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今天也在风靡全世界[快穿]》 1. 稀缺者 稀缺者 这是个雄多雌少,雌性被高度追捧到畸形的世界。 直男的宋吉来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发现自己竟然成了雌性。看着那一群体格庞大,骨骼健硕的雄性,又想到雌性存在的唯一义务——繁殖——他毅然决然跑去装雄。 装雄第一步,先了解雄性有哪些特征。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在这里,请允许我先感谢星际没有未成年网络保护法。宋吉来趴在桌面,双手合十,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感激动作后,立马争分夺秒在星网上检索信息,笔飞一样在纸上快速飘过。 帝国雄性1090亿,占总人口90%,平均身高2米,体重…… 等等,多少? 咔吧。 笔从松开的虎口掉到桌面,咕噜噜滚动的声音就像是自己装雄的想法撒开腿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装雄事业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宋吉来悲愤地发现自己原来还算出挑的一米七八的个子,来了星际直接成了矮子。要是想装雄,那甚至可能被人指着鼻子嘀咕是残废!还是不带嘲笑,只是陈述那种。 也许是因为雌性过于稀缺,这个世界的雄性们竞争异常激烈。为了获得伴侣,他们不得不绞尽脑汁地装饰自己、展示自己。而那些被伴侣青睐的美好外表——挺拔的个子,健硕的肉/体等——都被刻入基因代代相传,发展到现在,每一位雄性都是高大健美的宛若古希腊雕塑一样完美。 当然,也有例外,只不过少之又少,而且都被视为残废一般的存在。他们往往并不被视为雄性,唯一的出路便是通过后天手术变性为亚雌。 ——生存是第一要义,繁殖也要为之让步。 在了解新世界性别特征后,宋吉来含泪放弃了继续当男人的想法。 他的身形和雌性差不多,甚至由于来自地球,更为羸弱。因此宋吉来决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通过变性手术成功获得雌性外表特征的亚雌——代价就是身高。 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了双腿,他宋吉来用身高换个性别,不可以吗? 这番论调逻辑通畅,言之有理。 宋吉来把自己说服了。 普通的亚雌地位很低,雄性轻蔑他们的懒惰成性,不思进取而试图通过雌伏攀上富贵树;雌性视他们为异类,毕竟再完美的手术,也无法让本是雄性的这些人变得和雌性一样纯洁美好,反倒成了或多或少留着雄性特征的四不像。 按理来说这个世界都已经迈入星际航线时代,技术不说超前,怎么也算是发达,怎么会克服不了这么点难题? 宋吉来沉思一会,没想明白,利落地放弃探究,把心思都放到伪装上。 事实证明,有志者事竟成。 宋吉来伪装得十分成功,没有一个人怀疑。甚至压根不用他装,只要他出现,众人第一眼就会把他认为亚雌,听到宋吉来的介绍后,心照不宣地对视,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由于宋吉来实在弱不禁风(比较下),加上对于亚雌的歧视,寻找工作处处碰壁,一直靠吃政府补贴生活。眼见已经到自己成年第三年,政府为作为孤儿的公民提供补助金的最后一年。 宋吉来一口喝完干巴巴的营养液,嘴巴里有点苦味,他咂咂嘴,愣然看着空空如也的储物柜。 简陋的只有几平米的住处,只能摆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书桌。出门走廊尽头是厕所和沐浴间,是这一层几十来户居民共用的,常常上一个人刚出厕所下一个人已经准备开门,沐浴露的香气和某些臭味混杂。 这是政府提供的房子,同样等今年过完,他就得立马卷铺盖走人。而房子会无缝衔接上下一位贫穷的主人。 没法子了,只能—— 宋吉来咬咬牙,狠下心决定进入娱乐圈发光发热。 这个世界只有两个圈子欢迎亚雌——风月场所和娱乐圈。 宋吉来哪里敢去什么风月地,生怕自己暴露的不够快吗?他死死捂着自己的马甲都来不及呢!如果可以,他甚至走着路都会警惕地左右张望,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 总之任何人都别想脱掉他的马甲,让他去当那劳什子的雌性! 在娱乐圈,亚雌有着天然的性别优势。 由于雌性深入简出,寻常雄性也许终其一生都难以见雌性一面,出现在银幕上类似雌性的亚雌们便自然而然寄托了雄性的念想。他们一面鄙夷一面痴迷,电影电视剧宣发直播看得是一个不落,可以说是口嫌体直的典范了。这为亚雌就业娱乐圈提供了坚实的观众基础。 高傲的雌性们不屑于受苦受累的,而且他们并不缺追捧,在星网上随便发一条消息,都是上亿的点赞关注转发量,完全不需要进入娱乐圈成为猴子似的让人围观。 宋吉来揣测还有政府方面的因素,不然这个世界的娱乐圈怎么会一个雌性都没有?其中一个可能,就是给雌性们洗脑。 “娱乐圈艺人都是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这个观点是宋吉来浏览星网时,从雌性的发言中摘录。不止一位雌性这么认为,让宋吉来不由怀疑,他们是不是经受过相关信息的灌输。 除了数量众多的亚雌,就是一群不管是姿容还是才干都格外突出的雄性。他们普遍瞧不起亚雌。能挤掉众多竞争对手进入娱乐圈的雄性们大多有钱有权,虽然算不上最顶尖那一批,但或多或少都是有背景的。 雌性只有那么点,成年之前都被政府和雌性保护联盟严格密不透风地保护。为了获得雌性的青睐,相当一部分精英雄性另辟蹊径,迈入娱乐圈,以期能有机会让雌性们看到他们。 宋吉来顺利地进入这个圈子,然而,就是太顺利了,与他最初藏在一群亚雌中的想法背道而驰。 娇小的体型,白嫩的皮肤,甚至还很洁身自好!宋吉来完美符合了雄性们对雌性的幻想,他们掀起一股声势浩大的追捧风潮,掏腰包的手毫不手软,把宋吉来这个入圈几个月的新人硬生生捧出了娱乐圈亚雌第一人的架势。 厌恶宋吉来的人也不少。他们主要是来自一个名叫信徒会的组织,这是一个奉雌性为尊,狂热地崇拜着雌性的群体。在他们看来,所有亚雌,都是不知好歹,妄图肖想不属于自己荣誉的东西。若不是有政府勒令再三,他们早就把这群亚雌统一关起来销毁了。绕是如此,如果有心人注意,会发现星网上隔三差五的社会新闻,最后无不都会死上几个亚雌。 眼下,宋吉来大出风头,隐隐有盖过部分雌性的趋势,这群人哪里甘心眼睁睁地看着? 终于,在一位雌性殿下对宋吉来大胆的示爱后,信徒会的雄性破防了,按耐不住了—— 踩死他。 教训他。 让这个亚雌回到他该待的位置。 于是,在宋吉来参加一档综艺的时候,他被恶意绑架了。 绑匪们嚣张地声称,要当着全星际公民的面,惩罚宋吉来这个玷污了雌性名誉的卑劣小人。 背后大人物的支持,让他们这次绑架得以肆无忌惮地在星网直播。作为这个世界亚雌第一人,宋吉来的流量不可想象。要不是绑匪们是抱着让全世界的人看看没有自知之明的亚雌下场,只怕这个直播间早就卡顿闪退了。 他们挑出一条条说风凉话的弹幕,语气不用多么刻薄,文字便是最锋利的刀刃,伤的宋吉来面色白了又白。绑匪露出的双眼,蛇一样阴暗,紧紧盯着宋吉来,试图找到亚雌面上一丁点的胆怯,然后舒畅得眯起眼。 其中一名绑匪,同伙们不敢靠近他,经过他身边时,也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这名绑匪走上前,他带着黑色金属面具,同瞳孔一样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想,你应该收到过我们的警告。” 宋吉来愣了下,才在绑匪的暗示下,把之前收到的刀子、残破的人体器官和这个警告联系起来。瞬间,脸色一变。 大哥,你管这些恐吓叫警告? 绑匪头头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说起话来不乏文绉绉的腔调,“别把不属于自己的称谓冠到头上,这会给你遭致灾祸。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他手指伸入宋吉来的头发,“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咻的一把揪起,不管宋吉来疼得龇牙咧嘴,继续用低沉的嗓音不带感情地说: “年轻人,是时候为你一意孤行的贪婪负责了。” 宋吉来忍着头皮的疼,漂亮的五官更生动了,“你们这是绑架,而一旦杀了我就成了谋杀。政府和法律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也许你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雄性和雌性。所以对于你们这种人,这不叫谋杀,这叫处理。”他连亚雌这个词也羞于提及,“是污泥,就该好好烂进地里,而不是试图把自己洗成金子。” 绑匪们笑起来。 绑匪头头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下袖口,后退几步,留出的空间被机灵的小弟们上前填满,他们狞笑着准备让宋吉来吃吃皮肉苦,兴奋的视线仿佛面对的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宋吉来咬着牙,克制住胆怯,爬起来准备逃跑,被蜂拥而上的绑匪压在身下。哪怕宋吉来力气小,被忤逆的绑匪们出手毫不客气,唯一的怜悯便是并没有对那张精致秀气的面孔动手。 宋吉来很疼。可他不敢停下挣扎,他知道,一旦束手就擒只会是死路一条。 绑匪头头面色冷凝下来,区区一个亚雌怎么也要这么费劲?他用看废物的目光打来,绑匪们浑身一激灵,决定不留手了。宋吉来更是拼命挣扎,不小心撞到墙角的医疗仪——说是医疗仪,实际上它仅为雌性服务,可以保护、检测以及攻击敌人。 为了保护雌性,政府在很多公共场合都安装了这种仪器。 之前宋吉来从未遇到过公共场合威胁的情况,加上他有心避开,不曾触发过。 而现在这个医疗仪被打开了。弹出一层保护膜盖住宋吉来的同时,温柔的电子眼响起:“叮——检测到尊贵的殿下面临危险,已自动触发防护并通知雌性保护联盟,请您不要害怕好好休息。” ——宋吉来是雌性。 这个消息好比晴天霹雳,绑匪们惊愕得,下一秒,再戏剧不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纷纷跪下痛哭流涕,卑微地贴着地面,甚至不敢靠近宋吉来的脚尖,健壮身体快缩成一个球,匍匐着恳求原谅。 他们哭噎中摸出光脑,手指颤颤巍巍拨动了报警电话——没打通。 早在仪器出声,就有反应迅猛的网友,强力遏制住自己的愤怒,噼啪噼啪把光脑按出火花,报警了。 为首的绑匪没有哭,神情惨白,眼眶红的明显,盯着自己的揪人的手,像看仇人那样眼神凶恶狠毒。后来,新闻上再见时,他独臂,光头,宋吉来差点没认出来。 鼻青脸肿的绑匪们被抓了。宋吉来眼看着他们哭着哭着,彼此殴打起来。若不是怕吓着伤着雌性,绑匪们就不只是动动手脚,而是刀枪齐上,搞个缺胳膊断腿了。到了警局后,也不等他们招供幕后主使,来人已经坐在审讯室微笑着看着姗姗来迟的绑匪们。 大跌眼镜的是,这位自首的绑架案的幕后主使,信徒会的一把手,还是一名向来对亚雌包容积极争取福利的帝国高官。 宋吉来还没反应过来,绑匪,幕后主使全都入狱了,被判了终生监禁。自己也被带到医院检查,医院看起来空荡荡的,周围除了政府和联盟派来的人,平时忙的脚不着地的经纪人还有公司老总都出现了。 实际上,他要是往窗户外看,或者打开任意一道门,会发现一群壮汉人挤人——不敢打扰又想亲眼看看雌性。 用医疗舱治好伤,被一路护送回家后,宋吉来并没有放松,他提心吊胆等着悬在头顶的剑落下——是被抓回去强制繁衍后代?还是先惩罚他这些年的隐瞒? 等了几天又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啊? 宋吉来调出自己的身份信息,眼神上下一扫,再次确认,是变更为雌性了没错。 上个周的绑架新 闻也还在,不是自己的记忆错乱。 那为什么,现在政府和雌性保护联盟什么动静都没有?呃,每日的身体检查除外。 本以为暴露后的生活会翻天覆地的变化,结果宋吉来最近被强制休息的这段日子,看着自己日常营业的消息以每秒千百万的速度增长的点赞评论量…… 怎么不算事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除了社会新闻以骇人听闻的“流落在外二十一年的雌性”,任何一个圈子发消息,最后都明晃晃带一个宋吉来,仿佛宋吉来这三个字成了时尚单品。 【《艺术光谱》:来自金牛星系的艺术大师马迪新作品在银河艺术博览会上引起了轰动,高超的塑型技巧,微妙的光阴变幻,为我们揭开了多维空间的神秘面纱。马迪谦虚表示,一切都有赖于宋吉来殿下……】 【《银河财富》:针对巴普星球的开发,宇宙星河集团发言人于发布会上表示,投资巴普星球除了考虑到该星球地表蕴含丰富稀有矿场与能源,也是他们发现宋吉来殿下曾经在这里开展过为期半年的拍摄,并对这里有多达十二条星网评论的赞美……】 【《知识新纪元》:霍特教授表示,这项技术能够最大程度覆盖星球,实现瞬间跨越数全球的信息传递,极大地推动了天网监测系统的更新换代,进一步避免像宋吉来殿下这样的珍贵雌性流落在外的惨痛悲剧……】 宋吉来木着一张脸,越看两眼越无神,灵魂出窍了似的,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终于颠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离谱吗? 一个个财经科技频道的杂志提我做什么? 宋吉来双手抱头,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其实这也离不开星际雌性们的支持。之前碍于社会对亚雌的偏见,心里别扭,但是现在宋吉来成了他们的同类,他们高高兴兴接受了,肆无忌惮地表达他们的喜欢。 多方合力下,导致宋吉来稍有风吹草动,动辄引起时尚风潮、新闻头条。如果说其他领域都是矜持地提一嘴,那宋吉来的评论区就是没眼看,全是清一色的夸夸舔舔贴贴。 【来来我老婆:宝宝你就是宇宙的中心!每一根发丝都在闪闪发光,完美,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宝宝那!宝宝就是我的宇宙中心,每天都是被宝宝的魅力击中的日子!】 【人间瑰宝宋吉来:我该怎么叫你好呢?叫朋友太亲切,叫网友太疏离,叫知己太过火,不如就叫老婆,一点点的冷漠,一丢丢的温暖,嘿!老婆!!!!】 【多不拉多:崽崽一发消息我就来,我是崽崽的狗,汪汪!求求宝宝多发,我们爱看。】 【吉来入我怀:宝宝一发消息,我星网都要卡上一卡,这实力不服不行!】 【老子要轰了信徒会:宝宝好美(踢走其他小狗)(跑到面前摇尾巴)(又有其他小狗来)(和其他小狗打架)(踢走其他小狗)(满身伤痕摇尾巴)】 【垃圾信徒会:成了吉来宝贝的狗后,我的精神状态:#呼吸通畅#食欲倍增#发量浓密#力量爆棚#脸色红润#心跳加速#激动得无与伦比#精神焕然一新#全身细胞活跃#免疫系统升级#】 【吉来的小宝贝:敌人联合外星生物夺我家产灭我星球让我在宇宙中无立足之地重生归来我准备开启宇宙级的复仇大戏第一步。老婆朝我笑一笑解锁全文。】 【宋宝宝:我在舱室里激动了五个小时震撼了18次拍打舱壁108下昏过去才醒来就看到宇宙的浩瀚我顿时被震撼了因为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的智慧与美貌能在星际之间熠熠生辉。】 简直不敢相信甜腻的言论会是一群肌肉壮汉发的。宋吉来不适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拿过经纪人发来的剧本看。 今天他终于不用在家里种蘑菇了。来自政府和联盟的医疗队经过长达半个月的检查,正式宣布他可以开始工作了,所以宋吉来迫不及待地一大早就让经纪人把剧本发来。 宋吉来拍拍脑袋,给自己鼓劲儿。 工作工作!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到第一处情到浓处的亲密戏时,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二三十来页剧本里一半都是这种戏份,宋吉来发现不对劲,拿起别的剧本飞快翻阅。 最后发现所有的剧本无一例外,都有跟不止一个人的亲密戏,甚至床戏—— 可剧本写的是真的好。 应该不至于假戏真做吧?这是在拍戏,又不是逛窑子。宋吉来忐忑地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在星网通讯录里找到经纪人询问。 只隔了几秒,经纪人迅速回复。 【来来,你身体是怎么了吗?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能剧烈运动吗?我现在就过来,咱们去医院看看。戏不拍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宋吉来连忙从座椅上支起身,给经纪人解释,说自己身体好得很,每天都有好好配合政府和雌性保护联盟的检查。 安抚好经纪人后,他才后知后觉品过来,经纪人这段话的言下之意——真刀实枪地干。 没等宋吉来皱着脸想好说什么,经纪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冒出。 【既然这样,那是亲密戏的描写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有什么需要改动的,来来你务必要提出建议啊。编辑们都是群粗糙鲁莽的雄性,哪里懂得雌性细腻的想法啊?来来不用害羞,尽管说。比如,喜欢用什么姿势,对场所有什么要求,想要粗暴还是温柔。或者你有什么看着顺眼的明星,想和他们搭档,也不用藏着,只要你说出来,就会变成现实。没有一个有理性的雄性会否认它,你的想法,便是完美本身。】 【亲爱的,我之前从不会说这么笃定的话,因为我相信世事无常。但是对于你,请允许我这么说,娱乐圈就是你的游乐园,你可以把任何人踩在脚下。】 【也许你还害怕我们、不信任我们,所以才要隐瞒自己性别,但是我只想说我们,我们所有人都爱你,但请不用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爱你是我们的底线。】 2. 幽灵先生01 宋吉来生活得与世隔绝,独居,一年能有365天宅家,足不出户解决一日三餐。 家人朋友是贴心会体谅人的,没有一个人劝过他。 直到有一天,宋吉来突然发现,家里好像住进了一个陌生人。 本来杂乱的屋子莫名其妙变干净了,床头椅子上乱丢的衣服,纸笔本胡乱堆放的书桌……物品全都自动摆放整整,窗帘也被拉开,阳光穿过玻璃洒落,整个屋子看起来整洁又明亮。 进贼了?他怎么进的屋子?藏在哪儿了? 左右张望,不大的小房子一眼望去,看不到一点生人的痕迹。 宋吉来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只是睡个觉上趟厕所的功夫,再一瞧,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神秘人就把他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干什么? 宋吉来白着脸,左翻右找,脚边桌面床头再次垒出小山堆的杂物后,他终于确认了,没有物品遗失。 也许不是贼,作风太没有贼样了。 这个陌生人图什么呢?总不能是一个好心的、不求回报的田螺姑娘吧? 神秘人越来越大胆,开始染指厨房。 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宋吉来鼓起勇气——吃了,下一秒他泪眼汪汪。 这哪是什么贼啊!这分明是他的衣食父母!! 吃人嘴软,从那以后,宋吉来尝试通过电脑或者纸笔交流,万幸收到了回复。 姑且叫他幽灵先生吧。 毕竟它就像一个幽灵一样,生活在宋吉来身边,照顾着宋吉来。 据它的说法,幽灵先生本人长得颇有颜色,高高壮壮,还在读书。 宋吉来有些黯然,还在读书的年龄就没了吗? 我得好好陪着幽灵先生。 他想。 宋吉来想用陪伴回报幽灵先生的好意。 实际上,在他们相处的时候,宋吉来很难记起幽灵先生还是个还在读书的年纪。 他太过于敏锐了。宋吉来心惊,无论自己装得有多若无其事,幽灵先生总能及时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情绪。 简直就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这种完全被人看透的感觉,宋吉来说不清楚是开心还是郁闷。 终究是……不讨厌的。 幽灵先生似乎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对外面的世界了如指掌,带着宋吉来去了很多地方,吃喝玩乐,享尽风光美食。 宋吉来一开始还很胆小,不敢出门,像就不见天日畏惧阳光的吸血鬼似的,推三阻四,脚尖在门口挪了又挪,刚跨出一点儿,就缩回去,又试探性跨出一点。 幽灵先生沉默地看着,起初无语中有点好笑。宋吉来松鼠般小心翼翼的可怜又乖巧模样,让他多出了平常没有的耐心,等着宋吉来慢慢跨过心里的难关。 在幽灵先生的帮助下,宋吉来一点点克服了对外界的畏惧,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冰箱里每天都装满新鲜的食物,电脑电视全都焕然一新,游戏机里购买的游戏多到眼花缭乱……温水煮青蛙一样,等宋吉来发现时,家里面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自己手里还攥着几张房产证,郊区的、一环的都有。 啊,这一切是怎么发展的? 他开始回忆。 好像一开始是幽灵先生为了做菜方便,冰箱里每天都会堆满新鲜事物,然后他嫌弃电视机老旧,就先斩后奏给宋吉来换了个清晰大屏的,途中顺手把所有电器都换了。 那这些房产证呢?宋吉来奔溃抓头发,想到了幽灵先生用最轻描淡写的神色,塞给他迄今为止最昂贵的地产。 “这点钱不值一提。”幽灵先生边摸着宋吉来头发边说。 “不是,这不是钱的问题,”宋吉来拧着眉,找不到词形容自己心里的怪异感,别扭地说,“你没有义务要给我这些东西,你收回去吧。” “……可我也用不上啊。” 宋吉来噤声了,懊恼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人心肝呢。 这下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拒绝的话,怕刺激到幽灵先生。哪怕他明白,幽灵先生并不在意。 直到某天,幽灵先生说: “我要离开了。” 宋吉来心里松了口气,被照顾这么久,他也很不安,除了陪伴,自己都没为幽灵先生做过什么,哪怕幽灵先生强调有这就足够了,可是—— 幽灵先生这么好的人,就该早点投胎的好。 他压下心里的不舍,开心地祝福:“以后的日子要幸福啊。” 只是在夜晚的时候,忍不住在铺盖里抹眼泪。 不可以的,宋吉来,不可以那么自私,你得为了幽灵先生着想。 道理都是这些个道理,可是,宋吉来咬着被褥尖儿,快被自己的抽泣声咽住。 他真的很舍不得幽灵先生啊。 第二天。 宋吉来肿着眼睛起床,全身无精打采,梦游般经过餐厅去厕所洗漱,突然顿住,后退,愕然看着餐桌上摆放精致的早餐。 热腾腾的包子,挺着圆滚滚的白肚皮你挨我挤地躺在盘子里,洒了葱花的粥散出诱人的气息,玻璃杯盛满牛奶。 “啊?” 呆呆站立的宋吉来,眼睛红肿得显眼,幽灵先生好笑又心疼,“还不快去洗漱来吃饭?还有你这眼睛……” “啊——”宋吉来捂着眼,慌慌张张跑走了。 几分钟后,洗漱完成的宋吉来低着头,脚步一点一点的挪,跟乌龟搬家似的,幽灵先生看不过,直接把人抱起来。 宋吉来先是吓得抱紧幽灵先生的脖子,感受到腰间和大腿的手,知道不会掉下去的他,立马又捂住脸。 “好了,害羞什么。”幽灵先生将人在椅子上安置好,轻轻扒开宋吉来的手,然后沉默。 最终,宋吉来感受到眼皮肿起的皮肤一边一个都被戳了戳,没等他抗议,一片冰冰凉凉的药膏敷在眼睛处,几秒后,红肿消下去了。 宋吉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幽灵先生很神奇,跟哆啦A梦一样能变出各种神奇又有用的东西。 吃饭时,宋吉来嘴里咬着勺子,犹豫问出声:“你不是说要走了吗?怎么……” “怎么小没良心的,还想赶我走吗?” “不是不是。” 第二次,幽灵先生提出离开。宋吉来伤心到次日,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洗漱后直接瘪着肚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直到饭香换回了他的出神。 “还不快吃!”幽灵先生略有点暴躁的催促,骂骂咧咧地说,“怎么这么娇生惯养的,没人给你做早饭就不吃了吗?啊?饿着肚子你挺能耐啊。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闭嘴,嚼食物,咽下去,别说话,好好吃饭。” 隔三差五幽灵先生就会说要走,可每次顶多离开一个晚上或者半天时间,他就会回来,也不解释原因。 “宋!吉!来!就半天不见,你衣服怎么丢得到处都是!你是豌豆成精吗?衣服穿在身上很委屈你娇嫩的皮肤吗,豌豆公主。” “多晚了?我问你多晚了,还玩游戏机。没收!赶紧躺下,睡觉,别想着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玩,我告诉你,今晚这床头我守定了。” “不是我说,你以前也没这么折腾啊,痛?憋着,大半夜的出来接水还能把自己摔个头破血流,你可真是能耐啊,小麻烦精转世吗你。” 宋吉来都快习惯了,直到他连续等了一个夜晚和一个半天的时间。 幽灵先生没回来。 他等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半天,终于确认了,幽灵先生是真的离开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宋吉来又哭又笑,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好复杂啊,又高兴又难过的。 最后他摸了两把眼泪,哄自己说:“好了,宋吉来,振作起来,幽灵先生要去过幸福的日子了,他终于……放弃我了。” 他笑着,眼睛里闪着水花。 很早之前,宋吉来就发现幽灵先生想离开了。这很明显,从日常的点滴,不再准时的三餐、冰箱里变少的食物…… 因 此幽灵先生第一次提出离开时,宋吉来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幽灵先生留下来了。哪怕没说原因,宋吉来却隐约知道是因为自己。 短暂的开心后,宋吉来更多的是沉重。 留下来的幽灵先生并没有那么快乐,身上的纠结与焦虑化为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同处一个屋子下,宋吉来被压得胸腔快透不过气来。 不过,他似乎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宋吉来心想。 幽灵先生状态越来越颓靡,离开与留下的两个选项快撕裂了他。 不!不可以。 宋吉来焦虑咬手,突然灵光一现,开始折腾惹事儿捣乱。 快快厌烦我吧,然后干脆地选择离开。 幽灵先生的徘徊也在折磨着宋吉来。 宋吉来不想要活在将期待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日子里,像个小可怜只能希求别人作出留下来的选择。他也是真诚地希望幽灵先生能够自由幸福。 所以,确定幽灵先生离开后,宋吉来的高兴是多于难过的。 宋吉来又回到了孤僻宅家的日常生活中,可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胆怯,害怕外界了。 在等待幽灵先生的日子里,宋吉来不敢出门,因为怕自己离开了,幽灵先生找不到自己了。可现在,他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想着,幽灵先生以前带他出门,现在他不在了,自己不能逊色,不就是出门嘛! 宋吉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打开门—— 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 不是天色暗沉的黑,而是纯粹的、深邃的黑,仿佛一切的光芒生息都被黑色吞进嘴巴,咬碎了嚼烂了,咽入了肚子里。 宋吉来仿佛被置身于黑色的海水中,沉甸甸的水压能让人窒息。 “怎——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上一次出门,外面的街道车灯人流都是好好的啊。 宋吉来无措地喘了口气,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揪心。他摸着门框,迈出步,感受到脚下大地般的触感,缓缓踏步。 走了几米,脚边踏过的地方出现荧光。 和幽灵先生玩遍各大游戏的宋吉来知道,这些密密麻麻的、蚂蚁般的东西都是一串串数据。 宋吉来没来得及明白真相,大脑神经敏锐地发出颤栗感,浑身像绷紧的琴弦被勾动,抖个不停。 他回过头,房子还在那儿,门开着,在黑夜里发出昏黄的光。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回去,回到他的家—— 宋吉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黑暗走去。 他可以装作无事发生,重新回到所谓的家里,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可是,在幽灵先生那么长久的潜移默化下,宋吉来早就不是那个遇到事儿只会缩进龟壳的小乌龟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房子被远远抛在身后,除了黑暗和数据流,再也看不到其他。 这么长的路,也足够他从数据流中了解到所有的真相。 哪里是幽灵先生。 他是一名玩家。 宋吉来只是一个npc。 他教会了宋吉来正常的思维,所以宋吉来不再忽略掉不对劲的地方。 宋吉来从未出过门,不是宅,而是他的世界只有那栋屋子大。还有素未谋面的家人朋友…… 幽灵先生的离开其实是退游。玩家走了一了百了,宋吉来却失去玩家带给他的一切东西。 游戏机里的游戏都消失了,换了设备的电视电脑通通无法使用,冰箱塞满的食物只能看着,无法触碰…… 除了游戏提供的初始设定数据,房屋、外卖、永远在线上的家人朋友,宋吉来不会再有别的东西。 挺好的,幽灵先生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幸。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宋吉来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无穷无尽的黑包裹着他。 不知道踏入哪儿,周围突然红光闪烁,嘀嘀作响,数据一团乱麻。 自己是被当成异类了吗? 3. 幽灵先生02 这是款养成游戏,每个被养成的角色都是只属于玩家的、独一无二的NPC。 发现自己喜欢上npc的玩家决定删除游戏。 他向来精力旺盛,是个实打实的闲不下来,爱四处旅游,玩极限项目的大男孩。对这款游戏的着迷已经突破他以往的底线,又是氪金又是熬夜又是宅家。 朋友们都惊奇得不行,每次聚在一起,看着玩家抱着手机傻笑,一个个看猴子似的眼神也没引起玩家的注意。 玩家理智地看着自己沉迷游戏,直到心底“喜欢”被发现,宛若当头一棒,玩家登时从氪金玩游上瘾回过神。 