」。 只有其中一项,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托梦。 不需要实体物品。 理论上可以由灵魂或神识完成。 跨时空可行性最高。 林知远看着那三行字,忽然想起医院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父母,林晚晚会回来托梦。可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姐姐竟然真的研究过这件事。他只是抓着她曾经随口说过的承诺,不肯承认病床上的人已经死了。 原来林晚晚不是随便说说。 她不只认真想过,甚至替托梦设计了一套完整的验证程序。 下一页的标题是:如何证明梦里的人真的是我。 林晚晚规定,托梦时必须说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暗号,不能单凭外貌判断,因为梦境本身也可能生成熟悉的人。至少完成两项身分验证,才能初步认定托梦成功。 她还在旁边补充道:如果梦里的我没有说出暗号,那可能只是你太想我,不能立刻算成穿越成功的证据。 林知远的喉咙骤然收紧。 「妳还知道我会想妳。」 他的声音很轻。 纸上的字当然不会回答。 林晚晚一共准备了五个暗号。第一个,是第二格抽屉里的三万块;第二个,是蛋糕不能放超过三天。第三个被她用笔涂掉了一半,却仍旧可以看出原本写的是林知远小时候尿床,醒来以后却坚持说是床边的水杯打翻了。 旁边还特别注明:此项杀伤力过强,除非前两项验证失败,否则不建议使用。 林知远盯着那行字,眼眶仍旧酸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妳才尿床。」 那是林晚晚死后,他第一次差点笑出来。 然而,那一点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沉进了更深的难过里。 以前只要这句话被林晚晚听见,她一定会立刻从房间里探出头,追着他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可现在,即使他故意把手册里所有暗号全部念错,也不会再有人冲出来反驳。 林知远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暗号之后,竟然还有一整套「托梦外观设计」。 林晚晚替自己可能遭遇的不同穿越结果,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出场方式。假如穿成皇后,她会穿着凤袍回来,最好佩戴正式冠饰;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带着宫女与仪仗一同入梦,以提高可信度。 林知远几乎可以想像那个画面。 姐姐穿着沉重的凤袍,头上顶着繁复的冠饰,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一群宫女,却不是为了展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有多风光,只是害怕弟弟把她当成一场普通的梦。 确实很像林晚晚会做的事。 假如成了女将军,她便会骑马入梦,穿上完整盔甲,最好再携带一面足以证明所在朝代的军旗。不过她特别注明,绝对不能带着敌军一起出现,以免造成林知远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若是神医,她会带着古代药箱;若是公主,则会佩戴能够证明身分的玉牌。 写到普通百姓时,她的字迹却忽然比前面认真了许多。 我会先换一套比较干净的衣服再来。 不是怕你嫌弃。 是不想让你以为我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惨。 如果暂时没钱,就先等几天。 林知远望着那几句话,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晚晚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不太整齐。明明过得不好,却仍旧要在梦里装作若无其事,告诉他自己只是刚到那里,最近有一点忙,等她找到制盐、烧玻璃或者开铺子的机会,很快就能赚到第一桶金。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笑她。 如今他却只希望那个梦真的能够出现。 穿得破一点也没有关系。没有凤袍,没有仪仗,也不需要带着任何能够证明身分的东西。哪怕她衣不蔽体,哪怕她真的在另一个世界受了很多苦,也都没有关系。 只要她来。 只要她能亲口告诉他一句——知远,我还活着。 再往后翻,便是修仙世界。 林晚晚整整写了三页,显然对这一种穿越结果抱有远高于其他身分的期待。 如果成功引气入体,她或许仍然无法控制神识,托梦的成功率暂时未知;如果修成筑基,神识初步稳定,便可以开始尝试远距离联络;假如结成金丹,理论上能够跨越更远的距离,托梦时甚至可能自带金光。 而在「元婴」两个字后方,林晚晚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大的箭头。 理论上可以直接撕裂世界屏障,不需要只依靠梦境。 下面还画了一张示意图。 左边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林知远,头发被画得乱七八糟,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条代表口水的线;右边则是御剑而来的林晚晚,衣袂飘飞,背后顶着一圈夸张的金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闪电形状的裂缝。 上方写着:跨时空神识连线。 「我睡觉没有流口水。」 林知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话音落下,房间又重新安静了。 没有人嘲笑他。也没有人拿出手机里偷偷拍下来的照片,向他证明他不但睡觉会流口水,偶尔还会张着嘴。 林知远看着图里的林晚晚。她脚下踩着一把画得歪歪扭扭的剑,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正穿过那道裂缝,想要将另一头熟睡的弟弟叫醒。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小小的人影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纸张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翻过那些近乎玩笑的内容后,林晚晚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她开始列出自己可能无法立刻联络家人的原因。 如果身处宫廷,必须先确定周遭是否安全;如果遇上战乱,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活下来。若只是普通百姓,既没有钱,也没有人脉,更接触不到任何可能与时空有关的事物,寻找联络方法自然会更加困难。 倘若落入更糟糕的处境,她首先要解决的,或许只是下一顿饭从哪里来,以及今晚能睡在什么地方。 所以,她要林知远耐心一点。 不要因为几个月没有消息,就认为她已经失败;也不要因为等了几年,仍旧没有见到她,便觉得她忘了回来。 接着,她写到了最后一种可能。 如果是胎穿—— 这一段比其他内容长了许多。 胎穿以后,她可能无法立刻说话,也不能太早表现出异常。至少要等身体成长到可以自由行动,才有可能开始寻找联络原世界的方法。 如果真的如此,她或许需要好几年。 你不要因为太久没有收到消息,就认为我失败了。 我只是还没长大。 林知远望着最后一句话。 还没长大。 他不知 道姐姐是不是真的去了某个地方,也不知道如果灵魂穿越与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她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会不会真的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即使还记得父母,记得这个房间,也记得他,却只能被困在一具幼小的身体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说出口。 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穿越。 林晚晚死了。 死亡不是一趟旅程,也不会通往任何新的世界。 可是,她留下的每一种解释,都像一根极细的线。明明知道那根线未必通往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只缠绕着一场永远不会实现的妄想,他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最后一页没有表格,也没有推论。 只有林晚晚亲手写下的一段话。 知远: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谁,也不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 我可能很快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也可能要花上很多年。 但只要我还记得你,我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所以,在我回来以前,你不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停在原地。 你要好好活着。 剩下的路,我会自己找。 反正无论我变成谁,我都会告诉你——我还活着。 林知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无论我变成谁。 我都会告诉你。 我还活着。 他不知道林晚晚写下这段话时,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失败。 或许没有。 她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抵达另一个世界,就像她相信第九十九本翻到最后,女主角一定能够活到大结局。 所以,她才能留下这样的承诺。没有犹豫,也没有半点告别的意味,彷佛她不是准备离开人世,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路上会耽搁一阵子,也许暂时找不到电话,可只要安顿下来,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平安。 林知远看向页面最下方。 那里还有两行较小的字,像是她写完以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特地补上去的。 知远,你记得等我。 我第一次托梦可能不太熟练。 如果没有看清楚,你就多等几次。 林知远的手停在那两行字上。 葬礼结束以后,他已经睡过几次。每一次闭上眼睛以前,他都希望能够梦见姐姐。 可是梦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凤袍,没有飞剑,也没有穿着粗布衣裳、明明过得不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林晚晚。有时候,他甚至一夜无梦。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里只有一片空白的天花板。 他原本以为,那就是答案。 可是现在,林晚晚却在几个月前写下: 第一次托梦可能不太熟练。 如果没有看清楚,就多等几次。 林知远慢慢阖上手册,没有把它放回书桌,而是抱着它离开了姐姐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把《穿越前准备手册》放在枕边,又将写着托梦暗号的几页重新读了一遍。 第二格抽屉里的三万块。 蛋糕不能放超过三天。 还有那件他绝对不会承认的小时候丢脸事件。 他把每一项都牢牢记住,免得姐姐真的出现在梦里时,自己因为太过激动,反而忘记了应该验证她的身分。 睡觉以前,林知远关掉自己房间的灯。 走廊另一头,林晚晚的房门仍然开着,里面一片黑暗。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过去几天,他始终不敢对着这间房说话。彷佛只要他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便会再次证明姐姐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是今晚,他想起了手册最后的那句话。 知远,你记得等我。 林知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很低,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担心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听不清楚。 「我等妳。」 他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下,将那本厚重的手册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闭上眼睛以前,他又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暗号。 接着,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期待入睡。 他希望再次睁开眼睛以前,林晚晚能够穿着凤袍出现在梦里,身后带着一整队宫女;或者踩着那把被她画得歪歪扭扭的飞剑,从一道金色的裂缝里赶来。 衣服破一点也没有关系。 没有凤袍,没有飞剑,也没有金光,都没有关系。 只要她回来。 只要她还记得告诉他—— 她还活着。 第三十七回|完 42.第三十八回 林知远开始在床边放一本笔记本。 不是《穿越前准备手册》,而是一本全新的黑色笔记本。封面没有标题,内页也没有林晚晚惯用的彩色标签与分类索引,只有第一页最上方,工整地写着四个字—— 托梦纪录。 下面依序列着日期、梦境内容、是否出现林晚晚、是否说出暗号,以及可信度。 那是林晚晚死后的第七天,林知远亲手建立的表格。 第一个晚上,他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再次看见那轮血月。红色的月光落在林晚晚身上,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对他说:「我准备好了。」 接着,她便倒了下去。 他冲上前抱住她,掌心、袖口与膝盖全都是血。救护车的警示灯从远处一闪一闪地逼近,鲜红的光映在姐姐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像那轮月亮一直追着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都不肯放过。 林知远一次又一次从梦里惊醒,每次睁开眼睛,都要花上几秒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熟悉的天花板,拉紧的窗帘,床边那本厚重的手册。 没有凤袍,没有飞剑,也没有林晚晚站在梦里告诉他,她已经平安抵达另一个世界。 那不算托梦。 他只是被困在血月那一晚,反覆看着她死去。 第二天,他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奔跑。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旁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他不断把门推开,里面却始终空无一人。 第三天,他终于梦见了林晚晚。 梦里,冰箱里的蛋糕已经发霉。林晚晚站在旁边,一脸生气地指着那块蛋糕,骂他浪费食物。 林知远高兴得几乎忘记呼吸,立刻抓住她问:「第二格抽屉里有什么?」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只是不停指着那块发霉的蛋糕。 醒来以后,林知远坐在床上,握着笔写道: 疑似梦见姐姐。未说出暗号,可信度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又在后面补上一句。 可能只是普通梦境。 《穿越前准备手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梦里的林晚晚没有说出暗号,那便可能只是他太想她,不能立刻视为穿越成功的证据。 至少在这件事上,林知远不敢欺骗自己。 他必须遵守姐姐留下的规则。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不会立刻睁开眼睛。 他会维持原来的姿势,闭着眼睛回想昨夜的梦境。梦里有没有出现古代宫殿,有没有雕花床帐,有没有一名穿着凤袍的女人?他是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是否看见第二格抽屉,或者听见三万块、蛋糕不能放超过三天,以及那件他至今仍然不肯承认的小时候丢脸事件? 他害怕梦境会在完全清醒后迅速消失,于是连笔都不敢放得太远。 有时半夜忽然醒来,不管当时多困,他都会立刻伸手开灯,把还记得的内容写进笔记本。 凌晨三点零七分,梦见一条古代街道,年代不明,没有看见姐姐。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梦见一名红衣女子,背影与姐姐相似,没有回头,无法确认。 早上六点五十四分,梦见第二格抽屉,打开后里面不是三万块,而是一叠白纸,不符合暗号。 他记住了每一个梦。 可是,没有一个梦能够证明林晚晚真的回来过。 最初几个月,林知远并没有因此太过焦急。 他甚至觉得,姐姐没有立刻托梦,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林晚晚才刚抵达另一个世界,不可能第一天便拥有跨越时空的能力。即使她运气极好,醒来便成了世家嫡女,也得先接收原主的记忆,弄清楚父母是谁,家里有哪些人,谁值得信任,谁可能害她。 她或许还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婚约,府里是否存在恶毒姨娘与心怀不轨的庶妹。要是刚睁开眼睛就有人端来一碗毒药,她首先该做的也不会是研究托梦,而是想办法让自己活过当天。 林知远按照姐姐过去最常看的宫斗,替她推算起了穿越后的进度。 第一个月,她应该还在适应原主身分,避免被身边的人察觉异常;第二个月,或许已经初步看清府中的势力,找出一两个值得信任的丫鬟;到了第三个月,她才有可能开始利用现代知识改善生活,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显眼,以免被人当成妖怪。 半年以后,故事里的重要人物也许才会出现。 可能是皇子、将军、王爷,或者一名微服出宫的皇帝。 至于一年—— 她或许连皇宫都还没有进,更不可能已经成为皇后。 林知远在托梦纪录里写下:尚未出现凤袍,可能因穿越进度不足。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姐姐并没有失约。她只是还没有走到能够穿着凤袍回来的那一段。 倘若她真的穿成了普通官家小姐,从认识皇帝到被册封为皇后,至少也要花上好几年。可以用短短几页略过时间,真实的人生却不能。 林晚晚从前最常批评作者把时间写得太简单。 如今轮到她自己,或许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故事后面。 于是,林知远开始等。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一晚睡觉以前,他都会确认笔记本与笔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有时候,他还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提醒:「暗号记得说。不要只穿着凤袍站在那里,至少告诉我第二格抽屉里放了什么。」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便关掉灯,躺进黑暗里,等待梦境开始。 有一次,他真的梦见了一座宫殿。 朱红色的高墙,金色的屋顶,以及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白石台阶。一名衣着华丽的女人站在最高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林知远在梦里拚命向上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林晚晚的名字。 女人终于听见了。 她缓缓转过身,却露出一张林知远从未见过的脸。 醒来时,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快,额头上也渗出一层冷汗。他伸手拿过笔记本,一笔一画地记下: 出现宫殿与古装女性。非林晚晚,排除。 「排除」两个字,被他写得格外用力。 彷佛只要他足够严谨,真正的托梦便会在某一天通过所有验证。 半年过去以后,林知远开始考虑其他可能。 或许林晚晚根本没有穿成世家小姐。 她曾经在手册里列出过那么多地狱开局——乞丐、奴婢、流民,甚至死囚。 如果她穿成奴婢,如今或许还没有恢复自由。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既没有纸笔,也不可能接触任何与时空有关的资料。 如果她成了乞丐,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寻找食物与住处。冬天已经到了,她可能还要设法保暖,避免在找到联络方式以前便先染上风寒。 至于死囚—— 林知远不允许自己再往下想。 林晚晚准备过。 她连死囚开局都认真研究过,知道应该先拖延时间,查清案情,再想办法寻找翻案的机会。 至少这一次,她一定会记得先活下来。 还有胎穿。 那是所有可能中,最合理的一种。 如果林晚晚真的投生为一名婴儿,如今才刚满半岁。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或许连翻身都不太顺利。即使保留了前世所有记忆,也不可能离开家门寻找道士,更不可能盘腿修炼跨时空神识。 林知远仔细算过,如果要等她拥有自由行动的能力,至少需要五六年。若她严格遵守手册里的计画,三岁以前还得尽量装傻,避免过早表现出异常。 那么,第一年没有托梦,实在再正常不过。 修仙世界也一样。 林晚晚在手册里写过,炼气期未必能够自由控制神识,至少要等到筑基以后,才可能尝试远距离联络;如果能够修成金丹,托梦成功率才会真正提高。 里的主角总是修炼得很快,短短几年便能突破境界。可是林晚晚未必拥有天生顶级灵根。倘若资质普通,她第一年仍然停留在炼气初期,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能要求她才修炼一年,就立刻撕裂世界屏障。 这样想过以后,林知远又安心了一些。 他打开了姐姐留下的Excel档案。 画面仍然停留在最后两行。 预定准备项目:已完成。 穿越结果:等待验证。 那一格始终没有人修改。 林知远没有将它删除,而是在后面新增了一张工作表,命名为「尚未托梦原因」。 第一栏是可能穿越的身分,第二栏是目前推测状况,第三栏是预计可以联络的时间,第四栏则是尚未托梦的原因。 他将「世家小姐」填进第一列,推测她尚在适应原主身分,并未进宫,预计一至三年内才能建立联络。 第二列是奴婢。身分受限,暂时无法取得研究资源,预计时间未知。 第三列是乞丐。必须优先处理生存问题,至少需要半年以上。 第四列是胎穿。年龄太小,无法主动行动,预计五年以后才有机会。 第五列则是修仙世界。修为不足,神识无法跨界,必须等到筑基或者金丹以后。 从前,林知远最讨厌姐姐把任何事情都做成Excel。栏位太多,颜色太多,同一件事还要按照风险、工具、身分与时代分成数个类别。他每次只看一眼就觉得头痛,从来不明白林晚晚为什么能够对着一张表格研究好几个小时。 如今,他却渐渐学会了。 