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今朝》 1. 梦魇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闻言,地上的小姑娘愣愣抬头,她先是扫视了一眼周围,没有其他人,黑漆漆的,不远处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小道。 然后她又看回他,这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叟,他胡子发白,两鬓的头发像是蒙上了一层霜。 似是颇为疑惑他会与她说话,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两月以来,她走了很久的路,她与她的家人失散了。一路上还有很多官兵,他们很凶,抓了好多的人,好在他们不抓她。 周松见那四五岁的稚童不说话,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俨然一副吓傻了的模样,心想这莫不是一个小哑巴。 “原以为只是模样瘦弱了些,不曾想还不会说话,真是白白浪费了老夫的时间。”周松不耐道。 这段时间他的活越来越多,原想着捡个小子回去给他帮忙,可是这世道混乱,男子要么被抓去当苦力,要么被充军。他从县衙里一出来,就只看见这么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 屋檐下雨珠啪嗒,小姑娘浑然不觉,任由衣裳被湮湿。 想着小姑娘也罢,也能给他做些活计,可惜脑子不好…… 他作势要走,一枚铜钱却从他的袖中应声落下。 他似乎没有发现。 小姑娘盯着地上的那枚铜钱许久,铜钱的古铜色与昏暗的夜色渐渐融为一体,很难让人看见,也只有她,离得近了,才看得到。 她伸手捡起那枚铜钱,明明就一点儿重量,她却觉得有些拿不住,这一文钱她可以去买个白花花的馒头了。她不知觉低下头来,腹中空空,咕噜噜的声音在黑夜里尤其明显。 她似乎思索了许久,最后抓着铜钱跑了起来。 小小的手掌竟也能将它完全包裹,不显露出分毫来。 周松走出几十米,才发现自己又丢了钱,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回丢钱了,想来真是时运不济,才会一次又一次霉运缠身,昨日被琐事扰住脱不开身,今日又在知县那儿挨了骂,想想明日,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浊气。 想着自己要不然也去庙里拜拜? 他生气地跺了几下脚,正欲离开,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方才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的钱”,小姑娘怯生生的,只将抓着铜钱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 周松神情一滞,脱口而出道:“原来不是个哑巴呀!” 他一把夺过铜钱,没有理会她,往前走了几步。后头的人却小跑着跟上了他,站定在他的跟前。 “我叫阿涟。” 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但不够响亮,所以显得没有什么气势。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倔强与警惕。 周松俯视着她,面上带着些许愕然,随即他轻笑了一声,就这架势,是想要拦住他?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松出声道:“阿怜?瞧着确实挺可怜的,你父母倒是会给你取名字。” “好像不是那……”阿涟试图解释。 可那人微蹙着眉头,却不愿继续听,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愣着干嘛?” “嗯?”阿怜抖了一下。 周松越过了她,声线依旧冷冷的:“还不跟上。” 阿怜跟上了,自此她成为了一个搬尸人。 从睡梦中醒来,阿怜有些无措,她怎么又梦见周老头了? 周老头那么坏,就只会指使着她做事,有时还不给她饭吃。可是,她这两年却时不时会梦到他。难不成是周老头在地底下没钱花了,所以来找她了? 阿怜越想越有可能,也越想越生气。她哪有钱呢?周老头倒是有存些,可是他却不告诉她在哪,这下好了,谁也没得花,这钱就该烂地里。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还是气冲冲地从床榻上起来,将左侧方的那半节蜡烛点上。然后又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小沓纸钱出来,借着烛火点燃,之后又迅速将蜡烛熄灭。 火舌一阵阵吞噬着,光影映在阿怜的脸上,晦明晦暗,叫人看不出她的神情。 因为起来得匆忙,她身上的外衣带子都系错了位置。 “周老头,我给你烧钱来了,这样你在下面也有钱花了。既然我已经圆了你的愿望,那我与你打个商量,你能不能也应我一个要求呀,就小小的一个。” 她微微抬起下颌,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纸钱很贵的,我快要买不起了,你也不告诉我你把钱藏哪了,我今天差点儿没饭吃,你知道吗?你说做人怎么能够那么倒霉呢?” 今日阿怜去帮村口的郭叔压猪,本来带了一个馒头作为今日的干粮,可好巧不巧,路上遇上了一个急色匆匆的人。他也是一个没长眼的,阿怜在心底抱怨道。不然路那么宽,怎么偏偏往她的身上撞,她人还算没事,只磕破了点皮,倒是不碍事,可是她的馒头被撞飞了。 她寻了许久,都没寻到。 阿怜一脸愤懑,想要去找那人理论,可是,一转头,那人也不见了踪迹。 “周老头,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她的声音不知觉带着些许颤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像是害怕他会算错了钱数,一张一张地往里头递。 那人真是个天杀的,撞了人不道歉不说,还逃之夭夭,瞧着模样长得还挺俊俏的,身上穿得比她好多了,怎么也会干这等不入流的勾当呢? 果然,人都是不可貌相的。 阿怜心中除了愤怒还隐隐带着一丝窃喜,她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是,学会道理怎么总要付出代价? 好在郭婶后来知道了她没吃饭,从厨房给她拿了点出来。她靠着树干,赏着落日,啃着手里头的饼,也算惬意。 火光在风中摇曳,带着不甚清明的亮光,她抬了抬手,勉强看清左侧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淡了许多。 “我......不想见到你了。”阿怜说得很轻。 “还有,这几日很冷,今日还飘着小雪,你记得添衣。” 一沓纸钱很快就被烧完,眼前的火焰渐渐熄了,只余几声啪嗒声在风中飘荡。 阿怜从院子里回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内堂。 内堂里摆着许多尸体,都是阿怜搬回来的。 四岁那年她跟着周老头回家,周老头就说她太过瘦小,让她学着劈柴、挑水,也能增些体魄。她这样做了,诚然如他所言,她力气大了不少,可是终究不是男子,身板却没有很大变化。 周老头是个仵作。 祁阳县这些年 来因为打仗一事死了不少人,有本地的,也有异地他乡的。 这里靠近边疆,距离京城很远,等到他们死去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们不得要臭了。 因此知县为了让这些人日后也能入土为安,便让她先将他们带了回来。 阿怜缓缓地走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醒了他们。 然后她在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凳子不高,刚坐下便发出几声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突兀。 阿怜没有管。 身旁就是窗户,月光偷溜了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不冷但也不暖和。 她双手交叠埋首在膝盖之下,许久才抬起头。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她问道。 “我叫阿怜。” “你们说说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惜命些,也不想想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你们不懂吗?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呢?你们就这样走了他们该会有多伤心呀。” 怎么都不知道学学张家爷爷,他可是活到了九十岁呢? 她伸手指了指最后头的那一个,白布盖着,看过去比周围的人小很多。 她面色不虞,“你也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瞧你才十一二岁吧?还没我大,要是之后你见到了我,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知道吗?” “这样,我又会认出你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即她又侧头看向旁边,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平安符带着都没用,难不成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所以菩萨都不愿意保佑你了。一定是这样,你看,你还只敢偷偷藏香囊……” 她自顾自地说着。 自从她来到这儿,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见到尸体,周老头不跟她玩,也不教她他身上的本事,他也没钱让她去学堂,更何况在他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姑娘家,村里的姑娘都很少有上过两年学的,更不用说她一个半道子来的了。 所以,她只好跟他们说话了。 她如今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那时她还以为他只是太累了躺在板子上睡着了,怕他感染了风寒,她还跑到了他的屋里将她的被子拿来给他盖上。 后来,周老头发现了,一把扯开了被褥,骂道:“大晚上你不去睡觉,是嫌自己太热了?” 彼时,已经入冬,透过门缝传来的寒气都能让她打好几个喷嚏。 阿怜不知作何反应,两边的手指相互拉扯着。 周松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了些,将被子丢到了她的身上,她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怕吗?” 阿怜这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只记得那天最后她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回了屋子。 害怕吗?阿怜如今再思索这个问题。 他们不会骂她,也不会怪她,更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觉得……他们很好。 只是,他们要是也会与她说说话就好了。难怕只是回应一两句,就好了。 阿怜这样想着,月光打在她的背上,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宛若一只易碎的蝴蝶。 渐渐地,她趴在膝头睡着了。 明日,明日她还想要去吃郭婶做的饼,她做的饼可好吃了。 2. 大雪 雪势不减,飘飘然下了一整夜。 阿怜醒来的时候,外面入目便是一片白茫。 “阿怜,你可醒了?” 阿怜听到郭婶在外头喊她。 她忙不迭起身,身子却不知觉往后退了半步,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与手臂,很快往外头跑去。 “郭婶,你找我?” 郭婶将将要走的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瞧见女子惺惺忪忪的眼眸,好似还没完全睁开,一侧的麻花辫胡乱地搭在肩上,几缕发丝被风随意地吹着。 她嗔怪一声,“昨日累坏了吧!你叔也真是的,叫你帮忙,自己却在一旁看着。” “但也别怪你叔,他这段时日身体不好,经不起累。” 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一团布来,细细解开,“阿蓉说怕你今日也顾不上吃,索性叫我给你送了些许来。” 阿蓉是郭婶的女儿,自小就与阿怜认识。 阿怜瞧见里头的包子,眼前一亮,“多谢郭婶,我正好饿了呢。” 她抓着手里头的包子就是一口。 “急什么?这东西还能跑了不成?”郭婶打趣道。 她抬眼便对上阿怜笑意盈盈的眸子,“那还不是郭婶做的包子好吃。” 闻言,郭婶心底忽腾起一阵心疼来,也是可怜她这么一个姑娘了,跟着周松那糙老汉过活,忙东忙西了这么多年,还捞不着一点儿好。 “翻了年你就十七了,别一直跟他们相处,你也该想想自己,婶子这边还认识几个没成亲的小伙,做事也老实,要不你们见见?” 阿怜啃包子的动作一顿,她明白周婶说的‘他们’是那些尸体。 祁阳县里这么多户人家,除了那么一两户做着棺材买卖的,也只有她了,会与死人打交道。 “你也别当婶子说话不中听,这女子,哪里有不嫁人的,有个人帮衬着也能少些事,要不然你一个人该有多累啊!”郭婶还在劝着。 阿怜知道郭婶是在替她着想,可是,她一没嫁妆,二没样貌,三又整日待在那些人身边,就算他们不说,但她知道,他们是嫌弃她的。 她这样一个人,就算能嫁得出去,日子也怕是过得不好。 况且,她并不认同女子非要嫁人。许多事,没有男子,女子依旧可以。 所以,她就该是一个人。 茕茕孑立,孑孓而行。 不去招惹任何人,才好。 郭婶见她始终神情恹恹,垂首不言,也止了话头。 她看了一眼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撇过脸去,从袖中翻出几个铜板来,压在她的掌心。 阿怜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一冷,她想要缩回手去,却不得动弹。 “郭婶,你这是干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手中还在挣扎。 郭婶朝她摇摇头,“这是昨日压猪的酬劳,你收下。” “我不过是使了一点儿力气罢了,怎么能收郭婶的钱?” “你每回都这么说,自从你阿叔他闪了腰后你便时不时过来给他帮忙,不知误了你多少次工,难不成你是嫌弃阿婶的钱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怜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不是就收下吧!也当借借阿蓉的喜气。”郭婶道。 阿怜抿唇,许久才从其中吐出一个“好”来。 “快回去吧!天太冷了。”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阿怜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逐渐不甚清明的背影,她的唇角扬起一抹苦笑。 手心的那几个铜钱怎么就那么沉呢?阿怜想不通,她明明力气大得都可以一个人拖起一个百来斤的木头了…… 回了屋子,梳洗了一番过后,阿怜去了县衙。 知县章承载甫一见阿怜进来,就露出一个笑。 “今日没有做工?”他问道。 阿怜摇了摇头,这天寒地冻的,哪有那么多活计可以干? 她熟稔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全胜阿伯递过一杯热茶,阿怜轻声道了谢。 章承载正在看一本文书,许久,他放下,随后又执起一支笔来。 阿怜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拿着杯盏,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氤氲了她的眼眸。 她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章承载的时候,她才十一岁。 那时村里头说县里来了一个新知县,都赶着要去凑热闹。 周老头也去了,她就跟在他的身后。 还没见到来人,阿怜就听见周遭的百姓在谈论那位新知县,说他是被贬下来的,肯定是因为办事不好,才会如此。那时她就在心里头想,那这知县会不会把怨气撒到他们身上呢? 索性不是那样。 马车渐渐近了,阿怜看见从上方下来一个温谦的男子,瞧着才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衣裳很是工整,下巴处可能是因为不便,蓄起一小层短须。 方一站定,阿怜就见他踉跄了几步,瘦弱的身子被一旁的仆人扶住。他掩嘴轻咳了几声,对着人群微微点了几下头,便进了县衙。 阿怜很纳闷,这样的人,是犯了什么错,陛下才会那么生气?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 只是快六年过去了,章承载政绩也算斐然,这些年祁阳县在他的治理下好了不少,通了河渠,修了路,很多人不懂,他怎么就不能擢升呢? 阿怜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章承载也在这时放下了笔,她微微抬眸,才道:“章叔,明年你还留在这里吗?” 她没有说走。 章承载神情一滞,他转过头看向那个问他话的小姑娘,“嗯!” 阿怜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她瞥见章承载这几日眼底下微微腾起的乌青以及身陷下去的眼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凭什么! 章承载像是知晓她心底的小九九,笑道:“不要为我打抱不平,这是我该受的。”后面一句他说得很轻。 可是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不相信章叔这么好的一个人会做些坏事来。 她想问他,可是触及他清冷的目光,她又退缩了。 “这几日还有其他的人吗?”阿怜转移了话题。 章承载想了想,说:“应是没有了。大军往北去了,想来不久就能将他们驱赶出境外。” 阿怜点点头,没有,最好了。 “可还有想过找你的父母?”没有预料地,章承载提了一句。 阿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望着他,似是不解其意。 章承载抿了一口茶,继续说:“若是你的家人在身边,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阿怜抿唇,衣摆下悄悄扣着手指,“都这么多年了,很难找了......” 适逢深冬,茶水的热气挡住了章承载的目光,他只看得见一个蒙蒙的身影。 全胜阿伯对她很好,在她出门那刻,又塞给了她一包糕点。 全胜阿伯是章叔的仆人,章叔来祁阳县,全胜阿伯就跟在他的身边。每次看到全胜阿伯,阿怜都觉得心安,因为有他在,章叔都能吃好一日三餐。 出了县衙,阿怜带着刚刚的糕点往回走。 雪花还在飘着,阿怜踩在雪上已经能够看见一串浅 浅的脚印。 远远的,她听见简先生朝她喊了一声。 “阿怜,天冷赶快回去吧!” 她诶了一声。 简先生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祁阳县,听说之前他也是考上过进士的,可是他为了病重的妻子留在了县里,阿怜最常听到的就是他说,“日子哪里过都可以,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可也不敢做那等抛妻弃子的小人。” 简奚朝里头看了一眼,关上了门,这小子,自己想说些关心的话,还要托他的口。 只是,想起那丫头,他皱了皱眉,母亲那边怕是一道坎。 阿怜看了看天,瞧着天色还没暗,就想着去捡些柴火,这样晚上也能暖和些。 说着,她就往小路而去。 踏上半山腰,阿怜额头已经有了些许薄汗。她抬头一看,地上果真有不少树枝丫,这地方的树不经压,被雪一盖就容易断。所以,阿怜每次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捡。 不过一会儿功夫,阿怜就已经捆了满满两大捆。 她又捡了一个粗壮一些的当作扁担,横在二者中间,随后往上一挑,轻而易举就扛在了肩上。 这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阿怜瞧着那光秃秃的样子,不由觉得惋惜,可是一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又会长出新的嫩叶,那一点儿惆怅就被抛掷脑后了。不过,白茫茫的雪盖在树上还挺好看的,就像...梨花一样。 好似有句什么诗就是这样说的,但阿怜此时却想不起来了。 章叔教过她识过几个字,简辞也与她说过一些。 但她也只会这些。 想得入了神,阿怜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个翻身,她往前跌了去,嘴里被送进了一捧雪,冰得她一激灵。 她气恼地爬起身来,捂了捂有些发疼的额角,张口就骂了几声。 再回首,这才看清地上的那是一个人,半边身体都陷入了雪里。脸上鬓发半遮,许是因为冻得久了,双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阿怜想,怎么还有一个?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扫视了一眼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难不成他也是来捡柴火的? 不过一刻,阿怜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她摸了摸男子身上的衣裳,那料子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穿得起的,怎么会让他来捡柴?难不成是半道上遇上了强盗? 脑子里来来回回闪过许多种想法,她只能确定这种可能。 虽然这些年祁阳县没有听说过什么贼匪,但不能否认别的县没有啊。 地上的人一直未动,阿怜轻轻将手放到他的鼻下,没有感受到什么呼吸。她叹了一口气,想着又是一个可怜人,默默拿起身旁的树枝就开始挖雪。 风过树梢,呼呼声从阿怜耳畔穿过,茫茫大雪之中,她将男子挖了出来。 她跪坐在男子身旁,轻轻拂开他散乱的头发以及他身上的雪。 刹那间,她怔怔地待在原地,少年没有生气地躺在雪地上,风雪肆意地侵袭他的身体,五官沾染上浅淡的刀剑划痕。 阿怜方一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发出一声喟叹。这不怪她,男子眉峰微蹙,浓长的眼睫轻轻扇动着,接住了飘飘而来的雪花。 无疑,他的模样是极好的。 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猝不及防间,那人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只是阿怜没感受到什么气力。 他半睁着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泛着冷意,“你是谁?” 随后,那人终究还是坚持不住,在阖上双眼之前,她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救我,我给你钱!” 3. 报答 阿怜本来不想救他的,她可认出来了,他不就是那天撞她的人吗?馒头钱都不愿意赔她,她还能指望他给出报酬来。 可是,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白雪盖路,不辨东西。青源山虽说没有什么豺狼虎豹,可是如果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他可能真的就会死了。 男子面容苍白,唇瓣干涩,腕上脉搏微弱,奄奄一息之兆。 过了一会儿,阿怜起身将男子往背上一丢,男子健壮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整个人倚靠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微蹙眉,右脚往身旁跌了几步,“你还挺重的,我就相信你这一回啊!等你醒了,一定要记得给钱,知道吗?” 阿怜拉着人往前缓缓走着,他们之间的体型还是有一些差别,导致她走起路来歪歪扭扭。 江时越意识模糊,他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想应一声她太吵了,可是他口齿干渴,喉间像是有火在烧,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很快,他感觉到一股清流滑进他的舌间。 他轻咳了两声,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没了意识。 阿怜放下手上的碗,轻轻吹灭了蜡烛。 方才她又去了一趟青源山,将那些柴火给拾了回来。刚一进屋,就听见里头那人咳个不停,还一直喃喃着要水,她去倒了一杯却怎么也喂不进,无法,她只好给他灌进去了。 夜色深深,阿怜抬头看了一眼,厚重的云幕遮挡住了月光,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惊雷。 她微微蹙眉,她不喜欢下雨天。 可瞧着这天的架势,明日肯定要下雨。章叔说已经寻好了地方,明日就可以将他们带走,可是要是下雨的话,那势必要难行动的多。 阿怜走进内堂,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她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径直走过去将窗子又打开了些。她知道,再不处理,他们就该不好看了。 “今夜与你们说最后一次话啦。”她在小凳上坐下,缓缓开口。 …… 次日,天光大现,外头雨声淅沥。果不其然,从昨夜就下起了雨。 阿怜从屋外进来,却没有看见江时越。 她一时又气又恼,下意识跺了两下脚,他果然又跑了。 简直不守信用! 江时越没有走,他身上的伤太重,还不足以支撑他离开。 况且,他刚刚听到屋外的官兵说这里是祁阳县,那他更不会走了。 他躲在门后,悄悄观察着这个将自己带回来的姑娘,似乎没什么心眼。 一阵清风袭来,吹动阿怜的发梢微微扬起,她忽然眼睫轻颤,不敢乱动,她能感受到自己脖颈处突如其来的异物。 尖锐又危险。 阿怜的心一抖,难不成真的有贼匪,又或是昨日那人的仇家,都追到她这儿来了?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传入阿怜的鼻腔,她的目光不知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忽然,她试探性地开口道:“是我救了你。”她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外头都是人,还怕钳制不住他一个受伤之人? “你是要恩将仇报吗?”她僵着脸等待着男子的下一步动作,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抖动了几下又缓缓归于平静。 江时越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退开了些。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她前头的话,又问出了那个在山腰之间他第一次问她的问题。 这次阿怜回答了。 “阿怜?”江时越重复道,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绕了一圈,似是在呢喃。 随即他轻笑一声,目光冷峻,然而嗓音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长相看着倒是挺让人怜爱的,可我,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女子眉头一皱,他这话这么那么欠打呢? 江时越收回了匕首,转而将阿怜抵在了墙壁之前,他的目光掠过门前,紧接着便问道:“外头那些是官兵?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我刚刚去看了,里头有很多死人,难不成……”,他倏尔瞪大了双眼,眉梢微动,语调一上一下的,“你有收集死人的癖好?” 阿怜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向江时越解释了外头的情况。 闻言,江时越却异常冷静了下来,那双不动声色的眸子显出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再用手抵着她的脖颈。 阿怜偏头看去,心头莫名腾起一股怪异。他看过去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衣裳样式都不是她这里的人能够穿得起的,就连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仪态举止也很好看。 “你认识他们?”她问。 江时越摇了摇头。 “那你在伤心什么?” “我...哪有......” 听着他的反驳,阿怜一点儿也不相信。他不愿意告诉她实情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谁会第一次就将自己的事告诉一个陌生之人。 要她,她也不会说。 就在这时,她往前了几步,江时越因为她的动作半垂的眼睫轻抬,落下一小道淡淡的阴影。 “既然你已经好了,那就还钱,不仅是救你的钱,还有之前馒头的钱。” “什么馒头?”江时越不明所以。 阿怜就怕他不承认,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 “不就是几文钱,至于追着我不放?我像是欠钱不还的吗?还是说像是还不起的人?”江时越皱眉,没想到这姑娘竟还是个财迷,这么点钱都要向他讨。 阿怜不干了,向来平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怒气,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咬牙说道:“我虽然没有上过学堂,但我也在书院外听到夫子们常说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救了你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你要好好报答我,知道吗?” “可是你没有听说过另一句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都有了七级浮屠了,还要让我报恩,好没道理。”江时越淡声应她。 阿怜愣住了,这理是这么个理吗?她瞧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有些气急了,捂着胸口,顺了几下。 “什么七级浮屠、八级浮屠的,你就欺负我没读过书,我这手里边可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你不要跟我耍小聪明,我才不傻哩。” 之后的几天,江时越都没有离开。 阿怜也没有主动将他赶走。 那日的争执过后,江时越也明白是自己理亏,身上的银两他搜摸了一圈,不知掉到了何处,他没有找到。 眼前的姑娘一直盯着他看,他一时有些窘羞,摩挲着衣裳两边的手不知觉收紧。 姑娘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江时越面上也涨起了红。索性他便将匕首给了阿怜,让她去当了。 没想到竟真换回了五两银子,阿怜心头喜滋,眼底流露出难以忽视的笑意。这么多年来,她都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 “别跑,给我站住!” “不听不听,我才不听!” 阿怜走在路上,闻声回头看去,一个妇人正拿着竹鞭追着一个端着盆的孩童。 “姑娘,小心!”妇人忽然惊慌失色。 阿怜慢了一拍,直接与孩童撞上,盆里的水淌过阿怜的手腕,她的眼睫轻颤,几乎是下意识将手一缩,置于身后。 孩童见惹了事,顿时安静宛若鹌鹑,立于一旁不敢说话。阿怜见他低着头,揉捏着衣角,偶尔偷偷抬头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莫名觉得好笑。 妇人上前来,连忙连声致歉,“阿怜,对不起啊!都是我家混小子不好,你别介意。” 阿怜摇摇头,左手的衣袖悄悄往下拉了拉。 妇人领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阿怜侧头看了一眼伤口,没说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子。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钱没丢。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扬着笑容,就连路过的简先生瞧见了,都忍不住问上一句,“阿怜,这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啊?” 还未等她回答,另一旁的妇人先替她开了口,“难不成是捡到了便宜相公?” “阿怜,你要成亲啦?” “啥?什么时候办酒?” 阿怜听着他们的猜测越来越不正经,她赶忙挥了挥手。 “说什么呢,就是前两天我救了个人,他给了我一 些报酬。” “原来是发财了呀!”简奚打趣道。 “那不得来我的铺子买点儿肉回去?你这小身板,得要多吃些。”猪肉铺的李叔喊道。 阿怜想起江时越,他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她也没有什么补汤给他喝,就连药她都买不起,瞧着都日渐消瘦了不少。 摸了摸袖子里那沉甸的五两银子,她也知道他给的太多了。 随即她朝着李叔点了点头,小跑着到他的铺子前,在案板上扫了一圈,最后指着中间的一块肉说:“那给我切一点儿排骨吧!” “再要一小块肥肉。” “好嘞!” 阿怜拿着一小包肉回了家,从厨房看过去,江时越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小块墨,在那里写着什么,很是专注。 有几次阿怜路过,他还会故作镇定地挡住纸张,不让她看。可是,她也只识得三两字,就算把他写的摆在她的面前,她都不一定认得。 于是她也不去管。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曾问过他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她能看得出来他不愿说,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很信任她,于是她便没再问了。 从她的直觉来看,他应该不是坏人。 阿怜从院子里拔出一根萝卜,准备做个萝卜排骨汤。 生火、焯水、下油、放料……她做的十分娴熟。 江时越看着她移过来的碗,淡淡的油水漂浮在汤上,里头放着几块排骨与萝卜,瞧着就鲜美,他不知觉咽了咽口水。 说来也怪,他本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军营里生活简陋,许多时候因打仗根本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是今日他却莫名有些馋。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哪里来的钱? “你去把匕首当了?” 阿怜吃肉的手一顿,点了点头,她快速伸出五个手指头。 江时越吁出一口气,能当个五十两,那也不错了,这下她也可以不用一直吃那些糠咽菜。 “你那匕首可真不错,竟当了五两,之前周老头捡了把剑去当才二两银子。”她边说着,边去捞碗里头的白萝卜。 许久,江时越才回过神,他面色铁青,手中的竹筷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阿怜凶道,随后俯下身去帮他捡筷子。 干什么?她知不知道她被人坑了!他那匕首,可是用的上好材质定制,买的时候就花了六十六两,他一直好生爱护着,几乎没有瑕疵。 她倒好,五两银子就给出去了。 江时越顿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要是嫌我做的不好吃直说就是,生什么闷气?”阿怜气冲冲道。 她也不是非要和他呛声,今日要不是他,她也喝不上这汤。说完,她又悻悻闭嘴。 江时越低头看向正在啃肉的人,她似乎生气了,自顾自地吃着眼前的菜。 那双筷子已经被她洗净放在他的面前,他眸光微动,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说她做得很好吃,可是她连眼神都没分他一个,江时越也有些恼,她哪来这么大气性?他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拿起碗,小口喝着汤,将余光之中的她挡住。 “阿怜,你在吗?”门外忽然传来郭婶的声音。 阿怜放下碗,连忙往外头去。 “郭婶”,阿怜看向她,眼神却不经意落在她后头的两人身上。一个长得魁梧些,背上还背着弓箭,一副猎户打扮,另一人清瘦些,举止斯文,应该是个读书人。 郭婶一见她出来,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一边,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询问道:“阿怜,你瞧瞧这两人,你哪个瞧得上眼,阿婶查过了,他们身世清白,人也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 阿怜后知后觉郭婶还是想替她做媒。 可是,经历了当初的那次相看,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而且,一个人又哪里不好? 她正欲摆手,郭婶又说:“看看吧!交个朋友也成。” 见阿怜一副面露难色的模样,她还是将那两人引到了她的面前。 4. 往事 “想什么呢?” 冷不丁被江时越喊了一句,阿怜眼眸微动。他的手轻轻在她的眼前晃动了几下,见她依旧在阶前坐着,他蹲下身去,俯身在她的面前。 阿怜偏过了头,她轻咬着唇齿,没有答他的话。 “怎么了?”他问。 阿怜没有回答,屋檐落下的雨水溅起打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 “就算不想嫁人,也不至于这样吧!他们又不是你的父母,哪里能勉强的了你。” 江时越说的对,他们是勉强不了她。 那些人只会耍些阴湿手段罢了。 “所以,别哭了。” 阿怜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落了几滴下来,还出现在了这个人的面前。 她有些难堪,用红透的眼眶瞪着江时越。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个翻身,坐在了她的身侧。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江时越神情一噎,他是不知道,但他还不能去猜吗?她出去了一趟回来便如此,外头那婶子后头还跟着两人,如此明显的意图,哪能看不明白。 一时寂静,唯有雨丝斜飘,密密落在脸上。 阿怜胡乱抹了一把脸,将眼睫上的泪珠扫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恨,“江时越,你帮我去打一个人吧!” 江时越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过脸去看她,姑娘也在这时转过了脸,眸子带着几分执拗,“你帮我打个人,我也付你报酬!” 他一时愣怔,她整日里一副喜哈哈的模样现于人前,也会有仇人吗?日日见她出门总是与他人招呼来招呼去,他们也不能够帮她吗? “谁?”他问。 “赵畅。” 赵畅是赵家村的人。 三年前,他来槐里村看望他家的亲戚,看上了阿怜。彼时,阿怜正在与村里头的一个小伙相看。周松是搭线人,他不顾阿怜愿不愿意,私下里与那户人家做了约定。 那户人家是做棺材的,所以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避讳。阿怜从小被他们看着长大,手脚麻利,结实能干,听说周松愿意将她嫁过来,自然乐呵,彩礼钱都比村里头的姑娘多出了不少。 可是,赵畅也不是个没钱的主,相反,他很有钱,家中是经营铺子的,他爹时常出远门去谈生意。他一口认定周松定然是为了礼钱,他想若是他能出得更多,周松未必不愿做那失信之人。 于是他带着两倍的礼钱去了周家,出乎意料的是,周松没应,还将他赶了出来,他想不明白自己比棺材铺的那个傻小子输在哪? 此事被传回了赵家村,赵畅被人狠狠耻笑了一番,丢了面子。他一时气愤难当,便想要去寻棺材铺的麻烦,也好给他们个教训。 那日,阿怜听从周老头的吩咐去给棺材铺帮忙,不料却在途中遇见了赵畅。 赵畅原就对阿怜念念不忘,她长得清秀,虽然有些瘦弱,但赵畅就对腰细的姑娘垂青。可想而知的是,他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可是,他没有想到,阿怜虽没练过武,但却是个力气大的。她在他伸手欲要揽住她腰的那刻,直接一个大力将他推倒在地,抄起一旁的棍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赵畅被打得狠了,哎呦呦地躺在地上求饶。 阿怜心情大好,从小到大还很少有人能够欺负得了她的。 奈何赵畅的亲戚与村长有几分熟识。 阿怜没事,但棺材铺的人却遭到了警告。阿叔是个不怕的,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还怕他们?连夜抄着家伙就去了村长家说理。 此时惊动了知县,章承载以村长管治不严罢了村长的位子。原以为此事就会这般告一段落,谁知不出两日就发现了棺材铺的儿子溺死在了河边。 因线索太少,知县无法,只能以失足落水来结案。 可槐里村的人谁又不知那是赵畅的阴谋。 结亲的人没了,周松也对棺材铺那户人家深感抱歉。他们虽然没有对阿怜说什么,但渐渐也断了往来。 江时越细细听着,面上疑惑,“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失足落水的?” 阿怜说:“因为有人看到那天夜里赵畅去找了志泽哥。” “谁?” 阿怜摇摇头,那人不肯透露他的名姓,也不肯再说更多了。甚至有时候,阿怜会想,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江时越脑子打了个转,反应过来,“所以,他又来找你麻烦了?” 阿怜不言,江时越已经从她的侧脸明白了,难怪她刚刚那么伤心,原来是喜欢的人走了呀。 他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襟,那是她不知从哪里给他拿来的换洗衣裳,老气横秋的,刚拿出来的时候,左侧的下摆还破了一大道口子,他要求换一件,她却说他娇气,最后还是瘪着嘴给它补上了。 歪歪斜斜,针脚别扭,还不如他自己补的。 阿怜见江时越不说话,转过头来看他,“你到底帮不帮我,江小六?” 他略显愣怔,江小六是什么称呼,是她叫的吗?只有他的家人才会这样叫他。 想起他们,他将眼睫垂得更低了些,阿怜能够感受到他好似突然间全身的气压变得低沉,带着刺,却不伤人。 “你不是让我别一直叫你江时越吗?我又怕自己在别人面前说顺口了,所以就改个称呼,你说你在家中排行第六,于是就叫你江小六了,好听又好记。”阿怜解释道。 “哪里好听了?”这个六他一直都不喜欢,之前就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只是没办法,谁让他在江家也是排第六的呢。 “管你听不听!”阿怜来了脾气,她将仰着的头扭了过去。 惯着他了。 须臾过后,江时越感受到自己的右臂正在被人轻轻戳着,一点,一点,隔着衣裳,带着些许痒意。 他有些无可奈何,“你打人不是挺厉害的吗?还需要我?” 不知为何,阿怜听着江时越这话有股子酸劲在里头,就像...看戏时戏台上向花旦撒娇的小生。 阿怜悻悻笑了一下,她耸了耸肩,道:“如果是别人,我当然可以,可是他都已经认得我了,要是再涉及无辜了怎么办?而且今日下厨我不小心将手烫了一块,实在有些疼。” “你倒想得周全。” “帮不帮嘛?”她晃着江时越的胳膊,满怀希冀的目光此时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底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凑在他的肩膀前,江时越不敢转头。 许久,她听到他应了一声。< /p>阿怜唇角微翘,她就知道,像他这样能够守诺的人肯定好说话。 夜月寂寥,永安楼上赵畅跟着几个好友正在喝酒。 “赵兄,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小弟还抱不上美人归呢。”一个拿着酒盏往赵畅跟前凑。 “来!” “要不我说呀,槐里村的姑娘就是比我们赵家村的好看。” 说罢,屋内响起一阵哄笑声。 赵畅醉意朦胧,“他们穷,多给些礼钱,自然乐呵把人送来。” “那是。” “哪里有赵哥出手得不到的姑娘。” 此话一出,包厢里突然寂静了一瞬,赵畅突如其来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个矮个的人打了那高个一后脑,杯中的酒往外溅了几滴,训斥道:“说什么呢?” 他赶忙倒酒赔礼,见赵畅没有生气,他试探性地开口:“赵哥难不成还想着那姑娘?” 赵畅呵了一声。 周围几人有些瞧不明白,“那姑娘瞧得就瘦弱,力气又大得惊人,跟只母老虎似的,赵哥为什么非要她呢?” 赵畅想了一会,“不是非要,是要报仇,她让我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我还能放过她不成?” 手中的杯子被赵畅捏得紧紧的。 “难不成……”那人话没继续说。 赵畅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他道:“自然是有办法的了,你也说,这槐里村的姑娘长得好看呀!” 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又看上新的了。但他们可不管,这些事也不是他们能管着的,思索了片刻后,几人又开始喝酒。 这厢,阿怜跟在江时越的身后守在永安楼后头的巷子旁。 “江时越,你确定,赵畅会下来?”阿怜猫着身子轻声开口。 也不怪她不确定,这都大半夜了,周围也没一个人来往,只有打更的更夫还在外头晃荡,连带着几声狗吠。就算是赵畅,这么晚了他就不会直接宿在楼里吗? “闭嘴!” 江时越拧着眉,蹲守了大半夜,也不见人出来,他可打听了明日他爹赵德业会回来,赵畅最怕他爹,因着他爹对他管教严厉,所以他也生出了些逆反心理,总趁着他爹不在时做些出格之事,没道理他今夜不回家。 这样想着,酒楼门前突然出现两个身影。 江时越眼疾手快,立即将阿怜拉到了一侧的拐角之下。 她瞬间噤声,转头看去,出来的是永安楼的掌柜与赵畅,阿怜听到那掌柜说:“赵公子,这么晚了当真不在楼里睡下?” 赵畅面色酡红,显然是醉的狠了,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不用……明日……明日我爹回来,……你们可别乱说话……” “那是当然!”掌柜的笑道。 “要不我让小二扶着你。”掌柜见他走路摇晃,好心出言。 赵畅摆了摆手,“不用。” 说罢,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 阿怜的目光还停在掌柜身上,就见他在人离开之后挥了两下袖子,有些厌恶的声音响起,“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阿怜心想,这掌柜也是一个能忍的,要是她,她不知觉摇了摇头,恐怕是做不到的这种程度,她向来有话直说,有仇当报。 5. 打人 巷子幽深,赵畅缓缓走着,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浑话。 这条路距离他家近,但却没什么人来往,因为之前死过人,所以大家大多都会避着走。 但赵畅却不信这些,倘若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那专门砍头的刽子手还不是要厄运缠身,可他看那些人近些年来越发光鲜亮丽了,身上的家底也雄厚了不少。 所以,压根就不会有事。 阿怜与江时越不紧不慢地跟在赵畅的身后,他们时不时发出几声响,想先吓唬一下他,奈何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既然这样,那便不用吓唬了,直接打便是。 江时越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就来到赵畅身后,手里头的麻袋快速往里一套,随后一脚将他踢飞,紧接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抬脚就往他的脸上招呼。 地上的人不明所以,哎呦出声,手里的酒壶早已脱手,碎裂开来,流了满地。 “谁?是谁?”