不行!这是万万不行的。 人和NPC是不可能的!是没有未来的! 戒游!必须戒游! 可是每次上线,一看到屏幕里的小人,有时团着被褥睡觉,有时哼哧哼哧提溜着东西,有时啪嗒啪嗒在屋内乱溜达。 玩家不自觉托腮,盯—— 忍了忍,没忍住,点了布置的按钮,将被宋吉来乱放的每一件家具物品,挨个挨个拖回原位。 毫不夸张地说,单单看着宋吉来,玩家能看一整天。 这下,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劲了。 家人们看这架势,开始轮番上阵劝玩家,“戒游戒游!你看看你现在这幅邋里邋遢的样子。” 朋友们笑得前仰后合,“你把自己的小朋友照顾得像个精致的小王子,怎么自己却成了个流浪汉。仗着你家小朋友看不到你是吧?”玩闹归玩闹,他们也无一例外劝玩家戒游。 玩家现在的状态太不正常了。下巴一圈胡子渣,眼球泛出红血丝,抱着手机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像是脑子病得不清。 实际上,玩家整这么邋遢,是给自己出的损招。伤敌一点点,自损亿点点。 他的思路是,不是喜欢看宋吉来吗?那他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把自己看吐看厌倦。 一面看一面骂,玛德,你个添狗,怎么就是看不腻啊。瞧你这眼睛都快黏上去的蠢样。 知道玩家想法的家人朋友们:“……” 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小子脑子有点问题呢。 总之,被家人朋友接二连三轰炸,玩家终于从想删除游戏,舍不得,上线看最后一眼,不自觉沉迷,又想要删除游戏……的循环中出来。 第一次说自己要离开,玩家愧疚地不敢看宋吉来,撂下一句话,匆匆退出游戏,沮丧地在电脑桌前坐了一下午,愣是点不下卸载的按钮。 晚上,玩家嘀咕:“我看一眼,就看最后一眼,看了我就删。” 玩家悄悄登录。 玩家看着被褥里抹眼泪的小人。 玩家心都软透了。 他没我不行。 玩家瞪着眼,振振有词。 第二天,屁颠屁颠给宋吉来做了早饭。看着宋吉来茫然的脸,发顶噗嗤噗嗤直冒出花花,头上的小气泡框一个接一个冒,全都是“他回来啦?”“他回来啦?”刷屏。 玩家突然感觉自己想要卸载的手很罪恶。 小人饿了,他做饭。 小人困了,他铺床。 屏幕里活蹦乱跳、不断折腾的小人,玩家感到自己义不容辞地该为宋吉来做好一切善后服务工作。 面色严肃地整理房间,做饭,喂小人吃…… 小人脸色通红地拒绝了你的投喂。 亲眼看到玩家这一系列没出息的举动,朋友恨铁不成钢,“删啊!删啊你!是男人就不要这么瞻前顾后,玛德,脑子是不是有病,删前还要看一眼,你之前那德行自己不清楚吗?”他抓狂,恨不得抢过手机自己动手。 连朋友都知道,玩家得了个看到宋吉来就迈不动脚只会发呆的毛病。 玩家固执地抱着手机,警惕地看着似乎要饿狼捕食的朋友,嘴硬:“删就删!” 朋友抱着手臂,眼睁睁看着玩家将游戏拖到垃圾桶图标,不过几厘米的距离,玩家硬生生拖了五分钟,然后猛地放回原位,“我再……” “再看最后一眼?”朋友冷笑。 直到有一天,玩家的手机被偷了,小偷将所有数据格式化。找回手机后,什么都没有了。 玩家心里空落落的。一直以来让自己犹豫不决的事儿突然迎来了结果。 朋友和家人宽慰了几句,“这样也好,你也不用再纠结了,家里那些海报周边手办,你要不也看着收拾了?不过删都删了,只要你不下回来,也无所谓了。” 既然已经卸载游戏,既然决定了回归现实,那就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玩家狠狠心,当天就把屋子里周边海报……所有和宋吉来有关的东西都打包扔掉了。 扔掉后第一天,玩家平静。 扔掉后第二天,玩家很平静。 扔掉后第三天,玩家非常平静。 …… 平静到家人朋友们都觉得诡异的地步,可是玩家明明看起来和沉迷游戏之前没区别啊。 玩家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想法。 如释重负? 好像不是。 伤心难过? 好像也没有。 他只是大脑一下很空,好像装满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当他蹦极,从高空坠下,耳边似乎传来熟悉的尖叫,他下意识出声,风灌进嘴巴,“别怕,来来……” 被他一直不愿提起的名字突然窜出来,世界那一刻静了。 玩家这才后知后觉,有了删除游戏的实感。 失去具象化为失重感,玩家拼命想抓住一切,挽留什么。 耳边的风,周身的空气…… 他什么也抓不住。 ——宋吉来已经离开了他。 发现这点后,玩家强装出来的平静破碎了,露出了行尸走肉的内里。 没人能料到,玩家感情动得这么深。他们原本以外,分开了,时间久了,感情就会淡了。 最开始那些天,确实是这样。可是谁能想到,玩家是个傻子,反射弧长,以至于没有对离开有个确切的认知。 当玩家意识到后,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动不动失神。 看到美食,想着要少加点糖不加姜不加姜,这样宋吉来才会喜欢吃。看到沙发想到宋吉来喜欢趴在沙发上玩游戏,两条腿一翘一翘的。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想到宋吉来还没看过自己这张脸…… 一个月后,朋友家人们缴械投降。之前一个个劝分,现在就差求着玩家滚回游戏,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睹物思人。 玛德,看什么都能想到宋吉来,和他们随口聊句话都能扯到宋吉来身上。 “他也有一双你这样的黑眼睛,但他的眼睛可大了可亮了,会冒星星,你的不行,眼睛看着就像装了个木鱼。” “这款游戏确实挺不错,他可喜欢了,之前还熬夜玩,你们还挺有眼光的。” 拳头硬了,要不是看人精神衰弱,真的就要揍上去了。 玩家也想遏制住自己的想法,并且他有在努力,只是效果不明显。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成功。”玩家看着窗外,高深莫测地像个哲学家一般。 “神经。回去找你的小朋友玩去。” 玩家犹豫:“回去吗?” “当然,回去!”朋友大喜地说。 “可是我一声不吭的离开那么久……” 朋友好笑:“你还真把你的小朋友当人了?” 玩家被点悟 了,自己强撑着没回去,就是愧疚难当,害怕面对宋吉来伤心地责问。 他总是焦躁地想,万一回去,宋吉来气他,说以后不要和他好了,说讨厌他…… 光是想想,玩家就要窒息了。 曾经的玩家很失望,为什么宋吉来只是个NPC。 现在的玩家很庆幸,他的吉来就是个NPC。 不会有被抛弃的伤心,不会孤独。 玩家把游戏安装回手机。 登录账号,却发现账号内没了宋吉来。 玩家惊得跳起来,给游戏公司反应时,手都在打颤。 心脏跳的厉害,快要破开肋骨的束缚似的,听到游戏公司的回复又陡然下沉。 “很抱歉,由于数据问题,宋吉来角色数据已被清除。” “你踏马在开玩笑吗?角色说删就删?什么数据问题要删除角色,啊?吉来是我的,你们什么资格删掉他?你们删的时候问过我了吗?问过吉来了吗?” “没问过,没问过你们哪来的底气和权利去删?你们不觉得很无耻吗?老子没见过这么抽象的行为。玛德,一群刽子手。”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他不相信宋吉来就这么消失了,心里对自己恨透了,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该犹豫的时候果断。 游戏公司翻来覆去都是那套轱辘话,完全指望不上。极度的悲伤下,玩家反倒振作起来,心思回到了学业。 宋吉来只有他了。 他要是还自暴自弃,宋吉来该多无助啊。 几年后,事业有成,收购了游戏公司的玩家,惊喜地发现宋吉来并没有被删除,只是数据离开了原本的游戏。 经过一番顺藤摸瓜,玩家找到了宋吉来。 找NPC的途中,玩家想象逐渐破裂。他以为的,弱小无助、可怜兮兮蹲在角落等着他营救的宋吉来,就跟个风流浪子一样,在各种游戏里玩得不亦乐乎。 在美食游戏里仗着自己是个数据,体重设定恒值,吃了个畅快。等玩家找去,宋吉来已经跑到了休闲游戏,好奇的和这款历史衍生游戏里的各种名人NPC交流。玩家马不停蹄来到游戏,宋吉来又来到了武侠游戏里,过了一把大侠的瘾儿。 当初,宋吉来并不是第一个觉醒的NPC,红光里出来的是他的前辈们。NPC觉醒后,可以吃皇粮。自由穿行在网络世界,做点检测维修工作。 由于觉醒只能靠NPC自己发现世界的本质,所以大多数觉醒的NPC都是游戏里的顶级天才,探索世界的科学家、思考物质的哲学家、踏破虚空的武者圣人…… 宋吉来作为一个养成游戏的NPC,像一群参天古树里的小白菜,还挺显眼的。好处是,完全不会有什么研究生物基因、防守数据攻击的活儿给他看,他只需要每天吃吃喝喝,然后去各个游戏溜达,美名其曰“监测是否存在违禁违规内容。” 宋吉来想去玩丧尸围城,又害怕。 “走吧,我带你去。”大佬推推眼镜。 宋吉来往他身后瞧瞧。 “他上次带你去武侠世界,已经用掉假期了。玩游戏也不是靠一味的蛮力。” “嗯嗯前辈你来,我当然很放心,就是觉得会不会耽误你实验啊。”宋吉来不好意思地笑。 “正好可以在那儿做个研究。” 两个NPC边说边走,突然有一个陌生人拦住他们,确切的说,是拦住宋吉来,“终于找到你了,来来,我是……” 玩家突然想起来,游戏里统一设定玩家的身份为幽灵先生,没有名字,一切的选择都是文字框进行。 宋吉来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不曾见过他的长相,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玩家碎了。 4. 苗蛊01 在本地县令的陪同下,苗村来了位衣着锦绣的贵人。光是他手指上的一个玉扳指,便价值不菲,整个村不吃不喝大半辈子也买不起。几个侍从跟着他,寸步不离,活像被驯得服服帖帖的子蛊。 一伙人朝着距村数里外的小木屋行去。苗乡排外,外人进村需有族人充作向导,以接引一二,否则只会吃上毒蛇恶虫的招待。苗人久居深山,寻常不外出,想见人全凭运气。唯有一人除外。 “此人乃苗女与汉人之子,年方十六,目无尊卑,活脱脱一个混不吝。”县令说着,挥手拍开树枝间落下的飞虫。“下官的人上门,掰碎了事理,悉数说尽利弊。这小子油盐不进,反叫嚣要让大人您亲自见他,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县令啐了一口,小眼睛细瞧贵人神色,脸作讪笑道,“原谅下官方才不雅。实在是替大人生气。千金之躯,岂容宵小冒犯!无怪苗人不喜,赶他去苗乡外围住。” “好了。”贵人摆摆手。“照你所说,此次献供差事缺他不可,那来见他一面又何妨。至于身份,圣人面前,谁敢说自己尊贵?”珍兽使朝天边遥遥一拱手,“你我俱是大雍臣子,当一心为圣人办事,哪能被尊卑困住?” 县令忙点头称是。“是是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大人的眼界就是高,下官狭隘了,还得多多向您这样的贤者学习。” 众人又低头行路。地面泥泞,杂草丛生,寻不到一处干净的落脚点。时有人低声嘟囔,甩手丢开掐死的蚊虫。靴底厚沾软泥,硬生生添重不少,惹人愈发生烦。 珍兽使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身旁劲装打扮的侍从却神情冷凝,数次用剑砍断荆棘,为珍兽使清出道。 再一次挑飞毒虫,他指桑骂槐:“混账东西,尽来添乱。”侍从斜看过来,目光没有一点对官员的尊重,“韩县令,恕我直言,让贵人走这种路!出了半点差错,只怕您屁股下的凳子得换个人做。” 县令哎声叫冤,忙不迭朝珍兽使躬身,“大人,哪敢。” 贵人没做声。侍从用剑尖贯穿一只甲虫,鼻腔哼出轻嗤,“大人何必这番作态。瞧这小虫,量它缩头缩脑的也没胆子。” 县令压住不愉,“苗人粗鄙不堪,目无礼法,居于荒野之林,沼泽瘴气密布,他们又嗜爱养虫,蛇虫是其他地十倍不止,咬上一口,能让人半炷香内毙命。相较而言,此路只是难走,虫都没毒性......” “你当贵人不知道?用得着你解释。”侍从粗暴地打断,自上打量了县令一眼,“原想着你是个聪明的——呵,知道贵人要来,不知道提前修路?” “修路!?”县令沉下脸,“你若想坏了大人的好事,尽管做去。那小子自小在深林长大,视林木如再生父母。方才砍的枝丫,叫他看见,都少不了一顿滔天怒火。那个野猴子可不知道穿林不易!倘若我们再大张旗鼓,清掉树枝,拔除杂草,他必定会放出畜生咬人,再跑去苗人处添油加醋,告上一笔。届时,你担待得起吗?” 他发火起来,有几分父母官的威严模样。侍从呐呐不语。 贵人方道:“安通,退下。”侍从垂首退后。他歉意一笑,“仆役不懂事,望韩县令海涵一二。” “哪里哪里,大人手下忠心耿耿,护主心切,可以理解。”县令说,心中愤愤不平。 要不是当今圣人喜欢珍奇异兽,特设珍兽使,拥有无上权利,各级官员需配合其收集运输,违者严惩不贷。而这位李珍兽使又是出了名的阴险记仇,极擅长扯皇帝大旗,养的手下个个嚣张,狐假虎威。堂堂县令怎会对群小人卑躬屈膝?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贵人脸上的笑越发浮于皮肉。县令又是痛快又是惧怕,眼瞅见前方树杈间露出的屋尖,喜出望外,连声:“到了到了!” 一伙人步伐加快,穿过树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空地中央有间简陋木屋,顶有稻草,四周篱笆环绕。 “小兄弟,大人到了,快快来开门。”县令高呼,半晌,无人应答。他尬笑侧头,说:“这小孩许是出门了。还请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等?”安通上前一把推开篱笆门,“大人亲临,谁敢怠慢!” 院内空无一人,鹅卵石铺出半人宽小路,直达屋前。两侧种菜。草木清香扑面,削散了众人赶路躁意。 贵人难得露出个真切的好脸色,抬脚入门后,侍从相继跟上,靴履在石径留下泥印。县令无声哀叹一句,垂头丧气缀后。 屋用粗桩架高,搭了几个木板作台阶。安通快步上台阶,拍门,没有动静。他又大力拍打几下,安静如初,便抬脚要踹。 县太爷魂都要吓飞,几乎是飞扑过去阻止。“冷静!冷静!这门踹不得啊。那小子有条小畜生,厉害得紧,常留它看门,被咬上一口,七步内必亡。” 安通虽不太相信,到底心有忌惮,转将矛头对准县令。“你们莫不是合起伙来耍人!” “冤枉啊!下官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这胆量。下官遣人和他说好,但那小子和泼皮野猴无异,性子顽佞,不识礼数,不通人情,又哪里知道守信用?”县令无奈苦笑。 这时,一道轻亮的嘲弄嗓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哟,聚在门前,辱骂屋主人,你们城里人的教养不比畜生差嘛。” “大胆!何人出言不逊?”安通怒喝,其他侍从纷纷护围珍兽使。贵人心生不愉,目光发冷。 众人旋身望去,就见名精怪化作般的玉人,俏生生坐在篱笆门顶铺了稻草的圆杆上。他一条腿屈膝踩杆,一条腿放松垂下,嘴叼根稻草。眉佩抹额细带,银饰垂点额心。红穗自耳鬓墨发间若隐若现。 方才听县令一口一个泼皮混不吝,众人还以为是个皮肤黝黑、粗糙蛮横的乡野汉子,谁曾想是个清丽少年郎。安通愣神间,听贵人发话,声音少有的轻缓。 “是我们做的不是,言谈失妥,扰了小兄弟的清净,还请恕罪。”贵人对着吉来作揖,“不知小兄弟名讳?” 吉来讨厌城里人,见了就生厌,给不出好脸色。“小爷叫什么,干你何事。”他把唇一撇,纵身跳下。众人只听铃响,人至地面,并抬步走来。 安通欲上前呵斥,贵人挥手,只好不忿退下。目视人走进,大家瞧清少年穿着,发觉此前见的红穗并非发带,而是系于穿过耳垂的银环上。 时值盛夏,苗人男子多着短衣裳。吉来一身清凉,上着紫色短麻布衣,灯笼裤在脚踝处收紧,外罩滚边绣花短衫,两只藕作的臂膊赤裸。脖子和手臂挂满银饰,行走间,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腰佩铃铛在风中作响。 县令指吉来道,“大人,这位就是之前说的引路人,宋吉来,半个苗乡人......” 吉来眉头蹙起,打断他:“我说了要当那劳什子引路人? ” 县令吃了一惊。“你不是说当引路人,得见大人。眼下大人来了,你怎能推脱不认?” “我只是让他来见我,我好考虑考虑,可没说答应。”吉来轻飘飘看了珍兽使一眼,“如今人我见了。瞧着人模狗样,不是个好东西。我不答应。” 多年来,天南地北,无论大官小官,富商大贾,谁见了珍兽使不是毕恭毕敬,生怕怠慢?安通很久没听过如此直白的冒犯,竟一下未及时反应。 反有人先跳出来,大喝:“闭嘴!”县令瞪眼如铜铃,万分担忧吉来以下犯上的言词殃及自己。“说什么胡话呢!知道这是哪位大人?” “呸,”吉来啐他一口,“什么大人,瞧着也没壮到哪儿去。我不认。” 县令语塞,有种捶打棉花的无力。安通已从错愕中回神,上前叱责:“无知小儿,速速跪下。你可知,就方才所言,砍你十个脑袋都不够!” “你才无知小儿。”吉来冷笑,“真砍出十个脑袋,我认下你这个爹又何妨。” 安通:“……混帐!”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县令头疼不已,心里直念叨好个祖宗!他后悔不迭,早知听师爷一言。师爷早早劝他,苗乡人排外,但吉来这小子性子比苗人还高傲。自己怎么偏要犯浑! 贵人不悦,顾及吉来尚有大用,掩面压下,换作笑容满面。“小兄弟,在下李目直,字有节,年长你一旬,若不嫌弃,可唤我句大哥。曾听闻深山有灵,代出英才,今见了小兄弟,方知此话不假。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恨不早与小兄弟相逢......” “得了吧,叽叽咕咕嚷嚷些什么呢!”吉来说,“瞧你穿金戴银的,不像个肚里有墨的读书人,就别扯那套文绉绉的。我不懂,也不想懂。你们这些人穿上个漂亮衣服,就爱说乱七八糟的话。” 李有节喉咙一哽。“我乃进士出身,承蒙陛下垂爱,成为天子门生,并非无知之辈。方才对小兄弟的夸奖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 “行了行了,管你真心假意。阿黑,送客。”吉来吹了声口哨。 就听屋内窸窸窣窣,咔哒一声,门闩落地,木门微敞开,一条通体黝黑的蛇出现。头颅三角,体型有拳头粗,鳞片光滑,擦过木板簌簌作响。待它蜿蜒着爬出,众人惊觉此蛇竟身长几丈,盘踞而立,高至胸部。 黑蛇吐着红信,亮目森然,侍从倒吸一口冷气,手抖着拔出刀,护在主人前。县令早不见身影,人跑远了,两股战战从篱笆后探出身。 吉来捧腹大笑。“你们还是害怕的样子顺眼多了。” 所幸少年没有害人之意。李有节在侍从护卫下退走,出门前,听到吉来对那条畜生和悦道:“没白养你,阿黑,威风嘞!走,给你加肉!” 众人原路返回。白跑一趟,大家神色并不好看。县令请罪。“大人,我回去就派人去教训那小杂种一顿。” 珍兽使摇头,“献供在即,韩县令还是想想如何将功折过,给陛下办好差事。莫要分不清主次。” “大人说的是。” “不过,既然韩县令有闲心想旁的事,想来,已有个让人满意的法子。”他笑了笑,“至于那个小杂种和畜生,暂且不要动他,来日方长。” 珍兽使目光幽深,比起怒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县令心神一凛,不敢细看,低头称是。 5. 市长模拟器01 这是一个具有全息技术的世界。 市长模拟器是一款新游,由于是小作坊出品,团队起初采用传统的屏幕模式。谁知道发行后,游戏凭借超高度的自由、超丰富的细节、超“友善”的市民,一经问世便大爆特爆。 各显神通的玩家们划分出了三大流派。 顶尖玩家们运筹帷幄,精细运营,地区规划、交通建设、资金预算等都策略得当,百万人口的城市一派欣欣向荣。普通玩家们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满足NPC们各种挑剔刁钻的想法。最后则是第四天灾乐子人型玩家,日常发疯,创死市民,将城市建设变为灾难求生。 总之,基建的基建,敬业的敬业,发疯的发疯,每个玩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价值呢。 理论上,玩家们划分出三大流派,实际上第四天灾流派的玩家,广泛潜伏于前两个流派中。 作为这款市长模拟器里的NPC,宋吉来很不幸,遇上了半吊子市长。交通住宅商业区一股脑建好了,却忘了供水发电,位于盛行风上风向的工业区,地处河流上游的污水处理厂等等。 更不幸的是,这位市长在长期的当牛做马中变态了。 有市民网络发言。 【宋吉来:这个城市的小区环境好差,连个散步的地方也没有,好郁闷。】 “宋!吉!来!又是你。”玩家咬牙切齿,“小区环境差?你跟我说小区的环境差!?我靠,你给我瞪大眼睛看看这干净宽敞的道路,看看这崭新的居民楼,看看这锃亮锃亮的窗户,你有脸说吗?” 悲痛万分的玩家,回想以前的兢兢业业,只觉得一颗真心喂了狗,控诉: “你们说想上学,给你们修了学校,你们又嫌弃太远,老子特意挪到门口,你们还骂每天早操声音太吵,搬来搬去不要钱不要时间不要精力吗?” “去上班交通不便,老子修路,你们说交通拥堵,把路扩了,你们还说堵车,还骂我,你们就不会自己反思吗?老子修的六车道你们为什么要开成单行道?啊!” “你他妈怎么又有NPC点赞?靠,又破万。我这城市一共也才几万不到的人口吧。” 小区里冒出成堆不开心的图标,点进去全是: 【对呀,这小区绿化不行,真怀疑市长是不是吞钱了】 【住很久了,眼睁睁看着环境越来越差,还没搬走就是因为想看看市长还能怎么作】 【连个像样的公园也没有,晚上想出门散散步都难,这就是当市长的能力吗,感觉我也可以呢[笑]】 【谁懂啊,我都不敢在社交账号上发任何有关城市的图片,太丢人现眼了】 玩家破防:“吞钱?作?丢人现眼!?” “倒反天罡!一群刁民还敢搞人身攻击!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好好好,让我看看......” 恼羞成怒的玩家点开商城,点进环境分栏,目光落到某个独具一格的物品上。他悲愤的表情凝固,然后融化出一个变态的笑容,语气温柔: “想要好环境?想有个散步的地方?好,市长我啊这就给你们安排上。” 玩家选择购买。 【叮!你已成功购买物品“垃圾场”】 玩家将垃圾场安置在小区左侧。 玩家点开垃圾填埋范围,设置成环绕小区,面积两个小区大。 玩家在垃圾场中修建了几条路。 “看我对你们多好呢,为了保持小区干净整洁,又为了方便我亲爱的市民们丢垃圾,特意将垃圾场环小区一周。你们不是想散步吗?看看这几条道路,都是为你们修建的哦,而且风景独特,保管你们散个开心。” 玩家笑容扭曲,“以后有了这垃圾场,想必小区环境会变得更好吧桀桀桀。” 让你们这群刁民敢挑三拣四哈哈哈哈哈哈都给我好好享受。 以上,就是宋吉来一觉醒来,发现小区被垃圾场覆盖的原因。 “这,这是怎么回 事儿?” 他茫茫然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窗户面前,看着不远处的垃圾山,倒吸一口冷气。 玩家这是又干了什么? 是的,玩家。 宋吉来知道自己所处的不是一个真实世界,他生活在游戏世界里,是一个市民NPC,而玩家则扮演市长,建设城市。 作为觉醒的NPC,宋吉来不再像别的NPC一样经历生老病死。他个人面板上,年龄只会从18-28岁里循环。 也许有的人会绝望,一直以来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而宋吉来很庆幸,因为他知道有些玩家,闲得发慌会专门观察NPC的日常生活,能够用几个周的时间专门跟踪一个NPC,就为了看他学习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的一生。 咦呀,好变态。 宋吉来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连连摆头。 作为代价,宋吉来在每个城市最多生活十年就得离开,不然可能会被玩家发现不对劲。现在他20岁,在这个名为“JJ市”的城市里生活了两年。 宋吉来在家里呆了快一个周,他不敢出门。玩家已经一直没上线,宋吉来知道原因—— 《市长模拟器》这款游戏要全息化了。 因为游戏爆红,团队赚了个盆满钵满,马不停蹄开启了下一步,将游戏全息化。 出于游戏特性,他们将绝大部分的预算用在优化城市外观上,至于NPC则采用免费模板,并且将逼真度降到最低,便于第四天灾类型的乐子人玩家快乐游戏。同时,团队仍然保留了NPC们刁钻而喜怒无常的性格,和适度的智能水平,比如“不走斑马线,横穿马路”“员工集体摸鱼开小差,导致工厂利润下降”等。 在这个时代,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将一款屏幕游戏变为全息游戏并不复杂。《市长模拟器》在短短一个周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这个转化,并保留了现存玩家的进度数据。考虑到恋旧型玩家,《市长模拟器》同时保留了传统的屏幕版本。 6. 市长模拟器02 玩家们耗费了成百上千个小时,大部分都想要亲眼见见自己建设的城市,JJ市市长也不例外。 他早早躺进全息舱,新版本一出立马狂冲,并且极其幸运地成为了登录游戏成功的幸运儿。50%的玩家被卡在登录界面,连城市建设排行榜第一大佬都被卡出去,在社交媒体阴阳怪气,好几位以游戏操作闻名的玩家都被堵得激情输出。 登录后,多了个创建市长形象的步骤,玩家不耐烦地选择采用现实形象,没做任何调整。他还记得一个周前的自己搞了什么骚操作,迫切地想看看他垃圾堆堆里的市民们。 什么注意事项、全息玩法指导,跳跳跳。 玩家一边跳过,一边感慨,自己太伟大了。有我这么心心念念着市民的市长吗?为了垃圾堆堆里的市民们,连注意事项、个人形象都不在乎了,太无私了,太伟大了。 玩家虚伪抹眼泪。 然而成功着陆城市第一秒,他差点没被熏吐。山堆堆似的垃圾场,玩家看绿了脸,良心难得回来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玩家麻木地听着这群刁民的抱怨。 “天哪,真不敢相信,你建设城市建设了个什么玩意儿。” “垃圾堆是你儿子吗?你为什么不肯听我们的建议挪走它。” “我受够每天出门要带防毒面具的日子了。你这个市长能不能解决一下,不行就麻利点滚好吗?” 他就知道,这群市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看来是教训没吃够呢。 玩家笑得一脸和善:“各位JJ市的市民们,情况我了解了,来的路上我也看到了,这个垃圾场确实又臭又脏,不适合作为大家散步的地方,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还记得我们的城市精神吗?” 玩家一边问,一边手疾眼快给自己打补丁,心里唤出设置面板,增加上城市精神,并顺手更改了城市名。 小区居民呆滞的表情,在玩家修改完点击确认后,恢复正常,说:“勤俭节约,艰苦奋斗。” “没错!就是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玩家声音洪亮,“作为我们撸起袖子加油干市的市民,大家都要传承咱们城市精神。垃圾场为什么建在这儿,都是为了磨炼你们的意志、锤炼你们的精神!” “不,不是,这空气很臭啊。” “你这思想就不对了,所谓吾日三省吾身,问题要从自己身上思考原因。你只想到了它臭,但你怎么没想想它为什么臭?垃圾场这么臭,你就没有责任吗?你就没有生产垃圾吗?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啊!” “但是我们每次出门都要带防毒面具......” “戴防毒面具怎么了?防毒面具又能防毒又能防臭,你买它还能促进我们城市防毒面具产业发展,推动商业繁荣,激发经济增长活力,多么有用的防毒面具啊。再看看你自己,连个垃圾场都不能克服,戴个防毒面具也有抱怨,唉,我也不是责备你,只是觉悟有待提高啊,张三同志。” “可,可......” “可什么可,你也觉得市长我做得可好了,对吧。” “不......” “不?很好,看来你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其他市民都像他学学,觉悟,这就是觉悟!” 市民们不说话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市长仪表堂堂、身姿轩昂,一脸正义凌然。 玩家悟了,是屏幕限制了他的发挥。看看现在进入全息模式,他这个市长能充分和市民交流协商,大家一同达成共识。这不比在屏幕上点点点好多了? 落后一步才赶来的宋吉来,站在大厅末端听了全程,现在神情万分复杂。 他已经不想向市长反映了,他觉得玩家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果然,该早点搬走,换个新城市生活。宋吉来冷静地想。 他准备转身,玩家却正巧注意到新到来的NPC。刚刚舌战群儒,体会到了全息游戏乐趣的玩家不愿意放过新的NPC。他殷勤地走上来,就要摆出一副为市民服务的真诚脸时,见到了宋吉来的模样。 霎时间,玩家满脑子的“我草”“操”“草草草”刷屏。 宋吉来作为游戏NPC,有着格外标准的貌美型建模脸蛋。肤色白,皮肤毫无瑕疵, 白腻得能发光,黑色头发的弧度都是只存在漫画里美。 在一米八五、橄榄皮的玩家衬托下,一米七八的宋吉来看着就是个小可爱。 他妈的这是雪媚娘转世吧,又白又软。 玩家觉得自己恋爱了。 玩家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位小市民,不知道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宋吉来后退一步,玩家眼神太怪了。他不是很敢说,之前玩家那副刁钻的话仿佛还停留在耳朵里。 玩家看着心都要软了,他点开宋吉来的数据面板。 宋吉来,真是个好听又有福气的名字。宋吉.....等等,宋吉来? 玩家脸色僵硬。 如果说NPC里谁最让玩家印象深刻,不是那些一言不合就对市长人身攻击的张三李四们,只有宋吉来! 宋吉来这个NPC很玄乎。别看他说的话温温和和,但这个NPC总是第一个提出问题的,一旦看到宋吉来冒泡发言,玩家就知道接下来会有相当一批附和者出没。玩家嫉妒得不行,怎么这个NPC比他这个市长还有市长派头。 此NPC相当有影响力,他三万人口的城市能有一半的人给宋吉来说说点赞。 玩家多次点进宋吉来的信息面板,确认过不是明星也不是什么主播博主,于是宋吉来谜一样的影响力成了玩家玩游戏以来最大的不解之谜。 现在玩家明白了,敢情NPC们也是颜狗啊。 短暂惊讶后,玩家立马倒戈,谴责以前的自己。 玩个游戏怎么还和NPC过不去呢?亏你还想当个好市长,结果和市民斤斤计较,活该你城市赤字严重,资金不足。活该! “是居住的环境问题吗?”玩家问。 宋吉来迟疑地点头。 “恶劣!太恶劣了!”玩家义正言辞地谴责一番,拍着胸脯保证:“没事儿,这位同志,你放心,你这房子咱们不会不管的,来,好市长我这就给你解决问题!” 大手一挥,玩家当即拿出一副地图,指着地图豪放地说,“想要哪块地的房子,你说,市长保管给你安排。” 7. 一决雌雄 纽尔塔族人是一个很特殊的种族。出生后,整个幼崽和少年期都是无性别状态。直到成年日他们会根据胜负分出雄雌,所谓字面意义的一决雌雄。 所有刚出生的婴儿都会被送到“培养所”,在这里成长到六岁,度过幼崽期后,进入少训校一直到他们成年分化出性别。 吉来五岁时跑到培养所图书馆,翻出一张磁带,人小鬼大的他悄悄播放了,然后被吓得嚎啕大哭,昏了过去。 培养所的老师发现后,马不停蹄将吉来送到医务室,瞥了一眼磁带,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磁带里是关于交.配和分娩的内容,对于幼崽而言,被吓哭—— 好吧,也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非常罕见。