字体、框线、分类、备注,甚至连不同状况所使用的颜色,都沿用了林晚晚原本的设计。 每多列出一种可能,便代表姐姐还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没有回来。 每增加一列,他就能再多相信她一天。 有一次,母亲看见他坐在姐姐的房间里修改表格。 「你在做什么?」 林知远几乎是立刻关掉画面。 「没什么。」 母亲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的目光越过林知远,落在那座书架与墙边的穿越箱上。 「这些东西……是不是也应该慢慢整理掉了?」 林知远没有回答。 「房间一直这样放着,也不是办法。」 「不要动。」 话音脱口而出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得更快,语气也更重。 母亲怔了一下。 林知远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我会整理。」 「可是她已经——」 「不要动她的东西。」 母亲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她在门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林知远知道,所有人都认为这间房应该慢慢恢复成普通房间。 书可以送走,衣服可以收起来,连那只荒唐的穿越箱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可是,如果林晚晚真的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她应该会希望自己的房间还在。 托梦也需要一个能够找到的地方。 总不能她穿过世界屏障,好不容易回到现代,却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经被改成了储藏室。 林知远不知道梦境是否真的需要一个明确的地点。但是,只要这间房还留着,至少便等于替她保留了一个可以回来的目的地。 他开始定期打扫姐姐的房间。 擦拭书桌,清扫地板,将拿出来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原位,也替窗边那盆植物浇水。 那盆植物曾经差点死去。 林知远发现时,叶子已经大片泛黄,花盆里的土也干裂得看不见半点水分。他慌忙拿出手机,查询植物的品种与照顾方式,连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多久浇一次水,都一项一项记了下来。 直到那时,他才想起血月那晚,自己曾经拿这盆植物威胁过林晚晚。 「我不会替妳浇水。」 「妳不回去,它一定会死。」 可是林晚晚终究没有 回来。 所以,他只能自己学。 过了一段时间,原本枯黄的植物竟然重新长出了新叶。 那片叶子很小,颜色却十分鲜嫩。林知远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连这盆植物都能活下来。 林晚晚一定也可以。 她只是活在一个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年过得很慢,又彷佛很快。 夏天结束,秋天过去,冬天来临,窗外的景色换了好几次。 血月那晚林晚晚穿过的衣服,在警方归还遗物时并没有被父母带回家。可是她准备的穿越箱仍然放在墙边,拉炼裂开的地方没有人修补。 《穿越前准备手册》则一直在林知远的房间与姐姐的房间之间移动。有时放在他的枕边,有时又被他带回姐姐的书桌上,重新翻阅那些早已看过无数次的内容。 托梦笔记越写越厚。 大多数页面都只有几行。 没有明确梦境。 未见林晚晚。 未说出暗号。 排除。 偶尔,梦里也会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或者传来一个与她相似的声音。林知远每一次都会仔细记录,再按照姐姐设计的验证标准,一项一项排除。 整整一年,没有任何一次通过验证。 林晚晚离开满一年的那天,家里准备了祭拜。 桌上摆着水果、香与蛋糕,正中央仍然是葬礼时用过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晚晚望着镜头微笑,完全不知道有一天,家人会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 亲友陆续来过,对着父母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一年了,应该慢慢放下。 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过日子。 晚晚一定也不希望你们永远沉浸在悲伤里。 林知远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没有人知道林晚晚希望什么。 只有他看过姐姐留下的手册。 她希望他等。 祭拜结束后,亲友陆续离开。父母留在外面收拾东西,林知远则独自走进姐姐的房间。 书架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 他拿来抹布,从第一格开始,一格一格地擦拭。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 一直擦到第九十九本。 那一本被他拿出来过太多次,封面已经比一年前更旧,书页边缘也留下了反覆翻阅的痕迹。 林知远将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红字依旧清晰。 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他安静地看了几秒,才把书阖上,重新放回原位。 「一年了。」 他对着书架说。 「妳那边的时间过得很慢吗?」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还是妳真的变成婴儿了?」 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掠过窗边,刚长出不久的新叶随之晃动了一下。 「如果才一岁,不会托梦也很正常。」 林知远替她找到了答案。 这一年并不是等待失败。 只是时间还没有到。 那天夜里,他仍旧将托梦笔记放在床边,把笔摆在笔记本上,手机则调成静音,以免梦到一半被讯息吵醒。 他甚至特意将《穿越前准备手册》翻到联络方案那一章,摊开放在枕头旁边。 就像林晚晚若是真的在两个世界之间迷了路,也能顺着自己曾经写下的内容,重新找到回来的方法。 关灯以后,房间陷入黑暗。 林知远望着天花板,许久没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 「姐。」 「我要睡了。」 「妳今晚可以来了。」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有当上皇后也没关系。」 「没有凤袍也可以。」 「妳穿什么都行。」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妳真的变成婴儿,不会说暗号也没关系。」 这句话违反了林晚晚亲自设计的验证规则。 可是林知远已经不在乎了。 「妳先让我看见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告诉我妳还活着就好。」 林知远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梦境出现。 等待一座宫殿,一把飞剑,一条陌生的古代街道,或者一个才刚满一岁、根本说不出任何暗号,只能睁着眼睛望着他的孩子。 那一夜格外安静。 他睡了很久,中途没有惊醒,也没有再梦见那轮血月。 第二天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亮了。 林知远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立刻起床。他重新闭上眼睛,仔细搜寻残留在脑海里的每一点痕迹。 昨晚有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有没有人在梦里说出一句暗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摸到床边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 林晚晚离开整整一年。 梦境内容:无。 是否出现林晚晚:否。 写完以后,林知远握着笔,停了很久。 「可信度」那一栏始终空着。 最后,他没有写下「排除」,只在页面最下方补了一句: 可能仍在穿越初期。 林知远阖上笔记本,告诉自己,他还可以继续等。 一年并不算久。 如果是胎穿,林晚晚如今可能才刚刚学会走路;如果去了修仙世界,她或许还没有筑基;如果走的是皇后路线,说不定连皇宫都还没有进。 每一个理由都合理。 每一种可能都还没有被排除。 林晚晚离开整整一年。 那一夜,他依然没有梦见身穿凤袍的姐姐。 第三十八回|完 43.第三十九回 林晚晚离开第三年,林知远的生活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回去工作,每天按时起床,搭车,开会,回覆一封又一封讯息。中午和同事坐在一起吃饭,有人讲笑话时,他偶尔也会跟着笑。朋友约他出去,他不再每一次都拒绝。甚至有人问起家人时,他也已经能够平静地说:「我以前有一个姐姐。」 说完以后,他不会立刻红了眼睛,也不再像第一年那样,只要听见「姐姐」两个字,便觉得胸口骤然被人挖空了一块。 所有人都认为,他正在慢慢恢复。 母亲不再每天守着林晚晚的照片哭,父亲也重新开始处理原本的工作。祭拜的日子,家里依然会准备林晚晚喜欢的食物,可在那些特别的日子以外,餐桌上终于也能出现与她无关的话题。 电视里正在播什么,明天会不会下雨,这个月的帐单又涨了多少,亲戚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一所学校。 生活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河,在停滞了很久以后,终于找到新的出口,继续往前流去。 只有林晚晚的房间,仍然停在三年前。 书架上的九十九本一本也没有少,书脊上的编号依旧从一排到九十九。窗边那盆植物,反而被林知远照顾得比姐姐活着时更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长出新叶。 那只穿越箱则被收进了柜子里。 拉炼裂开的地方始终没有修,里面的种子、绳索与基础工具,也都维持着警方归还时的模样。林知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它修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始终舍不得丢。 或许修好以后,看起来便像有人准备再次使用;可若是真的丢掉,又像是他亲手承认,那只箱子永远不可能被带往另一个世界。 最后,他只能将它收起来。 不看,也不处理。 《穿越前准备手册》则始终放在他的床边。三年里,那本手册被翻过无数次,原本硬挺的书页边缘已经渐渐变软。有些内容,林知远甚至比林晚晚活着时读得更熟。 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也还在。 只是从第二年开始,里面的纪录便渐渐少了。 第一年,他每天早上都会写。到了第二年,若是整夜无梦,便只在纸上留下日期。第三年以后,偶尔连续几天都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梦境,他才会一次补上。 七月三日至七月九日,无。 七月十日,梦见学校,没有出现林晚晚。 七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五日,无。 那本笔记并不空白,却也几乎等同于空白。 真正属于林晚晚的那一栏,始终没有填上任何东西。 没有凤袍,没有飞剑,也没有暗号。三年过去,姐姐从未有一次通过她亲手订下的托梦验证。 那天晚上,林知远再次打开了名为「尚未托梦原因」的Excel。 三年前建立的几笔资料仍然保留在最上方。世家小姐、奴婢、乞丐、胎穿、修仙世界。每一种可能后方,又多了许多这几年陆续增加的备注。 他先点开胎穿那一列。 如果林晚晚死后,立刻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出生,那么她现在应该已经三岁了。 三岁。 应该会走路,也已经开始说话了。 可是按照林晚晚自己写下的胎穿守则,三岁以前必须尽量装傻,不能太早说出完整句子,不能突然在家人面前背诵唐诗,更不能在还不会走路的年纪,便开始分析整个家族的权力结构。 否则,很可能会被当成妖怪。 林知远以前总觉得那几页很好笑。如今重新读来,却比任何人都认真。 即使林晚晚已经具备语言能力,三岁的孩子也不可能随意离开家门。若她出生在古代家庭,身边或许整天都跟着奶娘,不但没有电脑、手机与图书馆,甚至可能连当地的文字都还没有学会。 她若想研究托梦,至少要先学会读书,还得想办法确认家里是否认识道士、国师、术士,或者任何可能接触灵魂的人。 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 更何况,她还必须继续装成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 不能太急。 林知远在键盘上慢慢输入新的内容。 胎穿推测年龄:三岁。 目前状态:开始具备语言能力,但行动仍然受限。 尚未托梦原因:年龄过小,无法独立寻找跨时空方法。 预计联络时间:延后至五岁以后。 他按下储存,看着最后那四个字。 五岁以后。 只要把期限延后到五岁,他便又有两年可以等。 如果不是胎穿呢? 林知远继续检查其他可能。 倘若林晚晚穿成普通百姓,三年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她适应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她或许做出了肥皂,也可能开始改良某种简单的农具。 制盐大概不会碰。 她知道盐政有多危险。 玻璃也不会立刻尝试。那块被她亲手烧出来、歪得几乎看不出用途的玻璃盘,已经足以让她明白,并不是只要记得配方,便能在古代轻易制造出真正的玻璃。 或许她先靠更简单的技能赚到一点钱,慢慢累积资源。等生活安定下来,才有余力寻找回到现代的方法。 若是世家小姐,三年也未必足够。 里只需要几章便能完成的事,放进真实的人生里,往往要耗去数月,甚至数年。她要参加宴会,认识重要人物,判断皇子与家族之间的势力,设法避开不适合的婚约,再寻找进宫的机会。 每一步都不可能一蹴可几。 也许她才刚刚进宫,还没有当上皇后;也可能运气不好,被安置在一座偏僻的宫殿里,每天都得应付皇后、贵妃、太后与其他妃嫔,根本没有时间研究如何进入弟弟的梦。 如果穿成宫女,情况只会更加困难。 接近皇帝,不代表一定能够成为妃子,更不代表她有权力调动国师。她或许还在设法恢复自由,也可能正被困在某座冷宫里。 林知远不喜欢想到冷宫。 可是,林晚晚看过那么多宫斗,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会先找到可以信任的人,藏好食物,避免被人下毒,设法收集消息,耐心等待翻身的时机。 她一向很会替自己安排下一步。 所以,没有托梦不代表她已经忘记。 只是她身边的事情太多。 林知远在表格里补上一行。 宫斗线推测进度:尚未取得足够权力。 联络原世界的优先顺序,可能暂时低于保命。 完成时间:未知。 所有可能之中,最难推算的,仍然是修仙世界。 为了弄清楚姐姐可能修炼到了哪一个阶段,林知远开始看修仙。 第一本才看到一半,他就想放弃。 境界实在太多了。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一个境界还要再分成初期、中期、后期与大圆满。有些故事里的主角三年便能筑基,有些修士却在炼气期停留了几十年;有人不到二十岁便成功结丹,也有人活了几百年,依旧跨不过金丹以前的那道门槛。 灵根、功法、丹药、宗门资源、秘境与机缘,每一项都可能影响修炼速度。 林知远只好拿起笔,逐条列出林晚晚可能拥有的条件。 灵根:未知。 宗门:未知。 师父:未知。 功法等级:未知。 是否拥有主角光环:大概没有。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大概没有」四个字上方,迟迟没有移动。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修正带将它盖掉,重新写成—— 不确定。 他不愿意直接排除姐姐拥有主角光环的可能。 万一林晚晚真的成功穿越,那么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就已经成了另一个故事的主角。 只是那个故事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还没有写到她能够回来找他的那一章。 林知远接连看了好几本修仙,最后得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结论。 三年没有结丹,完全正常。 如果林晚晚的资质普通,如今可能还停留在炼气期。若是灵根太差,修炼速度还会更慢。即使她运气不错,已经成功筑基,也未必能够立即掌握跨越时空的神识。 她在《穿越前准备手册》里写过: 筑基以后可以尝试。 金丹期成功率较高。 所以,她没有回来,不是不愿意。 只是还没有结丹。 这个答案比宫斗、乞丐与胎穿都更加方便。 因为修炼没有明确的期限。 五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姐姐没有托梦,他都可以告诉自己,她只是修为不足。 更何况,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未必相同。 现代已经过了三年,对林晚晚而言,或许才过去三个月。她可能刚刚通过宗门测试,领到第一本入门功法,连御剑都还没有学会。 林知远甚至为「修仙世界」另外建立了一张进度表。 第一年,炼气初期。 第三年,炼气中后期,或者正在准备筑基。 第五年,可能成功筑基。 第十年,尝试结丹。 每一个年份后方,他都特别标注: 仅供推测,不可催促。 如果林晚晚看见,一定会笑他。 因为她做任何事情都很急。 看完第九十九本的当天晚上,她就建立了Excel;发现血月以后,不到一个月便报满了所有课程。背诗、制盐、肥皂、玻璃、急救、农业、礼仪与体能,全被她塞进短短二十八天。 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够慢慢等待的人。 她甚至连死亡都不肯等。 血月一出现,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理论。 朋友也知道这件事。 有一次聚餐,几个人谈起林晚晚以前做过的蠢事。起初气氛还算轻松,大家笑了一阵,直到其中一个人忽然问:「你还在等你姐托梦吗?」 桌边的声音安静了些。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应该问得太直接的问题。 林知远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沉默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朋友没有嘲笑他,只是更加小心地问:「已经三年了吧?」 「三年。」 「一次都没有吗?」 林知远停顿了一会儿。 「她做事比较慢。」 朋友望着他,没有拆穿。 林知远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究竟有多荒谬。 林晚晚做事从来 不慢。她只要想到一件事,就会立刻开始。半夜两点看完一本,可以马上起床建立表格;第二天发现自己缺少技能,第三天便能完成报名。 可是现在,林知远只能说她做事慢。 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朋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再等等。」 林知远抬起头。 对方没有说「你应该放下了」,也没有告诉他梦只是梦。只是替他保留了那个没有人能证明存在的可能。 回到家以后,林知远打开Excel,将那句话记了进去。 外部建议:再等等。 那天晚上,他像平常一样洗澡、关灯,将《穿越前准备手册》放在枕边。 托梦纪录已经很久没有新增重要内容,最后几页只有日期与一个又一个「无」。 林知远没有抱着太多期待。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等待变成习惯。 睡前依旧会想,醒来以后也还是会回忆梦境,却不再像第一年那样,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坚信姐姐一定会在那一晚回来。 他只是替她保留了一扇门。 如果她终于结丹,如果她找到跨越两个世界的方法,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可以从那扇门回来。 那晚,林知远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没有宫殿,没有红墙与金色屋顶,也没有身穿凤袍的林晚晚站在长阶尽头。 只有黑暗。 一片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的黑暗。 林知远独自站在里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远处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起初只有很小的一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那个人正在黑暗之中不停向下坠落,长发散开,衣服被无形的风高高吹起。 林知远抬起头。 明明看不清她的脸,却在第一眼便知道那是谁。 「姐!」 他立刻朝她冲去。 脚下明明没有地面,他却仍然拚命奔跑。可是无论跑得多快,他的身体都像被牢牢固定在原处,始终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晚晚仍在往下坠。 她没有穿凤袍,没有踩着飞剑,身上也没有金丹期应有的金光。 她只是毫无反抗地向下坠落,像血月那晚失去所有力气,再一次倒向他来不及接住的地方。 「林晚晚!」 林知远拚命伸出手。 「抓住我!」 林晚晚没有反应。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喊他的名字。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黑暗正一点一点吞没她的身体。 林知远再次大喊:「第二格抽屉!」 没有回答。 「三万块!」 他把暗号说给她听,希望她能有所反应。哪怕只是骂他一句,告诉他暗号应该由托梦的人说,而不是让被托梦的人主动提醒,也好。 可是林晚晚什么都没有说。 她越坠越深,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 「姐!」 林知远猛地扑了过去。 他的指尖几乎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林晚晚彻底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知远猛然惊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微弱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坐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手臂仍然维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像是梦里的他,至今仍然没有抓住姐姐。 托梦纪录就放在枕边。 林知远伸手拿过来,打开床头灯。笔夹在最新一页,他翻开笔记本,写下当天的日期。 接着,他将笔尖停在「梦境内容」那一栏。 黑暗。 坠落。 林晚晚。 这是三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梦见姐姐。 他应该把它记录下来。 