他哀怨出声。 阿怜瞧着那模样,心生一计,捏着鼻子,鼻腔因为挤压发出不同于她原本的声音,变得浑圆起来,“赵畅,还记得我吗?” 她故意将自己的头发往前放下,麻袋里光线稀松,赵畅哪里能看得清楚人。 “不记得了?我是被你溺死的人哪!” 赵畅心一跳,溺死的?难不成是…… 见他在深思,阿怜继续道:“对啊,就是我,想起来了吗?” 赵畅听了这话,酒醒了几分,顿时少了些原先的害怕,“又不是我溺死你的,你找我干嘛?明明就是你自己失足落水的。” 他说得硬气,“而且我也往你们家送过钱了,你还得感谢我才是,要不然你母亲哪有钱买药?” 阿怜还未应声,就听江时越轻嗤一声,“这话说的难不成还要对你感恩戴德了?” “你又是谁?”听到另外一种声音,赵畅忙应道。 “自然也是你的……仇人。”说罢,他手被江时越狠狠踩在脚下,痛苦的呜咽声响起。 这会儿他才开始有些后怕,这人下了死手啊,他顿时有些后悔往这条路走了,早知道他就找人送他回去了。 他想要起来,可是麻袋狭小,挣脱不开。 江时越冷眼看着地上尚且挣扎的人,声音透着一股狠厉,“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 “她?谁?”赵畅一头雾水,半晌反应过来,道:“那个搬尸的吗?这次又不是她,我看上的是老郭头家的女儿。” 阿蓉?阿怜怔了怔,怎么会是阿蓉,明明是郭婶过来跟她说赵畅这几日可能又会来找她麻烦,让她小心点的。 “他们不愿自家女儿嫁给我,索性早了一步结亲,我自然生气,但他们说他们会劝那个搬尸的给我赔礼道歉,我这才罢手的。” 江时越微愣,足间力道渐松。 赵畅说着,听不到麻袋外二人的声音,找准时机,一溜烟就往外跑去。 套着麻袋,他看不清,走了岔路,往墙上一撞,地上溅下几滴血,随后他晕在了地上。 江时越侧过头看向阿怜,心上蓦然浮上不好的预感。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你不必当真,他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阿怜却猛的往后一退,她的泪水比她的情绪更快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什么是真的?”她质问道,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一时之间,万般委屈涌上了心头。 恍然间,阿怜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为什么阿蓉那么匆忙定亲?为什么这些天她都没有见到她一面?为什么郭婶上回执意要将铜板给她?又为什么非要她嫁人? 江时越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却无从答起,只能用那双澄澈的双眼看着她,希望可以给她一点点她想要的安慰。 忽然,阿怜撞进了江时越的怀中,被拥着身子的人脊背一僵,她的语气莫名显得几分悲凉,“让我靠靠,我付你钱。” 怀里的人很瘦,这是江时越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她的脆弱。 其实他明白,人与人之间都有联系,或多或少,深深浅浅。联系越深,一旦遭遇欺骗与背叛,心也越痛,钻心的痛。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用他的手臂环住了她,触碰着衣裳,没有再进一步。 回去后,阿怜径直回了房。 屋内没有点灯,她呆坐在桌前,神情落寞。 江时越紧跟其后进了屋。 默契地,他们都没有再说方才的那个话题。 他刚点上蜡烛,就听屋内人说:“灭了吧,蜡烛快没了,现在也不早了,睡觉吧!” 微黄的光晕还未映上阿怜的面庞,就被人生生折断。 江时越没有说话,他一骨碌躺在了地上,那是阿怜之前打的地铺。 “你起来!”不一会儿,江时越就听到她说,声音很近,他一侧头便能看见她。 “今日你睡床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硬气。 阿怜失语,怎么他比她还像这屋子的主人了。 她想要伸手去拉他,可临到半空,又觉得不合适,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她淡声道。 江时越自然看见了这一幕,他翻身而起,仰头望她,“那我去里间住。” 里间是周老头之前住的,后来那些尸体在内堂摆放不下,阿怜便将他们暂放在了那里。 这几日忙着其他事,她还没来得及去收拾。住过死人的屋子,很多人都认为多少有些不吉利。 见江时越真的要去,阿怜立即跑到了他的跟前,拦住了他。 她语气急切:“不行!” “我不怕的。” 这几个字轻轻划过阿怜的心头,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心思的? 但是她还是将他拦了下来,无他,他现在身上的伤没好,那间屋子她又没收拾,住人的话很容易生病的。 她以前就生过,很难好,连着好些天头都是疼的。若是因为这一晚,他也生病,那又要出买药钱了。 阿怜想了想,这不划算! 她指了指地上,语气颇有些无奈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还是睡那吧!瞧你刚刚打人的狠劲,想来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江时越闻言唇角一勾,他哪能不知道她心底又在盘算着什么东西呢? 月光无华,渐渐退出了窗子,白间下了一整日的雨令夜间更显冷意。 阿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隔着茶几,阿怜望了一眼远处的人,那头似有所感,也微微偏过一点头。 她翻身将双手置于枕头下,轻声唤道:“江小六,你冷不冷?” 江时越依旧合着眼。 阿怜有些疑惑,难不成他睡了?可是方才她分明还看见他动了呢。 “有点。”他的声音透着些许沙哑。 他也没想到这地上会睡的这么凉,被子这么薄,还不如他在边关时候盖的厚实,也不知道前几日她都是怎么睡过来的。 “没睡呀!那明天我再添点棉花。既然你没睡,正好我现在也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好不好?” 江时越没应。 阿怜也不恼,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便自顾自地开口:“江时越,你什么时候离开呀?” 江时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想要我离开?”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歧义,容易让人误会,立即又改口道:“还没住几天,伤也没养好,怎么我给你的报酬不够了?” 阿怜撇了撇嘴,“倒也不是。只是若是你要离开了,一定要先跟我打声招呼。” “我不喜欢人突然消失。” 闻言,江时越指尖蜷缩,突然消失吗?现如今的他不也是突然消失在那些人的眼前,他们会念他吗? 呵,那个人恨不得他真的死了吧! 在得知那个恶心的真相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的希望自己真的死了,他对他自己产生了一种绝对的厌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是那么肮脏。十三岁入军营,一次次被丢到战场上去,刀剑多次穿过他的胸膛,可是老天却又是那般眷顾他,让他一次次险象环生。 就连这次,也是如此。 他微垂的眸子落在不远处瘦小身影上,她微蜷着身子,宛若月牙,一时心头难掩酸涩。 阿怜没等到他的回应,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小声了,她提高了声量:“你听到了吗?” 江时越漆黑的瞳孔里露出了几分疑惑,他道:“难不成之前有人这样过?” 阿怜像是陷进了某种回忆,过了许久,她说话很轻,“有呀,很多人都爱这样。” 她的家人是这样,周老头是这样,就连曾经那些暂住在她家的人也是这样。 他们夸赞她懂事,她也与他们约定在他们第二天离开时要送一送他们,可是,他们却只与周老头打了招呼之后就走了,一点也不记得与她说过的话。 很快,耳畔传来弱弱的打呼声,江时越撑起手抬头一看,姑娘已经进入了梦乡,麻发辫已被取下,满头青丝随意地散乱在枕间,厚重的被褥窝成一团,可不过一会,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褥漏出了一条缝,伴随着,还有细细的牙齿打磨声。 这要是让京城里的那些贵夫人们瞧见了,定会说没规矩。 他起身过去将被褥往上拉了拉,她却在这时侧了个头,脸颊无意识划过他的指腹,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会的。 他会的。 6. 上公堂 翌日,天方大亮。 县衙就接到了赵家的报案,说昨日赵畅被歹人袭击打晕,至今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不过两个时辰,又有人说见过昨日那歹人正是周家的那个姑娘。 紧接着阿怜被带进了公堂。 章承载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问道:“昨夜子时一刻你在何处?” 阿怜闻言,挺直了身子,“回禀大人,民女在家中。” “放屁!分明有人见到你在琼花巷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阿怜抬头望去,那人约摸五十岁年纪,下巴处蓄起一小段胡须,眼底微青,想来一夜没怎么睡过,衣裳的下摆处还溅着泥点,既能代表赵家说话,那便是赵家家主赵德业了。 她面上不慌,就算是赵德业来了,也不能平白诬陷她。出来时江时越就告诉过她,昨日他‘尾巴’处理得很干净,不可能会有人看见,让她不必担心,一口咬定没出门便是。 阿怜也是这般想的。 她忽然佝偻着身子,重重朝地上磕了一个头,嚎哭起来,“还望大人明鉴,昨日又没有什么搬尸的活计,我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出门干什么,这位大伯莫要胡乱攀扯,我都没见过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做事要凭良心,说话也要讲证据的。可不能仗着家中富裕,就随意诬陷。” 她说得有理有据,倒让赵德业有几分不确定来。今晨他甫一进门,便听见夫人说儿子被打了,重伤在床,他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恶气,连忙来县衙报了官。后来进来一人,那人他认得,整日里与赵畅厮混在一处,他说他看见了打他的人,这才火急火燎地要去将她捉拿。 可是如今她却如此笃定说没出门,那么这其中定有一人在撒谎。 他也不是不记得这女子是谁,当初因着她的事,棺材铺那案子至今有人怀疑是赵畅做的。 他思虑了片刻,沉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将那人叫来,与你对峙。” 阿怜作势抹了一下眼角,颔首。 她静静跪着,比之方才沉静了许多。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她没有什么情绪。 但赵德业不同,方才阿怜的一番话,结结实实地给他扣上了仗势欺人的帽子,他何时有这么无赖过? 人证很快被传了过来,不高,阿怜瞧着有些眼熟。 “来者可是赵同?”章承载看了一眼来人问道。 赵同垂眉应是。 “你说昨夜见过她出现在琼花巷?” 赵同侧头瞥了一眼阿怜,随后又将头缩了回去,望向章承载,恭顺回道:“是。” “昨夜为何子时你还在外头?”他又问道。 “昨夜我与赵哥在永安楼喝酒,一直喝到子时,永安楼的掌柜可以作证的”。 说着,赵同便比划起来,“我看天色已晚,便留在了楼里过夜,然而赵哥非要回家去,他说他爹明日回家,他不能不在家中,因此子时一刻便离开了,后来,我发现赵哥的护身符遗留在了楼里,赵哥与我说过那张符是他娘亲给他求的,珍贵的很,我怕他找寻,便在子时三刻也出了楼。” “于是,路上就看见了周家小娘子把赵哥套在麻袋里,对着他拳脚相加,大人你也知道,他们两个之前就有一些问题在。”后头的那句话,赵同说得委婉。 阿怜想起来了,这个人不是村西头老江家的女婿吗?直接给了老江两倍的礼钱,把人娶回了家,她那时还暗骂老江糊涂,都不顾自家女儿已经定亲。 现如今再瞧这人的模样,就这货色,她更想骂老江了,哪里配的上村里的豆腐西施啊。 听了后头的话,阿怜可是松了一口气,那些伤可不是她打的,就算他们要去校对伤口,也赖不到她的身上,更何况根本就没人看见。 她轻笑了一声,众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紧接着就见她挽起袖子,左侧的手腕布满大大小小的水泡,红得吓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赵同顿时收敛了些笑意。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对他拳脚相加,可是我这手都伤成这样了,如此打他呢?” “怎……怎么不可以?”赵同强装镇定道:“不就受了一点伤,手不行,还有脚呢。”他说着视线也往下。 “那你试试!”她盯着他,赵同莫名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你……你……” 章承载将板子往案桌上一拍,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他轻咳了两声,眼神不着痕迹地从阿怜的身上离开。 “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他有人证,我也有物证。”阿怜的声音不卑不亢,她往前跪了几步,余光中已看不到后头人的神情。 “那你既看见赵畅被打,为何不上前帮忙?又为何赵家的人说赵畅是卯时初才被抬回府的?” 章承载提醒了一句。 赵德业此时也被绕了回来,森冷的目光看向地上垂首的人。 是了,他自诩赵畅朋友,却在危急关头不能挺身而出,算什么朋友。 难不成,从头到尾,他都在瞎编。 赵同的脸色开始泛白,他竟忘记了这么一茬,落下如此大的漏洞。赵哥今晨醒时只说让他嫁祸那人,说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去尝尝蹲蹲牢狱的滋味,之后他再适时英雄救美一下,说不定也还能抱得美人归。他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的人,赵哥也不清楚,为了让这伤有个交代,这才出此策略。 昨夜后头他确实离开了,但不过是直接回了家。现要他继续往下说,如何说? “你说不上来那我替你说”,阿怜侧过身子,看向他,掷地有声。 “你根本就没见过打赵畅的人,只不过你知晓我与赵畅的恩怨,为了在他面前博个好感,就陷害我。你说,我说的,对或不对?” 女子的目光带着审视,赵同不敢多看。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 章承载扫了一眼,与主薄的视线对上,主薄了然。 “赵同不明事实真相,胡乱构陷他人,打十大板,关狱三日,以儆效尤。” 回去的路上,章承载跟阿怜说了许多话,让她不必担心,赵畅不会报复她的。 阿怜自然知晓她不会出什么事,她刚刚可瞧见了赵德业知道赵畅这一段时日的所作 所为那气急了的神情,早就风尘仆仆回去了,想来赵畅是免不了一顿竹鞭炒肉。她不由勾了一下唇角。 临近家门,全胜阿伯将烫伤膏给了她。 “这伤不是小事,受伤了就要及时去找药,钱不够就来找我,你莫不是也想学周老翁那般有钱却没命花,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也不知道爱惜下自己。” 章承载蹙着眉心,絮絮叨叨说了一段。 阿怜低着头,背着手,不敢应声。 一墙之隔的江时越很早就听闻到了动静,他想要出来见见章承载,可是他的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人。 他略显犹疑,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人正是当朝太傅唐应。 如今盛国还未定下太子,太傅唐应司其职,为各皇子讲学。如今他不在太学讲师授课,来这里干什么? 江时越皱了一下眉,在他的印象中,舅舅并未与唐应有何交好的迹象。 章承载还在交代,他身旁那人突然低咳了一声。 “章兄,时间不早了。”那人开口道。 他嗯了一声。 阿怜抬头看过去,那人与章叔差不多年纪,儒雅端正,刚刚就见他一直整理着衣襟处的褶皱,明明都已经那般平整了。他虽与章叔以兄弟相称,可语气之中并无多少客气,公堂之上,他也在,这一路过来,他还在,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怜,天色不早了,我也就先回去了。”章承载对着阿怜说道。 阿怜能感到他身旁那人隐隐有不耐之意,也不敢再耽搁章叔,她想了想,跑进厨房拿出一块米糕。 “这糕点还热乎着,章叔带回去吃。” 章承载接了过来,是还热乎着。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吃了这么一块。那时祁阳县莫名出现了一具尸体,多方调查也没查出是谁杀的人,周松作为仵作,留在衙内验尸,他记得,那日用了很久的时间。阿怜过来给他送饭,就是在那时,他也尝了这么一块米糕。 他还记得那时他问她小小年纪就做这么多事,累吗? 她回答,不累,这是她该做的。 可她这年纪,哪有什么是该做的呀! 章承载对她挥了挥手,“回去吧!” 唐应的视线也从那女子身上移至章承载手上的米糕上,四四方方的一块,只是中间嵌了一颗红枣,看过去不那么寡淡。 他收回目光:“章尚书,竟也会喜欢吃这些?” 章承载抿了一下嘴,纠正他说:“唐太傅,叫错了。” 他早就不是吏部尚书了。 他已经当了六年的祁阳知县。 “若是让上头那位听到了,怕是会不满。”他转过身,往回走去。 唐应笑了一声,跟上他,“是不是叫错还未可知呢?说不定陛下此行让我前来就是为了恢复尚书大人的官职?” “你说如何呢?章大人。” 全胜瞳孔微缩,偏过头看向章承载。 然后者没什么情绪,面上淡然。 恢复?可笑! 有那些事在,就不可能,他只能做祁阳知县。 7. 见故人 阿怜甫一进门,就见江时越在窗边站着,出了神。 她将药瓶在桌子上放下,绕过小几,走了过去,他还没有发现她。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 “江小六?”阿怜轻声喊道。 江时越从思绪中回来,没应,睨了一眼阿怜,然后从她的身旁绕过,最后在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了?”阿怜追了上去。 “没什么。”他神情淡淡。 她才不相信呢?就他刚刚的模样,没问题才怪。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她才不上赶着去问,他有事没事,其实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于是她便在他的对面坐下,旁若无人地拧开药瓶。 一时间,屋内药味弥散。 阿怜也不知道这药膏的味道竟然这么冲,莫不是和良药苦口一个道理? 她正想着挖一勺敷上,身旁人却动了,削长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视野之内,在她还愣神之际直接从她手里头拿过刮药的竹片。 “你做什么?” “怎么伤的?” 二人异口同声道。 阿怜没让他替她抹,她又不是不会动了,况且伤的是左手,妨不成事。 江时越定定地看着她,微黄的日光柔柔照在她的身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看不透她。 药膏抹上的时候,阿怜总是觉得有些微微刺痛,她时不时低头吹一吹自己的手背。 大大小小的水泡都被处理了一遍,她不由弯起唇角,要去将药瓶盖上。 江时越这次却先她一步。 阿怜愣怔了片刻,没说什么,目光从他的一本正经的脸上缓缓落下,移至他瘦削的手指上,筋骨分明,上头细微的擦伤都已经结痂,许是天寒的缘故,虎口处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这不是被锅烫的。”这不是在问她。 他目光如炬,盯着她的伤口,像是诘问。 阿怜下意识又想要将手往后一缩,但突然间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是微微一屈,身体却不由僵硬住。 许久,她睁大了眼睛,从他的手里夺过药瓶,若无其事地放在了柜子里,随后又坐过来。 她说:“这伤我昨日就处理过了,只是没想到今天还没消,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用针将那些水泡挑了就好。” 她说得轻松,可是那么多水泡,甚至些许个还黏连在了衣裳上,刚刚她拉起袖子的那刻,皮连着一同被撕拉下来,她硬是没吭一声,只是低着头。 江时越从侧方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一直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不懂,她为何如此无所谓。 “下次不要这样了,命是自己的,这手也是自己的。” 阿怜见状,倏尔往他胸前一凑,目光流露出几分促狭,“江小六,你是在关心我吗?” 江时越一顿,清浅的药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自然地往后靠去,只觉得她笑得碍眼。 他忽然开口,“刚刚门外的人是知县?” 阿怜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她轻声嗯了一声。 “你知道?” “他穿着官服。” 她睨了一眼他,那还问她,这不就是简辞常说的多此一举吗? 江时越:“但我感觉他更像一个大官。” “欸,你也觉得?” 阿怜拿起桌上还剩的米糕,咬了一口,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是被贬下来的。” 江时越沉默了。 “你和他很熟?”阿怜嚼着米糕,觑了一眼不说话的人,含糊不清道。 他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转过来注视着她,“阿怜,你有办法让我见见章知县吗?” 顿了顿,他又说:“放心,不会白让你帮忙的。” 阿怜最后还是没有从江时越的口中知晓他与章承载的往事,但她还是同意了。 清辉从枝丫上洗下一片淡淡的影子,灯笼下的穗子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纠缠不休。 阿怜带着江时越从偏门偷偷溜进了章承载的府邸。 她今日可打听清楚了,前几日她见到的男子也是京城来的大官,这几日章承载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许是觉得乏味,今日留在了客栈。 阿怜亲眼见到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她仔细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抿着唇,无端让阿怜觉得他莫名变得沉重起来,挺直的脊背束缚了他往日的随性。 江时越心里很是复杂,对于那个人,他是感激的,也是亲近的。 陡然想起许多年前,御书房前,他看到了那个为他跪下的男子,不同于他的父亲,劝他忍让。 他始终记得那人对着面色震怒的帝王直言道:“无论行舟的父亲是谁,臣永远都是他的舅舅。” “所以,臣不能看他被随意欺凌。” 龙案前的帝王闻言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放肆!” 紧接着一块砚台被掷了下来,重重砸在章承载的额前,他站在父亲身后,往后向前看着这一幕,不敢多言。 正处于盛怒的帝王注意到了他,眼睛微眯,他盯着他片刻,说道:“上前来。” 江时越不敢不上前。 父亲拉着他的手在案前跪下。 “还望陛下息怒,今日一切所为皆是犬子不是,还请陛下念在他年纪尚轻的份子上,宽宥一二。” 说完,父亲拍了拍他的背,随即俯下身去。 “年纪尚轻?”盛武帝轻嗤了一声。 一旁的刘公公觑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上前接话,“江将军此言差矣,令郎年纪已经不小了,十一岁的年纪该承担起责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然以后若是走了将军的路子还如何对三军负责?” “况且两位皇子身份尊贵,令郎不顾尊卑,与皇子斗殴,致两位皇子受伤,这似乎已经不是年纪小不小的问题了。莫不是江将军根本就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所以家中的小辈才会如此胡为?”刘公公的声音倏尔尖锐起来。 盛武帝拧眉看向地上的人。 章承载气急,他本就与刘茂有些龌龊,这次才会让他找准了机会发难,两个皇子确实有伤不假,可是他的外甥身上就没伤吗?他们不过擦破了点皮,可他呢? 章承载看向低着头的少年,额角、脸颊、脖颈、膝盖,全身上下哪一处不是伤,红肿得厉害。 他抬眸看向盛武帝,后者只是静听着,没有任何反驳。 猩红的血丝弥散在章承载的眼底,若不是他当初……他的外甥又何至于此! “是,是臣教导无方。”江毅喊道。 江时越就那般跪着,耳边一侧是父亲的声声认错,另一侧是舅舅头上的血缓缓 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许久,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语气郑重,“此事是我的错,我愿受罚,还请陛下息怒,看在父亲与舅舅多年来于家国、于陛下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他们御前无礼之责,行舟在此先谢过陛下。” 行舟,是江时越的字。 本来男子及冠方才取字,但江时越出生之时,恰巧是在皇宫之中。那日盛武帝途经产房门前,闻其哭声,倏尔有感,于是江时越还未冠名,便先赐下了字。 这也是这么多年江时越第一次在盛武帝面前以字自称。 盛武帝神情微动。 少年垂裳而跪,垂放在两侧的双手微微泛红,指甲的缝隙还冒着血珠,鲜红而刺眼。 他别过眼,语调依旧是那般不近人情,“既如此,江时越剥去皇子伴读身份,笞二十。” 那日,是刘公公执刑。 江时越翻转了下手腕,厚实的茧子密密麻麻覆盖在上面,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疤痕了。 “难怪!”他呵了一声。 阿怜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她略显疑惑地问道:“江小六,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刚刚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绝望,不同于她曾经见过的那种重金难治、自备棺材的无力感,也不同于刑场之上、已知生死的恐慌,他更像是一种自哀。 是在哀什么呢? 她悄悄收回视线,唇角微微卷起一个弧度。 她想那些干什么?又与她没关系,她自己尚且如此。 屋内忽然有了动静。 江时越一下子反应过来,阿怜再看身旁人,刚刚的感觉仿佛就是一瞬,更像是她感知错误。她看到他在看见屋内人出来的那一刹,眼底迸出希冀,束起的长发在空中扬起。 出来的是章承载与唐应,身旁还跟着全胜。 阿怜有些糊涂了,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唐应轻拍了几下章承载的肩膀,“章大人,你可要想好了。” 章承载一抖,唐应的手顺势滑了下来,他朝他挑了一下眉,“唐大人,这么闲吗?” “是啊,如今太学讲师众多,不差我这一个,况且祁阳县风景如画,我亦沉醉其中,自然要好好观赏一番,不负我这垂老之身。”说罢,他笑了出来。 “垂老?”章承载冷哼道:“我看唐大人正值壮年,再多生几个都没问题。” “你……”唐应的脸陡然升温。 阿怜看着莫名有些好笑,这唐大人真经不起玩笑,章叔的嘴也太毒了些吧。 江时越侧身立在她身旁,垂眸看向她,姑娘捂嘴失笑,很是生动。 唐应拂下袖子,“乐明,与陛下斗是没有好下场的。”倏尔,他的语气低了下来。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他,便往门外走去。 “有什么下场,我会不知道。”章承载低喃了一句。 “出来吧!”他朝着东侧的墙边喊了一声。 江时越没动,连着阿怜也没出去。 他似是有些无奈,又喊道:“阿怜。” 阿怜知晓再不出去,章叔就该生气了。她瞅了一眼还在愣神的人,二话不说,就着他搭在她臂上的手,连带着他也拉了出来。 他说过要见他的,现在何必如此扭捏? 见到来人,全胜的呼吸重了几分。 8. 解惑 章承载也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已然与记忆中十一二岁的少年不一样了,但相似的眉眼还是让章承载一下子认出了他。 他垂眸,视线落在了阿怜拉着他衣袖的手上,目露了然。难怪这些日子京中流传着他下落不明的消息,不料竟也躲到这儿来了。 他倒好,落得个清闲,他爹可就急坏了。 “进来!”他淡淡说了两字,随后转身进了屋。 江时越抿唇一言不发,也跟着进去。 阿怜站在外头,刚迈开步子,全胜上前伸手拦住了她,朝她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全胜,又看了一眼禁闭的屋门,想起刚刚章承载流露出的意外之色,也明白了他与江时越关系不斐。 于是,她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全胜劝她去西间的屋子里休息,天寒冻人,但阿怜没应。 过去了许久,江时越才从里头出来,章承载跟在他的身后。 听到吱呀一声,阿怜回头望去,猝不及防间与男子的视线对上,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不是傻,不冷呀!” 他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阿怜第二次见到他急言令色,她反驳道:“你才傻,没看到我披着披风吗?” 她说的有些心虚,这披风是刚刚全胜阿伯给她的,他看她一个人坐在寒风之中,于心不忍,便去寻来了一件。 毛茸茸的领子将阿怜裹得紧实,不露进一点儿风。 “那你坐这干嘛。”江时越半分不让,正常人谁会大冷天坐在外面,不是脑子坏了是什么。 阿怜凝滞了片刻,这次没话说了,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江时越,显得好似她才是占理的那个。 “江小六,你有病。” 章承载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互不退让,竟莫名有些怀念,少时他与阿姊也是这般斗嘴。 “好了。”他走上前来。 阿怜知晓章承载是个温润的性子,但有时总是会忍不住怵他。这不,他一发话,她哪里还敢造次。 章承载淡声道:“回去吧!” 她略显疑惑地抬起头,在江时越与他之间扫视了一番,随后点了点头。 江时越只觉着她的神情有些莫名。 回去的路上,阿怜走在前头,江时越在后头。 她一直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江时越好奇:“在想什么?” 阿怜抬头去看他,他错开了目光,挠了挠后脑勺,漫不经心道:“刚刚差点撞上柱子了,阿怜姑娘,你走路可得当心呀。” 听他说得这般混不吝,阿怜噗嗤一声笑了。 她思索了片刻,回应了他前头的话:“不是有句诗叫做十载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见便开眉。你与章叔明显是旧相识,怎么你们见面好像都不开心,他甚至没有留你过夜。” “你会诗?”话一出口,江时越又觉得不是很准确,他换了一种表述,“你识字?” 阿怜颔首,然后抬起两个手指微微张开一点儿距离,圆圆的杏眸中展露出几分俏皮,说道:“认得一点。” 接着她余光中就见他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活像有人逼他吃了他讨厌的吃食那般。 阿怜只觉得他在嘲讽她,于是连带着他左眼眼角上那颗好看的小痣,她忽然都觉得有些不顺眼了。 江时越很纳闷,既然她认字,那也算有些学识了,怎么上次还能被坑得那么惨。 他摇了摇头,嗓音清润,“没什么,不是所有人见面都是那样。” “谁教你识字的?”他又问她。 风势忽然更盛了些,阿怜拽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她打了一个寒颤,道:“章叔教过一点,简辞也教过一点,然后我自己还偷摸着学了点,只是,学艺不精,好多都记不住,也不知道意思。” 江时越:“简辞是谁?” “村里的一个哥哥。”她没有再说。 哥哥?他眸光一暗。 “江小六,你说过的,你得付钱!”阿怜忽然跑了起来,边跑边回首,厚重的披风将她裹得像个雪人,没一会,她便喘着气,停了下来。 稍稍落后于她的江时越又再次与她并排,她面色红润,呼吸声落在他的耳畔极有规律。 “不付钱的话,我就将你赶出去。”她放着狠话。 江时越侧头看去,阿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戏谑,更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他侧头不知觉弯了唇角。 财迷,他还能少得了她。 他伸手抚摸腰间的钱袋子,那儿沉甸甸的,刚装满了一袋,是他方才向章承载讨的。 他出来的时候钱丢了,身上唯一值钱的匕首也被便宜当了,为了不证明他是个失信的人,他只好去要了一些。 那时,他与章承载刚说完一些朝堂上的话,继而章承载又说起了他。 “你是如何受伤的?严不严重?”他语气关切,看向江时越,后者的脸上神情淡然,要不是他额角的伤口还没痊愈,仿佛那人说的不是他。 江时越喉间一哽,眼眶有些湿润,微微偏过头,尽量不让泪水落下,“都已经好了。” “那你可知是谁伤你的?”章承载继续问道。 等了许久,他没说话,那便是不知道了。 近些年来几位皇子夺嫡之势越发激烈,听唐应说朝堂之上早已经是互不退让。大皇子为长,二皇子为嫡,三皇子母家实力强势,四皇子岳家亦不遑多让。盛武帝却没有丝毫动作,甚至不传出一点儿有关的风声,任由四子斗。 章承载有时在想,盛武帝这招鹬蚌相争,是否是为了最后渔翁得利,可是这是人,斗得久了心狠了,焉知不会被反咬一口? 他上前轻拍江时越的肩,郑重道:“我知你与四皇子交情匪浅,但那是夺嫡,一路上血是不可能少的。” 江时越低垂目光,半晌,才听见他开口:“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的好友,当初大皇子、三皇子一同欺辱我之时,也只有他偷偷过来看过我,为我送过伤药。这些年来,他过得也是很不容易,我都知晓。” 章承载见他下了主意,也没再劝。 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你这些日子都是与她同住?” 她是谁,不言而喻。 江时越下意识将视线落在窗前,但那儿紧闭着,探不到人。 他嗯了一声。 章承载叹了一口气,道:“她那住所确实令人放心,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人寻去。只是,男女大防,这些问题你该注意着些。” “阿怜是个好姑娘。” 闻言,江时越面色一变,耳尖微微泛红。 舅舅这是在提醒他,难不成他看过去那么像一个玩弄他人感情的小子吗? 他一时间陷入了自我怀疑。 见他呆愣住,章承载顿时觉得自己的玩笑过了些。他清了清嗓,又问道:“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这也不怪章承载问他,现如今京城 流言四起,就连唐应都怀疑是他将人藏了起来。 江时越神色一凛,“再过段时日吧!景含在查了,我暂时还没收到他的回信。” “我也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提及章景含,轮到章承载沉默了。将近六年未见,他那儿子也应是长大了,这些年夫人的书信越发多了起来,夫人总是时不时在信中念叨家里的琐事,前段时间还说起了含儿的婚事。他的目光落在案前的匣子里,心口莫名有些疼,这些年,终是他欠了他们! 他此生再难偿还。 他颓废地滑坐在了案椅上。 江时越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好受,若不是为了他,他的舅舅何至于与舅母、表兄相隔两地。曾经他总会想,若是他不在就好了,陛下许是不会罚舅舅了。 到底是他太过天真,就算没有他,江章两家也难免帝王猜忌。 “好!” 章承载收敛了情绪,想要出去,他知道,那小姑娘定然在外头等着。 江时越没动,章承载回头看他。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咬着下唇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说了。 “舅舅,借我一点钱。” 章承载怔了一下,随后瞧见他为难地站在原地,摇头失笑,他这外甥还是那般好面子。 回到院子,江时越没有跟着阿怜回去她的屋子,而是去了另一间。 阿怜解完披风,一转头没有看见他。 她打开房门瞧了一眼,只见东侧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哈~江小六,你跑到这屋来干什么?”阿怜站在门口,她打了个哈欠。 今日已经很晚了,一整日的疲惫让她颇为困倦。 江时越闻言转过身子,来到阿怜面前,伸手指了指屋内的那张床,说道:“之后我睡这。” 阿怜眉头微皱,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道:“地上太冷了,于你于我都不好,而且这间屋子我收拾过了。” 阿怜想了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见她不言,他又给出了一个理由:“而且要是有人进了你的屋子,看见了我,该如何解释?” 阿怜刚想说不会有人会去她的屋里,他是第二个,蓦然抬头看见他欲盖弥彰的眼神,她忽然懂了。 他在顾忌她。 他是男子,她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 周老头总是说她不聪明,不懂得看人脸色,所以有时她才会成为别人看碟下菜的那人。可是自从他去了之后,她明明就看清楚了很多人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有些干涩。 许久没等到她的回应,江时越扯了一下唇角,一双桃花眼轻挑着,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难不成其实是你害怕,所以才要我跟你一个屋?” 他说得煞有其事,还举起双手做出唬人的动作。 男子眼底的笑意太过直白,阿怜一时失神,看得痴了。待反应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亏她刚刚还把他想的那般好,转眼间又对她开起了笑腔。 哼,她果然还是不够聪明呀。 阿怜瞪了他一眼,也没去管身后人,径直回了自己的屋。 不久,那头屋里的灯灭了。 接着江时越隐隐约约听到那边抛来一句,“蜡烛也是要钱的。” 江时越失笑,甸了甸手里头的袋子,钱,现在他也有了,这蜡烛还不能够让他点一会吗? 不过,他还是很早就吹灭了。 他想,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9. 银钱 翌日,天晴朗了几分。 阿怜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暖意。 她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江时越看着眼前的吃食,虽是素面,但却莫名让人嘴馋。 “你今日放了猪油?”江时越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面上浮着的油,很是喷香。 阿怜嗯了一声。 她捧着碗,吃面的声音窸窣,瞧着她的模样,江时越也拿起一旁的筷子。 他眼前一亮,这面还真是不错。 只是…… “你这碗怎么比我大那么多?”他直言不讳。 阿怜瞥了一眼,她这只碗足足比他那只大了一圈,里头的面也多了许多。 她不以为意,又嗦了一口,“我煮的面,我多吃些怎么了?你的钱还没还我呢?吃着白食,还气不过,要是是在外头的酒楼,你这样,会被打出去的。” 江时越哑声,钱钱钱,怎么都是钱,她是掉钱眼子里了吗?这些天他也给她干了不少的活,她难道一点儿也没发现吗? 院子里的杂草除了,屋檐上的漏洞填了,屋子的地也扫了……她怎么就不能看看这些呢? 姑娘没有理他,安安静静吃着面。 他偷偷觑了一眼她,很快收回目光,然后又瞧了一眼,心道她想要钱,也是无可厚非的,倒是他,怎么一直在与一个姑娘斤斤计较,男子的气度都到哪里去了。 他刚想开口,却不曾想阿怜以为他又嫌弃她做的难吃,才迟迟不动筷的,自然不愿给他好脸色,张口就学着村口阿婆的语气把他数落了一通。 “江小六,怎么不吃?是嫌它不好吃吗?还是说你嫌的是我这个人。多了也嫌,少了也嫌,咸了又说,淡了又闹,一天天的,真难伺候,以为你是少爷吗?”语音未落,她倏尔止了话头。 身旁的那道视线太清晰了,她实在难以忽视。 她微微侧过脸,果然江时越泛着冷意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短暂的一刻间,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不会恼羞成怒吧。 “看什么看,再不吃,都冷了。”她佯装没有被吓到,先发制人。 江时越顿时觉得她十分古怪,那语气,怎么他好像一个孙子一样被教训着,心中忽升腾起一阵不快来。 然后他冷冷嗤笑了一声,好吧,就当他小肚鸡肠,君子坦荡荡,这句话从来不适用他。 沉默着,两人都吃完了面。 阿怜顺手要将碗筷拿去洗了,江时越拉住了她的衣袖。 “等等。” 阿怜不明所以,刚刚她说得太顺口了,一时间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头是不是在骂她。要是他实在不解气,她也可以让他说几句,反正说话又伤不着她。 紧接着,她看见他从身侧解下一个钱袋子,递了过来。 “钱,你拿着。”少年依旧冷声。 然后他从阿怜手里接过了碗筷,就要朝着厨房走去。 阿怜杏眸微睁,眉梢微挑,瞧着他一系列的动作,略显诧异,难道换了间屋子睡了一晚就被鬼附身了?说话竟然这么客气。 她的眼神还在他的身上流转着,江时越莫名有些忐忑。余光之中,他瞥见她手上还未消除的红痕,语气陡然别扭了几分,“你手还没好,好好涂药,不要碰水。” “还有面也好吃。”江时越转身之际,又回头道了一句。 “谢谢!” 阿怜忽然抿嘴,最后实是忍不住噗嗤一声,他是从来没有与人这么说过话,还是没有与姑娘家这么说过话呀?脸颊上腾起的红晕连她都看出来了,好不显眼。 但既然他愿意去洗,阿怜自然乐呵,又少了一件事。能够偷得一点闲,似乎很多人都乐忠于此。 她将钱袋子颠了颠,比上回的重多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往桌上一倒,铜板、碎银哗啦啦落了一桌,她仔细数着。 江时越才走了几步,便听到屋内的声响,了然于心,抵在墙边唇角微翘。 他就是故意让章承载给他碎银的。 阿怜心情愉快了不少,没想到竟然有八两零十六个铜板,按往常来说,这都够她生活一整年的了。 她偏头往门外一瞧,江时越已经洗好了碗筷,似乎正在收拾厨房,他倒是没有出尔反尔。 午间有人来了一趟让她去搬木头,阿怜应了。这几日天寒,好不容易回了些暖,便有活计做了。 江时越听到她要出门,皱着眉头不让她去,“你不是有钱了,还出去做工干什么?手好完全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偷藏一点起来了。 阿怜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依旧擦着柜子,什么叫有钱就不用做工了?这年头会有人嫌钱多?况且,这钱万一花完了呢?他那模样,之前肯定是个被人伺候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临近年关,本就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还样样涨价,不多存些钱怎么能行? 她剜了他一眼,他要是再受伤,那药可贵着呢。 随后她抬手看了看,手背上只是一些破皮处还没长好,有些泛红,但是已经没有当初那般疼了。这点儿小伤,还值得她耽误出工的机会。 她一直明白的,村里人有什么活,无论是出力气的还是不出力气的,都先过来喊她一声,是在乎她。要是她这不来那不来,他们不喊她了,她还不知要去哪里讨饭吃。 与她相处这么些时日,江时越也摸清了些她的性情,这人轴得很,只会坚决得奉行自己的一套理念,面上瞧着好说话,但真要触及到她的领域中去,就如同进入狼群的深处,即使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她也会干。 于是他松开了她的手,没再劝她,只低声道了一句小心些。 阿怜这回应了。 出了屋外,她一路去了李大哥家。他家要翻新,说是要娶媳妇了。 “来啦!”李俊远远看见阿怜,便朝她打招呼。 阿怜高兴地挥了挥手。 只是见到他后头的人,阿怜神色一变,扬起的唇角抿平了几分。 她怎么忘记了李俊的成婚对象就是郭蓉呢。 原本好友成亲,她是高兴的,屋子的箱匣里她还藏着一件要送她的贺礼。 只是如今,她依旧是高兴的,可是再见到她时颇有些不自在。就像是两个正在吵架的人,毫无预兆地被安排在一起见面,让她一点儿也没有准备。 “阿怜。”郭蓉笑容明朗,奔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阿怜有些不习惯这久违的亲昵。 她亦朝她笑笑,“恭喜阿蓉觅得良婿。” 话甫一出口,明显取悦了李俊。他是个厨子,家中亲人皆逝,一开始他只是酒楼的一个帮工,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也没有姑娘愿意嫁到他家来,只是近两年他渐渐将手艺学了,工钱也翻了倍,这才有了余钱。 听到阿怜诚心的祝福,他掩饰不住的欢喜,让郭蓉招呼阿怜 去一旁吃着点心再说话。 “李大哥,活还没干呢?”阿怜提醒道。 再不忙活起来,这天可都要黑了。 李俊连连摆手,“不用,你是阿蓉的朋友,就陪着阿蓉说话就好,工钱的事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如数给你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怜解释道。 李俊没再听,自顾自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阿怜就见他手里端出一盘糕点。 郭蓉拉扯着她去了一旁的桌几坐下。 放下糕点后,李俊便离开了,指挥着另外几人往里头搬木头。 郭蓉见她目光一直跟着那边,握住她的手说道:“屋子修缮的已经差不多了,也只是几根木头还要再加固一下,他们几人忙活就够了。阿怜,你陪我说说话吧!” 阿怜倏尔回眸。 郭蓉知晓她一向好说话,笑嘻嘻地从桌上给她递过一块梅花糕。 她接过,梅花糕还腾着热气,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引得满嘴都是花香。 “慢些吃,怎么长大了还这样,一看到糕点就忍不住。”郭蓉嗔怪道,她用手抹了抹阿怜的唇角,“这要是以后别人拿了几包糕点,就把我们的小阿怜骗走了,该怎么办呀?” 闻言,阿怜禁不住笑了一下,她看过去就那么容易被骗吗?况且,谁会愿意去骗她呀! 她的眼底闪过一片朦胧的水雾。 “阿蓉,你也欺负我!” “哪有?” 二人说话的声音不小,不远处的李俊转过头来看着二人嬉笑的身影,好似一对亲姐妹一般,明明阿怜还更大一些呢。 他忽然想起更久之前,第一次见过她们的时候。 那时的她们都还没长大,阿怜总是来酒楼替周松买酒,她扎着两只辫子,脸就巴掌大,瘦瘦小小的,瞧着就跟吃不饱一样,也是如此让他对她有了印象。 有一天阿怜如往常那般来酒楼,可半途却遇上了几个逃学的顽童,他们以为阿怜好欺负,便打翻了她的酒,就她围堵在了巷子里。 他那几日手臂被刀划伤,在家休养不曾出工,出来买菜正巧看见了。便去寻掌柜过去帮帮忙,但掌柜不肯,说他小瞧了她。 他思索了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菜篮,还是往巷子里冲了去。可是,还没靠近就看见那几个浑小子鼻青脸肿地往外跑,嘴上还大喊着“不敢了”。 再往里去,就看不到阿怜人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去,又在酒楼门前看见了那个姑娘,还有阿蓉。姑娘神情奕奕,脸上丝毫没有半分惊慌。 阿怜想要掌柜再卖她一壶,可是她手里头的钱不够了。掌柜没应,那点儿钱还不够他的成本,再怎么说都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阿蓉那时不知从哪里拾得一壶,给了她,说是自己买错了,家里头没人喝,买回去定会浪费。她怕被责骂,就想着将它藏起来,可是刚巧阿怜需要,把它给她,她就不用费劲心思地藏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阿怜也不会挨骂了。 她的借口很是拙劣。 但其实,后来掌柜与他们闲聊时,他才知道,那酒是郭蓉拿出自己全部的零用钱买的。 但这些,阿怜是全然不知的。 她看见了他,让他不许透露半点风声。 李俊收回了目光,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弯腰搬起木头,喝道:“大家伙,卖力些,争取天黑前完工。” 10. 道歉 “到了,你也回去吧!”阿怜正要进门。 