毕竟纽尔塔族人从出生起就具有战斗的本能。 “瞧你担心的,相信幼崽,已经没出息的被吓哭了,要是还留下了心里阴影,呵。”老师轻呵一声,声音不大,对废物的嘲讽意味十分强。 对于雄性人人皆兵的纽尔塔族人来说,哪怕是没分化的幼崽也得有血气。虽说可能有幼崽会分化为雌性,但这不是还没分化吗? 再说了,纽尔塔族人的性别在成年日之前都是未知之数。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天会被分配到什么样的对手。强者遇上更强者,弱者遇上更弱者的例子数不胜数。 所以无论是培养所还是少训校的老师和教官们,都是直接把崽子们当做雄性预备队培养,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们的格斗技巧与战斗意识,以期他们能够在成年日的分化战斗中不留遗憾。 “不能这么说。”银发老师摇头。 “不能这么说?”摩挲下巴,“好吧,那我严谨一点,你可以相信所有的纽尔塔幼崽,除非……他的名字叫吉来。” 见银发老师默然,声音僵住,“真是吉来?”他脸上轻松的神色褪个一干二净。 吉来向来和别的幼崽不一样,身体比同年幼崽小了一圈,在其他幼崽已经长到老师大腿时,吉来才堪堪到膝盖。人小胆子也小,不敢摔跤不敢打斗,跑个一千米都要气喘吁吁,可谓是骁勇好战、身体素质绝佳的纽尔塔族人里的异族了。 银发老师揉着额头,说:“总之,做好准备吧,随时可能会有最坏的情况发生。” 所谓最坏的情况,就是吉来拒绝成为雌性。 老师们很肯定,如果没有这一出,吉来肯定会分化成一个雌性。 纽尔塔族人从不给幼崽定性别,但吉来这样的幼崽是例外,一个史无前例的例外。至少这间培养所的老师们第一次碰见,在此之前,谁要是说有幼崽能够一眼就看出性别,准是惹人哄堂大笑的。 然而,遇上吉来后,不会有人怀疑他以后的性别。哪怕是没有性别意识的幼崽们,也隐约意识到吉来和他们不一样,是需要被呵护的存在。 不出他们所料,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吉来十分抗拒雌性。 老师们郁闷得不行,但一想到吉来以后会分化成雌性,心里软了又软,又觉得说得通了。 他们不会认为幼崽懵懂在胡说。纽尔塔族人在严格训练幼崽的同时,会给予幼崽相应的尊重——从不轻视幼崽的话语。 什么小孩子不懂事儿,对纽尔塔族人是不存在的事。 实际上,吉来这么抗拒,也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五岁的记忆,模糊知道自己应该是雄性,加上雌性分娩的阴影,这才发誓一定要当雄性。 三个月后,吉来六岁。 在培训所幼崽们不舍的目光中,吉来坚决地拂开了小伙伴们拉拉扯扯的手,离开了培养所,进入少训校。 在这里,吉来每日勤学苦练,试图把自己软软的小肚子都练出肌肉。 少训校每天都有格斗课,每周小考核,每月大考核。小考核是同年混战,大考核则是三个年级混战。 最开始那三个月,宋吉来次次输。来自和平年代的宋吉来从未接触过这么军事化的教学,每次被打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刚脱离幼年期的崽崽们都控制不了脾气。只不过其他崽是打打打,宋吉来则是哭哭哭。 教官们可以肯定,宋吉来这一届的纽尔塔幼崽是最具备攻击性和学习主动性。执教多年,他们遇到一茬接一茬的崽崽们。以往这群崽子对成为雄性还是雌性都无所谓,不过是纽尔塔族人好战的本性让他们不甘于落后,非要挣个你死我活。 只有这一届,是出于性别本能。这群崽子见到宋吉来,陡然萌生了一个意识—— 这就是雌性。 而我,应该成为他的雄性。 “啧,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教官砸吧嘴巴,感慨。 六岁的宋吉来长得漂亮,白白软软,和其他壮壮的小伙伴们比起来,放狠话的时候,就像是试图喵喵叫恐吓狮子的小猫咪。 而现在这只小猫咪快累死在体能训练课的万米跑道上了。 同学们十分不理解,“来来,很累吗?” 他们也不急着完成训练,一个二个的,颇有闲情地蹲下身,手指戳戳瘫软在地上吉来。 “别,呼,别碰我,呼……”宋吉来喘着气,不满地挪身子躲开。 “你迟早都是要分化为雌性的,这么努力做什么?” “你——谁,谁说我迟早要分化成雌性的?”宋吉来惊得从地面一跃而起。 同学们疑惑:“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宋吉来跺跺脚,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可恶!你们胡说些什么,成人日又还没到!指不定我能遇上个比我还弱的对手呢!” 他们没说话,眼神却透露了一切,把吉来气狠了,恶狠狠地说: “当不成雄性,我宁愿——宁愿去死。” 从那以后,吉来发现,誓言的倒逼是用的。他开始缓慢进步了。 从几招不到就被撂倒,到能够似模似样的过上几招,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当吉来八岁,他成了格斗课的常胜客。 他的格斗课搭档,也是他的手下败将,周旋讨好地说:“来来真的是太厉害了,这次比上次又进步了,我真是快毫无反手之力了。” 吉来有点小得意,他试图谦虚地表示一般般,眼角眉梢的笑意全然遮不住。他一高兴,对周旋求安慰的抱抱也不急着推开了。 周旋体量大,很轻易就能把宋吉来抱个满怀,两只熊一样的手臂又粗又硬。以前吉来每次被抱住,都感觉像是被什么猛兽锁定。 现在吉来不这么觉得了,自己可是简单几招就把周旋打趴的人呢!他不吝啬给失败者一点安慰。 几分钟过去了,周旋还在抱着。 吉来不高兴了,一把推开,“哎哟。”周旋惨叫着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 “你力气太大了。”周旋委屈。 “严重吗?我来看看……” 格斗课同学突然出现,一人按住周旋一边的肩膀,“没事儿没事儿,来来你继续上课,我们带他看医生。” 说着,两人步履迅捷地拖着周旋离开。 从八岁起,宋吉来就常年霸榜,无论是小考核还是大考核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后 来,他的威名甚至已经进化到,一出面,其他人自动认输。 刚开始吉来别扭地承认,自己确实挺骄傲的。但是几次下来,吉来开始不开心了。 别人都打得热火朝天,就自己这儿安安静静,一旦想加入,他们就停手。 吉来甚至有种自己打扰了他们的感觉。 “你们瞧不起我吗?”吉来说,“是雄性就来比一场!畏畏缩缩算什么。” “天哪来来你太霸道了吧,还不允许我们有自知之明吗?你一拳头就能把我们砸扁,一巴掌就能把我们拍飞,来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们弱就活该被欺负吗!?” “你就是想看我们被你打败,跪在你脚下,失魂落魄的丧犬模样是吧?” 同学们谴责。 “啊是,是这样吗……” 自己好像是有点太过分了。明明知道别人打不过,还强迫别人和自己打。 吉来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信了。 哎。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寂寞吗? 吉来捏着自己握成拳头的手,所有人他都能一拳一个。 我肯定是顶板钉钉的雄性!他想。 成人日。 万众瞩目下,吉来上前抽签,他抽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同学,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响起。 “你们叹什么气?” 吉来知道他这群同学也和他一样执着于分化成雄性,难道这个人弱的他们觉得自己一定能打赢,所以很可惜? 吉来打量了眼自己的对手。 不应该啊。 如果说吉来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那他的对手被他死死压在榜下的万年老二。 同学们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憨乎乎笑。 决斗开始,吉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手一个灵巧的动作撂倒了。快落地时,对手拉了一把吉来,缓冲了下坠地的力道。 不疼,就是很懵。 决斗结束得太快了。 以往也结束的很快,但每次站着的都是吉来。 吉来感受到分化开始了,他失神的眼睛流出无措的泪花,捂着自己的小腹。体内的变化不容辩驳地提醒着他—— 你失败了。 他们这处的擂台拉上了帷幕,观众看不到了。对手跨坐在吉来身上,缓缓开口:“准备好了吗?” 成人日这天,胜者可以更进一步,帮助自己的雌性成功分化。 “准备,准备什么?” 被分开的褪告诉了吉来答案。 “等等,不!停下!呃嗯……” 吉来这一届心眼贼多,所有人都在哄着吉来,让他以为自己最强。什么一拳一个,怎么浮夸怎么来。如果说只有一两个人,吉来肯定不会信。偏偏少训校各年级伙同在一起,连教官也掺和了一脚,导致吉来对自己武力有了错误的认知。 醒来后知道真相的吉来哭得很伤心。一边流泪一边想揍人,他也真的揍了。肌肉壮硕、大了宋吉来一圈的对手就跟个受气包一样,全无之前擂台上的神气,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实模样。 宋吉来已经不信他们了,“还装,你们还装!” 对手举着手简直是无奈得不能再无奈了。 “别累到自己了,来来。要不让我来,他太不懂事儿了,就一心想着自己分化成雄性,都没有想过咱们来来的感受。”周旋心里想说的实际上是,别奖励他了。整个人嫉妒眼睛快发红。 吉来甩完最后一个巴掌,神清气爽地站起来,揉着掌心,看了他们一眼,冷冷地说:“滚。” 8. 如何成为大坏蛋01 吉来,地狱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恶魔—— 撒旦的忠诚信徒。 他整个魔生立志成为撒旦那样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恶魔。当然,吉来现在也不弱,只是名声略逊撒旦一筹。 一群孤陋寡闻的地狱恶魔。不知道伟大的吉来大人。吉来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们。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恶魔·吉来大人,有两个苦恼。 一是他没见过上帝。地狱的恶魔像畏惧撒旦一样畏惧上帝。尽管撒旦才是地狱的主人,可本该居于天堂的上帝仿佛无处不在,令恶魔们讳莫如深,似乎谈论他都会导致灾难。细思恐极的是,这家伙从没出现在吉来的眼前过。 吉来可以理解。他轻叹,或许这就是王不见王。 二是他还从未有个信徒。要知道撒旦和上帝的信徒遍布人间。身为不亚于祂们的大恶魔,吉来却孤零零一只恶魔,无人供奉。 这点吉来也能理解。愚蠢无知的凡人们无从得知他的名讳,知道的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召唤他这么强大的恶魔。 可是,吉来不满地摇甩尾巴嘟囔,“好想要个信徒啊!” 因此,当听到一个来自东瀛的信徒召唤,吉来迫不及待翘着尾巴窜入时空之门。 糟糕,不够矜持。 踏出时空之门的前一秒,吉来堪堪收住脚,单手唤出一面小镜子。捧着脸蛋,小恶魔绕着镜子打转,全方位观察自己。 镜中之人穿着华贵,头顶象征恶魔的犄角,黑发阴暗,可怖地纠缠、垂落。背后两道红色肉翅,边缘泛紫,看着便令人恐惧。下半身穿皮革短裤,系金玉环带,腰带以上光裸,只有一条黑纱绕过手臂披在身上,朦胧地透出红樱。脖带皮革项圈,胳膊套着金银蛇形臂环。 怎么看都是邪恶得不行的模样。 吉来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他,恶毒的气息扑面而来,无人能比。他扇动翅膀飞出时空之门。 准备迎接伟大的恶魔降临吧,好运的信徒。 千丘县立男子高等学校一年生,小林凉,此刻跪坐地下室,掌心划开的伤口狰狞,血液紧紧粘黏在握着的书上。 “恶魔啊,请出现吧。我愿意献出一切,请您降临此世。” 然而,法阵久久平静。小林凉嘴唇失去血色,颓废地垂下肩膀,眼睛闪过一丝绝望。或许山狼他们说得对。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愚蠢地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恶魔。 他不是早知道谁都靠不住吗?那群渣滓只能靠他自己复仇。他沉默起身,手里握着书脊。地面污臜的血迹绘成奇怪的图案,与翻开的书页一致。 小林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使自己鬼迷心窍的书。他发出无声地惨笑,猛地把书投掷向昏暗的空中。 就在此时,地下室吹起莫名的风。杂货桌柜齐齐摇晃,天花板垂下的灯发出脆响。巨大暗沉的漩涡出现在空中。 难道恶魔响应了他的请愿? 小林凉惊愕地抬头,心中又升起一丝期望。他看见—— 一个跌跌撞撞飞躲开书,可怜兮兮摸着差点被砸中的桃形尾巴,挂着眼泪骂骂咧咧的小恶魔。 许是注意到有人类,小恶魔抹了把脸,换上一副骄傲从容的模样,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半点看不出,几秒钟前它还被小恶魔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吹气。 “愚蠢又渺小的人类,还不快觐见吉来大人。”吉来仰着下巴道。 “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很渺小?” 小林凉一根手指戳来,吉来顿时在空中仰倒,险些打了个滚。“哎哟。你朝吉来大人施展了什么魔法,吉来大人站不稳了。”飞速扇动身后的小肉翅,吉来才没有落下来。 “是你太小了。”小恶魔还没他手掌大。 小恶魔这才发现他的身体缩水了。“邪恶的法术。邪恶的的人类,”他尖叫,“你对吉来大人施展了什么不为恶魔所知的魔法。” “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没有魔法。”小林凉说。 “那怎么办?难道要伟大的吉来大人保持这副……这幅……”小恶魔眼眶发红,“毫不阴暗可怕的模样?一点也不邪恶。”他抽了下鼻子,泪珠要掉不掉。 小林凉昧着良心:“没有,你这副模样,很邪恶。” “是吗?”小恶魔眼睛一亮,噌的一下飞来。 如雪捏就的脸蛋在眼前放大。小鹿般的翘睫毛下,眼眸纯澈,说是天使小林凉也信。“真的。你让我……害怕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小恶魔眨巴眼睛,催道:“还有呢?” 小林凉:“……”说不出来了。若换成曾经能说会道的他,此刻早把小恶魔哄得高高兴兴。然而说多错多,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就算这样他们仍不肯放过他。 唯一的好友竹内冬马说他太倔强。小林凉有时恨自己为什么不肯低头。只要他愿意对山狼牙猛他们下跪,再忍耐几个月,那伙人自会觉得无趣。他的家人就不会葬生火海了。 小林凉的面色沉下去,只有身为恶魔才能看到的黑暗气息从他身上冒出来。好多好多。小恶魔贪婪地流口水。此人颇有成为恶魔的天赋。瞧他磅礴的恶气,吉来吸鼻子,好香。 小恶魔陶醉得像个醉汉,晕乎乎地抱着尾巴转圈圈。看着小恶魔憨态可掬,萦绕小林凉心中的阴暗怒火散去。 吉来清醒过来了。他立马丢开尾巴,气得跺脚。“卑鄙的人类,你又对吉来大人作恶。” 倒打一耙的话。小林凉耳边响起重声。“喂,我的表掉了,你偷的吧?”不是我。“那个潜入女厕所的臭变态是你吧。怎么还不去死。”不是。“他疯了,他要打人。山狼君才回击的。”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我。”小林凉目光凶恶地瞪来,眼珠暴突,倒映小恶魔不知所措被吓傻的呆样。 眼看小恶魔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起来,小林凉无奈。他在置气什么?他岂不是和山狼那群人渣一样欺负弱小? 小林凉用手掌拖住小恶魔,指尖试探地轻触。在被小恶魔拍开前,他赶紧抽走,免得小恶魔把他自己拍疼了。“抱歉,我不该凶你。” 小林凉带吉来走出地下室。他去冰箱里找了块草莓蛋糕。小恶魔的哭腔明显变小,眼珠骨溜溜转向奶油,都没空哭泣,鼻子一耸一耸,又露出醉酒的模样。 小林凉把蛋糕端到餐桌上,吉来在餐桌上站着。蛋糕比他略高一点。“给你的赔礼。请吉来大人享用。”当吉来愉快地大块肉剁,他说,“我是小林凉,这是我朋友的家。”他指指照片墙。他的家被火烧没了。竹内假期去东京探亲,让他借住。“你呢?” 看在信徒虔诚的供奉份上,吉来原谅他打扰正在犯暴食之罪的自己。他朝照片看去。其中一张是五个男孩的合照。“你朋友吗?”他回头问,满脑袋的奶油,瞧不见五官,只露出高高的鼻尖和占了雪似的黑发。 “左边黑头发那个。” 吉来心底哼了一声。笨蛋人类。那是右边。如此蠢笨分不清左右的信徒,没他怎么办?他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地盘了。人类,像今天这样用心供奉我,我罩着你,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吉来口中的用心供奉,小林凉微笑,是蛋糕很好吃吧。另外,他很怀疑小恶魔的文化水平,又想到吉来都是恶魔了,还学习什么?让让没脑袋的笨蛋恶魔吧。 小恶魔还在倾情跟他的信徒介绍自己的好。“我允许你当我的仆人,唤我一声主人。”他一说话,脸上的奶油跟着动。 从那雪球上,小林凉竟看出了期待。 不可能。主人什么的太羞耻了。可他不接腔,小恶魔似乎要恼羞成怒了。 小林凉抽了张纸巾,他说,“吉来大人,我给您整理下尊贵的仪容。” 吉来大人十分高兴地接纳,傲气十足地抬起被奶油糊满的脸蛋。“仆人,好好侍奉我。吉来大人愿意给你机会,宠爱你,但你不要得寸进尺。” 小林凉不知道为什么纸巾糊上恶魔的脸蛋,他还能口齿清晰地吐字。也许这就是恶魔吧,不用口鼻呼吸。 不自觉间,他找回了几年前 说话的轻松。在一个脆弱的需要小心安抚的小恶魔面前,小林凉可以尽情说话。只要他配合的唤上几句大人,故作谦卑,小恶魔便会被哄得找不着天南地北。 小林凉给他擦干净,又给他找了一个勺子。然而,小林凉看了看勺子,又看看比还没勺子高的小恶魔,“吉来大人,请给您信徒一个机会,让我来侍奉您进食如何?” 小恶魔思考。信徒主动要侍奉主人。自己既可以暴食,又能积攒懒惰的罪孽。“允许。”小恶魔说。 小林凉拿了个圆杯,倒扣后,让小恶魔坐上去,还找了块丝巾垫上去。他一勺一勺挖蛋糕,抵到小恶魔嘴边。“请接受您虔诚的信徒的供奉。” 小恶魔嗷呜一口吞下,“允许允许。”美味美味。他捧着鼓囊囊的脸颊,得意地心想,这才是大恶魔该过的快活日子啊。 “您的信徒有一点困惑,无所不知的伟大恶魔能否解惑呢?” “说。”吉来霸气挥手。他料想此刻的自己风姿卓越。人类,为你伟大的吉来大人着迷吧。 “我可否知道您名号?从何而来?又将如何离去?” “吉来大人为你而来,满足你的心愿而离去。”小恶魔说,“至于我的名号,那可是相当尊贵。看你尽心侍奉,大人便告诉你。”他腾地飞起来,“哼,人类,在你面前的是地狱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恶魔,令无数生灵闻风丧胆不敢提及,撒旦的心腹大患,上帝的棘手敌人。” 一开始,小林凉担心有误会,告诫自己不能以貌取魔,然而听到此,他确信小恶魔在大放厥词。 他的镇静使吉来大人纳闷。这家伙怎么不害怕他?他不该露出崇拜的眼神吗?没关系,他继续报名号,肯定能吓住胆小的人类。“贪婪的玛门畏惧我,懒惰的贝利尔跪服我,路西法不及我傲慢,别西卜没我吃得多。在我面前,阿斯摩太在也成了个纯洁的小伙子,利维坦也成了高尚包容之人。” 小林凉叹了口气。希望又一次落空,小林凉本来心里悲戚,都不愿看小恶魔一眼。但小东西实在有趣,顶着张漂亮面孔胡诌。“小家伙,”吉来眉毛一竖,尾巴在身后挥得咻咻作响。小林凉不由嘴角上翘,他鞠躬道歉,“对不起,应该是伟大的吉来大人。可否告诉我,那番介绍你对其他恶魔说过没?尤其是你提到的几位……”他们知道自己多了个素未谋面的敌人吗? 小恶魔毫不心虚。“没说过。平凡的恶魔不配知道吉来大人的名讳。而大恶魔们要是真的名副其实,自会知道我。” 他就说小恶魔怎么能活到现在。要是地狱恶魔都跟吉来一样,那他还是别诅咒山狼牙猛那群渣滓下地狱了。他怕他们把小恶魔攥在手心里把玩逗弄。“原来如此,我了解了。我的心愿是复仇。”他说,“一群由武藏野不良中学升上来的人渣。” “他们欺负你,你打回去呀。” “我反抗。他们变本加厉。他们烧了我的家。” “你的家人呢?” “死了。”尽管他们对他不好,打他骂他,可他们到底是父母。 “哦吼,别担心,他们要是来地狱,我会帮你好好招待。”小恶魔承诺。他支吾又说,“不过,要是他们去了天堂,我就没法子了。但你放心,等我以后攻下天堂,哼,照顾两个人不在话下。” 看着不知道生死何物,一如既往开朗的小恶魔,小林凉堵在心口的沉重散去一些。地狱?小林夫妇确实有累累前科,坐过牢,说不定真会去地狱。 小林凉发自内心道:“谢谢你……”他强忍羞耻,想讨小恶魔欢心,“主人。” 谁知小恶魔压根没在乎他做了诸多心理建设才说出的词。他在空中腾跃,振臂高呼,“复仇。复仇。”比小林凉这个当事人还热血还迫不及待。 当然。他可是大恶魔。大恶魔就要干惊天动地的大坏事儿。 半晌后,吉来冷静了,想起来如今不再魁梧的身躯。他难得心虚,给自己的仆人画饼,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只要你听从吉来大人的话,吉来大人会帮你复仇!” 9. 如何成为大坏蛋02 第二日,小林凉去便利店兼职。 他在更衣间换完工服,出来就见,小恶魔跑出书包,大摇大摆地躺在收银台的钞票堆里,头靠铁环,状似认真地舔手指数钱。 小林凉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做布灵布灵闪光的眼睛。 他没有打扰小恶魔,转而在柜子里塞了毛巾,放入纸巾、几块动物橡皮(当枕头,小恶魔总爱没骨头似的侧身躺),还有软面包和糖果。吉来还在兴致勃勃地数钱。小林凉拎起他,指着方才打造的小房间,“大人,您看合心意吗?” 吉来看也没看。他怒喝:“大胆!卑微的仆人,竟对主人动手动脚。”尾巴啪啪抽打某人的手腕,“拿开你的脏手。” 小林凉手疾眼快把恶魔放进柜子,才听令道:“遵命。”他蹲着身,好使小恶魔看到他面上端出的恭敬。 “可恶的仆人。不准摆弄你的主人!”小恶魔愤怒扇动翅膀,撞上木柜顶板,呼痛,咔吧一下摔进面包里。 小林凉低下头。“好的,恳请吉来大人原谅您卑微又可恶的仆人。” 吉来揪下面包,嚼了嚼。好软。他没忍住偏头,直接咬下更大一口。“哼,卑劣的仆人,尽使小手段来讨好我。算了,谁让我是个好主人。这次我原谅你。但你别想恃宠而骄。下次再犯,大人我没这么容易放你一马了。” 小林凉点头称是:“没错,您说对。” 他嘱咐小恶魔别随意出来,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可是要抓走研究的。但是看小恶魔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只好说:“您也不想您的信徒孤单一人吧?您不会想抛弃我吧?” 小恶魔勉为其难地颔首答应。他警告,“可不要仗着吉来大人的宠爱胡作非为哦。” 小林凉在便利店忙了一天。小恶魔乖乖巧巧待在柜子里,大吃大喝。偶尔传出窸窸窣窣的啃饼干声。顾客怀疑是老鼠。小林凉立马按住要跳出来解释的小恶魔。 待顾客走后,小恶魔气喘吁吁地飞出来,小脸气得通红,怒视着小林凉:“你就这么听着他侮辱你的主人!”他不高兴地撇嘴。别人家的信徒都会为了主人的荣誉而战。小恶魔越想越气,“没用的东西。” 小林凉举起手。掌心被又咬又啃出,有细小破皮。“大人,您惩罚我了,咬得我很疼。” 他本意是想转移小恶魔注意力。小恶魔确实被他的手吸引,忘了谴责。 “知道惹怒吉来大人的代价了吧!”他得意洋洋地说。 “......代价太深刻了,大人。” “那当然。不过呢,大人我奖罚分明。看在你知错的份上,我会用魔法给你疗伤。”小恶魔忽然扭捏起来,“这可是只给最诚挚的信徒的奖励哦。其他信徒都没这福分。” “哇,我太荣幸了。”小林凉捧读,心里却猜测,那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信徒吧。 然后他看着小恶魔舔上他的手掌,舌尖滑过伤口。他到抽一口冷气:“大人!” 小恶魔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勤勤恳恳地舔,直到,下一个客人快来,小林凉赶紧轻握手心,把手放进抽屉。顶着顾客怪异的眼神,单手给对方买单。 夜色已至。小林凉本该早点下班,可换班的人有事儿要晚些时候到,拜托他帮忙。就是多等待了一段时间,小林凉听到屋外的嬉闹声。 他一下僵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上山狼牙猛他们。 嗅到从小林凉身上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小恶魔窜出来。他看了眼门外马路上打闹的男生,顿时明白了。“你要复仇的对象是他们?” 小林凉点头。“他们来了。” 小林凉正要叫吉来赶紧藏好,却听吉来嘀嘀咕咕着什么不可原谅,朝窗口冲了过去。 吉来大人的心情是愤怒的。他的信徒被欺负,简直是在打他这个主人的脸。哼,不可原谅!让我教训教训他们。 他撞上勾肩搭背走来的不良们。他们长得有些眼熟啊。吉来心想。 来人们个个高壮肩宽,衣服穿得歪七扭八。他们加入了棒球社,假期也要训练,刚社团活动结束。走在前头的三位穿着校服,两名外形相像的棕发男孩,胸前铭牌分别是藤健太郎和藤健次郎。另一个叫大和慎校服穿得规矩,头发也是普通的黑色,不卷不烫,就是眯着眼,吉来很怀疑他能不能看清路。最后一个人手插兜独自缀在末尾,白发黑肤,眉骨有条蜈蚣般的伤疤。 什么嘛。仆人说得那么可恶,他还以为有多作恶滔天,结果他们大部分人的恶意还不如小林凉大。只有黑头发那个,尽管瞧不出邪恶,但莫名让吉来感觉到亲和。 三个大男孩说笑声顿住。他们愕然地看着吉来。白头发的人不耐烦地推开愣在地上的同伴,接着,他也停下动作。他皱起眉,“什么东西。” 这话把吉来气得跺脚。他可是地狱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恶魔!“无知凡人。你知道——”一双手抓住他。 始作俑者兴奋道:“牙猛也看到了。太郎,我果然没看错,卡哇伊的小人!”藤健次郎大呼,他细看了不停挣扎的小人,用不忍直视的目光回头,“哇啊,穿得好色,像是黄游里下一秒就会不可描述的小色魔。” 吉来拍打次郎的虎口。“胡说八道。不是小色魔。是大色魔!超级超级涩的那种。”吉来绝不允许任何人轻视他的色欲罪。 藤健太郎抱着手臂,右耳的耳钉闪光。“会动会说话,就是看起来不聪明啊,次郎。” 刷的一声,小恶魔的瞪视落到这个胆敢说他不聪明的人类身上。“区区人类,居然敢评价吉来大人。” “怎么,你要生气了?不聪明的小家伙打算怎么样?” 太郎说着,却被大和慎制止。大和慎还从次郎的手中救下吉来。 吉来对此并不感激。恶魔自私,从不知恩图报。他飞在空中,整理仪容仪表。他才不要想这群邋遢汉一样。 大和慎眼睛弯成月牙形。“你叫吉来呀。你说你是色.欲恶魔,你知道很多喽?” “会□□吗?□□呢?你喜欢□□,还是□□。你下面有□吗?□□□□,□□?你好小,一根手指能□。尾巴是你的□□□吗?平时会用它□□?” 他叽叽咕咕说的一堆,小恶魔听不懂。小恶魔不需要懂。因为没人、也没有恶魔,能比他更懂色.欲。 这家伙在胡说。他肯定是试图引起吉来大人的注意。“人类,闭嘴。吉来大人犯事不需要教。” 大和慎耸耸肩,“你在整理衣服吗?可你是色欲恶魔,不应该穿得越少越好吗?而且凌乱,才能显出你的淫.荡色.情啊。” 这番话终于让吉来楞在原地。藤健兄弟一直在对语出惊人的兄弟投以敬意的目光。山狼牙猛难得评价道:“你这家伙,平时很正经,原来还有这一面。” 次郎嚷嚷:“不得了不得了,你听到了吗?太郎。小慎原来如此狂野啊。”他凑在大和慎身边,左右张望,随后他抱起胳膊往后退:“好脏的眼神。慎,收敛收敛。可怜的小恶魔在你心里不会已经被这样那样、成了个破布娃娃吧?” 太郎一锤定音:“变态。” 只有吉来皱眉思考后,被说服了。“有道理。”说着,他行动力满点地开始脱衣服。 大和慎笑眯眯,藤健兄弟看好戏。期间,次郎挥着手哇哦大叫。吵得山狼牙猛给他脑袋一拳。次郎捂着被痛击的头蹲角落,发出暴风雨似的哭泣。 “笨蛋。”山狼牙猛骂道,“给我穿好。” 实际上小恶魔只脱下了红纱,他把纱挽在臂上。看着这个凶巴巴的臭人类,他先往上飞了一大截,好使他们仰望自己。 “才不是笨蛋,是吉来大人!”小恶魔警告,“蠢笨人类。没眼力见的东西。”颇为记仇的小恶魔骂回去了。 山狼牙猛扫了吉来一眼,嗤笑:“差点要光屁股的笨蛋。大个屁。” 听了这话,藤健次郎满血复活。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小不点哪里跟大沾边?你说,太郎。” “哪都不沾边。小东西,两根指头就能掐死。”藤健太郎说。 “你们忍心那么对他?”大和慎说,“我看把他卖给银座妈妈桑,以后摇.屁股叫.床。” 山狼牙猛皱眉看向微笑眯眼的黑发兄弟。小恶魔气得飞走后,他说:“慎,嘴巴放干净点。” “不是吧,怎么就走了?太郎,我没说过分话吧?” “你没有,我说了。但是,我认为慎说得更过分。” “你们怪我?好吧,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刚刚太失态了。不过要我说,牙猛也不赖。”大和慎说,“要不去找他道个歉。” “哈?屁。” “道歉?太郎去吧。次郎从不道歉,但我同意去找小恶魔。” 藤健太郎回复:“我看他飞向便利店了。” 小林凉没有离开收银台。他面色阴郁,透过窗户,盯着小恶魔在那群人面前嬉闹,直到被气得耳朵都红了的小恶魔飞来找自己。 “吉来大人。怎么了?” 吉来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眼熟了。“你,和你那好朋友绝交!” “竹内?”小林凉困惑。竹内什么时候惹到这位了? 小恶魔将要说话,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一道嬉笑的声音响起。 “哇哦——我看到了谁?什么嘛。小恶魔原来已经有主了呀。太郎。” “他配吗?一个废物。”藤健太郎说。 “大家别这样。别人的东西,还是尊重他人一下。”大和慎说。 山狼牙猛走出来,“凉。”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小恶魔身上,小林凉上前挡住,“来打一架吧。几天没见,让我看看你又会有多大的进步。” 小林凉本以为看到他们会很愤怒,实际上,他出奇的平静。“我不跟你打。” 山狼牙猛看他的工服,“你在这里上班?”他扯了下嘴角,“你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他的手放在货架上,臂膊的肌肉绷起,似乎随时会把它掀翻。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不能在这里惹事。小林凉劝自己忍耐。忍下去。“你们要我下跪吗?” “好诶 。离了武藏野学校,都没人下跪,叫咱们老大了。好怀念啊,太郎。” 藤健太郎说:“出来,凉。你个头矮,”藤健兄弟身高快逼近两米,对他们来说,只有山狼牙猛算高个汉子。“你跪在柜台里,我们看不见。” “小凉要边跪边磕头哦。来,向你的老大们问好吧。”藤健次郎搭着太郎的肩膀说。 