按照林晚晚留下的规则,任何可能与托梦有关的内容都必须立即写下,以免清醒以后逐渐遗忘。 可是林知远迟迟没有落笔。 梦里的林晚晚没有穿凤袍,没有御剑,也没有带着古代药箱。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没有说出第二格抽屉,也没有提到那三万块。 她没有完成任何一项身分验证。 那只是一场噩梦。 是因为他还记得血月,记得林晚晚在自己面前倒下,记得急诊室,也记得她最后被一片无法挽回的黑暗带走,所以才会梦见这些。 不是托梦。 姐姐说过,没有暗号,便不能立刻判定梦里的人是她。 林知远慢慢放下笔。 「梦境内容」那一栏依旧空白。 他阖上纪录本,双手紧紧按着黑色封面,在床上坐了很久。 「这个不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向林晚晚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妳没有说暗号。」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也没有金光。」 林知远低下头,手指用力压着那本没有新增纪录的笔记,直到指节微微泛白。 「等妳结丹以后……」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再重新来一次。」 第三十九回|完 44.第四十回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四年,林家爷爷的身体开始明显衰弱。 起初只是走路慢了些。从前,他还能自己穿过客厅,一路走到巷口,坐在邻居家门前说上一会儿话。后来才走到门边,便要扶着墙停下来休息。 再后来,他不太愿意出门了。 老人家整日坐在老家的旧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大,人却常常看着看着便睡着。家里人起初只当他年纪大了,精神与体力不如从前,直到他开始吃不下东西,才真正察觉情况不对。 原本最喜欢的菜端到面前,他只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有人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好,他总是摇头。 「饱了。」 可是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过。 住院以后,爷爷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有时林知远坐在病床旁整整一个下午,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监测仪器规律地发出声响,病房外偶尔有推车经过。家人轮流进来,替他翻身、喂水,再一遍遍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爷爷大多只是摇头。 偶尔精神好一些,他会缓慢地转过脸,看一看站在床边的人,像是在确认今天又是谁来陪他。 林知远每个星期都会去医院。 有时下班后直接过去,有时周末便待上一整天。他原本不太会和爷爷聊天。从前两个人坐在一起时,也只是各自看着电视。爷爷偶尔问一句工作怎么样,他回答还可以,话题便到此为止。 可是现在,只要爷爷睁开眼睛,林知远便会立刻靠近。 「要喝水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叫护理师过来?」 爷爷通常都说不用。 有一次,他盯着林知远看了很久。混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迟疑,像是正在辨认面前的人究竟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开口。 「你姊……回来过没有?」 林知远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下来。 这几年,家里已经很少有人主动提起林晚晚。母亲听见女儿的名字,仍然会沉默;父亲也不再谈起那场血月与医院里的最后一夜。 四年过去,所有人都已经学会绕开那个无法改变的结果。 只有爷爷还会问。 他问的不是林晚晚有没有回家,也不是有没有人曾经在路上看见她。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回来托梦。 「还没有。」 林知远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太远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个离家的人,只是暂时还没有搭上回程的车。 「再等等。」 林知远低下头。 「嗯。」 爷爷没有看过那九十九本穿越,也没有读过《穿越前准备手册》。他不明白什么是系统,更分不清胎穿、魂穿与肉身穿越之间有什么差别。 林知远第一次试着向他解释时,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些话即使由他亲口说出来,也荒谬得不像真的。 林晚晚相信死亡可以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一切,打算在那里成为皇后,或者拜入宗门修仙,等到结成金丹,再跨越世界回来托梦。 爷爷听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所以,她不是想死?」 林知远的喉咙骤然收紧。 「她觉得自己会在别的地方醒过来。」 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那她就是走错路了。」 林知远没有回答。 爷爷转过脸,看向病房窗外。 「不过,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里,我们活着的人也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许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四年以来,除了林知远,爷爷是家里唯一一个仍愿意替林晚晚保留这种可能的人。 其他人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再也无法用穿越安慰自己。死亡证明、葬礼与骨灰,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女儿已经不在了。 只有爷爷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活人不知道的事情。 人死以后会去哪里?为什么有人能在梦里看见过世的亲人?又为什么有些人在临终以前,会说早已离开的人正在床边等着自己? 老人家不懂时空理论,却始终相信,活人看得见的世界,不一定就是全部。 所以,当林知远说姐姐答应过会回来托梦,爷爷没有笑他,也没有劝他放下。 「可能还没有找到路。」 「你姊那个脾气,要是真的过得不好,也不会让你知道。」 「她一定会先把自己弄得像样一点,才回来见你。」 林知远听着,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很对。 林晚晚真的在手册里写过,如果穿成普通百姓,她会先换一套干净衣服再来托梦。不是怕弟弟嫌弃,只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惨。 「那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呢?」 爷爷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那边管得严。」 「梦也不能随便进。」 林知远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让病房里沉重的空气短暂地松开了一瞬。 爷爷精神好的时候,偶尔也会主动问起林晚晚可能去了哪里。 有一天,他难得吃完了半碗粥,靠在病床上,看起来比前几日清醒许多。 「你姊最想当什么?」 「皇后。」 爷爷皱了皱眉。 「皇后?」 「嗯。」 「她会吗?」 林知远想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会。」 爷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皇后很难当吧?」 「应该吧。」 「是不是要先嫁给皇帝?」 「大概。」 「那皇帝愿不愿意?」 林知远一时被问住了。 林晚晚的全才计画里,分析过宫廷权力、后宫风险与各种可能遭遇的陷阱,却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那个世界的皇帝究竟会不会喜欢她。 「不知道。」 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才四年,可能还没当上。」 林知远沉默了。 这正是第一年时,他替姐姐找过的理由。 刚穿越不久,尚未适应身分,还没有遇见皇帝,也没找到进宫的机会。 四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已经很少再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爷爷却自然而然地替他接了下去。 「就算没当上皇后,也可以回来。」 林知远说:「她写过,就算当了乞丐也会回来。」 爷爷一听见「乞丐」,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那不好。」 「她准备过。」 「准备什么?」 「怎么活下来。」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真的仔细考虑过,才点头说:「那她应该可以。」 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统计,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九十九本作为依据。 林知远却差点因此红了眼睛。 「如果她去了修仙世界,可能还没有结丹。」 「结什么?」 「金丹。」 「做什么的?」 「结丹以后,可能比较有能力回来托梦。」 爷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让她慢慢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催。」 林知远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后来,爷爷的病情迅速恶化。 医生已经向家属说明过状况。老人家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衰退,能够进行的治疗非常有限,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过得舒服一些。 家人开始轮流来医院陪伴,想见的人,也都尽可能安排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 这一次和林晚晚不同。 没有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血月下措手不及的奔跑,也没有急诊室外令人窒息的抢救。 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明白,死亡正在靠近。 林知远原以为,有所准备会比较容易。 至少不会像四年前那样,早上还在争吵,晚上人便躺进了急诊室。至少这一次,他还有时间握住爷爷的手,能在对方尚且听得见时说话,也能提前接受某一天醒来以后,那张病床终究会空下来。 可是,当爷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才明白,有没有准备根本没有差别。 知道一个人即将离开,不代表真正失去时便不会痛。 甚至正因为知道,每一次探病都像是一场倒数。 今天还能睁开眼睛,明天呢? 今天还能认出他,下一次呢? 今天还能叫出他的名字,那么下一次他走进病房时,老人家是否还有力气看他一眼? 死亡不会因为所有人提前知道,便变得比较温柔。 它只是让活着的人,拥有更长的时间害怕。 爷爷临终前一天,林知远又去了医院。 那天病房里来了很多人。父母、叔叔与姑姑都守在床边,轮流握住老人家的手,对他说话。 爷爷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反应。 直到傍晚,他才短暂地睁开眼睛。 林知远一直坐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便立刻伸手握住。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松弛的皮肤薄薄地覆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却仍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知远。」 「我在。」 爷爷看着他,呼吸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你不要……一直等。」 林知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 床边没有《穿越前准备手册》,也没有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可他们都知道,那场等待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 「我没有一直等。」 林知远低声回答。 爷爷只是望着他,没有拆穿。 过了很久,他又问:「还是很想知道……你姊去哪里了?」 林知远低下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她答应过我。」 声音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她说她会回来。无论变成谁,都会告 诉我她还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四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承认,四年实在太久了。 那些被他填进Excel里的理由,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这场等待。 胎穿三岁、宫斗尚未完成、还没有筑基、仍未结丹。每一项都能够解释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证明她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一次都没有来。」 林知远低声说。 「我不知道她是找不到路,还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还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 爷爷的手又收紧了一点。那一点力气很微弱,却足以让林知远清楚地感觉到。 「那我下去以后,替你问。」 林知远猛然抬起头。 爷爷正看着他,神情比过去几天都更加清醒。 「问谁?」 「先找你姊。」 「如果找不到呢?」 爷爷认真想了想。 「那就去问阎王。」 林知远怔住了。 「阎王会知道吗?」 「死人去了哪里,他总要知道。」 爷爷说得理所当然。 「要是她真的穿走了,也该有个纪录。」 林知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爷爷看见。 「你又不认识阎王。」 「去了就认识了。」 「万一根本没有阎王呢?」 「那就找管事的。」 爷爷停了很久,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总会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林知远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只是一句安慰。 就像皇后还没有当上,金丹还没有修成,托梦的路实在太远。所有的解释,或许都只是活着的人替自己留下的出口。 可是,他仍然点了头。 「好。」 爷爷闭上眼睛以前,又极轻地说了一句:「等我问清楚了,就回来告诉你。」 那天夜里,爷爷离开了。 没有突然开始的抢救,也没有人措手不及。家人都守在病房里,医生来确认过状况,监测仪器的声音停止以后,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知远站在床边,看着爷爷的呼吸一点点停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件、遗照、葬礼、香火,以及家里从此空下来的位置。 可是当那些事情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仍然觉得陌生。 四年前林晚晚的葬礼上,爷爷还坐在家属席里。如今,摆在灵堂前的照片换成了他。 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葬礼结束以后,老家的旧沙发空了下来。 电视依旧放在原本的位置,遥控器也还留在桌面上,却再也没有人把音量调得那么大。 林知远偶尔会想起爷爷最后留下的承诺。 下去找林晚晚。 如果找不到,便去问阎王。 理智告诉他,人临终以前说过的话未必能够实现。也许爷爷只是知道他放不下姐姐,才故意替他留下这句安慰。 因此,他没有像等待林晚晚托梦时那样,特地准备一本新的纪录,也没有在床边安排暗号。 爷爷不懂那些验证规则。 甚至可能连怎么进入别人的梦里都不知道。 头七那晚,林知远照常上床睡觉。 他没有抱着任何期待,也没有对着黑暗说一句「你可以来了」。 他只是太累了。 闭上眼睛以后,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 不是葬礼结束后那个突然显得空荡的地方,而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老家。 客厅里的木桌还没有换掉,桌面铺着一层透明的塑胶垫。旧沙发靠在墙边,上方留着一道多年没有修补的裂痕。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电视里正播放着听不清内容的节目。 所有东西,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知远站在客厅入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爷爷就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上。 他没有穿着病人服,身体也不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穿着平日最常穿的旧衬衫,脸色很好,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比生前最后几个月更加清醒。 林知远望着他,一时不敢开口。 反而是爷爷先抬起头,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知远。」 他的声音十分清楚,不再需要停顿很久,才能说完一句话。 林知远的喉咙瞬间收紧。 「爷爷?」 爷爷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坐。」 林知远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病房里最后的那个承诺,心脏在胸口急促地跳了起来。 「你找到姊了吗?」 爷爷沉默了一下。 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望向站在客厅入口的林知远。 「我回来跟你说晚晚的事。」 第四十回|完 45.第四十一回 夢裡的爺爺,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樣。 他沒有穿著壽衣,也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穿著平日最常穿的淺色襯衫,坐在老家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不見病痛留下的疲憊,面前的木桌上還擺著一只茶杯,杯口正冒著淡淡的熱氣。 爺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手不再顫抖。 林知遠站在客廳入口,幾乎忘了自己正在做夢。 牆上的時鐘仍在滴答作響,電視裡播放著看不清內容的節目,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木桌上的透明塑膠墊,甚至還留著他小時候不小心用原子筆畫上去的痕跡。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爺爺根本沒有離開,只是病好了,重新回到老家,坐在那個原本就屬於他的位置上。 林知遠向前走了一步。 「爺爺。」 他原本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爺爺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見到奶奶,也想知道死亡以後究竟是什麼模樣。 可是那些問題到了嘴邊,最後卻全部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你有沒有找到姊?」 爺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即回答。 林知遠的心跳卻因為那一瞬間的遲疑,驟然加快。 「你不是說,到了下面以後會替我找她嗎?」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找到她了嗎?」 爺爺將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到木桌,發出極輕的一聲。 「你先坐。」 林知遠沒有動。 「姊在哪裡?」 「知遠。」 「她到底穿到哪裡去了?」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無數次。 四年裡,他替林晚晚準備了無數種答案。古代、修仙世界、架空王朝、另一條時間線,甚至是某個從未被任何一本小說記載過的世界。 可始終沒有人能告訴他,哪一個答案才是真的。 如今,爺爺從死後的世界回來了。 他終於可以詢問一個真正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她是不是去了古代?」 林知遠的語速越來越快。 「她有沒有當上皇后?還是根本沒有進宮?如果她只穿成普通人,現在應該也已經安頓下來了吧?」 他盯著爺爺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反應。 「如果是乞丐,她應該活過來了。她準備過,也知道該怎麼找食物、找住處。四年已經很久了,她不可能還沒有穩定下來。」 爺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答。 林知遠又立刻想起另一種可能。 「還是她去了修仙世界?」 他像是終於找到更合理的解釋,語氣重新急切起來。 「她是不是還沒有結丹?我查過了,不是每個修士都能在三四年內結丹。有些人修煉幾十年,可能還停留在煉氣期。如果她資質普通,四年都沒有築基也很正常。」 那些他在Excel裡推算過無數次的內容,此刻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她不是不想回來,只是現在修為不夠,對不對?」 爺爺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耐心地聽著。 林知遠忽然又想起胎穿。 「也有可能是胎穿。」 