郭蓉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她踌躇了许久,才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我不知道我娘……”阿怜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她看着她,唇角向上弯了几度,“不要胡说,郭婶对我很好的。” 郭蓉眼眶发红,眸子似是染上了一层水雾,她极力克制,可最终还是让泪落了下来。 阿怜伸手去摸她的脸,可触及一片温热时,她颤了一下,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她的手,太凉了。 “别哭,天快黑了,被人听到了,我这屋子就该更吓人了。”阿怜安慰道。 郭蓉怔怔地望着她,盯了半晌,随后猛的抽泣了几下,果然止住了哭声。 阿怜知道,其实她不是很会说安慰的话。 她轻拍了两下郭蓉的肩膀,“我有贺礼要给你,你等等我。” 说着,郭蓉就见她急匆匆地往里头跑去,不过须臾,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捧着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仿佛里头是什么非常珍视的东西。 确实,是个珍贵的物件。 阿怜将帕子掀开,露出一对珍珠耳环来。耳环白中带粉,不算小颗,若拿到市场上卖,得要花不少钱。 她伸手将耳环放在郭蓉的脸上一比,淡笑出声:“果然很衬你。” 郭蓉立即摆手,“阿怜,这我不能收。” 阿怜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将耳环又包进了帕子里,她将它塞在郭蓉的手上。 怎么不能收,这些年来她身边就她这么一个朋友,她要成亲了,她当然要送贺礼。 “你不收下,是嫌我这贺礼廉价吗?” 她一向知道怎么去说服别人,周老头虽然不愿意教她验尸的本事,但也教了一些别的,比如正话反说,比一步步劝导,更能达成目的。 她之前就做过很多次,去给周老头赖赌债。 “我……”郭蓉急得方才才止住的哭腔又往外露,她哽咽了两声,“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收下。” 郭蓉看着躺在手心的贺礼,明明被帕子包着,她却觉得有些烙手,胸口闷闷的,让她忽觉得有些难以喘气。如今再觉这婚事,她是一点儿也不像原先那般高兴了。 这贺礼价钱肯定不便宜,她定准备了许久,上次来家中连饭都没吃...... 她声音很低,语气中略带着几分困惑,“可是阿怜你为什么不等到那天再给我呢?我成婚,你不来吗?” 阿怜垂下眼睑,躲开了周蓉的目光。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喜宴是什么样的,可是她长着这么大只参加过丧宴,主人家哀怨,四周的梁柱上挂着白布,不见一个笑脸。 愣神之际,阿怜余光之中看见了简辞,他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们。 知晓阿怜注意到了他,简辞才从一旁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裘,衣襟处绣着淡淡云纹,全身上下不见一处污渍,如说书人嘴里的白玉公子,飘飘洒洒。略一细想一番,这肯定又是他家祖母为他添置的。 反观她自己,深棕袄服,左侧的衣角下还缝着个补丁,颜色也是不够鲜艳,平白增添几分老气。 她忽然想起,曾经简辞就问过她,为什么不穿些艳丽的衣裳。那时阿怜没答他,她并没有。只是如今,他若是再问她,她一定会说这些衣裳穿着耐脏。 “简辞哥。”郭蓉喊了一声。 阿怜这才从思绪中回神。 简辞朝她点了点头。正因为她在,所以他才敢过来。村里总有些妇人碎嘴子,瞧见了什么总是要评头论足一番,明明没有发生,就对莫须有的事情随意猜测。之前他不过在外与阿怜说了几句话,便传进了祖母的耳朵里,惹得祖母大怒,将他禁足在家,要他安心备考。 郭蓉见简辞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便没事找话道:“简辞哥,你是路过吗?” 他嗯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 阿怜觉着今日的简辞有些奇怪,许多时候都是简辞话多她话少,怎么今日还反过来了? 郭蓉也有些尴尬,但她没走,她家与简辞家离得不远,就隔了一条巷子,许多次郭蓉都从他们家门前过。那日简老夫人大发雷霆,声音都传到她家来了,说什么阿怜身上阴气重,会影响他身上的官运气,她不允许简辞再跟她来往。自那日起,她再也没往简辞住的那条巷子走过了。 但她也分得清好歹,简辞哥与简先生都是很好的人,她自然不会迁怒他们,只是心底多少有些膈应在。 好在阿怜不知道这些,不然该自责了。 她觑了一眼简辞,后者抿着唇,几度张口却没将话讲出。她忽然觉得他有些笨,读了那么多的书,怎么还不如阿俊哥会说话。 她摇了摇头,罢了,还是让她再说说吧! “简辞哥,听我阿爹说,年后你就要进京赶考了。恭喜你呀,你可是我们祁阳县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举人呢。” “过奖。”他淡声回道。 阿怜眼眸一动,他要走了? 简辞转向阿怜,目光温柔,“阿怜,今日我来,就是想与你说说这事。” 阿怜愣了一下,随即开展笑颜,“恭喜呀!” “你和简先生都是顶顶聪明的人,一定能够一举夺魁的。” 她说着吉利话,简辞却莫名有些难受。 他低着头,视线正好与阿怜对上,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里头仿佛藏着春风,很容易就让人卸下心防。 忽然,她听到他开口:“阿怜,你愿不愿意与我......” 话没说完,阿怜打断了他:“你这糕点是在县里东边那条街新开的铺子买的吗?” 她指着他手里头拿着的糕饼,细细红绳搂了一叠,纸袋子渗着油脂,连带香气也溢了出来。 阿怜喜欢吃糕点,尽管刚刚才尝过梅花糕,可是他手里头的分明就是板栗糕的味道,更香更酥脆。 简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点点头。他伸手往前一递,那包糕点就顺势落在了阿怜的手上。 “这本就是给你买的。”他说的一点儿也不心虚。 阿怜才不相信,她知道他祖母最爱吃的便是板栗糕了。 “多少钱?”她问道。 “没多少。” 阿怜有些不悦,“快说。” 简辞:“非要如此见外吗?” 阿怜见他不回答,转头跑回了屋里。这并不是见外,谁家的钱都不是平白无故来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没有经商、没有家底,都是靠着自己的力气赚来那么些许银两,她既没有帮过他什么,他也没有欠过她什么,钱货两清,这才最好。< /p>江时越坐在屋内,手里头正摆弄着一堆花,阿怜有些疑惑,看了他一眼,“你是要将它们做成干花泡茶吗?” 闻言,江时越指尖一顿,他还没得及开口,阿怜就已经将他越过,一骨碌跑到箱匣边旁翻箱倒柜了一阵。 江时越瞅了一眼,她手里头正拿着一些碎银与铜板,仔细数着。 不过一会,身影又在他的眼前消失。 “给!”阿怜二话不说,伸手就塞给对面的人。 简辞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被铜板塞了个满,原本空下来的手顿时又有了实感。 “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那家铺子听说卖得贵。”她嘀咕了一句。 “够了,都多了。”他坦诚应道。 他作势要将铜板分出来些,阿怜制止住了他的动作,“如果有多,剩下的你留着,东街那么远,跑一趟多不容易。” 手背上贴着姑娘的手,是柔软的,她的温度近在咫尺,简辞一时间心念微动。 郭蓉也劝他收下。她看得出来简辞的心思,可是他家祖母是个不讲理的,听她爹娘说当初简先生回乡时便挨了一顿批,至今两人都还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要是阿怜真的嫁到他们家,那日子肯定不如现在自在。 两人一同劝说,简辞也没再继续与她们争辩。 阿怜眉梢一挑,“忽然觉得我也像一个给得起小费的大方人。” 这话虽是对着郭蓉说的,目光却看向了简辞。 简辞悬在半空的手无奈收回,他抿嘴一笑,略有些打趣道:“那便让你也体验一回。” 闻言,阿怜眼角带笑,柔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生气。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再徒留着,难免打扰。 临走时,阿怜还是有些好奇,“简辞,你先前想说什么?” 简辞目光躲闪了一下,没在继续注视她:“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前段时日学的诗都会了吗?” 阿怜点头,早就会了。就算他要检查,她也能背出个所以然来。 见她这副信心满满的模样,简辞紧接着又说:“我这手里头还有些诗集本子,你若想要,我拿来给你。” “我自己也能买的。”阿怜脱口而出。 简辞身形微微一顿。 她就是一个靠着力气过活的搬尸人,读书本就是因为她高兴,她想学才学的。而且要是被他家祖母发现了,那可又要纠缠解释好一阵。 拒绝的意味明显,简辞也不好再继续说:“那好......” 他走了几步,又偷偷回首看了一眼正拿着糕饼嗅着的姑娘,她太过干净,宛若九天之外的仙子,似是要受劫,才会落入这凡尘一趟。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清润温和的眸子忽然变得浑浊起来。 远处的人渐渐只能看见影子,又在一个拐角消失不见。阿怜提着糕饼,转过身,堪堪与面前的人撞上。 “你要吓死我呀。”她拍着胸口,语气带着些许惊诧。这人怎么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还好她胆子大,要不然一不小心就去见了周老头,都说不定。 江时越看见她白了他一眼,径直略过了他,要往里屋去。 他忽然有些委屈,他也不是故意的呀! 他三两步跟上阿怜,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地问道:“他就是简辞?” 11. 相处 阿怜不明白他的话,他打听简辞做什么? 忽然想起他是京城人,难不成是因为他听到简辞要进京,所以想要搭个伙,一起去? 想明白后,她嗯了一声。 江时越想起刚刚温润如玉的男子,心底蓦然升起一阵不舒服。 “你若是想要与他同行,便要等到年后了。”阿怜忽然提了一嘴。 她将糕点往桌上一铺,细绳被她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个大酥香,阿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到底没有先拿起一块来吃。 “和谁同行?”江时越错愕开口。 “你说简辞?”他皱眉道。 “不然呢?”阿怜只觉得莫名,耸了耸肩,不然他打听他做什么。 闲得慌? 江时越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她摆弄着糕饼的手不停,索性拿起一块就往自己的嘴里塞。 “我暂时还没打算离开。” 阿怜眼瞧着面前的糕点少了一块,倏地抬眸盯向他,她强忍着怒气开口,“不离开就不离开,你抢我的糕点做什么?” 这些糕点她还打算分着吃呢,她又不是没有想到他,也给他分了几块出来,可是他怎么比她还像饿死鬼投胎。 这一问倒是给江时越问住了,他刚刚也没多想,只是看她一直摆弄着那人给的东西,情绪占据了上头,一下子没有忍住。 察觉到阿怜的不满,江时越顿时焉了气性。 “是...是我太着急了。”他尝试解释,可奈何阿怜不理他。 他喉咙滚动,默默往她的身边靠近了些,可阿怜却并不如他意,他能靠近,她也能退。 连着折腾几次,江时越颇有些郁闷,随后俯下身子,闭了闭眼,似乎还在挣扎,最后轻吁一声。 “对不起。” 一个小小的碎银被他一点、一点移了过来。 阿怜正打着绳结的手顿住,她微微抬起眼帘,如一湖秋水泛起层层涟漪,最后将目光落在桌上。 碎银子滚了几圈就停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手又过去翻了下它,它又重复刚刚的动作。 总之,到阿怜面前时,过了很久。 江时越一直在等阿怜的反应,待看到她将碎银往手心一收,他如释重负。 “给。”她开口道。 江时越却愣住了,刚刚放松的脊背又在一瞬之间绷紧,他还以为她不会再将糕饼分给他了呢。 “要不要?”她又重复了一遍。 阿怜觉得今天的江时越磨磨蹭蹭的,随后也不去看他面上的表情,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不可以浪费,如果不要……” 江时越平直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抢过话头笑道:“当然要。” “毕竟我也是付过钱的,可不能做了亏本买卖。”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也不知道姑娘听没听见。 —— 晨光熹微,蒙蒙薄雾,如烟似幻。 阿怜在鸡鸣声中起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子,透过小口,外头不甚清明。然而她一眼注意到了窗边柜台上的花,寒枝上绽开了红梅,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与她这满室的装横不同,这枝花,很新。 她穿好衣裳走过去,用手轻轻点了一下花蕊,那花落了下来,阿怜一时失措,赶忙捧开手去接。 看着手心里小小的花骨朵,阿怜想,这花莫不是也通了灵智,想着办法来讹她,跟折了它的主人一个样。 她当初就不应该把他带回来。 她把它捻起放在一侧的麻花辫上一比,不由咧开笑来。 “好看!”江时越倚在窗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他神情慵懒,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阿怜一时惊慌,花朵被她重重一捻,隐没在掌心之中。 她瞅了一眼还在盯着她看的人,觉得她这儿可能会有鬼,但江时越在,那些鬼都不敢出来了。 “戴些花,好看。”江时越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几步。 他可没说错,刚刚她拿着花的模样,一时之间让他只看到了她。 “为什么要藏起来?” 江时越的问题,阿怜答不上来。明明他说得很温和,她却有种被逼问着的感觉。 她面上强装镇定,莞尔一笑,“江小六,戴不戴是我的事。” “谁规定姑娘家就应该要戴花呢?” 说罢,她便将窗子一闭,连着寒风一同堵在了门外。 阿怜转过身来退了几步,脊背抵在墙上,手心捂着心口,连带着那朵花,一同被她压在了那儿,一时间那里好像有无数鼓点落下。 她说不上这种感觉,一种畅快却又窒息的感觉。 都怪江小六,笑得那么晃眼做什么? 用过饭后,郭婶送来了一些猪肉,全胜阿伯也拿了许多年货来。 阿怜想,这次也算是借了江时越的光了,要不然往年阿伯哪里会拿这么多来,她一个人可吃不完。 她偏头看着屋内正在说话的两人,忽然有些好奇,江时越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伯走了,阿怜溜进了江时越的屋里,他正在磨墨,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要写字吗?”阿怜问道。 江时越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写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纸。 阿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沓红纸。 她一下子猜到了他是要写对联。 阿怜想起,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贴过了。周老头在的时候,他总是会忘了买,有时候两三年才贴一次。周老头走的那年,她没贴;去年,她也没贴。那时候村里头的张家爷爷正好走了,她去了那儿帮忙,连着好些天都不得闲,待后头闲下来了,她便不想动了。 想来到如今已经三年没贴过了。 “我瞧外头的大门这么长应是够了。”江时越喃喃自语,不知何时,他蹲在了地上,比划着那些纸。 注意到阿怜在走神,他喊了一句:“阿怜姑娘,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干着,不来帮帮我?” 男子的笑如沐春风,眸中好似含着碎碎星光,满地的红映着他的面颊更显白皙,阿怜一下子又看见了那颗小痣,她的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颤。 怔了片刻,她缓缓上前,从男子的手里拿过红纸的另一端,剪刀在折痕处穿过,一直来到阿怜的那头。 她一抬眸,眼前便是男子的脸庞,比之刚刚,更加清晰。 江时越也愣住了,原先的那股吊儿郎当顿时不见踪迹。他能看清阿怜轻颤的眼睫与在光下透出的细小绒毛,那双墨黑的眼眸,映着窗口折射进来的亮光。 近,太近了。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度。 咔哒一声,纸断了。 阿怜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惊慌地俯身,垂眸捡起。 “该写字了。”她提醒了一声。 江时越哦了两声,转身站起,背影略显有些慌乱。 阿怜看着他写字,他写得很快,字字之间行云流水,似清泉流淌,笔力遒劲有力,又如山涧松枝,端着一个浓淡相宜、赏心悦目。 “江小六,你写字真好看。”阿怜不由发出一 声喟叹。 江时越也不谦虚,坦然应了那声夸赞,“那是自然。”他这字可是师承章承载的,可不敢给他丢人。 这边他刚写完门上要贴的,一旁还剩了好些张红纸。偏头看见阿怜一直盯着他纸上的字,他忽然来了兴致。 “你想写写吗?” 阿怜闻言愣了愣,她其实不太会写字,毛笔拿在她的手上就像一只软绵绵的虫子,它有它自己的想法,恣意扭动着,到了最后那字成不了形。 她刚想说不用,笔就被放在了她的手上。 江时越挑眉道:“试试?” 许是他的引导过于成功,阿怜动了想要试试的念头。可是,笔方一放下,笔尖处的墨便染成了一片,凝聚成一个黑点。 她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顿时有些不想写了,佯装没看到那墨点,借口道:“不了,还是先去贴对联吧!” 江时越等了一阵,见她又放下了笔,想不通她为何如此反复。 眼看着她就要拿着对联福字出去,他琢磨了一下,该不会是她不想在他面前写吧,难不成这字也是那个竹马简辞教的,所以她觉得拿不出手。要不然按舅舅的技法,怎么写也不会写的难看呀。 有点意思,那他还真想看看他教的水平如何了。 江时越快步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对联,当下就露出一副痛心的神色,“还早呢,过会再贴来得及。” “你就写写呗!” 阿怜闻言有些疑惑,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为何那么执着于她写的字,莫不是想看她的笑话。于是她意图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蔑视与嘲讽来,却什么也没有,好像真的只是纯粹地想看看她的字。 她不想答应他的,但是那双眼眸里的渴望不似作假,鬼使神差地,阿怜又执起了笔。 “先说一声,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许笑话我。”阿怜事先声明。 江时越一哂,她这话也太谨慎了些,字终归是字,还能...... 他适时停止住了想法,脑子卡顿起来,呃...还能,还能如此别具一格...... 他将纸拿起左看右看了一番,眉头紧锁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思忖了许久才开口,“你这写的是福吗?” 阿怜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他,又低头看了几眼自己写的字,她的字已经那么难看了吗?连是什么字都看不出来? 不对呀,明明她觉得今日比之平日顺畅了许多。 她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赧意,烫的她的脸有些发红。 “是禄,福禄的禄。”她曾见过这个字,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江时越再次低头看向纸上,被她一说,他好像能隐约认出来了。 “是我一下子没想到,以为你也会跟着写福字,先入为主了,现在再看,确是禄字。”江时越哈哈笑了两声,为自己找补中,“你这字颇有草书风范。” 阿怜不以为意,转身将笔放在桌上,“我知道我写得不好,你不用硬夸。” 江时越挥了挥手,正了正脸色:“哪有,你别妄自菲薄,天底下那么人,每个人写的字都不一样,不能认出……” “你教教我写字吧!” 他话音戛然而止,定定看着她,对她的话始料未及,“你说什么?” “我想学写字。”她的声音很轻。 “写好看的字。” 江时越一瞬间明白了,压根没人教过她写字,就连握笔的姿势都有些许偏差。 许久,阿怜听见江时越说“好”。 “那你想学诗吗?我也教你。” “不收束倏。” 12. 发现 贴对联已经是在午后了,这季节的太阳最是暖和,照在身上,刚好不冻人,阿怜时常搬着凳子来院子里晒。 “江小六,歪了!”阿怜喊了一句。 江时越叹息了一下,这对联怎么比他想得要难,往日里军营也有贴过,但都是贴上去就好,哪里有管那么多。 “好,那我再移过来一点。” 不远处的拐角,简辞看着正忙活着的一对男女,若有所思。 是他来晚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头拿着的一卷红纸,她已经有了,便不需要他的了。毕竟,这东西一年只要贴一次。 江时越意有所感地朝这头看了看,随后刮了刮手里头的米糊,道:“没有了。” 阿怜闻言看了一眼,碗中果然一滴不剩。她莫名有些恼火,“江小六,都叫你少抹些,省着些用,你看看这才刚贴一半,就没了。” “抹的少,粘不上。”江时越理所当然地应道。 阿怜努了努嘴,颇为无奈,这对联怎么着也不能只贴一边吧!那还不如不贴。 “我去借些,你等着。” 说完,她往另一侧的巷子跑去。 江时越对简辞的出现没有丝毫讶异,反倒是简辞因着江时越坦然的目光显得几分不自在来。 “你是阿怜救回来的那人?”简辞淡淡问道,沉沉的目光中凝着冷意。 猪肉铺的李叔与他聊天说起过,阿怜救了一个人,得了一笔报酬。他一直以为那人给了报酬之后早已离开,没想到竟还会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再看看这人,发丝高束,身上虽穿着周叔之前的衣裳,却难掩风姿,听着刚刚的说话语气,一股少年心性。他忽然忍不住想,这么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年郎,阿怜会不会日渐喜欢呢? 刹那间,他心乱如麻。 江时越从梯子上一跃而下,他没有应他,随意地靠在墙边,两手交叉于胸前,只是细细打量着简辞。 模样俊秀,文质彬彬,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读书人。只是时不时就往这里来,就不怕被人说闲话?毕竟这种文人,他在京城的时候也见过,最是重名声。 “你的伤还没好吗?”简辞先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沉默。 江时越勉强牵起嘴角,他的嗓声懒懒,“你是在...关心我?” 简辞摇了摇头,“只是若是你伤好了,便不要留在这里,与一个男子共处一室,对她一个女子终归不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偏被他说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来,明明他自己才是心思最不正的那个。 江时越轻呵了一声,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他与她哪里关系不正了,他付她酬劳,她应他住下,他们之间就是最最清白的买卖关系。 反倒是他,有什么立场来说教他。 “那恐怕要令简公子失望了,我这伤一时半会还好不了,想来还要暂住一些时日。”他故意说的慢了些。 “不过”,他的目光在简辞的右手停留了一瞬,轻笑出声,“我在此还是要替阿怜谢谢简公子的好意,只是这对联我们已经有了,之后想来也不必劳烦简公子。” 这话俨然将自己当做了主人家,简辞从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江时越没觉得此时他说的话有何不恰,等他走了,他多给她些银两,还怕她买不起对联吗? 门上的对联晃眼,简辞不看到都难,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写得确实比他好。 “你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喜欢你?”简辞开门见山,质问道。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才的话成功让他误会了,认为江时越留在这里,就是因为看上了阿怜。 这话说得直白,江时越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但他没有否认。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否认根本没用,一味辩解,他只会觉得你在掩饰,从心底越发嘲笑你。 于是江时越率性的脸上挂上几分漫不经心,他笑道:“凭我比你年轻!” 话一出口,简辞无从辩驳,面露青色。他年长阿怜四岁,翻了年便二十有二了,而他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二人只是静静对望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突然间,一个女声响起,打破了他们俩之间的较劲。 “简辞,你来了?”阿怜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头的碗自然地递给江时越。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番,放心下来。她没想到简辞会来,刚刚远远看见他时,她心一跳。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场面似乎与她想的不太一样。 江时越没再理会,翻身上了梯子,他举着联,侧头便见阿怜还在发愣,朝她喊了一声,“这样呢?” 阿怜反应过来,抬头看去,江时越已经在动工了。瞧见他脸上的不耐之色,阿怜此时也不好计较。 她瞪了他一眼,随后堆起笑脸,“简辞,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简辞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他心情复杂,将右手举了举,抿唇淡笑道:“原是怕你缺,所以写了一副过来,没想到你已经贴上了。” 阿怜垂眸,没想太多,“我这现在确实不需要,你字写得好,多写几副拿到县里头卖,定能赚不少。” “借你吉言。” “还贴不贴啦?再晚天都要暗了。” 话音刚落,阿怜不悦地蹙眉,越发觉得江时越的脾气古怪,没看到她正与人说着话吗?这人就是这样,看似温良无害,实则最会给人下绊子。 她咬牙厉声回道:“闭嘴!” 简辞能感受到上方一道凌厉的视线对着他,他不好再作停留。 “阿怜,若是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阿怜点点头,对于简辞话里的好意,她欣然接受。但是话外,若她真缺什么了,她自会想办法。 忙活了一下午,屋子的装饰终于完成。阿怜扫了一眼院子,确实多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灶台的火光照在阿怜的脸上,她拿着钳子翻了翻火堆,火势突然窜了起来,差点儿烧到阿怜的发稍。 江时越伸手在她的肩上拍了一巴掌,随后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连火都烧不好?”他哂笑一声,欲从阿怜手里拿过钳子。 阿怜没给他,他才是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吧,一日两日的就知道嘲讽她,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就应该把他赶出去。 可是,这些时日看他那些熟练的手法,她的眼眸垂了垂,好像又不像。 江时越每每手伸一次,阿怜就往后退一些,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便往上举。可是,她低估了江时越的手,轻而易举地他便能从她手里拿走。 阿怜有些不满,他的手臂长那么长做什么。 地瓜在火中翻了个身,又继续接受烈火的考验。 “啪”的一声,柴火一步步被吞噬殆尽,阿怜的手上多了一个滚烫的东西。 她呼着手,抬手捏捏耳垂,又放下,循环往复。 “给!” 江时越满脸疑惑地接过一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阿怜压着火气问道。 江时越讪讪,这真不怪他,她把那个拿走之后,又丢了一个进去,他还以为里头那一个才是他的呢。 他扭过头,不提防间看见了阿怜腾着红晕的脸,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火光为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明亮的双眸带着华光,那一簇簇火苗在她的眼底就像是绽开了的烟花,令人沉沦。 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后很快消失不见。 “那个简辞,你对他是什么意思?”江时越收回目光,没来由地开口。 他低眸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头的东西,以至于阿怜转头时看不见他的神情。 阿怜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又说不上来什么,总不能是简辞午间给她送一回对联,他便误以为人家喜欢她吧!他没有自知之明,她还能不明白吗? “都是一个村长大的,那自然就像哥哥与妹妹一样。”阿怜答道,风吹过她的脸颊,带动她的发丝,她伸手勾到了耳后。 江时越没有从她的话中听出什么亲密来,她说得很是坦然。那便是简辞在单相思了,他很快便总结出来,唇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那你喜欢简辞这样的男子吗?” 阿怜目光一敛,他怎么还在问,像是故意在气他,她笑容逐渐放肆,“当然啦!温柔如玉,谦谦公子谁不喜欢?” 江时越突然觉得他就不该问。 谁不喜欢?哼,他不喜欢。 他偷眼瞧了瞧,姑娘正小口咬着手里头的吃食,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黑,丝毫没有察觉。 他伸手过去,阿怜却误以为他还要抢她手 里头的。 啪! 江时越猛的将手往里一缩。 “你干什么?”阿怜先发制人。 江时越握了握拳,他还想问她要干什么呢? “阿怜姑娘,脸上沾灰了。”他哼了一声。 阿怜低头一瞧,手上果然黑了一片,想起方才她搽脸的动作,她讪讪一笑。 “不好意思呀!”说着,两指拽了拽他的袖口。 江时越转眸看向那处,也黑了一块,盯着她不出声了。 阿怜诚恳地看着他,语气更加心虚,“我洗,我洗。” 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江小六,你什么时候走呀?”阿怜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江时越:“走了会与你说的,你怎么又问?” 不知为何,听她一直问,他的心情莫名不佳。 阿怜也不是非要问,她刚刚恍然想起江时越拿着一封信去了屋里,好久没有出来,她还以为他要离开了呢。 “那章叔是你谁呀?” “舅舅。”他答道,“也是我的老师。” 这次倒是如实回答了。 他很少与她说过他的事,趁着这个机会,阿怜多问了几句。 想起章承载之前是做过大官的,她道:“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江时越愣了愣,随即颔首,比她家有钱,也算有钱。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呀,你查到那个害你的人了吗?” “不知道。” 江时越有些无奈她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但对于这个问题,他一时半会也没法回答。他在回京途中,被数十个死尸拦住,一时不敌,从山顶滚了下去。 他本以为会是大皇子或是三皇子的手笔,毕竟他们之间过去便有过恩怨,可是他写信给章景含让他去查,他却说他们近日并没有动作。他一时也存疑,是他想错了人,还是他们藏得太紧了。 若是后者,狐狸尾巴终会有露出来的时候。 但若是前者,这次他本就是秘密回京,那人又怎么会知晓,其中背后的用意如何,江时越忽然惊起一片冷汗。 “京城很好吗?”阿怜还在喋喋不休。 江时越挑眉,“对啊,富贵迷人眼。本公子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出门有小厮跟着,回家有丫鬟伺候,想起那日子,美哉美哉。” “那么好,怎么你还在这?”阿怜切了一声,张嘴咬了一口地瓜,软糯香甜。 “我......”他哑声了。 “我多看看我舅舅不成吗?而且,这都要过年了。”我走了,你不得一个人...... 后头的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眼神躲闪,敲着柴火的棍子重了几分,本要熄了的炭火冒出零星几点星火来。 “你问了这么多,该你说说了。” “我说什么?”她不解地看向江时越。 “不如先说说那屋里的牌位?”其实,之前他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人是你爹?可是这年纪未免太大了些吧!” 阿怜默了默,她想起这几日都忘记给周老头烧香了。 她缓缓垂眸,许久,江时越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响起,“不是。他是我……” “爷爷,对不对?”江时越接过了她的话。 阿怜抬眸,没去纠正他。 江时越以为自己说对了,他将另一个地瓜一分为二,眼底忽然来了些恶趣,“再说说你自己,你真叫阿怜呀?” “不然嘞,你没听到章叔说吗?”她忿忿接过。 “就是觉得寻常人家哪里会有人给姑娘取怜这个字的,听着就不好,要不都是同音字,莲花的莲什么的。”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阿怜忽然顿住了,剥皮的手悬在了半空之中。 江时越察觉到她的变化,扭过头看她,这副模样与她以往的性情不太相同,冷冷的,更加生人勿近。 他后知后觉,他好像说错话了。 “别……” 那半个地瓜又回到了江时越的手上。 “不吃了?”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 “不吃了!” “地上记得收拾。”远远的,又传来一声。 蓦然,江时越放下了心。 意料之外的话,意料之中地听到。 13. 认亲 次日,全胜一早便出现在了阿怜的院子里。 “阿伯,早!”江时越朝他招手。 他今日倒是早早来了厨房,想着做一顿饭,给阿怜赔罪。 结果这饭没吃成,却迎来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阿怜有些不可置信,她下意识揉了揉双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快去吧!他们在等着你呢。”全胜唤了一声,将阿怜的神思拉了回来。 他也没想到这么突然就寻到人,这些年大人也一直有在暗中调查,就是希望阿怜能与家人团聚。而不是像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得过且过着,这些年他看在眼里,也是心疼。 阿怜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攥着衣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阿伯不会是在诓我吧?”她睫毛一颤。 全胜摇了摇头,“是不是真的,你到县衙一看便知,也可认认是不是他们。” 阿怜知晓,这事十有八九会是真的,要不然章承载不会将人带到她的面前来。 说罢,全胜朝着江时越行了个礼,便拉过她的手往前。 阿怜失神般地跟了上去。 江时越蹙眉,许久才弄清楚状况,他下意识往身旁一看,可那人已经越过了他。他也想跟上去,全胜却制止住了他,说唐应也在。 一路无话。 阿怜来到县衙,章承载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的一侧是那位唐大人,另一侧站着一对夫妇,身旁还有一位姑娘。 阿怜亦步亦趋跟在全胜身后,她的目光不知觉落在那几个陌生的人身上。 说实话,过去快十三年了,她已经记不太清她的父母长什么样了,记忆中的身影很模糊,如雾盖着,一点儿也看不真切。 爹爹会为她造秋千,阿娘从厨房出来时总会端着一盘果子糕,还有两个比她大一些小人,应是她的阿兄阿姐,瞧见果子糕来的那刻,他们会先给她尝,让她先知道滋味。 “章叔”,阿怜才刚开口,一旁的夫人便霍然起身,上前抱住了她。 阿怜身子猛的一僵,竭力保持的微笑在顷刻间轰然崩塌,不知该作何反应。 妇人俯在阿怜的身上,神情哀恸,口中喊着她的名字。 “阿涟。” “夫君,她是我们的阿涟啊!你看她与小时候多像啊!” 砰!她的耳边一激,好似耳鸣。 脑中那根紧绷的线突然在一瞬间断成了两半,嘈杂的声响停了,不再干扰她的思考,恍然一切声音都有了实质。 “快来,新鲜的果子糕出炉啦!” “小妹,你先吃。” “对,快先尝尝好不好吃。” “都别谦让,这儿一盘呢,你们妹妹一个人也吃不完。” “爹爹,你也来一块。” “那阿涟喂爹爹好不好?爹爹现在手脏。” “好,爹爹,秋千什么时候才能造好呀!好了,我要与阿姐一起玩。” “不与你阿兄?” “阿兄是男子汉,他来推。” 就算是再寂静的深潭触及到一粒碎石,也会起波澜。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阿怜就呆在那儿一动不动,脖颈上的湿润渐渐浸湿了她的衣裳。 她看到章承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全胜阿伯别过了脸,眼眶积红。 身旁的那位姑娘冷静许多,她拉起妇人的手,看向阿怜时,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并不能保证阿怜就是她的妹妹,虽然她的眉眼很像她。毕竟这些年也有很多人找上门来,可是最后就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他们白白欢喜。 “娘,你先起来。”妇人被拉扯着带离了阿怜。 章承载这时才发话道:“阿怜,你看看,可认得他们?” “记不清了。”阿怜神情恹恹,在章承载的指示下快速抬头觑了一眼,又垂下眼睑。 章承载叹了一口气,也是,当时只是一个四岁的孩童,哪里能记得那么多事呢? “那便让他们问几个问题,对上一对,面容可能记不清,但发生的事总归会有几分印象。”唐应说道,他一直很清醒,这儿的事本就与他无关。 他就说这些天章承载都忙着些什么事呢?也不来喝茶,原来是要给小姑娘寻亲。只是这亲寻得莫名奇妙,隔了千里万里,宋家作为京城的富商,也是皇商,近些年来确实有听说在找女儿,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老爷也同意这个法子。 他与长女对视了一眼,宋清滢遂上前来,“你是什么时候被收养的?” “四岁。”阿怜答了。 宋清滢点了点头,这倒是能对上。不过,这些已经知晓的也不必再问。 “你可还有印象你走失的时候有谁在你的身边,你是在哪里?” 闻言,阿怜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宋清滢叹了一口气,默默收回视线。 又不是...... “我只隐约记得那时哥哥好像在身边,然后我们要去酒楼里,因为酒楼有好看的灯笼,然后...然后忽然来了很多人,他们神情慌里慌张,一直推推挤挤,之后我就找不到哥哥了。” 宋清滢猛的顿住了脚步,再转过身来时,神色苍白了许多,宋母岑氏则眼圈一红,清泪盈睫,口中喃喃着“她就是我的阿涟啊!” “可否姑娘将左侧手腕拉起来予我一观。”宋清滢保持着镇定,但仔细听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 她的妹妹身上没有胎记,但有一道摔伤的疤痕,只有她与阿娘知晓。其他人来认亲时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就是怕她们事先得知了这个消息假冒,大多数人都因为谎言不攻自破,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过。 阿怜没懂她的意思,但还是将左侧的袖口往上拉了拉。 宋清滢的目光随即往下移,一块泛红的皮肤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痕迹,如蝴蝶微张翅膀。 只是那般瞧着,她的脸色就渐渐地变了,原本略有些惊异的神情开始变得激动起来,身子不由往前一倾。 “妹妹,疼不疼?” “不疼,姐姐不哭,你看,它好像蝴蝶呀!” “不要告诉阿娘哦。” 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从没有忘记过。 众人也没想到,从坐到这里开始,一向稳重自持的人也会这般失态。 阿怜也往下看,突然明白了他们要看什么。她怔了怔,对自己的这道伤毫无印象,曾有多少次,她只是以为那是自己砍柴误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岑锦素脱离了宋常的怀抱,再一次扑到了阿怜的怀里。 “‘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阿娘与你讲过的,阿娘那时最喜欢这句诗了,所以给你取名清漪,你还记得吗?”她哭得不能自已。 “你叫宋清漪呀!” 多少年了,这个女儿一直是她的 心病,年少走丢,使她未尽到人母之责,是她的过错。 …… 不过一日,这亲也认成了。 江时越来到阿怜身边的时候,她就坐在青石板上发呆。 远远瞧了一眼门口的马车,悬挂于一角的风铃泠泠作响,再抬眸只见地上深浅不一的泥痕。 他收回目光,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认回了家人,怎么不高兴?” 她侧首瞥了一眼他,缓缓道:“只是太突然了。” 突然的,她不敢欢喜。 昨日他还问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结果今日她便换了个名字,难道还不算突然吗? “世间事本就突然居多,固步偏少。你想要按部就班,凭自己的想法走,可是老天偏偏不会让你如意,有多少人今日还是家和事兴,明日便兄弟阋墙,家破人亡,多少人今日还是富贵缠身,明日便拮据度日,街头乞讨,还有多少人今日还是活蹦乱跳,明日便缠绵病榻,一命呜呼。 你要庆幸,这个‘突然’是件幸事,而不是祸事。” 阿怜听完江时越的话更加愣住了,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要不是他说的有板有眼,她早就打断了他。他自己听听,他这说的有道理吗?拿的什么例子出来,她是要与别人比惨吗? 他这是脑子缺根筋,还是咋的? “江小六,我发现你更不会安慰人。”她皱着眉睨他。 “那你不高兴的情绪有没有散了些?”江时越盯着她,反问道。 莫名被他看着,阿怜颇为不自在,偏过了头,撇了撇嘴没搭话。 “那不就得了,我也只是想让你转移下注意力嘛。”要不然这么无厘头的话,他难道还想说。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阿怜有没有听到。 他偷眼瞧了一眼,见她若有所思,格外沉默,又指着自己的头道:“阿怜姑娘,你知道吗?一直想着一件事,想不通,伤脑筋,掉头发。” “那关你什么事?”阿怜懑懑地说。 江时越没继续往下说,轻轻推搡了下她,语气柔软了不少,“日薄西山,我饿了,阿怜姑娘,今晚吃什么?” 瞧着他突然和颜悦色的模样,阿怜扯了扯唇角,歪着头道:“你自己做。” 轻柔的风拂过阿怜的发丝,带动着那根靛青色的发绳往上飘了飘。 耳边窸窸窣窣,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拉住了他扬起的衣角,匆忙阻止:“不用做了,刚刚他们拿了不少菜来,再做就该浪费了。” 江时越笑了笑,又坐回到了阿怜的身边。 风小了些。 “江时越,你知道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吗?”忽然,阿怜轻声开口。 “是什么?”他也有些好奇。 阿怜从青石板上跳了下去,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子,在泥地里划着。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却比用毛笔写得工整得多。 “涟,涟漪的涟。” 不知为何,她突然间很想与人倾诉,可能恰恰是江时越就在身边,可能恰恰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也有可能恰恰是她太过孤单了,她很想让人记住一件关于她的事,哪怕这对他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他说的对,这世界上,突然居多。 江时越眼眸微动,倏然将目光移向她,她背对着他,他也只能看得到她的背影。 原来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名字,她叫阿涟。 更是宋清漪。 14. 再留 “阿涟,跟我们回去吧!”周家门前,岑锦素握住她的手恳求道。 宋清漪仍是没有答应,尽管昨日阿姐也与她细说了一番,但她最后连他们居住的客栈也没跟去。 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她已经答应了会跟他们回去,但是暂时还不能走。再过两日便是新年,她想留在这里陪着周老头过年。 要不然,她怕,他又没钱了。 她走了,他会找不着她的。 宋清滢没有强迫她,倒是很尊重她的意见。能找到她已是幸事,左右不过是迟两日回去罢了。 她上前劝说岑锦素。 “阿娘,便让妹妹再留两日,都说守孝三年,死者为大,周家爷爷对阿涟不薄,我们行事不应该如此没有人情,那样倒显得我们咄咄逼人了。”她附在岑锦素的耳边,轻声道:“万一阿涟因此不愿与我们回去了,怎么办?” 岑锦素哪里不懂这些道理,但是这地方如此偏僻不说,这屋子怕是几十年都没修缮过了,哪里能住得了人。 她的眼掠过门前朽坏的横梁,霉点斑斑,又扫了一眼里头,眸子更加暗了暗。她的女儿这么多年就住在这样的地方,更诚惶听说这两年不少死人都被她往里搬,这不都快成了一个义庄了吗? 尽管再不愿,她还是答应了。等她的女儿跟着她回家,她一定好好弥补她。 “那过完这几日,你就要跟我们回家,你阿兄还在家中等你呢。”提及宋清霖,岑锦素的语气低沉了不少。 “他很想见你一面,你知道他这些年……”岑锦素忽然激动起来。 江清滢霎时间打断了她,她蹙着眉,声音带着些许尖锐,“阿娘!” 宋清漪见状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个突然变了面色的人,她的神情把握的很好,可是她还是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怎么了?”她问道。 宋清滢温声道:“没什么,只是不想让阿娘催你。你有自己的主意,那很好。” 宋清漪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位阿姐有点像个夫子,这样想着,她竟真的将她想象成了一个教书先生,但又觉得她应是不会像简先生那样会说笑。 又想起刚刚说的阿兄,她不知他为何没有出现,可能是要料理家里的生意,忙不开,毕竟做生意的都是这样。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眼瞧就是辰时中了。 她正思忖着要如何离开,她们刚来不久,她便要走,似乎不太好,可是她前两日又答应了要去李屠夫家干活,总不能失信于人吧。 正踌躇着,宋清滢说道:“阿涟,你可是有事?” 宋清漪惊叹于她的敏锐,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她竟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什么,你还要去干活?”岑锦素蹙着眉头,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清漪能明显感受到岑锦素的不愿。 “我们都在你的身边,哪里还要你一个姑娘家这样讨生活?钱不够,阿娘给你,宋家的女儿哪里需要做这些。” 她沉吟不语,是不需要了,她从底层的搬尸人一跃成为京城的富商千金,多少人艳羡不已。可是,在答应之时,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周阿怜。她也明白阿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心疼她是一回事,给宋府丢了面子也是另一回事。 “但宋家的女儿也该重诺,您最是明白的,不是吗?