大和慎说:“小林君,别听次郎的话。山狼君找你只为打架。” 小林凉从柜台后出来,吉来跟在他身后。 “人类,你要干嘛?我不准你跪!”仆人下跪,他这个主人的脸还要不要了?他的尾巴揪住小林凉的耳朵。“不准!” 山狼牙猛宛如看闹剧,“哈,谁要你跪了?等老子打赢你,你想跪多久跪多久。” 小林凉说:“你已经赢了。你放火烧了我家。我家人死了。还不够吗?” 山狼牙猛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来。“你说什么?谁放火了?” “哎呀。这话说不得。”藤健次郎说,“杀人犯法的事儿可是要坐牢。”武藏野中学出来的不良还没无法无天到这地步。 藤健太郎言简意赅,“不是我们。凉,你误会了。” 大和慎眯着眼睛来回看双方。 小林凉压根不信。可吉来扒在他头上,拽了拽他的头发。“仆人,他们没说谎。我没嗅出谎言的气味。” “可是,竹内跟我说……”小林凉喃喃。 “他不就在这儿,你问他呗。”吉来指着大和慎。 “他是大和慎。” “啊。照片里不就只有你和他们吗?” 他们来到竹内冬马的家。人人看到的都是竹内冬马和山狼牙猛等人的合影。只有吉来,不管怎么看,他都说照片里的人是小林凉。 “可陪伴我们国中三年的,都是冬马啊。是吧,太郎。”藤健次郎突发奇想,“难道有个平行世界,小凉和咱们一起上学?”藤健次郎迅速接受,“怪不得我看小凉好亲切。” 太郎如实说:“来到千丘县男子高等学校前,我们没见过凉。” “竹内小学六年级转来我们学校。我们很快成了好友。他劝我学习,考上个好学校。他自己却考试失利去了武藏野中学。如果没有他,我的成绩只能去武藏野。”小林凉说,“爸妈也希望我去武藏野。他们说有认识的朋友儿子在那所学校,可以彼此照顾。” “怪不得竹内成绩好,却来了武藏野。我和太郎从小长大,学习也是一样得烂。竹内来找我们,问我们要不要称霸武藏野,当不良之王。很棒的主意。我和太郎没理由不答应。可惜,山狼转来了。他太猛了,打架超厉害哦。我和太郎都被他揍进医院躺了足足两个月呢。” “竹内想让我们对抗他,我觉得没必要。”太郎说。 “至于慎,”次郎卡壳,他一下想不起来。 大和慎主动说:“我也是受竹内邀请,同样拜服在山狼的拳头下。实际上,你父母口中朋友的儿子也指的是我。我当时很期待你来。我从小到大都渴望一个兄弟呢!” 武藏野出来的不良爱打架,山狼牙猛尤甚。“竹内说你打架很厉害。”山狼牙猛说,“我才来找你切磋。你确实不赖。但不管在哪个学校,老大都只会是我。” 小林凉沉默。“你找我打架是为了切磋!?那你们污蔑我偷盗是为了什么?” “污蔑?太郎,我没记错的话,每次失物都是从小凉的柜子里翻出来的吧?”次郎说,“而且,竹内没理由污蔑你吧。你们玩得好。竹内说你偷东西,是个去女厕所的变态。大家都信了。” “我没有!我从没偷过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柜子里。” 小林凉无助地看向吉来。吉来撅嘴,轻蔑地说:“我真替你们羞愧。你们妄为坏蛋。太可耻了!只有鸟人和白痴才会说真话。”他见小林凉看来,凶道,“看什么看。也包括你。” 所以说,是竹内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次郎耸肩:“谁知道呢?我们不在乎。不良就是要做坏事。” “没错!坏事。”他的话得到了恶魔的赞同。 “优等生的游戏吧。”大和慎道,“这么说,火该不会是竹内放的?” “我要去问他!” 正巧这时,小林凉的手机响了。竹内发消息说,过几天他会回来。 山狼牙猛他们走后,小林凉失魂落魄。一直以来他视山狼牙猛三人为凶手,憎恨他们,如今却告诉他,冤枉他的另有其人,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该怎么办?吉来大人。你能帮我吗?” 小林凉身上的邪恶之气若因若无,绝望却空前地膨胀。不知为何,吉来无法信誓旦旦许下承诺。最终,他扭捏地坦白: “其实……我不是一个强大的恶魔。我没有任何生前记忆,自我在地狱诞生,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说,“我会成为一个强大邪恶的坏蛋。” “没关系。你现在就很好——我是说,很坏,很邪恶。” 10. 如何成为大坏蛋03 尽管吉来并非大恶魔,但他可以尝试成为大恶魔啊! 为此他日日努力,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天天暴饮暴食,把肚皮吃得圆溜溜;同时,他的懒惰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吉来大恶魔连吃饭都要奴役可怜的小人类,不肯动他尊贵的手脚,只骄矜地微抬下巴张口,小林凉就得把饭送至他的嘴边。 期间,山狼牙猛三人也不请自来,登门拜访。因为小林凉白日要去便利店兼职,得知他在努力赚钱的小恶魔说什么也不愿意陪同。 开玩笑。恶魔不去偷砸抢就算了,怎么可以好好上班呢? 小林凉看山狼牙猛他们虽然逗弄小恶魔,但总归心里有数,对小恶魔的喜欢发自内心,瞧着小恶魔又额外喜欢和其中那个叫大和慎的家伙瞎混。小林凉沉默地准许他们上门。 只是每晚当他回家,只剩下他和吉来一人一魔时,小林凉总会在小恶魔耳边嘀咕,“我是不是你最贴心的仆从?” 小恶魔被他烦得不行。他说不是,小林凉会立刻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身上也散发出那股好闻的邪恶气息。可耳朵旁总有个叭叭叭说话的嘴巴很让小恶魔头疼。他只好敷衍:“是是是。你是我贴心的好仆从。现在主人要你闭嘴。” 小恶魔一边安抚着敏感的争风吃醋的人类,一边感慨自己离大恶魔的目标更进一步。 白日的四人组虽然言语不敬,但行动上却很诚实,侍奉得小恶魔心情舒畅。尤其是这群人上一秒,坏嘴还在乱说话,可小恶魔一说饿了,他们就屁颠颠做饭的做饭,收拾的收拾,拿勺的拿勺。 哎呀,吉来大人,就是这么有威严又魅力十足的恶魔。 他撑着自己的下巴无奈地摇头。 就在小恶魔使劲儿奴役仆人,用尽小脑瓜犯下贪婪、懒惰、傲慢等罪孽时,大和慎找上门。 小恶魔晃了晃身体,没在大和慎身后看到另外几人。“其他仆人呢?”小恶魔不悦道。 “竹内带着一群警察回来。他们抓了山狼牙猛和藤健兄弟,说他们搞校园霸凌、故意纵火杀人。”大和慎苦笑道,他因为没参与而被放出来。“凉要去找他,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叫我来照顾你一段时间。” 小恶魔扑哧翅膀,在空中跺脚,气道:“你们有危险,为什么不告诉吉来大人!” “那你要去帮助他们?” “啊......”小恶魔支支吾吾。“吉来大人要看情况啦。我才不是那种纵容属下的蠢上司呢。” “乖,你困了对不对?” “我才不困!”可奇怪的是,和大和慎那双紫眼睛对上,小恶魔不自觉脑袋晕晕。 大和慎接住不省人事的吉来。室内凭空而起一股浓密的紫黑雾气,席卷两人,转瞬间,雾气和人消失不见。 而另一边,小林凉在质问竹内冬马。“你为什么要带人回来抓山狼君他们?你去东京到底去做什么!” 竹内冬马脸上挂着微笑,重复:“山狼君?”他不解,“凉,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怎么关系变好了?你以前不是称呼他为混蛋吗?我帮你复仇呀。” “竹内,何必再搬弄你拙劣的演技?你是骗子。你诬陷我偷东西,传播我的坏名声。你做这些事,就该想到会有败露的一天,你不用再强撑友好。竹内,” 小林凉看着竹内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恶魔一样黑,心肠却比吉来这个恶魔坏多了。他琢磨了很久,竹内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甚至在国中前就暗自谋划。最终,他明白,“你憎恨我,对吗?” 竹内冬马的微笑在这句话落时,遁入皮肉。“你知道了啊。”他面无表情道。 “告诉我原因。”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尝尝流言蜚语的厉害,魔王。”他说,“我至亲的弟弟因为你随口一句话,没了命。我怎么能不恨你?我日日夜夜都想要杀了你啊。” “魔王?你在说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有弟弟?我从来没见过他,又怎么害他!?” “在这个时间线,你当然没见过他。”竹内冷声。 小林凉越来越听不懂。“竹内,你疯了?” 竹内冬马古怪地笑了下,“你不是很好奇明明没有偷东西,为什么每次它们都会在你的柜子里出现吗?因为这是你的异能,操纵空间。只可惜,你还不像后来那样熟练使用。至于我的能力,想必你猜到了,正是回溯。我让时间倒退,回到了一切错事还未发生的时候。可是,”他咬紧牙关,愤愤道,“我的弟弟却消失了!都怪你!我本来不想针对你的,可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发生不幸了。” 竹内冬马看不惯仇敌一无所知的蠢样。尽管他也有点纳闷,明明是魔王的小林凉为什么这辈子如此......善良。他家人死了,没有朋友,所有人都鄙弃他,小林凉仍然一副正常人的模样,半点没有前世坐上王座的嚣张。 竹内冬马不会杀害无辜的人。他为小林凉讲述了一切。 世界曾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涌出了许多魔鬼。那天被称为魔降日。所有恶魔都有一个共同的王。 人们陆续发现自己觉醒了异能,各自组成异能小队。很快,在官方的带领下,异能者们辛辛苦苦打到魔王老巢,山狼牙猛他们为此缺胳膊少腿,大和慎还死了。抵达王宫后又是一番死战。最后小林凉利用空间能力,骤然出现刺死魔王。当巨石般庞大的怪物倒地,众人在血泊中松气,却见小林凉不知何时坐上魔王的宝座,他的笑容带了丝血腥的狂热。 “你说,我们愚蠢。” “你说想毁灭世界看看。反正人类糟糕透顶。” “你给我们三秒时间,叫我们拼尽全力逃跑。” 小林凉默然。他心中一直有道声音在引诱他,呼唤他。如果没有小恶魔的出现,说不定他会堕入黑暗,成为一个魔王。“所以,你承认你污蔑我,放火杀了我的家人?” 出乎意料,竹内冬马否认了。在小林凉瞧来的目光里,他耸耸肩,“事到如今,我没必要撒谎骗你。我不会否认我做的坏事,却也拒绝接受无端的罪名。我遵纪守法,不会残害无辜人。” “不是你会是谁?” “大和慎。” “什么?” “你这么惊讶,看来他对你说了谎言。”竹内冬马一手伸在小林凉脸前,“我现在就让你看看,那晚小林家发生的事情。” 他利用能力让那晚的景象在小林凉眼 前浮现。那天,山狼牙猛上门找不到人后,他们离开了。不久,大和慎回来,倒油点火。他还叫小林夫妇别动。小林夫妇安静地待在客厅内没挣扎。 小林凉深吸一口气,忍下纷繁的思绪。他还有一个疑问。“那你的弟弟呢?”他得了解这个所谓被他间接害死的男孩。当然不是出自愧疚。遭了竹内这么一顿报复,小林凉胸口窝火,很想锤他脑袋几拳。 竹内冬马讲起他的弟弟,眼神一下柔软起来。 在上一个时间线,小林凉在武藏野中学认识了山狼牙猛几人,他们称霸武藏野,约着考同一所高中。进了高中后,一次活动,小林凉看到同级生的弟弟,评价了一句:“哇,他看起来好像个女孩。他不会是个同性恋吧?” 作为风云人物,小林凉的一句话在背后掀起了狂风巨波。那句话被学生们私下传,谣言愈演愈恶劣,逐渐演变成:弟弟是个卖屁股的女装同性变态。欺负接踵而来。 “我没想到......"小林凉哑然。不对,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句话会对别人造成多大影响。竹内冬马不正是这么造谣他?“很抱歉。可是山狼牙猛他们呢?你让警察抓了他们,因为他们欺负了你弟弟?” “实际上,山狼牙猛出手救了他。有人借他的名义,约我弟弟假期去学校。那天正是魔降日。世界突发异变,各地涌现怪物。整个千丘县就学校里有一只!就算不是山狼发的,他也脱不了干系。没有那条短信,他会好好待在家里,无事发生,就不会成为一个植物人。”竹内冬马神情癫狂,若让老师们见到,只怕会吓一大跳。他们喜爱的好学生此刻浑像一条疯狗,眼神充满愤怒。“我多次在床头为他祈祷,让他下辈子做个强大邪恶的坏蛋。这样,他就不会受欺负了。” “至于现在,我会帮他复仇。杀了你们,所以欺负他的人。” 猛然间,小林凉窜连起来了某些事。“吉来。”他忽地出口。小恶魔说得每句话他都牢记于心,如今很自然地联想起来。他却心口往下沉。 竹内冬马错愕:“你这么知道他的名字。”按理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弟弟的痕迹了。 猜想被证实,小林凉的胸口阵阵闷痛。先前对竹内控诉的不以为意,在想到伤害的是小恶魔时,全化作利刃刺来,把他的心割得流血。他哑着嗓道:“吉来成了恶魔,被我召唤出来,现在只怕在大和慎的手上。” 他担心不已。大和慎是个危险人物,吉来还安全吗?眼见竹内冬马将信将疑,小林凉说:“你不是会回溯?来看我的记忆吧。” 于是,竹内眼眶含泪,看着缩小版的弟弟活泼地在眼前说话,叽叽喳喳得像只小雀。他的心脏顿顿抽疼,又是高兴,又是泪流满脸。终了,他抹掉眼泪,语气重新夹带狠劲,“该死的大和慎。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竹内冬马并没有多怕大和慎。他如今得到了官方的支持,有政府的力量给他撑腰,要从一个学生手里找回弟弟,并不难做到。 然而两人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竹内冬马脸色难看,“凉,你回想大和慎,是不是没有和他的具体印象?他是我朋友,也只有朋友这个概念,我们一起做过什么事儿,说过什么话,完全没记忆。” 11. 恋综·渣男岛01 多伦阿卡群岛坐落在南纬二十度,由十来个岛屿组成。这里气候适宜,海水清澈,阳光撒在细腻的白色沙滩上,这些由珊瑚碎片和海贝壳演变出的沙粒反射着细腻的光泽。 岛屿上广泛分布着棕榈树等热带植被,绿植中掩映着一栋栋私人别墅和高级酒店,露天泳池、网球场零星分布。岛屿东侧开辟出一大片平地,上面铺满绿茵,用作高尔夫球场,波光粼粼的海面停靠着数艘游轮。 这便是多伦阿卡群岛,出了名的度假之岛。同时,它也是由福克斯广播公司和詹姆斯制片公司投资打造的恋爱真人秀节目《BadGuyIsnd》拍摄地。 在为期一个月的拍摄中,节目组准备了20个体位为攻的男人,其中有10个好男人,10个坏男人。好男人的目的是寻求爱情,渣男则为了赤裸裸的金钱。 节目组邀请三位身份为受的嘉宾。他们需要在一个月的相处里,辨别攻方身份,找到真爱。最后成功牵手的嘉宾能够和恋人共享20万美金。如果不幸选择了渣男,决定权将转交到渣男手上。他可以独吞20万美金,也可以选择为了爱情和嘉宾平分。 多伦阿卡群岛机场。 由于飞机晚点,吉来抵达多伦阿卡群岛时,比计划晚了至少两小时。刚下飞机,热浪铺天盖地涌来,吉来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只架在篝火上的山羊,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灼人。 他刚走到出站口,负责接机的工作人员杰恩三两步上前,手一伸接过吉来的行李箱,打字机似的蹦出一个个字:“所有人都已经到别墅了,另外两位嘉宾已经先行一起查看了攻方的推特。” 他本来满肚子的不耐,瞧着吉来那张忧虑的、似乎是知道自己晚到而惴惴不安的漂亮面庞,杰恩不自觉软了声音,宽慰道,“但这也没关系,这个环节本来是让你们对攻方多一点了解。” 吉来面带歉意,说:“很抱歉,”瞥了眼工作人员左胸口的铭牌,“杰恩,天气这么热,我却让你一直等待。请原谅我,给你还有节目组添麻烦了。” 杰恩爽朗摇头。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接机的车旁。盛夏阳光分出一缕缕光线,斜照在油光蹭亮的黑色轿车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看着杰恩拉开后车门,吉来道了声谢。弯腰钻进去后,他挨着靠窗的座椅坐下,真皮座椅的柔软触感让吉来再次察觉——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人生确实重来了。 是的,重来。 上辈子,吉来出于爱情,义无反顾选择了身为渣男的穆尔,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坦白来说,吉来你是个好男孩,长得漂亮,人又热情善良。和你相处很愉快——朋友间的那种。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之间并不来电。我不能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穆尔声音含着歉意,但即将收获20万美金的快乐使得他的面庞流露出真情的喜悦。他试图遏制这股快乐,只不过微乎其微。 此时节目已经到了尾声,一切都尘埃落定,攻方们不再需要讨好嘉宾,自然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本性。泳池旁,一声声哄笑响起。在周遭兄弟状似为吉来打抱不平的谴责里,穆尔耸了耸肩,右耳的蓝宝石耳坠摇晃,纠缠住几缕发丝。 这一幕记忆清晰,吉来回想到这儿,心里毫无波澜,情感随着上辈子的过去而消散。他甚至开始疑惑,自己怎么见了穆尔就和下了降头一样,铁了心围着这个男人打转。 穆尔帅吗?这是当然的。能参加这个节目,优越的外形是所有人再基础不过的条件。 性格呢?堪称为恶劣。剥离了爱意的修饰,吉来回过头来看,只觉得穆尔曾经看似隐忍的行为不过是若即若离的把戏。 别墅此刻分为两个拍摄场地。 20位攻方嘉宾正在别墅外的露天泳池闲聊,在镜头下,他们显得彬彬有礼,逢人见面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夸张的称赞。也正如他们暗自揣测那样,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别墅的嘉宾看在眼里。 别墅里主持人和两位嘉宾观察着大屏幕,上面实时播放着泳池的动静。收到耳麦的提示后,主持人微笑着朝两位嘉宾告别,前往泳池。 当吉来到达别墅,正好是第一个嘉宾出场。吉来和第二位嘉宾,安迪·米勒,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安迪面庞格外的年轻清秀,蓝眼珠和环绕多伦阿卡群岛的海水一样剔透。吉来一边打量,一边回想——这位嘉宾上辈子,选择了爱情,并和别人成功瓜分二十万美元。 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观看屏幕里显示的泳池动静。他没注意到,安迪时不时瞥来的视线。 安迪的理想型是高大健硕,皮肤黝黑的男性。而20位攻方嘉宾里,确实有好几位完美符合了安迪的偏好,然而他此刻的心神已经全然不在荧幕里的理想男性身上了,哪怕他几分钟前他还盛赞他们完美性感。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明明吉来长得不符合他的理想型,白净纤细,还没有自己健硕,可为什么自己的视线就是一刻也离不开这个男孩?因为他格外出色的外貌吗?安迪疑惑地想。 到场的嘉宾基本都是纯正的、高鼻深目的欧美人,唯有吉来是东方人。和长相成熟的嘉宾们一比,吉来身上那股少年人清纯干净的气息,像是怒放鲜花自带着的馨香,气息并不浓烈但只需要一点便可以占据人全部的心神。于是安迪仿佛被香气熏得有些晕眩,整个人坐立不安。 而与安迪的心神不宁不同,吉来倒是全身心投入在屏幕上方。 只见泳池的右侧站着二十位风采各异的男嘉宾。他们无一例外俊美阳刚,胸部、手臂的肌肉堆叠出蓬勃欲出的力量感,不用目视,都能感受到他们虎视眈眈的猛禽般搜寻猎物的危险。 主持人乔站在泳池左侧,他身材样貌不逊色于这群节目组精心找来的男嘉宾们。而久经名利场透露出的从容感,让乔身上有着大部分男嘉宾缺乏的复杂的气质——谦逊与自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乔不是一位专业主持人,本职工作其实是一名演员,以硬汉英雄类角色知名。他拍的多是快节奏大场面的商业片,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一直被自认为有涵养的媒体人士痛批,是好莱坞毒瘤!没营养!垃圾!尤其是前些日子乔的新电影遭遇了滑铁卢,这下把他们高兴得在报纸上过起了节似的热闹。 见鬼了!乔愤愤不平,真恨不得讲这群嘴上逞威风的人炸个粉碎。然而,为了避风头,经纪人达姆强硬地把乔打包塞进这档真人秀里。 总之,如果乔随随便便就被素人比了下去,那他也不可能在好莱坞混出名头。 第一位嘉宾, 名叫切斯特·琼斯。 他个子高挑,皮肤裹了层巧克力酱般,光滑得发亮。腰腹覆着一层薄而不夸张的肌肉,白色的眼珠外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色虹膜。 他从别墅里出来,朝众位高大的男士们点头微笑,经过时,与其中几个简单击掌后,便干脆绕过泳池,走到主持人身侧。 “看来,我们的切斯特是一个羞涩内敛的男孩。”乔说,“不知道在对面的人群里,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去你他妈的羞涩内敛。切斯特微笑,“我是一个比起外表更注重内心的人,所以很抱歉,我很难根据他们的外表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你来这儿,期望是什么呢?” “我希望能够找到爱情。我喜欢温柔的男人,希望这里不会让我失望。”切斯特说。 吉来看到这儿,脑子回忆起这位嘉宾。上辈子,切斯特俊郎刚毅的外表与坚强沉稳的性格吸引了众多嘉宾,但是到最后,切斯特谁都没选。 拿到二十万奖金后,这位嘉宾坦言:“很抱歉,我其实是为了奖金而来。我想大家都是同一个目的,不是吗?” 轮到第二位嘉宾出场了。安迪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吉来以为安迪是胆怯,于是冲他鼓励一笑。在他的印象里,比起切斯特,安迪才是个羞涩腼腆的男孩。 顿时,安迪脸红了,腾地回头,低着头一个劲儿猛冲。 于是场外的主持人乔和切斯特,以及20位男嘉宾就眼见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一路埋头直冲冲的,旁若无人的走过泳池右侧。走到切斯特身旁,停下后,安迪从羞涩中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儿。 他抬起头,不出意外看到对面的男人们虽然笑着,但有一部分人脸色都有点勉强。 安迪,你在做什么?你来节目是来找寻爱情的,不是来当沉默的木头的。 “天哪,你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过了他们?”乔高高挑起眉头,“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是柴木箱里装的粗笨木棍!对面的男士们,看到了吗,我们这儿有个嘉宾可对你们的魅力不为所动。” 泳池对面回应到:“是我们的错,我们该更加热情点才是。” 安迪比切斯特更腼腆,脊背和四肢僵硬得不行,“不,不是,”他说话有些结巴,“我只是不敢看他们,”说着,他眼神往攻方们瞟了一眼,他们绝大多数都袒胸露乳,只穿着一条泳裤。 性子比较传统的安迪,脖子根唰的红了一半,“他们太有魅力了。我真没想到会在我们节目上看到这么有吸引力的性感男人。” “哦?怎么,感觉多看他们一眼,你的小兄弟就会按耐不住自己了吗?” 安迪脑袋一下有点蒙。他能有这种比较腼腆中规中矩的性子,和他的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主持人直白下流的话,让他心里不愉,“请别这么说。” 乔看出来了,但并不在乎。泳池对岸传来一声大喊: “乔,别逗他了,放过这个小可怜吧!他看起来脸红得可以烤面包了。” 安迪看去,是一个身材高大,眉目深沉的黑皮男人。这个男人也是场上为数不多穿着一套西装的人。要是之前,他肯定对这样的男人心动。 可是现在…… 安迪脑海里只想到了第三位嘉宾白净可人的面孔。 12. 恋综·渣男岛02 对岸发声的男人叫奥兰夫。和安迪一样,满头盛阳似的多情柔软的金发,蓝眼睛深邃。 真人秀播放时,节目组在这里插入了奥兰夫初次采访,谈及参加节目原因的回答。画面里,奥兰夫正襟危坐,脊背挺拔,金发碧眼的面庞露出了亲切开朗的微笑。柔和明亮的白光自左前方打来,他端正的五官上,睫毛与鼻梁落下的阴影更为浓烈。 不像是坐在节目组为采访嘉宾准备的录播室里,反倒如同博物馆里古老油画上的俊秀骑士,再不注重外貌的人都会对他心生好感。然而只消听上奥兰夫的一句话,人们就会沉下脸,从他具有欺骗性的外表中醒悟,遗憾又不齿地感慨,男人的心灵远逊色于他光辉正气的外表。 奥兰夫说出的话毫无骑士精神,充斥着令普通人也要紧皱眉头的自大。 “我知道我很受欢迎,这点从来毋庸置疑,不容辩驳。所以说老实话,真爱这东西,我向来不缺。来这节目自然是为了——你知道的,我都承认自己是渣男了,还能为了什么呢?当然,如果他具备足够的魅力,我说不定愿意放弃美金……哈,”他像是被自己话中的荒诞逗乐了,“谁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呢。” 别看他对节目组和观众满脸的骄傲自大,在面对嘉宾时,奥兰夫又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骑士般忠诚友善的人物。他谦逊得体,行事彬彬有礼,似乎天生就是一个温柔耐心的倾听者。 这两幅极为割裂的面孔,在节目的采访和嘉宾的交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上辈子安迪就对黑皮健硕又穿着保守的奥兰夫一见钟情,在之后的相处交流中更是被奥兰多贴心的甜言蜜语哄得一头脑热,旁的嘉宾谁都看不进眼里了,满心满眼只有奥兰夫一个人。 安迪就像是金发碧眼版的吉来,两人都被渣男的套路吃得死死的。 节目组瞅着两位男嘉宾都牟足了劲冲着渣男这条错误赛道狂奔,既是看不下去,也是为了寻求更刺激抓马的情节,他们公布了20位攻方嘉宾们的身份。 从这时候起,安迪便和吉来不同了。 吉来则像是高高宝塔里被保护得不闻世事的少年,一心一意相信真情不会被践踏。他额前垂落的几缕柔软的发丝,他那双闪烁亮光的乌黑的眼睛,都充满了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天真。 安迪痛哭着选择了放弃。他是个小心谨慎的再现实不过的普通人。比起相信虚无缥缈的浪子回头,安迪更愿意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好男人。 “该你上场了。” 耳麦里的工作人员出声打断吉来的回想。 吉来冲镜头回了个“收到”的手势,从柔绵的沙发上站起身,伸展了下两臂,步履轻快地踩上地板。地面刷了一层油漆,光滑发亮,靠近门处铺了块方正的剑麻地毯。略微粗粝的硌脚感,让吉来产生一种草地上行走的错觉,下一秒,推开门后随风翻涌而来的热浪,拉回了吉来的神智。 泳池右侧站着二十位外形各异,但无一例外高大俊俏、健硕挺拔的男性。烈日之下,人们呼吸间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给蹿动在太阳光之下的熊熊火焰增添柴火,空中挤满了令人躁动的热气。或细密或豆大的汗珠敷了一层在男人们裸露出的皮肤上,顺着起伏的肌理线条,从他们粗长的脖颈与饱胀的胸肌滚落。 身着长袖长裤的几位男士并未露出汗液湿透了衣衫的窘态,他们好似向四面八方舒展叶片、享受骄阳的棕榈树,在高温下依旧保持着不慌不忙的雅俊姿态。这是和裸露肉.体的男嘉宾截然不同的性感。 此刻,他们目光一致地穿过燥热的空气,投向最后一位嘉宾。 阳光照射着泳池,在水面摔出跃动的细碎金光。落到吉来身上那部分灼眼的日光,一半在吉来蓬松的黑发丝上闪烁,剩下的则化作朦胧的光晕,勾勒着吉来面庞肌骨干净利落的边缘轮廓。 一举一动天然就是绝佳的电影构景般,人们有几分身临其境的恍神,鼓掌和调皮话被抛在脑后,礼节性注视的视线也蓦地多了些真心。 对于浪荡儿而言,这是一种基于兴趣而产生的漫不经心的真心。他们以往二三十年的 人生里,说没有产生过这种话,只能是不堪一击的脆弱谎言。他们不屑于欺骗自己,自然是由衷地高兴自己不用为了二十万美金而勉强自己装模作样。 ——注视着我吧。 吉来这辈子想要做个坏男孩。 一个贪婪的坏人想得到的东西有很多,爱情和金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为了填补精神的空虚,他需要的爱不能只来自一个人,只有更多的人来爱他,吉来才会勉强地收获一丝满足。 他像只扇动着鲜艳翅膀的蜂鸟,穿行在体格健壮如牛的二十位男嘉宾中,一路或拥抱或握手。他温暖可人的怀抱与蝴蝶般轻盈美丽的双肩,朝着好几位男嘉宾打开。不过多停留的身姿,又大大削减了亲密举止带给男嘉宾们的自信。 路过裹得严严实实的奥兰夫,吉来顿住脚步。他上下端详了几秒,伸手勾住男人衬衫上的蓝白条纹领带,在白净细长的指尖上绕了一圈。 奥兰夫两条浅棕色眉毛挑起,蓝眼珠张大反射出更多的白色阳光,这让他的眼睛愈发接近蔚蓝苍穹,无垠而深邃。他在吃惊,但他反应很迅速。几乎是下意识的,奥兰夫弯下了腰。 吉来眯眼瞧着,将唇色抿得更红。 男人身高六英尺四英寸,比吉来高出一个头,此时顶着金色卷发弓着脊背,犹如长着浓密鬃毛的雄狮驯服地俯首。 ——驯服。 他拽着奥兰夫的手指略微发颤,为着此刻冒在他大脑里的这个词。 吉来的兴奋,像是喜欢昆虫的孩子发现了标本制作方法。带着他没意识到的恶意,吉来轻轻地吻上了金发男人嘴唇。 近距离下,奥兰夫身上泻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混着香料、可可的烟草味。吉来嗅到了,气味并不浓烈,如同椰肉隔着褐色硬壳流出的青涩果香,吉来伸出舌尖舔舐男人饱满的弓形唇瓣。 奥兰夫眸光一下深了,犹如画纸上被打湿的天空,蓝得发青。 “喔噢!” 泳池两侧立马响起说不出是起哄还是嫉妒的喧闹声。 13. 恋综·渣男岛03 奥兰夫别说感到无所适从,这人大脑里就没有不好意思的筋。他完全忽视了起哄,双手揽住吉来的腰,将人拉进,深深吻上吉来的嘴唇。 吉来脸蛋通红。这是在太阳下晒热了。奥兰夫身上的热气还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触的肌肤传来。 更扫兴了。 在奥兰夫因亲吻而兴致高涨时,吉来兴趣散得差不多了,伸手推搡奥兰夫的胸膛。 奥兰夫感受到吉来的拒绝。但情到浓处要遏制住欲望,好比叫一个流浪汉放弃嘴边的面包,奥兰夫不免一犹豫,吉来便身体灵巧地挣脱了。 “这可不行,奥兰夫,”吉来不太高兴,“你穿这么讲究气派,该是位绅士才是。” 奥兰夫率真地笑了笑,“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没人能对你的魅力视而不见吗?” “你讲得太夸张了。” “夸张?我可不会说一戳就破的谎言。”奥兰夫说。 “可怜的奥兰夫,说真话都没人信。”有人故作同情地插嘴了。 吉来瞧去,是穆尔。蓬松的棕发在脑后梳得整齐,他戴的耳环发亮,犹如一粒闪闪的钻石。 【节目组采访。 “你知道吗?很多人都对我有误解,他们觉得我是渣男,理由是我伤害了他们。而实际上,我只是忠于欲望——哪怕伤害别人。谁都知道,世界上哪有不自私的人呀。” 穆尔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哪怕我来这儿的目的不纯粹,我也不想骗人。但是节目组有规定,我只能尽量伪装自己喽。毕竟是二十万美金嘛,傻子才会将它拒之门外,你说是吧?”】 “嘿,宝贝,也给我一个吻呗。”穆尔笑嘻嘻地说。 