「她如果變成嬰兒,現在才四歲。她自己寫過,三歲以前要盡量裝傻,不能太早表現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也許她現在才剛開始認字。」 古代沒有電腦,沒有手機,也沒有圖書館。她得先學會那個世界的文字,才能尋找與靈魂、夢境或者時空有關的資料。更何況,她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身旁可能永遠有人跟著,根本無法自由行動。 「所以她才沒有回來。」 林知遠說得越來越快,彷彿每說出一種可能,就能讓自己離真正的答案更近一步。 這些推測,他全部寫過、計算過,也一次又一次地修改過。他甚至替每一種身分都安排好了無法托夢的原因。 可是那些始終只是他一個人的猜測。 如今,只要爺爺點一下頭。 只要爺爺說一句「對」,告訴他林晚晚只是年紀太小,只是尚未結丹,或者只是忙著在後宮裡活下來——那麼這四年的等待,便不再毫無結果。 可是爺爺始終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林知遠終於開始著急。 「你有沒有見到她?」 爺爺垂下目光,看向桌上那杯仍在冒著熱氣的茶。 「知遠。」 「她有沒有告訴你,她過得好不好?」 林知遠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她穿著什麼?有沒有穿鳳袍?」 他像是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立刻走到木桌前。 「她有沒有說暗號?」 爺爺抬起眼睛。 「第二格抽屜裡有三萬塊。只要她說出這句話,就能證明那個人真的是她。」 林知遠的呼吸變得急促。 「還有蛋糕不能放超過三天。那也是暗號,是她自己定下的規則。她說過,沒有暗號,就不能判定托夢成功。」 爺爺的目光終於重新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很平靜,卻沒有半分帶回好消息的喜悅。 林知遠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她沒有說嗎?」 爺爺沒有回答。 「是不是她忘記了?」 沉默迫使林知遠再次替姐姐找到新的解釋。 「她可能穿越的時候失去了記憶。小說裡也有這種情況。也許原主留下的記憶太多,把她自己的記憶暫時壓住了。」 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是只要中途停下來,那些不願面對的念頭便會追上他。 「等她慢慢想起來,就會記得我。」 林知遠看著爺爺,一字一句地強調:「她不可能真的忘記。」 林晚晚可以忘記製鹽的方法,可以忘記曾經背過的唐詩,甚至可以忘記留在現代的每一張表格。 可是她不能忘記林知遠。 穿越以前,她最後一次確認的核心記憶裡,明明念過他的名字。 晚晚知遠。 血月全才。 他是她替自己留下的記憶。 「她答應過我。」 林知遠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說,無論自己變成誰,都一定會回來。如果當上皇后,她會穿著鳳袍;如果成了女將軍,她會騎馬;如果去了修仙世界,結丹以後,身上可能會有金光。」 他記得手冊裡的每一個字。 「就算她真的成了乞丐,也會先換一套乾淨的衣服再來。她連自己應該怎麼回來,都已經寫好了。」 林知遠望著爺爺,眼眶一點點紅了。 「那為什麼四年了,一次都沒有?」 老家的時鐘依舊走著。 滴答。 滴答。 爺爺的沉默,讓整間客廳顯得越來越安靜。 林知遠忽然感到害怕。 他不是沒有想過姐姐可能遇到危險,只是四年以來,始終不敢把這個可能真正寫進表格。 如果林晚晚抵達另一個世界以後,又死了一次呢? 如果她連第一天都沒有熬過去呢? 或許她穿成死囚,根本來不及替自己翻案;或許她成了乞丐,沒能撐過第一個冬天;也可能真的進入了修仙世界,卻在尚未築基以前,便死在某個秘境裡。 那些他刻意避開的可能,此刻一個接一個浮現。 「她是不是出事了?」 林知遠的聲音抖得更加明顯。 「她是不是在那邊……又死了?」 爺爺皺起眉。 「不要亂說。」 「那她為什麼不回來?」 「知遠。」 「她不是會說話不算話的人。」 林知遠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 「她答應過我的事,有時候雖然會拖,可是她不會整整四年都不給任何消息。除非她根本回不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還有另一種更加可怕的可能,已經到了嘴邊,他卻不敢說出口。 除非,林晚晚根本沒有去任何地方。 可是爺爺現在明明就坐在他的面前。 這至少證明,人死以後可能仍然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也真的可以進入活人的夢裡。 那麼,林晚晚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過? 林知遠緊緊盯著爺爺,一個全新的解釋突然在腦海裡浮現。 「是不是連下面也找不到她?」 爺爺的目光輕輕一動。 林知遠立刻抓住了那一點反應。 「她真的穿走了,對不對?」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急切,甚至重新燃起了希望。 「所以陰間才沒有她。不同世界的人死了,可能不歸同一個地方管。她如果去了另一個朝代,原本的生死簿上當然不會有她。」 又或者,她已經使用原主的名字生活。 那個世界的她, 或許早已不再叫林晚晚。 如果只按照現代的名字尋找,當然不可能找到。 「是不是閻王也管不到另一個世界?」 林知遠小心地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爺爺。 「她穿過時空以後,就不在原來的生死簿上了,所以你才沒有找到她?」 爺爺仍然沒有回答。 林知遠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替他完成了答案。 「那沒關係。」 「只要她不在下面,就代表她還活著。」 「她只是去了太遠的地方。」 那些即將崩塌的理由,彷彿又被他重新撐了起來。 「我們可以再等。等她當上皇后,或者等她結丹。她總會找到回來的方法。」 爺爺看著他。 眼中浮現出一種林知遠不願意理解的情緒。 不是認同,也不是欣慰。 更像是一種無能為力的難過。 「知遠。」 爺爺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先坐下。」 「你先告訴我她在哪裡。」 「坐下再說。」 林知遠終於走到沙發前,卻沒有坐到爺爺身旁,而是停在木桌的另一側。 彷彿只要不坐下,這場談話便不會真正開始;也彷彿坐下以後,他便不得不安靜地聽完一個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答案。 爺爺端起茶杯。 杯中的茶水依舊冒著熱氣,他卻沒有喝。停了一會兒,又將它緩緩放回桌上。 「我沒有見到晚晚。」 林知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下一刻,他又迅速找到了解釋。 「因為她不在下面。」 爺爺沒有回應。 「對不對?」 「我沒有找到她。」 「那就代表她穿越了。」 林知遠立刻接了下去。 「她去了另一個世界,所以你當然找不到她。」 「我問過幾個人。」 爺爺緩慢地開口。 「他們也沒有見過她。」 「那個世界的人當然不認識她。」 林知遠幾乎沒有思考,便立刻反駁。 「知遠。」 「你有沒有查過原主的名字?」 他根本沒有聽見爺爺正在叫他。 「她可能已經不叫林晚晚了。也許叫林昭月、林婉兒,或者任何我們不知道的名字。只查林晚晚,當然不可能找到。」 爺爺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林知遠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突然明白,爺爺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不敢告訴他。 「你知道她的事,對不對?」 爺爺放在膝上的手沒有動。 「你剛才明明說,你回來是要告訴我晚晚的事。那就代表你已經查到了。」 林知遠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見過她嗎?」 爺爺搖了搖頭。 「我沒有見到晚晚。」 「那你怎麼會知道她的事?」 「有人查過。」 「誰?」 爺爺再次沉默下來。 像是在思考,究竟應該用什麼方式,才能將那個答案告訴他。 老家的時鐘仍在規律地走著。 一下。 又一下。 林知遠站在客廳中央。 四年來所有沒有結果的等待,彷彿都在這一刻堆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本寫滿「無」的托夢紀錄,那些始終沒有通過驗證的夢,還有胎穿、宮鬥、煉氣、築基與金丹。 所有被他用來延長等待的理由,都在等爺爺證明。 「是不是連陰間也沒有她的紀錄?」 林知遠又問了一次。 「是不是她真的穿越了?」 爺爺望著他,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找不到她。」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林知遠再也無法開口。 「所以,我去問了。」 林知遠的手緩緩握緊。 「問誰?」 爺爺停頓了一下。 「我問過閻王了。」 客廳裡,只剩下時鐘走動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林知遠屏住呼吸。 爺爺抬起眼睛看著他,神情比生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 「閻王知道,你姊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四十一回|完 46.第四十二回 「阎王怎么说?」 林知远几乎是在爷爷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问了出口。 老家的客厅仍然维持着他童年记忆中的模样。墙边的旧沙发、铺着透明塑胶垫的木桌,以及那只仍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切都平静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只有墙上的时钟不断走着。 滴答。 滴答。 林知远站在木桌另一头,感觉自己等了四年的答案,就藏在爷爷即将说出的下一句话里。 他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 只要一个朝代、一个身分,或者一个确切存在的世界。哪怕爷爷只是告诉他,林晚晚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也可以继续等。 等她长大,等她当上皇后,等她筑基、结丹,再撕开世界屏障回来。 「阎王到底怎么说?」 林知远又问了一次。 爷爷看着他,没有再绕圈子。 「自杀不能穿越。」 林知远愣在原地。 墙上的时钟仍然在走,每一声都清晰得令人无法忽略。 他明明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合在一起以后,究竟代表什么。 「什么?」 「你姊没有穿越。」 爷爷的语气很平静。 「她没有去古代,也没有去修仙世界。」 林知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可能。」 「知远。」 「她准备过。」 他几乎立刻反驳。 「她统计过九十九本,血月也真的出现了。她在医院里还有意识,她说自己在等。她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们——」 「她真的死了。」 爷爷打断了他。 那句话说得并不重,却让林知远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四年前,医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死亡证明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姓名、年龄与死亡时间。 林晚晚,三十六岁。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只有林知远不肯相信。 因为林晚晚说过,死亡或许只是灵魂离开肉身。现代世界看见的死亡,并不能证明另一个世界没有开始。 可是现在,连从死后世界回来的爷爷都告诉他—— 没有开始。 「你刚才说,你没有找到她。」 林知远猛然抓住那句话。 「如果她真的死了,就应该在下面。你怎么会找不到?」 他又急切地补充:「她是不是已经换了名字?还是她早就投胎了?」 「我一开始确实找不到她。」 爷爷低声说。 「因为她不在该去的地方。」 林知远抬起头。 「什么意思?」 爷爷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口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停了一会儿,又把茶放回了原处。 「晚晚刚下去的时候,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林知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爷爷望着他,缓慢地说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正在穿越。」 最初,林晚晚只看见一片黑暗。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方向。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甚至无法确定身体是否还存在。 可是她并不害怕。 她以为,那里只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空间。 她在黑暗里计算时间,一遍又一遍默念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与穿越以前必须保留的核心记忆。她不断呼唤系统,等待原主的记忆涌入脑海,也等待某个陌生的声音喊她小姐、娘娘或者师妹。 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 只有林知远的声音,偶尔从极远的地方传进那片黑暗。 姐。 妳醒醒。 妳不是说妳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那妳醒过来啊。 后来,连那些声音也消失了。 林晚晚却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 她替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取了一个名字——时空转移缓冲期。 也许只是载入速度比较慢。也许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又或者,系统正在替她分配最适合的身分。 只要继续等下去,新的世界总会出现。 「鬼差去带她的时候,她也不肯走。」 「鬼差?」 林知远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看见鬼差了?」 「看见了。」 「那她应该知道自己死了。」 爷爷摇了摇头。 「她说,那不是鬼差。」 「那她说是什么?」 「系统派来的接引使者。」 林知远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确实像林晚晚会说的话。 她能将月全食解释成穿越入口,自然也能将前来带走亡魂的鬼差,视为另一种穿越机制。 「鬼差告诉她,她的阳寿已尽。」 爷爷继续说。 「她不信。」 「他们说她已经是死者,她却说,那只是穿越以前的身分清除。」 爷爷停了一会儿。 「她还问他们,自己要去的是哪一个朝代。」 林知远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们怎么回答?」 「鬼差听不懂。」 「她便换了一种问法,问他们自己要去的是宫斗世界、种田世界,还是修仙世界。」 林知远几乎能够看见那个画面。 林晚晚独自站在陌生的黑暗里,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认真询问即将前往的世界分类。 她或许还会追问系统说明何时出现,能不能提前确认原主身分,穿越箱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如果是胎穿,是否可以保留完整记忆。 「那奈何桥呢?」 林知远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她有没有看见?」 「看见了。」 「她怎么说?」 爷爷望着他。 「她说,那是时空通道。」 林知远缓缓低下头。 在林晚晚眼里,奈何桥不是通往轮回的路,而是两个时空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 只要走过去,只要通过身分审核,只要记忆保存成功,她就会在某一具陌生的身体里重新睁开眼睛。 她等待系统的声音,等待任务载入,也等待另一段人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可是桥的另一端,从来不是她想像中的穿越世界。 「那阎王殿呢?」 林知远已经不敢继续问,却又不得不问下去。 爷爷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说,那是身分分配处。」 阎王殿里记录着林晚晚的名字、出生时间与死亡原因。 林晚晚看见生死簿时,却没有把它当成死亡的证明。 她认为那只是系统替她建立的角色档案,甚至试图在上面寻找原主身分、目标朝代,以及技能保留比例。 有人告诉她,那上面记载的就是林晚晚的一生。 她却说,现代的人生已经结束,下一页才是真正的故事。 「可是,没有下一页。」 爷爷说。 林知远抬起头。 爷爷的神情依然平静,眼里却是无法掩饰的难过。 「她等了很久。」 「一直在等下一页出现。」 轮回之路从来不是不存在,也不是没有人愿意让她重新开始。 可是林晚晚不肯走。 在她看来,普通的轮回根本不能算作穿越。一旦喝下孟婆汤,失去所有现代记忆,她那二十八天的准备便全部失去意义。 倘若成为一个完全不记得林知远、不记得血月,也不记得九十九本穿越的婴儿,那便不是成功。 她想要的,是带着现代的记忆抵达古代。 她要保留背过的唐诗、制盐的方法、肥皂与玻璃的配方,以及急救、农业与礼仪知识。 还有那一本根本不可能跟着灵魂离开现代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所以,她拒绝投胎。 「她说,轮回会破坏穿越流程。」 爷爷低声说。 「她要等真正的通道打开。」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林晚晚始终留在那里。 等待系统终于出现,等待某个原主恰好死亡,也等待一道时空裂缝找到她。 她一直等着那本属于林晚晚的穿越,真正翻开第一章。 「她就一直停在那里?」 「嗯。」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故事永远不会开始吗?」 「说过。」 「阎王也说过?」 「说过。」 「那她为什么还是不信?」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等待得越久,便越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第一天便接受死亡,林晚晚或许还能走向轮回。可是四年过去,她已经将所有等待都视为穿越程序的一部分。 黑暗是载入空间。 鬼差是接引使者。 奈何桥是时空通道。 阎王殿则是身分审核之处。 没有新的世界出现,只是因为条件尚未完成。 所有证据,都能被她重新解释。 就像她活着时一样。 「她明明知道什么是幸存者偏差。」 林知远低声说。 「她自己写过。」 「我知道。」 「她也知道血月只是月全食。」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是……」 林知远没有说完。 爷爷看着他。 「因为知道一件事,和愿意相信一件事,从来都不一样。」 林知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既然还在下面,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这才是四年来,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她答应过。」 「她写了暗号。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蛋糕不能放超过三天。她说,无论变成什么,都一定会告诉我她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她没有穿越,也可以回来告诉我。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出现?」 爷爷久久没有回答。 林知远盯着他,又迫不及待地替姐姐寻找理由。 「她是不是不能托梦?还是有人不让她回来?」 「如果她在阴间,就不用等到结丹,也不必先当上皇后。她现在就可以回来。」 爷爷低下了头。 「她不肯。」 林知远怔住。 「什么?」 「她不肯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现在还不能算作穿越成功。」 林知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说,要等自己真正抵达另一个世界以后,才能回来告诉你。」 爷爷缓慢地说下去。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做到。没有当上皇后,没有成为神医,也没有修成金丹。」 「她不想回来承认自己失败了。」 林知远看着爷爷,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确实像林晚晚。 她甚至在普通百姓的托梦方案里写过,如果衣服太破,便先换一套干净的再回来。她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不好。 她连穷困潦倒都不愿意让林知远知道,又怎么可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回来承认—— 我算错了。 我没有穿越。 我只是死了。 「她连自己都在骗。」 爷爷的声音很轻。 「她一直告诉自己,再等一下,故事就会开始。」 「等到成功以后,再回来找你。」 「可是……」 林知远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可是她永远不会成功。」 爷爷没有否认。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林知远想起第一年建立的Excel。 尚未当上皇后。 身分太低,行动受限。 胎穿年龄过小。 修为不足,尚未筑基。 到了第三年,他甚至开始修仙,替林晚晚推算筑基与结丹需要的时间。 他一直以为,那些理由只是自己想出来的。 原来在另一个活人看不见的地方,林晚晚也用着相同的理由安慰自己。 姐弟两个隔着生死,却一直在等待同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故事。 「那她还要等多久?」 林知远问。 爷爷没有回答一年,也没有回答十年。 「只要她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就会一直等下去。」 「那我去找她。」 这句话几乎是林知远下意识说出口的。 爷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能去。」 「可是她一个人在那里——」 「你不能去。」 爷爷再次打断他,语气比方才更重。 「你还活着。」 林知远红着眼睛看他。 「那我要怎么把她叫回来?」 「我会再去劝她。」 「她会听你的吗?」 爷爷没有回答。 林知远紧紧握起双手。 「你告诉她,我没有怪她。」 「她没有当上皇后也没关系,没有修成金丹也没关系。