商人重诺,才能走得长久。”宋清漪沉声道。 岑锦素一时哑口无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宋清漪挣开了她的手。 宋清滢也显然被这句话震住了,她愣了一会,一直害怕妹妹长时间在外,会多少变得有些心思不正,昨夜回来她便想着日后要如何教导,没想到竟是她多虑了。 她的思绪平静得也很快,嘴角噙着笑意,让她不必理会岑锦素,她来与她说。 得了阿姐的肯定,宋清漪也不再耽搁。 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岑锦素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宋清滢来了脾气:“你就这样看着她走?” 说罢,没等她回话,她便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江清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跟在了她的后头。 马车缓缓行进,岑锦素脸上的怒气好似并未消减,母女俩的气氛没有半分缓和。 “阿娘不让妹妹走,难道就真是对她好?”宋清滢倏尔开口。 岑锦素看向她对面的人,情绪自始至终都没有多大的起伏,声音透着几分不解:“那你刚刚打断我是为何?阿霖都不能跟她说吗?这些年,阿霖为了找她,受了多大的苦。” “阿娘也知晓阿霖的苦,阿涟还没回去,便要让她深陷自责之中吗?这难道就是阿霖所希望的?”宋清滢回道。 车厢内忽然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岑锦素的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冲了,“也不知我是如何生的,你们两姐弟,一个闷葫芦,净让人操心,一个长着只巧嘴,净惹我心烦。” “所以说,阿涟的性情最好,阿娘不要让她跑了才是。” …… 李屠夫的家原先在宋清漪的边上,后来有了些财便去县里买了房,与阿蓉与简辞家都离得不远。 到了李屠夫家的门前,只见他们都在。李屠夫正忙着剁肉,郭蓉忙着往篮子里头装。 宋清漪抬手轻轻扣了一下门,随后跨了进去。 “李叔,李婶呢?” 李屠夫弯着腰抬眼瞧了眼她,笑道:“在里头呢,孩子还小,离不开娘。” 她连忙道了声贺。 李婶与李叔是年少夫妻,相互扶持了十余年,李婶怕疼,不敢要孩子,好在李叔也无所谓,他自己便是一个孤儿,对于有没有孩子这件事不甚在意。可随着年纪越大,李婶对孩子越是欢喜。这不,今年衙里捡了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便被丢弃在了路边,于是他们便给领了回去。 这还是孩子在他们家过的第一年,李叔高兴,宰了两只猪,分给邻居大伙,权当添个喜气。 宋清漪拿起地上的猪肉就往袋子里装,包裹、结绳,一气呵成,李叔瞧着她那麻利的功夫,不由笑了笑。 “阿怜寻回亲人,李叔在这里也给你道一声喜,待会回去多拿两包走。” “李叔送你!” 众人哄堂 大笑,她也跟着笑。 “李叔大气。” 说话间大家伙往阿怜身上越聊越深。 郭蓉在旁边与她一同装肉,她听说阿怜的父母都是有钱的商人,她蹭过去偷着跟她说道:“再过几日阿怜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呀?我听说京城特别好,说书先生老是说那儿遍地黄金,我肯定是不信的,要是遍地都是黄金,那里的人还需要干活吗?” 宋清漪佯装惊讶,“我也不信。” “等你到了,便知道了。昨日我与阿俊哥说了若是今后有机会,一定也要去瞧瞧,顺便再去看看你。”她朝她扬起一个笑容,嘻嘻声不停,抬眼看见正挑着水的简辞,问:“简辞哥,还没问你呢,今日怎么有机会出来啦?你家老太太竟然肯放人?” 闻言,宋清漪也注意到了简辞的不对劲,这要放在别人身上,那可正常得很。可是简家老太太很少让他出来,从前还时时见到他,这两年便见得少了。他家祖母把他当心肝疼,怕他劳累,很少让他去干力气活,一些人不明缘由,便会觉得他好吃懒做。如今想想,她竟有些同情他了。 听说简先生少时也是如此,后来回乡之后便没了这等待遇。 “我与她说我若不出去动动,心头闷,脑子便不容易记事,也容易生病,她便让我来了。况且,若就这样直接拿了李叔家的肉,她也会不高兴的。”简辞答道。 他说完,便将手里的木桶往里一倒,水哗哗往下,填了小半个缸子。 郭蓉撇了撇嘴,就他家老太太规矩多,邻里乡亲的帮个忙,送点东西,便觉得是欠了人家,总想着怎么还回来。 “你说,老太太是不是太较真了?”郭蓉往宋清漪耳边一凑,低声道。 宋清漪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事事都欠了别人,自己却不曾还过,让人家心底作何感想。久而久之,便容易在人家面前矮了一头。 她侧头想要张口,可瞧见郭蓉的注意力又不在了这边,便闭了嘴。 肉被一袋袋装的整整齐齐,后来李俊来了,郭蓉去了他的身边。 宋清漪也没了事做,她从缸前舀了一勺水,将手洗净,忽然蹲了下来。 她看得认真,简辞在她身旁蹲下时,她没有一丝察觉。 “你喜欢看它们?” 闻言,宋清漪冷不丁浑身一颤,她又被吓到了。 怎么简辞走路也没声呀! 她没应,简辞偏头看她,便见她正盯着自己,他被她略有些愣怔的眼神看的莫名有些忐忑。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头又看向那群正搬着碎肉的蚂蚁,尤其出神。 简辞隐约想起第一次他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像这般坐在石阶上,他那时还以为她在聚精会神琢磨着什么事,后来才知晓她只是在发呆,闹了一个乌龙出来。 如今想想,倒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宋清漪环顾了一眼四周,没有什么洞穴,她其实很佩服这群蚂蚁,那么小,竟然能搬得动比他们身体大许多的东西。 她一直都没想明白。 15. 离开 眼看着那群蚂蚁就要往水缸前撞去,宋清漪又惊又怕,伸手朝前一挡。那群蚂蚁非但没有撞上,还在阿怜伸手的那刻及时调转了方向,往着另一侧继续行进。 她讪讪收回了手。 “怎么还是这般傻,少时便与你说过它们会自己识别方向,不必担心的。”简辞淡淡道,抬手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 听他这么说,宋清漪更加窘迫了。 她顺势在一边的长凳上坐下,瞧着简辞也跟了过来,她道:“你不忙吗?” 简辞愣了一下,“忙什么?” “不是很快就要考试了?你不回去看书吗?” “刚刚不是说了,走动一下。” “活都已经做完了。”她淡声道。 在宋清漪的认知里,其实也很简单,活做完了,她一般不会继续停留在主人家。 简辞没有答她,径直过去在她的身旁坐下,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中拿出了两个青枣。 脆生生的,宋清漪接过了一个,抬眸间便看见了他眼底流露出的笑意。 “阿怜,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你总是缠着我要我教你写字,我教一笔,你便画一笔,白日没空,你便晚上来偷偷寻我”,他说着,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时你还会叫我哥哥,现在都只是唤我的名字了。” 他忽感喉中有些苦涩。 宋清漪咬在唇边的枣一顿,抬头看向天边的云,漫无目的地飘着,她垂下眼睫,“长大了,当然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简辞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 那是不是说……他看向阿怜,她还在吃着枣子,咬几口,看一眼,然后又咬,莫名有些可爱。 宋清漪可没简辞心思活络,她只是想起自己之前吃到过虫子,但耐不住这枣甜。她想,她细细看着,只有不吃进去,应是没问题的,其实吃进去也没问题,只是后来想起,胃里止不住翻滚一阵恶心。 始料未及中,简辞一把将她翻转了个身,与她面对面,盯着宋清漪的眼睛,他眼神忽然有些慌乱。 他斟酌着开口:“阿怜,你愿不愿意...愿意...” 宋清漪闻声看去,她甚少在他身上有看到这副扭捏的模样,脖颈处泛起的薄红都蔓上来耳尖。她心下稍感意外,难不成今日挑水被风吹着凉了?这身体难免也太弱了些。 “你发烧了?脸很红。”她启唇道。 “什么?”简辞蹙着眉头,没反应过来。 说着,宋清漪便想着给他探探,她是不会医术,但简单的发烧还是能够摸出来的。 手还没触及,便倏尔被人一声喝止。 “你们在干什么?” 猛然间,青枣从手里头落下,咕噜噜滚到了一边被石阶挡下。 宋清漪回头看去,只见简老太太眉头紧锁,一脸不善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立时从长椅上起来,与简辞的距离拉开,她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可不想再被老太太说教了。 简辞无奈地叹了口气,“祖母,您怎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出来这么久了,我不能来寻你吗?”拐杖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下,发出难听的声音来,又是几声啪嗒,老太太竟直接丢了。 宋清漪不知道她到底在生气些什么,她与简辞又没做什么事,难不成只是坐在一条凳子上也怕他会传了她身上的厄运吗?竟然这般恶狠狠地盯着她,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服气。 简辞上前一手扶住了老太太,随后俯身一手捡起地上的拐杖。 “祖母”,他方开口,老太太便朝着他厉声喝道:“回去。” 简辞没有应声,只是往宋清漪站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便扶着老太太出门了。 见人走了,宋清漪松了一口气,今日老太太倒是没有继续纠缠。她又等了一会,李叔出来了,拿了三包肉递给她。 她赶忙摆摆手,“这太多了,李叔。” “哪里多?过年就该吃肉。”接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便往阿怜身上一丢。 宋清漪:......好吧! 她忙接过手中。 郭蓉与李俊恰巧从外头回来,她快步走到宋清漪身边,“阿怜,你知道我刚刚在外头听见什么了?” 她瞪大眼睛,满脸笑意。 “赵畅,就是那个赵畅,他刚刚被他爹从永安楼打回家了,听说当时还在做着那档子事,他爹直接踹开了门,吓得他差点儿起不来。回去的路上鼻涕横流的,鞋子还掉了一只,你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好笑!”她说得饶有兴味。 “你知道他爹为什么要去抓他吗?” 宋清漪摇摇头。 郭蓉往她肩上一拍,“因为你呀!” 她面上的疑惑之色更重了。 “你爹与他爹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他爹想起之前得罪过你,便想着让赵畅来给你赔罪,没想到一问他又出去胡耍了,这不他爹一气之下便追了出去。本来你爹还不知道的,这下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爹直接断了和他们的生意。” “你说,那赵老爷现在会不会躲在家里头哭呢?”郭蓉挤眉弄眼道。 听她这么讲,在场几人便也明白了过来。 郭蓉说完,发觉宋清漪的神色似乎有些复杂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摩挲在身侧的手指慢慢顿住。 他们能给她撑腰,她该高兴不是,不知怎的,这心头总是萦着些许......怅惘呢? 拎着几袋肉回了家,宋清漪没有在屋内看见江时越,她以为他去见章承载了,可是直到第二日,她也没见到他回来。 屋子里的被褥纹丝未动,整整齐齐叠在床角的位置。 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回来,蜡烛灯花生珠下垂,昏昏无光彩,宋清漪看了许久,上前换上了一只新的,夜风穿过,烛影晃荡,她抿唇笑了笑。 两日过去了,她开始慢慢接受江时越已经离开的事实。 说好的走之前要与她说一声的,结果呢,还不是一样,她今日还找了借口推了岑锦素的请求,做了一盘红烧肉,正好她一个人吃了。 想着想着,宋清漪心中微涩,夹肉的筷子不由一抖,好巧不巧肉还飞了出去。 她捡起角落里沾满了尘土的肉,拿水冲了冲,哪里还有原先的好颜色。 就这般瞧着,鼻头忽然有些酸。 “不守信用!骗子!”闷闷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出来。 “说谁呢?”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宋清漪侧首,黯然的眸中亮光忽闪而过,只见江时越端着碗筷,神色淡然。他换了一身衣裳,玄色衣袍,革带束腰,将他窄致的腰身勾勒出来,干练利落了不少。 他吃得津津有味,盘子里的肉一下子没了大半。 这下宋清漪心中怒气更甚,直接将盘子划拉到了一边,江时越悬在半空的筷子没了实处落下。 他收回手,抿唇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似 笑非笑地看着她,“阿怜姑娘,好好吃饭。” “你值得吃吗?”她讥诮道。 “我怎么就不值得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原本硬气反驳的话竟说不出口,语气倏尔委屈了下来。 宋清漪冷冷瞧了他一眼,他惯会装可怜了。 感受到手里越来越凉的饭,她别过了脸,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时越立即会意,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 宋清漪抢了过去,藏了起来。 江时越看着她的举动,眸中划过笑意。 …… 除夕之夜,祁阳县也是热闹非凡,比之白日,喧嚣不少。 宋清漪不知道江时越为什么要带她出来,脸上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叫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她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一下子席卷了她的神经,这是她第一次戴面具,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来逛夜会。 她不知道他们玩了多久,看了喷火的杂技,猜了灯谜赢了花灯,爆竹炸开了满地星子,天边落下了束束繁花。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庞,她看着前方走着的少年,不过与她几步距离,马尾高扬,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词,意气风发。 她不懂,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恣意的。 但是,她现在知晓的是,她今夜很高兴,就像...她想了想,突然不见的糖又回到了她的手心里。 江时越虽走在她的前头,但也时不时侧头注意她,见她不自然地欢悦着,有些庆幸将她拉了出来。她日日待在偏僻一隅,就算嘴上不说,她一个小姑娘,肯定也是会喜欢出来的。 又玩了一会儿。 忽然,江时越慢下了脚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他看着宋清漪,欲言又止,低垂的眸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银白色的面具上。 饶是宋清漪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你要走了,是吗?”她轻声问道。 江时越敛下眉眼,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是。 不是说过完年再走吗?这不还差一天呢。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找到要害你的人了?” 他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催你回去了?” 他依旧摇了摇头。 见他似乎不愿说明缘由,宋清漪没再继续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秘密之所以谓之秘密,那便是对谁都不可以说的,只能自己才能知晓。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面具被她解下,江时越清晰地看见她在笑着对他道别。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半握的掌心忽然被塞进来几个不平的东西,有些烙手。 他低头一看,竟是碎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宋清漪见状漫不经心说道:“你给我的银子太多了,给你充当路费。” 闻言,江时越的心莫名一颤。 他慌忙将手往前递去,“不用给我的,我有。” 宋清漪负手于身后,瞪了他一眼,“我好心给你的,你收下便是。” 天知道她将这些银两又给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见他愣愣的,宋清漪喊道:“你不要,还给我。” “哪有不要?” 江时越一听,赌气般地突然把手一缩,碎银在他的掌心翻了个转,滑过粗粝的茧子,磨出一道痒意。 不远处马车咕噜碾转。 “阿涟?”一道清浅的声音响起。 16. 新年 “阿涟,你在这干什么呢?”宋清滢走过来,朝着宋清漪的左右看了一眼。 奇怪!她刚刚好像看见这旁边有人的,怎么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见宋清滢四处张望,宋清漪笑着扯过她的手腕,“阿姐,你看什么呢?” 闻言,宋清滢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她,这还是这几日以来她第一次叫她。上一回,还是在十余年前......她一直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接纳他们,没想到竟在今晚就这么容易地达成了? 震惊之余又带着些许隐秘的欢喜。 嘴角遏制不住地想要往上一卷,她掩嘴轻咳了两声,才生生将念头压了回去。 “没什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她温声道。 宋清漪扫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夜里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她松了一口气,随后收回目光,道:“今夜除夕,要守岁的。” “那我与你一起?”宋清滢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宋清漪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挣开了一点,“不用了。” “还是我陪你吧,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她还想劝。 “我都习惯了。”宋清漪打断了她。 宋清滢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苍白,仿佛刚刚她对她的亲昵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她会错了意。阿娘说的也许没错,她的心里,还是会怨他们的吧! “那好。”她微微颔首。 宋清滢挥手招来丫鬟,丫鬟手里头拿着一些衣裙与糕点,看见她时,那个丫鬟朝她喊了一声“三小姐”。 宋清漪面上没有波澜。 “本来想来与你同住,然后明日一起穿新衣的。只是你不方便,那便罢了。”宋清滢指了指丫鬟手里头拿的物件,“但明日便是新年,新衣还是要穿,这件衣裙是阿娘着人赶制的,款式与料子都不错,你看看,喜不喜欢?” 宋清漪顺着她指的那头瞧了一眼,说道:“衣裳于我而言,保暖便可,让阿娘不必费心。” 听罢,宋清滢喉头微堵,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勉强笑道:“嗯,阿涟有孝心,懂得体谅阿娘。” “那阿姐就先回去了,后日我们也该启程,要不然你阿兄该等着急了。”她补充道。 后日吗? 宋清漪垂眸不语。 真快呀! 宋清滢示意丫鬟把东西递过去,看宋清漪接过之后,她转头上了马车。 “阿姐,衣裳很漂亮,替我谢谢阿娘。” 宋清滢淡笑了一声,“好。” 马车将行将远,在拐角处不见了踪迹。 宋清漪回了屋子,将衣裳锁进了箱匣,自顾自地做了一些事后,她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小沓的纸钱。 火光漫漫,将她的身躯拢进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周老头,我又来了。”她低声轻喃,神色异常认真。 “你知道吗?我的家人来找我了,后日我便要离开了,你会不会生气?” “我还认识了一个人,不过他也...走了。”宋清漪垂落的眼睫颤了一颤。 “但是他给我留了一些钱,虽然...虽然现在已经没多少了,但也够充裕,想想也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用完,毕竟突然间我变成了一个小富豪了呢。只是他经常惹我生气,有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总是会后悔自己救了他,但是他又帮了我很多,我有时也是蛮庆幸自己能遇上他。” “周老头呀,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 黑夜里,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被传进另一人的耳畔。江时越隐匿于黑暗之中,神情莫测。 他方才并没有直接离开。 长青确实在催他走,那群人知晓他还没死已经追到这儿来了,此地他不宜久留。不止如此,龙椅上的那位近来也有了不耐之色。 他在祁阳县附近失踪,很难不令人多想。而那位本就是要故意磋磨舅舅,他要再不现身,只怕舅舅受到的威压要更重了。 只是,他看着远处小角那道孤薄的背影......他忽然有些放不下心来。 在这儿的日子不过一月,他竟生出了些许留恋,明明过得一点也不好,可却让他的心异常踏实。 没有那些刀光剑影,也没有尔虞我诈。他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只有他和她。 “主子,那支镖队已经启行,再不走,怕是赶不上。”长青的神情颇为踟蹰。 他知晓这段日子是那位姑娘救了主子,主子重情,这钱没送出去心里头不踏实,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可以等回京了托人送来便是,再不济舅老爷还在这呢。 现在四下也无人,索性将这恩报了便是,可主子一言不发就站在这儿看着,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腰间沉甸的一袋银两,简直烙得他发慌。 “再等等。”半晌后,江时越平静地道。 还要等?再等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长青心中叫苦不迭。 这镖队他都打点好了,他与主子混进去,神不觉鬼不觉之中就能回了京城。他们可不敢在这里停下等人,很容易被发现的。 可主子都说再等等,他哪里还敢继续催,只好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夜色寂寥,宋清漪没有继续守岁,她打了个哈欠,灭了烛火,便上了床。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一些细碎的磨牙声。 江时越从窗口翻身进了屋子。 他站在一丈之外,静静看着床榻上酣睡的女子良久。 终于,耳旁传来一道不甚清晰的打更声,隐隐有亮光映射到他的眼眸边上,他笑了笑。 “宋清漪,新年快乐。” 这样,他也算履约了。 待日后相见,她可不能再生他的气了。 …… 第二日,宋清漪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昨夜她睡得很好,也很沉,一夜无梦。 下意识她打量了一眼四周,又悻悻收回目光。 原来,真的走了呀。 她拿起自己常穿的那件衣裳正准备穿上,脑中忽然现出那件新衣来。她顿了顿,将那件新衣拿了出来。 那是一件嫩黄色的袄裙,带着同色白领的披风,很是好看。 看着眼前的衣裳,她忽然犯起了难。 与余光里那件常服相比,这件的颜色过于鲜艳了。她纠结许久,还是将它穿上。 等回了宋家,她的衣裳也会由他们安排,到那时她也只能穿这些,倒不如现在先适应一下。 想通之后,宋清漪穿衣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只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颇有些不自在,走几步总是忍不住低头去瞧。 吃了早食,宋清漪去了县衙。 路上还遇到了不少人,李叔带着那两个奶娃娃出门逛逛,他夸她的衣裳好看,说之后也要给李婶还有女儿置备一套。 还遇上了赵畅,他捂着脸,一跛一跛地走着,手里头拎着不少礼品往来福客栈的方向去,想来是要给宋常赔罪,只是他没认出宋清漪来,甚至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瞧一眼,看得宋清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身旁的小厮还一个劲地往他跟前凑,说什么姑娘。赵畅踹了他一脚,直接吼道:“姑娘,姑娘?你看你家公子现在是还敢随便要姑娘的人?”那小厮被吼得不敢出声。 宋清漪暗自嘀咕,难不成真是被他爹打怕了? 县衙门口,简辞也在。 宋清漪有两天没见过他了,自从上次他被简老夫人叫回家之后,他便没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听郭叔说,那日他还听见简家又吵了起来,凶得很哩。 “简辞,早。”她跨过门槛,朝他淡声打了个招呼。 简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慢了一拍,“早。” 应有的寒暄过了,宋清漪没想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简辞忽然叫住了她。 宋清漪略有疑惑地转过头。 “怎么了?” “阿怜,你愿意……” 两道声音相撞,简辞微张的口又慢慢抿上了。 她蹙了蹙眉,他一般不会这样,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了?要请她帮忙,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才这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简辞又会有什么事是她能帮得上忙的? 难不成是...... 宋清漪往前顺了几步,歪着头朝他不确定地开口:“简辞,你想吃红果子了?”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他想吃红果子的时候也是这般扭捏的模样。只是没太表现出来,但是她又哪里能看不出来呢。第一次她给他红果子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地全部吃完了,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无一例外。于是每次他心情不好来偷偷找她的时候,她都会尽可能去摘一些回来。 所以这次,宋清漪才会往这个方向想去。 红果子?简辞几乎愣住了,难为她还记得。 这也算是他与她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吧。当年阿怜出门捡柴火看见了山崖之上长着几簇火棘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想着去摘,所幸没有出事。 那些个火棘果被分了一些到他的手里头,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拿来的,只以为是些平常的果子,酸甜可口,确实符合他的口味。 然后后来他时不时总会收到来自她的红果子,失意时,茫然时,被祖母责骂时......许许多多的时候。 “怎么不说话?”宋清漪小心询问道。 现在她手里头可没有红果子,就算他想吃,也没辙,当初是他说让她再也不要去摘了。 但她哪里能只听他的,危险危险,她小心些便好了,她也是很喜欢吃呢。 简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为的红果子的事。” “明日不能为你送行了,抱歉。” 原来他是要说这件事,宋清漪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家老夫人本就与她不对付,怎么可能会让他与她再接触。 “没关系”,她看向简辞冲他微微一笑:“你好好读书,说不定很快我们京城又再见了。” 她的笑容不似作伪,简辞看着眼里,内心更觉酸涩,不由攥紧了手,自己怎就这般畏畏缩缩。 直到那人离开,他久久没有收回思绪。 那日祖母的诘问似乎还在耳畔。 “你想娶她?” 他说:“嗯。” “她可愿嫁你?” 他没有回答。 “你也不要再白费功夫了,祖母看得出来,她对你无意。就算有意,我也不可能让她进我简家的门。” “祖母,你非要这样吗?当初父亲如此,没能如了你的意,进朝做官,所以你也要干涉我,让我走那条路,就不怕我也与父亲一样吗?”那是他第一次冲撞他的祖母。 茶杯在地上啪嗒一声碎开,简老夫人捂着心口,猛的喘息,简夫人上前替她顺背,被她一掌推开。 “我这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好?进朝做官有何不好?有这本事,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你们一个个就只为儿女情长,简家一代代就是在你们这些人手里头没落的。好好的官不当,去当个教书先生,好好的前途不争,要去娶个晦气的搬尸女,你们都是好样的!” “阿怜她又不是。” “她不是?好,就算她被寻回了宋家,那也是富商之女,家财万贯,上头还有一个做官的姐夫和一个待入仕的兄长,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娶她?” 这些声音不停地绕在他的耳畔,嗡嗡作响,是啊,他有什么资格。 她,太好了。 没有那些外在的虚浮,也很好。 “简辞,原来你在这呀,你祖母着急找你呢,快些回去吧。”一个同为书生打扮的人忽然凑了过来,用手肘捅了捅他。 “我知道了。” 简辞收回目光,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四方院子,自嘲般地笑了笑。 那人依旧喋喋不休:“你刚刚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该不会是哪家的小娘子吧!可是这里是县衙,也就周家小娘子会经常来,你刚刚是不是……” 简辞平复好心情,神情颇有些冷峻,“别乱说。” 书生瞥了一眼简辞,见他没有好脸色,嘟囔道:“哼,乱不乱说,你心里头最清楚。” “你——”简辞噎住。 …… 这厢宋清漪进了章承载的公廨,却没见着人。 “全胜阿伯,章叔哪去了?” 全胜咦了一声,“刚刚大人还在,可能是出去了,阿怜你先等等。” 宋清漪心下稍异,这大过年的也只有章叔还会留在县衙,数年如一日,对公务不曾懈怠分毫。而今日,却是第一次见不着人,想来是真的有事。 她便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许久,屋外才传来脚步声,宋清漪托着下巴的手一缩,又恢复了刚来时的端正。 章承载一边往屋内走,一边扬眉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这般清秀可人,不知可有婚配?若无,老夫家中可有适龄的儿郎,小娘子,可否方便见见?” “章叔,说什么呢?” 宋清漪微微垂眸,两颊不由泛起两片薄红。 章承载笑笑,知道姑娘家害羞,他没再往这方面继续说。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当初跟在周松后头怯生生的稚童如今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们闲聊了几句,章承载忽然将手里头一直拿着的匣子递给了她。 那匣子宋清漪瞧着眼熟,周老头曾经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宝贝得紧,从来没在她的面前打开过。后来不知怎的,找不着了,周老头居然也没有生气。 她有些疑惑地接过,“这是给我的?” 这匣子,章承载从进来便拿在手上,表面显然被擦过,掺杂着湿气。 宋清漪伸手将匣子打开,发现里头竟然是许多碎银,夹杂着些许个铜板,一瞬间,她又惊又愕,下意识将盒子盖住,推了回去。 “章叔,这我不能收。” 哪知章承载压根没有理会她的话,直接摁住了匣子。 宋清漪对于章承载的强硬表示出不理解。 他说:“这是周松给你的。” 17. 匣子 短短几个字,宋清漪面色一变。 周老头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他分明没……有的,他说他有,他藏起来了。 所以,那不是在骗她。 宋清漪茫然的神情变得讶异起来,她的唇角突然间开始不规律地抽动着。 怎么会呢? 他有钱,怎么不去治病?怎么不去还债? 宋清漪无端想起三年前周松满脸病态地躺在床上,他断了一条腿,也最基本的自理都无能为力。每次她做工回来都能看到他窘迫地瘫在床头,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一些她不喜欢的话,很难听的话。 她没去管,装作听不见,自顾地上前去给他换被褥,整理床榻。 那时只要她一上前,他就会变得更加烦燥,另一条腿开始抽动起来,踹她,手也不闲着。有时候她也会受伤,他便更加得寸进尺地骂她。 “周阿怜,你贱不贱!”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 “愚蠢,滚!” …… 终于,有一天,他挺不住了。 宋清漪似乎觉得,这样也好,可以解脱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无能地狂怒,不过是不想要让别人看到他的不堪。 而恰巧,她就是......那个别人。 宋清漪低着头,只是呆滞地看着那匣子。 她一直以为周松说的有钱是骗人的,就是想要在他死之前再逗一逗她,让她觉得自己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也不能落得一个好,让她觉得自己始终不如那个人,让她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看她狼狈,他就会开心,更狼狈,更开心。他一直是这样的,从前是这样,生病以后更是这样,仿佛只要她过得再不好些,他便越发笑得欢快。 他走了之后,那几个月她确实过得很是不好。粮食要钱,衣裳要钱,就连简简单单的蜡烛也要钱。 她连一丝最为平常的光明都不能得到。 还有许多的欠债要还,她只能开始没日没夜做工,哪里有活计她便到哪里去,哪有有尸体她便到哪里搬,可是能拿到的钱还不够那些债款的冰山一角。 那段时间正好章承载不在,待他回来她也没能还清。后来也是他主理的案子,说她被周松销了户籍,冤有头债有主,他欠的债赖不到她的身上,那些人才咬牙作罢。 可是如今这匣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碎银,宋清漪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只觉得是一堆笑话。 她木然地流着泪,哒哒地摔在那只陈旧的缠枝匣子上。 章承载抬眸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阿怜这些年过得艰难,她不愿他们干涉她的事,她有她自己的傲骨。所以他一直以来也只能暗中帮衬,可是...所效甚微。 他也知道,周松干的事确实不能算是什么人事,捡了阿怜,就把她像个奴隶一样的到处使唤。但他也庆幸他最后还是有一点儿良知,他偷偷来找了他,让他去把阿怜的户籍销了,还跟他说他藏了一盒银子,让他等阿怜成婚时给她做嫁妆。 那时,他不懂,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他去拿到这个匣子之前,他也是没有相信他的。他觉得他并没有说实话,只是想在最后再消遣他一番罢了。 可是今晨他确实是挖出了它。 泪水将缠枝纹洗的更干净了些,章承载晃了晃神,脑中忽现过那个咬着牙关、扶着膝盖跛脚而来的老叟。 他承认,这一刻,他觉得他是个人了。 宋清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只是路上她再遇上别人夸她时,她没了赧然,疲惫的脸上淡淡地笑着嗯了一声。 回到周家,她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周松的那间。 这间屋子比她的那间要宽敞许多,宋清漪打量了一眼,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整齐了,想来是江时越收拾的。 她坐了下来,怀里头的匣子被她用披风紧紧拥着,没有露出分毫来。 章承载说:“本来是做嫁妆的,但是明日你就要离开,也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回来,这些东西便先交给你。” 嫁妆? 宋清漪重复着这两个字,喉间发紧,神色晦暗不明,他也会给她置备嫁妆吗?他不是讨厌她吗? 她抬手打开了匣子,里头的东西被她一个个拿出来,仔细地数着。 数到最后,她的指尖微颤,“二十八两零六个铜板。” 这在县里,都够不做活的一个人生活好几年了,给她当嫁妆,谁家的嫁妆那么丰厚呀! 匣子里还藏着一封信,宋清漪将银子重新装回去的时候才发现的,她稍感意外。 信封已经泛了黄,但依旧平直,想来是被压的久了。 宋清漪拿了出来,里头的字写了将近一张纸,她读得磕绊,每三五字便顿了下来,直至最后,也没有完全看懂他的意思。 只是在纸张的最后她好像看到了阿念姐的名字。提及周念,她下意识想要将这封信归属于她。 后来,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拿来了之前江时越没写过的纸,还有笔墨。 他教过她的,如何执笔,又是如何起笔。每次他教完,她也会偷偷练上一个时辰,所以现在她写的字还算能够看得出来,也算不负他的那声‘进步’了。 将不会念的字写在纸上,宋清漪本来想去找简辞,可是想起晨间他那复杂的神情,她摇了摇头,她不该再继续麻烦他。 来福客栈外。 宋清滢听到丫鬟来报说阿涟在门外,她立即迎了出去。岑锦素闻言,也跟在了后头。 刚出了酒楼,便见宋清漪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寒风吹乱了她的乌发,连带着鼻尖一点红。 “怎么不进去?外头多冷呀!”衣角相交,宋清滢拉过她的手腕,触及她手上的冰凉,悄悄地捂住她的双手。 这几日两人日渐熟悉,情谊始终谈不上多深厚,但宋清漪这次却没有挣开,倒给了她些许勇气,她往她的跟前凑近了几个小步。 宋清漪没动,一双漆黑的眼眸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宋清滢也没恼,浅浅一笑,绕过了话头。 “我就说这衣裳你穿肯定好看,阿姐的小阿涟,最漂亮啦!”说着,她抬手在宋清漪的两颊戳了戳。 宋清漪微微诧异,嘴唇微张,僵在原地。她怎么会做这么亲昵的动作,一点儿也跟她的性情不符。 宋清滢见她长久不开口,似有心事,温声道:“说吧,是找阿姐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这妹妹可不会主动来找她。 正思索着,就听宋清漪说:“我有一些字不识,想来请教阿姐一番。” “字?”江清滢默了默。 宋清漪反应过来,将袖中的纸拿了出来。 皱巴巴的纸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一堆看过去奇奇怪怪的字词,宋清滢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其实宋清漪也能理解她为何这副神情,她在纸上做了些许调整,还故意写了几个没有的字在上头,要不然以宋清滢的聪明脑袋,她还真担心她能够猜到信上的内容。 宋清滢迟疑地开口:“这些都不会吗?” 宋清漪尴尬地嗯了一声,低着头玩弄起了自己的手指。 “没事,以后多学学便都会了,阿姐回去 教你。这字写得还可以,再多练练,也能端正。”宋清滢说。 本来没有对她抱有这些期待的,贫苦人家能吃得起饭便已是幸事,哪里还有余钱去读书习字。可是她却会写,已经很好了,不至于大字不识,一点儿也不懂。 她不愿进去酒楼,宋清滢便带着她在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教了她两遍,她便会了。 宋清滢欣喜万分:“很厉害。” 宋清漪抿嘴笑了笑,她才厉害呢。 但是脑子里都在叫嚣着让她要赶快回去的念头,对着宋清滢告别之后,她正要离开。 宋清滢忽然开口:“今日怎么想要认字了?” “无聊,随便写写。”她敷衍回答。 见她不欲多说,宋清滢没有再追问。 宋清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宋清滢收回目光,往回走便见岑锦素靠在门框边上。 “阿娘,听墙角不是一个好的习惯,这不是您从小教导我们的吗?”她淡淡道,掠过了她进了酒楼。 “我哪有?”岑锦素面色涨红,下意识反驳。 宋清滢没理会她,继续往楼上去。 岑锦素眸光微闪,知晓她这番呛声是在气昨日的争辩,但她也只是默默郁闷。 她快步跟上了她,“你妹妹就只是来找你认字的?没有什么别的事?” 宋清滢扭头看她,目光依旧无波无澜,“那阿娘希望她来做什么?” “那当然是希望她能来与我们聊聊天,说说她的诉求,与我们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哪。” 哪个母亲不希望与自己的女儿亲昵?只是她的女儿却一点儿也不愿亲近她一点,从认亲到现在,始终疏离着她,就好似一根冰冷的针,在慢慢磨她的心哪。 宋清滢眼底的平静被打破:“感情?我们与她哪有什么感情?”走丢那年,她才四岁,记事都记不清。 岑锦素当场愣住,许多话忽然间就堵在了喉咙里。 这厢,宋清漪回了家。 她快速从匣子里拿出那封信,开始磕绊地读着。 “周阿怜,展信舒颜。 吾如浮萍,漂泊半生,而立之年于祁阳立业,为仵作,验百人,一生未娶,亦无家人。原以为孤苦一生,却于县衙之外见汝,麻衣粗布,瘦弱嶙峋,然昭昭其心,伴吾数十载,任劳任怨,不较半分。吾无铁石心肠,见之亦动容。 吾这一生,为许多人不喜,亦做过不少错事。每每午夜梦回,唯有一事,始终堵于心间,绕之不去,望汝谅之。吾自知对不起汝,谨以所剩银两为汝添妆,盼汝余生喜乐平安。 周松绝笔。” 宋清漪念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一字又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疼,心怎么能这般疼呢? 他明明对她一点也不好。 她想要辩驳,可偏头看着这满匣子的银两,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老头,别说得那么好听,你都没了,我怎么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 “况且现在的我比你有钱多了,哪里会看得上你这点钱?” 宋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一方安静的天地里尤其明显。她慌忙地用袖子捂住嘴,可是没用,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来,稀碎地呜咽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泪珠落在地上,她好像能够听到回音。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的眼睛被一片漆黑笼罩。 眼角的薄红尚且残留,她看向窗边那个被月光照亮了一角的牌位,神色一凝,咬唇强笑。 “周老头,你想不想...去京城看看?” 18. 平安 卯时初,宋清漪便醒来了。 她神情恍惚,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梦见周老头在骂她是个傻子,一会儿又梦见他拿着一个油饼走过来问她吃不吃。 从床边起来,她酿跄了一下身子,才堪堪站稳。 窗外天光乍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声,听不真切。 因着今日要启程,宋清漪赶忙起来收拾行装。回了自己的屋子,打开箱匣,仅有几件旧衣裳,似乎都不太得体。 她看了一眼,随意地装了几件,其余的又折好,锁在里头。 收拾好之后,已经过了大半的功夫。临出门的时候,宋清漪没忘,将周老头给带上。 宋家众人动作也很快,宋清漪出来的时候,就见他们一大早已然在门外等着了。 岑锦素甫一见到人,便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阿涟,我们回家了。”语气很是热络,也带着几分小心,饶是知晓岑锦素本就是这般性情,宋清漪还是感觉很不习惯。 闻言,她只是略微抬眼,轻声嗯了一声。 岑锦素也发觉了她口中的疏离,“你这手怎么这么冰?” 说罢,她便叫来丫鬟递来暖炉。 手心的温度忽然往上腾升,她蜷缩了手指,又覆了上去。 章承载也来了,不仅是他,还有好些个祁阳县的百姓都过来看热闹。 宋常是个商人,目光锐利,听闻祁阳县竹子繁多,可制竹具,此次出门也不失良机,听说谈了笔挺大的生意下来,因此这回京的阵仗便大了些。 “阿怜,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不管如何,章叔都希望你能够开心。”章承载道。 宋清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将昨日的那个匣子又退了回去。 章承载不解。 她说:“还要麻烦章叔将它又藏到原本的位置去,本就是说要给我添妆的,哪里能坏了周老头的意。”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哑意。 话虽是这般说,但这东西本就是要给她的,什么时候拿不都是一回事吗? 见她执意如此,章承载使了个眼色让全胜接过。 马车缓缓行进,宋清漪逐渐看不清祁阳县的模样,只觉得周旁都是光秃的树,没意思极了。 她安静地坐着。 岑锦素想与她搭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胡乱地说着,一会儿拿些糕点过来让她尝尝,一会儿又问她喜欢些什么首饰,最后话题绕着便到了阿怜带着的包袱上。 她想要看看,宋清漪眼疾手快地拉过了它。 岑锦素一惊,抬眸看向她,就见她目光冷峻,满脸防备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 宋清漪没来得及收回神色,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丝毫没见半分动容,“都是一些旧东西,阿娘还是不要看了。” 岑锦素愣怔住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对她露出这般神情来。明明京城的许夫人家也走丢过女儿,可是她的女儿回来后总是很依赖她,哪次宴会吃饭没有见到过她们挽手同行的身影。 哪里像她们…… 宋清滢原是在闭目养神,她昨夜写了太久的文章,实在疲惫,哪知一睁眼便看见她们沉默地对望着。 她蹙眉看向岑锦素,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做什么了?” 马车内沉默了一瞬,岑锦素放缓了语调,斟酌着开口:“好。阿娘不看了,你别生气,阿娘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下一次,阿娘一定先征得你的同意,好不好?” 又是一阵僵持。 见状,宋清滢正欲开口舒缓下氛围,宋清漪却先她一步,说道:“没关系。” 她说得很轻。 她也明白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事事依着她,紧着她,没有强迫她非要做什么,也没有嫌弃她怎么长成这副模样,很好了,不是吗? 不过是无意之举,之前周老头可从来不会向她询问她是否同意,只是三年没了管束,她便多了许多奢求。 她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没睡。 岑锦素与宋清滢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说话。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最后一个驿站。 宋常与周边认识的商户打了个招呼,见宋清漪才下车来。 “阿涟,有什么想吃的,阿爹去给你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记忆中那般。 