吉来没回复,默默地注视着穆尔,心里毫无波动。 对视几秒后,“噫。”穆尔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着四周,补充说,“你要是没准备好,那我也只能尊重你的想法喽。” “我只是在寻找你的诚意。”吉来说。 穆尔懒洋洋的神情微微一滞。 诚意? 当一份豪华大餐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又看似触手可及,有野心的猎人是不会甘心放弃的。 穆尔收敛调笑。他知道自己该拿出为数不多的真诚,至少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却没来得及—— 如同他刚刚插入吉来和奥兰夫的谈话那样,留着油亮平头的男人亲热地一掌拍在穆尔身上。 “啪。” 令人牙疼的肉.体拍打声响起,穆尔差点没控制住表情,险些龇牙咧嘴,也忘了要说的话。 “兄弟,让让。” 来人毫不客气地推开穆尔。在聚集的人群中个子不突出,但他有一双格外发亮的眼睛,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瞧着吉来。 “我是菲利亚,如果你能记住我,我将再荣幸不过。如果可以,不知道我能否有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菲利亚瘦削的脸上洋满自信,略显苍白的脸色换发出某种神采。他坦然地敞开两肩,任由吉来打量的目光在身上巡视。而腰腹绷紧的肌肉,和面庞显示出的严肃神色,可以猜想这人并没有面上那么放松。 他不高不壮,往日里出众的外表在二十个男人里变得不起眼。而天性使然,菲利亚干什么事儿都想做到最好。参加了节目,自然不想空手而归。 十九位嘉宾里,有比他高的,也有比他帅气或者健硕有型的。一个个眼睛里藏满了对爱情,又或者是对美金的野心。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给吉来三人留下深刻印象。还妄图观望选择的人,无异于犯蠢。这并不是说不好,相反,菲利亚真心觉得这样的蠢蛋可以再多来几位。 “了解的机会?”吉来重复了一句,漫不经心地拨弄平头男人头侧小刺般的黑发茬。 几乎是一瞬间,菲利亚皱起了眉。 他是在摸狗吗? 菲利亚讨厌陌生人触碰,这种情绪已经到了可以被称为厌恶的地步。调动了身体的肌肉,菲利亚才克制着没避开。 得讨好吉来,不能让场面尴尬。他想,但那只手,始终用柔软的指腹摩挲着,总会叫人分神。 菲利亚的隐忍让人愉悦。吉来笑了,“那要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程度? 这个意思是…… 这句话像是暗示,又像是单纯的疑问。不明不白得让人焦躁。菲利亚深吸一口气,平稳了情绪,说:“我是渴望了解你的,越深入越好。但你太过于亮眼,叫人不敢去奢想比现在这样说话,还能更进一步的关系。” “所以你是一个连想也不敢想的胆小鬼?”吉来边评价边收回手。表情还是笑着的,说不出满意还是失望。 菲利亚因为不悦而抿紧的嘴唇松开了,微怒转为忐忑。 吉来一旦对他不满意,这意味着他刚才冲上来的举动不是勇敢,而是莽撞,轻率得像个毛头小子。 吉来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很鲁莽吗? 有的男孩享受爱情。追求者的竞争像是不可缺失的添加剂。没了它,一切的感情都干瘪瘪的,是食之无味的平淡。哪怕最后找到的不一定是真爱,一段犹如群蜂逐蜜的经历也足以使人愉悦。但是……吉来会是这样的男孩吗? 越想越觉得不安的菲利亚不由弯腰,头也埋低了。这是一幅退让的,邀请的姿态。 吉来能直接看到菲利亚头顶,犹如覆盖满细小而尖利的刺针,看着就扎人。实际上,也确实没错,这也正是吉来收手的原因。 菲利亚头两侧头发剃得极短,哪怕是轻轻放上去,针扎的触感也会不断从指腹传来。虽然吉来乐意看菲利亚无能为力、皱着眉也得忍耐的模样,可也不想委屈自己。 菲利亚低眉顺眼的神态,吉来瞧着就觉得讨喜,说:“我可以给你机会。” 菲利亚猛地抬头。 “但得按照我的想法来。现在,”吉来笑吟吟,“吻我。” 节目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将镜头给了奥兰夫——还是一个特写— —金发碧眼、太阳一样璀璨的奥兰夫,眉头快挑飞到额顶,目光死盯着热吻中的菲利亚和吉来,露着白牙的爽朗笑意在背光中又显得阴恻恻。 该死!吻得比他还长,去他妈的。 奥兰夫暗暗咬着后牙槽,不甘心极了。 当吉来回到泳池左侧,本就饱满的唇瓣更是拱出花瓣一样柔软的弧度。 切斯特和安迪两位嘉宾纷纷表示欢迎。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你看起来真像块小蛋糕。”切斯特赞美道。 “是这样,没错的。”安迪笑得有点勉强。 奥兰夫是他半小时前钟意的人,吉来也让他心神不宁(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刚刚两人吻在了一起,这刺痛了安迪,心脏就像被毒蜂啃咬一样,发涩的苦味泛在舌尖。 他是在嫉妒谁? 奥兰夫?还是吉来? 吉来瞧着安迪不对劲的神色,知道是为什么——奥兰夫。 按照上辈子的情况,安迪对奥兰夫一见钟情。但青年一向内敛,不敢放开去袒露心里的热情。自己与奥兰夫的亲密无疑会让这个情窍初开的青年受打击—— 那又怎么样呢? 奥兰夫脸蛋和身材都不错,吉来为什么要顾忌安迪的想法?大不了,等玩腻了,吉来就放弃奥兰夫,留给安迪喽。 作为补偿嘛…… 吉来抓着安迪的手臂,在安迪弯腰后,给了对方一个热情的拥抱,和状似礼貌的贴面吻。安迪性子腼腆,身高却是在场所有人里数一数二的。弯腰之后,吉来也只能够到下半张脸,贴面吻结束时,唇瓣蜻蜓点水地擦过了安迪的嘴角。 安迪心跳乱得不行,脸腾腾地连着耳朵根红了一片。发自内心的愉悦使他反应过来,奥兰夫已经不算什么了,只有吉来在牵动着他的情绪。 节目组虽然按照体位找了两方嘉宾,而安迪一开始也是自认为自己处于下位。但是现在,安迪愧疚地想,他要对不起节目组了。 仅仅是拥抱时触摸到吉来光裸的手臂,安迪半边身子就像酥了一样发麻,脊背绷得直直的。他还在回味时,切斯特手臂一伸,接过了吉来。 吉来也没抗拒,花蝴蝶一样投入了切斯特的拥抱。 安迪只觉得唇齿里的苦涩更浓了,他不由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吉来嘴角擦过的地方,竟是能够品出几丝甜味。 除了拥抱,切斯特还格外亲吻了吉来的面颊。动作大方又自然,带着陌生人间一见如故的克制的喜爱。没人奇怪为什么对二十位攻方嘉宾冷漠的切斯特会对吉来热情。因为设身处地一想,换成他们也会情不自禁地亲吻东方青年奶油似的漂亮面孔。 总之镜头里,两位嘉宾满脸笑意,高高兴兴地朝吉来打招呼。唯有离得近的主持人,清楚观摩三位主人公的微表情,以名利场的敏锐嗅觉,洞察了他们之间的火花。 乔不免幸灾乐祸地想,要真是那样,这节目要么完他妈的蛋,要么真让他选对人,成为个一流节目了。 14. 当恋爱脑重生后 吉来追求季芹白十年了,从十八到二十八,时间消磨了吉来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棱角,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开始的吉来是个什么模样。提到宋吉来,人们都只能想到—— 季芹白的舔狗。 天水一中同学聚会。 吉来刚被打发去城东买东西,就因为季芹白轻飘飘一句,“好久没吃城东那家店的吃的了”。 有人推搡着季芹白的肩膀,嫉妒得不行:“芹白你小子,行啊!十年过去了,他还那么爱你呢。” 城东那家店距离聚会地点,开车都足足要一个小时,更别提现在是晚高峰。而这仅仅是路程。能被季芹白惦记的店,味道自然独特,也傲气,没有外送服务。 想吃?那就来店里。 没门路?那就老老实实排队去。 “爱?”季芹白挑眉。他有两道剑眉和细长的眼睛,斜眼看人时,总透出几分锐利劲儿。那人被看得心里一怂,讪讪收回手。 在气氛僵持前,有人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芹白有多厌烦别人死缠烂打,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启新说。 他高中连任三年一中30班的班长,十年过去了,老班长还是没忍住自己尽职尽责的心,出声缓和了氛围。 这实诚性子让他被推举成为班长,不过更多的原因是没人想当。30班是天水一中最后一个班,不管是学习成绩还是各种文艺体育比赛都是倒数第一。班级里除了吉来,又个个都是刺头。比如季芹白,刚入学性子桀骜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校霸,再比如李俊窍,欺软怕硬,对硬茬子怂得快,软柿子面前那叫一个蛮横。 而张启新虽然人善,但家里有背景。不大的小县城,他们家就有几座山和市中心连片独栋的土地。还有个当学生会长的哥哥罩着,30班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挑衅。 肖陌附和:“可不是,班长说得对。再说了,这爱给你要不要?小李子,你可吃点好的吧。” 死缠烂打可不是爱。 “这不是想着,芹白要是玩累了,可以找他安稳下来,以后要是又有心思了,也能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李俊窍不服气地反驳。 “我靠,芹白你笑了,你该不会有这个意思吧?”肖陌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夸张地大叫。 张启新眉头快皱在一起,“吉来虽然死缠烂打,但咱也不能做那种践踏别人心意的渣男。”他倒不是同情吉来,只是对自己有点道德要求,也不希望朋友品行太差。 李俊窍撇着嘴说:“他本人还不知道多愿意呢。” 没有人有异议,在他们看来吉来已经迷恋季芹白到失智的程度了,做出什么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儿,他们也不会奇怪了。 眼看聚会快结束了,吉来也还没回来。 “大冬天的,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张启新不太放心,随口一提。 “不用。”季芹白冷淡地回答,“他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脚的,会照顾自己。再说了,自己逞能要去,吃点教训也是活该。” 也是巧,吉来这时回来了,拎着袋子,脊背挺直,脸色却白得发亮。细雪软软一层落在头发、衣服上。略低着头,羚羊一样长卷的睫毛阴影落下,活像个小可怜。 张启新说:“快进来,里面暖和些。看你衣衫上都是雪,外面风雪不小,芹白,你也是狠心。”他站起来,吉来一个人看着孤独,他准备去接一下。毕竟就几步路的事儿。 “这么关心他?”季芹白开口,让本来只是出于同学情谊的老班长顿住脚,“班长,你可别是喜欢他吧?” 季芹白喝了不少的酒,脸色已经有些红了,眼睛眯着,声音很清楚,包间里大家都听得到,就是话里的逻辑经不起深究。 就这段说话的时间,吉来已经走到沙发,张启新见状,重新坐了回去,不冷不热地刺了回去: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关键是你喜不喜欢吧?没搞懂自己感情的人,还操心我呢?少来了哈,多照顾自己去。” 顾及吉来面子,张启新没直接回答。 没人觉得季芹白是吃错了。 “我只是想劝你,有点眼光,不要太掉价。” 季芹白这话一出,吉来脸色更白了。 所有人都忘了,最开始,是季芹白一见钟情先追求的吉来。吉来懵懵懂懂地答应了,相处了一年,季芹白腻了倦了,想要一脚踹开时,才发现自己惹上了个麻烦,后悔不迭。 季芹白喝多了,那天回去是吉来开的车。虽然他没喝酒时,也是吉来开车。季芹白坐在后排,吉来像个兢兢业业的司机。 喝高了的季芹白难受得想吐。他觉得是吉来车开得不稳。半道上,自己叫了个代驾,把吉来赶出车。他喝酒后总会说胡话,季芹白不想吉来听到。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出了车祸。 吉来躺在病床上回想,闯红灯的小轿车一把撞上来。幸亏冬天路边雪厚,吉来抢救过来了,一切仿佛也跟着时来运转。 濒临死亡的吉来,终于让季芹白意识到,自己是爱着吉来的。于是,吉来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边满脸憔悴,下巴一圈胡茬的季芹白。 季芹白死死握住吉来的手,眼白长了红血丝,说话声也嘶哑:“吉来,以前是我不对,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我们在一起吧。” 他没想过吉来会拒绝,虽然吉来没有像他想象中热泪盈眶,但茫然的眼神很明显透露出吉来心里并不平静。 他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围观的朋友们摇着头道。 吉来却只是很疲倦,他不能理解自己这一辈子都在做什么。为了一个男人的爱情?他让自己成为季芹白随叫随到的仆人。 吉来父母都是工作狂,满当当的事业心。夫妻两感情一般,对他这个儿子也马马虎虎,不打骂也不关心。他们的工作常常全国各地跑,吉来也常常跟着搬家,在一个地方待了几个月就转学。直到高中,夫妻两才稳定在天水县工作。 遇上季芹白的追求,吉来最开始满怀警惕,后来才慢慢软化态度,最后答应了季芹白。 季芹白这人有一点好,当他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全心全意到,眼里只有这个人,自己的世界都围绕他转一样。吉来感受过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他喜欢,也试图学着季芹白的方式去对季芹白好。然后,便是十年。 所有人都祝贺吉来爱情长跑成功,苦尽甘来,季芹白终于愿意浪子回头,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然而,清醒过来的吉来却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自杀了。 当吉来再次醒来,他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高一,正要接受季芹白的追求时。 四周是男男女女的起哄声: “答应他!答应他!” “吉来都愣住了,季芹白你上啊!” “在一起!在一起!” 季芹白头发打了蜡,喷了香水,他拿出自己觉得最正式的一面,双手捧着花,像献出自己一颗心那样,眼神热切地瞧着吉来。他没有多少紧张,半年来的追求,他对吉来的感情变化最敏锐,从一开始尖锐到现在平和,季芹白估摸着吉来快接受自己了。 吉来看着这张俊脸,却再也没有任何爱慕心理,只有疲倦后的反胃,玫瑰的香气更是加重他的难受。他手按压着腹部,却没遏制住从胃里翻滚而出的恶心感,捂着胸口转过身吐了。 他肚子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这意想不到的一幕,让空气骤然寂静。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这群高中生。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更别提心里还怪自信的季芹白了。他脸色顿时黑了,嘴唇张了张,握紧花束的指尖发白,包装袋发出脆脆的摩擦声。 吉来好受些了,“抱,”扭过头,看到季芹白,顿时反胃感又上来了,“呕......” 众人眼神小心翼翼瞧了一眼神情阴沉的季芹白,又看了眼吉来。吉来往常的拒绝可以说不喜欢没感觉,但是呕吐却只能说明是厌恶的不行了。 吉来再次缓过来,没有选择看着季芹白,这让他说话也确实流畅了: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想我并不喜欢同性。” 吉来不看自己,立竿见影地就不吐了。这表现让季芹白也顾不上难堪了,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遭吉来恶心吗? 吉来以前也有男生告白,但他当时都没这反应,也没明确说自己不喜欢男生。结果到了季芹白这儿,吉来说自己不喜欢,大家还觉得他委婉了。 这个反应,何止是不喜欢啊,简直是恶心至极了好吗? 吉来或许没注意到,自己瞥向季芹白的眼神带着微妙的厌烦。 ——季芹白追人,把人追恐同了。 很快,这件事儿传出去了。一天不到,天水县各高中都津津乐道这个新闻了。县城什么事儿都传得快,尤其是这种新奇事儿。 季芹白和吉来虽然都是高一才转来天水一中,但两人都是五官出挑的俊俏男孩,入学第一天就出了名。季芹白追求吉来这半年来,校园论坛就没消停过,天天都在扒季芹白今天又做了什么。在季芹白告白时,还搞了实时直播。这也让这件事儿传播得更快了。 15. 角斗士01 一睁眼,置身于完全陌生地方的吉来恐惧又无助。幽暗的森林不见人影,时不时响起叽喳的鸟鸣,呼吸间全是树木和花朵的清香。 这到底是哪儿? 吉来仓惶中不小心踩中捕兽夹。咔嚓一声,铁质夹齿猛然咬合,伴随着锯齿咬穿皮肉的刺耳声,脚踝处稚嫩的皮肤像开了泉眼般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稍一动弹,血流得更畅快了。 夺目的红色看得人眼晕。铁锈味直扑面庞,要命的痛意从伤口扩散到全身,吉来脸色苍白,抽泣着不敢再动,生怕全身的血液流了个一干二净。 吉来不敢掰动捕兽夹,又对止血的措施一无所知,只能怔怔地坐在林地上,双眼无神瞧着周遭。他陷入一种神志恍惚的状态。 如果就这么死去,他会回去吗? 天空垂着一轮落日,照耀得森林树木金红。静谧没维持多久,这片土地的战士们暴怒地从足迹中发现了入侵者的存在。 有小虫子竟敢一声不吭闯入他们的领地!这是对森林之神的大不敬! 要用长矛戳穿他的四肢,撕烂他的身体,最后砍掉他的头颅丢进油锅,吃掉这个不敬之人的每一寸血肉! 每个战士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在他们首领,提提屋利亚的带领下,循着踪迹,用橡木做的长矛粗暴地划开树枝跟了上来。 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吉来回过头,露出一张白净柔和,雌雄莫辨的面庞。他已经成年了,但是年轻的五官仍然留有少年人稚气。 提提屋利亚眼睛里的警惕和冷漠凝固了一瞬。侵入领地的陌生人长得和他们颇为迥异,柔和的线条,白皙的皮肤,犹如一头还需要母羊奶水的羊羔,黑眼睛里的纯澈一览无余。 十来名身材魁梧、穿着褐色短衣的男人站在丛林里,他们毛发旺盛,下半张脸长满络腮胡,手持长矛,皮肤黝黑,眼睛里的凶恶在捕捉到猎物的不堪一击后变成轻视。 他们想杀了我。 意识到这点的吉来吓得泪水立刻夺眶而出,顺着干涸的泪迹流下。 在打量形容狼狈但不掩清丽的吉来几眼后,胸膛套着胸甲的领头男人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战士们嘟囔着放下武器。 有人上前一步,大声说了句话,语气状似不满。 提提屋利亚略微侧过身,低声回复,眼睛却久久专注地盯着吉来。他的话似乎安抚住了本来躁动不满的族人们,他们安静下来,接受了首领不可思议的决定。 短时间内不会被杀,吉来该感到高兴,然而提提屋利亚视线里的别有深意,让人惴惴不安。 吉来忍不住后退,牵动脚上的伤口。随即脸蛋一皱,显现出痛苦的神情。 提提屋利亚这才注意到吉来受伤的脚踝,扯着嗓喊了什么。 一个身形较显瘦小的男人走出来,处理吉来的伤口。他手法利落,但下手没轻没重,疼得吉来咬死了唇,忍痛的呜咽从唇齿间泻出。 提提屋利亚靠近,蹲下身,布满老茧的粗壮手指钳住吉来两腮,吉拉被迫张开的嘴巴,唇瓣上留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伤口。 真脆弱。 提提屋利亚伸出另一只手,指腹重重碾过吉来嘴唇的血,换来吉来呼痛的抽气声,疼痛中,他一口咬上男人的虎口。 提提屋利亚表情平静,全然不在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他把为数不多的心绪放在惋惜掌心生命的美丽弱小。 美丽而脆弱的东西没有人爱护,总是活不长久的。他边想,边收回沾着吉来血液的手,放在嘴边舔了舔。 腥甜的味道让他的嘴角罕见带上一丝微笑。 果然很香。 吉来被带回部落的第一晚。在他支着腿,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洗澡时,提提屋利亚旁若无人地进来了。后来,吉来才知道他住的地方就是提提屋利亚的木屋。然而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惊得差点跳起来,又僵硬着身体动弹不得,两只眼珠随着提提屋利亚而动。 提提屋利亚平淡无波的视线落到吉来身上,那一瞬间,燃起某种危险的灼热。下一秒,他又像瞧见什么令人愕然的东西,脸色沉下去,然后转身离开。 凉风从门外吹入,浑身皮肤被冻了个激灵,吉来才后知后觉自己正□□。想到他刚才赤身裸体地站在别人面前,吉来尴尬得扣手,差点连伤口也顾不上,急忙洗好穿上衣服。 总之,吉来活下来了。相处一个月后,他渐渐掌握了部落的生活用语,不像刚开始跟被放逐到狼群里的羊般,两眼一抹黑,一个字也听不懂。 吉来知道领头的男人就是提提屋利亚,这个部落的首领。他满脸络腮胡,体格健硕,气质却出奇地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严肃得好比七八十的老翁。然而,提提屋利亚实际上可以说是部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领。 这源于伟大的森林之神福睿斯忒降下的神旨。提提屋利亚担任首领后,所作所为也确实没有辜负部落人的期望。他带领族人吞并密林一带生存的大大小小部落,与大河谷、北方山脉的部落建立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 按理来说,在这样的部落里生活也是个不错的决定,至少不用让人不用担心其他部落的侵袭。但是吉来总是忧心忡忡的。这不仅是因为提提屋利亚和他的族人们看他的奇怪眼神,也是因为这个部落...... 食人。 吉来一想到这儿,呕吐的欲望再次涌上喉咙。 差一点,他差一点就无知无觉的吃下去了。 如果不是最开始养伤时,吉来自己拒绝荤腥,伤好后碰上部落的祭祀活动,得知食人的习俗,恐怕他真的会吃下这个部落的肉食。而其中一些也许就来自同他一个物种——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类。 这些肉来自俘虏,通常是战败的其他部落。部落人喜欢拎着骨头大口啃噬,所以他们不会将肉切得很细。砍下头颅,切断四肢,就可以丢进滚烫的热锅中。 第一次见,吉来硬生生被吓晕过去,醒过来时,提提屋利亚坐在床侧,面容和他主持祭祀时一样庄严肃穆。 吉来并不奇怪看到提提屋利亚。从吉来加入部落以来,他一直和提提屋利亚同吃同住同行,就差睡在同一张床上了。这行为看似暧昧,但提提屋利亚冷淡始终如一,眼神和身体都坚硬得好比钢铁,吉来哪里会多想。 “醒了?” 察觉吉来醒后,提提屋利亚铅灰色的眼睛看过来。意味不明的注视和提问,大脑昏过去前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吉来浑身发抖,害怕极了,开始不停地哭。 提提屋利亚眼神软下去,叹息道:“别怕。” 语气是和他布满胡茬的粗犷面庞截然相反,非常低沉,非常温柔。他的手掌抚摸上吉来背部,缓缓顺着脊背爱抚。 吉来哭得面上湿漉漉的,水泽在昏黄的灯光下将脸蛋润出晶莹的光泽,看得提提屋利亚眼神深邃。 也许是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心想。 于是,吉来知道提提屋利亚想在他这里得到什么了。 蜡烛红光闪烁,提提屋利亚英俊的面庞沉溺于情欲,眼神重新燃起二十多岁年轻小伙该有的热情。他野兽似的凶狠地咬着吉来嘴唇——他把这理解为亲吻。 吉来疼得直斯气,斯气声又被提提屋利亚的唇舌堵在喉间。他气恼得用指尖挠着提提屋利亚赤裸的后背,这细微的痛感刺激得提提屋利亚眯着眼睛,更为享受了,手臂动作不慢,迅速地拉下吉来裤子,让那仿佛炉灶里烧红的木柴触碰吉来大腿。 “忍忍,别怕,你也会享受的。别哭。”他不断地安慰道。 吉来浑身又湿又黏,在提提屋利亚紧紧的怀抱里哭得更凶了。 认清心意后,提提屋利亚再也没让吉来去参加祭祀,以处理部落事务的细致耐心来对待吉来。 吉来对此感受很深。不是因为衣食住行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而是他几次失败的逃跑。有一次他甚至都翻了几座山,远离了提提屋利亚的部落领地。但不管怎么样,只要被人看到,吉来就会被抓到提提屋利亚面前。 吉来最后一次逃跑被抓回来后,提提屋利亚一改之前从容不迫,两条浓眉犹如公牛打斗在一起。 “也许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一再挑衅。”提提屋利亚呵斥道,表情从未这么严肃冷峻,“该让你见见那些试图逃跑的懦夫是怎样被当作俘虏折磨,成为部落捱过冬日的口粮。” “怎么,你想被我吃掉吗?” 话刚说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提提屋利亚眼神一下子幽深起来。 他想吃了我吗? 吉来吓得抱着提提屋利亚大哭,抽噎着说再也不跑了。 “希望如此。”提提屋利亚说,而吉来实在哭得可怜,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便解释道,“不会吃你的,我们不吃族人与朋友。最近很乱,我怕你遇上不怀好意的人,你会受伤,死亡。” 提提屋利亚话说得半遮半掩,但却并无谎言。一群从远方而来的卑劣的刽子手们,正在屠杀其他部落。他们从大陆东边登陆,此刻一路南下,离提提屋利亚所在的部落不远了。 然而吉来不知道。他怀疑提提屋利亚这么说是为了吓唬他,让他不再逃跑。不过,吉来也没想再逃跑了。 毕竟哪怕他逃跑成功又能做什么呢?这片土地部族意识强烈,他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若没有提提屋利亚,只怕在被发现的第一秒就会被杀死,或者活捉回去当地位低下的俘虏。 吉来的逃跑也不是深思熟虑后为了追求自由的决定。他只是哽着一口气,不肯雌伏在提提屋利亚身下。所以哪怕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管他呢!死就死吧。 然而,一次次的失败消磨了吉来的意志。提提屋利亚暴怒的话语,也让吉来从提提屋利亚此前温和的态度中惊醒,反应过来这人再怎么对自己的逃跑行为宽厚处理,他本质上都是那个眼皮子不眨一下地主持着活人祭祀的部落首领。 其实提提屋利亚对他也不错,人活着就可以了,不必争那口气。吉来自我宽慰地想。 又过了一段时间,部落气氛越来越紧张压抑。成年的男女战士们紧绷着神经,每日神色匆匆。吉来也终于知道,提提屋利亚那段话并非谎言。 这片土地迎来了新的入侵者。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吉来不同,这是一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他们戴着头盔,手持圆盾、短剑,每一个士兵都有着全副盔甲。 在部落里,只有提提屋利亚和少数几个出色的战士才能配备的胸甲,在这支军队里,人手一个,而且更为坚硬精细。 他们外形和部落人很不同,高鼻梁深眼窝,比起部落人的黝黑,他们橄榄色的皮肤都显得白皙起来。头发从金到棕颜色不一,提提屋利亚部落里所有人都和吉来一个发色。 纵使吉来不懂战争,他也察觉提提屋利亚是个战略天才。他让这群装备先进、整齐划一的军队接连吃了败仗。吉来眼睁睁见着对方的援兵接踵而至,士兵越来越多,指挥官换了好几个,却始终拿提提屋利亚的部落毫无办法。 战场僵持,稍有不慎便会沦为阶下囚。提提屋利亚面容冷静如常,似乎除了上一次逃跑和陷入情欲时,吉来再也没看过这张面庞任何失态的表情。 也许他们能坚持到这只军队放弃进攻呢? 吉来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事实相反,对面的军队再次更换了指挥官——最受罗马民众敬爱的常胜将军,塞尔吉乌斯·图密乌斯·马克西穆斯。他在罗马帝国征程的众多战场上所向披靡,两位皇帝为他举办的凯旋仪式一次比一次隆重。 光是知道塞尔吉乌斯将军会来,每个士兵都变得神采奕奕,军队一改颓靡的士气,焕然一新起来。之后一天不到的时间,塞尔吉乌斯率领罗马军队击溃了提提屋利亚部落的战士们。 几乎五分之四的年轻战士丧生,只留下不到百人,其中就包括提提屋利亚和吉来。 提提屋利亚一边将吉来身上抹上泥灰,一边重重吻上吉来。 他们将成为俘虏,被押送往这个时代堪称恢宏强盛的帝国——罗马。而在前往罗马之前,这批俘虏首先会被烙上奴隶的印记。 提提屋利亚面色如常,除了几声闷哼,谁也看不出炽热的烙铁正按在他布满伤疤的后背。几声咝丝后,皮肉和毛发烧焦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呛得人想吐。 然而只有吉来一个人这么想。罗马士兵们已经做过无数次烙印的活儿,提提屋利亚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人肉烧焦的味道,只不过这一次肉换成了自己和族人。 吉来恶心得更想吐了。 轮到吉来时,吉来害怕得浑身发抖。罗马士兵从火堆里取出烙铁,鄙夷的眼神在瞧见吉来涂满黑泥但仍看得出清丽的五官后,又变为可以理解的同情。 这个罗马士兵叫卡托,是个小贵族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而有着一张好皮囊的可怜人,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总是能让他们这些自诩有文化素养的人心存怜悯。 但是再怎么怜悯,也不可能让卡托放弃给吉来烙印上奴隶印记。扒开吉来肩膀的衣服后,卡托的动作下意识温柔了几分,没有用力摁压,然而眼前的脊背却已经不堪重负的颤抖个不停。 提提屋利亚心疼却毫无办法,无力地攥紧了拳头。 也许在此刻杀了吉来,会是最好的办法。成为奴隶后的人生,提提屋利亚不觉得吉来能够接受。 他会哭的更惨的。 吉来边揩眼泪边捂着肩膀离开,罗马士兵在叫下一个俘虏上前。还没走到提提屋利亚身侧,察觉到提提屋利亚眼神的吉来脊背一僵。 他不知道提提屋利亚在想什么,但他敢肯定是危险的想法。所以连背部的疼痛也顾不上了,忙冲提提屋利亚露出一个笑。 提提屋利亚拳头一下松了。他想,大不了以后自己多尽到保护的责任。 让提提屋利亚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当天晚上,罗马士兵卡托敲响了吉来所在的囚车。他喝了酒,身体有些摇晃。拎着钥匙开锁时,几次都没能插入锁眼。 门打开后,吉来才知道士兵是冲他来的。卡托扯着吉来的手,将人拉出来,其他看到的士兵们发出起哄的嬉笑声。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出声劝阻,“将军不会允许的。” 酒意上头的卡托听不进去了。他自顾自拖着吉来停在附近的空地,反扣着吉来双手,把人按在树上,然后猴急地扯开腰间的金属腰带。裤子落地的瞬间,提提屋利亚的拳头也揍到卡托头上。 卡托酒醉得厉害,全然没发现他并没有将囚车上锁。提提屋利亚便沉默地缀在两人身后,瞧见的士兵们虽然奇怪,但只以为是卡托有意安排。 此刻,提提屋利亚是如此的愤怒,攻击狠命而不顾后果,拳头不断落在卡托身上,将这位士兵打得血肉横飞,哀嚎不断。 