她不用换干净衣服,也不用再说暗号。」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 「她只要回来就好。」 「你告诉她,我已经等了四年。」 「我不需要她证明任何事情。」 「只要让我再看见她一次。」 爷爷安静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她。」 林知远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阎王真的说,她不可能穿越吗?」 爷爷叹了一口气。 「我问过了。」 「问得很清楚。」 林知远的肩膀轻轻颤抖。 爷爷看着他,缓慢而清楚地说: 「阎王说,自杀不能穿越。」 就在那句话落下时,墙上的时钟忽然停了。 滴答声戛然而止。 整间客厅陷入异常的寂静。 爷爷最后的声音,清楚地落进林知远耳中。 「你姊等了这么多年……」 「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开始的故事。」 第四十二回|完 47.第四十三回| 林知远猛然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冷汗沿着额角滑下,睡衣紧贴在后背上。他坐在床上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像是梦里那场谈话尚未结束。 可是眼前已经没有老家的客厅,没有那张旧沙发,也没有墙上突然停止走动的时钟。 爷爷不在了。 床边只有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以及林晚晚留下的《穿越前准备手册》。两本书安静地叠在一起,和过去四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不同。 可是这一次,林知远没有立刻拿起纪录本,也没有按照林晚晚留下的规则,验证梦里的爷爷是否说出了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他没有怀疑那是不是一场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普通梦境,也没有急着替梦里的内容寻找另一种解释。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爷爷说过的话。 自杀不能穿越。 林晚晚没有去古代,没有穿成公主,也没有当上皇后。她没有进入仙门,更不是因为灵根太差,才迟迟困在炼气期。 她没有等待突破金丹,也没有站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努力寻找跨越时空的方法。 她确实等了四年。 却不是在皇宫、宗门或者陌生的古代家庭里等待。 她只是死了。 死后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林知远慢慢闭上眼睛,爷爷最后那句话再次落进耳中。 她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开始的故事。 「不可能。」 他低声说。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林知远伸手拿起《穿越前准备手册》。那本厚重的手册早已被他翻得很旧,书页边缘变得柔软,连托梦那一章都能自然停在最常被的位置。 如果穿成皇后,我会回来。 如果成为公主,我也会回来。 如果穿成乞丐,前期或许会比较困难,但生活稳定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络。 如果是胎穿,可能需要数年。 你不要因为太久没有收到消息,就认为我失败了。 我只是还没长大。 林知远盯着那些熟悉的字句。 四年来,他就是靠着它们活下来的。 第一年没有梦,是因为她才刚抵达另一个世界;第二年仍然没有消息,也许是因为她身陷宫斗,暂时无法脱身;到了第三年,她或许去了修仙世界,只是尚未结丹。 第四年,他甚至开始怀疑金丹期是否真的足以撕开世界屏障。 会不会必须修成元婴?倘若两个世界的灵气不同,跨越时空是不是需要化神期修为? 他真的去找过答案。 看过,计算过,也仔细记录过。 林知远忽然掀开被子下床。 他连鞋都没有穿,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萤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桌面上,林晚晚生前整理的资料夹仍然整齐排列着。 血月。 穿越统计。 全才计画。 穿越后联络方式。 林知远点开「尚未托梦原因」。 那张表格已经被他补得很长。穿越类型、可能身分、目前年龄、生存难度、预估取得资源的时间、预计托梦时间、修仙境界,以及跨时空可行性。 每一个栏位都填得很认真。 像是只要资料足够完整,林晚晚就一定还活着。 林知远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也很难听。 「尚未当上皇后。」 他念出第一列。 「身陷后宫,暂时无法离开。」 第二列。 「胎穿,年龄过小。」 第三列。 「尚未筑基。」 第四列。 「尚未结丹。」 第五列。 「金丹可能不足以跨越世界,需要元婴。」 他一行一行念下去,声音越来越沙哑。 「林晚晚。」 他望着萤幕,嘴角残留着那一点扭曲的笑意,眼眶却已经红了。 「我到底还要替妳编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林知远按下列印。 深夜里,印表机突然开始运转。一张又一张纸缓慢吐出,机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表格、推测、备注,以及四年来所有他替姐姐保留下来的可能。 林知远将那些纸一把抓进怀里,又拿起床边的托梦纪录。 第一页,是林晚晚离开后的第七天。 疑似梦见姐姐。未说出暗号,可信度低。 第一个月,他梦见一名红衣女子,背影与姐姐相似,却始终没有回头。 第三个月,他梦见古代宫殿,站在长阶上的女人却不是林晚晚。 第一年忌日,他整夜无梦,最后写下:可能仍在穿越初期。 第三年,他梦见林晚晚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断坠落。没有暗号,没有金光,也没有任何能够验证身分的证据。 所以,那一场梦不算。 每一页都在等她。 每一页都没有她。 林知远抱着所有东西,走向走廊另一端。 林晚晚的房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按下墙上的灯。柔黄的光亮起,照出那间四年来几乎没有改变的房间。 书架上的九十九本,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全才计画,窗边被他重新养活的植物,以及摆在书桌上的遗照。 照片里,林晚晚笑得很自然。 彷佛从来没有看见那轮血月,没有写过遗书,也没有倒在他的怀里。 林知远走到桌前,将怀里的资料重重摔了下去。 纸张四散开来,落满桌面与地板。有几张覆在遗照前,遮住了林晚晚半张笑脸。 「妳不是最会做研究吗?」 林知远盯着那张照片,声音起初很低。 「妳不是很聪明吗?」 「看了九十九本,做了Excel,统计所有女主角的死亡方式,还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 「妳连穿成男人怎么办都想过。穿成乞丐要怎么活,穿成太监要怎么避免被人发现,胎穿几岁以前必须装傻,进了后宫又该怎么避免被人毒死。」 林知远一把抓起《穿越前准备手册》,用力翻开。 唐诗、制盐、肥皂、玻璃、急救、农业、琴棋书画与野外求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眼前迅速翻过,每一页都是林晚晚曾经对另一个世界抱有的期待。 「妳什么都想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妳怎么偏偏没有想过,死了可能就真的只是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重重撞上墙壁,又落回他自己耳中。 遗照里的林晚晚仍然笑着。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皱起眉,让他小声一点,免得爸妈听见;也没有立刻搬出那一整套理直气壮的逻辑反驳他。 林知远的眼睛迅速红了。 「妳不是知道吗?」 「妳明明知道那五个成功案例只是,明明知道那些没有穿越的人,根本不会被写进故事里。」 「幸存者偏差是妳自己写的。」 他将手册重重摔回桌上。 「可是妳还是去了。」 「妳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是成功的那一个?」 「就因为妳比里的人多学了几堂课?就因为妳做了几张表格?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真的变红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月亮变红又怎么样?」 「它每天都会升起。妳死了以后,它还是照样挂在那里!」 林知远抓起刚刚印出的表格。 第一列,穿越初期,尚未当上皇后。 他用力将纸撕成两半。 「没有皇后。」 第二列,若为胎穿,年龄过小。 纸张再次从中间裂开。 「没有胎穿。」 第三列,身分低微,暂时无法取得研究资源。 「没有乞丐。」 第四列,修为不足,尚未筑基。 「没有筑基。」 第五列,尚未结丹,无法控制神识。 「也没有金丹!」 一张又一张纸被他撕碎,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尚未当上皇后。 被困在冷宫。 受到原主家人监视。 胎穿以后不会说话。 炼气期神识不足。 金丹不能跨越时空。 或许必须等到元婴。 那些曾经让他多撑过一天的理由,如今全被他亲手撕开。 每撕掉一个,便像有一个仍然活着的林晚晚,在他眼前死去。 穿着凤袍的林晚晚,御剑穿过时空裂缝的林晚晚,三岁以前努力装傻的林晚晚,还有穿成乞丐以后,先想办法让自己吃饱的林晚晚。 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正存在的,只有死亡证明上的那一个名字。 林晚晚。 三十六岁。 抢救无效。 林知远抓起那本托梦纪录。 厚厚一本,整整四年,数百个夜晚。 无梦。 疑似出现,排除。 未说出暗号,不算。 可能只是普通梦境。 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全是他在等。 没有一次是林晚晚真正回来。 他翻到第三年那场坠落的梦。那一页至今仍然空白,因为梦里的林晚晚没有穿凤袍,身上也没有金光,更没有说出第二格抽屉里那三万块。 可是此刻,林知远忽然明白,那或许才是四年来最接近真相的一场梦。 林晚晚不在古代,也没有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只是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不断往下坠落。 什么也抓不到。 「妳不是答应过会回来吗?」 林知远将纪录本摔在桌上。 「妳说无论变成谁,都一定会回来!」 「没当上皇后也会回来,当了乞丐也会回来。要是穿成婴儿,就等长大一点。」 「妳连托梦应该穿什么都写好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结果呢?」 「四年。」 「我等了妳整整四年!」 「我每天睡觉都怕自己忘记做过的梦。半夜只要看见一个背影,就得立刻起来把它记下来。」 「我甚至去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修仙,查金丹、查元婴,查什么神识跨界!」 林知远猛地挥手,将桌上的纸全部扫落。 「妳呢?」 「妳就待在下面等!」 「妳明明可以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就因为妳什么都没有做到?就因为妳没有穿越成功?」 他的声音彻底破裂。 「妳宁愿让我等四年,也不肯回来承认妳错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剧烈的喘息。 林知远看着照片里的姐姐,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几乎令他感到陌生的愤怒。 不是对,不是对血月,也不是对那五个根本不存在的成功案例。 而是对林晚晚。 这是她死后四年,林知远第一次允许自己生她的气。 「妳自私。」 他低声说。 停了一会儿,又更加用力地说了一次。 「林晚晚,妳真的很自私。」 「妳是不是以为写一封遗书就可以了?」 「第二格抽屉放三万块,蛋糕叫我记得吃,衣服叫我处理,爸妈那里叫我替妳说对不起。」 「妳是不是觉得,只要全部列成清单,就算交代完了?」 林知远踢开脚边的碎纸。 「三万块能做什么?」 「可以买几顿饭?可以让爸妈少哭几次?还是可以把妳换回来?」 「妳说,就当姊最后一次请我吃饭。」 他的眼泪不断落下,连眼前的遗照都渐渐变得模糊。 「我缺的是那一顿饭吗?」 「我要的是妳坐在我对面。」 「妳就算一直跟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穿越理论也可以。妳想吃火锅,想吃蛋糕,都可以。」 「我又没有真的不陪妳!」 林知远用手背胡乱擦过脸。 「妳说妳准备好了。」 「妳准备了唐诗、种子和医疗包,准备好穿成皇后、乞丐、男人,甚至一个什么都不会说的婴儿。」 他盯着照片,声音猛然提高。 「可是妳有没有准备过我们?」 「妳有没有想过,爸妈以后要怎么活?」 「有没有想过,爷爷到死以前都还在替妳找理由?」 「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告诉他们,妳根本没有去古代,也没有去修仙?」 「妳只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死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他始终不敢承认的事实,终于由他亲口说了出来。 林晚晚只是死了。 没有下一章。 没有另一个世界。 林知远抓起那封已经被翻得很旧的遗书,将它举到遗照前。 「妳自己看看。」 「这算什么遗书?」 「每一句都在说妳会回来,每一句都叫我们等。」 「妳根本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妳只是在把所有结果都丢给我们。」 林晚晚带走了自己的相信、自己的期待,以及她对另一个世界所有美好的想像。 留给家人的,却只有母亲的哭声、父亲的沉默、爷爷临终以前的担心,一间没有人敢整理的房间,一只永远派不上用场的穿越箱—— 以及一个等了四年,替她编完另一段人生的弟弟。 林知远骂了很久。 骂她愚蠢,骂她固执,骂她明明研究过那么多事情,最后却只肯相信自己想要的答案。 也骂她直到死后,仍不肯承认失败。 他的嗓子越来越痛,声音也越来越哑。到了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散落着满地碎纸。 皇后被撕碎了。 胎穿被撕碎了。 金丹被撕碎了。 元婴也被撕碎了。 托梦纪录摊开在地上,四年等待的日期一页页散落在他脚边。 照片里的林晚晚始终笑着。 她不会反驳,不会理直气壮地说他根本不懂,也不会嫌弃他把房间弄得太乱。 更不会突然穿着凤袍出现在门口,证明所有人都错了。 林知远看着照片。 胸口那股支撑着他站立的愤怒,终于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最后剩下的,只有疲惫。 以及那个被他用表格、推论与等待压了四年,始终不肯真正承认的事实。 姐姐不会回来了。 没有下一次托梦,没有暗号,也不会有任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亲身经历。 《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最后一页,永远不会有人补完。 林知远的双腿骤然失去力气。 他跪坐在满地碎纸中,伸手拿起桌上的遗照,紧紧抱进怀里。 相框的边缘压在胸口。 很硬,也很冷。 一点都不像林晚晚。 林知远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起初,他只是肩膀轻轻颤抖。下一刻,四年来所有被表格、推论与等待死死压住的悲伤,终于彻底崩塌。 他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像血月那晚一样,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 「林晚晚。」 「姊。」 「妳回来……」 不会有人回答。 林知远用力抱紧遗照,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妳不是说……」 他停了很久。 眼泪落在相框的玻璃上,沿着照片里林晚晚的笑脸缓缓滑下。 「妳一定能活到大结局吗?」 第四十三回|完 48.第四十四回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五年,林知远开始准备结婚。 这句话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结婚、新家、婚礼,以及往后的生活。这些词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尚未抵达的未来。 然而过去五年里,他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却是留在原地等待。 第一年,他等着姐姐穿上凤袍,进入他的梦里。 第二年,他猜测她可能深陷宫斗,暂时无法脱身。 第三年,他开始研究金丹与元婴,试图计算林晚晚究竟何时才能撕开世界屏障。 直到第四年,爷爷在梦里告诉他,林晚晚从来没有去过另一个世界。 也是那一年,林知远才第一次真正承认—— 姐姐死了。 没有穿越,也没有下一章。 那一夜崩溃过后,生活并没有立刻变好。 他仍然会梦见血月。偶尔经过蛋糕店,也还是会想起冰箱里那半盒最终没有任何人吃掉的蛋糕。看见有人拿着从身旁经过,他甚至会下意识瞥一眼封面,确认那是不是一本穿越。 可是,他不再每天早晨记录梦境,也不再打开那张Excel,继续替林晚晚补充尚未托梦的原因。 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被收进了抽屉。 《穿越前准备手册》仍旧留在床边,只是不再每晚被他翻开。 日子终于开始慢慢向前。 林知远的工作逐渐稳定。和朋友吃饭时,他已经能够听完一个笑话,不会在笑到一半时忽然想起,如果林晚晚还在,她或许也会说出同样愚蠢的话。 有人提起姐姐,他也不再立即回避。有时甚至会主动接上一句:「我姊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语气中依旧会有短暂的停顿,却不再只剩下疼痛。 他的女朋友陪在身边很多年了。 从林晚晚还在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姐姐究竟有多奇怪。知道她看完第九十九本穿越以后,突然决定先把自己变成全才;也知道她学过制盐、做过肥皂,还亲手烧出一块歪得根本不能使用的玻璃。 她甚至听过林晚晚一本正经地讨论,万一穿成太监,究竟该如何隐藏身分,又该怎么在皇宫里活下去。 林晚晚离开以后,她也知道林知远每晚都在等待托梦,知道他后来读了许多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修仙,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计算姐姐何时才可能结丹。 她从来没有嘲笑过他,也没有用一句「人死不能复生」,逼迫他立刻接受所有事实。 他等待时,她便陪着他等。 当他终于崩溃,将那些写满推测的纸全部撕碎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再陪他把满地的碎纸一张张捡起来。 两人开始讨论婚事以后,她第一次提起了林晚晚的房间。 那天,他们坐在客厅里研究婚宴资料。桌上散落着场地照片、宾客名单与各种费用估算。她翻到新家收纳的规划页面,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知远。」 「嗯?」 「我们结婚以前,要不要一起整理你姊的房间?」 林知远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她看见他的反应,立刻补充:「不是要丢掉她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全部留下,书也不需要送人。你如果想保留穿越箱,也可以继续留着。」 她停顿了一下,才放轻声音。 「只是,那个房间已经五年没有真正整理过了。」 林知远低着头,目光落在宾客名单上的「林家亲属」。 婚礼那天,不会有人坐在本应属于姐姐的位置上,也不会有人以新郎姐姐的身分站在旁边,一边嫌弃他的婚礼安排,一边自作主张地替他更改流程。 「妳觉得一定要整理吗?」 「不一定。」 她回答得很快。 「你不想动,我们就不动。我只是觉得,保存一个人,不一定要让所有东西永远停在她离开的那一晚。」 林知远没有说话。 「我们可以把房间擦干净,重新分类,再把你真正想留下的东西好好收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要把她清掉。」 「是替她整理。」 这几个字,让林知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姐姐死亡的事实。 那间房不再是不能触碰的禁地,所有尚未托梦的理由也早已被他亲手撕碎。如今只是整理一些遗物,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困难。 可真正站在房门前时,林知远却迟迟没有伸手。 门把上覆着一层很薄的灰。 并不是因为完全没有人进去。这几年,林知远仍然会定期替窗边的植物浇水,也会偶尔擦拭书架。 只是,他从未真正移动过里面的东西。 全才计画仍旧贴在墙上,电脑里的资料也依照林晚晚最后使用的方式排列。九十九本一本不少,连书桌上的笔筒,都还维持着五年前的方向。 彷佛林晚晚只是暂时离开。 只要所有东西保持原样,她就仍然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未婚妻安静地站在身旁,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林知远终于握住门把,将门推开。 房间里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那并不是林晚晚身上的味道,只是书本、木制家具与长时间没有流动的空气混在一起。 可是那一瞬间,林知远仍然想起了五年前。 林晚晚换上轻便的衣服,将头发束起,拖着那只沉重的穿越箱走出房间。 他堵在门口,对她说不准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活着走过这道门。 「先把窗户打开吧。」 未婚妻轻声说。 林知远点了点头。 窗帘拉开以后,阳光照进房间。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五年来几乎不曾改变的空间,第一次显出了陈旧的痕迹。 他们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整理。 过期的生活用品、已经干掉的笔、不能使用的票券、空盒,以及那些不再具有保存价值的包装。 每丢弃一件东西,未婚妻都会先拿给林知远看。 「这个呢?」 「丢吧。」 「这个要留下吗?」 「不用。」 他的回答听起来很平静。 衣服被分类装进防尘袋,书桌抽屉也被重新擦拭干净。第二格抽屉里的三万块,早已由父亲替他存好,只有那张黄色便利贴仍旧留在原处。 拿着。 就当姊最后一次请你吃饭。 不准拿去乱花。 林知远将便利贴轻轻揭下,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这个留下。」 未婚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接着,他们将九十九本一本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擦掉封面与书页上的灰尘,再按照原本的编号重新排列。 