宋清漪心神微动,缓缓摇了摇头。 宋常笑着说:“那好,马车坐累了吧!先上去休息。” 他一点也不像岑锦素那样对她小心翼翼,反而很平静,有时候阿怜总是恍惚,他与她之间就像是从来不曾分别。 宋清漪在丫鬟的指引下来到了她的房间,刚要跨过门槛,身旁便冲进一个姑娘。 宋清漪被她一撞往旁边倒去,好在她底子稳,没有撞上一旁的花瓶。 春华着急地扶住宋清漪,看了一眼没出什么事,蓦然声音大了起来,“姑娘,你做什么?” 她是岑锦素派来伺候这位三姑娘的,起初她也害怕这位三姑娘粗鄙,连带着她会没有一个好前程。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心安了不少,小姐事少,还常常关怀她,她这是走了多大的运气才遇见了这么个主。 宋清漪回头一看,只见那姑娘直接关上了门,慌里慌张,抵着门板正在吁气。 她侧首看了一眼宋清漪,眉眼弯弯,“姑娘好!” 紧接着宋清漪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为首那人呵斥了几声,说什么连个人都看不好的话。 不一会儿,声音没了。 宋清漪皱眉,问那姑娘:“他们为何追你?” 祝平安喘气的频率稍缓了些,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他们一定是你的什么仇家或是债主?”春华忿忿不平,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宋清漪安抚了几声春华,让她先出去。 “小姐,不行!她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让她跟你独处,万一...万一她不怀好意怎么办?”春华不解,蹙着眉头看她。 “咦~” 闻声,春华转头看她,发现那姑娘居然睨了她一眼。 “你这小丫鬟真没有眼力见,听好了,我叫祝、平、安!” 后头三个字她说得极缓。 春华想了想,这名字好生耳熟,府上总有位祝小姐时常来寻公子与大姑娘,不会就是她? 一时之间,她变得不确定起来,她要真是,那这位祝姑娘就是御史祝遇的女儿,她可不敢拦,那她刚刚那么对她说话,会不会被责罚? 宋清漪见春华神情有异,脸色霎时惨白下来,猜测这位姑娘身份恐怕不简单,她让春华出去。 “你这小丫鬟倒是 气性大,还要你一个主子去哄她。”祝平安幽幽说道。 她在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觉得不妥,又拿出一个茶盏,倒了一杯放在她的对面位置上,还招呼道:“这里的茶水不错。” 宋清漪见她又是倒茶,又是递糕点,俨然比她更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仿佛她才是不速之客。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她走过去坐下。 “说什么?”祝平安像是没听懂她说的话,歪了歪头发问道。 宋清漪眯眼打量起祝平安,她穿着一件粉色绶锦袄裙,元宝髻上带着同色的珠钗,很是灵动,手腕上的玉镯亮得晃眼,一身装扮价值不菲,妥妥的富贵人家。 只是,这也太招摇了吧! “你不想说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认识,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她拿起茶盏慢慢喝着,垂着眸子连半个目光都不再往那边瞧了。 祝平安见她确实不愿搭理她了,笑着起身,往她身前蹭了蹭,“好妹妹,不要恼嘛!” 见状,宋清漪注视着她,颇有些不解,京城的女子都这般自来熟吗?她先是随意地闯进了她的房间,现在又跟她互称姐妹。 随即她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这位...祝姑娘,不要胡乱攀亲,我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她淡淡说道。 “我知道,不就是宋清滢吗?”祝平安说得随意,自动忽视了宋清漪后退的举动。 “你认识她?”想起方才话里话外的自然,她迟疑地开口,“很熟?” “那是当然。”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为何要找她?” 她脱口而出,“她日日嫌我没规矩,我可不想到她面前碍眼。”说着,又是一杯,这茶宋清漪看的像是被她喝出了酒的架势。 见对面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祝平安也不跟她打哑谜了。 她双手一摊,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爹娘想要把我抓去相看,我不愿意,就跑了出来。” 宋清漪略作停顿,“只是相看罢了,犯得着跑这么远来?”而且,还偏偏跑进了她的房间,很难不让她多想,她是冲着她来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祝平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对于那人,似是想想,便觉欢喜。 “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她轻轻摇头。 宋清漪没有打听别人私隐的爱好,况且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那人是谁与她何干?甚至她身旁这位姑娘是何来头又与她何干。 祝平安声音忽然大起来:“怎么会没关系?说不定以后我成了你嫂子也说不定。” 宋清漪默然,她喜欢的竟是她那还未谋面的阿兄? 她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宋清漪,你长得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一开始从宋清霖那儿打听到他妹妹是个搬尸人的时候,她就想着那姑娘定是长得健硕,要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能抬得动棺材板。可没想到竟会是个如此瘦弱的小姑娘,像是没吃饱饭似的。 她叹了一口气,再看她,眼中多了一丝关切。若是她从来没走丢,那也不必受那般苦。 说不定从小还能与她一同逃课呢。 “我名字寓意好,你叫我名字,我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19. 见面 话音刚落,宋清漪愣怔了许久,眼中的惊异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你希望我平安?” “为什么?” 祝平安抬眸,便对上她怔忡的目光,她摸了摸鼻子,思索了片刻也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宋清漪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思考了许久,随后摇摇头。 “宋清漪,你帮我追宋清霖,好不好?”祝平安忽然凑到宋清漪的跟前。 宋清漪原本低垂的眼睫倏尔抬起,见她一脸讨好的模样,哪里还想不明白,这才是她的目的。 可是,她哪里有办法呢?感情之事,最忌勉强。 “祝姑娘,我恐怕不行……”还未说完,门前就传来几声叩门声。 “阿涟,阿姐可以进来吗?” 祝平安猛的一惊,跳了起来,椅子被她翻倒在地,她抱拳一脸希冀地看向宋清漪。 她这是在求她? 宋清漪不明白她怎么会这般怕宋清滢。 祝平安当然怕了。 从小他们便在一个书院里读书,宋清滢姐弟俩次次都拔得头筹,父亲便每次都将她与他们进行比较,可是她早就明白她哪里是那块读书的料。 后来,宋清滢留在了书院做先生,她从与她是同窗突然间变成了师生,好一阵子她都没缓过劲来。好在这样的日子可没持续太久,要不然她哪里能受得了。再后来,就连嫁人,宋清滢都嫁给了户部尚书的儿子,也是现在的吏部侍郎。 读书读不过她,学问做不过她,就连夫婿……呃,她现在还没有。不过要是她能拿下宋清霖,那她可就是她的弟妹了,届时她生气也没用。 宋清漪看向她,突然间怎么又是一副傻笑的模样,她让她躲到里头去,可是她却呆愣在那里。 那可就不能怪她了。 宋清滢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功夫,刚刚春华来报说祝平安来了,起初她还不信,可一转眼瞧见驿站后院祝家的马车,这才有了几分信服。 她爹送了许多礼品来宋家,希望她在书院的时候好好管教她,结果她辜负了她爹的期望,屡屡让她逃课出去,已然有所亏欠,没想到这次竟会来到城外,要是遇上危险了怎么办? 真是不让人省心。 “祝姑娘,我知道你在里头。”宋清滢喊了一声。 祝平安不敢说话。 但她也自知无果,没有骨头一样,恹恹地往椅子上一坐。 宋清漪过去开门。 宋清滢的目光很快扫了一眼屋内,祝平安果然在。 她径直往屋内去。 祝平安一见她来,哪里还敢放肆,笑容可掬地起身,“清滢姐姐~” “别贫嘴。”宋清滢掩嘴轻咳一声,“你来这儿干什么?” “躲相看。”祝平安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了。 宋清漪没有掺和进去,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熟稔亲切地一来一回说话,心下没有异样不是真的,她想,可能最近太闲了些,所以心思才会活跃了些。 等回去了,便找点儿事做做。 力气活不行,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仔细想着,没发觉屋内的另外两人早已停了话头在看着她。 许是目光太过集中,宋清漪后知后觉,她迟疑地开口:“怎么了?” 祝平安被教育了一顿焉了气,没了前头的精神,她往前了几步,“我先走了,宋清漪,过几日我再来找你玩。” 说着,手里头的那只白玉镯被她取下,塞进了宋清漪的腕间。 她语气严肃:“不许拒绝!” 之后,祝平安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阿姐,这……”宋清漪将手抬了抬。 宋清滢淡笑一声,“你戴着很好看,她既给了你,收着便是。” 至于其他的人情往来,家里头自会担着。 “这镯子衬得小姐更好看了呢。”春华笑道。 然后她眼见宋清漪将玉镯收进了盒子里,不解道:“小姐不喜欢吗?怎么不高兴?” 宋清漪抿唇摇了摇头,换作若是她自己买的,她自然高兴,可是这镯子虽是他人好意相赠,但她们无亲无故,宋清漪觉得受不起。 “太过贵重。” …… 因着距离不远,次日便到了宋府。 门前,管家早早便在等候着了。刚瞧见马车一角,他便对着身旁的小厮喊道:“快,进去禀告二公子,就说老爷他们回来了!” 小厮慌里慌张地往里去。 他急忙下来,对着宋常行礼。 宋清漪从车内出来时,只见着管家与宋常在说些什么,没见到其他人。 她还以为她的那位阿兄也会出来迎接一下呢。 正低头思索着,那头的管家不免移目打量起她。 三姑娘走丢时老爷还没创下家业,他也还没入府,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寻,偏偏都不是。没曾想,上回意外得了些许消息,竟真真找到了,可谓是老天保佑呀! 不过三姑娘这不说话的模样瞧着就老实巴交,看着是个温善的人,也不知道来了京城会不会习惯。这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光是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够人吃一壶的了。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该担心的,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了。 宋常对着他吩咐了几句,他殷切地点点头。 “走吧。”岑锦素拉过宋清漪的手。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瞧,那边有一个池塘……” 说话间,宋清漪便跟着岑锦素等人进了院子。 一路上,岑锦素口中不停,一直在向宋清漪介绍。穿过廊庭,便到了正堂。 “你阿兄肯定一早就在等着你了,等会阿娘带你去找他。” 话音刚落,宋清漪的视线便落在堂中央那道瞧着就儒雅温润的身影上。她眉梢微动,胸腔里的那颗心毫无征兆地跳得快了许多,这应该就是她的阿兄了。 宋清霖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岑锦素身后的姑娘,瘦瘦小小的,侧身站着都能被前头的人挡住大半。 他忽然有些心疼,若不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她又怎么会这样? 岑锦素方一看到宋清霖,当即变了面色,佯装斥道:“阿霖,你出来做什么?”说着,她将他身上的披风系紧了些。 宋清霖轻声说:“阿涟回来,我自然要出来迎。” “我难道不会带她过去?” 宋常忽然拍了拍宋清漪的肩,温声道:“这是你阿兄,他可盼着你回来,归途中都不知道寄了几封信了。” 闻言,宋清霖最先望向她。 “阿涟,我是阿兄,还记得阿兄吗?” 男子嗓音清冽,白皙的脸上染上深深笑意,微俯着腰朝她说道:“小时候,你最喜欢让阿兄带着你一块出去玩了,给你推秋千,与你踢球,还有一次我们俩想摘坡上的小红果,结果都掉进了泥坑里,被阿娘责骂了好一通,后来再也不敢去了。” “还记得吗?”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他在期待着妹妹开口。 宋清漪垂着眼,沉默不语,岑锦素等人也看向她。 这些事,她的印象已经不深了。 宋清霖眼底闪过一抹失望,眼眶忽然有些热,“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阿兄再陪你玩。” 他轻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宋清漪扬起头,直面宋清霖,她记得她的兄长明明身体很好呀! 可是他现在就连顺气的活都是岑锦素在帮忙。 “阿兄!”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宋清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在原地,直到她后头又说了一句,“身体为重。” 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唇角微勾,“嗯。” 话了一会儿家常,岑锦素紧张地看着宋清霖,让他先回去休息,她说她带阿涟去她的院子。 宋清霖不仅没应,还接过了她的话,“这院子是我让人整理的,我带她去吧!” “你这身子吃得消吗?”岑锦素目露关切。 宋清霖又低咳了几声,笑笑,“阿娘,我不是快死了?” 岑锦素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口中骂道:“说什么鬼话?” 这话虽是玩笑话,但落在宋清漪的耳边,心上多了一丝异样。 越过廊庭,眼前草木青青,宋清霖将宋清漪安排 在了漪澜苑居住。 “阿涟,你会怨阿兄吗?”临近屋门时,宋清霖停下脚步,突然开口。 他站在光影交接处,声音不似方才正堂那般柔和,低垂着眼睫像是带着隐忍。 宋清漪顿住,她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他当时也不过一个七岁孩童罢了。她的走丢,他不应该自责,也用不着内疚,要怪只怪当时情况特殊,而他们恰巧处在了那个特殊的环境之中。 “不怨。”她摇摇头,说出口的话却满是真心,“阿兄很好。” 在日渐模糊的记忆里,她依旧能记得一个少年带着她四处玩耍,笑声漫漫在她日复一日的梦中。 闻言,宋清霖倏尔抬眸,风吹过他的衣袂,没有带动分毫。 “真的?”他似乎很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阿涟何时骗过你。”宋清漪目光炯炯,直视着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风吹过,几缕浅发贴在脸边,那一刻,宋清霖像是得到了久违的答案,牢牢攥住他的锁链不再紧致,他得以一瞬间喘息。 “阿兄,你怕冷?”宋清漪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甫一进门时,她便见他穿的比他们外头回来的都要厚实,而后来,他说话间时不时就要咳嗽两声,像是感染了很重的风寒。 宋清霖眸光微动,她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在说‘别骗我’,他耸耸肩,轻笑启唇,“你也知阿兄少时顽劣,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落下了一点病根,所以冬日里会比寻常人怕冷些。不过,其他的也没什么。” “没说谎!”他补充了一句。 宋清漪:“……” 这个回答,不由让她蹙起眉头,她知道阿兄从小就是个皮猴子,可没想到这么皮。 “那阿兄要多注意点身子,冬去春来,很快阿兄就不怕冷了。” “嗯。” 后来,宋清霖又咳了好几下,宋清漪看不下去了,就让他先回去。 进了屋子,岑锦素又安排了几个丫鬟来过来伺候,饶是宋清漪一直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岑锦素说要是她不收下,她便将她们遣出府外去,那些丫鬟一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哀求宋清漪让她们留下,说自己需要这份活计。 哎呦呦地哭了好半晌,宋清漪这才同意。 只是,着实太多人了,她还是让岑锦素调了一些到别的院子里去。 岑锦素还想说些什么,宋清滢劝了几句,这才答应下来。 屋外月光无华,丫鬟们也都去睡了,只能听见淡淡的风声。宋清漪躺在床榻上,始终难以入眠。 今日见到了许多的人,明日将要见更多的人,她虽不是怕生的性子,但一下子要与那么多人打交道还是有些忐忑的。 越想越是没了睡觉的意思,她起身想着去给自己倒杯水喝。 外头静谧,一有动静,便容易发觉。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听,她刚刚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围墙檐下掉了下来。 宋清漪习惯于黑夜,所以屋内并未点灯。 厚实的窗纸上陡然出现一道黑影,很快又消失不见,若有若无的血气弥散在四周,渐行渐近。 “谁?”宋清漪喝道。 忽然又没了声息。 许久,也不见有动静。 宋清漪拍拍自己的胸膛,何必自己吓自己,这世上有无神佛鬼怪,她还能不清楚吗?不过都是一些寄托希望的载体。 应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她瑟瑟退回了脚步。 堪堪再次上床之时,一只手猛的将她往里一带,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挣扎了一瞬,那人躲闪不及,后头传来闷哼一声,随后极快放开,匕首反手而上。 宋清漪一个激灵,不敢乱动。 深浅不一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渐渐融为交叠的音韵。 “别动,否则后果自负!” 那人语气前一句还带着祈求,后一句便透着狠厉。 宋清漪眸光微动,这声音有些耳熟。 匕首还横在她的脖颈之上,然而她不再咬紧牙关,略显慌乱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置信,她试探地开口: “江小六,是你吗?” 20. 受伤 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江时越怔住了。 屋子里很暗,半开的窗子漫进些许月光,蒙蒙照亮半张脸。 他倏尔放下了匕首,也放开了钳制着宋清漪肩上的手。 没了桎梏,宋清漪顿感轻松,她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紧接着便又听他闷哼一声,她迅速回头看去,少年捂着左肩,棱角分明的下颌抵着手,淡淡的光影下,一向红润的唇失了血色,额角青筋凸起,滴滴汗珠顺延而下。他轻吁了一口气,眉峰微微蹙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清漪。 “阿怜...姑娘,这么快又见面了”,江时越轻笑一声,混不吝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目光又移至周围,快速扫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这里是宋府?” 宋清漪的脸上尚且映着愕然的神情,她没想到自己与江时越的下一次见面竟也会是如此,他依旧拖着受伤的身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该说不说这是巧合还是缘分? 血气蔓延,她迅速起身点灯。 烛光渐渐照亮了江时越的脸,她越发看得清明。几道血痕凝在他的脸庞之上,两色相叠,让他原本飒爽无害的面容无端增添了几分压迫,也多了几分妖艳。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宋清漪放下烛台,不发一言,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又回来。 她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 江时越看着眼前突来的纱布与药,他眼眸微动,半遮的眼睫缓缓地抖了一下,随后他接了过来。 第一时间,她没问他怎么又受伤?也没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只是将他现在所需要的东西给了他。 晦明的光影下,他处理着伤口,而她背对着他,江时越不知觉的抬眸中,触及那道身影,他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 只是,有一瞬间,他希望的是她不是在害怕。 江时越动作利索,很快就止住了血。 宋清漪转身时,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恍惚刚刚那个狼狈的少年只是她的错觉。 “药钱,不要忘了!”她淡声道。 她发现自己说起这些话来越发顺口了,该说不说,颇有几分家学渊源在里头。 江时越神情复杂,随即不经意唇角微扬,“放心,少不了!” “你回来的倒挺快。”他说。 “确实挺快的。”宋清漪在床榻的另一边坐下,她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自得,“不快的话,你今晚就遇不上了。” 她低眸瞥了一眼他的伤口,脸上浮现不解之色,“你怎么又受伤了?又是之前那群人?你去找他们报仇了?” 一连三问,江时越忽有些不习惯。 “没有。”他顿了顿,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片刻沉吟道:“是另一伙人。” 宋清漪闻言白了他一眼,那他仇家还挺多的,个个都想置他于死地,活下来可真不容易。 说话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与他的距离拉近。 难以避免的,她误碰到了他的左肩。 她猛的将手一缩,人也朝后退开了些。 “阿怜姑娘,疼!” 江时越突然捂着伤口的位置。 宋清漪蹙眉看着还近在咫尺的侧脸,疼?怎么没疼死他呢!刚刚敷药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喊疼,他瞧她会相信? 还想讹她,门也没有。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欲辩驳,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远,却很不规律。 宋清漪立时将江时越往里一推,紧接着烛火被吹灭,猝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阿涟,睡了吗?” 房门被叩响,是宋常的声音。 “怎么了?”她特意慢了半晌答话。 “没什么,你一直在睡觉吗?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我觉浅,之前在县里常常要夜半做活计,所以稍稍有些声响便会醒过来,之前倒是一直在睡着。” 屋外的宋常心头一颤,明显相信了。 两边的窗纸上闪过几道淡淡的人影,屋外不只有宋常一人。 身旁那人声音粗犷,虽然极力压低了声线,但宋清漪耳力不差,还是听到了。 他说:“宋老爷,你这三言两语就想将我们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 “薛统领,小女说没见到那可能真的没见到。” “欸”,薛勇提刀的那只手拦住了宋常,“宋老爷,此言差矣!刚刚我们的人可是亲眼见到那贼人往你们这走了,说不定现在就藏在这里头,万一你家女儿正被歹人胁迫,说些违心的话,又该如何?至少,我们也得瞧上一眼,才能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放大,“宋姑娘,吾乃皇城司统领,奉命捉拿贼人,打扰了。” 话已至此,宋常无法反驳,况且,这刀就在身前,他怕是也不会让他继续劝阻下去。 薛勇等人一脚踢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黑沉沉的,丫鬟伸手点过烛火,倏尔明亮起来。 看了一圈,没有半点痕迹。 薛勇疑心未消,他一双锐眼紧紧盯着屏风。 “不行!薛统领不可再入内,小女清誉何其重要。”宋常快步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薛勇睨了一眼他,压根不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他的脚步未停。 宋清漪目露警惕,抓着被褥的手竟生生冒出了汗,她心跳不止。 江时越此时就藏在她的被褥之下,若他们在外头,尚且好说,若是进来,那难不准要暴露。 着急之下,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不许再进来了!” 江时越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指上,指尖削白,攥得紧了,发出细微的颤动。 他唇角紧抿,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没早些离开了。 “薛统领此举未免太过欺人了。”宋清霖喝道,伴着几声低咳。 宋清漪侧头一看,见屏风之外匆匆而来两个身影。 宋清滢站在前头,宋清霖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现在了薛勇的面前。 霎时之间,本就略为宽阔的屋子显得逼仄了。 薛勇见到来人,虽是不情愿,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宋大姑娘,宋二公子。” 他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宋清滢虽是夏屿然的妻子,但毕竟他人不在,论身份,他倒也不必怕她。但论地位,她是俞老的得意门生,是皇后亲封有为书院的教导夫子,一年前宫宴之上在与他国使臣的比试中大放异彩,皇后对其赏识有加,称声干女儿都不为过,他们这 些人又有几个有这样的殊荣。 再说宋清霖,两年前便高中探花,因身体有恙,陛下特许其休养过后再行封官,更别提宫中隐隐有传驸马之意。 宋家他是不看在眼里,一介商户罢了,但是儿女争气,见到这两人还是得给几分面子。 “小妹刚归家,大人贸然进去,若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日后让她如何在京城自处,还望大人能够理解。”宋清滢不卑不亢。 薛勇见几人横在他面前,这架势,哪里还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他轻笑一声,语气却不见几分恭敬,“那是自然。” “只是……”他朝着窗边挥了下手,招来随从,“他似乎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还望宋三姑娘能够解释一番。” 那个随从瞧了一眼众人,直截了当道:“里头有血。” “不知宋三姑娘能否解释了。”而后薛勇下巴轻抬,目光又落在屏风之上。 闻言,宋清漪视线一扫,一下子看清了脚踏上的几滴血迹,她面色一变。 “我...我来了月事......” 此话一出,她与江时越的神色同时古怪起来。 不仅是他们,外头几人也变了面色。 宋清滢绕过屏风,直往里头,她的目光掠过内侧微微腾起的被褥,顿了一下。 宋清漪见她一直盯着一处,朝她摇摇头。 宋清滢清咳了两声,“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越说越小声。 薛勇诧异了一下,难不成那人来了个金蝉脱壳?那他们在这儿白费力气,不是给了他逃脱的时间?不,他受了伤,应是跑不远,若是现在去追,未免不会来不及。 宋清霖依旧微红着脸,但是他的声音一贯的平静,“薛统领,小妹也说了,阿姐也进去看了,可见贼人已经不在这了。” 薛勇哪里还有心思跟他们扯皮,他应道:“二公子说得是,此次是薛某叨扰,改日必定让内子前来府上致歉。” “大人客气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子一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宋清滢沉默地站在床边。 宋清漪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她轻轻开口:“阿姐,怎么了?” “里头是谁?”宋清滢直接问道,她对家人一向直白,不喜弯绕。 “哪有人呀?”宋清漪还想试试能否蒙混过关,她都已经将被褥整得如此自然了,几乎看不出来里头还躺着一个人。 阿姐是怎么发现的。 手心的温度节节攀升,被粗粝的衣裳划过,她连忙按住了他。 “你不说,那我也不走了。” 江时越没再继续躲着,他翻身而起,右手抵着床板跃出了床榻。 “宋大姑娘。” “你是?”宋清滢迟疑了一瞬,随后笃定开口,“江小将军。” “原来阿涟此前救的人就是你呀!” 江时越微愣,她是如何识得他的?明面上,他六年未回京,只秘密被盛武帝召见过两回。按理说,她不应该会认识他的。 见思索不出,他启唇道:“何以见得?” 宋清滢看向宋清漪,又极快地在江时越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如实开口:“要不然我想不到我这傻妹妹为什么还会如此泰然处之。” 21. 撇清 “她不傻!” “我不傻!” 江时越下意识说道。 待他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宋清滢的目光再一次从两人之间穿过,轻笑一声,似乎不甚认同。 她沉吟道:“虽然这些日子我不在京城,但京城的事我并非不知。前几日江小将军回京,也是引起一阵躁动,今日还敢冒险在朝堂之上要求陛下清查三皇子江南办事贪污一事,该不该对江小将军说一句敬佩。” “三皇子母家强盛,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其生母又得陛下盛宠,江小将军离开京城六年有余,江国公在朝中渐渐失了实权,我实在难以理解江小将军是哪里来的消息说三皇子贪污的。况且,此事与你又有何关?竟让江小将军愿意赌上自己的军功也要如此激进行事,难不成是江小将军心目中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了?” 她抿唇一笑,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要让我猜猜吗?大皇子,二皇子,还是...四皇子?” 江时越闻言,倒也不惊奇。早就听说宋大姑娘聪慧过人,善识人心,要不皇后娘娘与阿姐怎么都会如此看重她,更别提夏攸然那个二愣子能在短短三年时间便坐上了吏部侍郎的位子。 “大姑娘既已知晓,何必再问?”江时越淡声道。 今日朝堂上的举动确实是他故意做的,只是他不过是个靶子罢了,龙椅上的那位才是真正的执箭人。 宋清漪闻言,眼中先是茫然,待慢慢理清了思路,才反应过来,目光骤然涌上一丝惊愕。 朝堂上的事情她其实不懂,祁阳县距离京城天高水远,大多数的人首先关心的都是自己的生计与钱财,哪里会分出什么心思去管远在天边的皇帝呢,也就偶尔听路过的人提过一嘴,或是从说书先生那儿听过几句。 “江小六,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呀?” 她侧过头,看向他。 “将军?” 江时越顿了顿,还没及他开口,宋清滢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一把拉过宋清漪的手腕,不由她分说将她牢牢挡在身后,眼中也不再是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江小将军,我家小妹已经救过你两次了,救命之恩大过于天,我恳请你不要将她掺和进你们的事里。” “她不属于里头。” 宋清滢并没有避着宋清漪说这些话,毕竟若是他们当真有些苗头,宋清漪该知晓的。权势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江时越的姐姐是四妃之一的瑾妃,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终究不能够独善其身,更诚惶如今所做之事还如此莽撞。 她不信他。 江时越闻言眸光微动,他的目光越过宋清滢,准确无误地落在宋清漪的身上,只见她眉头微蹙,怔怔地看着宋清滢。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她拉进这场名为权利的漩涡之中。 今日得见,属实巧合。 宋清漪听明白了阿姐的意思,她在担心她会被江时越利用,从而处于一种不好的境地之中。 但是,怎么会呢? 她偷眼瞧着那个正在沉思的少年郎。 她相信他的为人。 江时越收回目光,唇角勾了一下,温声道:“宋大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三姑娘两次救我于危难,光是这点,江某就已经感激不尽。方才三姑娘也同在下说过报酬,不日,便会送至三姑娘手中。这样,也算一笔勾销了。” 他轻呵了一口气,目光不知觉往宋清漪身上注视,“我与三姑娘以后,便也算是没了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这一番话实则撇清了关系,宋清漪倏尔抬眸与他对视上,俊郎的面庞上依旧扬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深邃的眼眸像是隐藏了什么,她想要再看清些,他却移开了目光,她再也探究不到。 她几度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最后也不知为什么就咬着唇。 唇瓣泛起些许白,手指也不由抓住了衣袖,绷得笔直。 他怎么能够这么轻松就将关系撇清了...... 饶是她自己,见惯了生死,都做不到如此。 宋清滢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下稍沉,很快便收回视线。 她淡笑一声,整个人全程没有半分失态,仪态可谓是端庄,不愧为京中典范。 “那便希望江小将军能谨遵己言。” …… 次日,宋清漪醒来时一夜无梦,昨日种种,恍若过眼云烟,她不曾见过江时越,宋清滢也不曾来过她的屋中。 可是,脚踏上凝固的血迹依旧在那,昭示着那并不是她的幻梦。 梳洗过后,她去了正堂。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晨安排了认亲仪式,虽然他们都没催她,但是她不可犯懒,丢了自家的面子。 宋清漪过来时就看见正堂坐满了人,寒暄声不绝于耳。见她来了,霎时间停了话头,满堂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一件赤色红袄,搭配同色首饰,乌发全束,盘了一个双髻,灵动又不失端庄。脸上沾了些许脂粉,略有些微黄的肤色在衣裙的衬托下显得白皙了几分,眉间一朵梅花钿,实实在在算得上一个秀气佳人。 “这位便是阿涟吧!瞧这模样,与嫂子年轻时像极了。”说话的是宋家三房的夫人唐宜君,她贯会说些场面话。只有有她在,基本不会冷场。 岑锦素立即上前,挽过了宋清漪,上下瞧了一眼,笑道:“是么?” “那是当然,瞧这脸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岑锦素一听,心头喜滋,掩着嘴笑个不停。 三房这几年生意不景气,全是靠着宋常这个大房撑着,所以三夫人也乐意说些好听话,附和岑锦素。 宋清漪抬眼打量了一眼她的这位三婶婶,中庭饱满,面上笑得恰似那庙里头的弥勒佛,嗓音清晰又洪亮,看样子就像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她对这些亲戚其实都已经无甚印象了。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这位三婶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娴静的夫人,见她看过去,愣了一下,朝她微笑着点了个头,随即就移开了目光。 岑锦素与唐宜君说得热乎,直到宋清滢出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阿涟啊,这位是你的二婶。”她拉着宋清漪往前了几步,“还有这几个都是家里的弟弟妹妹。” 宋清漪轻声唤了一句,“二婶。” 只是没想到这位二婶并没有唐宜君那般活络,她磕绊地应道:“阿涟...好!” 宋清漪垂眸之间,便见她的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过了许久还在绞着。 岑锦素知晓她的这位妯娌不善言谈,也没多加强求她非要说些什么话来。 毕竟当年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新妇认亲时被其他长辈打趣得感觉都快要哭下来了,多少年过去了,这性子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好在她的那个孩子没随了她。 宋清雪笑容和煦,“阿涟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香包,可静心凝神,也可驱虫防蚊,你看看,喜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阿雪还会做些别的,或者说,阿涟姐姐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可以与阿雪说。” 宋清漪低头瞧去,香包上绣着白梅,针脚整齐,不知比她的手法强了多少倍。 她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只是令她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妹妹 太过于亲昵了。就说此时,她明明就只是道了一声谢,她便挽起了她的手腕,向她介绍其他人。 “阿涟姐姐,他们两个是三婶家里的。哥哥叫宋清沅,妹妹叫宋清霜……” 说着,她还感慨道:“现在好了,我便不孤单了。阿涟姐姐与我年纪相差不大,可以陪着我一同玩。” 宋清漪乍一听,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绪,难道家里的姐妹不会陪她一起玩吗?那双不解的杏眸掠过宋清滢,她站着端正,明明是在笑着,依旧能够让人感觉到一股威压,她忽然间有些明白了,可能真的是不会吧!妹妹又只是六七岁,弟弟也不过十一二岁,怎么也不会玩到一起去。 “阿雪呀,你都及笄了,不要整天就想着玩。”唐宜君笑着打趣道。 宋清雪面不改色,只是瘪着嘴嘟囔道:“不玩干什么?成亲了就不能玩了,难不成像三婶一样成日出去与人打交情,这事我爹都没让我娘做过,我以后的夫君更不能让我去做。” 唐宜君神情一噎,扬着的嘴角一下子弯了下去,脸上尽是不悦:“你这孩子,我也是好心说一句嘛。你说说,你不学些什么,以后婆家要怎么看待你?哪有那么多人都跟你爹似的。” 后一句话,酸劲十足。 她的声音不大,一旁正谈话的男人几个正好听不到。 曾榕偷摸着拉过她的手让她少说些,显然宋清雪没有将唐宜君的话当一回事,随意地看向一处。 唐宜君还在说,“就算不是嫁人,学点东西也好,三婶小时候就学了许多,现在不都用上了吗……” “那就是那些人太没本事了,这样的人,嫁来干嘛!” 唐宜君刚落声,宋清漪的声音就盖过了她,“况且想学什么便学什么,人的一生这么长,还怕没有时间学吗?还怕学不会吗?有时候,三婶也不要过于苛责了。” 不止是唐宜君愕然,还有岑锦素等人,就连那头的男人们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宋常温润笑着,宋清霖心头一震,眼底闪过惊诧,宋文似在沉思,宋扬眉头微皱。 唐宜君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回想着她的那句苛责,这算是苛责吗? 宋清滢默了默,没有掺和进去。三婶她是知道的,人不坏,心眼子少,爱说话,只不过有时候说话也会昏了头。 只是阿涟,让她意外。 宋清漪站得笔直,轻轻拂开了曾榕拉着宋清雪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的,不该将其他人的活法定义在自己的身上,那并不适用,甚至可能会有所排斥。 她曾经搬过一个年轻女子的尸体。那位姐姐仅仅比她大了几岁,很听爹娘的话,刚及笄便早早成了亲。但成亲以后呢,她的丈夫当着她爹娘的面一套,可背地里又是另一套,他使唤她做这做那,稍稍有些不满意便会辱骂她,甚至拳脚相加。她不堪其扰,想要和离回娘家去,可是家中父母却劝她不要耍脾气。最后,她被她那个丈夫活活打死了,连尸体都是几天以后才被别人发现的。 紧接着她的父母就开始哭泣,开始指责那个男子,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可是呢,这又能如何?人都已经没了。 阿怜给那位姑娘搬尸的时候,她的面上看不出一块好肉来,听周老头说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他都觉得惋惜,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的手第一次颤的那么厉害,她给她换衣裳的手一点也不敢太用力。 那天夜里声声恸哭传进她的耳畔时,她就在想,若是这位姑娘可以不那么听父母的话一些,任性一些,是不是就有可能不是这样的结局?她到最后的时候会不会也后悔了? 这是,十岁的阿怜第一次想这样一个问题。 22. 旨意 眼见他们说的越来越偏,没了气氛。 这时岑锦素过来欲打圆场,“阿雪还小,该玩就玩,正好阿涟也缺伴。三弟妹你也是的,与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说实在的,她其实也羡慕曾榕,他们家总共也就三房,就二房的她过得最为舒心,因自己的性子,二弟也不强让她出门,整日里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别提多乐呵了,哪里像她与三弟妹呢? 宋清漪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到了时辰,宋常作为家主郑重宣布了她回来的消息,并重新让她在族谱上写自己的名字。 本来族谱上是有宋清漪名字的,她不必再写,可是宋常说她刚回家,这名字让她自己写上更有意义,因此寻了法子将族谱的名字洗了去。 宋清漪握着笔,内心其实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她是有些忐忑的。 岑锦素与宋常坐在主位上,宋清滢就在她的身旁,宋清霖也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还有其他人,都在看着她。 从今日起,她又是有家的人了。 她忽然想起周松来,那个承载了她记忆中多数责骂少数夸赞的男人来,这几日她已经不梦见他了,许是他也累了,不再消遣她了。 “周老头,知道吗?我又有家了。”她暗暗想道。 毛笔在纸上似乎只是挥了几下,但宋清漪觉得她写得很慢,也很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族谱重新回到了宋常的手里头。 他低头一看,宋清漪三个字不偏不倚写在了该写的位置上。 周阿怜变成了宋清漪。 不对。 宋清漪就是宋清漪,周阿怜也是宋清漪,她就是她,从未变过。 名字不能束缚住任何一个人。 她也从来不是任何名字的附属。 然后她便跟着众人来到祠堂,给祖宗磕头。 刚抬头,后头便传来一声惊呼,“呀,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前几日京城里便传遍了宋家寻回次女的消息,没想到今日便让咱家撞上了这认亲宴。” “刘公公。”宋常虽不是官吏,但前年宋清霖高中探花之时便是这位刘公公来宣的旨,他自然认得。 “不知您这次来,是有何事?”宋清滢上前了几步,淡声问道。 刘公公朝她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宋夫子。” 他的目光极快地落在一旁的宋清漪身上,紧接着又转向宋清霖,眉头都染上了些许笑意,“那自然是为探花郎来的呀!” 宋清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他抱拳作揖,温声道:“不知公公是有何事?” “探花郎这身体可好了?” 突如其来一句莫名的关怀,宋清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面色不变,道:“好了许多了,但药还是难以离身。” 刘公公甩了一把袖子,“那便行了,咱家也不为难探花郎,实话实说了。这都过了两年了,翰林院那边可有位置等着探花郎,不知探花郎可有心力任职?” 虽说是在询问,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若是他今日再推脱,宋家也可能很难立足于京城,毕竟谁敢与陛下过不去。 只不过,他一直有一事不明,陛下为何非要用他?两年前,他也曾期盼为官上任的日子,可还没公布成绩,紧接着后头便出了尚丞相请命一事,多少门生跪在皇城之外请求陛下不要处死尚宣,陛下被惹得烦了,这血也是流了一地。但好在最后尚宣没被赐死,而落了个流放的惩罚。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便开始思考是否要为官,姐夫在朝上刚有建树,姐姐也博得皇后青眼,他该不该继续走这条路。这身体恹恹是真的,但也是他推脱上任的借口,只是没想到两年了,陛下还在等他。 自打那位公公进来,宋清漪就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了这人,唇角勾起的弧度挺大,就是笑意不达眼底,妥妥的一个笑面虎呀。她曾经也见惯了这样的人,与之打交道太累了,心底本能的有些厌恶。 只是她不能够显露出来,又怕盯着久了被看出异样来,遂将视线落在宋清霖身上。 只见宋清霖深思了一会,面上依旧如沐春风,“公公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所以,探花郎这是愿意了?”刘公公忽然瞪大了双眼。 “陛下重视草民,三顾家中,草民再不愿意,岂不是不识好歹了?” 说罢,他双膝跪地。 众人见状,也跟着下跪。 刘公公笑容愈发开怀,轻扯了几下嗓子,便开始宣读圣旨。 “传陛下口谕,宋清霖才华横溢,有治世之能,又在两年前高中探花,因故迟迟未上任,今特封翰林院编修,择日上任,钦此。” “谢陛下隆恩。” “咱家在此恭贺小宋大人了。”随即他转眸看向宋常与岑锦素,“也恭贺宋老爷与宋夫人,双喜临门,教子有方,儿女都是不一般的人哪!”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场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宋清漪觉得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的时间很长。 “元宵宫宴,宋夫子与小宋大人可携家眷同往,人多热闹!”走之时,刘公公又说了一句。 宋清滢目光如炬,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宋清漪前面,她笑容亲和,举止有度,“那是自然。” 待刘公公走后,宋家其余两房的人也开始恭贺,只是似乎瞧明白了宋清霖并非那般高兴,便没再多说。今日是来认亲的,既然已经结束,他们也不便停留,便先回去了。 从祠堂回到正堂的路上,宋清漪跟在他们的身后,宋清霖落了几步,宋清漪快步跟了上去。 她见宋清霖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起伏,略有些许疑惑,毕竟这事要是在寻常人家身上乐意都来不及,哪里像他这般冷着一张脸,沉静极了。 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阿兄,翰林院编修是几品官呀?” 宋清霖闻言,抿嘴一笑,“正七品。” 她立马接话道:“阿兄不喜欢这职位?” “何以见得?” “你不高兴。”她指了指他的脸。 “没有。” “那就是有别的原因了,可不可以跟阿涟说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去了解她的家人。 “这些事你……” “这些事你不用知晓,朝堂复杂。”