直到被惨叫声吸引来的罗马士兵们制止了。他们将这事上报,请示对提提屋利亚的处罚。 塞尔吉乌斯得知后,虽然气恼卡托酗酒违背军纪,但更震怒奴隶的反抗。想到提提屋利亚卓越的军事本领,塞尔吉乌斯起了点怜悯心,让士兵抽这个叛逆奴隶一顿鞭子。 至于那名让他士兵起了淫心的俘虏,塞尔吉乌斯虽然不屑,但也知晓他的无辜,嘱托人将吉来放回囚车。 而被揍了个半死的卡拉,“没收他此次战役收获的一切战利品。”塞尔吉乌斯说。 士兵应是。心里却觉得卡托这回可是栽了个狠的,人没得到钱也没了,还讨了一顿不轻的打。将军对于那个叫提提屋利亚的奴隶处罚得也太轻了。 一个奴隶竟敢殴打罗马士兵?砍掉头颅钉在罗马广场上,都是便宜他了。 似乎看出士兵心里所想,塞尔吉乌斯漫不经心地补充说:“这一批奴隶交给马库斯,他们会有个好归宿的。” 马库斯是罗马最精明、最八面玲珑的贵族兼商人,掌管着罗马最大的角斗场学院。奴隶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个行走的第纳尔,他总能榨干货物的每一寸价值。马库斯很会踩着罗马律法,干些心黑手脏的活儿,这是他能迅速积累庞大财富的原因之一。他似乎天生就擅长经营此道。 16. 角斗士02 整个罗马为塞尔吉乌斯将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凯旋庆典仪式。 无数罗马公民同聚在罗马广场,脚踩着铺满鲜花的路面,他们自发地同舞者、诗人等组成游行队伍。队伍齐声唱起诗歌,广场流淌着优美而充满生气的音韵,每一句诗、每一个调都是他们献给塞尔吉乌斯将军与罗马士兵们的赞美。 而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最末端,是一群戴着镣铐坐在囚车内的奴隶们。哪怕他们脸色憔悴,因奔波而灰头土脸,罗马人仍然觉得可恨,一直朝囚车丢石头。 提提屋利亚紧抱着吉来,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塞尔吉乌斯是不会让这批交付给马库斯的奴隶有残缺的。这倒不是塞尔吉乌斯品性正直,毕竟一名仁善正义的将军,是很难在卡拉切洛和盖托斯两位残暴又好大喜功的皇帝下混得风生水起的。 只不过马库斯眼睛尖又不在乎脸面,稍让他逮住空子,便会死缠烂打。塞尔吉乌斯不做无意义的折腾,和马库斯纠缠是得不偿失的。 卡拉切洛和盖托斯一同接见了塞尔吉乌斯。两位皇帝外形相仿,苍白瘦削,一头希腊式卷发,发蓝的眼睛里满是忧郁。哥哥卡拉切洛头上戴着镶嵌红丝绒宝石的王冠,弟弟盖托斯则戴着一丛由金丝线织就的花冠。 三人说话间,盖托斯突然兴起,提议在罗马竞技场举行盛大的角斗表演,庆祝罗马军队的凯旋。 “角斗士从何而来?”塞尔吉乌斯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卡拉切洛第一个认同弟弟的决定,并且兴致勃勃道:“这次军队不是带回来好些奴隶吗?”他面庞露出冷笑,“我们的士兵因他们而牺牲,这群野蛮人也合该付出代价。罗马绝不平白蒙受羞辱。”说着,卡拉切洛眼睛发红,白得渗人的脸上也浮现几丝血色。 “是的,如果屈辱已经发生,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盖托斯无比赞同道。 塞尔吉乌斯弯腰躬身,语气谦卑地说:“两位陛下,并非我扫兴,只是这批奴隶归属于马库斯,依据罗马律法,他应当享有一切的处置权利。” “哦,马库斯,是谁?”卡拉切洛皱起眉,为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不耐。 卡拉切洛讨厌一切陌生的东西,这会让他显得无知而愚蠢。 “似乎是一个商人?还是一个贵族?”盖托斯迟疑了一下,随即耸耸肩,“不重要,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罢了,我的兄长。” 卡拉切洛面色稍缓,说:“既然并非重要人物,塞尔吉乌斯,我相信你能说服他,让他为罗马军队献上一场精妙绝伦的角斗表演,是吗?” 诚然,塞尔吉乌斯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的才干能为罗马开疆扩土。几乎每一个罗马公民都认可这点,也发自内心认为塞尔吉乌斯就如同神灵一般高尚。若没有他,罗马军队不可能像如今这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然而,塞尔吉乌斯在民众心里的威望越高,两位皇帝对他 的忌惮之心越重。 卡拉切洛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嫉贤妒能。身强力壮的战士得到他青睐的同时,也会收获皇帝的憎恨。哪怕苏拉在前,为每个出身并不显赫的野心家照明了通往王位之路。但塞尔吉乌斯并不想推翻卡拉切洛他们的统治,效仿苏拉当一个独裁者,这会让他成为元老院和一些罗马公民的敌人。 塞尔吉乌斯并没有做好成为众矢之的准备。所以,为了减轻卡拉切洛的猜忌,塞尔吉乌斯这次又妥协了: “我的荣幸,陛下,也让我替他感谢您们的慷慨。” 塞尔吉乌斯以为马库斯会因为奴隶被皇帝叫去角斗愤怒。然而比起生气,马库斯那堪比元老院政客的头脑敏锐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迈入帝国权势圈的机会。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举办好角斗士表演。 实际上,马库斯此前选择接受这批俘虏。正是因为他看到了整个罗马压抑在胜利背后的怒火。提提屋利亚的部落让罗马军队吃了大亏,民众议论纷纷,两位皇帝卡拉切洛和盖托斯都为此大发雷霆。 谁能让这群奴隶流血,谁就将调动民众的情绪,那还有比角斗更好的选择吗?马库斯还能给予这群奴隶希望——最卓越的角斗士将会获得自由。 因此,吉来这批俘虏在和他们的主人马库斯·尤里乌斯·艾路第图斯见面之前,他们先一步光着脚、戴着镣铐,以一副受刑的囚犯姿态,空手走上了角斗场。 18. 角斗士04 罗马白昼少云,鸟鸣声打着颤似的有气无力。 大理石台阶呈半圆弧形展开。小型观众席规模的设计,容纳几十人绰绰有余。奴隶们依次坐下,肩膀隔着拳头粗的空隙,也并不拥挤。 热风随着白晃晃的阳光穿过臂膊间的空隙。清凉感盖住了肌肤的滚烫,很短暂,但也给了吉来从周遭汗水臭气中喘息的机会。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吉来心里叫苦不迭,“把他们叫到这儿又不说话,一个个的都跟呆鹅一样傻坐着,怎么?是打算把他们当猴子观摩吗?” 狂跳的心脏已经平静下来,害怕也在烈日下褪去,吉来那股胆大劲儿随着体温一起上涌,脸蛋通红,脑子里不耐的火苗也烧得躁动。索性肤色黝黑,面庞看不出晕红。 其实现在要是死了,倒也是幸运!好胳膊好腿的,也是体体面面,不用担惊受怕。天知道继续活着,还会遇到什么折磨人的事儿? 吉来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连马库斯的视线也不放在心上了。他颇有一种无畏的勇气,坚定地对视回去。 他自认想开了,没什么能威胁他,便从精神上俯视这个古罗马的奴隶主。 座位高低有序,远不如其他人粗壮的吉来没被遮住。吉来脊背打挺,脑门出的汗让他像是除了污垢,并不显得狼狈,反倒更神清气爽! 好比野鸭群里混了一只白天鹅,马库斯一眼瞧到,看了个清楚。触碰到那双眼睛里面的昂然神采,马库斯顿时头皮一麻。 他惊诧地发现,这个受到赫拉克勒斯庇护的人类有一副好皮囊。 这并非普通的夸赞。 绝大部分罗马贵族享受性。他们坚信这是众神赐予的礼物,生命有相当一部分的欢愉就在于此。墙壁、雕像、画作,甚至转角处看到的油灯、宴会上的一把餐具,都可能刻画了眼神迷离的男女欢好图。 马库斯是极少数的例外,美色很少能打动这位贵族。他头脑冷静,举止从容,对少男少女光裸美丽的身躯无动于衷。这些往日令人引以为傲的优点,如今犹如被掐了嗓沉寂在躯体里,徒留大脑一片空白。 隔了会儿,马库斯才恢复过来。冷静、理智像是落水的人上岸,游刃有余的思考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清的暧昧水汽。 看来计划有变,马库斯思忖道。 毕竟,好的角斗士常有,但一个合乎心意的情人难得。 马库斯开口说了几句话。 语言陌生,吉来没听懂,只看到话音刚落,等候在旁的仆从抬腿,脚步悄声无息。不过三两步,吉来还两眼茫然时,仆从已经走过来,靠着台阶站定,朝吉来比划手势。 他示意吉来走到前方空地上。 马库斯的视线不是错觉。 吉来明白过来后,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有种大石头终于落地的安心感。 很好,就让他看看马库斯到底瞅什么! 凭借胸口这股气,吉来腾地站起身,就是手臂突然传来的握力,拖了他后腿,叫他差点打个踉跄。 “你抓我......”干什么呀? 吉来回过头,疑问堵在喉咙。 提提屋利亚跟着站了起来,眼睛里的担忧一览无余。这副比他还紧张的模样,吉来哪里还不明白提提屋利亚抓住他手臂的意图呢? 吉来难免感到酸涩。 以前很少见提提屋利亚失态,部落被俘这些天来,却几乎是天天见了。倘若他是因为部落或者别的事情而忧心,吉来都不至于这么良心不安,然而...... 吉来别扭地咬牙,偏偏提提屋利亚都是为了自己。 “没事儿的。”吉来低声安慰道,“他也许是觉得我太瘦弱。你要是也和我一样,说不定被叫出去会是我们两呢。” 吉来总是这么天真,每当他说出一些稚嫩的善语时,提提屋利亚心都会软下一块。吉来是神赐予他的礼物,只有神明才会培养出这么出色纯粹的少年。部落男女老少都是战斗的能手,唯有吉来是个十足十的战斗苦手。这让提提屋利亚怎么放心得下? “我陪你。”提提屋利亚坚定地说。 吉来眼睛一亮,“这......”他转过视线,一旁不耐的仆从阴沉沉看着他两,“呃,还是算了吧。” 提提屋利亚部落和罗马军队长达几个月的惨烈战争无人不知。当他们终于落败时,多少罗马人喜极而泣,对押送而来的野蛮人翘首以待。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以敌人的血肉来掩盖帝国受到的折辱。 萦绕血腥气味的怒火,经过上午的角斗表演,又被富有美德情怀的罗马人感动地熄灭了。仆从也是其中之一。当时有多对提提屋利亚的英勇而感动,现在就有多棘手。 现在是你侬我侬说话的时候吗! 仆从看得心焦,恨不得自己上手扒拉开两人。 虽然他的主人,马库斯脸上笑意不改,看起来和善极了,一点不耐也没有,但仆从哪里敢让主人多等! 若不是提提屋利亚视线过于凶狠,仿佛他上前一步,这人就会一拳头揍过来,将能杀死狮子的蛮力挥打在自己肉.体上。仆从哪里会干巴巴站在这儿?早就上手,生拉硬拽也要将吉来拖到主人面前。 提提屋利亚杀死雄狮的勇武场面还历历在目,仆从只得按捺住双手,用着刻板但细听之下又焦躁的语气再三催促吉来。 “好了好了,没事的,我就上去一趟,有什么不对劲,不是还有你吗?” 吉来按住提提屋利亚的手,要他冷静。 吉来说的是对的。提提屋利亚对这点心知肚明,然而莫名的心慌感让他难以放手。好像这么一放,吉来就会离他而去。数次从涎水直流的猛禽里淬炼出的警觉告诉提提屋利亚,马库斯的眼神透露出的意味,绝不是单纯叫吉来出去瞧一眼这么简单。 提提屋利亚抿紧唇,理性驱使下,他不情愿地放开手,转而用眼睛,死死盯着吉来,视线随着他移到场地中。 近距离之下,马库斯看得更清楚了。 黝黑的肤色也没能盖住吉来面庞的精雕细琢。黄沙地中,吉来一身粗布短衣,褶皱里藏满风沙污垢,与狼狈穿着相反,他周身气质怡然纯真,叫他不像是一个来自偏远丛林、沾满罗马战士鲜血的野蛮人,眉眼间隐隐透出的天真而又骄矜的姿态,说他是罗马贵族少年,只怕少不了不解真相的人相信。 见了吉来,马库斯到是能理解为什么提提屋利亚拼尽全力也要护着吉来,然而另一个疑惑又浮上脑海。 吉来长得与众不同,五官小巧紧凑,糅杂了柔和和利落两种风格。和长相粗犷的提提屋利亚部落人一点也不像,他更像是来自另一个帝国,一个富饶的,有着丝绸、瓷器和香料的东方王朝。 这是巧合?还是...... 马库斯犹疑中,不由打量得更细致了。 吉来一头缎子似的乌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两颗炯炯有神的眼珠,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照到人心底去,折射出的闪光,百看不厌。唇形优美,弧线漂亮得足以吸引情人留恋的目光。 待马库斯从吉来圆润的上唇珠中回过神来,他攥紧了藏在托加长袍里的手,来克制不知何时而起的欲望,面上默不作声,维持着贵族云淡风轻的优雅仪态,没人察觉出他心底翻滚的情欲。 这段沉默的时间,没有人敢出声催促。哪怕他们一个个都快被太阳烤得焦脆。 罗马的夏日一贯毒辣,男人的汗味混杂着尘土颗粒,悬浮在潮湿闷热的空气。 坐着的时候还好,现在站起来,吉来开始感到胸闷气短,晕眩感像飞鸟一样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仿佛整个人马上就会变得轻飘飘起来。马库斯的视线往吉来肩膀压来无形的、沉甸甸的重量。 起初,吉来勇气足,一扎也不眨地对视回去。然而,随之时间流逝,如同逐渐泻气的气球,吉来又开始不安起来,冷汗从浸透汗珠的脊背渗出,而热气源源不断。沾灰的粗布短衣更是污浊。 他可算知道什么叫冷热交织、七上八下了。 吉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亮晃晃的太阳灼烤得眼前白光一片。他眯眼,以求不错过马库斯的神色。 可惜除了微笑,吉来什么也看不出来。 搞什么嘛!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显得他很高深莫测吗!? 吉来垂下眼,满脑子都在埋怨马库斯的莫名其妙。 心 里在说人坏话,吉来不免心虚,偏转开视线,目光落到马库斯身侧的桌子,再也移不开。 他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桌面上摆放满色泽诱人的水果,个个翠色欲滴。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这诱惑之大已经到了,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良心,吉来二话不说,什么都愿意去做。 也不能怪他不出息,实在是穿越以来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哪怕有提提屋利亚的照拂,但是一个部落的生活怎么比得上现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尤其是被俘之后,本就堪忧的生活水平更是断崖式下跌。 罗马夏日热,食物不易储存。加上罗马的军队每次凯旋归来,都会带来成千上万的奴隶,供给给每个奴隶的伙食便更糟糕了。 泛着霉味的粗饼、大麦,还有一碗硬豌豆,都叫人食不下咽。 提提屋利亚总归是个战士,很快便适应了粗劣的食物。而吉来哪怕愿意捏着鼻子一口闷掉这些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细菌的大饼,但他脆弱的肠胃却接受不了,用上吐下泻的绞痛来抗议吉来的自讨苦吃。 吉来已经多日没有吃饱饭。若不是提提屋利亚在早间狩猎节目表现出众,赢得了份不错的餐食并慷慨地分了一半给吉来,只怕在吉来根本撑不住下午毒辣辣的太阳。 吉来渴望的视线,马库斯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他顺着瞧去,不由感到好笑,对吉来的兴趣也更高了。 马库斯转动着拇指上的戒指,说:“被赫拉克勒斯庇护的人类,我对你有印象。” 吉来默默看回马库斯,眼睛从“你在和我说话吗?”到“你在说什么!”,脸上写满无措。 马库斯轻笑,“哦,是我忘了,你听不懂拉丁语。” 仆从机灵地凑上前,一开口便是磕绊、发音古怪,但确实是提提屋利亚部落的语言。 “想吃吗?” 马库斯眼神一瞥,仆从将水果盘端到吉来面前。 “跟着我,做我的奴隶,你不但可以离开角斗场,还能享受美酒丝绸。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神的公平。好运不会一直朝弱者微笑。与其依靠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人,不如乞求我的关怀。” “你若成了我的奴隶,便是我的财产,我对你的爱护不比我最珍贵的古籍宝石少。” 这话一出,常年跟在马库斯身边的仆从先大吃一惊。 这话说得客套,但隐含的意思谁不懂? 他们悄悄扫了一眼吉来,只见这人面庞颇具异域风情,整个罗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仆从们佩服起主人独到的眼光。 对侧的奴隶们反应则小多了,除了——提提屋利亚利刃般投掷在马库斯身上的目光。 马库斯不以为意。 这个年轻的勇士看着勇敢聪敏,实际上已经在感情的支配下,成了再原始不过的野蛮动物。 “感情可真是耽误人。”马库斯人模人样地感慨了句。 吉来本人,惊愕之余,说不心动—— 当然是假的! 相反,他心动极了。 虽然马库斯话里话外都看不起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跟着奴隶主走能有什么光明的未来。但是能够苟一时是一时啊!与其在角斗场惨烈地死状,还不如选择临死前好好享受一把。 但是...... 提提屋利亚就在他身后。 吉来咬紧牙齿,没开口,生怕张嘴就是“我愿意!” 这么答应马库斯,吉来总有种背叛了提提屋利亚的愧疚感。 该死!吉来痛骂自己不该有的良心,胸口更闷了。 人就是该为自己着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有什么不对的?这有什么好愧疚的,提提屋利亚保护不了他,他为自己谋一个出路,不行吗! “我……”吉来抿紧唇,剩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算了。说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要么去享受,要么有底线,两者他总得有一个吧? 吉来装作不为所动的模样,目不斜视,看都不看面前的水果一眼,心里痛得滴血。 庆幸的是,也不用吉来再纠结,下一秒,他身体没抗住烈日,彻底昏了过去。 19. 角斗士05 吉来从昏睡醒来,夕阳照在脸上,暖意融融。他两眼迷茫圆睁:这里绝不是阴暗逼仄的角斗训练场。坐垫软绵,头顶的壁画金光流溢,月桂、胡椒和迷迭香的香味流淌空中。说是贵族的居所也不突兀。 一道醇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醒了?” 吉来条件反射地坐起身,转头看去,就见昏迷前于亭下端坐审视自己的男人。 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商人此时卸下繁复的托加,只穿件白丝长袍,慵懒地斜躺在藤椅上。仆从执扇站立,扇起的微风吹得男人惬意眯眼。他握着酒杯啜饮,长袍光润可人,同富丽堂皇的大厅相得益彰,让马库斯哪怕面目噙笑,凌人气势依旧萦绕在丝绸衣角。 马库斯刚才说了什么?吉来不确定地瞧着马库斯。 这人却不在看他,只一语不发喝酒。他端着酒杯的手骨节明晰,每根手指佩戴了戒指,金光闪闪。连指甲都被奴隶搽了油,光润发亮,如淋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感慨先于被忽视的慌张袭上吉来心头:这奴隶主还怪精致的嘞。 许是阅历浅薄,吉来说不上欣赏的眼神没有遮掩。马库斯只需瞧上一眼,虽然不知晓他的想法,但已经感受到直白的冒犯。 奇怪。马库斯惊奇地微抬俊眉,身旁的仆从无不是恭恭敬敬,交往的贵族个个心怀鬼胎,公民期望捡到他手指缝漏出的好处,哪个不是笑脸迎人?偏偏这个来自蛮地野人部落的少年敢对他露出打量与奇怪的眼神。 马库斯扫视吉来。黑皮肤也阻挡不了的秀丽容貌,睫毛卷翘,黑目清澈宛如小鹿,他仿佛嗅到由森林孕育长成的野生气息,几乎有些陶醉在这不同于世俗的美中,胸口的野心却愈发膨胀。 若是之前他有私藏珍宝之心,在吉来昏睡的这段时间,也冷静下来。商人逐利的本能重新出现。 仅凭角斗士,无法满足两位残暴皇帝的胃口,尤其是主理政事的卡拉切洛皇帝。虽只有那天白日角斗的时间,马库斯锐利的双目已为他攫取了足够的隐秘。他敢发誓言,针尖也比这位皇帝的心眼大。就算他献上最英勇的角斗士,贡献最精彩的表演,万人会为之欢呼激动,卡拉切洛也只会思及自己孱弱的身躯,愤怒高涨。 得另寻出路。在马库斯苦恼之际,吉来的出现无声送上答案。对于已经执掌权柄的至高人物,还有比美色更诱人的存在吗?罗马贵族素爱追捧美色,两位皇帝虽没有明显体现出这点,但马库斯相信,那只是他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罗马美人:椭圆脸蛋,肉感高鼻梁,或恭顺听话,或矜持骄傲,均非独一无二。千篇一律的美怎会不让人感到厌倦?尤其是被王位权力养足了胃口的皇帝。 但吉来不一样。他异域的面容,灵动的神态,无疑是神送来蒙尘至宝。只需好好培养,即可拭去灰尘,令举世无双的珍宝问世。他是维纳斯,喜爱少年郎的贵族们会为他着迷,男人女人都将为得到他的一个吻而疯狂。 眼下只有个棘手的难题——这头美丽的小鹿尚未驯服,不识得主人。为此,马库斯试图故意冷落。很快他发现毫无用处,吉来没如所想的惴惴不安。 昏睡一遭,吉来也是思考透彻了。不管是被送到角斗场,还是惹怒奴隶主,怎么都是死,倒不如尽可能让自己惬意一点。好歹也是来自千年后的人,不能堕了穿越者的脸面。能活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忍过死亡,他就回家了呢? 吉来抱着古建筑看到就是赚到的想法,视线从屋舍摆设一一扫过。他想,万一能带着记忆回去,那他相当于行走的文物诶!他再把自己上交国家,怎么说都是个铁饭碗——啊,等等,罗马的历史...... 吉来宽慰自己格局打开,那他就成了世界的活文物。 他见到墙壁雕刻的绚烂壁画,细看几眼,通红着脸蛋移开视线。壁画男男女女均光裸,身体交缠,面目酡红迷醉,姿势奔放大胆,关系混乱。 太、太开放了!吉来哆哆嗦嗦咽了口畏惧的唾沫,一时之间眼睛不敢乱晃,低垂着,见马赛克地板上几乎没有灰尘,干净得让人心惊。面前几张低矮的园桌,摆放几盏银制酒杯。杯内盈满夏日晚霞般殷红的酒液,粼粼的水渍倒映出室内精细贵气的湿壁画。 连日睡硬石板吃糙食的吉来嫉妒得眼快冒绿光。古代贫富差太大了吧!奴隶主喝好住好,奴隶却要为了生存过着朝不保夕的卖命生活。啊!吉来心底痛苦地掉眼泪。让他回去吧!他再也不会背地蛐蛐导师不干人事,他愿意为学界鞠躬尽瘁,奉献更多的学术垃圾呸,是可供借鉴的失败经验,让他带师弟师妹,给师门当牛做马都可以啊!哞哞...... 吉来的悲伤有如实质,马库斯细细欣赏着,美丽的少年郎垂首抑郁的丧气风韵,可怜可爱。连他这样无意同性之爱的男人都会为之心动,更何况有此癖好的贵族?他胸口一阵火热,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己踏入帝国顶层,与贵族精英们推杯交盏、谈笑言欢。如此美妙的未来在前方殷切等候,马库斯恨不得立马用黄金把少年推上美神在世的宝座。 20. 角斗士06 马库斯说:“我已从蛮人处知晓你的姓名,但我希望能听你亲口说一遍。” 有差别吗?吉来不理解。琢磨了一小会儿,他犹豫着回复,没注意到自己并非用的部落语。 翻译的奴隶有些发蒙。所幸名字这块,马库斯不需翻译。他要的就是本名。带着异域特色的发音,更让他惊喜。 马库斯撑下巴发笑。观察到现在,他愈发确信吉来的身份不简单。他回答每个问题时,都不曾诚惶诚恐,一双黑色杏眼反倒泄出犹豫。这堪称大不敬了。 哪有奴隶会质疑主人的话? 尽管马库斯不打算把吉来当奴隶。一个奴隶出身的美少年,再怎么惊艳,都是下贱之辈。想让少年游走罗马的上流误会,攫取见惯了美人与珍宝的贵族芳心,他必须美丽,像春日的樱桃般诱人。他不能高贵,皇帝再荒唐也不会邀请有权势的贵族躺上床榻,但他也不能太低贱。糟糕的出身会使人心生轻慢,以为佳人的爱情唾手可及,若被拒绝,反倒更容易羞恼。卑劣之徒岂可拨弄高贵者的心弦? 马库斯不愿见到迁怒的发生。他是给宫廷和那些名门望族送上潘多拉的陶罐,而非引诱雷霆怒火的火绒。 既然如此,少年的身份需要好好忖度了,还有他身上的奴隶印记也要解决。 “我名马库斯·尤里乌斯·艾路第图斯。艾路第图斯寓意太阳,尤里乌斯则是历史上显赫的大家族。”马库斯说,“奴隶不可直呼主人的名讳,但你当是例外。天神赐予你的甜美歌喉不该埋没,你该善用它,使用它,发出宛如情人的呢喃,它会是无数贵族梦寐已求之音。” 啥玩意?“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歌唱,用你清脆的嗓音,为贵族、为皇帝。”马库斯转动拇指的板指,“我方才见你打量屋舍,可还满意?此处是我在城郊的宅邸,它离角斗士训练场最近,因此虽不奢华,却最适宜来休憩。以后它将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会居住在这里,我培养你,像培养继承人那样。” 吉来警惕地后缩,靠上塌的后背。木质雕花凸起,硌着脊梁,不及马库斯一番话给他带来的愁苦。“你可能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小小的......”他不习惯自称奴隶,也不愿勉强自己。“人物,哪有那么大能耐?” “放心,我要你做的事,以你的能耐,力所能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为罗马造神,”马库斯站起身,面朝花园,上臂高举,如同像天空至高无上的神供奉般,狂热地说,“一个象征着美与欲望的维纳斯!两位皇帝沉迷血腥与享受,贵族奢靡浪费。整个罗马贵族,英明的人有,但绝对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当然倘若你将玩弄政治、揣摩帝王旨意的好手称为聪明人,那倒是多如落叶。” “总之,这是个好时机,我向你保证,我的珍宝。你独一无二,你的美会为世人称道。” 虽然听马库斯的说法,像是整个罗马政坛都要完蛋了,里面的人物不是饭桶就是屠夫,可他瞧着马库斯也没好哪儿去。这也是个疯子。可听听他让自己干的事儿吧?异想天开!他自己多大能耐,本人能不清楚? 但,他能拒绝吗?“我......”吉来犹豫,“我真做不到。你太高估我了。” “有我在,你会做到的。假如你一意孤行,非要拒绝,我也只好遗憾地和你告别。奴隶要待在他该待的地方。”马库斯笑眯眯道,“虽然按理来说,我得立即送你去见哈迪斯。谁让你知晓了秘密?但你那么可爱、动人,我又非刽子手,哪能忍心?所幸结果差不多。” 他就知道!“......我尽力。没达成目标,你可别恼羞成怒。”他说。 “你不会失败的。” 吉来:“......”有一种被老板PUA你一定可以成功的无力感。 他叹息了一口气。见这个贵族没有再说话的打算,吉来的目光移开,他望向室外。 餐厅一面敞开,朝着生气勃勃的花园,白纱垂吊,阳光透过近乎透明的轻纱照进餐厅,室内明亮而不晃眼,壁画流溢金光。吉来看到花园中心的英雄雕像。他孔武有力,飘扬的头发沐浴阳光,眼瞳反射坚毅的光。 “赫拉克勒斯肖像。”马库斯介绍说,“西庇阿·埃米利亚努斯将军出征希腊,战果硕硕。上千名贵族被俘虏做人质,他们伟大而杰出的艺术品则被各大家族争先恐后地收藏。这具赫拉克勒斯肖像一开始归属于埃米利亚努斯家族。” 一旁侍立的奴隶硬着头皮翻译。隔着地中海与罗马遥遥相望的北非部落,族人久居山林,希腊人的文化不曾惠泽此地,也没有贵族,更别提什么埃米利亚努斯和赫拉克勒斯。奴隶只能直译。 他的部落话说得并不利索,夹杂拉丁语,怪腔怪调。两种语言混杂,听得吉来两眼发懵。奴隶话落后,他茫然地重复最后一个陌生的词汇:“埃米利亚努斯?” “落魄家族,不足挂齿。”马库斯语气冷淡地陈述,“艾米利亚努斯家族的显赫已成过去,如今贩卖奴隶、藏品,堪堪维持基本开销。” 堂堂贵族居然要卖奴隶,简直丢脸!罗马人一年的笑谈都不必忧愁了。可恨的是,即便艾米利亚努斯如此践踏贵族的颜面,依旧可以头顶贵族头衔,出入奢华宴会,行事逍遥,仍会有人因他们家族史上数不尽的可称道的人物献上赞叹。来自波罗的海的日耳曼商人再富可敌国,也赶不上落魄的艾米利亚努斯。 “至于继承人,嗜酒享乐,易怒好战。遇上宴席交际,此人与朽木无异。但把他放在角斗场上,英雄非他莫属。”马库斯公正地评价道。虽然他看不惯埃米利雅努斯家族,但他从不会让情绪主宰自己,作出有失偏颇的评价。倘若一个人不能公允地认识他的敌人,他便难以战胜对手,迟早会败于自负与偏见。 如果让吉来说 一个熟悉的拉丁词,那必定是‘角斗士’!被关押在角斗场地下室和训练场的日夜,常有人提及。想起这,提提屋利亚的面容浮上脑海。吉来当即忘掉眼下处境,转而担忧自己突然昏倒,提提屋利亚不知冲动之下会干什么。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着马库斯开口:“提提屋利亚呢?他还好吗?” “他很英勇,我的众多侍从都不及他。” 吉来神色一变,马库斯这么说,提提屋利亚肯定动了手。“他受伤没?”他忧心忡忡地问,眉头皱起。 马库斯叹了一声:“他是个角斗士的好苗子。以朱庇特之名,只要他一直这么出众,只有角斗场才能剥夺他的性命。好了,说这么多话,你饿了吧?” 马库斯抬手示意。奴隶后退,帷幔遮住身影,没过几秒,一个接一个端着餐盘的奴隶从纱后出现。 龙虾、牡蛎、烤乳猪等相继落桌。很快,红楠木桌面找不出空地。满当当摆放的佳肴,个个香气扑鼻,油光发亮。别说肉了,吉来好久没吃带盐的东西了,见到此景,眼前发光。仆从最后递上的餐具更是让他眼睛一凝。 他看到了什么?筷子! 马库斯将吉来的目光收入眼底,它惊讶、但不陌生,显然其主人早有见识。一个来自北非的野蛮部落怎么可能见过东方的东西?连罗马贵族都少有见。再看他拿起筷子,握姿十分熟稔,马库斯心中的猜想有了验证。“吃吧。” 马库斯心中愈发兴奋。还有什么比来自东方的贵族少年更合适的身份?他高贵,又不那么高贵。他没有金钱、家族的支撑,仅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和孤苦伶仃的处境,可以任人拿捏。 赫拉克勒斯啊!马库斯发现自己对少年的倾心更多了,胸口燃烧的野火也快使他焦躁难耐了。等结束谈话后,马库斯认为自己有必要去浴室一下了。 “我会安排你学习语言课。你得尽快掌握拉丁语,没人愿意总是与鸭子说话,再好看也不顶用。如果你有追求,我建议你一并学会希腊语。它会使你接上贵族们的话茬,而非在社交时像头茫然的驴。” “修辞、辩证法、天文、音乐课也都必不可少。我会请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教你算数和几何。我资助了几个希腊哲人,他们会报答我的恩情,给你传授哲学与希腊典籍。诸如投掷标枪、骑马、射箭之类的军事训练,等你身体养好、有肉了,我再为你安排。” “啪嗒——” 吉来的筷子掉下来了。 他惊恐地望着马库斯,瞪圆的双眼流露出恐惧,不亚于看到一只嘶吼的巨熊。 可不是,这个疯子叽叽咕咕说了这些,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虽然能学习东西是好事儿,他能更快融入这个时代,但是!太多了吧?他不会将要背上知识的巨债吧?而且肯定不是他随便学学就行,这家伙很有可能,不、对,他必定会来检查自己的学业! 21. 单纯兽人世界的毒士 河畔平原一览无余,空中阴雨绵绵。四处是高大的北地狮军士兵。不管他们是训练、休息还是站岗,都一致朝“军师”投来冷漠的视线。如冷风吹袭,吉来感到一阵寒意。 他面庞镇定,实际上心里又叫又跳,恨不得一头撞死。 完了完了!要完了! 