未婚妻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看见里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标签。 「她真的每一本都做了笔记。」 「嗯。」 「九十九本都有?」 「都有。」 她又翻了几页。 「好认真。」 林知远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从前只要听见有人称赞姐姐认真,他便会感到一阵讽刺。林晚晚正是因为太认真,才会将中的规则当成可以验证的理论。 可是如今,他只是说:「她做什么都这样。」 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点很淡的怀念。 未婚妻把书放回架上。 「那就全部留下。」 整理到墙上的全才计画时,林知远又停了下来。 经过五年,纸张边缘已经微微翘起,最上方仍写着那个既荒唐又认真的目标—— 穿越以前,先成为全才。 下方排列着一项又一项技能。 完成。 失败。 重新学习。 风险过高。 只能理解原理。 这整面墙,记录着林晚晚生命里最后二十八天,也记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过程。 「要拿下来吗?」未婚妻问。 林知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过已经翘起的纸张。 「拿下来吧。」 第一张计画表被慢慢揭下。 纸张离开墙面以后,留下了一块比周围稍浅的痕迹。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当最后那张倒数表露出来时,林知远的手骤然停住。 距离血月:今晚。 未婚妻看见那一行字,立刻伸手接过纸张。 「我来。」 她没有让他继续。 两人将所有计画表平整地收进一只大资料夹里。没有揉皱,也没有丢弃,只是从墙上取下来,妥善保存。 墙面终于重新空了出来。 林知远抬头望着那一片空白,心口依然疼,却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承受。 林晚晚的字不再贴在墙上,并不代表她从未存在。 书架还在,手册还在,便利贴还在。 他的记忆也还在。 直到整理柜子最深处时,他们再次看见了那只穿越箱。 黑色箱体上留着几道刮痕,裂开的拉炼依然没有修补。 五年前,警方曾经将它带到医院,重新推到林知远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憎恨穿越。 如今再次看见,心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尖锐的愤怒,只剩下一阵沉甸甸的难受。 林知远弯下腰,将箱子拖了出来。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和血月那晚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未婚妻蹲到他身旁。 「要我打开吗?」 「我来。」 拉炼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已经有些卡住。林知远试了两次,才终于将箱子打开。 里面的物品仍旧按照林晚晚最后留下的顺序排列,只是五年过去,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用途。 医疗用品早已过期,种子也无法确定是否还 能发芽。电子设备长时间没有充电,按下开关毫无反应。干粮在当年整理遗物时便已经被取走,只有火种、绳索与小型工具仍然留在里面。 每一样东西上都贴着编号。 一号,必须贴身携带。 二号,肉身穿越时优先保留。 三号,若箱子容量不足,可以放弃。 林知远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 五年前,林晚晚相信它们会跟着自己抵达古代。医疗用品可以救命,种子能够改良农业,电子设备里储存着重要资料,现代工具则可以证明她来自一个更加先进的世界。 她甚至认真考虑过,哪一件物品最有可能在宫廷里换取第一笔资源。 可是这只箱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现代。 林晚晚倒下以后,它翻倒在草地上,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后来,警方将东西重新收回,送到医院,再交还给家属。 它没有穿过时空,没有进入古代,也没有成为女主角建立势力的第一批物资。 它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旧行李箱。 林知远拿起一包种子。 标签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仍能看清林晚晚留下的说明。 适应环境后,先小量试种。 不可一次全部使用。 林知远将种子移向准备丢弃的纸箱,手指却迟迟没有松开。 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部丢掉呢? 如果房间清空,书本收进纸箱,全才计画也从墙上取下,那么,林晚晚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照片、骨灰,以及几段留在别人口中的回忆。 会不会有一天,连她曾经坐在这间房里,大声宣布自己一定会成为皇后的痕迹,也全部消失? 林知远低着头。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进穿越箱里,落在已经空出来的内层。 他立刻抬手擦掉。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了。」 他的声音很低。 未婚妻在他身旁坐下。 「你已经可以了。」 「可是我现在连这些过期的东西都丢不掉。」 「那就不丢。」 林知远抬起头看她。 「可是它们已经不能用了。」 「不能用,也可以留下。」 「留着有什么意义?」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是她准备的。」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不必证明用途,也不需要寻找意义。 林知远低头看着那只箱子。 「我们可以准备一只箱子,保存你最想留下的东西。九十九本书继续放在书架上,手册另外收好。这些用品,你想留多少就留多少。」 她轻声说:「等哪一天觉得可以丢了,再丢。如果一直不想丢,也没有关系。」 「妳不会觉得,我始终放不下吗?」 「你已经准备跟我结婚了。」 她看着他。 「这不就是在往前走吗?」 林知远没有回答。 「往前走又不是要把以前的人全部忘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没有要取代你姊,也不会要求你把她从这个家里清掉。」 她的手掌很温暖。 「留下来也可以。」 林知远低下头,更多眼泪落进箱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擦去。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继续整理。 能丢弃的东西分门别类,想保留的物品则仔细收好。过期的医疗用品被单独放置,种子留下其中几包,无法启动的电子设备也准备日后再找人确认,看看里面的资料是否还能读取。 穿越箱里的东西逐渐减少,内层底部也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未婚妻伸手擦拭角落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位置。 「这里好像还有东西。」 林知远抬起头。 箱底铺着一层可以拆卸的内衬,边缘原本被工具与资料压住,几乎看不出来。 两人将内衬小心掀起。 底下平整地放着一只信封。 信封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从五年前开始,便一直被压在穿越箱的最深处。 林知远从来没有见过它。 警方归还遗物时没有特别提起,他也从未将箱子彻底清空到这个程度。 林知远伸手将信封拿了出来。 纸张很薄,里面似乎装着好几页信纸。信封正面没有日期,也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收件人姓名。 只有一行字。 林知远一眼便认出,那是姐姐的笔迹。 给未来的弟媳。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未婚妻也看见了那几个字。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远握着那只泛黄的信封,慢慢回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第五年,他终于准备结婚。 而早在离开以前,林晚晚似乎已经替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弟媳,留下了一封信。 第四十四回|完 49.第四十五回 信封已经微微泛黄。 边缘被穿越箱里的物品压了整整五年,留下几道浅浅的摺痕。 林知远拿着它,很久都没有动。 未婚妻仍坐在他身旁。她看见信封上的字,既没有催促他拆开,也没有伸手去拿。 给未来的弟媳。 林晚晚写下这几个字时,根本不知道弟弟将来会娶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模样、从事什么工作、脾气好不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可她仍然提前留下了这封信。 像是笃定林知远总有一天会结婚,也像是早已想到,自己或许无法亲自站在弟弟的婚礼上,把那些话说出口。 林知远的手指停在封口处。 他忽然有些不敢拆。 这封信已经在穿越箱底躺了五年。如果不是今天彻底整理房间,它或许还会继续留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也从未被任何人读过。 只要信封还没有打开,写下这封信的林晚晚,彷佛便仍然停留在五年前的那一天。 她还活着。 坐在这张书桌前,或许一边写,一边想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媳看见信时,会不会先被她吓一跳。 「要不要我先出去?」 未婚妻轻声问。 林知远摇了摇头。 「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撕开封口。 信封里装着三张折好的信纸。不是《穿越前准备手册》里使用的表格纸,也没有分类与彩色标签,只是三张最普通的白纸。 林知远将第一张展开。 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给未来的弟媳: 我现在还不知道妳是谁,也不知道知远究竟有没有本事把妳娶回家。 如果妳真的看见这封信,证明他至少成功了一次。 才读到这里,林知远的眼睛便红了。 未婚妻凑近一点。 「她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远盯着那两行字。 「她在嫌我。」 「看得出来。」 未婚妻轻轻笑了一声。 林知远也想笑,嘴角才刚刚动了一下,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这就是林晚晚说话的方式。 即使是一封可能很多年以后才会被人看见的信,她也不肯让弟弟过得太舒服。 别人写信给未来的弟媳,或许会先说一句欢迎妳成为家人。林晚晚却先怀疑,林知远究竟有没有本事把人娶回家。 林知远抬手擦过眼睛,继续往下读。 先说清楚,我不是要把弟弟丢给妳。 他本来就不是妳的责任。 只是如果我有一段时间不在,家里有些事情可能没有人告诉妳,知远也不会自己说。 所以,我先写下来。 林知远的目光停在「有一段时间不在」上。 不是死后,也不是永远离开。 只是有一段时间不在。 林晚晚写下这封信时,依旧相信自己会回来。她可能以为,等到弟弟结婚那天,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很多年。 或许成了皇后,或许正在某个宗门修炼。若暂时找不到跨越时空的方法,这封信便只能先替她出席。 然而信件接下来的内容,没有血月,没有穿越,也没有另一个世界。 只有林知远。 知远很怕冷,但不喜欢承认。 冬天记得多放一条被子。他会嘴硬说不用,妳不要理他。 如果半夜真的很冷,他也不一定会起床去拿,通常只会把自己缩成一团,第二天再说昨晚没有睡好。 林知远皱起眉。 「我哪有?」 未婚妻转头看他。 「你有。」 「我没有缩成一团。」 「你上个冬天就是。」 「那是因为被子太小。」 「你当时还说不冷。」 林知远闭上嘴。 信里的林晚晚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反驳,下一行紧接着便写道: 如果他现在正坐在旁边说没有,妳不用跟他争。 他一定会否认。 未婚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林知远看着那行字,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真的很烦。」 没有人从房间外探出头来,问他又在背后说谁的坏话。 只有信纸安静地留在他手里。 知远的胃不太好,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 他说不饿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不饿,只是懒得出去买。 如果问他想吃什么,他一定会说随便。但妳真的买了他不想吃的东西,他又只会吃几口。 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给他两个选项。 不要问开放式问题。 林知远看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 「她连这种事情都要整理出方法?」 「很有效啊。」 未婚妻说。 「我平常就是这样问你的。」 林知远转头看她。 「妳早就知道?」 「相处久了就知道。」 「那妳为什么还是常常问我想吃什么?」 「因为我偶尔也想看你说完随便以后,发现我买了你不喜欢的东西,又不敢抱怨的样子。」 林知远低下头。 泪水让信纸上的字变得有些模糊。他眨了几次眼睛,才重新看清那些笔画。 林晚晚记得的,全是他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小事。 怕冷、胃不好、不喜欢主动出去找东西吃。明明挑食,却总把选择丢给别人,嘴上只说一句随便。 这些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资料里,也不会写在身分证、医院病历或者结婚登记上。 只有曾经一起生活很多年的人才会知道。 林晚晚一心想去另一个世界,却还记得弟弟冬天不肯多加一条被子。甚至在准备死亡以前,便开始担心将来没有人知道,他说不饿,其实只是懒得出门。 信件后方的字逐渐变得密集。 他生病的时候很安静。 如果主动说不舒服,通常已经忍了一段时间。 不要只问他要不要看医生,直接替他挂号比较快。 他不喜欢吃药,但不是怕苦,只是嫌麻烦。如果真的需要吃,把药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不然很可能会忘记。 「这个也对。」 未婚妻说。 林知远没有反驳。 下一段谈的是他的脾气。 知远吵架的时候嘴很硬。 通常过半小时便会后悔,只是不一定拉得下脸道歉。 妳可以先不要理他,让他自己想一想。 可是也不要真的走掉。 他会假装不在乎,其实心里一直在想,妳是不是不要他了。 林知远的呼吸微微停住。 未婚妻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这几句不再像玩笑。 林晚晚比任何人都清楚,弟弟最害怕的是什么。 他不喜欢挽留,也不擅长承认自己需要谁。越是害怕失去,表面便越要装作无所谓。 林晚晚死后的四年里,他也是这样。 白天照常工作,和朋友吃饭,告诉所有人自己没事。到了夜晚,却把一本托梦纪录放在床边,等着姐姐从梦里回来。 信上继续写着: 他难过的时候不太会说,会假装自己只是累了,或者想睡觉。 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安静。 妳不用逼他立刻开口,陪他坐一会儿就好。等他真的想说,自然会说。 他看起来比我正常,其实比我更需要人照顾。 林知远读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眼泪却也随之落在信纸上。 他连忙用手背擦掉,生怕那些字因为泪水晕开。 「谁比她不正常?」 未婚妻看着他。 「你们两个可能差不多。」 「我又没有研究穿越。」 「可是你研究了三年金丹。」 林知远不说话了。 如果林晚晚还在,大概会立刻点头,同意未婚妻的判断。 他将信翻到第二张。 这一页的语气,不再只有玩笑。 如果妳看到这封信时,我真的还没有回来,那就麻烦妳偶尔照顾他一下。 不用把他当成小孩,他会生气。 只要提醒他按时吃饭,生病要看医生,不要每一次都觉得忍一下便会好。 他有事情喜欢自己撑,总觉得说出口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人本来就会互相麻烦。 如果他什么都不肯告诉妳,妳可以直接骂他。 林知远的目光停在「人本来就会互相麻烦」那一行,很久都没有继续往下。 林晚晚写得如此明白,却没有让家人有机会麻烦她。 她独自做完分析,安排好计画,也独自决定前往血月之下验证自己的理论。即使林知远极力阻止,她仍然把那些阻拦当成穿越以前的最后一道考验。 她知道弟弟不应该什么事都自己撑着,却将自己的死亡与所有结果,全部留给了他。 这封信里的林晚晚,比血月以前的她更加清醒。 又或者,她只有在替弟弟考虑时,才看得见那些最普通的道理。 如果他因为我的事做恶梦,不要逼他立刻忘记,也不用告诉他,人要向前看。 这些话他都知道。 知道,不代表做得到。 如果他半夜醒来,妳愿意的话,就陪他说一会儿话。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只要让他知道,旁边还有人。 林知远握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原来,她预料到了。 也许没有预料到全部,却至少想过,自己离开以后,弟弟可能会做恶梦。 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下,知道他会反覆想起血月那晚,也知道别人劝他向前看,未必有用。 可是,她仍然去了。 未婚妻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劝他不要哭,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就像信里写的。 让他知道,身旁还有人。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信纸。 我知道,这些话本来应该由我自己告诉妳。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先见妳,请妳吃饭,看看妳脾气好不好,再决定能不能放心让知远娶妳。 不过,我不知道去了另一个世界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婚礼。 所以先写下来。 林知远眼前再次模糊。 林晚晚是真的想过他的婚礼。 她想过有一天,弟弟会穿着正式礼服,站在另一个人身旁。父母坐在台下,亲友前来祝福,而姐姐原本应该站在家属的位置,替他确认流程,嫌弃婚宴菜色,再拍下许多他根本不想拍的照片。 她甚至可能在致词时,故意说出几件让林知远想阻止,却早已来不及的往事。 可是在写下这封信时,她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出席。 不是因为死亡。 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会身在另一个世界。 或许那里没有办法请假,没有回程的车票,也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让一位皇后或者修仙者准时赶回弟弟的婚礼。 所以,她将自己想说的话提前写好,藏进穿越箱的最底层。 等待一个她不知道姓名与模样的女人,在很多年以后将它打开。 林知远翻到最后一张。 这一页没有再交代任何生活习惯,开头只有一句话。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如果知远因为我,不敢过自己的生活,麻烦妳替我骂醒他。 姐姐离开了,不代表弟弟也要永远留在原地。 他可以难过,可以想我,也可以偶尔觉得我很笨。 最后那句话旁边,林晚晚还特地加了一个括号。 只能偶尔。 林知远的眼泪落了下来。 未婚妻靠在他身旁,眼眶也已经泛红。 可是,他还是要工作,要吃饭,要交朋友,也要结婚。 如果想要孩子,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去过他自己的人生。 不要因为我没有回来,就觉得往前走是在背叛我。 我不会怪他。 我只会怪他明明还活着,却把自己也留在原地。 林知远读到这里,停了很久。 第五年,他终于开始准备结婚。 可是直到看见这封信以前,心里仍然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父母失去了女儿,爷爷临终以前还在担心林晚晚,而姐姐直到如今,或许依然停在死后的某个地方,不肯承认自己的故事早已结束。 他怎么可以开始筹备婚礼? 怎么可以规划新家? 又怎么可以在一个没有林晚晚的世界里,过得比以前更加幸福? 可林晚晚早在五年前,便替他写下了答案。 姐姐离开了。 不代表弟弟也必须永远留在原地。 她自己没能做到的事,却希望林知远可以做到。 信件最后的字迹,比前面慢了一些。 像是写到这里时,林晚晚也曾经犹豫。 如果他愿意把这封信交给妳,就代表他真的很相信妳。 因为他不会随便让别人碰我的东西,也不会让不重要的人知道,他其实很想我。 所以,如果妳真的读到这里—— 欢迎妳成为我们家的人。 婚礼那天,如果我没有出现,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妳。 可能只是我还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麻烦妳替我陪着他。 不用代替我。 也没有人能够代替妳。 妳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就好。 祝你们平安。 好好生活。 林晚晚。 最后一个句号落在纸上。 后面没有穿越成功以后的补充,也没有任何用来验证身分的托梦暗号。 只有一句——好好生活。 林知远读完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阳光已经悄悄偏移,落在空了一半的穿越箱上。过期的医疗用品与无法确定是否还能发芽的种子,已经被分类放在旁边。 五年前,林晚晚一心想要离开现代世界,走进一个更精彩,也更适合她展示能力的故事。 可是她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想像弟弟很多年以后的人生。 她知道他可能会遇见一个人,会结婚,会成家,也会终于拥有一段不再只围绕姐姐死亡的生活。 林晚晚甚至提前接受,将来会有另一个人陪在林知远身边。 不是取代她。 只是站在一个全新的位置,继续陪他走下去。 林知远小心地将三张信纸重新叠好,却没有立刻放回信封。 他低头看着姐姐最后留下的署名,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未婚妻仍坐在身旁,眼眶泛红。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原来你姊真的很了解你。」 林知远没有否认。 「她说你怕冷。」 「嗯。」 「说不高兴的时候,你就不吃饭。」 「没有经常。」 「吵架以后还会嘴硬。」 「那是她乱写的。」 未婚妻看着他。 「她还说,我可以骂你。」 林知远终于抬起头。 「这一句也是乱写的。」 