宋清漪忽然停住脚步,看他,目光带着了然,“你是不是要说这个。章叔也经常这样说,可是什么都不知晓不一定就是一件好事。” “经过昨夜,我也想了许多。你们一人身在朝堂,一人浸透后宫,既然我已经回家,那必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这京城贵人多,若是我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连累了家里,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只能等着其他人来解救,那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那也并非我的本意。就拿昨晚那位大人来说,要是他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你们不 在,我可能也就吃了这哑巴亏,但如果这件事被传了出去呢,且不说我的名声,连带着家中也是不好。” “不会的”,宋清漪没让宋清霖继续往下说。 她笑了笑,双手别在背后,可是语气却不如她面上表现的那般轻快,“不是有句话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是没有自保的本事,一切皆是徒劳。”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被家中保护得太好,一旦失去了家里的庇护,往往都是寸步难行,被欺负这都是最轻的了。”她的眼眸黯淡了几分,她没说这些人都是她在破庙里认识的。 她曾经,也被抛弃过一段时间...... “虽然这样打比喻不太对,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小傻子,我也会自己思考,自己解决,我会很多东西的。所以,也许在你们眼中觉得复杂的东西,在我这里也没那么复杂。” 饶是他见过不少女子,宋清霖依旧面露震色。他垂着头,正好将宋清漪整个人都纳入眼中,疏影微光打在她的身上,衬得她那双杏眸顾盼生辉。 今日他仿佛受教了一番,这个老师是他的妹妹。 他很高兴,很少姑娘家会如此想。 他的妹妹,很不一样。 若是她能够再大胆些,甚至指着他的鼻子说教他,而不是在说完之后眸光微闪,以为他看不见,就拼命扣着手指,那便更好了。 宋清漪不知他是何意思,他盯着自己许久了,她莫名心里没底,难不成是自己越矩了,所以他更不高兴了。 明明少时,他才是家中最没有规矩的人。 然而,下一瞬,宋清霖忽然笑了,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瞅了一眼。 宋清霖瞧见她的小动作,更加没有憋住笑,笑得更大声了。 “阿涟,阿姐说你没读过书,你从哪里知晓的这么多大道理?”他的胸腔还在一阵阵起伏。 “听说的。”宋清漪没有正面应他,她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尖,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笑话她呢。 她是没有在书院里读过书,但她小时候常常跑到他们教学的屋外偷听,虽然每次只听到只言片语便被发现了,然后夫子就会叫周松来把她领回去。可是周松没有叱责她的行为,于是这样的事就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夫子也知道周松不管她,索性没再叫周松来了,每每发现她一次,就自己拿着竹鞭追着她抽她。第一次,她确实疼了,连着好些时日都不敢再去了。 周松见到她手上敷着青绒叶的时候,首先就是对她一顿奚落,说什么她自作自受,让她不要误了家里的活,还说什么她听到动静了就该快跑,说她没用,也没有管她的伤。 到了后来,她确实机灵了不少。虽然怕疼,但她还是想学,虽然听不清什么声音,但是她还是会自己拿着树棍比划。 那时的自己,现在想来也是有些好笑的,都不知道对与不对。 宋清霖没有计较她没说实话,他轻轻揉了一把她的头,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听说的也很厉害。” “我并非是不喜这职位,只是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何陛下偏偏要我,我不算是什么雄才伟略的人。论学识,我比不过状元郎,论为官,我亦是新人,论家世,我不过商贾之子,论名声,我...也没什么名声,不过是托了阿姐的福”。 他往前踱步,背对着宋清漪,语气中不知觉带着些许惆怅,“阿涟,你要知晓,为兄已经两年没怎么在京中露面了。” 23. 打听 一时之间,耳畔只余风过林稍簌簌作响。 宋清漪还处在深思之中,她也想不明白了,好像确实比其他事要复杂得多。 见她蹙眉,宋清霖也没催她,他瞥了一眼远处站着的人影,终是怕他们久等,轻声道:“走吧。” 宋清漪回过神来,赶忙小跑着跟上他。 回了漪澜苑,春华扫了一眼宋清漪的脸色,欲言又止。 宋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犹豫,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去,不是祝平安又是谁? 只见她懒洋洋地躺在小榻上,手里头还拿着一块挂花糕,余光看见她,也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就着手里头的糕点,又仰头喝了一口茶。 宋清漪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可奈何,她这样吃,不怕噎着了? “祝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她走了过去,脸上神情淡淡,倒是没有很意外她的出现。 “你一口一个祝姑娘,叫得真生疏,可把我的心伤透了,你瞧,它快碎了。”她忽然捂住胸口,咦了一声,“宋清漪,不是说了吗?我会来找你玩的。” “祝...平安”,她还没说完。 祝平安接着道:“这不就对了嘛,不过就叫后面两个字就行了,我不是很喜欢别人连名带姓的叫我,就好像下一句就要骂我一样。” “宋清霖做官了,你开不开心?”她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知何时到了宋清漪身旁。 宋清漪一惊,杯中的茶晃了几点出来。 她太咋呼了。 她轻声嗯了一声。 “宋清漪,过几日的元宵宫宴,你会去吗?” 说起元宵宫宴,宋清漪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刘公公看她的眼神,他似乎想让他们在赴宴的时候带上她,为什么呢? 还没等她应话,祝平安就自顾自说道:“一定要去,听说今年宫宴国师大人会亲自做法,保佑盛国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事事皆安,那定然很热闹,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赏赐些什么下来,我们这不就捡漏了吗?” “国师大人?” “嗯,你应该还不知道。国师夏星阑,是上一任国师夏玄苓的徒弟,他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可小觑。他天生眼盲,却是夏玄苓徒弟中天资最为卓越的一个,不止能测国运,还能依靠手相辨定一个人的吉凶。虽然我没真正见识过,但外界都是这样传的,还有的说他能够通鬼神、话长生,说得多玄乎的都有。” “那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宋清漪突兀地问了一句。 “啊?”祝平安一愣。 “你不是说他能观国运、测吉凶、通鬼神、话长生,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有鬼,有一些不可看见的东西吗?”宋清漪面无表情道。 祝平安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宋清漪不是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只是她搬尸体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他们从来都是冷冰冰的。 只是,她好像听说章叔的夫人蕴和郡主当初就被国师卜过,那是她还不以为意,只当他们是胡说,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真的。 其实,此次回京,章叔也托付了一件事给她,希望她能够替他去见见蕴和郡主,看看她是否如信中所述那般坦然自若。 宋清漪拿上茶壶给祝平安的杯中添了一盏,笑嘻嘻道:“平安,你可知晓京城有谁可曾经被国师卜过?” 周老头说过,打听消息、求人办事都要笑脸相迎,不然容易被打出来的。 她的神情陡然热切起来,叫着她的名字十分顺口,祝平安忽然有些不习惯。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她眯着眼问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清漪眸光微闪,嘟囔道:“好奇嘛,刚刚听你说起国师,我便想起之前好像有听人说过一些关于卜测的事。”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祝平安没有怀疑,她思索了片刻道:“这些年很少有人被卜测过,如果能传到你耳朵里,那说的应是蕴和郡主了。我阿娘偷偷与我说过,其实不止是她,还有她的儿子,她夫家的外甥都被测过。” 宋清漪一怔,外甥,是江时越吗? “知晓这件事的人很少,其中原因更是不得而知。” “那蕴和群主的测算是如何的?” “不如何。”祝平安摇了摇头,眸中划过一道心疼,“国师夏玄苓推算蕴和郡主为大凶之兆,虽无大碍但恐会影响其他人的运势,当时陛下有所顾忌,甚至有将蕴和郡主送回老安王的封地去的想法,可是没过两日,国师有言这卦象并非出自于蕴和郡主身上,之后的事便不得了之了。后来,没两年,蕴和郡主的夫君章尚书被降职左迁,外甥也自发前往边关历练,这些年来,也只有她的儿子留在了她的身边。” “每次我娘见到她独自一人赴宴时,总是忍不住与我唏嘘一遍她的遭遇。” “那你可知章尚书是因何被贬的?”宋清漪趁机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因为章尚书惹怒了陛下,陛下生了好大一通气,那时我爹回来都愁眉苦脸的,好长一段时间脸上没有骂人的快意了。”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眸中略有不解,“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忽的想起她是从祁阳县过来的。 祁阳...... 章尚书不就是到祁阳去的嘛。 “他不会就是祁阳知县吧!”祝平安迟疑地问道。 宋清漪抿唇,许久才点点头。 祝平安这才想通,她刚刚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来问她,敢情都是认识的人呀。 “那这次宫宴你更得去了,我娘可是暗中有消息称,这次宴会国师又会选几人测算。” “又选?”宋清漪眉头微蹙,“他选人有什么特征吗?” 祝平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之前也有选过,但却从未公开过,听那位国师说选的都是些有缘人。” 片刻,宋清漪收敛神色,她起身躬身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这些事,章叔从来都不愿意跟她讲。 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祝平安讪笑了两声,“谢什么,这不就是在闲谈嘛,我爹还天天回来与我娘说呢。” “你爹娘感情真好”,宋清漪轻笑道。 “好什么好,平日里可没少拿鞭子抽我 呢。”祝平安噘嘴一嘟囔。 要是好,他忍心抽他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吗?说到底,还是不够爱哪! 用过午膳,宋清漪瞅了一眼对面的祝平安,正懒懒坐着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起身将妆匣里那只白玉镯拿了出来,递给祝平安。 祝平安盯着看了一会,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她给她的那只吗? “你做什么?镯子还需要我给你带上?” 宋清漪惊叹于她的脑回路,她眨眨眼,淡声道:“太贵重了,还给你。” 祝平安一听,霍然从椅子上起来,她蹙着眉,神情极为不悦,“宋清漪,你干什么呢,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我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若不喜欢,就拿去当了又或是压箱底也可以,至于退回来嘛。” 她赶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不喜欢,只是我不习惯戴这些首饰,要是弄丢了或是弄坏了,不是不好吗?” “多戴戴就习惯了,你一直推脱,是不是瞧不上我的东西?” 想到此处,祝平安越发忿忿,她家的确有钱,瞧不上也情有可原。可那镯子也是她花了好大价钱买的,听宋清霖说他妹妹要回来了,她才想着要送份见面礼的,都挑了许久了。 要是礼物被退回来,这也太丢脸了吧!这样显得她很没有眼光。 宋清漪悬在半空之中的手缓缓落了下去,她发觉,她说不过她。 “为什么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过才见了两面。”她稍显茫然地问道,而后听到她的话她的心莫名一颤。 她说:“你不一样。” “起初宋清霖说他妹妹要回来了,他高兴极了,连对我说话都多了几分亲和,那几天他在我面前显得他更像是一个话痨,问我这,问我那,问我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东西。”差点儿把她都快搞烦了。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他这个妹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才会让他如此紧张。我是家中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族中的孩子与我也不甚相熟,到书院读书时宋清滢与宋清霖不是管着我,就是拿着长辈的语气对我说教。所以,很早以前,我也很想有一个妹妹。” 她眉稍微弯,抬起手指了一下宋清漪,可能是她比她稍高半个头的缘故,宋清漪觉得她整个人焕发着几分自信,“那日在驿站看见了你,我便觉得你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但是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你天生就该拥有这些东西,你就该受尽呵护。” 话音刚落,宋清漪一向平静的眸子里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受尽呵护…… 就连她自己都从未想过这个词。 回想往日十余年,这几个字与她一点儿边都搭不上。可是此时,却有人告诉她,她天生就该如此。 宋清漪也不纠结了,她既要送她,那她便收着,等后头她看到适合的礼物了也送给她,随后将玉镯往手腕一套,举在胸前,又想起自己今日穿了一身新裙,倏尔往后退了几步,微扬的裙摆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扫过椅子腿才堪堪停下。 白润的镯子与赤色的衣裙相互映衬,她朝着祝平安笑问道:“好看吗?” 24. 宫宴 “好看!” 岑锦素笑道。 她为宋清漪准备了一套淡粉色锦缎夹袄,领口与袖口都缝制着精致的云纹,外披一件月白色的裘衣,既有着女儿家的灵动,又不失端庄,发间是一套珍珠头面,简约大气,与身上的裘衣相得映彰。 宋清滢与宋清霖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见宋清漪出来,宋清滢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投给岑锦素一个赞许的眼光。她立马上前挽过了她的手腕,“阿涟,就是一个寻常宴会,不必担心。” 宋清漪点点头。 岑锦素也附和道:“是啊,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你阿姐与阿兄,这京城水深,朝堂的水更深,你若是实在害怕,就跟在他们身后就可以了……”她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宋清滢闻言,默了默,“阿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皇宫,宣华殿内,笙歌燕舞,男女分列而坐。 宋清漪跟着宋清滢落座之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男子觥筹交错,举杯碰饮,而女子这边大都都在说话寒暄。 她想起自己要见的人,今日是宫宴,蕴和郡主作为盛武帝堂妹,理应也会到场。 一旁的几个夫人早已注意到了她,毕竟她跟在宋清滢的身旁落座,不难猜想她就是那个近日里宋家刚寻回来的女儿。见她四处张望,不知在寻觅着什么,一时之间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好奇与揣测。 但也有夫人不是这般想,只觉得她的举动没有规矩,上不得台面。 顿时间,周遭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朝宋清漪袭来,她没有一点儿感知,是不可能的,人都是有好奇之心。 宋清滢坐在她身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起桌上的果子酒给宋清漪斟了一杯,果子酒温和清甜,皇宫里的果子酒更是不可多得,既然来了,那当然不可以放过。 一旁与宋家交好的罗夫人凑上前去,笑道:“这位便是清漪吧,早就听锦素说了,她家女儿模样俊俏,没想到还是她谦虚了。” 她言语间满是慈爱,仿佛就是在看自家小辈。 平心而论,宋清漪看着是瘦弱了些,但骨相却好,一头乌发整齐束起,显得脸更小巧玲珑,面上笑意浅浅,罗夫人一瞧,就心生欢喜。 不就是瘦了些吗?养个些把日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清秀佳人。 宋清滢侧身,应道:“哪里,罗夫人谬赞。颂安才是才情有加,这次书院大考可是又得了榜首呢。” 闻言,罗夫人没忍住咧嘴一笑,好听话谁不喜欢,自家女儿能被夸赞,她这个当娘的也有面子。 “什么,罗夫人,你家颂安又得榜首了?这是第三回了吧!我家那两个怎么都没你家的一半让人省心,前几日还得了处罚,这次考试也不告诉我考了多少,想来又是垫底了,真是不想要了呀!”另一个夫人听见她的话,开始抱怨。 罗夫人拍了拍那位夫人的肩,劝慰道:“哪能不要呢,都是自家孩子。” “是啊,自家孩子怎么样,都是自家的,还能丢了怎的,要不然真丢了,寻个几十年才叫人后悔。” 此话一出,周遭安静了不少。 谁不知道,荆夫人与宋清滢那点儿事。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当初荆夫人看上了宋清滢,想让宋清滢嫁给她家大儿子为妻,然而宋清滢却拒绝了她,儿女亲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得了就行了。 可是不过一年时间,宋清滢便嫁到了夏尚书家,这可给荆夫人气急了,荆大人与夏大人,一个为工部尚书,一个为户部尚书,常常在朝堂之上争锋相对。而宋清滢嫁到了他们死对头的家里,这不是在打荆家的脸吗? 一来二去,荆夫人越看宋清滢越不喜,尤其是她还帮着夏攸然抢了她儿子的位子之后,两家更是势同水火,每每有宋家的人在场之时,她总是要嘲讽几句。 正好一个夫人不解,另一个夫人正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解释,宋清漪断断续续中听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刚刚那带刺的话如今想来听得更不是滋味了,她倒想知道她家儿子是多么没本事,连官位拿不到这种事都要怨在她的阿姐身上。 宋清滢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笑容,只是杯盏往案上一放,案板发出闷闷的响声。 “荆夫人说的对,孩子怎么样都是自家的,只是府上的二公子日日流连花楼,醉生梦死,荆夫人也不要嫌弃他日后无妻无子,毕竟谁也不想把姑娘嫁给一个断袖吧!” 她的话不轻不重,正好能够传进在座之人的耳朵里。 什么!断袖? 许多夫人面色一变,看向荆夫人的神情意味不明,还有些许个眸中忿忿,她家儿子是个断袖,居然还敢与她们约定相看,是想把她们家的姑娘往火坑里推吗?好歹毒的心肠! 宋清漪能够察觉许多人的视线都从从她那儿引到了荆夫人的身上,或审视,或厌恶。 “你...胡说!”荆夫人气急败坏,她抬起手指指着宋清滢道。 这件事她一直瞒得很好,宋清滢怎么会知晓?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 见她没什么波澜,荆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龇牙嗔目的模样让她的五官有了几分扭曲。她倏尔起身行到宋清滢面前,怒视着她,多次积攒的怨气让她一时之间有了糊涂的念头。 眼看扬起的手掌就要落下,宋清漪上前一把推开了荆夫人,这巴掌没落在宋清滢的脸上,却误打误撞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见到来人,在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弯腰行礼。 “见过昭阳公主、蕴和郡主。” 昭阳公主此时还愣怔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儿似乎还透着一股热气,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缓缓将目光放在了面前人的身上,语气却含着说不出的冷意,“就是你刚刚打了本宫?” 荆夫人堪堪稳住了跌跌撞撞的身形,抬头一瞧,昭阳公主就站在了面前冷声质问她,她哪里还敢放肆,俯着身子,嘴里直呼着‘不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昭示了她极度的不安。 这位昭阳公主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她的陛下的嫡女,也是大盛国唯一的公主,别看她小小年纪,可她手里头沾染的血可不少。也是有着这么个原因在,二皇子夺嫡路上总有些人会拿公主来说事。 宋清漪偷偷抬眸看了一眼,这位昭阳公主身穿一件淡紫锦缎宫装,长发盘成了牡丹髻,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却在一瞬之间清冷疏离,耳坠上的珍珠还在轻晃。 她的目光又移向她身旁的夫人,那位应该就是蕴和郡主了。 “不是你,可是刚刚本宫可看得清楚,是你的手...碰到了本宫。”她语气倏尔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是她!”荆夫人忽然指向宋清漪,极力辩驳,“是她刚刚推我,所以我才会失手碰到的。公主殿下,这不关臣妇的事啊!” 昭阳公主的视线极快地在宋清漪身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与他长得倒是有点相似。 宋清漪心中微惊,暗道不好,怎么让她先发制人了。 “回禀公主殿下,此事是臣女做的不对,但也是这位夫人想要打我阿姐,我一时情急才会去推她的,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她会甩锅,她难道还不会吗?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宋清滢也道了缘由,跟着跪下。 另一侧的宋清霖见自家阿姐与小妹陷入困境之中,他正欲上前,却听见昭阳公主忽然开口,“哦!” 她对着荆夫人笑了笑,但笑意止于表面,“你也说了,是你碰到的,本宫可管不了那么多。来人,把她苔三十。” 这边的动静早在宋清滢说出荆成是断袖的那刻,男子席面就已经停下,他们本来也想看个热闹,没想到后头竟会扯出这么多事来。 荆正祥脸上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意识到这回是真的惹了大祸,连带着长子荆瑜立即上前赔罪。 “公主殿下,刚刚是内子失了分寸,还望殿下看在老臣的面上从轻责罚。” 昭阳公主心中轻嗤,他的面子值几个钱?她语气幽幽,没有半分退让,“荆大人,你也知是她失了分寸,本宫都没将她的手砍下,已然是额外开恩了,荆大人可不要也跟着犯了糊涂,要是闹到父皇跟前说不定更难看。” 荆正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侧头看向不远处正襟危坐的二皇子,心中也有了思绪,他们是在报复,报复他在朝堂之上站了三皇子一队,可是最后的结果不还是他们喜闻乐见的,陛下不正在查三皇子了吗?还要如何! “是,公主殿下仁厚。”荆正祥这话就像是从牙里咬出来的,自家夫人被当众责罚,他这脸也算是被丢尽了,要不是他们手里头可能还藏着他的证据,他何至于怕他们。 聚首的人陆陆续续走开了。 昭阳公主还站在原地,宋清漪跟着宋清滢给她行礼。 “宋夫子,她是你的妹妹?”忽然,她的声音和颜悦色了不少,唇角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笑意。 宋清滢颔首:“是。” “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宋清漪依言抬头,对上了昭阳公主的目光。 “不愧是他的妹妹,长得还挺漂亮。”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宋清漪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她的话。 “刚刚可有吓到你?”她问道。 宋清漪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平静,昭阳公主自然相信了。 见她有些疏离,她还以为她怕生,便挽过蕴和郡主的手腕,说道:“姑姑,我们去落座吧!” 蕴和郡主点点头,她的目光不知觉往宋清漪身上瞥了一眼,很快收回。先前昭阳在处理荆夫人的事时,她就注意到这姑娘往她身上探,只是好奇吗? 重新回到席位上,宋清漪心绪不宁。 刚刚的酒因着荆夫人的动作洒了,宋清滢重新倒了一杯过去给她。 “在想什么?” 她顺着她的目光往蕴和郡主那头看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底,手上动作却没停,说道:“她是蕴和郡主,章知县的夫人,你想见她?可是章知县托你的?” 那日回京,章承载可是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肯定是有吩咐了什么事给她。 宋清漪不由再一次感叹宋清滢的厉害,她都什么没说,她全都知道了,要是朝堂能让女子当官,她的阿姐应该能坐到很好的位置吧。 “那阿姐可有办法?”宋清漪问道,橘子被剥好皮落入她的眼中,她顿了一下,伸手接过。 25. 卜测 宋清滢叹了一口气,余光看见祝平安往这头来,她笑了笑,“宋家要避嫌,阿姐不便出面,但是她可就不一定了。” 宋清漪朝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祝平安两手放于侧边,三步两回头提着裙摆走了过来,目标明确,是奔着她来的。 祝平安有办法?还是祝家有办法? “宋清漪,你刚刚没事吧!”祝平安径直过去坐在了她的身旁,“你不知道,刚刚我就想上前来找你,可是我娘一直攥着我的袖子不让我去。还好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不过”,她忽然顿了一下,宋清漪面露疑惑。 “不过公主殿下竟然没有治你的罪,难不成宫里的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祝平安凑到宋清漪耳畔,轻声说了一句,确保用的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我也是听说的,好像陛下存在让宋清霖做驸马的心思。” 驸马! 宋清漪大吃一惊,她看向前方的昭阳公主,她正与蕴和郡主说着话,偶尔有将目光投到男席那头,她先前还以为她在看哪位皇子呢,此时再瞧,这才有所了然,她看的是她家阿兄。 “那你怎么办?”宋清漪下意识脱口而出。 “什么怎么办?”祝平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宋清霖。她心间一荡,还能怎么办,要是他真的要当驸马,她难不成有胆子与公主抢男人?为了一个宋清霖,搭上全府人的性命,不值。 她让她别担心,这不是还没发生吗。 见她一脸没多大在意的模样,宋清漪忽然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喜欢她的阿兄了。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传来一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内侍的声音还带着长长的尾音。 一刹那,殿中歌舞停歇,安静如斯。 宋清漪学着宋清滢的模样垂首躬身行礼,好在她举止没什么差错,没有人注意到她。 “平身吧!今日宫宴,不必多礼。”盛武帝略看了一眼殿中,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 宋清漪抬眸看向盛武帝,他虽年过半百,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深邃的眸子漆黑一片,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就说此时,他虽说不必多礼,但却没有让众人自便,在场之人哪里有敢放肆的。 忽然,他挥了挥手,昭阳公主一脸笑意地凑上前去。他看了她几眼,语气平常地问道:“这脸,还疼不疼?” 昭阳公主瘪瘪嘴,轻抬下巴,“等父皇来,早就不疼了。” “你这是在埋怨父皇没给你撑腰?可是父皇瞧着你都已经处理好了。” “难不成,你不满?” 这几个字要是出现在别人身上,定然诚惶诚恐,可是这句话是对着昭阳公主说的,那便不是那般意味了。 “还可以吧!至少我也解气了。” “嗯。” 谁也不懂帝王的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了宋清霖身上,微微一笑,“明泽可是让朕好等。” 突然被点到,宋清霖赶忙行礼,道:“是臣之过,身子骨太不争气了些。” “可朕瞧着今日的明泽气色不错,难不成是寻回了妹妹,太过高兴了。” 说罢,他将视线在场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宋清滢身旁的姑娘上。 小姑娘胆怯,不敢抬头窥圣颜。 宋清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说道:“臣之妹妹离家十余载,臣自是想念。许是有着这层关系在,臣心情舒畅,身体也一下子康健了不少。” 盛武帝因着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笑出声来,“明泽真是实诚啊!” 他挥了挥手,让他不必拘束。 “宋清漪,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陡然被提及,宋清漪即使不愿,也只能抬起头来,硬着头皮回答。 “模样长得不错,与行舟倒是相配。” 御座之上,盛武帝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宋清滢与宋清霖眸光微动。 众人摸不着头脑,纷纷看向对面静坐着的男子,他正意兴阑珊地把玩着酒杯。 闻言,江时越的手指不可察觉地一顿,垂着眼睑,眼神微眯,却没有应声。 宋清漪目光看去,不经意间便撞上了江时越的视线,他先移开了目光,她眼睫轻颤,刚刚盛武帝说的人是他,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还是说他一直都在。 “陛下莫要吓到小姑娘了。”江时越忽然开口。 盛武帝一笑,“吓什么吓,朕瞧宋姑娘与你一个十七、一个十九,年龄上合得来罢了,还没想现在就要为你赐婚。” 说者可能无意,但听者有心。 这一句听来虽是帝王玩笑,但却让许多人不由深思,毕竟宋家只是一个商贾之家,宋三姑娘也是刚被寻回,而江时越方才回京,这两人又是怎么扯到一起的,若陛下当真有此意让江时越娶了宋清漪,那他的仕途也势必会艰难得多。 甚至有人暗暗猜想,陛下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之事。 江时越道:“是臣之过,误解了陛下的意思。” “好啦,陛下,莫开玩笑了,省的他们都不自在了。”皇后适时开口解了这尴尬的场面。 盛武帝见有了台阶,顺着往下走,“皇后说的对。” 殿中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忽然,刘公公在盛武帝耳畔附语了一句。 “国师来了,快快请进。”盛武帝惊喜开口,望向殿门方向。 宋清漪蓦然侧首,只见殿门之外走进一人,一身白衣,气质飘然,眼处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他一走,后头的带子也跟着飘,宛若一个不染红尘的世外高人,飘逸超然。 “星阑参见陛下。”那人启唇道,声音轻脆。 “不必多礼。” “你瞧他是不是很好看?”祝平安忽然凑近小声说。 宋清漪的目光还停留在夏星阑的身上,她‘嗯’了一声。 而另一侧的江时越看到夏星阑出现的那刻,脸上神情有一瞬皲裂,他依旧一身白衣,天天穿的跟守丧似的,真是碍眼极了。 索性将目光轻移,却见宋清漪也在看他,眼中痴痴,难不成她也被他的模样迷惑了? 他真是够......招蜂引蝶的! “今日星阑可会卜测?”盛武帝问道,语气很是恭谦,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夏星阑捻着手指算了两下,他轻笑一声,“会。” “今日卜三卦。” 说罢,他便自行去寻人,宋清漪瞧着他稳健的步伐,不由发怔,他当真看不见吗? “第一卦,为昭阳公主。” 盛婉姝显然对此也很意外,今年怎么又要测,去年不是都测过了吗?夏星阑可真是会消遣她。 都在皇宫之中,不免会碰到。当初她还因他的长相想着招他为驸马,可是这念头刚刚起来就被盛武帝察觉,立即就被掐断了。 她不耐烦地将手伸了过去,夏星阑摸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便笑着起身。 “公主大吉,一年之内会有驸马,此后一生顺遂喜乐,虽过程艰辛了些,但只要越过去了,结果总是好的。” 盛武帝闻言大喜,“敢问国师可知这驸马是哪家的男子?” “天机不可泄,驸马亦在殿中。”夏星阑坦诚答道。 盛武帝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宋清霖,去年国师便告知了这个结果,只是说那人尚不在朝中为官,今年宋清霖一来,这人又在了。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卦,为许家大姑娘。” 骤然被点到名姓的许菀一惊,茶盏里的茶都溅了些许出来。 “许大姑娘中庸,前生坎坷,后生莫要行差踏错,以免后悔一生,顺则踏踏实实,逆则万劫不复。” 许菀脸色惨白,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世上当真有通天之术吗?那老天怎么都没在她最需要之时帮她一把呢?真是可笑啊,可笑。 许家人听着卦象不通其意,想着再问问,可是夏星阑已经转头走了。 “这第三卦,为宋家三姑娘。” 她? 宋清漪猛的抬头,正对上夏星阑的目光,他明明用白纱罩着,可她却觉得他在盯着她看,目光很强烈。 “宋三姑娘,伸出手来。”宋清漪被他一惊,忘了动作。 她缓缓将手伸出,细腻的触感划过她粗粝的掌心,有些微凉。 而后她的手被放下,夏星阑顿了顿,惊异的脸色一瞬而过,但他向来面上表情不显,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 “宋三姑娘大凶,阴气缠身,久散不去。要知世间万般缘法,皆是出于本心,本心灿灿却被往事所累,难以解脱。” “国师所言非虚?”闻言,宋清滢立马问道。 江时越也没了一开始的松快,他的目光在夏星阑与宋清漪之间来回,前者神情依旧淡然,后者睁眼抬眸,难以置信。 夏星阑似有所感看向她,他摇摇头,“非虚。不伤人,仅伤己,莫沉往事,莫溺往昔,方谓之解脱,坚定本心,方一生无悔。” 说完,夏星阑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盛武帝面前,“三卦已了。” 盛武帝对于这最后一卦没听明白,他肃声问道:“这阴气从何而来?” “自是收尸。” 收尸!一些人听到这两个字脊背一沉,亏他们刚刚还想着要不要与宋家结个姻亲,结果就测出这么个卦象,该说不说,宋三姑娘这八字够硬的。 宋清滢察觉到帝王的目光,她说:“小妹之前被仵作收养,是个收尸人。” 皇后娘娘听了这句话,神情微动,倒没觉得宋清漪怎么样,也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她太过可怜。 只是,她身侧的那一位眸中意味不明。 宋清漪蹙着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他刚刚那话说的云里雾里的,让她理不清头绪来。 祝平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么样了?”自从夏星阑卜卦之后,她神情木然,表情也呆滞,看的她实在有些不放心。 “这话也不准的,你别怕,不要想太多。” 宋清漪抿唇笑了一下,让她别担心,她没事的。 26. 撞破 月明星稀。 宫道上一人悄悄走着,她四处张望,却失了方向。 宋清漪略为疑惑,刚刚明明看见夏星阑朝这边走了,她还想再问问刚刚那卦象之事。 正巧阿姐去了皇后娘娘边上,与她说话,她才得了机会出来透口气。 寒风徐徐,吹得枝丫摇曳生姿,月光覆在她的脸上,为她送去些许光亮。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段路,还是没见到人,又走了一段路,周围越发安静。 她不想再继续往下走,准备原路返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嗔声,宋清漪脚步一顿,脸上立即腾起两片薄红来。 她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青楼里到处都是,可是这是在皇宫,还是在盛武帝举办的宫宴之外,竟就有人迫不及待在此苟且行事,是不是太无礼了些。 这与禽兽有何差别。 她正欲转身,可是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树枝来,不巧的是,她踩到了。 “谁?”里头的人显出几分慌乱来。 宋清漪面色一变,她深吸一口气,喵了一声,随后快速躲进了一旁的假山之中。 可没等她放下心来,背上就撞上了一片坚硬,她蓦然一惊,被吓得瞪大了双眼。 后头那人动作更快,捂住了她的嘴唇,她没能叫出声来,好在她动作也不慢,牙尖迅速咬上了那人的手,一股铁锈味弥散在唇间,经久不去。 “别咬!”那人压着嗓子说道。 宋清漪这才收回了牙,并一掌将他的手腕拂下。 她转过身,朦胧的月光将男子的脸庞勾勒得若隐若现。宋清漪看着他,一瞬间又气又怒,怎么每次他都要吓她呢? 她是不是与他八字不合呀。 她咬牙用着气音说道:“你怎么在这?” 江时越伸出一只手指放在鼻尖下,轻嘘了一声,然后用唇比划出了两个字。 路过?宋清漪才不信呢。 他路过,怎么不走,他身手不凡,按理说就算走也不会被里头的人发现,然而却躲在这里,偷听这种事。宋清漪忽然捂住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该不会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吧!这也太变态了。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江时越自然看见了宋清漪脸上的震惊,他眉头一皱,她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头的动静依旧,声音甚至越来越大,逐渐放肆起来,宋清漪也没想到一个人竟会叫成这般模样,这可比她在青楼的时候听到的还要刺激。 “要快,还是要慢?”那男子轻笑了一声,粗气喘个不停。 “快,快一些。”女子的声音妩媚。 听得男子越发兴奋,“你说是我厉害,还是我父皇厉害?” “当...当然是殿下了,陛下都没来我的宫里,我哪里知道。” …… 宋清漪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要是她没听错,刚刚里头的人说什么‘殿下’‘父皇’,那里头的人不就是皇子与妃嫔,他们居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是真不怕死呀! 不怪宋清漪这样想,她在祁阳县之时便听说书先生说过这样的事,可是往往他们都会往严重了说,越能激发听众的兴趣。 大概过了快两刻钟,里头的声音才渐渐停歇。 “回去吧。” “我舍不得郎君。” “我更舍不得玉娘受寒,难为你了要与我在这种地方。” “只要能见郎君,在哪都无所谓。” 宋清漪尚且惊讶于皇子祸乱宫闱一事,还好她方才没有被发现,要不然她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要是就这么窝囊地没了,周老头不得笑话死她,她的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冷汗,指尖发凉。 却没注意到江时越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江小六,你怕不怕?” 周围太过于安静,宋清漪的那句话异常清晰。他的耳尖微烫,脸颊也像是上了一层胭脂,不知是因为刚刚听到的声音还是什么别的。 江时越不自然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好气道:“这话该我问你吧!” “刚刚还好我反应快,要是被他们撞上,那我这脑袋可就要搬家了,你说,我会不会怕?”宋清漪瞪了他一眼。 “你可知晓,刚刚里头的人是谁?”她倏尔放缓了语气,问他。 江时越点了点头,“好像知道,倒是听出来声音了。” “谁?”宋清漪眸光一亮,似乎很想知道。 “这么想知道?”他眉梢微挑,身子略往前倾。 宋清漪盯着他越发靠近的身子以及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明显,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漂亮的过分了些。她神色一慌,轻轻推搡了他一把,“废话!你说不说,不说我也不问你了。” “那阿怜姑娘可记得我们之间的规定?” 宋清漪白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来,她知道他一定知晓那两人是谁,她是不掺和朝堂,可阿兄与阿姐在,若是能知道一些消息,也能多个把柄在手。 江时越眼看着她慢慢递了一小块碎银过来,眼中笑意绵绵,怎么还是这般贪财,他心满意足地接过。 他附耳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云美人与大皇子。” 宋清漪暗暗将这两个名字记下。 紧接着她侧过脸跟他说:“还有刚刚在殿上陛下那句我与你相配,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玩笑吗?” “那如果不是玩笑,你会愿意吗?”江时越反问道。 话甫一出口,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宋清漪原本还站在他的身侧,后来一听他这话,立马退了几步,将头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来,“你会看上我?况且,不是你说的,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江时越沉默了,没去回答这个问题。瑟瑟的寒风从假山之间穿堂而过,吹动衣角微微摇曳。 这里头倒是比外头还要冷,宋清漪打了个寒颤,正欲回殿前去,已经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宋清滢说不定就要去找她了。 刚探出头来,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还以为刚刚的两人去而复返了,抓着江时越的手立即退了回去。 软软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背,江时越一时心乱如麻。虽然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但手背依旧能够感受到她掌心的余温。她站在他的身前,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头上的双髻时不时轻轻划过他的下颌,激起一阵短暂的酥麻。 江时越垂眸看向身前的人,他只能够看清她的侧脸,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他们在相互依偎一般。 他忽的喉结轻滚。 令宋清漪震惊的是,外头的人竟然是昭阳公主与夏星阑。 今晚是怎么回事,怎么每个人都往这边走,都能被她撞上,一时间她好像知道了很多不得 了的秘密。 “国师,当真还是不愿?”昭阳公主道。 “公主殿下何必试探,要是被陛下发现,公主殿下就算盛宠,怕是也免不了责罚。” “哦?这么说你愿意?” “臣可没说。” 夏星阑轻笑了一声,“何况公主殿下喜欢的只是臣的这副皮囊罢了。” 没人知道,白纱之后,他的眼睑微垂。 昭阳公主迟疑了,他说得不错,她确实看上的只是他的皮囊,宋清霖也不错,但是夏星阑又是与他不一样的风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又有什么错? 只是他一次次拒绝她的示好,她突然也不想再上赶着自找没趣了。 容貌昳丽的男子,这天下多的是。 “既如此,那便依了国师所言,本宫也不再纠缠。”她倏尔伸手,往前探去,夏星阑似有所感,往后缩了半寸。 “跑什么?国师难不成害羞了,只是看见了一片叶子在国师的肩上,想要帮国师拂开罢了。”她笑了笑,尚还有些稚气的声音说起这些话来听着有些出入。 夏星阑抿唇不语,似乎对这个理由并不相信。 临走时,昭阳公主还留下了一句话,“夏星阑,你如此通晓人心,可会明白自己的心?本宫其实甚是好奇。” 雪白的衣袂飘飘,少顷,这人也走了。 宋清漪呼出一口气,她一琢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刚刚公主是要国师当面首吗? 这皇宫之中的事,可真乱呀!突然发觉,祁阳县的人简单多了。 江时越慢慢从黑暗处出来,眼神躲闪,没有看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该不会你早就知道了吧!”宋清漪歪头问他,他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 “不对呀,不是才从边关回来的?” 江时越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嘟嘟囔囔什么呢,阿怜姑娘,快走吧,再不走你阿姐怕是会以为你出了意外了。” 宋清漪一想,也是,随即跟在了江时越的身后。 江时越余光之中瞥见身后的小姑娘,以及那道被月光拉的长长的影子,相互交叠着,他的唇角不知觉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江小六,我们不能当朋友吗?”一道清浅的声音自后头传来。 闻言,江时越懵了一瞬,转过身去,“为什么是朋友?” 她厚着脸皮笑嘻嘻道:“这样,我如果要见你,也有理由呀!” 宋清漪话里是带着几分试探的,这似乎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女子双眸弯弯,若是搁在以前,他定然要嘲讽她一句,然而现在他说不出这些话来。 “你不怕宋清滢责怪你?”江时越忽然道,他面色沉了下来。 与他扯上关系,从来就不是一件好事。 宋清漪思考了一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宋清滢不想她与他有关系,更甚是不想她与官场里的人有关系,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晌,最后到了唇间的却只有一句,“偷偷的不就好了吗?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这话说完,又没了声音。 “你觉得呢?”宋清漪似乎偏要他给出一个回应来。 “嗯。”许久,江时越应了一声。 宋清漪有些不解,他这意思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呀。