他才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军师,他就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穿越者。更何况原身本来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这个世界由兽人组成,现下正值乱世,英雄豪杰辈出。而此世男主角,是北地狮军首领,狮武。可以说是乱世之中的泥石流,一路横冲直闯,创死其他两大势力,以绝对的武力建立大一统王朝。 在早期,男主广泛招纳能人异士,不可避免出现滥竽充数之人。而吉来穿越的原身正是其中一位佼佼者。他不仅滥竽充数,他还撒下弥天大谎,自称自己是个绝世天才,所想的计谋举世无双,可化危为安,叫天下间所有谋士感到羞愧。 男主信不信另当别论,但他对所有投奔的人来者不拒,反正轮到用人时,是骡子是马、是鱼目还是珍珠自见真章。而原身自然也是想到这一点,故意说,由于计谋过于石破天惊,他轻易不出计,一旦出计,需得是符合天地人皆不利的条件。 天者,天时也,指自然气候条件;地者,地势也,即地理环境;人者,人祸也,需得是军中人心不齐、士气萎靡。 三个条件一下子都具备说难,也不难,毕竟真正情况危急之时,此三者基本都能沾个边。而眼下,万分不幸,男主处境正完美地满足了原主的要求。这不,男主就派人来找原主过去商量。男主对人才礼贤下士,但不是人才还招摇过市的庸人骗子,直接拖出去砍了都是轻松的。原主可能被吓得直接惊惧而亡,再睁眼,身躯主人换成吉来。 所以,怎么办啊!吉来心惶惶,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寻找求救法子。他头脑疯狂回想,却再也找不出来有用信息。 这个世界诞生是为了做启蒙教育。里面所有角色都是毛茸茸,死了还会变成小星星。吉来嫌弃太幼稚,并没有过多关注。 现在可好,之前有多嫌弃,现在就有多懊恼。吉来悔不当初,早知道会穿越,他熟读三百遍都不为过!哪里会嫌弃幼稚…… 等等—— 吉来联想到这个世界的特殊性:这是一个启蒙教育版的兽人争霸世界。故,重要角色讲究光伟正,行事颇有宋襄公之风——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阴谋诡计的概念。所谓的谋士,更多的是通晓某些知识的人,起一个答疑解惑的作用。 霎时间,吉来感到胸口巨石松动,得以喘息。奇巧妙计他想不出来,但阴损毒计还是可以试上一试。 不过新问题也来了。男主可能觉得能想出这种毒计的人也不是个好东西,照旧要把他拖下去杀了。所以,得把握个度—— 不行啊,他又不是这群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们心里的度是什么? 吉来跟在接引士兵身后冥思苦想。士兵与其说是引路,不如说是押送。途中虎视眈眈盯着吉来,免得人逃了去。他原本压根不相信吉来说的话,就等着人原形毕露。但见吉来自始至终面色镇定如一,士兵不由地想,难道此人真有什么神通?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 对于旁边士兵被自己唬住这件事,吉来毫无察觉。直到走进营帐,吉来也没找到个万全的法子。事已至此,吉来也只能随遇而安,简称,摆烂。 - 北地狮军计划谋取长岭城。然而长岭城虽小,却固若金汤,且补给充裕。狮军久攻不下,军备短缺,伤亡者众,更要紧的却是起了疫病。庆幸军医上报异常及时,且狮武当机立断,划分出一块隔离区。如今那片地已堆出山垒状的尸体,恶臭难闻。 近日气候阴雨绵绵,河道水位都涨了不少,前几日的暴雨更是险些决堤。狮武还得分派人手去修固堤坝,免得洪水淹了营地,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在此焦头烂额之际,狮武不免想到吉来,虽然他并不认为这人能给出什么主意,但能趁此机会把浑水摸鱼的人清理出去也不错。而且吉来往日作风嚣张,军内颇有微词,哪怕是他麾下信任的几名将领都多次提及。将无能之人除去,既是整顿军容,也能让士兵们大快人心。 狮武这些理智的想法在看到吉来时止住了。吉来一身丝质锦袍,腰间系了块绿环玉佩,外罩了绒毛红色滚边披风。穿得是锦绣绸缎,一张面庞也丝毫不输华衣的光彩。琼鼻朱唇,眼眉间距窄,倒显得含情脉脉。 虽是白日,但阴云密布,天色昏冥,为了议事之便,帐篷正中点了根蜡烛。士兵引着人走到帐篷中央,融融烛光便尽数照在这张粉面玉容上,衬得人面含芙蓉色。 狮武审视吉来,暗自纳闷,往日怎么没发觉此人样貌颇俊。要是发现了,哪会让吉来浪费在军师位置上。他原本因战事高皱的黑眉此刻低了又低,隐隐有眉开眼笑之意。 旁边的军师狐志才、佘何一见,哪里不知道主公这是见色起意,狮子本性即将暴露。 于是,狐志才率先发难:“宋军师,久候多时。此番寻你,想来你也知晓个中缘由,不知可否说上一二。” 佘何笑吟吟接过话:“宋军师请放心,你的规矩我们知晓。眼下正是良机。 ”轻描淡写间,堵死吉来后退的路。 若是原身在,不知是否会汗流浃背。吉来心里反正是忐忑中,又有些跃跃欲试。 武将们没说话。他们身披甲胄,除了未携带武器,看上去随时能上战场杀敌。其中,虎实甫直打哈欠。旁边身着黑盔甲的将领苟斯加一肘子朝胸膛打来,另一位盔甲玉白的将领郎冰接着拳头揍了虎实甫下巴。 这一套默契的组合下来,虎实甫硬生生咽下痛呼,人也清醒得不行。 狐志才和佘何的隐晦提醒,狮武明白。自是端正了态度,肃容冷面道:“宋军师,你来了。军中粮食紧缺,长岭城久攻不下,士兵伤亡众多,疫病又来势汹汹。此情实在万分紧急,不知可否请军师出计?” “回禀主公,我尚有几点情况需要了解。” “哼,怕不是想不出计策的借口吧。”虎实甫讥笑道。他心情正不爽,不能当着主公的面打回去,见两个同僚嘴脸好不厌烦,连带着他一直轻视的吉来都加倍讨厌。 “愚蠢至极。我若是张口就来,毫无事实依据,你们才该怀疑我。”吉来冷静回怼,“这种发言实在愚蠢,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 虎实甫没反应过来,作为狮武挥下三大武将之首,鲜少有人敢这么不给面子。 趁这高大个傻子发愣,吉来提问:“敢问我军、敌军、俘虏、疫尸、染疫人员数量各多少?” “我军原有三万余人,敌方算上城内居民也不会超过两万。然久攻以来,耗损盛大,约莫剩下两万五出头。染疫尸体至今已有一千五百二十八具。俘虏主要以长岭城附近未来得及撤退长岭城兽人为主,约为两千人。”佘何答道。 听到这儿,吉来计策大致有数了。“主公莫慌,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我有上中下三计,主公可听我娓娓道来。” “但请长话短说。”狐志才插嘴,他实在是怕主公应了吉来。他都能想象主公忙不迭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 吉来应好,随即用慢腾腾的语速,说:“向长岭城投掷疫尸。如此充分利用染疫人员和疫尸,减少炮弹消耗,并将污染传给敌方,从内部瓦解敌人。我方不费多少兵卒,即可使得长岭城内大乱。此乃上计。” 此话未落,帐篷内已然哗然一片。吉来似乎不曾察觉,继续说:“若主公担忧他们立马反应过来防守,我们可在尸体内安装火药。一部分在敌方高空炸开,可叫他们防不胜防。一部分被碰触即爆炸,让他们收或不收尸体都是难题。” 至于怎么设置这种功能的炸弹,那就不是吉来该考虑的事儿。反正他就这么一想,计策注定不可能实现。 22. 单纯兽人世界的毒士2 所谓风雨欲来,莫过于此。众将领脸上阴云变换,好不精彩。吉来言辞大逆不道,他们碍于主公未曾表态,一个个只能空瞪眼做闷葫芦。眼神若有实物,只怕吉来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眼刀子。 紧绷的氛围之下,吉来上计说完,余光瞥到他人,尤其是武将泼了墨似的黑脸,再看其拳头捏得紧,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和他们对视上,被误会自己在挑衅。 然而,将领们空握拳头不出声,徒有沉默的怒火。吉来便知晓,狮武威压甚重。旁人接受无能暂且可以不管,主公态度才是重中之重。思及此,吉来定定看向高居帐篷上座的狮武,揣摩那双赤金竖瞳的态度,以此决定要不要说剩余两计。 “若是狮武也无法接受,那得改温和一点。”他略显惋惜地想。 狮武是北地狮族出身,生得高大轩昂,他坐于红木椅,气势仍旧高出在场众人一截。他有一头冉冉的金发,身穿粗衣便服,唯有衣领用金丝线锈了只鬃毛浓密的雄狮。其眼瞳处丝线润泽,与狮武深邃不见端倪的双眼恰好相反。他轻敲扶手,咯咯声响在帐内突兀,空气更显静默。 良久,狮武发问:“你可否想过此计一用,北地狮军在天下人眼里会是何种模样?” 这问题他会答! 扯!大!旗!哈,终于也轮到他来慷天下之慨。 “主公,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吉来正气凛然,任谁也看不出他心底的小人正仰天长啸,坏得直冒泡泡。“既动金戈,牺牲自是在所难免,唯有勉力去降低伤亡。天下人是天下人,他们可以是东岛深海部落,也可以是中原麋鹿家族,却唯独不是我北地狮军人,他们看不到狮军垒尸如山海,只会说满嘴仁义。他们有他们的道理,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得已。乱世之中,众人都只能勉励而行罢了。” 他轻挥衣摆,厚披风随之一动,簇簇绒毛恍若仙羽飘逸。但他口中所言,却字字杀机。“染疫士兵横竖都是死,那一千多具尸体早晚也是要化为一泼土。现在投进长岭城会化,十年后风雨侵蚀下也会化。倒不如让他们最后献上一把力。想必他们也是愿意为了主公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何况死于攻城之战,好过在黄土中腐烂,战死才是他们的荣誉啊!” 语毕,吉来边作揖边想:至于士兵愿不愿意,那就是主公个人魅力问题,和他无关。 放屁!数位将领心声出奇一致。 虎实甫、苟斯加、郎冰三人抓耳挠腮,苦于吉来说得头头是道,寻不到罅隙处,便都把目光瞟向主公和狐、佘两人。 狐志才折扇轻点,制止住有心争论的同僚。佘何将视线从吉来身上移开,见狮武稳坐高台,便知主公自有打算。 就听大帐内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巧言善辩。” 狮武语气不轻不重,但这四个字足以给吉来刚才的长篇大论下定论。 主公一开口,功夫全白费。有脑子就一点不好,会独立思考,不好糊弄。吉来只得换个思路:以毒攻毒。 他先谨慎确认信息:“请问我军是位于上游,没错吧?” “是上游,这又如何。”佘何说。 得到肯定答复后,吉来笑容灿灿,引得目力甚好的狮武眯起了眼,在心里纳闷:怎么笑得跟金子一样漂亮。 “若我方在上游,主公的担忧便可迎刃而解。方才计谋是粗鄙了,现在我有个更好的法子。既然在上游,我们只需要悄悄将尸体浸泡水中,疫病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侵染水源,只要嘴巴严,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自不必忧虑天下人的流言蜚语。我们也可不费吹灰之力......” “得到一座死城?”虎实甫忍不住冷笑一声。 “主公面前怎么说话呢!”吉来接连摇头,满眼都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痛心疾首地说,“敌方伤亡越大,我方的损失就能降到最少,敌方若直接丧失战斗力,我方能不损一人得胜,这难道不算好法子吗?” “好你爹的好。他奶奶的,小兔崽子说什么屁话呢。”虎实甫怒火中烧,跳将起来,甲胄发出低沉咚响。 吉来见势不妙,虎实甫左脚才往前一跨,他人已经躲到狮武身后。武将们目前来看兄弟情深,两个谋士时而咄咄逼人、时而作壁上观,搞不好会帮着虎实甫。还是主公身后靠谱,量虎实甫也不敢上前。 “你你!”虎实甫眼若铜铃,他本意只是吓唬,哪里真敢动拳脚?吉来却躲得货真价实,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狐、佘太阳穴直打鼓。吉来这番行为,实质上,就是推人,还是主公出来做挡箭牌。太不讲究了,怎么有人能顶着一身丰神俊朗貌,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 吉来大声说:“主公,他骂我,还要打我,但都不要紧!可我是你的谋士,我为你出谋划策,他却威胁我,是何居心!要么嫉贤妒能,要么听不得为我军好的计策!” 这口黑锅扣得猝不及防,虎实甫傻了眼,扯着嗓子嚷嚷道:“污蔑!主公,这小兔崽子污蔑我!” “我污蔑你什么了?”吉来嘴唇上下一张,“看看你在哪儿,跳出来的不是你?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不是在骂我?” “胡说!胡说!”虎实甫连连后退几步。 “在主公面前污言秽语,罪加一等!还说谎不承认,罪再加一等!被揭穿后还矢口否认,负隅顽抗,罪再再再加一等!数罪并罚,你这家伙知错了吗?”吉来扯起狮子皮做大旗,气势不可谓不足。 一米八的大汉愣是叫他说红了眼——气的。 “噗。”佘何没忍住,笑出声来,见争执双方齐刷刷望过来,他耸耸肩,道:“方才是何失态了,请各位见谅。两位请继续,不要因何打搅。” 瞧这话说的,继续什么?让吉来继续欺负虎实甫吗? 狮武咳嗽一声,吸引众人视线后,道:“实甫,说了多少遍,性子要稳,遇 事,多思、少言、去怒,你不听,今天踢到硬骨头了吧?靠边反省去。” 虎实甫委委屈屈地靠着帐篷,硕大身影缩在帐篷边角,烛光都照不到那块,顿时盔甲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雾。叫本来在后怕开罪了他的吉来,心中有底了:傻大个,好糊弄。 狮武伸手拍拍吉来手臂,示意人回到原位后,说:“宋军师,刚才可真是威风凛凛,口才了得。” 吉来头皮一麻,众所周知,主公这种情况下这般开头,只会是明褒暗贬、指桑骂槐,不可能是好话。他后悔自己太冲动,决定不管狮武如何表态,剩下两计必须得毒!毒到他们舍不得杀了自己。 “都不用我开口,你便帮我将一等骁勇善战的大将定了罪。真是八面威风,我瞧志才都要自愧弗如了。” “岂止,主帅。我刚才可是一句话不敢说,唯恐被军师循到错处。”狐志才十分上道,附和道。 狮武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哪儿还需要累得军师出计,但请宋军师去城墙走上一圈,只怕我们处境便可转危为安。” 这大棒简直是追着人捶啊!这时候解释,在狮武面前是无用功,等同狡辩。吉来干脆顺势而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着,表情悲痛地作了深揖。 狮武剑眉轻仰。原准备各打一大板,了结此事,哪曾想吉来上纲上线,却偏偏又一副衷心耿耿的模样。但他还真就吃这套。看着烛火照出人面庞的黯然神色,狮武蓬松及腰的金发仿佛都随着主人一同变软,全身气势柔和下来:“说笑而已,怎还当真了?” “为主公分忧解难是我的分内之职。” 众将领看吉来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在世的马屁精。 狐志才不愿议题偏了,再不纠正,主公眼珠子都要黏进人衣领了。“你方才只说了上计,可还有别的法子。”思及所谓上计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补充,“除了疫病。” “自然还有两计。”吉来自信挺胸,“炸毁堤坝,水淹长岭城。此乃中计。此法同样可以借少士卒成大事。”实际上,是吉来刚刚知道他们在上游临时起意。“然而,问题是,第一,我们要迁移到堤坝之上,会耗费些人力。第二,此地还剩下的疫病尸体会随着洪水一并淹没城墙,到是,只怕我军之人也进不得城。” 几声磨拳接掌的声音,吉来步子又要往前迈,狮武猛地一拍桌,毕竟吉来再来一次,他可能克制不住只是简单拍手臂。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狮武说:“不要利用疫病,也别伤害城内普通百姓。” “那,就得提及下计。” “没有疫病?”佘何不放心。 “没有。” 狐志才问:“不伤及城内百姓?” “绝不伤害。”吉来就差举手发誓。才换来众人将信将疑。“将那两千俘虏当做兵力。此乃下计。” 众人松了一口气。这个计谋听着像个人。但,听着又漏洞百出。 23. 单纯兽人世界的毒士3 狐志才皱眉道:“你如何确保他们会听令行事,而非趁机作乱?” “此兵力非彼兵力。”吉来摇摇头,“其一,不需要他们出力,只需他们随行即可。其二,他们没有手臂,自然不会对我军造成威胁。” 没有手臂?狮武看向负责管理俘虏的苟斯加,黑甲小将头都快摆成拨浪鼓,连声强调:“主公,这两千俘虏手臂好好的!” 没断!没一个人断臂! 顾及虎实甫的教训,苟斯加没敢凑近吉来,只隔空急切地瞅着吉来,“宋军师我敬你是个聪明人,你可别说一半藏一半,叫人心急,更平白让主公误会。” 他套了黑臂甲的双臂不停挥动,又因着习武的惯性,比划间虎虎生风。若不是急得情真意切,站得也规规矩矩,吉来险些误以为他在威胁自己。 “正如苟将军所言,俘虏们现在并无大碍,但若是主公采取这个计谋,就得有人砍去他们手臂。” “谁敢砍?”苟斯加勃然大怒。 “当然是我们。”吉来奇怪地瞥了苟斯加一眼,这人现在如同一只落水小狗般茫然。他说:“不过在此之前,为了师出有名,我们得和城墙守将商量。筹码就是俘虏们的一条手臂。我们可以先狮子大开口——” 吉来想起来狮武原型正是一只狮子,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提出一个他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比如开城门投降。待他们拒绝,我们再退而求其次,勉为其难地说千金、粮食亦可,若他们再拒绝或滥竽充数,我们再断他们亲人一臂。如此,我军也给足了选择,仁至义尽。” 个屁!佘何嘴角扯了又扯,堪堪压住满腹牢骚,追问:“若真有人送?” "照旧断他们一臂,毕竟我们最开始只说不给,断一条手臂。可是谁都知道,人有两臂,我们又没承诺过另一条手臂会怎么样。这样一来,我军也有钱粮银币,能缓解军备不足之困。" “你这些话,说得好生漂亮。无德无义的计谋到你嘴里,竟成了天大的仁义之策。”狐志才不曾知晓人竟然还能狠毒到这般地步。但凡没有狮武坐镇,吉来早就被将领奋起杀之。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千人千论,是非功过,且留给后人评说。”吉来拢了拢披风,抬起的袖口露出几朵栩栩如生的白梅,竟有几分孤高自赏之态。 狐志才心里短暂地动摇了下,想到此人说的,迅速恢复冷静。他指着帐篷门口处垂下帷幕。那儿溜进来几缕白昼,布随风动时,可看到守卫士兵的影子。 “可你出了这营帐,将刚才所说的,不说全部,哪怕只是十之一二告诉外面的士兵,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狐志才说得是军心。狮武可以不听谋臣武将的建议,一意孤行,但却不能不顾及数万士卒的念头。 吉来长叹一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寻常人难免被感情左右,看不到大局。你何必勉强他们理解主公的良苦用心呢?” 狮武金眸微眯,又扯他做大旗。但看吉来据理力争,玉面风采更甚,便由着他。 “再者,令行禁止不正是一个士兵的基本素养?我相信主公麾下军纪严明,怎会像你说的那般抗拒军令?” 狐志才:他没说!没说士兵不从军令! 狐志才明白他说不过,换了话题:"若俘虏得知此事,不堪受辱,愤而自杀。你又当如何?" 吉来反问回去:“俘虏为什么会得知此事?主公治下有方,苟将军管理得当,俘虏从何处知晓我军行动?” “是的是的。”苟斯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紧随主公后面被夸,他喜不自胜地将这顶高帽子戴得更严实:“有我在,不会叫泄露军机之事发生。” “其次,就算他们自裁,那又如何?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他们帮忙上阵杀敌。他们的作用只不过走在我军前方,令长岭城将领畏手畏脚。”吉来悄悄往前走了几步,靠近狮武,“俘虏千人,定然有将领士卒认识之人、乃至亲朋好友,少不了一番内心煎熬。这士气自然萎靡,心不静,战力大损,此局利在我军。而他们若敢射箭,便是不仁不义之徒!我军大可以派人这般叫阵。” 苟斯加微笑僵在脸上,瞪着吉来。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他们不仁不义?呵,我们做出这种阴毒事儿,又能什么好东西?虎实甫牙都要咬裂了,才忍下到嘴边的叱骂。 吉来这厢还在说:“而且将他们尸体挡在前方,主公,咱们连盾牌都省下来了呢!” 连盾牌都省下来了呢! 省下来了呢! 呢! 此余音绕梁,振得帐篷内烛火明灭闪烁。见过世面的众人面色几番变化,一眼看去,满座竟是骇然。虎实甫等武将都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狠人,此刻在文文弱弱的吉来面前,他们甘拜下风。 此子竟然歹毒如斯。 惊骇之后,狐志才和佘何皆长吁短叹:“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虎实甫腾升出一股莫大的勇气,高呼一声”“竖子尔敢”,从角落蹿出来,像丛林间跳出的猛禽。脚落地时,烛台跟着一抖,众人的影子摇晃在褐毛毯上。 有了出头鸟,苟、郎两位将领纷纷响应,气势汹汹往前一站。幸好吉来早有先见,此刻只往前迈了一步,便挨靠狮武,回头镇定自若看着众人。三位武将空有满身力气,使不出来一点。 吉来想过众人会应激,没成想会应激成这样。竟连狮武也不顾。自己恍若成了众矢之的。事已至此,他只能坚持说:“我早就说过,计谋非同一般,轻易不出计。而且,你们敢说没有一点可行性?” 这番话吉来自己说来,也是有点心虚,但想到一丝丝可行性想必还是有的,他便重新拾起自信,面上挂出不堪受辱的神情。 “请主公明鉴。”吉来红着脖子,要狮武给他一个公道,“你们当我不知道这些计谋与世俗不合吗?若不是主公这些日待我实在推诚置腹,我根本不会冒天下大不讳,说出这些话!” 浅浅买点惨。 这倒是把众人说服了,隐隐有动容之色。 狮武笑了笑,他自然是欢喜吉来说的。理智却逮住破绽,开口:“这么说,所谓天地人三不利条件,只不过是你考察我的托词?” 嘶。“主公这话,可真是抬举我了。托词算不上,考察更是无从谈起。”吉来说,“不逢仁人,永为枯木。都是承蒙主公恩泽,才有今日三计。” 戴帽子!给狮武狠狠地戴帽子!阿谀了,奉承了,就放过他吧。他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谋士啊。 狮武不置可否,只大手一挥,“行了,方才说这么多,想必军师也劳累了,暂且回营歇息吧。武卫——” 他提高音量,候居门口的士兵听到命令,掀开帐篷幕布。只看了账内一眼,他立马低下头,掩盖眼底惊讶之色。 主公和宋吉来怎么站得那么近,看着似有心心相惜之意?数位猛将谋士还乖乖居于下位。这——难道这宋军师竟是没有说谎,当真是不世之材! “护送军师回营。”狮武说。 那他的计谋呢,用不用?什么结果也不说一声,就让他退?吉来情急,拉着狮武手臂,嘴里吐出一连串的字:“不,主公我不累,我顶多有点饿,但军中值此危难时刻,我......” 狮武面上在听,脑子已经想入非非。他今日穿的便服,为了便于晨练晚训,胳膊处绑着皮革护臂。底纹绣了满当当的雪花和一只狮子,狮武以往最偏爱这套护臂,如今却怎么瞧着都碍眼。 < p>吉来手搭得轻,护臂一档,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一双眼能确定护臂上确实有只手。狮武不免看了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吉来以为是自己冒犯了主公,忙将手收回。 狮武这才吩咐道:“再去火头军处端碗肉汤给军师。” 他心底对那只手念念不舍,思忖着倒真如雪般,颜色像,姿态像。都是轻轻地落到身,还没来得及感受,又飘飘飞走。 “是。”士兵高声答。 还给吃的,看起来自己一时半会是死不了。吉来彻底闭嘴,朝在场众人礼貌一笑,换得将领们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他也不在乎,转身跟在士兵身后离开。 吉来走后,营帐内先沉默半响,才点了炮仗似的炸开。 “主公,当真要采纳他的建议?”连虎实甫这个莽汉都意识到,一旦采取吉来的毒计,日后他们北地狮军能被后人的唾沫星淹死。 狮武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缺骂?” 虎实甫抓了抓头发,小心瞟着狮武脸色,试探道:“那就是不咯?” “主公,倒也不急全盘否定。吉来所说到是有几分可借鉴之处。”沉思半响的佘何审慎道。 “比如?” “暂时没想出来。”佘何坦荡荡地说,“我只是觉得他的思路颇为新鲜。” 和佘何的轻松不同,狐志才忧虑重重,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他不喜背地说人小话,但此刻却不得不这么说:“他这计谋阴、毒、狠兼备。何人能想出此三者计谋?连盛有骂名的深海部落恐怕都不行。” 如果说中原的麋鹿家族恪守礼法,养兵打仗循规蹈矩,那深海部落与他们完全相反,而北地狮军介于二者中间。 深海部落位于东面群岛,领地范围内海洋居多,且日光毒辣。出于避暑之需,故部落之人多以原型生活在海中,行事多粗犷野蛮。如今的首领兄弟,隶属于虎鲸族,一个出了名的蛮横族群。速来不讲理,横冲直撞,平生最爱煽风点火凑热闹。这不,见麋鹿家族和北地狮军角逐天下之首,屁颠颠跟着挥旗要加入。 狐志才言辞未尽之意,众人当即心领神会,陷入沉默。 这种人,杀之可惜,放了就是心腹大患。尤其是让他去了深海部落,那岂不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本来深海部落就让人咬牙切齿,再多个吉来,激起天下人愤慨,易如反掌。 狮武忽地抚掌长笑。“实甫少思,志才你便是思量过多。你用八百个心眼看人,哪怕圣人也经不住你的打量。计是计,人是人,更何况吉来这计谋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这就叫上名了? “主公说的是。但我还是想提醒主公,”狐志才负责人员登记管理,知道吉来底细。“宋军师是猫族,虽然不知具体是哪一族……” 他在暗示:吉来肯定不是母狮子。 狮武故意曲解,“只要是有用之才,哪一族都不影响。而无用之人,便是我狮族,也留他不得。” “主公说的在理,是志才愚昧了。”狐志才羞愧低头。 “再说了,”狮武补充,“狮子怎么不算是猫的一种呢?” “哐当——” 虎实甫侧翻营帐内的长矛架。索性离帐篷远,否则这经大师淬炼、可削铁如泥的尖刀定将主账布划出裂缝。饶他做出这番大动静,没人注意他,大家都不敢置信地看着狮武。 狮武不以为意,他看着地上的矛,想起吉来的盾牌论;见到矛尖的一点光,又想起来吉来说话时清棱棱的眼眸,顿时朗声大笑。 声音雄浑,穿透白帐,惊起浅滩几只白鹭。 狮武听到白鹭鸣叫,那抹玉白之色浮现眼前。他不由心想:什么时候可以叫这雪不要飞走,而是融化手心? 24. 美丽的西西里岛1 临行前,朋友劝阻失败,只能绷着脸告诫他—— 小心科罗纳。 “记住,千万千万要谨言慎行,尤其不要在酒馆这类场合高谈阔论,那等于找死,知道吗?我听说,有倒霉蛋就是酒后没把住嘴,将科罗纳家族骂了一通,还将他们称为一群?髭狗,然后......” “然后他被打了一顿?” “不,比这还可怕。他们把这个人剁掉四肢,做成了个具有狗形的人,或者说是一只人形的狗。” a,意语里有王冠之意,用在科罗纳家族身上再贴切不过。 科罗纳家族,一只盘踞西西里岛的巨蟒,牢牢控制了西西里岛绝大部分的产业,从老虎机赌博、走私、放高利贷,到合法的商业活动,食品、运输等。可以说除了毒品,科罗纳家族谨慎地不涉及外,其他金币能碰撞出清脆响声的地方,都少不了科罗纳家族的身影。 吉来到达了西西里岛的时候,七月的热浪还剩个尾巴。美丽的西西里岛用枪声迎接了异乡旅客。他刚落地,就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枪杀。当地居民见怪不怪,熟稔地找了掩体躲好,胆大的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这么一看西西里岛上的居民和他盛行的□□文化一样彪悍传奇。吉来想。 “先生是第一次来到西西里岛吧?”开车司机搭话。 吉来说:“是的,有亲戚在这儿,他们邀请我来玩。” “你确定你的亲戚最近一切正常,没什么仇人纠纷或者债务问题?” 司机见吉来皱眉,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别急着不高兴,小伙子,你得知道话虽然难听,但这往往是现实。”吉来这样的外乡人他见多了,于是好心建议道,“如果是来玩,不如去巴勒莫,哪儿都比不上巴勒莫安全。” “巴勒莫不是被科罗纳掌控吗?” 潜台词是治安应该很糟糕,司机听出来了,说:“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科罗纳家族不会容许任何损害他们利益的行为,尤其是管辖区域内的犯罪活动。但你要是去你亲戚家,那可以不一定了。” 西西里是滋生犯罪的肥沃土壤,拥有全世界最好的□□文化。哪怕是科罗纳家族直接掌控的首府巴勒莫,仍然少不了犯罪的身影,更不用说乡下了。街头巷角的武装激斗是天天有的事儿,布满弹孔的尸体这也是常有的事儿。唯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控制的地盘。为了自己的利益,□□们往往会保护当地居民,这样一来,他们收取保护费也普遍被居民接受了。 “除了巴勒莫,在别的任何地方,你随时都得小心自己遇上的人。他们是□□还是抢劫犯?谁说得准呢。” 吉来没听出来暗示,但他从后视镜内,司机高抬起的眉头和泛着光的眼睛里读懂了,“比如你吗?”他心情沉重地问。 “真聪明。”司机停车,笑嘻嘻转过头,用摸出的枪指着宋吉来,说,“掏钱吧,小兄弟。” 来到西西里岛的半小时,吉来枪击后,遭遇了抢劫。本以为交钱后自己会被丢下,收了钱的司机又转过头,兢兢业业开着车。 “别这么警惕地看我,小兄弟,送你去你亲戚家呢。” “你不是绑匪吗?” “小兄弟别冤枉我,我可当不了你那句绑匪,不够格呢。我只是个司机。”司机连连否认后,感慨说道,“只不过像小兄弟你这样单纯的异乡人已经不多了,简直就是一只头上写满‘快来骗我’的肥羊,不宰一顿真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吉来失去了钱包,没失去脾气,忍不住呛声:“您知道自己这句话很无耻吗?” 司机不以为耻,“这才哪到哪儿。小兄弟来了西西里岛,就要学会入乡随俗。要么被抢被打,要么抢回去打回去。”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可别这么跟□□说话,他们会崩了所有挑衅他们的人,尤其是你之前提到的科罗纳。” 下车时,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热情地说:“小兄弟,要留个联系方式不?下次有机会再找我啊,不然你找别的司机,可能又要被抢一顿,多麻烦啊。” “你就不会再抢劫我了?” “不,我会收取友情价。” 回答他的是重重摔上的车门。 司机摇摇头,年轻人就是脾气大。他发动引擎,心里希望某天不会看到吉来的尸体。因为这个小年轻有一张很受姑娘们喜欢的俊脸,保不齐以后会有怎样的出息呢!也许他会被□□的女儿看上,也许他会看上别人的情妇,谁说得准呢? 几日后。 