「可是你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那也不行。」 两个人都没有真正笑出来,脸上却还带着泪痕。 沉默片刻后,林知远再次低头,看向那封信。 五年前,林晚晚根本不知道,最后会是谁陪在弟弟身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机会见到那个人。 可是她仍然提前留下了这些话。 像是早已预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和林知远一起坐在这个房间里,读完这封迟到了五年的信。 林知远将信纸轻轻放进未婚妻手中。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动作很轻。 像接过的不是三张泛黄的纸。 而是林晚晚隔了五年,终于送到她手中的祝福。 林知远看着她,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我姊欢迎妳成为我们家的人。」 未婚妻低头望着信纸。 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她将那封信轻轻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低声回答。 「好。」 第四十五回|完 50.第四十六回 林知远结婚那天,天气很好。 前一晚才下过一场雨,清晨醒来时,天空却已经完全放晴。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床边那本《穿越前准备手册》上,照亮了已经泛旧的封面。 五年前,林知远每天都将它放在枕边,等待林晚晚穿过梦境回来。 后来,他不再等了,那本手册也被重新收进姐姐留下的书柜里。 只有今天,他又将它拿了出来。 不是为了托梦,也不是想再次确认哪一种穿越方式最有可能成功。 只是因为今天是他的婚礼。 如果林晚晚还活着,大概从天还没亮时便会开始吵。问他礼服准备好了没有,戒指放在哪里,婚宴流程是否确认过,新娘几点开始妆发。 她可能会嫌弃喜帖设计得太普通,也可能在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时,突然拿出一张Excel,把宾客、座位、红包与婚宴流程按照风险程度标上不同颜色。 林知远甚至可以想像,她站在房门口,理直气壮地问:「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完全没有风险管理?」 接着一口气列出十几项可能出现的意外。 宾客迟到、戒指遗失、主持人叫错名字、音乐播放失败,或者新娘走到一半不小心跌倒。 最后,她一定还会补上一句:「如果是我办,绝对不会出问题。」 可是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姐姐。 只有一套正式礼服挂在旁边。 林知远站在镜子前,低头整理领带。手指试了两次,领结却始终歪向一边。 未婚妻前一晚便去了另一个地方准备,家里只剩下父母与几名一早前来帮忙的亲戚。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的领带,立刻皱起眉。 「你这个怎么打的?」 「差不多就好。」 「什么叫差不多?」 母亲走到他面前,伸手拆掉领结,重新替他整理。 五年过去,她的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动作却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边替他调整领带,一边不停叮嘱。 「等一下不要只顾着和朋友说话,新娘那边要多注意。敬酒以前也记得先吃一点东西,不要忙到最后又胃痛。」 「知道。」 「不要每次都只会说知道。」 母亲将领结拉正,目光无意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书桌上的《穿越前准备手册》。 她的手停顿了一瞬。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林晚晚,房间里却像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母亲替他将领口压平。 「你姊要是在,应该比我还会念。」 「她会先嫌我笨。」 林知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抢过去,打得比我更丑。」 母亲笑了一下,眼眶却很快红了。 林知远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 母亲点头。 「嗯。」 婚礼现场来了许多人。 亲戚、朋友、同事,有人特地从外地赶来,也有许多是新娘那一边的亲友。明亮的灯光照着整座会场,音乐不断播放,桌面整齐摆放着鲜花、餐具与写有宾客姓名的座位卡。 林知远穿着正式礼服,站在入口迎接宾客。 每个人见到他,第一句都是恭喜。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他终于肯结婚;也有人提醒他,从今天开始便不能只顾着自己。 林知远一一回应,看起来和所有正在结婚的新郎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主动提起五年前那场血月,也没有人再问林晚晚是否穿越成功。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那些曾经在葬礼上议论她为什么会相信的人,如今也不再提起那件事。 活着的人终于接受,林晚晚不会穿着凤袍回来,不会踩着飞剑从天而降,也不会在谁的梦里说出第二格抽屉与三万块的暗号。 她已经离开。 而她的弟弟,今天要结婚了。 婚宴主桌旁边,特别留了一张椅子。 椅子前没有座位卡,也没有摆放餐具,只有椅背上系着一段淡色缎带,是新娘亲手绑上去的。 椅子上没有遗照。 林知远不希望姐姐以一张黑白照片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那太像祭拜,也太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已经死亡。 他最后放上了第九十九本穿越。 封面因为反覆翻阅,已经显得陈旧,书页里仍然贴满林晚晚留下的彩色标签。 旁边,则放着她写给未来弟媳的信。那只泛黄的信封已经被装进透明保护套,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给未来的弟媳。 新娘第一次看见那张椅子时,没有觉得不吉利,也没有问一定要放在主桌旁边吗。 她只是替椅背系上缎带,又将信封摆正。 「这样她应该看得到吧?」 林知远看着那张空椅子。 「她看不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新娘的手停顿了一下。 林知远又说:「但是没关系。」 他不再需要想像林晚晚正站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必再相信,死去的人一定能够看见这场婚礼。 那张椅子并不是替一个随时可能回来的人保留。 它只是在承认—— 如果林晚晚还活着,这里原本应该有她的位置。 婚礼开始以前,宾客逐渐入座。工作人员进行最后一次流程确认,会场里的灯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林知远站在仪式区前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入口。 他曾经无数次想像过,姐姐会从那里出现。 或许穿着皇后的凤袍,头上戴着沉重的冠饰,身后还跟着整齐的宫女与仪仗。她一走进来便开始抱怨,说自己从古代跨越时空有多麻烦,最后还得意地对他说:「你看,我就说我成功了。」 如果去的是修仙世界,出场方式大概会更加夸张。 她可能直接御剑落在婚宴入口,全身带着金丹期的光,甚至还会嫌弃现代会场灵气不足,害她差点找错位置。 这些画面曾经是林知远深信不疑的未来。 第一年,他认为姐姐只是还没当上皇后。第三年,他相信她尚未结丹。直到第四年以前,他甚至觉得,林晚晚很可能会选在自己结婚那天突然回来。 因为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不可能缺席。 如今再想起来,却像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梦。 荒唐、清晰,却又令人舍不得完全遗忘。 会场入口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林知远的心没有像从前那样骤然跳快。 那不是林晚晚,只是一名匆忙赶到的宾客。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 没有失望,也没有继续等待。 音乐在下一刻响起。 大门重新打开,新娘穿着白色礼服出现在会场另一端。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知远却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林晚晚在信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妳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就好。 没有人能够代替姐姐。 也没有人应该被要求代替姐姐。 此刻向他走来的人,不是为了填补林晚晚留下的空缺。 她只是要陪他走进另一段生活。 婚礼依照预定的流程进行。 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接受双方家人的祝福。台下有人笑,也有人悄悄抹泪。 母亲坐在主桌,几次抬手擦拭眼角。父亲则始终望着台上的林知远,神情安静,没有移开视线。 仪式完成时,掌声在会场里响起。 林知远握着妻子的手,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五年前完全无法想像的位置。 血月那晚以后,他曾经以为所有故事都停止了。 林晚晚没有下一章。 他似乎也不应该有。 姐姐还停留在死后的黑暗里等待,他怎么能先建立新的家庭?姐姐没有活到大结局,他又凭什么继续向前?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婚礼上。 身旁有人握着他的手,台下坐着父母,未来也不再是一张空白得只能用来等待托梦的纸。 他可以想念林晚晚,也可以继续生活。 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 仪式结束以后,婚宴正式开始。 宾客开始用餐,工作人员也忙着调整接下来的流程。林知远与妻子准备逐桌敬酒,他却趁着所有人忙碌时,独自走到主桌旁。 那张椅子依然空着。 第九十九本与那封信,安静地放在上面。 林知远站在椅子前,看了很久。 「姊。」 四周十分吵杂,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什么。 「我结婚了。」 没有动。 信封也没有。 「她已经看过妳写的信了。」 「她知道冬天要替我多准备一条被子,也知道我说不饿的时候,可能只是懒得出门买饭。」 林知远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妳真的写得太多了。」 那个语气,像林晚晚仍然站在旁边,等着回他一句——不写清楚,她怎么会知道你有多麻烦? 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林知远低头看着那本。 「我没有把妳忘掉。」「房间还在,九十九本也全部留下来了。」 「那只穿越箱……最后还是没有丢。」 他准备把箱子收进整理好的储藏空间。那些已经过期的东西,也挑选了一部分留下。 不是为了等待下一次穿越。 只是因为,那些都是林晚晚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可是,我不会再一直停在那里了。」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亡魂听的。 林知远也不再期待姐姐真的能够听见。 他只是想将它说给五年前那个坐在医院走廊、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 说给第一年每晚等待凤袍的自己,说给第三年埋头研究金丹与元婴的自己,也说给第四年抱着遗照彻底崩溃的自己。 「我会继续活下去。」 他低声说。 「妳不用等到穿越成功以后才回来,也不用觉得我往前走,就是不要妳了。」 林知远停顿了一会儿。 「我只是要去过自己的生活。」 话说完后,没有突然吹来一阵风,没有灯光闪烁,也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证明林晚晚听见了。 可是林知远已经觉得足够。 他转过身。 妻子正站在不远处等他。她没有走近,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 林知远回到她身边。 她没有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只是伸出手。 「要去敬酒了。」 林知远握住她的手。 「嗯。」 两人并肩往前走。 宴会很热闹,每一桌都坐着不同的人。长辈说着祝福的话,朋友趁机起哄,同事则笑着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加班到忘记吃饭。 林知远一桌一桌走过,敬酒、道谢,也接受所有指向未来的祝福。 直到这一天,他才真正明白,继续生活从来不等于背叛死去的人。 忘记才是遗失。 前进不是。 他依旧可以保留林晚晚的手册,记得她做出来的失败肥皂,记得她第一次跑步只跑了四百八十二公尺,便蹲在路边再也不肯起来。 他可以记得她一心想当皇后,也可以记得,她最后真的算错了。 这些事都会留下。 只是他不再需要用自己往后的整段人生,证明他仍然站在原地等她。 姐姐的故事停在了血月那晚。 弟弟的故事没有。 活着的人终究会结婚、成家、变老,经历更多相遇,也经历更多离开。 不是因为活着的人比较无情。 只是生命本身,从来不会真正停下来。 婚宴结束时,夜色已深。 宾客陆续离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面。会场里原本喧闹的声音逐渐减少,只剩几名亲友还站在门边道别。 大门依旧敞开。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主桌旁那段淡色缎带随之轻轻晃动。 林知远正与妻子站在远处,向最后几名宾客告别。一阵较大的风吹过,放在椅子上的第九十九本忽然被掀开。 书页快速翻动。 红色、黄色、蓝色与绿色的标签在灯光下接连闪过。 交通事故。 灵魂穿越。 架空王朝。 主角光环。 又靠男主。 不合理。 这也能活? 翻动的书页最终停在故事末页。 里的女主角已经抵达幸福结局,远处画着一片灯火通明的人间。 正文下方,仍然留着林晚晚五年前用红笔写下的那句话。 如果是我,我一定能活到大结局。 林知远回头时,正好看见那一页。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没有查看刚才那阵风为什么偏偏将书翻到最后,也没有把它当成姐姐终于送来的讯息。 那只是一阵风。 一本没有阖紧的。 以及一句林晚晚曾经深信不疑,却终究没有做到的话。 林知远看了很久。 妻子的手轻轻握住他。 「要去拿回来吗?」 「等一下工作人员会收。」 「那我们走?」 林知远最后看了一眼那行红字。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问,姐姐是否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收回视线,握紧妻子的手。 「走吧。」 两个人一起离开会场。 身后,那本穿越仍然停留在最后一页。 林晚晚没有活到她以为的大结局。 可是她曾经最放心不下的弟弟,终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下一章。 第四十六回|完 51.第四十七回 结婚后不久,林知远的妻子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线的那天,两个人站在浴室门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妻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验孕棒,林知远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还是妻子先开了口。 「你看懂了吗?」 林知远点头。 「看懂了。」 「那你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应?」 「我正在反应。」 妻子看了他几秒。 「你看起来比较像当机。」 林知远再次低头,看向那两条颜色清晰的线。又过了几秒,他才像终于理解眼前的结果究竟代表什么。 「真的有了?」 妻子忍不住笑了。 「不然呢?」 林知远伸出手,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小心。彷佛从这一刻开始,连抱住她这件事,都必须比从前更加谨慎。 消息告诉父母以后,林家久违地出现了真正的喜悦。 不是葬礼结束后,亲友为了安慰他们,刻意谈起其他事情时挤出的笑容;也不是日子逐渐恢复正常以后,偶尔出现的短暂轻松。 而是一件所有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等待,也可以公开谈论的好事。 母亲几乎立刻开始研究婴儿用品。 衣服、奶瓶、包巾、婴儿床。明明距离孩子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却已经开始担心家里的柜子不够放。 父亲嘴上说着「还早,不要买那么多」,隔天回家时,手里却多了一袋新生儿用品。 妻子也开始各种育儿资料。从产检、营养与睡眠,到不同的生产方式,每一项都认真记录下来。 林知远没有制作Excel。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建立那么复杂的表格,可手机里的搜寻纪录,仍然从怀孕初期注意事项,一路延伸到新生儿应该如何抱。 有时妻子半夜醒来,会看见他侧躺在床上,盯着手机萤幕。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看。」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新生儿的脖子很脆弱。」 妻子看了看自己仍然没有明显隆起的腹部。 「她还没出生。」 「可以先准备。」 妻子望着他,忽然问:「你姊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林知远停顿了一瞬,随即笑了。 「她比我夸张。」 「看得出来。」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六年,这个家终于准备迎接一个全新的生命。 没有人刻意将死亡与出生放在一起,母亲也从未说过,这个孩子是来替家里带走悲伤的。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也不是为了填补林晚晚留下的位置。 她只是林知远与妻子的女儿。 一个尚未出生,便已经被全家期待的孩子。 生产那天,妻子的阵痛比预产期提早了几个小时。 她才刚扶着腰站起来,林知远便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检查证件、确认手机,再抓起车钥匙。 走到门口以后,他又忽然转身。 「东西都带了吗?」 妻子扶着墙,忍着阵痛看他。 「你已经问第三次了。」 「证件呢?」 「在你手上。」 「手机?」 「在你口袋里。」 「待产包——」 「也在你手上。」 林知远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左右手各拎着一只袋子。 妻子明明已经痛得皱起眉,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先去医院。」 「对。」 抵达医院以后,妻子很快被带进待产区。 林知远跟着忙了一阵,签署资料、回答问题,也一再确认紧急联络方式。所有程序都很正常,医护人员的语气也始终平稳。 可是当妻子真正被推进产房,白色的门在他面前关上的那一刻,林知远还是僵住了。 明亮的走廊。 空气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还有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门。 六年前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一夜,他也曾经站在医院的门外。衣服与双手全都是血,医生在门后抢救林晚晚。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救护车来得很快,现场已经做过急救,姐姐不可能就这样死去。 后来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问谁是林晚晚的家属。 「知远。」 母亲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林知远猛然转头。 「嗯?」 「坐一下。」 「我不累。」 「你已经走很久了。」 林知远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产房外来回踱步。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偶尔坐下,不到半分钟又重新站起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 「生孩子本来就需要时间。」 「我知道。」 「医生也没有说有问题。」 「我知道。」 「那就不要一直走。」 林知远勉强在椅子上坐下,膝盖却仍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产房的门上。 这一次不一样。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门里不是抢救。 妻子正在生孩子。 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医护人员会告诉他母女平安,不会有人摘下口罩,对他说抢救无效。 他知道。 理智完全明白。 可是等待本身,仍然令他感到害怕。 医院的门后,曾经带走过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如今,另一个最重要的人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能进去,不能替她承受,也无法控制结果。 能做的只有等待。 林知远拿出手机。 画面还停留在妻子进去以前传给他的最后一则讯息。 不要走来走去。 他看了几秒,低头回覆。 我没有。 讯息自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坐在旁边的母亲看见萤幕,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你明明就有。」 林知远将手机收回口袋。 「现在没有了。」 等待不知持续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打开。 林知远几乎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一名护理师从门里走出,脸上带着笑。 「恭喜,孩子平安出生了。」 林知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反应。 护理师又补充了一句:「妈妈也平安,是个女儿。」 女儿。 那两个字落进耳中以后,他仍然花了几秒,才真正理解其中的意义。 他成为父亲了。 父母已经高兴地开始询问情况,母亲甚至当场红了眼眶。 林知远却只问了一句:「我太太呢?」 「状况很稳定,正在做最后处理,很快就能见到了。」 