只是他脸色不霁,难不成是觉得偷摸交往不够光明磊落,还是说他不太满意这个关系? 27. 拜见 从那条没人的小道出来之后,宋清漪与江时越便分开走了。在众人眼中,他们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忽然间走到一起总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闲话。 宋清漪从拐角处绕出来,便见宋清滢站在外头,她朝她招了招手,她笑了笑。 她正欲过去,身旁却走来一个男子拦住了宋清滢的路。 宋清滢瞧见来人,顿了顿,“不知荆大人有何贵干?” 荆瑜朝着宋清滢抱拳作揖,语气诚恳,“今日之事,是家母做的不对,瑜在此向大姑娘赔罪。” 宋清滢淡笑一声,掀起眼皮淡声道:“不需要,看在往日同窗的份上,我还是希望荆大人能够仕途坦荡,切莫因自家人断了路。” 荆瑜眼眸微动,几度启唇,终是说道:“多谢!” “不早了,荆大人还是早点回席上去吧!方才荆尚书可是醉的不轻,要是酒后乱语可就不好了。”她提醒完他,便径直越了过去。 “清滢,你过得好吗?” 荆瑜忽然开口,声音透出几分沙哑。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年少便心悦的姑娘,她有不输于男子的抱负与野心,亦有世间少有的坚韧与才华。 无论如何,都是最好。 “这就不劳小荆大人关心了”,夏攸然不知何时从后头出现,径直过去揽住了宋清滢的腰身,继续道:“我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小荆大人若是也想知晓其中感受,不妨早日娶个妻,也能体会体会。” 这话中占有意味明显,荆瑜也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夏攸然能有如此态度,他倒是乐呵,这样也能说明宋清滢过得不差。 当年他与夏攸然都暗自心悦宋清滢,可终究是他晚了一步向她表明心意,如今再回想起府上的那些琐事,她没嫁进来倒也是她的幸事。 他苦笑一声,眉眼黯淡,“借夏大人吉言。”随后他便转身离开。 宋清滢见荆瑜走了,用肩奋力抵开了夏攸然的怀抱,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作何刺激他?” 夏攸然面上哀怨,作势揉了揉不怎么发疼的手臂,“怎么不能刺激,他可是还在觊觎你。” “你可别忘了,当年可是你偷了他的信然后借花献佛,要是让他知道,不得恨死你。”宋清滢幽幽道,随后不去管他,往前头去。 夏攸然追了上去,“那又如何,你现在都已经是我的妻了,他还能抢回去?难不成你当初喜欢的只是那封信?” 他倏尔在很认真地提问起了她。 宋清滢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夏攸然蓦然腾起一股气,他三两步就站在了宋清滢的面前,赌住了她的去路,二话不说,俯下身去,往宋清滢的脸颊亲了一口。 “夫人不生气了,你说的那几篇文章我都写了,你回去吧!正好也可以检阅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 宋清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得寸进尺。 “阿涟在呢。”见他还想亲下来,她立即提醒了一句。 夏攸然这才转过头来,看见宋清漪就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他很快收拾好情绪,脸上不见半分轻浮。 宋清漪也没想到自己竟还能撞上阿姐与姐夫调情,她表情一僵,今夜真是与她相冲,凡事都说事不过三,这么尴尬的事当真要历经三次吗? “咳”,宋清滢率先打破僵局,“阿涟,你怎么在这?”她刚刚从皇后身边过来,没看见她,听宫女说她去了外头透气,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她回来,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我就是迷路了,走的慢了些。”宋清漪下意识隐瞒了遇见江时越一事。 宋清滢没有起疑,她拉过宋清漪的手,说道:“皇后娘娘说要见你。” …… 宋清漪没有回到宴席上去,而是直接去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甫一进去,在场的不止皇后一人,她身旁还坐着个娘娘,很是年轻。 皇后抬眸看去,见她们来了,笑得更加亲和。 她说:“你是叫阿涟吧!刚刚就想见你一面,只是没找着。”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民女刚刚走错了路,这才耽搁了时间。”宋清漪急忙跪下解释缘由。 “无妨,起来吧!” 宋清漪从地上起来,这才真正看清皇后的面貌,她保养得体,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年过四旬的人,说话温声细语,目露慈爱,心中莫名对皇后平添了几分好感。 “确如陛下所言,模样不错。”她笑了笑,“只是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苦吧。” 宋清漪眼眸微动。 “不苦,民女算是过得还不错了,还有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你倒是心肠柔软。”皇后道。 “姐姐,我就说宋家的姑娘都是极好的吧!”身旁的那位娘娘开口了。 “那刚刚陛下在殿中为行舟说话时,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不出言两句?”皇后反问道。 宋清漪这才回过神来,她是江时越的姐姐,那不就是瑾妃,只是她如此年轻貌美,不过二十几岁,怎么就愿意入宫呢? “我倒是想啊,可这件事哪里是我能决定的。”江时瑾抬眸望向她,“宋夫子,你这妹妹倒是与你性情相迥。” “小妹坦诚,自是与我这古板不同。”宋清滢回道。 宋清漪见宋清滢贬低自己,立即反驳道:“不对,阿姐聪明,自是与民女这朽木不同。” “姐姐你看,她们两姐妹的感情真好。”江时瑾掩嘴笑道。 “好啦,这人也见过了,不给些见面礼就说不过去了。”皇后喊了一句身旁的嬷嬷,“替本宫将那只琉毓簪拿过来。” 闻言,江时瑾埋怨道:“姐姐真是的,将我拐来坤宁宫,却自己准备了礼物,这不是让妹妹丢脸吗?” 宋清漪从嬷嬷手里接过簪子,向皇后躬身道谢。 江时瑾亦不是小气之人,取下手腕上的镯子给了她,“若有机会,阿涟可多进宫坐坐,本宫很喜欢你。” “好。” “母后,你们在说些什么呢?”昭阳公主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不急不缓。 皇后见着她,面上带笑,“婉婉,你来啦!刚与阿滢还有她的妹妹说话呢。” 盛婉姝的目光扫了一眼侧身站着的两人,点点头。 瑾妃瞥见她手腕 上的红痕,问道:“婉婉这手是怎么了?” 闻言,皇后往下看去,果真盛婉姝的右手手背破了几道皮。她略有些不悦地看向她,总不能又惹事了吧! 这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 提及这件事,盛婉姝没什么好说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教训了两个不长眼的人。” “他们又怎么惹你了?”皇后颇为无奈问道。 “秦大人家的女儿看上了我看上的人,方才还将人引了出去,我看见了自然气不过,结果她兄长忽然冒出来与我苦口婆心讲一通大道理,说什么男女之事讲求你情我愿,权势逼迫都不是出自真心。要我放手,才是对三人都好,我一时气恼,上前打了他一巴掌,他出于反抗,推了我一下,结果撞上了树干,划破了......” 她要什么真心,人得到了就行。现在好了,人也不理她了。都怪那个秦朋,要出家就去庙里出,真以为他是得道高僧呀。 听完,皇后微皱眉头,对盛婉姝的做法不甚认同,从小到大,她都太过霸道。 宋清漪也是听得直蹙眉,怎么公主又看上了新的男子了。虽说她不是很懂男女之情,但这变心过快了些。且公主人前人后差距倒是蛮大的,在皇后陛下面前说话软声软语,在其他人那里却威严满满,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想起祝平安与她说起宋清霖可能为驸马一事,她面色难悦,若消息是真的,她那身子骨柔弱的阿兄就要与他人共同侍奉公主,他会不会被那些人欺负啊。 还说祝平安呢,她的思维不是也太过跳脱了。 —— 那厢,皇宫东面的一座小阁里。 夏星阑刚踏上楼梯,便意有所感,顿住了脚步,他知晓是江时越来了。 因为眼盲,从小他便对声音极其敏感,敢在他这里这么放肆的,也就只有他了。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清冷,一点儿也不像是见到了旧相识的感觉。 江时越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他啧了一声,“看看你呀,看看我们潇洒卓尘的夏国师是如何拒绝心上人的表白的。” “胡言乱语。”他神色一冷。 江时越不再揶揄,正色了几分,“好好好,当我胡说,不过你当真对公主没有半分意思?” 夏星阑哑然,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正缘,何必牵扯。” “你都没接触,怎知就不是正缘。如果你没有办法,我也可以帮你。”江时越道。 夏星阑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他知道他一步步成为夏玄苓最有天赋的徒弟受了多少苦,也知道他成为国师不是为了所谓的地位与权势,这些都是他报仇路上的一部分。 可是,真如那句话,他卜过千百人,又是否为自己卜过一卦呢? “那你不如先顾好自己,偷听非君子所为,更何况带着姑娘家偷听那等事,容易让人印象不好。” 江时越神色复杂,他迟疑了一瞬道:“你怎么知道?” “她身上的香,卜卦之时我便闻到了。” 江时越沉默了,白了他一眼,右侧的拇指轻蹭着食指外侧,什么狗鼻子那么灵? 28. 沉溺 宋清漪心事重重地回了宋府。 祝平安与她说,她娘与蕴和群主是手帕交,情谊深厚,时常去安王府看望她,这是京城众人都熟知之事,而凡是她娘举办的宴会,蕴和郡主皆会过来捧场。 正好,再过几日,她祖母要举办六十大寿,如果她想见蕴和郡主,那将是一个时机。 宋清漪想了想,那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想起昭阳公主的吩咐,她眉心微蹙。 临走时,昭阳公主特意叫住了她。 她说:“宋清漪,你帮我把这个纸条给宋清霖呗。” 她问她怎么不让阿姐帮忙,她说宋清滢才不会帮她做这等无聊之事,若是让人送去,说不定宋清霖也看都不会看一眼。而她不同,宋清霖疼爱她这个妹妹了,想必他会收下。 听完之后,她在心底默默无语,这不是拿她当枪使吗? 可是,谁让她是公主呢?她又怎么能不听她的。 来到宋清霖住的翠竹轩,首先入耳的便是几声低咳。宋清漪匆匆进屋,没管什么规矩了。 宋清霖抬起头来,便见宋清漪往这边走来。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宋清霖放下掩嘴的帕子,轻声道。 宋清漪上前替他顺背,问道:“阿兄不是说不严重吗?怎么难受成这样?” 宋清霖神色有一瞬变化,但很快恢复自然,是不严重了,只不过今晚被气到了。 “没事,时好时坏罢了,等到了春天就不咳了,这可是阿涟告诉我的呢,阿兄可一直记的呢。”宋清霖扬唇一笑。 “找阿兄是有什么事吗?” 宋清漪看着自家阿兄这般温润的模样,更担心他会被欺负了。 昭阳公主花心,要是她不好好待阿兄,那阿兄岂不是人情皆被骗。 “喏”,她将掌心往前一伸,“这是公主殿下给你的,让你务必要仔细检阅,不然她说她会不高兴。” 宋清霖垂眸接过,“所以你来这就是为了这件事。” 宋清漪低声‘嗯’了一句。 她实在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劝了一句,“阿兄,公主太花心了,要是陛下真要你当她的驸马,那也是没办法的。你在她的府上就与那些人好好相处,能躲则躲,不要硬碰硬,要不然你这身子骨哪里吃的消。不说都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以后康健了再找他们算账也可以的。要实在不行,你来找我,我帮你去打人。” 宋清霖被她这一长串话搞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们是谁?”他疑惑问道。 宋清漪瘪嘴,老实作答:“就是公主喜欢的那些人呀,你不知道,今晚公主还因为一个男子与人发生了口角,说那人的妹妹抢了她看上的男人。” “你不知道那男子是谁?”宋清霖脱口而出问她。 “我怎么知道……”她抬眸看向他,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惊异,她忽然明白了过来,仿佛被戏耍了一般,咂了咂嘴,“阿兄,那人不会是你吧?” 她幽幽发问道。 宋清霖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默然就是承认了,宋清漪努了努嘴,“亏我还担心阿兄会被欺负,现在我更该担心的是公主殿下了。她手背都擦破了那么大一块皮,阿兄竟然都没有关心一句,心肠真硬。” 宋清霖不明所以地朝着她看了一眼。 她竟没骗他?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宋清漪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来,毕竟他们之间的事她也没有亲眼见证过,她不该乱掺和。 “那阿兄,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若是还咳,你可以试试用生姜敷脚心、盐包热敷背部的方法,少时之时我便试过,还挺有用的。”宋清漪说道。 她正欲离开,宋清霖却起身,走到一旁的案牍上,拂开压着的书卷,从底下拿过一个红封,他笑着对她说道:“今年的红封,祝愿阿涟万事顺意。” 宋清漪接过之后,紧接着又见他从另一侧拿过一个匣子,递给了她。 “这里头都是阿兄往年给你存的,你好生收着。” 宋清漪怔住,一时没去接。 更久远的记忆席卷了她的脑袋,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她刚会记事不久,爹娘给他们三个都准备红封,他们很高兴。 年关时节,热闹是热闹,但街头的扒手也很多。她也是傻,出门当天钱就被人骗走了,蹲在石桥边大哭了一场。是宋清霖带她出来的,也是宋清霖最先找着她的,知晓她的钱被人拿走了,他愤恨骂了两句那扒手,最后也没有办法。 她就像一个不讲理的混球,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于是宋清霖便把自己红封里的钱分出来一半给了她,还答应她以后每年他也会给她准备一份,这样她就有两份,比他们的都要多,才将她给哄好。 可是在那不久,她便与他们走散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那个褐色的匣子又近了些,宋清漪眼睫微颤,伸手接过,她朝着宋清霖看过去,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干涩,“阿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不用红封了。” 闻言,宋清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唇畔的笑依旧温柔如清风。 “本来就不是因为你是孩子才给你准备的,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 从翠竹轩离开以后,宋清漪心绪不宁地回了漪澜院。 甫一进门,便看见岑锦素与宋常也在,似乎等了很久。 “阿娘,阿爹,你们怎么来了?”宋清漪将怀里捧着的匣子收进了一旁的柜子里。 岑锦素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瞧见了那个匣子,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她开口道:“去见你阿兄了?” 宋清漪点点头。 “我和你爹也听说了今晚的事,那荆夫人没难为到你们吧?”她面露关切。 当初荆夫人确实与她说过有结亲之意,可最后不是没成吗?于是从那以后她便处处看她家不顺,每次见面她俩总要呛声几句,现在想来,好在宋清滢没嫁过去,有这样的婆母在,媳妇又怎能落到半分好。 宋清漪说:“没有,公主殿下责罚了她。” 对于昭阳公主,他们也略有耳闻,甚至京中总有些传言在她与宋清霖之间,他们做父母的,其实也不知真假。 只是,对于今夜宫宴上盛武帝说的话,他们才最为关心。 “夫君,你说陛下好端端地提及阿涟的婚事是为何?不会真有这个打算吧?”岑锦素心中一咯噔。 虽然盛武帝没有明说,但天子每说出口的一言一语,都是极为重要的,哪怕只是玩笑,都有史官记录在册。 她自然没想过要将宋清漪这么早就嫁出去,尽管她已经十七岁了,她更多的是想招一个赘婿。她才刚归家,她这个做娘的都没与她好生培养关系,怎么就能将人送到别家去。 哪怕江家并不差,这些年陛下虽忌惮,但到底没有完全削了江国公的权……怎么说,还是他们家高攀。 何况如今江时越也是刚刚归家,陛下骤然提及,实在难解。 这朝堂之事,宋常也不是很明白,做生意就没那么多弯绕。 “你阿姐是如何说的?”他问道。 宋清滢今晚回了夏府。 宋清漪回想起宋清滢与她说的话,她淡声道:“阿姐说不必担心。” “而且凭我的身份,陛下就算再乱点鸳鸯谱,也是不会失了分寸的。” 岑锦素闻言却蹙眉,她的身份怎么了,她是他们宋家的女儿,是比不上那些达官显贵,但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配 大多数人都是绰绰有余的。 “既已归家,便不要想太多了,阿娘与你阿爹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岑锦素忽然想起刚刚春华与她说的卜卦,这卦象之意不好,但也没很差,她相信只要她好好陪女儿,还怕女儿沉溺在那段过去之中吗?于是她便没有怎么当一回事。 她拿过桌上的碗,温声道:“快来喝银耳莲子羹,刚叫厨房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好不容易喝完了羹汤,岑锦素与宋常才离开了她的屋子。 宋清漪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又落回桌上,那里放着一些新的首饰和小玩意,首饰很漂亮,小玩意有她少时玩过的,也有没玩过的,她刚进屋时就看见了。 只是她没提,他们也没在意。 她稍稍梳洗了一番过后,便上了床。 可是,直至打更声起,她都没有睡着。 她蹑手蹑脚地从榻上起身,来到桌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冰凉的湿感滑过喉间,心中的那道灼热之感非但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更猛烈起来,烧得发疼。 “周阿怜,滚出去。”那是周老头又在发脾气了。 她不敢在他生气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即使那些难听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情绪还是会有所起伏。 那是一种极不好的感觉。 她一言不发地出去了,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不真切。 “你欠了那么多赌债,你要如何还?再养姑娘,你养的起!大的那个还能给你挣些银钱,小的还得指望你给她赚些银钱,看在这么多年相识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就把她送到邻县里去吧,那儿正有一对夫妻没孩子,他们有钱,想来也不会亏待她,这样你的债务也能轻松些。” “你说的那对夫妻最是心狠了,亲生的都被打死了,这个不熟的还能好好对她?” “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他们刚失了女儿,现在正是亏欠的时候,这姑娘过去,会好的……” …… 不知是过了多久,里头的声音渐渐停了,那人走了出来,瞥了她一眼,嘴角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觉得刺眼极了。 当天夜里,周老头破天荒地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然后牵着她的手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的路。 其实,她那时早有预感,他是要把她丢掉的。 事实果真如此。 她跟着那户人家生活了两天,还是如往常一样要刷碗、洗衣、扫地……做各种各样的活计。 她那时就在心里对周老头怨怼,他骗人,她明明更累了。 第三天,她被他们关了起来,他们在外头得了点不如意,回家就开始要打她,美名其曰‘去去晦气’。 第一鞭子落下的时候,她便趁机逃了出去。她记不太清回去的路,跑的途中,鞋子还丢了一只。 一直到三更天,她才回到了家。 彼时,周老头是震惊地看见她的。她还记得他揉了好几下双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人。 没等他开口,她抬起眼,率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问得很平静,周老头都愣住了。 “是又如何?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周松的声音冷硬又决绝,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外推。 她没让他得逞,死活抱着井口不松手,她的视线掠过东侧那道虚掩的门,里头很暗,她能听到自己咬牙问出了那句,“那为什么不要的是我?” 宋清漪原本明亮的眼眸,在想起这些往事的那刻,她的眼立即黯淡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陷入了掌心,她又不敢太用力,害怕明日留下痕迹。 许久,她的嘴角扯过一抹苦笑,嘴唇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被往事所累,难以解脱吗? 想来是这样的…… 29. 寿宴 连着几日,岑锦素都来她的院子里,这次还带来了她亲手所制的糕点。 “都多少年没做了,阿涟快来尝尝,这味道可还一样?”她笑着开口。 宋清漪捏起一块绿豆糕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这糕点味道没怎么变,不过好像是更甜了一点。 “很好吃。”她回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阿娘还怕这手艺生疏了,你就不喜欢了。”听到她的回答,她额上的褶子更深了些。见她吃得满意,岑锦素还倒了一杯茶给她。 “慢点吃。” 宋清漪能感受到岑锦素这些天的讨好与关切,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相反,她很珍视每一份情谊。她见过许多情深缘浅、人间冷暖,所以她更加在乎每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羁绊...... 她知道,自回到宋家以来,她与岑锦素的相处其实远不如与阿姐和阿兄那般亲密,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她是她的母亲,从县衙里第一眼就认定了她的母亲。 少时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是模糊的,但阿娘的糕点香却是鲜活的。 所以在许多时候,即使她对她传达出了极大的善意,她还是会害怕。 害怕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吗?不仅仅是如此吧,也害怕她离开了这么多年阿娘对她仅仅只是愧疚,害怕无力扭转阿娘对她的想法。 可看着身旁殷切的妇人,她觉得自己应该试着去接纳。 宋清漪接过杯盏,垂眸半晌,表情僵持了一下,似乎是不太习惯,然后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继而脸上扬起一个淡淡的笑,“阿娘也吃,待明日我也给你做,虽然可能一般。” 浅浅的梨涡浮现在她的面颊之上,岑锦素眉眼舒展开来,“嗯,好。” 她就说嘛,只要她主动一点,阿涟怎么可能融不进这个家,只是之前不习惯罢了。 想着,她抿了一口茶,说道:“再过几日,阿娘带你去参加寿宴。” “祝平安家的?”她问道。 “平安那姑娘与你说了?想想也是,这些天你们关系看着还不错的样子。” …… 转眼间便到了祝家寿宴的日子。 岑锦素先带着宋清漪去了,宋清霖被陛下召见,需晚些到场,宋清滢则会与夏攸然同去。 祝府门前十分热闹,地上叮叮当当,百姓乐呵捡个铜板,小厮高声喧嚷,不停有宾客往里走去。 宋清漪跟着岑锦素进去时,就有好些个眼熟的人对着岑锦素打招呼,大多数人都有在宫宴上见过她,虽对那卦象敬畏,面上却也没有怎么表露出来。 今日是祝家老夫人的寿宴,人家请了人来,都没说什么,哪里容得下她们碎嘴子,坏了规矩。 甫一进去,宋清漪一眼便看见了那日的罗夫人,身旁坐着的应就是她的女儿罗颂安了。 紧接着又与许夫人相碰,许菀亲昵地挽着许夫人的手臂,与她言笑晏晏。 还有蕴和郡主和昭阳公主也都在,她们正与几个夫人说着话。瞧那些人穿着正式,宋清漪猜想,那些可能是宫里的人。 看来祝家在京城的地位举重若轻。 岑锦素与罗夫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宋清漪上前给昭阳公主她们行礼。 这才知晓这几位都是皇子妃,怪不得衣裳如此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很是优雅。 “原来这位就是宋三姑娘。”三皇子妃笑道。 宋清漪按规矩行了个礼。 “上回你抱恙,没去参加宫宴,后来听说国师卜卦,非要见见被测之人,这不今日就见到了。”二皇子妃打趣她,她与鄂芷珍在闺中之时便以姐妹相称,成亲之后两人又成了妯娌,三个妯娌之中,她与她的关系也是最好的。 “是啊,是啊,国师还说宋三姑娘是大凶之兆,可宋三姑娘如此可爱,我看国师也是有算错的时候嘛,哪有次次都准的。” “三弟妹,此言差矣。国师的本事哪能容我等质疑。”大皇子妃忽然道,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得体,“这些话三弟妹还是不要随口乱说,以免遭人诟病,可别忘了三皇弟如今可不比当初了呢?” “况且,都说人心难测,人最是复杂,哪里是看面相就能知晓的呢?” 这话乍一听是在关心弟妹,可宋清漪不知为何却听得有些蹙眉,往深处仔细想想,这话明显是在嘲讽三皇子妃。尤其是这最后一句,隐隐有种针对她的意思在里头。 这些日子,她偷偷寻了机会与阿姐说了大皇子与云美人一事,虽未明说,可宋清滢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她那日见了江时越。 后来,她要回夏家之时又从门前折返回来与她说了些朝堂的形势。 她说,四位皇子在朝中呼声都不低,很难决断谁会是最后的赢家。所以,他们现在更想着去如何拉拢朝中还未站队正静观其变的那些官员。 祝家便是其中之一。 祝家声望高,祝老太爷曾是先帝的太傅,也曾教导过如今的盛武帝,只不过,他当初一心为国,作为使臣前往异国谈判,对于威逼利诱,他忠贞不屈,最后客死他乡。陛下曾在祭奠之时写下‘忠肝义胆’四字献给祝老爷子,如今那牌匾还在正堂挂着呢。 而祝大人现如今司御史之职,听阿姐的意思是,他虽然在朝堂之上有些不着调,但无论是谁,该有的毛病他都会指出来,不畏权贵,亦察微吏,近些年也因着有他在,帮着盛武帝肃清了朝堂之上一些蠹虫。 闻言,鄂芷珍脸色微变。她虽然脑子没她们几个好,家世也是她们几个当中最低的,但不代表她傻,听不懂郭夏萱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当即有些忿忿,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不就被查一次吗?显得她家就没被查一样,就知道憋坏。要她说,她家那个才是最容易遭人诟病的,侧妃、侍妾都多少房了,还没个子嗣。 “那是,自然不如嫂嫂谨言慎行,要给家中姐妹做好表率。哪里像我,府里头都没个姐妹说话。”鄂芷珍嘟着小嘴道。 这话一出,宋清漪觉得鄂芷珍反击得厉害,净挑人心窝子去说,一点儿也不像宋清滢说得那般傻气。 郭夏萱哪里受得了鄂芷珍的阴阳怪气,紧紧扯着自己手里头的帕子,恨不得将其撕碎,“三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为长,但夫婿却也是在几个皇子之中最为风流。旁人不知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有多难捱。现如今被人明晃晃地指出,她又羞又恼。 “皇嫂,芷珍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多想。”贺凝云替她解释道。 邓嘉淑也说:“今日参宴,别说那些气话了,要不得让人看了笑话。” 邓嘉淑出嫁之前是她们几个当中身份最高的,她是丞相嫡女,也不知道后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非四皇子不嫁。 “你们……” “几位嫂嫂,若要吵架,不如回府吵,我也落得个清静。”昭阳公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手里头还拿着刚端上来的点心。 看她们一个个都帮着鄂芷珍,郭夏萱一口怒气哽在喉间,上不来又下不去,索性撇过了脸。 宋清漪一双眼睛直直瞧着在座几人之间的暗涌,抿了抿唇。她的视线落在蕴和郡主身上,她神情淡淡, 对这些事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蕴和郡主偏头朝她一笑。 昭阳公主放下了糕点,对着正在发呆的宋清漪摆了摆手。 宋清漪恍然回过神来,环顾了一圈之后,快步上前到盛婉姝的身旁。 “宋清漪,宋清霖还没来吗?” 宋清漪如实应道:“阿兄还要一会。” “真慢!”盛婉姝轻嗤了一声。 宋清漪睫毛颤了颤,看着眼前突然开始随意打量的人,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稍安勿躁,阿兄他也只是被陛下留住了罢了。” “你这意思是在说我心急了?”盛婉姝目光幽幽。 “不敢不敢!”宋清漪连忙晃脑。 平心而论,她是不敢得罪盛婉姝的。 盛婉姝盯着她看了一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当真有趣,比你兄长那个木头有趣多了。” …… 宾客来的都差不多了,祝平安终于现身。 她挨着宋清漪坐着,一把扯过她手上的杯盏,三下五除二就往喉间灌,“真是渴死我了,你不知道,我今晨有多忙。” “我娘说今年是祖母六十大寿,不得马虎,非要让我从旁协助,结果我哪里管过这些事,一早上忙里忙外不知比往常多费了多少功夫。” 宋清漪见她还在微喘着气,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知道你累,但你慢点。” 祝平安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凑近了她的耳畔,低声道:“我娘等会会去找蕴和郡主说些话,到时我带你过去。” 宋清漪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她正想着什么办法能够接近蕴和郡主呢,没想到祝平安就递了个枕头过来。 另一旁的盛婉姝却神情恹恹,她百无聊赖,酒一杯一杯地喝着,抬眼间却看见了宋清霖,不由唇角一勾。 只是,她蹙眉,他坐的位置是不是离她太远了些。 宋清漪也看见了宋清霖,她笑着喊道:“阿兄!” 宋清霖立即往她那头走去。 “清霖哥,你不守时,再过一会宴会都开始了,你再进来,我就该给你打出去了。”祝平安依旧是爱打趣。 “等久了吧!”他说,本来是想要解释一番的,可想起什么来,随即转过了话头。 “舅母。”江时越朝着蕴和郡主喊道。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宋清漪迅速抬头,只看的见男子的侧脸。 方才光顾着看见宋清霖了,没看到后头还跟着一人。 上次江时越说她想要见他时他会出现,可是她暗中递了几次消息,他一次也没来。 “行舟,怎么来的怎么晚?”蕴和郡主殷切地招呼他过去落座。 “刚刚陛下召见,所以晚了些,见小宋大人也在,所以便同他一块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蕴和郡主身旁坐下。 听了江时越的解释,蕴和郡主倒也没想太多。只是场上难免有一些人会多想,目光时不时在两家之间扫过。前些日子陛下就将江宋两家联系在一起,而今日他们又同从陛下议政堂而来,众人不禁疑问,陛下当真没有那个意愿吗? 就连宋清漪都有了几分考量。 “江小将军战功显赫,又得父皇青眼相待,后头的路还长着呢。”郭夏萱出言道。 江时越作揖:“皇子妃夸奖了。” 她脸上的笑就没变过,见江时越似乎好说话,直言道:“我娘家有个妹妹,容貌不说倾城,也算佳秀,她自小便钦慕将军,不知江小将军可有意愿与她相看一番?” 30. 交友 “江小将军意下如何?” 宴席一下子静了许多,宋清漪看见许多双眼睛朝着江时越看去,她亦然。 江时越默了片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颇有几分倜傥风流的气质。 “多谢皇子妃美意,只不过臣还未到及冠之年,现在议亲,臣觉得太早了些。” “本宫倒不觉得,从相看到议亲,再到成婚,没个一年半载的时间都下不来,所以说,不早了呀!” 大皇子妃继续道:“难不成江小将军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这才一直推迟?倒不如说说,本宫也可以帮将军到父皇面前进言几句,让将军早日抱得美人归。” 闻言,江时越下意识将目光往侧方的席上匆匆一瞥,见她面上坦然,放心的同时又有几分不是滋味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太快,江时越立即垂下了眼眸。 他好像窥见了心底那一份难以察觉的秘密。 他忽然发现,有她在场,他没法忽视她。 这话乍听略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蕴和郡主微蹙着眉头,今日大皇子妃是逮着江时越的婚事不放了,但空穴不来风,郭夏萱敢如此说,定然是有所怀疑。 她也望向他,江时越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在外头都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若真有喜欢的姑娘,她倒是乐意成全。 “若是没有,将军不妨看……” “这便不劳皇子妃担心了。”江时越扬声打断了她,再抬眸,眉梢染上一层冷意,“就算要进言,也有我阿姐不是吗?” 他说话直接,倒是把在场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江时越的姐姐乃是四妃之一的瑾妃,论关系,怎么着枕边风都更亲近些。 宋清漪却抓住了他话里的那句‘进言’,这是说明他当真有喜欢的姑娘,所以,这几日才会与她避嫌。 她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太好,扯了一下嘴角,想要让自己自然一点,可是好像没什么作用。原来如此,没想到江小六还是挺懂得分寸的嘛。 那这样的话,她还能与他当朋友吗? 上一回他也没明确答应过她,所以,他也不算食言。 郭夏萱一噎,面上难看了几分,论谁被这般扯了面子都会不悦。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还是本宫多虑了,本宫的意思是,如果江小将军有需要,大皇子府可以帮你。” 这话说的过于直白了,可以说是明晃晃地拉阵营了。 她什么意思? 其余几人面色一变。 堂前更静了些,远处演出的戏曲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边。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盛婉姝神情平静,轻笑了一声,伸手摩挲过桌上的果子,目光却没离开那方静坐的宋清霖,她语气轻蔑:“啧,真是应景。” …… 宴席又继续热闹了起来,今日的主角是祝老夫人,大皇子妃也不好喧宾夺主,抢了主人家的风头,说了几句之后便停下了。 宋清漪跟在丫鬟的后头,刚刚祝平安传了消息来,让她去探春榭。 祝平安本想亲自带着她去的,可奈何祝老夫人拉着她在宴席上说话,她走不开身,便只能让丫鬟带着她走。 “姑娘,你之前真的是收尸的吗?”丫鬟朝她问道,她启唇半晌,似乎是纠结了许久。 不过几日,她的身份便已经传遍了京城。 “嗯,也不尽然。” 宋清漪面上淡然,这样的问题她听过很多次,很少有人会相信,也很少有人会在得知了她的身份之后仍心无杂念地靠近她。 “您真厉害。”丫鬟倏尔惊喜出声。 宋清漪抬眸一看,小姑娘眼底晶亮。 “你不害怕我?”她疑惑出声。 “为什么要害怕?人不是都会死的吗?死的人若是自己的亲人,还会怕吗?那就把他们都当做自己的亲人,不就行了。”她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说起这些话来声音尚显稚气。 “我当初也想去棺材铺做活计呢,那儿的钱可多了,后来我娘不同意,硬生生把我拽了回来,再后来我娘没了,只有我一个人,有一次小姐路过我家,看我机灵,就把我给领了回家。”小姑娘说话间眉飞色舞。 宋清漪一时震撼,她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小姑娘来得通透,这样说的话,她其实也有很多的亲人。 她本就从来不是孤单的。 想着,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小丫鬟还在说着,“我不及姑娘勇敢,如今在这府里过活着,就不敢再想着回到棺材铺里去谋生。” “哪里能这么说,这本就不能比拟,你既有了更好的新活计,那自然是做着新活了,非要退而求其次那便是没有心仪的选择,才会如此。” 她上前了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刚刚你这么说,倒是折煞我了,我还说我不及你洒脱呢。” “你反驳吗?”宋清漪倏尔被激起一股莫须有的好强心,她轻弹了一下小丫鬟的脑门。 这世上,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他人所不能及的东西。人生而无畏,在宋清漪看来,无非只是在一次又一次不同环境的渲染下,心性开始变得不一样。 若大家都生活在差不多的环境之下,受到的表扬与批评同等,那么大家的性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就像生活在高门大户里的那些人,他们的身上大多数都会带着些不易为外人察觉的冷傲,生活在街头巷尾的平民子弟,他们的身上也很难不沾染铜臭之气。 小丫鬟被她的举止一惊,声音颤颤的,弱弱地表示道:“不敢反驳。” 宋清漪觉得她的那份坦荡赤诚,甚是可爱。 她扬了扬头,不经意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稚。”小丫鬟闻言,十分高兴,可很少有姑娘会问起她们的名字呢。 宋清漪绕过廊庭,从湖边而过,眼看着就要到探春榭,拐角之时一道身影突然直直地撞了过来,好在宋清漪这次眼疾手快,拉着阿稚往后退了几步。 她方一站定,就认出了来人,正是许家的那位大姑娘,前些日子宫宴上她也曾见过,对她的映象较为深刻。 宋清漪问:“许姑娘,你怎么了?” 许菀一脸受惊地看着她,她的衣裙都被水浸透过,水珠正滴答地往下落着,好不狼狈。 不远处传来几声听不真切的‘别跑’,许菀顿时脸上更加慌乱。 宋清漪见她不说话,便问阿稚哪里有更衣的地方。 “有的,姑娘随我来。”阿稚忙点了几个头,她能看得出来这位姑娘可能遭到了欺负,毕竟那些贵女之间的口角也不少。 宋清漪搀扶过许菀的手臂,可谁知她还没走两步,一股大力就反拉着她往后头去,动作很快,宋清漪侧首只能看清许菀的侧脸,摇摇晃晃。 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其 实能够推开她的,可是若是这样做了,她说不定就会往地上摔去。 罢了,这地坚硬。 “姑娘!你们去哪呀?” 阿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跑了很远,她追上去,没追着。 半刻钟后,终于停了下来。 宋清漪捂着还在发颤的心口,微喘着气。 “宋姑娘,不好意思。”对面的许菀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宋清漪看向她,要是她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真的会生气。 谁会绕着他人的府邸跑呢? “我是太害怕了。” 宋清漪有些不相信。 许菀抿了抿唇,面上的慌张更甚,几缕湿发黏附在脸上,眼眸擒着一汪淡淡的水汽,楚楚可怜。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吧!其实这都是我那些庶妹庶弟做的。” 宋清漪愕然,可她不是府里的嫡小姐吗?上回宫宴许家人也很关照她呀,国师走了,他们还在想办法再打听一下她的卦象,如今怎么会被欺负的这么...惨。 她低头又打量了一眼她。 “你也不必惊奇,我也是刚被家中寻回不久的。”她低叹了一声。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早年我走丢之时,我母亲就因此悲痛攻气,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父亲多情,府中也有不少姨娘,后来个个也有了所出,父亲渐渐地开始不待见母亲,再后来母亲的府里的地位越来越低。我也明白,父亲没有完全夺了母亲治家之权,是顾忌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怕被御史扣上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因此,在我被寻回之后,我的那些庶妹庶弟便也连带着不待见我,他们不会在明面上怎么对待我,依旧一口一口‘姐姐’的叫着,可是背地里他们却想着办法地欺负我。 刚刚我就是被他们推进了河里。” 许菀还在解释,而宋清漪看着她,她眼底的那汪清泉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不值钱地往下掉。 她沉默了一会,从袖口处拿出帕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忽然警惕起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是没有因她的遭遇感到难过,只是,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于只见过一面的人说出这些内里话的。 说实在的,她做不到。 许菀没有惊疑她的话,她接过帕子,往面上拭了几下。 “只是觉得你与我同病相怜,可能能够更加明白我的苦楚。”她说道。 “我们并不一样。”宋清漪背对着她看着眼前的一湖春水说道。 “是。我们不一样,你的家人爱你护你,而我只有我的母亲可以依赖。” 若是她也曾被期盼地出生,又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宋清漪不语,拧起眉,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来与我说这些,就是希望我能理解你?”宋清漪一头雾水。 “不。” “我想与你交个朋友。”她上前来,同她一起去看那河里头的鱼,嬉戏交缠。 …… “你相信她说的吗?” 宋清漪本能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眸,却见江时越慵懒地靠在树枝上,他双手置于脑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正看着她。 风吹树梢,一缕阳光透过枝丫落在他的眉眼之间,随后她看到他的眉梢轻轻扬了下,整个人明亮了几分。 她觉得,他穿绯色更加好看了。 31. 解释 “嗯?怎么不说话?” 江时越翻身而起,绯色的衣摆在空中打了个转,他没有下来,改为斜靠在树干之上。 此时,宋清漪才回过神来,她缓缓移开了目光,她没有想到江时越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还是问了一句。 “喏。”他朝着一个方向仰头,宋清漪顺着他的视线往东南侧看去,亭榭里俨然是蕴和郡主与祝夫人。 她收回目光,作势转身,江时越骤然一跃而下,站定在她的面前。 清冽的梅香一瞬间传进宋清漪的鼻腔,莫名好闻,她不知觉后退了几步。 “去哪?”江时越隔着衣裳抓着她的手腕问道。 “你...管...我?”宋清漪笑眯眯地抬头,歪头反问道。阳光下,她清亮的双眸现出几分古灵精怪。 忽然撞进一片黑漆的眼眸,宋清漪看不懂他眸中的情绪,不像是在生气。她挣扎着转了转手腕,没有转动。 僵持了一会,还是宋清漪率先败下阵来,如实答道:“自然是去找你舅母了。” 江时越微微蹙眉,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我舅舅找你的?” 她颔首。 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但还是没有放开,宋清漪的目光没处安放,就落在了两人相交的手腕上。 江时越的手干净细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已经不见过去的伤痕了。在祁阳县之时,她其实偷看过他的手好几回,她一直想不明白他的手是怎么那么白皙的,他的脸也是,哪里像个打仗的。每每看到,她都有些眼红,她一个姑娘家都没那么白。 “前几天,我不是故意的。”半晌,江时越斟酌地开口,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看宋清漪的反应。 那几日他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本来是想让长青偷偷过去说明下缘由的,他乐呵应下,可哪知,他压根不知道宋清漪住哪,是哪家的姑娘。 后来他才知晓长青没去,本想叱责他一顿,结果他还先来倒打一耙说他压根没提姑娘的名字,不怨他的,江时越气笑了,最后赏了他一顿板子炒肉。 宋清漪听到他的话,一顿,最后只是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你真的不生气?”江时越有些纳闷,他知晓她的性情,这样不守约的事发生,她竟然能容忍的了。 “不生气。”宋清漪回道,只是那双杏眸没有什么光彩。 她垂眸看向手腕,用力一摆,终于甩开,“以后我不会无缘无故去找你,你放心。” 闻言,江时越皱起眉头,“还说不生气,你看你这不是气话吗?” 这哪里是气话了,宋清漪忽然有些摸不着头绪。 她啧啧两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样,你喜欢的姑娘会不要你的。” “我哪有喜欢的姑娘。”江时越脱口而出,随后摸了摸鼻子,没再注视她的眼睛。 在宋清漪看来,他这做法,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他刚回京城,那姑娘还不知道他喜欢她,所以明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则是不敢污了姑娘家的声誉。如果真是如此,那算他还知礼数。 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之中,她继续说道:“你自己在宴席上说的呀,要让瑾妃娘娘进言的。” 江时越几乎在一瞬间便知晓是她误会了,出乎意料地,他突然俯身,忽而将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近。 宋清漪的心一紧,那阵梅花香更浓郁了,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真的没有。” “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就没有,关她什么事,靠这么近作何?淡淡的气息喷洒在宋清漪的脸上,痒痒的,就好像有蚂蚁爬过一般。 “我今晚去找你。”倏尔,江时越的声音离她的耳畔更近了些,他抬眸伸手摆正了她发间的一只簪子,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蛊惑,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好听,“教你学诗。” 宋清漪乱瞟着眼神没有看他,她低声应了一声。 “宋清漪,你...们在干什么呢?” 祝平安的声音突然出现,宋清漪啪嗒一声拍掉了江时越的手。 江时越不自然地后退了两步,原先慵懒的姿态摆正了许多。 祝平安朝着他们走过去,眼神在两人之间迅速回转。这不能怪她,她刚刚怎么就那么眼瞎呢,这么大个人待着,她都没发觉,一溜烟就冲了上去。 失策了失策,新鲜的卦闻没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江小将军,你也在呐,刚刚……” “刚刚宋姑娘没站稳,我正好路过,搀扶了她一把。”