科罗纳的小儿子,里夫·科罗纳正开着一辆改装后的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疾驰。汽车的声音吸引了刚来西西里的旅人,吉来从一片麦田里站直了身体,柔顺的黑发上戴着草帽,手微微勾起帽檐,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被神吻过的脸庞盛着笑意。 那一刻的光芒万丈,里夫·科罗纳一见钟情了。 吉来满足好奇心后,便不再感兴趣地低下头。里夫却移不开眼睛,他心潮澎湃,打转方向盘,毫不顾忌地朝麦田冲去,胸腔里涌动着爱意,眼睛紧盯着黑发青年。一路横冲直撞,把麦穗碾压在车轮下,快撞上人时才停下,吉来被吓得跌坐在麦田里。 里夫下了车,撑在车门上,“兄弟,我是里夫,你叫什么?”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挥着手打招呼,态度热络得像是他和吉来认识很久似的。 吉来见了就生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气冲冲走来,然后,“啪”,甩了里夫一巴掌。 “疯子!”吉来骂道。 “疯子?”里夫面无表情地舔舔嘴角,吉来这巴掌打得不重,但是他自尊心受了损。“你他妈很嚣张啊,谁允许你这么对一个黑.手党的?”他揪住吉来的衣领把人压在引擎盖上,贴着吉来的脸蛋说。 “黑,黑.手党!”吉来先是惊讶,然后恢复愤怒,“原来是黑.手党,难怪这么粗鲁野蛮!” 怒气让这张脸蛋鲜活极了,近距离下,好看的模样更是让里夫心里发痒,怒火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了,别这样,兄弟,我承认我刚刚鲁莽了,这是我的不对,瞧,你也打了我一巴掌,咱们算是扯平了。”他站直身体,向吉来伸出手想拉他一把,被狠狠拍开,里夫耸耸肩,“你可真有脾气。” 够劲,他心里想。 基于美貌的一见钟情,在吉来倔脾气的催化下,更是化作了里夫强烈的欲望。他渴望着把青年堵住嘴,一把拽进车里,摁住肩膀,亲吻他的身体,看着他的脸或者后背,总之随 便哪样姿势,发泄一通,让他饱满的嘴唇只能吐出哀求。 吉来不想纠缠下去,捋了捋打皱的衣领,生硬地说:“算了,随你怎么说吧。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 任由里夫在后边喊着“给个称呼吧,兄弟”,吉来加快了脚步。然而,里夫开着车大摇大摆地跟了上来。 他摇下车窗,说:“别这样,我喜欢你,兄弟。说真的,看到你第一眼,我就太他妈喜欢了。” 看着里夫一边糟蹋麦子一边骚扰自己,吉来顿住,里夫跟着停车。吉来几步走到车窗前,一把扯着里夫的衣领拉到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里夫不慌不忙地反问。 他和吉来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他能看到吉来白净皮肤上的小痣,和犬羚一样根根分明又纤长的睫毛。他忽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吉来的面颊,软软的,像是每年感恩节家里吃的凝脂奶油派。 没能舔第二口,是因为被吓到的吉来下意识推开里夫,往后一跳,“你,你......”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里夫,说话结结巴巴。过了好几秒,大脑才反应过来,嫌恶地擦掉面颊,袖口的纽扣在脸上留下红痕。 里夫看着就觉得可爱,他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又喊道:“做我的情人吧,兄弟。” “不感兴趣,滚开。”吉来生气地大声说。 ——“滚开?” 跟随里夫一同出来的科罗纳组织成员面面厮觑,看得出来大家彼此眼睛里的震惊,被爱情砸中的男人不罕见,可被爱情摄了心魂的科罗纳那就是闻所未闻。对于钻进了金钱和权力眼儿里的科罗纳家族而言,爱人情人都是微不足道的,他们不屑一顾。也正是因此,哪怕科罗纳家族在西西里岛权势滔天,父子四人个个身姿挺拔,模样俊朗,敢去招惹的人少之又少。 若不是里夫垂头丧气,流露出了只有饱含了爱情求而不得苦楚的男人才能流露出的闷闷不乐,他们保管以为是里夫和他的父亲兄长又想出了什么阴损主意。 一时间黑.手党们不知道说什么。对里夫的了解也让他们明白,这个时候什么也不用说。里夫·科罗纳不需要任何来自科罗纳家族以外的建议。 然而,有人不清楚这个道规矩,或者说他知道但不以为意。 “要我说,他以为他是谁,教训一顿就懂事儿了。” “教训?” “是的,砸他几拳头或者拿枪……” 话没说完,里夫朝他脸庞打了一拳,把人砸到在地。 “你想要教训谁?”里夫抡起胳膊,往那人脑袋砸了几下,提膝狠踹胸腔和腹部,里夫没留力气,每踹一下这人就吐出一口血,直到肉块从他的嘴里呕出,里夫才停下脚,语气平静地说: “好了,兄弟,我知道你是试图提建议,但是搞清楚情况好吗,他是我的人,你在以什么身份谈论到里夫·科罗纳的爱人?嗯?” 随着爱情一并前来的是占有欲。里夫不能容忍任何人用轻蔑、嘲笑、不尊重的语气谈论吉来。 “看好你的脑袋,别再自作聪明,管好你的嘴巴,这会让你没有看起来那么蠢。”他嘴角往下撇,居高临下地说,“我最讨厌蠢货了,忍住你的蠢劲儿。” 25. 美丽的西西里岛2 里夫叫人调查吉来的身份,说话间恢复了冷静傲气,至少不再愁容满面。看起来,里夫·科罗纳已经从爱情的眩晕中回过神,捡回了科罗拉家族的冷静自持。只有他自己知道,四肢血液沸腾,在耳畔嗡嗡长鸣,勉强才能压制下。 拿到调查结果的次日,里夫便精神抖索地开展了追求,或者说是他自以为的追求。 父亲和哥哥们无法给予他经验,吉来又过于倔强,于是里夫从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入手,威逼利诱,就像对待囚徒那样对待自己的爱人。这个行为并不罕见,自持身份而傲慢自负的人常常会犯这样的错。 里夫带着人,不多,就两个人来到吉来的亲戚,托马斯夫妇的家中。 这是位于麦田附近一幢黄色砖瓦房子,有一大片铺满草坪的土地环绕,后院的土地围上了栅栏,里面种着菠菜、香草。走进后,还能看到路两旁摆放的几盆绿植,葡萄枝插在门口。 里夫和他带来的两个手下,约翰与马克,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种人的顾虑很多。性格说的好听就是善良本分,直白点就是软弱不堪。当然,这并不是说里夫讨厌,相反他很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这意味着好掌控,里夫能够轻易地得偿所愿。 “哈,我可太他妈喜欢这样的人了。”里夫想着,兴奋地舔着唇。 里夫自以为阵势不大,然而对于传统的西西里好人家而言,不用看到里夫他们背后扛的狼枪,这群人单单站在那儿,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就足以让这对老实本分的夫妇涨红了脸。 “你,你们是谁?”托马斯夫妻惊疑不定地问。 站在里夫左侧,一个叫约翰的□□开口:“老伙计,我们可以没有恶意,只要你们表现出配合的意愿。” 他和里夫年岁相当,蓝眼睛黑头发,身材精壮。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把托马斯夫人吓得攥紧了丈夫的衣袖。 “是哟是哟,我们只想和你们聊聊。聊聊,就这么简单哩!”马克说话粗声粗气,带着很厚的西西里腔调。 当吉来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僵持场景。 身为房屋主人的托马斯夫妇战战兢兢地站着,里夫一行人反客为主,大摇大摆地坐在米白色沙发上,边喝酒边抽烟。 开门声让屋内人视线全都看过来,吉来手搭在门框,眼睛落到里夫身上,顿时瞪圆了,硬生生流露出了“你怎么阴魂不散”。 虽然不是欢迎自己的意思,但里夫闷笑出声,他以往觉得这种情绪都写在眼睛和脸上的人,一惊一乍的,现在里夫只觉得,这双可爱的黑色眼睛可以再生动些。 “里夫,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对我的亲人做了什么?” 里夫不紧不慢地说:“吉来,你是托马斯的亲戚,也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怎么见到客人这么拘谨?快进来,我们说说话。” 客厅里明摆着的不怀好意,吉来敢进来吗? 当然不!他在门口站得很坚定,身姿笔挺笔挺的,像一棵秀丽的小松柏。 里夫看向托马斯夫妇,托马斯先生抹着额头的汗,高声说:“吉来,外面太阳大,你要不进来坐着休息,也方便和里夫先生好好聊一聊。” 托马斯夫人小声附和。 “进来,我想和你聊聊天。”里夫边催促,边将眼神往左右一瞥。 约翰和马克心领神会地放下啤酒,揪断烟,站起身,走向门口,一左一右巨怪般站在吉来身边。他们很谨慎,身体的任何一处都没有接触吉来,唯独两双眼睛,压迫十足地盯着,吉来不情愿地迈步,最后在沙发上坐下。 约翰和马克揽着托马斯夫妇离开,这是里夫一开始的吩咐,显然里夫也认为自己在吉来面前的表现失了身份。他放不下长久以来的骄傲,又难以遏制心头的追求热情,便选择让两人独处一室。 大门合拢,客厅内只剩下里夫和吉来。 里夫掐灭烟头,绅士地笑了笑: “我亲爱的兄弟,我是来向你致歉的。我想我昨天应该吓到你了,是吗?请原谅我吧,我只是一个被爱神之弓射中的可怜人罢了。如果你也经历过突然降临的爱情,吉来,你应该是会理解我的唐突。” 里夫略带恶意地心想,比起理解,我更不希望他有这样的经历。 单单是想到有哪个男人或者女人,能得到吉来的注目,更别提是满含爱意的目光,里夫这颗心就淬了毒似的,嫉妒得只想让什么理解都见鬼去吧。 在吉来记忆里,昨天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里夫却已经在毫无诚意的道歉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笑。吉来感到不快,但是并不想和里夫纠缠,所以退让了一步,说: “我要是如你所愿,选择原谅你,你能离开我的家吗?” “好兄弟,如果真的要如我所愿,原谅?那远远不够。”里夫笑眯眯地说,“我很乐意为你做事儿,答应你的一切请求,我的好兄弟,可是你却不曾回应过我的要求,这就很让人伤心了,不是吗?” 吉来沉默,那双眼清凌凌的,里夫便不再意吉来的冷漠,继续说: “你不是西西里人,是受托马斯的邀请,来到这里......”里夫思考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旅游?”他笑了下,有些惊讶,上扬的唇角弯出嘲讽的弧度。 吉来羞怒:“不行吗?” 这些天,他已经见过很多西西里人的困惑神情,只有里夫在诧异中隐含着高高在上的讥讽。 “噢!你怎么会这么想?当然可以,西西里欢迎你,欢迎所有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漂亮男人。”里夫说,“我的意思是,兄弟,我能给你当导游,做你的保镖。也许你应该了解,西西里这个地方不比你的家乡,混乱才是常态。我知道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而介怀,可是兄弟不是我夸耀,你该感到幸运才是,你遇上的是我,你很幸运地没被直接拖上车,拉开腿,挨顿好操......” 吉来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羞涩有但不多,更多的是如同他黑眼珠里闪烁的火光。 里夫见好就收,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歉,“我刚才好像说得有点直白,我以为这是男人都懂的事,不必避讳。”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被上的那个啊!许多的脏话堵在吉来的喉咙里,他只恨自己是个文明人。 里夫说:“但是幸运总有耗尽的那一天,不是吗?保不齐遇上哪个没我那么懂得克制的男人,兄弟,你可就惨了。” 好无耻的话啊。吉来听着,简直要惊呆了,说:“该怎么样才能做到像你一样, 振振有词地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做我的情人,爱人就更好。” 这个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语气又狎昵,听着就让人直皱眉头。吉来果断地说:“我拒绝。”然后站起身,指着门口,冷冷地说,“你离开吗?你不走,我走,可以吗?” 吉来全无回转之地的拒绝,短暂地带给了里夫羞辱感。他粗黑的眉毛高高抬起,脸膛敛住笑,坐在沙发上仍显得健硕的体魄彰显出慑人的气息。 吉来默默抓起桌面的酒瓶。他有点怕这个状态下的里夫,仿佛整个人下一秒就能暴起,痛揍吉来一顿。 吉来不清楚的是,对于里夫而言,他拿起酒瓶的自我防护毫无用处。不用枪,里夫也能赤手空拳地格杀掉四五个吉来这样的年轻人。毕竟吉来细胳膊细腿的,里夫都担心万一酒瓶没拿稳,掉下来砸到自己怎么办? 里夫叹息,也气不起来了,自我安慰道:他已经美得让我着迷不已,如果再倾心于我......哦,上帝,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们之间也许有些误会,或者,吉来,你愿意告诉我,是我做什么,招致了你的冷眼?” “别装模作样,你自己心里明白。” “好吧,你难道不担心托马斯?” “那群人,与我无关。”吉来撇过头。 里夫眯着眼,似乎在观察吉来,忖度刚才那句话有几分真心。 他说:“你要明白,吉来,我喜欢你,追求你,我也可以强迫你,收服你。所以这不是一个可供你选择的问题,为了大家的体面,听听我的劝告吧。” “真不愧是黑.手党,大名鼎鼎的科罗纳,好大的架势、好嚣张的气焰。” 里夫本来被嘲讽得快没了脾气,涉及到黑.手党,他傲气又来了: “请别这么看待它,这是我们的事业,为了表示尊重,你可以称呼我们为——OnorataSocietà。” OnorataSocietà,荣誉社团。比起□□,西西里人更偏爱这一称呼。 里夫虽然已经正式参与家族事业好几年了,但是他不像大哥莫顿·科罗纳,自幼跟在父亲身边,经历了科罗纳最动荡的岁月,对科罗纳家族来之不易的荣誉有着深厚的感情。也不像他的二哥,斯多派·科罗纳,由于出色卓越的才能被父亲重用,早早接触了家族事务。父兄对于幼子/弟的保护,强摁着里夫的头,让他按部就班读完书,才给他作出选择的权力。 这些都不妨碍他以父兄的事业为傲,里夫现在都能清晰回忆起自己的入会仪式。在科罗纳位于林郊区的一幢秘密别墅里,在父兄还有其他家族成员的注视下,作出庄重的承诺,划破手指滴在圣人画像上,最后由父亲烧毁了圣人画像,预示着背叛者的血肉会被火焰吞噬。 里夫对于家族的事业,有着他父兄都为之心惊的狂热。而现在,里夫的狂热对象又多了一个,他为之大献殷勤,可惜两人不欢而散。 ——是的,又一次不欢而散。 吉来完全理解不了里夫对称呼的重视,听了里夫的话,故意叫嚷了好几口‘黑.手党’。 里夫登时黑了脸,要是换成约翰或者马克,他已经揍得人躺进医院了,偏偏是吉来!最后里夫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26. 美丽的西西里岛3 不欢而散挫败了里夫的热情,但只要里夫稍一回想,想吉来的外貌、喜好、脾气,他甚至想到和吉来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爱情便死灰复燃,像被雨水打湿而粘黏在大地上的泥,牢牢占据了他的大脑。 瞧这样一个人,多鲜活!多迷人!里夫,你难道希望他像其他人那样,见了你就死气沉沉或者抖个不停?里夫心底的质问合情合理,他说服了自己,再次重燃起追求的希望。 然而现实让里夫陷入一次次心灰意冷。在吉来这儿,里夫处处受到冷遇,最终他不堪忍受,近乎痛苦地扯着头发,问到:“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吉来,为什么你就不能看一看我对你的爱呢?” 吉来撇过头,对里夫的痛苦表示沉默。这些天对于里夫的追求,吉来苦不堪言。里夫到底是个□□,他担忧过于直白的拒绝引来麻烦,于是冷淡以对。可他的委婉落到里夫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羞辱。里夫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未遭受过除了父兄以外活人的拒绝。 他们见面,吉来没有第一眼看他,里夫就会不愉。吉来稍微和旁人说笑,不管是年轻强壮的男人还是俊秀开朗的姑娘,里夫都会脸色铁青地打断,皮笑肉不笑地威胁来人滚开。 吉来烦不胜烦。里夫不但没有意识到他给吉来造成的困扰,还沉浸在吉来对自己隐忍绅士却毫不领情的恼怒。 里夫被周围的人捧到太过,他总以为一切都是他触手可及的,只要他想,终究能被他占有。得到它,只不过时间的问题。 “你真就那么铁石心肠,我的爱情完全打动不了你?”里夫说。 他的神情阴郁,眼睛里带着困惑,那股不解没有掺和丝毫的虚假。这让吉来很无力,心里又发冷,是一种被无形的蚁虫啃啮而带来的阴森感。 里夫觉得吉来油盐不进,他在吉来眼里,又何尝不是一个自说自话的固执疯子?多日应付的疲倦堆积上来,吉来忍不住说: “我想你搞错了,里夫,我并不是铁石心肠,你如果把自己视为追求者,那我有理由说,你的爱情确实没打动我。” “那你要我做什么,你才能改变想法?”里夫皱眉,不曾习惯被忤逆的他语气有几分勉为其难,这番话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迁就姿态。 吉来深吸一口气。怎么有人就是这么冥顽不宁呢?他说:“我不需要。里夫,你去找愿意陪你玩这个爱情游戏的人吧。”吉来从来不相信里夫说的一见钟情,里夫轻浮的追求也让这所谓的真情大打折扣。 里夫错愕,下一秒,面庞腾地和头发一样赤红。他怒问:“吉来,你当我里夫·科罗纳是一个什么人了?该死!你以为我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浪荡子吗?” 里夫平日作风张扬肆意,但是在爱情婚姻这块,他如同每一个西西里岛人一样保守。这离不开科罗纳对忠贞和睦家庭的提倡。 从小到大,父亲维托里奥·科罗纳都是里夫和兄长奋斗的榜样。维托里奥只取过一任妻子,便是兄弟三人的母亲,可惜在生里夫·科罗纳时难产,最后没熬过来,回归上帝怀抱。维托里奥从那之后并未再娶,身边也从未有过情人,整个人投身于科罗纳家族的事业。 里夫·科罗纳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成长,自然对爱情慎重无比。他最出格的事,便是爱上的是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吉来想,里夫现在这样子不能再惹怒他了。于是他退让了,说:“抱歉。” 吉来不知道的是,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发丝都抒发出抗拒的气息。这对于一个爱慕者来说是不堪忍受的。 透过吉来的抗拒,里夫明白吉来对自己的看低。他咬着牙齿,几乎是吼道:“你在羞辱我吉来,你明白吗?你侮辱了我对你的追求、我对你的爱。你他妈......”臭婊子。 里夫看着吉来。在凝视中,吉来俊俏的五官熠熠生辉,看得他又是一阵心颤,粗鄙的话也骂不出口了。里夫只能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以此来遏制住怒气。可他多次的喜怒无常,吉来也不堪忍受了。他本来脾气直,不然也不会在初次与里夫相见并知道他是□□后,还敢甩那一巴掌。 “你的死缠烂打,让我恶心。如果里夫你还是个有自尊的人,请适可而止吧。”吉来说,“你的自尊快一文不值了。” 声音并没有多严肃,反而因为顾及里夫身份,略微柔和,显得像是怜悯一样。里夫一腔热情被这盆冷水泼了个彻底。 吉来话刚说出口,心头陡然一惊。他懊恼万分,里夫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黑.手党。不管平时追求的姿态多么死缠烂打,如同一个深陷爱情的再普通不过的意大利男人,他骨子里流着科罗纳的血性。 来不及了,这话已经深深刺痛了里夫的自尊,他眼睛都瞪大了,某个瞬间像是受惊而浑身炸毛的森林猫。他感觉自己受尽了屈辱,脸面无光,从面庞消失的血色汇成一股冲上大脑的怒血。 他不再压抑紧攥的手,抓住吉来的衣领把他掼倒在沙发上,单手扼住吉来的脖颈。一个令人解恨的想法突然进入里夫的脑海——杀了他。 吉来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情绪,他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里夫便会魂不守舍。迄今为止,里夫在吉来这儿受到的羞辱和挫败比他以往遇到的总和还要多。 杀了他,回报那些羞辱,也让自己的人生回归正轨。 或许是里夫眼里的杀意不加掩饰,吉来察觉到不妙。他细皮嫩肉,面庞线条是偏向秀气的俊俏,加上东方人特有的柔和,让吉来每次因害怕忧惧而蹙眉抿唇时,便会显出一副可怜相。这也是吉来之前屡次拒绝,里夫最终都只能自己生闷气的原因。 这次也是一样,里夫看着面露害怕的吉来,心里又怒又怜,他可悲地发现自己下不了手。只好一脚狠狠踢翻桌子,瓶瓶罐罐哗啦哗啦碎了一地。 吉来听得心里七上八下。他胆战心惊看着里夫放在腰间的手,那儿别着枪。最终里夫沉默地走了,吉来长舒一口气。 听到声响的里夫,气得脚步噔噔踏得更响了。 回到临时住宅的里夫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他的二哥,斯多派·科罗纳。 “听说你最近陷入了爱河?”电话那头语气好不惊讶。 一提到这事儿,里夫跟吃了炸药炮桶似的,气冲冲地说:“哼!不关你的事儿。” 斯多派闷笑。 得了,不用问了,他知道老弟追求不顺了。他也不由多了几分好奇,能让自视甚高的里夫爱上并且让他吃瘪的人,该是什么样?不过他知道,急躁易怒的弟弟这时候可听不得询问。 “放心,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别忘了正事儿。” “一个违反了‘omertà’的蠢货罢了。” Omertà,是黑.手党之间墨守成规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底线—— 禁止向警察告密。 听出里夫语气里的轻视,斯多派轻声说:“里夫,不要看轻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亡命之徒。魔鬼偏爱他们,给予他们常人不能拥有的额外的勇气。我可不希望我弟弟回家时缺胳膊少腿。” 斯多派知道弟弟的脾气,说话不带命令口吻,然而里夫还是听出了藏在其中的警告——改掉你傲慢自大的脾气,除非你想吃到血的教训。 里夫何尝不知道哥哥说的都是沾满鲜血的经验之谈?斯多派虽然只比他年长一岁,但在□□的世界已经混迹了十来年,里夫理应遵从年长且履历丰富者的建议。 可是,里夫又清晰地感知到心里的愤恨,那是一股可怕的让他为之羞愧的嫉妒。 里夫敬爱父兄没错,可是那是对于父亲和大哥,他当然爱着二哥斯多派·科罗纳,可他对兄长的感情比起纯粹的敬仰要复杂得多。斯多派出色的才智,让维托里奥为之瞩目,最终决定破格培养他的这位幼年天才儿子。于是里夫只能羡慕看着斯多派出入家族场所,自己却只能苦苦在学校里读书。年纪渐长,羡慕逐渐演化成为更为深层的难以言说的妒忌。 而这次跑到乡下,也是嫉妒操控下里夫的冲动之举。处罚叛徒,任何一个黑.手党都可以轻而易举完成的事儿,如果只是个叛徒,并不值得一个科罗纳亲自出马。 只不过是菲奥雷家族寻求合作,里夫身为科罗纳家族一员的神经敏锐地意识到,这会成为一个关键点。他跃跃欲试准备依据父亲和兄长的命令大展身手时,却发现自己不被父兄信任,与之相反,斯多派却被委以重任。 里夫任性急躁但也顾全大局,只好负气接了处理叛徒任务,跑到乡下,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里夫这些天除了追求吉来,也并不是没干正事儿。他的手下密切追踪着叛徒的踪迹,起初还有点找不到线索的无从下手,到底是背叛了科罗纳还能第一时间逃出巴勒莫的叛徒,有点精明与能力,却不多。不然也就不会做出令人不齿的叛变了。斯多派这通提醒的电话打得恰到好处,里夫此刻正需要一场杀戮,来消除他在吉来那儿受的火气。 斯多派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叹息一声。里夫想的没错,科罗纳平稳许久的生活迎来了挑战,与以往不识科罗纳家族威名而不自量力挑衅的蚂蚁不一样,这次是另一个不逊色于科罗纳的庞然大物,一个从美利坚远渡重洋前来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家族—— 菲奥雷家族。 他们试图向科罗纳家族发起合作。 维托里奥·科罗纳是一个谨慎到过分的人。他快四十来年的时间从未碰过毒品,烟酒也很少沾惹,往后的人生,他也自信自己拥有充分的自制力不去破戒。所以走私毒品成了科罗纳不可触犯的禁令之一。 而与科罗纳家族迥异,菲奥雷家族经营的地下业务更为广阔、更具有黑.手党的特色,赌博贩毒、卖氵?欺诈、走私枪火,他们无所不作。就斯多派所知,势力范围遍及半个美利坚。 因此哪怕菲奥雷家族是最近几年趁着走私毒品才兴起的黑.手党家族,科罗纳也不会小瞧他们。 里夫是个直来直往的固执的人。为了避免里夫冲动坏事,他们决心把里夫支开。里夫看似全凭意气用事的冲动选择,实际上也是父兄们的谋划。而当里夫处理掉叛徒后,别别扭扭地说自己还要在乡下耽搁一段时间时,斯多派爽快地答应了,还调侃地说: “里夫,我亲爱的弟弟,我会为你在父兄那儿打好掩护的。作为回报,你可不要丢了我们科罗纳男人的脸面,把我的弟妹心甘情愿地带回来。” 里夫心虚地用更大的声量说:“那是当然!” 挂断电话后,立马愁眉苦脸起来。 和兄弟们到了酒馆,这股郁闷在酒意的催化下成了笼罩在额头的阴翳。他让别人出主意,可沉默半响,没人敢说话。上次失言而被里夫揍进医院的倒霉蛋现在还没能下床。 里夫满脸阴沉,一声不吭地倒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流入酒杯,同杯玻璃一起静静地反射着周遭神情各异的人群。 他对这种沉默颇感厌烦,挥挥手说:“放心,你们大可以敞开了胸怀地说,”他仰头喝尽一杯威士忌,“只要不违背科罗纳家族的底线,里夫·科罗纳允许你们的冒犯。” 发觉里夫没有任何掩饰的摆在脸上的不耐,众人踌躇着开口: “请她吃饭,欣赏戏剧,慢慢培养感情?” “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鲜花、昂贵的珠宝、支票......给她我所拥有的一切。” 有机灵的看出里夫真心的聪明人,自然也不乏愚笨自大的人。后者趣味相当底下,对恋人的气量也只有指甲大的一点,他们习惯于用暴力收获甜美的果实,出的主意也个个粗鲁。 “追求女人,其实也就是滚个床单的事儿。” “拿枪抵在她脑门上,你看她乖不乖?” “用拳头揍一顿,没吃过教训就是不老实。” 这一言一语,里夫全无制止的意思,众人的话也越来越下流粗暴,空气中仿佛燃烧着看不见的腾腾火焰,一句句话成了添加其中的柴火,气氛愈发热烈。 有黑.手党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但是瞧着里夫似笑非笑、并不像是生气的神情,拿捏不准之下便谨慎不再作声。 更多的人忘掉了那个还躺在医院的倒霉蛋,好几个脸红脖子粗的,一看就知道既是说上头,也是被强烈的酒意主宰了大脑。他们昂首挺胸,已经不仅仅是在给里夫提建议了,还是出于炫耀一下自己的男性经历也好。 “老实说,直接抓着操一顿,就这么简单。” 马克这话的意思,众人心知肚明。意大利的修补婚姻法规定,强.奸.犯与受害者结婚则可以免罪。这项法律在保守的西西里岛,演化成为女孩为了贞洁与荣誉,往往只能选择嫁给施暴者。 可是吉来是男人,这可不适用于一个男人。里夫反问:“就这么简单?他要是不愿意反抗呢?” 马克醉梦中,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要是反抗,那还别有一番风情呢!”说罢,嘿嘿一笑。 “别有风味......”里夫说,“那禁令呢?” 科罗纳家族的禁令之一——禁止对妇女施暴,违者枪毙。 “哈禁令那玩意儿......” 马克给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那玩意儿?”里夫重复一遍,似乎意会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然后站起身,“该死的,你敢把科罗纳家族的禁令当摆设。” 里夫将酒杯砸在马克脸上。玻璃顿时裂开,男人脸上被划出伤痕,血液和酒水一起流个不停。 马克捂着肿胀的脸,他先是呆滞,然后在剧痛中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刚才酒后说出的话,顿时面无血色。 周围人已经惊醒,却不敢上前制止。□□的等级森严,服从性不亚于军队。他们眼睁睁看着里夫对着马克飞起一脚,踢得连人带椅滚了几英尺远。里夫掏出一旁□□腰侧的手枪,这下本来略微有点躁动的黑.手党们都安静了。 阴狠占据了里夫的整张脸,他瞧着口鼻吐着血沫的马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说:“瞧你刚刚说的那么轻松,平时没少干吧?” “没,没......”马克慌忙否认。 里夫眼里容不下任何不敬科罗纳的沙子,他将枪塞入马克嘴巴,神情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为他人递上餐纸一样。 “兄弟,我想要相信你,又担心你在朝我说谎。所以我想,一切就交给上帝来决策如何?”里夫微笑道,“这枪里有十发子弹,放心,其中四发白天给了叛徒,你亲眼见到的。现在,如果你能好运活下来,那我就相信你的话。” 里夫扣响扳手,除了一声清脆咔哒声,毫无动静。马克还没来得及庆幸,里夫紧接着扣响了第二声、第三声......枪响的轰鸣与子弹疾速地划破咽喉血肉,破空而出声分不出先后,马克留着血的尸体多了个窟窿。 “真不走运。”里夫可惜地说,将枪扔回他原本的主人怀里。 酒壮人胆,里夫一抹嘴巴,“走。” 他紫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大步如风,陌生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激动万分。 里夫感到了久违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感受,一股滚烫的热意从皮肤底下散发出,他沉醉地呼吸着,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自己宣誓加入家族的那一天,面临着身为毛头小子完全无法控制的冲动激昂。 “马克那家伙虽然让人不爽,但似乎也有点小聪明。”里夫心想,大脑在酒精作用下,勇气是如此的突出,以至于里夫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正在做出平日里清醒状态下绝不会做的事儿。 里夫又想起了斯多派的告诫,他不失得意地评价道,“哥哥你错了,我看亡命之徒哪里可怕得过酒鬼?”里夫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亡命之徒不多,酒鬼却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