直到这时,他紧绷许久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来。 彷佛六年前那一口始终堵在胸口,怎么也无法真正吐出的气,也在这一刻随之离开。 这一次,那扇门打开以后,真的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消息。 不是死亡。 是出生。 不是一个人从此离开这个世界。 而是一个人刚刚抵达。 林知远被带去看妻子与孩子时,脚步仍然有些僵硬。走进门以前,他甚至停下来,低头重新整理了一次自己的衣服。 妻子躺在床上,脸色十分疲惫。看见他进来,仍然勉强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一直走来走去?」 「没有。」 跟在旁边的母亲立即拆穿。 「他差点把走廊走出一条路来。」 妻子没有力气笑得太大声,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 林知远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妻子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随即问:「女儿呢?」 护理师抱着襁褓走了过来。 「爸爸要不要看看?」 林知远下意识放开妻子的手,才刚转身,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对,于是重新握了一下。 妻子看着他忙乱的动作。 「你先看她。」 小小的孩子被包在襁褓里。 脸还皱皱的,皮肤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比林知远想像中更加幼小。小到他第一眼看见时,甚至不敢立刻靠近。 妻子怀孕期间,他看过许多新生儿的照片,也仔细研究过应该如何抱孩子。 可是当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孩子出现在面前时,那些事先准备过的话全部消失了。 他原本想说,我是爸爸。 也想问,她健康吗? 甚至想告诉妻子,女儿长得很像她。 可真正看见孩子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放声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护理师正在确认她的状况,动作熟练而轻柔。 林知远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怎么没有哭?」 他终于忍不住问。 「刚出生时已经哭过了,现在比较安静。」 护理师笑着回答:「生命征象都很正常,不用担心。」 林知远这才稍微放松。 他知道,新生儿的视线不可能真正聚焦太久,更不会像成年人那样,清楚辨认站在面前的人。 可是当孩子的视线落向他时,他仍然产生了一种奇 怪的感觉。 她好像正在看他。 不是随意望向某个有光的方向,也不只是因为他正好站在面前。 而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个已经寻找很久的人。 林知远下意识向旁边移了一点。 女婴的眼睛似乎也跟着微微转动。 他重新靠近,那双眼睛便再次朝向他。 「她真的在看我吗?」 妻子躺在床上,有些无奈。 「不然她在看谁?」 「新生儿看得清楚吗?」 「你之前不是查过?」 「查过。」 「那你还问?」 林知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林晚晚小时候的照片。 家里曾经有一本旧相簿,里面放着刚出生不久的林晚晚。也是一张皱皱的小脸,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 母亲以前提起那张照片时还说,林晚晚出生以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一直哭,反而总是睁着眼睛四处看,彷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那个念头才刚浮现,便被林知远压了下去。 世上许多新生儿原本就很相似,同一家人之间长得像,也再正常不过。 他已经答应过自己,不再将每一件事都解释成穿越。 不会因为一场梦便相信那是托梦,也不会因为孩子多看了自己几眼,便认为死去的姐姐重新回来了。 林晚晚没有穿越,也没有成为修仙者。 爷爷已经告诉过他,死亡不会通往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孩子,只是他的女儿。 一个全新的人。 她不是任何人的延续,也不需要替任何人填补空缺。 女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嘴,哭声随即响起。 声音不算特别尖锐,却十分有力,充满一个刚刚抵达世界的生命应有的力量。 林知远几乎立刻松了一口气。 「哭了。」 妻子看着他。 「孩子哭,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哭代表有力气。」 「护理师刚才已经说她很正常了。」 「现在更正常。」 护理师忍不住笑了,一边替孩子重新整理襁褓,一边说:「爸爸很紧张。」 「他从我怀孕以后就一直这样。」 妻子说。 哭了一会儿以后,孩子很快又安静下来。 护理师示意林知远可以碰碰她。 他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动作谨慎得像正在触碰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女婴的小手碰到他的指尖。 下一刻,五根细小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 那一点力气其实很微弱,甚至不足以真正抓紧。 林知远却觉得,那只手握得很牢。 他低下头,望着女儿握住自己的手。 胸口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不是失而复得,也不是终于有人填补了林晚晚留下的位置。 而是从今天开始,他必须保护一个人。 让她吃饭,陪她长大,在她生病时带她去看医生。冬天替她多准备一条被子,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有故事,也有不能拿生命亲自验证的幻想。 她可以喜欢穿越,可以想像自己成为公主、皇后或者修仙者。 可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先教她活下来。 女儿仍然握着他的手指,眼睛再次睁开,安静地望向他。 林知远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起林晚晚。 只是轻声开口。 「妳好。」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是爸爸。」 女婴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在襁褓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护理师看着父女两人,笑着说:「她一直看着爸爸。」 林知远也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站得比较近。」 「不一定喔。」 护理师替孩子拉好包巾,只是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她看起来,好像早就认识你了。」 林知远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女儿。 那双清澈的眼睛仍然安静地望着他。 没有暗号,没有凤袍,也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作奇迹的证据。 林知远没有将那句话视为预兆。 他只是重新将手指放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再次握住。 「我是爸爸。」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说给死去的姐姐听,也不是为了确认某一个人是否已经回来。 他只是在向一个刚刚抵达世界的新生命,介绍自己。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六年,林家终于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孩子。 第四十七回|完 52.第四十八回 林知远的女儿三岁以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 她学会翻身的时间很正常,八个多月开始在地上爬,一岁左右扶着家具练习走路。真正放开手,尝试独自走向父母时,还连续跌倒了好几次。 她第一次清楚喊出来的是妈妈。 第二个才是爸爸。 林知远为此介意了整整两天。 妻子笑他:「谁叫你每天只会站在旁边看,不知道要一直教她叫爸爸。」 「我有教。」 「一天教一次也算?」 「教太多会造成压力。」 女儿坐在婴儿椅里,一边咬着软饼干,一边看着父母为这种事情争论。偶尔,她脸上还会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神情,像是觉得眼前这两个大人十分幼稚。 林知远第一次看见那个表情时,确实愣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角度,有一瞬间像极了林晚晚。 可是下一刻,孩子手里的饼干便掉到了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朝父亲伸出手,理所当然地示意他替自己捡起来。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也随之消失了。 世上很多孩子都会皱眉。同一个家族的人,偶尔出现相似的神态,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林知远没有多想。 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再将每一件无法解释的事都变成穿越。 女儿是女儿。 林晚晚是林晚晚。 一个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另一个人已经离开多年。她们不需要被放在一起比较。 即使母亲偶尔看着孩子,忍不住说一句「她这个眼神真的很像晚晚小时候」,林知远也只会平静地回答:「都是一家人,长得像很正常。」 女儿两岁半时,开始能够说出完整的句子。 速度不算特别早,使用的词汇也符合她的年龄。那段时间,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无非是「我自己来」、「不要睡觉」、「再看一下」,以及—— 「爸爸,不可以。」 她从小便不喜欢由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衣服要自己挑,吃饭要自己拿汤匙,甚至连上下楼梯都不肯让人牵手。 有一次,林知远追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妳怎么这么固执?」 女孩扶着楼梯栏杆,回头看他。 「像爸爸。」 妻子站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林知远想要反驳,最后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三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彩色气球从客厅一路挂到餐桌旁,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三的蜡烛。母亲提前一星期准备孩子喜欢的食物,父亲则买了一整组大型积木。 亲友也带来许多礼物。洋娃娃、拼图、绘本与各式各样的玩具,很快便堆满了客厅。 女儿穿着新裙子,头上戴着生日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鼓起脸颊吹蜡烛。 第一次没有吹熄。 她盯着仍在燃烧的火光看了一眼,又深吸一口气,第二次才成功将它吹灭。 亲友立刻拍手欢呼。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看起来和每一个正在度过三岁生日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 拆礼物时,她同样十分配合。有人将礼物递给她,她便乖乖说谢谢。 洋娃娃拆开以后,她看了两眼,抱了一下便放到旁边。积木倒是让她多玩了一会儿,她挑出几块不同颜色的方块叠在一起,很快又失去了兴趣。 妻子在她身旁蹲下。 「不喜欢吗?」 女孩摇头。 「喜欢。」 「那怎么不玩了?」 「等一下。」 她坐在地毯上,目光越过堆积在面前的玩具,看向客厅里来来往往的大人。 她不像是在挑选下一件礼物。 更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亲友忙着聊天,母亲进了厨房切水果,父亲拿着手机不停替孙女拍照。林知远被人叫去确认剩下的蛋糕要不要先冰回冰箱,妻子则走向门口,招呼刚刚抵达的客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刻短暂移开。 女孩摘下头上的生日帽,轻轻放在地毯上。 接着站了起来。 她没有带走任何玩具,也没有开口叫人,只是绕过沙发,安静地离开了客厅。 林晚晚原本的房间,早在林知远结婚前便整理过。 大部分衣物与生活用品都已经分类保存,贴满墙面的全才计画也被取了下来。书桌重新整理干净以后,这个房间便被改成了书房。 林知远平日会在里面工作,妻子偶尔也会进来拿取资料。外侧书架摆放着工作用书与一般读物,桌上则放着电脑、文件与几只收纳盒。 只有林晚晚留下的遗物,被集中收在靠墙的一只柜子里。 九十九本穿越、《穿越前准备手册》、黑色的托梦纪录、重新整理过的推算资料,以及穿越箱里最后被保留下来的几件物品。 还有林晚晚的遗照。 林知远没有将它们丢掉,也不再把它们全部放在外面。 他只是将那些东西收进柜子,锁了起来。 女儿出生以后,他从未当着她的面打开过那只柜子。三岁的孩子应该根本不知道柜中放着什么。 然而女孩走进书房以后,没有像平常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被桌上的笔、键盘或者外侧书架吸引。 她径直走向靠墙的柜子。 停在柜门前,抬起头。 柜门比她高出许多,金属锁孔就在她视线上方不远处。 她伸手拉了一下。 柜门没有打开。 女孩仰头看着那只锁,没有哭,也没有跑出去找大人帮忙。 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什么,随后转身走向书桌。 书桌下方共有三格抽屉。第一格放着日常文件,第二格收纳工具与充电线,最下方则堆放着不常使用的旧资料。 女孩先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她没有伸手翻找,只低头看了一眼,便重新将抽屉推了回去。 接着,她仰头看向书桌右侧上方的小收纳柜。 那个位置对三岁孩子而言太高。 女孩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回过头,看见放在角落的小椅子。那是林知远偶尔让她坐在书房里画画用的。 她走过去,用双手抓住椅背,一点一点将它拖到书桌旁。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客厅里太过热闹,没有人听见。 女孩扶着桌边爬上椅子。等到站稳以后,她伸手拉开右上方第二格收纳柜。 里面放着几只旧盒子、一本早已停用的行事历,还有林知远平常很少使用的印章。 女孩没有逐一打开那些盒子。 她踮起脚,直接将手伸向收纳柜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把小钥匙。 五年前,林晚晚每次将重要笔记锁进柜子以后,都习惯把钥匙藏在那个位置。 然而女孩摸了很久,指尖只碰到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愣了一下。 没有。 女孩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仍然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皱起眉,小声嘀咕:「怎么换地方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她开始移动旁边的几只盒子。最里面的灰色盒子被碰得歪向一侧,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女孩立即停下动作。 她低下头,伸手将灰色盒子推开。 盒子底下,正压着一把小钥匙。 那是五年前整理房间时,林知远亲手放进去的。 原本的位置太容易被人看见,妻子便提议,既然要长期保存遗物,不如将钥匙收得更加隐密。 最后由林知远选中了这里。 除了他与妻子,没有人知道。 就连父母也不知道。 女孩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神情既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不满。 「知远真是的。」 她拿起钥匙,小声抱怨。 「藏东西的习惯还是这么差。」 她没有露出发现新东西的兴奋,也没有拿着钥匙跑回客厅向任何人炫耀。 女孩小心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将椅子留在原处,再次回到上锁的柜子前。 锁孔的位置有些高。 她踮起脚,努力将钥匙插进去。第一次没有对准,金属碰上柜门,发出轻轻一声。 女孩不耐烦地皱起眉,重新调整手指。 第二次,钥匙顺利插进了锁孔。 她用力转动。 喀哒一声。 锁开了。 女孩拔出钥匙,将它放到地上,随后用双手拉开柜门。 林晚晚留下的物品,整整齐齐地出现在眼前。 最上层是九十九本穿越,每一本书脊上仍保留着当年留下的编号。中层放着手稿与资料夹,最下方则是那只早已无法使用的穿越箱。 遗照摆在一旁。 照片里的林晚晚仍然微笑着。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她没有伸手触碰照片,也没有被九十九本颜色各异的吸引,更没有打开那只对孩子而言最像宝箱的旧行李箱。 她直接伸出手,从柜子中层抽出最厚的那一本。 《穿越前准备手册》。 手册几乎比三岁女孩的上半身还要宽。才抽出一半,沉重的重量便让她的手臂向下一坠。 女孩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托住。 她没有放弃。 整本手册终于从柜子里滑出来,差点砸到地上。女孩慌忙将它抱进怀里,往后踉跄了一步,才慢慢坐到地板上。 手册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几乎无法移动。 她却没有半点陌生。 没有像第一次 看见新绘本那样抚摸封面,也没有研究上面的书名。 她只是直接用两只手将它翻开。 像是早已知道,里面应该有些什么。 第一页上,依序写着书名、建立日期、准备目标,以及穿越条件初步整理。 女孩的目光慢慢扫过。 她才刚满三岁。 幼儿园甚至还没有正式教她识字。平常看绘本时,大多需要父母念给她听,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与少数几个常见的字。 可是此刻,她没有呼唤任何人,也没有因为看不懂而失去兴趣。 她一页一页向后翻去。 九十九本统计。 交通事故三十一次,过劳与熬夜十四次,落水十二次,高处坠落九次,睡眠八次,特殊天象七次,原因不明七次,古物与书籍六次。 自杀五次。 女孩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她继续向后翻。 血月理论、个人条件、外部条件,以及倒数二十八天。 唐诗、制盐、肥皂、玻璃、牛痘、火药风险与野外求生。 每一页,都留下了林晚晚五年前的字迹。有些地方被红笔圈起来,有些画着箭头,旁边还写满了她当年自认为十分重要的补充。 女孩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奇怪。 不是好奇,也不是困惑。 更像一种逐渐失去耐心的嫌弃。 翻到玻璃实验失败的页面时,她看见那张烧得歪歪扭扭的成品照片,嘴角明显向下压了压。 再翻到古代医疗篇,她伸出细小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段注记上,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抿紧嘴唇,继续翻页。 客厅里,生日歌早已唱完。 妻子收拾好蛋糕,回头看向地毯。洋娃娃还在原处,积木散落一地,孩子却已经不见了。 「她人呢?」 母亲也回过头。 「刚才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是不是回房间了?」 妻子先到儿童房看了一眼。 没有人。 厕所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宝宝?」 她沿着走廊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亲友开始帮忙寻找。母亲走向阳台,父亲进了厨房,妻子则推开主卧室的门。 依旧没有。 林知远从餐桌旁站了起来。 「怎么了?」 「女儿不见了。」 「可能只是躲起来了。」 他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立刻加快。 「妳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地方?」 「客厅。」 「大门有没有开过?」 「一直关着。」 「那她一定还在家里。」 林知远沿着走廊逐一寻找。 儿童房、卧室、浴室、储藏间。 最后,只剩下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 林知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传出孩子玩耍的声音。 他走近,手刚碰上门把,便听见一道很轻的翻页声。 沙。 停顿片刻。 又是一声。 林知远慢慢推开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被拖到书桌旁的小椅子。 接着是已经打开的上层收纳柜。最里面的灰色盒子被推到一旁,原本压在底下的钥匙也已经不见。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目光立刻转向墙边。 保存林晚晚遗物的柜门已经被打开。 那把小钥匙放在地上。 而他的女儿正坐在柜子前,腿上摊着《穿越前准备手册》。 那本书实在太大,几乎将女孩的整个下半身盖住。 林知远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出声。 三岁的女孩仍然低着头,似乎没有察觉父亲已经进来。 她翻回前面的统计页,重新看了一遍,又伸手继续往前翻。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极为明确的目的。 最后,她停在第一页。 书名与建立日期,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女孩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那并不是三岁孩子面对陌生文字时应有的困惑。 更像是一个人翻出了多年以前留下的旧资料,正在重新确认某项迟迟没有完成的纪录。 她伸出手,继续往前翻。 一页。 又一页。 最后,停在手册的第一页。 预定准备项目:已完成。 穿越结果:等待验证。 女孩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接着,她抬起头,目光落向书桌上的红色笔筒。 门外,林知远寻找女儿的脚步,彻底停住。 第四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