他此时面上坦然,看向宋清漪,语气轻柔:“宋姑娘,可还好?” “嗯。”宋清漪胡乱作答。 “哦,原来是这样呀。”宋清漪听得出祝平安的尾音拖长了许多,她的眼底满是揶揄,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模样。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江时越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之中。 在祝平安眼里,江时越就是落荒而逃。 江时越走了,这里只留下宋清漪与祝平安两人。 宋清漪呼出一口气,还好刚刚是祝平安看见,要是其他人,她有口难辩。 祝平安也不端着了,几步上前,晃了晃宋清漪的手臂,与有荣焉道:“宋清漪,你厉害呀,才回京几日,江小将军就对你青睐有加,怪不得他刚刚在宴席上的脸色那么臭呢,敢情是在念着你呀。不畏强权,当场拒亲为一人,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吗?” 祝平安越想越兴奋,“快与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猜错了”,宋清漪无言。 祝平安不信。 她絮絮说道,宋清漪笑了笑,“欠债认识的行了吧!” 祝平安太过认真,压根没听到宋清漪的话。忽然,一个念头在祝平安的脑海里升起,她瞪大了双眼,靠过来问她:“祁阳县靠近边关,该不会你们在外头就已经这样那样了。” “哪样?”宋清漪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她很想知道,她这脑瓜子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她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有喜欢的人了,我刚刚真的只是没站稳罢了。”她又将江时越的解释一字一句搬来了。 祝平安:“……” 她不想承认就不想承认嘛,净忽悠她,这么扯的理由谁相信,搀扶需要扶肩膀吗?还双手扶着? “好了,你怎么来这边了,你祖母不拉着你给你介绍夫婿了。” “我还想问你呢,刚刚阿稚来找我,说你被什么许姑娘拉走了,一下子就跑的没了影子,她担心,就来找我,我一惊,就来找你了。”说着,她朝着宋清漪四周张望了几下,“那人呢?” “走了。” “走了?”她狐疑道:“她为什么拉着你跑?” 宋清漪将许菀对她说的话一一告诉祝平安。祝平安是那种看着大大咧咧,但却能够坚定保守秘密的人。这一点,宋清漪很喜欢,所以宋清漪才会与她说。 没想到祝平安听完的第一反应竟是惊诧,“这么奇怪?” 宋清漪看向她,就见她皱着眉头,右手推了推自己的脑袋,眼眸里尽是茫然。 “她说他们欺负她,可是我看那许家姐弟分明很怕她呀。” 确实是这样的啊,方才宴席之上那姐弟俩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头,对于许夫人与许大姑娘说话,他们也不插嘴,更不闹脾气。 “那你答应她了?” 宋清漪摇摇头,朋友一词,太过珍重,不该如此随意定义在他人身上。 况且她是否真心实意尚未可知,若是着了他人的圈套,那岂不是会令宋府身陷囹圄? 且许菀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她们并不一样。她说她只有她的母亲可以依赖,可她方才观她话语中虽句句示弱,可手上的动作骗不了人,按着食指的手微微泛白,想来是用了不少力气。所以她并非是一个好拿捏的人,是以,她也绝对不是眼前所看到的那般简单之人。 至少在她看来不是。 祝平安朝宋清漪看去,后者一双 眼眸光芒闪烁,显然入了神。 她朝她晃了晃手,拉着她小跑起来,“算了,不想了,你没出事就好,我带你去见我娘。” …… 探春榭里,祝夫人与蕴和郡主正在搭风筝。这是她们自闺中之时起就有的约定,少时她们便是因风筝结缘,因此她们约定若她们同在京城,那么每年春天就一起做一个风筝,这样风筝在,人便在。 祝夫人做风筝的支架,而蕴和郡主则给纸上色。 “平安,你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祝夫人先看见了祝平安,拿着支架的手顿了顿,大声吼道。 “我过来看看你,不行吗?”祝平安歪头说道。 祝夫人显然不信她的话,她什么时候还这么有孝心了? 瞧见后头的人,她笑道:“宋家姑娘也来啦。” 祝平安见自家娘亲脸色变得那么快,心中嗔怪,她就这么不受待见嘛。 蕴和郡主也注意到了宋清漪,她跟着祝平安身后,很安静的一个小姑娘。 她招呼她过来坐下。 祝平安手也不闲着,过去非要帮祝夫人一起做,结果咔嚓一声,支架断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想到这个这么脆弱。” 祝夫人顿时心生怒气,她都快弄好了,结果被她这么一糊弄,又要重新安装。 她伸腿踢了两下祝平安的小腿,叉腰喝道:“去去去,一边待着,要不然我让你爹揍你,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祝平安被祝夫人一喝,瘪着一张嘴不说话了,躲到宋清漪的身后去。 宋清漪连忙拦住祝夫人,“夫人莫恼,这东西我会修。” “你会?”祝夫人眼睛一亮。 “嗯。”宋清漪拿过桌上的部件,又叫丫鬟取来了刮刀与棉线,没一会儿功夫,风筝竟真的被修补好了。 祝平安看着她利落的手艺,问宋清漪:“你这是跟谁学的?” 宋清漪接过她的话头,“少时便会了,我也曾去过木工那儿做过活计,看着看着也让我偷学了些回来。” “那你可真厉害。”祝平安对她给予了高度肯定,哪里像她,若是没有手把手教过几遍,都学不会。 蕴和郡主则是盯着那只风筝稍微出了神,若她没看错,她最后绑的结不是寻常人惯常用的。在她的记忆里,她只见过章承载用过,她当时还打趣他说这结绑的麻烦,可是他却告诉她麻烦才结实。 她忽然对眼前的小姑娘产生了好奇,她开始想,她会不会与他认识。 “宋姑娘,你这结是在哪里学的呀?”蕴和郡主问道。 不提不知道,一提祝平安也来了兴趣,她看了看那结,确实是不太一样。 宋清漪的手指挑了下结下剩余的棉线,她道:“一个叔伯教我的,他说,这结是他自创的,他还告诉过他夫人,虽然麻烦了些但它结实,不容易断。后来聊天才知道他用它将他与他夫人的青丝绑了起来,这样他们这辈子的感情定会长长久久。” 闻言,蕴和郡主的指尖轻颤,她惊讶地看了宋清漪一眼,她是激动的,很难相信还能从他人的口中听到关乎他的消息。 十余年来,盛武帝虽允许她寄家书给章承载,但却不能让他给她回信。因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顿时就能够知晓宋清漪是与章承载认识的。 她的身子不可遏制地往前一跌。 宋清漪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她与蕴和郡主凑的很近,她能够感受到蕴和郡主正在发颤的身子。 她知晓这些年蕴和郡主过得不易,对于她来说,丈夫被贬,孩子尚小,自己则被监督着,每一日其实都过得无比煎熬。 宋清漪握住了蕴和郡主发凉的手,她凑近了她,附着在她的耳畔低声道:“章叔说他很想你们。” 其实章承载没有说过这句话,当着她的面,章承载怎么会如此说呢。但她就是知道,那双始终平静无澜的眼眸背后就是这般想的。他好面子,可她厚脸皮,他不愿说,那就让她说。 往往一句直白的肺腑之言,比之千百句含蓄委婉的话更加让人心动。 32. 出事 祝夫人把话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底的那股疑虑霎时就散了。 这才明白,宋清漪怎么会跟着祝平安过来,原来是要见故人。 她的神色把握的极好,仅仅只是惊慌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阿和,你也太不小心了,平地也能摔。”她扯了扯嗓门,说道:“还好宋家姑娘在,要不然这磕到了咋办,等会不得留个印子从我府里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蕴和郡主也明白她的意思,抿了抿唇,站直了身子。 “多谢姑娘了,有空可以来郡主府做客。”蕴和郡主勉强笑道,她的情绪起伏过大,一时之间难以完全平静。 宋清漪扬起一个笑容,“好啊!” 她的视线掠过桌上的纸,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她不由感叹道:“这画画得真好。” “过奖了。”看到那画,蕴和郡主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这一手丹青是她从小就学的,且也是唯一坚持到现在的东西。 宋清漪却觉得她太过谦虚,章叔办事的公廨里也装裱着几副,她那时还以为是他自己画的,没想到今日一瞧,那些画十有八九是出自蕴和郡主之手,怪不得那么宝贝。 “哪里有,我觉得郡主画的很有意境,连我这个不谙风雅的人也觉得好看。”她诚心夸道。 …… 风筝顺利完工,祝夫人与蕴和郡主放了一会后,便将其收了起来。 不可否认,蕴和郡主明显开怀了不少。 “宋姑娘呢?”祝夫人环视了一圈,问祝平安。 祝平安正吃着梅花糕的手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宋清漪还没回来。 她嘟囔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难不成是回宴席上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祝夫人怒斥了一声。 祝平安悻悻答道:“路上分开了,我还想吃板栗酥,索性让她先回来,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阿娘你也不必担心,可能是被岑姨叫走了也说不定。” 祝夫人对于女儿的粗心大意也是渐渐没了办法。 几人正欲回到宴席上去看看,这时阿稚又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见小姐在,她松了一口气。 她声音急切,“夫人,出事了。” …… 从探春榭出来,西华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祝老夫人面色凝重,她听到消息,便一直让人不要靠近这边,可是总有些人不听。 见祝夫人与蕴和郡主朝这头来,她稍稍放下了点心。 “母亲,出什么事了?”祝夫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祝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看向蕴和郡主,“他们说江小将军在里头污了一位姑娘清白。老身本是不信,可方才让丫鬟去敲门,里头确实传来江小将军的声音,他没出来,老身也不好去开门。” 她向蕴和郡主致歉:“郡主,都是老身不是,竟让有心之人闹出了如此丑事。” 这话一落,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这话说的江小将军是被强迫陷害的了。 “不对吧,我方才还见到了江小将军,怎么没多久功夫他就出现在了这里?”祝平安发问道。 她刚刚折去厨房去取些糕点,便见江时越躺在树上好像在睡觉,她还疑惑他怎么不回宴席呢。 郭夏萱忽然道:“祝姑娘当真瞧清楚了,可是我等刚刚确实是听到了江小将军的声音,这总该骗不得人。” 说着,其余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祝平安不悦:“还能有假,不止我,清霖哥也看到了。” 突然被点到名姓的宋清霖一愣,他也是刚从外边过来的,一来便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俯身上前作揖应道:“是。” 邓嘉淑笑了笑,“皇嫂,这声音相近也不一定呢。”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要是江时越此时出事,与大皇子那头有了关系,那才是真的对他们不利。 郭夏萱似乎找到了其中的漏洞,“小宋大人,你去后院做什么?” “可不要告诉本宫你是要去见祝姑娘的。” 宋清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小宋大人,这么难解释吗?” 宋清漪看着自家兄长被为难,想要上前去解围,岑锦素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看见岑锦素朝她摇头。 她阿兄是官身,被说两句没什么,但她要是得罪了大皇子妃,后头要是再有宴会要参加,可不得被针对。 “有什么难解释的,他是去见本宫的,皇嫂可满意这个答案。” 大皇子妃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声。 众人面色震惊。 主要是因为来的不仅是昭阳公主,她身后还跟着江小将军。 不是说江小将军在里头吗? 那里头的人是谁? 宋清漪的目光在接触到江时越的那一瞬莫名松了一口气。 江时越看向她时,目光复杂。 方才他确实是着了道,好在及时抽身,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了。 “呵,听说娘娘在找我?”江时越走到郭夏萱面前,随意行了一个礼,他笑了下,漆黑的眸光中未见半分尊重。 江时越的出现,让郭夏萱的面色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的?那药难不成下错了人,她一时犹疑起来。 大家伙也没心思再去理会宋清霖与昭阳公主的事,目光齐齐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盛婉姝轻笑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寿宴上如此行事,依本宫看,皇嫂不如直接将人揪出来。” 她自小行事乖张,性情嚣张,这话一出,也不等人回应,竟直接叫来了侍卫。 屋门被打开,陡然传开一阵难闻的酒气,宋清漪微微蹙眉。 众人也好奇里头的人会是谁,偷偷梗着脖子去瞧,也不知道明日又会是谁的饭后谈资。 人很快就被架了出来,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眼底的乌青往两侧蔓延。 郭夏萱一瞧,慌了神。 郭茂眼神迷离,眼里只看见了郭夏萱,他笑了。 “堂姐,我刚刚——” 还未等他说完,郭夏萱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骂道:“混账东西,你怎么会在里面?” 郭茂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了些。 他捂着发疼的脸颊,一时之间竟无法应答,想了一会,才说道:“方才有个姑娘将我推到了水里,我便去更衣,然后就在里头睡着了,醒来时我也不知道竟还有一个姑娘……” 郭夏萱听完,第一反应便是他们被下套了。 当真是可恶!敢算计到她的头上。 “那你可认得推你下去的姑娘是谁?”她现在十分愠怒。 郭茂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只看到她穿了一件绿色的衣裳,堂姐帮我找出来好不好,我想娶她。” 闻言,宋清漪倏然抬眸,直呼不好,她今日穿的就是一件嫩绿软缎袄裙,没想到郭茂竟记住了她。 方才,她与祝平安分开以后,想着先回去,可不巧的是在桥上遇到了郭茂。 郭茂许是醉了,眼神轻佻地看着她,“姑娘,你真好看!” “今日宴席上的姑娘真多。”他喃喃道。 她不喜那眼神,却也没表露出来,将要绕道而行之时,那人竟不要脸地往她身上撞,她奋力瞪了几下,将他摔在了地上。 郭茂并没有死心,以为是自己滑手了,欲再上前来,她直接一推,他似乎没有想到她的力气竟如此大,一时不察坠入了水中。 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见状,赶忙下水去救郭茂。 而她也在那间隙逃走了。 江时越也注意到了她,她面色怔忡,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只一瞬,江时越再看向郭茂时周身泛着冷意。 郭夏萱意有所感地朝这边看去,她问:“ 你看看这场上可有那个人?” 这话虽是对着郭茂说的,可是她的视线却有意无意盯着宋清漪,仿佛十有八九就已经认定了她。 在郭夏萱的指使下,郭茂这才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周围,随后他巍巍颤颤地抬起手,先是指着昭阳公主,然后被昭阳公主一瞪,清醒了几分又换了方向,说话断断续续,“有点儿...像她。” 说完这句话,他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郭夏萱以为他醉倒了过去,没去管,若方才只是若有若无地打量,现在则是她直视着宋清漪,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客气:“宋三姑娘,可否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将人推进水里?” “娘娘,这事许有误会,我家小妹不可能会如此行事。”宋清霖道听到此话,连忙上前干涉。 “有没有误会,问一问不就知道了。”郭夏萱没打算因这三言两语放过宋清漪。 “宋姑娘可否说说你都在哪里?”这句问的还算客气。 “我方才与祝姑娘在一块。” “真的一直在一起吗?”郭夏萱幽幽道。 宋清漪迟疑了,她确实有与祝平安分开过,许多人都看见了,也遇到了郭茂,那段时间确实很难证明。 “是他先纠缠我的。”宋清漪松开了岑锦素拉着她的手,直言不讳。 “那这就是你推他下水的理由,我家堂弟不识水性,若真的因此丧命该如何?况且,本宫怎知不知你倒打一耙,先去纠缠他的。” 说完,郭夏萱轻吁一口气,假装大度道:“罢了,既然他喜欢宋三姑娘,本宫也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不日,本宫便让家中长辈到宋府提亲。” 宋清漪神色一凛,反问道:“那娘娘又有何证明郭公子说的那人一定是我?据我刚刚观察,这位公子神志不清,说出口的话不成章法,也不一定为真,不能是认错了人?我都把他推下水了,他还要娶我,岂不自相矛盾?” “何况,郭公子不识水性于我何干,我被人纠缠骚扰,却还要无动于衷,甚至任人宰割吗?好没道理。娘娘不去纠正郭公子的过错,反而诘问于我,就因为亲大于疏,要包庇他吗?若世道上男子人人都如此效仿,可随意欺凌,那要律法何用!” 岑锦素拉着她欲言又止,宋清漪却没了顾忌,愤愤开口:“女子岂是玩物!” 此话一出,院内众人都盯着她。 虽觉得宋清漪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她这话说的太过了。 大皇子妃向来眼底容不得沙子,就算今日不会如何,难免日后不会报复。 一时之间,他们又对宋清漪流露出几分怜悯之心。 有一瞬间,宋清漪醍醐灌顶,郭夏萱想要做的不是替她这个堂弟做主,而是要将宋家拉进他们的阵营之中,姻亲是最快的方式。 宋清霖刚入仕,便有人来寻他,她家虽不是什么世家贵族,但也是切切实实的皇商,银子是真真实实的。 周老头在世之时,便总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到底离了钱权什么也不是。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怎么我郭家还配不上你了?”郭夏萱颇有些气急败坏。 宋清霖:“郭家自然配得上,但宋家也是清白人家,臣虽才入朝堂不久,但替自家小妹做主还是能的。” “说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关心一下里头的那位姑娘呢?”江时越哂笑一声说道。 他伸了个懒腰,踱步上前,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不偏不倚正好站在宋清漪的面前,恰有几分将她护在身后的意味。 仅仅只是一刹那的感觉,他又偏离了几寸,让宋清漪稍稍半露在人前。 宋清漪倏尔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扣得生疼。 就在郭夏萱还想继续说话时,她身旁侍奉的宫女忽然惊呼:“娘娘,堂少爷没有呼吸了!” 话音刚落,宋清漪面露诧色。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懂好好一场寿宴,怎就成了这样? 33. 说话 春雨绵绵,细打寒窗。 回想起白日里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宋清漪仍觉得心惊。 许菀从屋子里出来的那刻,她属实没想到。 细碎的呜咽声在肃静的院子里一时之间突兀地响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缓和了许多。 郭夏萱本想着让许菀与江时越共处一室,最后让他能够为他们所用,可惜这算盘打得响亮,最后还是出了纰漏。里头的人换成了她的堂弟,岂不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随意瞥了一眼地上泪眼婆娑的女子,衣裳还算工整,便叫来一旁的嬷嬷要为其验身。许菀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许大人惯会见风使舵,若这事闹到陛下面前,定然要郭家给个交代,她是不可能让族中的子弟娶了她的。 许家,还不够格。 许夫人当即冲上前来,死死护住许菀。许菀被拖着带不走,郭夏萱面色不悦。 宋清漪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 虽说许菀在郭夏萱要去看郭茂的时候冲了出来,但自家兄弟没了,难道不该第一时间上前去吗?怎么还有心情去管许菀。 后来,郭夏萱拿人没辙,便又将矛头指向了她,将郭茂的死安在了她的头上。 她在心中差点嗤笑出声,莫名就背了一口好大的锅呢,看来京城的人张口就说胡话的本事也是不弱。 几道惊雷渲染了半边天,极致的白昼在一瞬间又隐没过去。 宋清漪坐在榻前,仰望雨幕,只觉得这一切复杂的紧,若非阿姐与阿兄全力作保,她也是要像嫌疑一般入狱看察。 时不时吹来一阵寒风,灯烛在堪堪熄灭之际又倔强地挺立起来。 她不知坐了多久,雷雨依旧未歇,那半扇窗子半开着,她眼底的希冀逐渐黯淡了下去。 “阿起——” 春华给屋内的蜡烛重新添油之后,就见她一直坐着,本想让小姐先休息,结果便听见宋清漪连打了几声喷嚏。 她见状很是心疼,“小姐,奴婢下去煮碗姜茶吧,你快上床盖上被子,要不然该着凉了。” 她不知道小姐在瞧什么,抬头一望,黑漆漆的,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话音刚落,宋清漪当即就制止住了她,摆了摆手道:“不用,我没事,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春华难得强势了一回,宋清漪被她拉着往床上跌去,厚重的被褥压了下来,她很快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她没有躺下,说实在的,她睡不着。 于是她抬眼觑了一眼春华,见她没有走的意思,她拉着她也上了床,然后双手放在被褥之上,乖乖地坐着。 春华一惊,她没想到小姐会这样做,差点儿往后退去,好在小姐扶稳了她。 她再一次感叹自己的运气很好。 “小姐,你是担心二公子吗?” 宋清漪默了默,“有点,但阿姐与阿兄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他们。” 宋清滢来了消息说她已经回了夏家,但宋清霖尚且还留在宫里,没有回来。想来盛武帝不会对他如何,他既能等宋清霖两年,那就说明宋清霖有用。 一个有用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丢掉了呢?何况她本就是清白的。 “奴婢瞧江小将军今日也为小姐说话了,可是老爷公子他们好像与他没什么交情?是因为小姐吗?难不成江小将军当真是看上了小姐?”春华想起了近日里的风言风语。 他看上她? 宋清漪闻言一愣,春华怎么会这么想呢?这世间人大都总爱将男女之间一点儿的互帮互助与情爱扯上关系。 她记得曾经阿念姐被周老头带回家时,她才十三岁,甚至有些不知情的人直接说她是周老头养的媳妇。 那时她一听到这话就很生气,不单单是因为阿念姐总是偷着哭,还因为他们说这话时一点也没将礼义廉耻放在心上,这样的人,周老头还硬要她给他们家干活,有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有罢工的心思,可又没辙,银钱周老头都收了的。 春华还在等着宋清漪的回答,她想了一会,认真答道:“大概是因为江小将军古道热肠,颇具大侠气概。” “有吗?”春华疑惑了,她怎么觉得江小将军不像是那等会多管闲事的人。 屋外的人没忍住噗嗤了一声,冷若寒霜的脸上漾起淡淡笑意,好在借着雨声遮掩,没有传出分毫来。 她竟然会这般想他。 宋清漪回想起后来的事,许菀突然倒戈说她在房中朦胧之际见过她,说她往酒瓶中下药,郭茂是喝了那酒才会中毒身亡的。 她虽不解许菀为何诬陷她,但这话明显正中郭夏萱的意,于是侍卫随即上前,要将她押进狱中待审,蕴和郡主想替她说话,却被郭夏萱一口回怼了过去。 “姑姑,我也没说她就一定是凶手,待到了大理寺,自有定夺。姑姑何必关心则乱,不知道的以为姑姑与宋家的关系有多好呢?” 听到这话,蕴和郡主第一反应就是注意四周,这话要是被传进那人耳中,他又会疑心疑鬼。 祝夫人显然知晓她的困境,拉过她的手,没让她继续说话。 见状,宋清霖说:“娘娘,舍妹绝非凶手。与其这般猜测,臣方才已经安排小厮通知了大理寺的人来,不如先将郭公子的尸体送去大理寺检验,断定了他的死因,也好找凶手不是?” “若舍妹当真有错,臣作为兄长绝不会姑息,定会狠狠责罚。” 他据理力争,微躬着身子,语气却是强硬。 宋清漪听到宋清霖的话,注意到他说的是错,而不是罪,她心念微动。 原以为这样子郭夏萱会给阿兄几分面子。 下一刻,便听她说:“小宋大人,这话说的不对了,要是本宫的堂弟是因为你妹妹的阴气呢?你也知道阴气重,八字弱的人可能抵不住。这又该如何?” 宋清霖眼中冷意乍现,一双手紧握成拳。要给人泼脏水,再如何解释也都是显得苍白无力。 “娘娘非要如此说,臣也无话可说。但今日舍妹绝不可能被带走,仅凭许姑娘只言片语,便断言舍妹是凶手,未免太过武断。要臣来说,许姑娘的嫌疑不是更大吗?” 他分毫不让。 他已经没能护好她一次,绝对不可能会有第二次。 就算只是被带到大理寺问话,那也不行。 有了这一次,便会有下一次,闲言碎语便会起来。 闻言,许菀恰好露出几分合宜的惊恐,她拼命摇了摇头,道:“小宋大人,我也是刚刚才醒来的,你怎么能说是我?” 宋清霖没有理会她。 “哦,那你怎么能说是她?”盛婉姝轻笑道。 倒也不是她非要与宋清霖统一战线,只是这局分明就是漏洞百出,她不信郭夏萱看不出来。 宫里头的明枪暗斗可比这厉害多了。 既然她想玩,她来陪她玩。 “我哪有说是宋姑娘做的。”许菀委屈应道。 盛婉姝顿时觉得没意思,就这种局面,也能拉扯这么久。 她睨了一眼郭夏萱,“皇嫂,你再处理不好,大皇子妃的位置不如不用做了,我让大皇兄换人如何?” 众人不敢应声,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昭阳公主这话说的太放肆了些,一点也没把大皇子妃的颜面放在眼里。 默默站在后头的邓嘉淑唇角微勾,这倒是能挫挫郭夏萱的锐气。 郭夏萱面上难看起来,她没想到她的这位小姑子竟如此不留情面,也是,她又不是她亲嫂子。 “皇妹这是要谁换人?”大皇子盛临曜忽然出现在了身后。 宋清漪看着那绣着金线的衣角从她的眼前掠过,心道这大皇子着实亮眼,许多人都喜欢玉、翡翠那些高雅之物,而这位大皇子却偏偏爱将金银穿在身上。 盛婉姝丝毫不惧,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自然是皇兄了。” 她顿了顿,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皇兄不必曲解皇妹的意思,我只是说皇嫂再不处理好这点破事,不就说明能力不行吗?有一个这样的正妻,对皇兄可没有什么好处欸。” 她唇角的弧度张开了些,像是挑衅一般。 看在盛临曜眼里,不是滋味,但又奈何不了她。 盛婉姝甫一及笄,便有了自己的公主府,这是他们几位皇子不可比拟的。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若盛婉姝是男儿身,父皇会不会就直接将皇位给了她。 毕竟,父皇待她,确实是情真意切。 尽管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二弟,也是难得盛宠,甚至有时他都觉得父皇对他的疑心比之他们其他几个儿子更重。 “小七,说话还是要客气些,怎么说她都是你的皇嫂。”盛临曜径直越过了她,揽住了郭夏萱。 虽说他与郭夏萱各取所求,但郭夏萱怎么说都是他的正妻,她被打了脸面,他怎么着也要管管。 “大皇兄原来与皇嫂如此情深义重,我还以为皇兄只顾着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盛婉姝说的随意,她一骨碌瘫坐在了丫鬟搬来的竹椅上。 “你——” 盛临曜也不与她计较,目光扫了一眼全场,震声道:“依本皇子来看,许姑娘与宋姑娘嫌疑最大,来人将她们押入大理寺待审。” 34. 学诗 “殿下,容臣提醒一句,若是办错了案子,可能会让陛下恼怒,还望三思而后行。再过一月使臣来朝觐见,可点名要见宋夫子的,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江时越扯了扯嘴角,而后又是一派松弛的模样,看过去就真的只是在好意提醒罢了。 宋清漪悄悄抬起眼睛看,就见盛临曜的视线追着江时越,许久他冷哼一声,“那本殿下还要多谢行舟了。” 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少,他不信,他会为他着想。 郭夏萱听到此处,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目光锐利如刀,他该不会是打算放过他们了,那怎么可以,郭茂就这么无缘无故赔上一条性命吗? 虽然她早就知道郭茂已经是家族的弃子了,但就算是弃子,也该要发挥一些作用不是,哪怕只是微毫。 否则,今日这出戏出丑的不就只会是她一人。 她迅速调整好了脸上的神情,声音略带着哽咽,“既然夫君这般说了,不如就搜身吧!阿茂也是倒霉,代表母亲来参加宴会,竟会因此丢了性命,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叔母他们解释了。” “他既是中毒,那下毒之人身上终归有些蛛丝马迹,这样也不必惊动大理寺的人,也好过让两位姑娘受了折辱。” 说到此处,郭夏萱还抬手作势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一切看过去如此正常,显得刚刚那个咄咄逼人的人是她被夺舍了一般。 “也好。”盛临曜拍了拍她挽着的手说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宋清霖跟前,“这样,小宋大人可还满意?” “啧——” 闻声,盛临曜瞥了一眼盛婉姝。 盛婉姝毫不在意,“皇兄动作可要快些,小宋大人与妹妹可有约呢,你不知道,他可守时了,误了时间,妹妹可要找皇兄的麻烦的。” 宋清霖:“……” “大皇子言重,谈不上满意不满意,臣只希望舍妹不会被冤枉。” 结果显而易见,宋清漪的身上可没有找出任何东西来。 郭夏萱眼神冰冷地剜了一眼许菀,她消遣她! 再后来,阿姐来了,御前的刘公公也来了。紧接着,他们都被召到了盛武帝跟前。 思及此,宋清漪轻吁一口气。 “那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呀?会喜欢江小将军那样的吗?”春华突然语出惊人。 宋清漪没搞懂她怎么又将话题扯到了江时越身上。 不过,她好像也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春华当然想不到这些,这是之前大姑娘让她试探,她忽然想起,才一下子问出口了。 雨势小了很多,雨滴落在伞面上,哒哒作响。 似乎是过了很久,他听到她的嗓音响起,语气中略带些许犹豫,她说:“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如何?” “哈~小姐,你说什么?” “困了?”宋清漪问道。 春华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闭上之前又猛摇了几下头。 “回去睡吧!我也睡了。”她拍了拍春华的肩。 看了眼宋清漪的面色,春华这才答应。 她受了夫人的吩咐,要多关注小姐的情绪,今夜小姐明显心不在焉,她怕她想不清楚才陪着她,不曾想她才是那个笨笨的人。 “好的,小姐,那奴婢就先下去了。”她实在是很困了,走起路来都有些晃脑。 “傻丫头!”宋清漪笑出声来。 她正欲去吹灭蜡烛,窗外陡然传来三声敲响,过了一会,又来三声,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儿确实是响了。 窗子被她一点点移开,男子的身躯逐渐显露在她的面前,他举着伞,黑布蒙面,长身玉立。 说实在的,宋清漪一开始没有完全认出江时越来,大半夜的一个黑衣又蒙面的人突然站在面前,任谁都会吓一跳,偏偏那人还不说话。只是那双桃花眼太过招眼,清亮的眸子似乎还自带笑意。 她在祁阳县的时候,比之他那个人,她最先记住的是那双眼。 “江小六。”宋清漪轻声唤了一句他。 江时越拉下了面罩,男子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借着微弱的烛光变得柔和许多。 他听着她略有些埋怨的语气,“你不守时。” 这次江时越没有与她呛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淡淡应了句‘嗯’。 宋清漪忽有些钻牛角尖,他怎么反应平平。 “还来干嘛?”她别过脸。 江时越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对宋清漪说道:“教你学诗。” 闻言,她又偏头来看江时越,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可很快又面露从容,“你脑子没问题吗?这么大的雨,这么晚的夜,学什么诗?”她嘟囔道。 “可真会挑时间!也没见你之前这么积极的。” “你怨我?” “我哪敢!” “可我瞧你分明敢的很。” “那也是你作的。” 两人一来一往,倒也谁也不让谁。 不远处屋檐之下的长青咂着舌头,分明不明白主子何时变得这般孩子气了。明明就是之前他忘了告诉他,他还责罚他,他心底才是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现如今这大冷的夜,非要把他叫来放风,就凭主子那敏锐力,一般人能察觉到他? 来了便也罢了,在外头站了半天,见了面怎又说些这般无趣的话,也不想想他还冷着的下属,什么热肠,分明就是冷心。 心里虽这般想着,但忆起冷冰冰的棍子,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好了。 江时越没再应话,她总是能将他的话堵的死死的。 倏尔,他收下了伞,倚在窗口边没再看她,转而看向雨幕。 宋清漪也知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没再继续说话。她抬眸望过去,认真望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夜他的神情似乎格外哀伤。 她往前走了走,从窗子探出一个脑袋,指尖拽了拽他的衣角,再往上,看向他的脸,“江小六,你进来吧!不是要教我学诗吗?” 江时越眼眸微动,抱臂的手指在袖间微蜷,可人却没有半分动作,依旧倚靠在那。 他的视线自上往下,唇间只吐出几个令人生厌的字,“与礼不合。” 宋清漪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直接翻了个白眼,“祁阳县的时候还睡过一个屋子呢,怎么那时候你就不觉得?”她甩了一把他的胳膊,力道微重,是有些怨气在身上的。 没有也怪,毕竟她都等了他这么久了,结果他来就只是为了说这几个字。 江时越一噎,身子这才有了动作。 宋清漪没有客气,使唤道:“窗子关上一些,我冷。” 进了屋子,他端坐在桌前。 来者是客,待客之道宋清漪还是懂的,她给江时越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之后,便对 着她说:“先前那几首可会了?” 宋清漪点点头,弯弯眸,她也是很聪明的好吗?这么长时间了,她还不会,那就是她脑子有问题了。 紧接着,江时越又沉默了。 饶是宋清漪反应再慢,也能感受到江时越今夜的落寞。她对他,一向是有话直说,便开口道:“江小六,今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你难不成真是凶手?”江时越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淡声道。 宋清漪立即否认,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陛下当真不会继续追究?” “不会。郭茂自己饮酒过多,导致食物相克,何来追究一说?”江时越将今日最后的结果原原本本告知了她。 宋清漪点头。 “那许菀呢?” 江时越答道:“她是受害者,也不会有事,陛下让她禁足家中一段时间。” “今日的事,怕吗?”江时越忽而轻声问,他注视着她。 宋清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怕鬼神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并不相信,所以我不怕,但有时我倒是希望这世上有。” “我也不怕......”微弱灯光下,宋清漪低垂目光,“鬼神虚妄,人真实,明明鬼神要比人可怕的多,但有时人却比鬼神要恶。” 京城不比祁阳县,多了许多的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会落进他人的陷阱之中,越挣扎,越容易万劫不复。 思忖片刻,宋清漪从一旁的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还没等江时越反应过来,便塞进了他的手中。 看着手里头躺着的碎银,江时越意识到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今夜这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要撇不清了。 只是,她说她喜欢的是谦谦君子,那不就是像简辞那样的人,他想不通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这个想法忽冒出头,便难以抑制。 宋清漪丝毫没察觉江时越的分心,她又打了个喷嚏,冷不丁将刚冒出头的睡意又缩了回去。 “江小六,今天学什么?”她不由问道,再不学,她该睡着了。 江时越回过神来,被自己的思绪惊了一瞬,脱口而出:“《子衿》。” 闻言,宋清漪激动起来,半闭的眼眸倏尔睁大,抵着下巴的手忽然举着高高的,跃跃欲试。 “这我会。” “会了?”他轻声问道。 “那是当然!”她翘起嘴角,一张口,满是自信的语气,“不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 “挑兮……”晃着的脑袋停了下来,宋清漪当即黑了脸,她怎么想不起来后半段了呢? 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唇上下蠕动着,只有一点气音冒出来。 笨脑袋,快想呀。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江时越支着一只手,撑在脑袋边,神色认真地抬眼看着她,“不是说会了?” 宋清漪眼神一变,嘻嘻两声,“失误失误。” “我是真会的,只是今日恰巧忘了罢了。”她补充道,不知何时举起了三只手指,状若发誓:“待明日,定会记的。” 江时越抬眸望去,她凑的很近,那双眼睛顾盼生辉,似皎洁星光,撩人心弦。 35. 支持 “江小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清漪说着有些气恼,她扪心自问方才的承诺还算真诚,然后他却不搭理她了,这算怎么回事? 现如今好了,被他一激,她现在哪里还有睡意。 他弄的,他得负责。 于是她双手合十,紧接着便听‘啪嗒’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略为突兀。 江时越浓密的睫毛半垂,他道:“听到了。” “那你没一点儿表示?”宋清漪乘胜追击。 江时越顿了下,思索了片刻,说道:“阿怜姑娘,你真聪明。” 听他一本正经地夸赞她,倒显得她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宋清漪没再与他计较,她抿了一口茶水,才滑入舌尖,便微微蹙眉。 好冰。 目光在不远处的那只青花瓷杯上停了一瞬,这才开口说道:“江小六,你讨厌大皇子?” 话题转变的太过突然,江时越后知后觉,“你看出来了?” 废话!他与那大皇子说话时一点也不客气,拳头绷得紧紧的,要是不讨厌那才奇怪了吧。 “他欺负过你?” 江时越没答她。 宋清漪也能猜到事情的真相了,她前几日特意向祝平安偷偷打听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只是,没有想到他竟过的那般苦。五岁成为皇子伴读入宫,十一岁被驱逐出宫,又过了不到两年时间,他被盛武帝安排到边关历练,六年未有归家一次。 这般想来,他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其实也没有多少。 不知不觉,她抬起了手,掌心自他的额角擦过,伴着丝丝凉意,就好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兽。 江时越似乎吓了一跳,朝后退了半寸,再抬眸时便见对方方才还神采奕奕的双眼流露出心疼与可惜。 可惜? 他怎么会看出这个情绪来。 还未等他想明白,宋清漪便先说道:“不过没关系,你现在也很厉害,今日他都得给你一个好脸色瞧,今后等你功成名就了,说不定也能欺负他了。” 一句话给江时越整沉默了,她还真敢说,不怕掉脑袋。 “那你是支持谁呀?”忽然,宋清漪不由凑近了些,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瞧。 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肌肤,江时越脊背一僵,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他啧了一声,语气散漫,“都说你厉害了,就不能自己猜?” “那我哪有那么大本事知晓?”宋清漪缩回了脖颈,眨眨眼,嘟囔道。 他不说,她也不是非要知悉,于是又绕回了刚刚的思绪中。想起江时越的家人,父亲是国公爷,听祝平安说他之前是一位将军,后来因为旧伤难愈便一直留在了京城,母亲当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二人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了婚约,成了亲第二年便生下了他的姐姐,也就是如今的瑾妃娘娘,许多人都说他们情深意笃,所以成亲十年之后又有了江时越。 听着,确实是一个美满的家庭。 “你离家那么久,是不是也很想你的爹娘呀?”宋清漪淡笑着开口问道。 江时越闻言,他侧过脸,正好迎上宋清漪的目光。 好似从他认识她开始,她永远都是那般直白、坦诚。 不像他……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的情绪隐藏。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那年他方去边关没多久,就被那儿的将军赶去清点人数,其实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一个十二岁的人来做,但不知为何,许是上头授意,他被抛了出去。 清点途中,正巧遇上一队逃逸的敌兵。 他们几人不敌,有人死了,有人受了重伤。 他幸运,遇上了一个小姑娘,捡回一条命。 此时从思绪中回神,他竟有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刚入军营时,他每日都在训练,没到达标准,等待他的只会是嘲讽与军棍,有时一整日下来只有两个时辰可睡,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撑着他坚持下去的勇气就是父亲的看重、舅舅的寄托、江家的兴亡以及母亲的那句‘平安归来’。 江时越百味杂陈,那颗平静如水的心如今也因着这个问题剧烈颤动起来。 “你呢?” “我……” 没有料到他会反问她,宋清漪一怔,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自然也有所期待。” 对于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影子,宋清漪此刻深思时才发觉她始终未曾忘却过,它们埋藏于心间某一不为人知的角落,竟也会默默生根发芽。 烛影晃动,江时越忽觉口中干涩,他正拿起桌上的茶盏,身旁那人比他更快一步移开了它。 只是,她的手还没能及时抽回,就那般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凉意一下子席卷了江时越,他的眼睫轻颤。 “怎么这么凉?”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此刻,屋门开了。 “小姐,我给你煮了姜汤,喝……” 春华见到屋内对坐的两人,不由惊呼出声,只是这呼声被长青一只大掌迅速堵在了喉间,没有溢出。 宋清漪此时已经听不到外头的雨声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 她三两步小跑到春华面前,长青见状松了手,春华捂着胸口直呼气。 “小姐,他们是……”还没等她说完,屋内的两人一下子没了踪迹。 “嘘!”宋清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叹了一口气,警告道:“今晚的事不许告诉阿姐,否则你就到阿姐跟前伺候吧!” 这威胁没有一点威慑力,可对于春华来说,却要了命,她蠕动着双唇,泪眼汪汪,“小姐,你不要奴婢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她敲了一下春华的额头。 春华吃痛,问:“刚刚那人是江小将军?小姐你还说不认识他?” “我哪有这么说过?”这丫头怎么就喜欢胡言乱语呢? “你怎么来了?还不睡?”宋清漪转身坐到了小榻上。 “姜汤,小姐。”春华瘪嘴说道,一只半盛的碗被她伸了过来。 宋清漪看向碗里,几根姜丝还悬在其中,她努力做到面无表情,一口闷下,只是偶尔一股难闻的气味险些让她吐出来。 她最讨厌姜了。 之前周老头为了让她不挑食,还特地让她吃了两天的姜,可是她就是没有习惯,吐了两天。 “好了。”宋清漪将碗一翻,给春华看。 春华这才高兴了些,她突然间也有点想明白了方才的事。小姐绝对很早就与江小将军认识,而且江小将军那般紧张的模样,应该还偷偷喜欢小姐。只是小姐知不知道,江小将军虽然不错,但刚刚拉着小姐的手不放,还夜闯小 姐闺房的行为着实令人不齿。 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她今后更要打起精神好好保护她家小姐了,可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 那厢,江时越回了江家。 长青跟在后头,那是叫苦不迭。也怪他,偷摸着打了个盹,没发现那姑娘进了屋子。 长平得知他又领了十棍子之后,骂他活该。 “这么多年兄弟了,你也不知道在主子面前替我说些好话。”长青抱怨道。 长平嗤笑一声,表达了他的态度,“说什么,本来就是你的错,还有理了?” “呜,你也欺负我。” “吵什么,安静点。”江时越喊了一声。 外头果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走进一人。 “不是说不要进……”江时越的话卡在了喉头间,他抿了抿唇,本就略有些波澜的眸子又带着些许微妙的变化。 许久,沉闷的嗓音自他的喉间溢出,他开口道:“父亲。” “回来了。”江毅却比他平静许多。 “可有去看过你母亲?” 江时越摇摇头,“尚未,今夜太晚了,明日我再去看她。”他立在他的跟前,站得笔直。 “嗯,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念着你。”江毅轻拍他肩,带着他在圆桌旁落座。 “母亲的病如何了?”江时越嗓音发涩。 若问他这京城最放心不下谁,那便是他的母亲。 他被派遣去军营历练那年,章承蕴便病得更重了,有时总是会迷迷糊糊不认人,也惧人。他秘密回京之时曾遥遥看过一眼,那时依旧那般。这几日归家,他没回江府,一直都是住在蕴和郡主那儿,今日还是这些年头一回踏入这院子,尚且还没正式去见过他的母亲。 “已经好多了,心情也不错。”江毅看着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见过你舅舅了?” 江毅明知故问,他早就暗中收到了章承载的信件,说江时越在祁阳,让他不必再担心。笑话?他的儿子他不知道,哪里需要他担心,命大着呢,也就他多此一举,冒险行事,信也不怕被截了。 “他与我说你在祁阳被一个姑娘所救,住在她家里?”江毅顿了顿,语气揶揄,“对那姑娘有意思?” 江时越听他提及宋清漪,倏尔抬眼,认真说道:“父亲莫要乱开玩笑,对她不好。” 江毅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的儿子,也是到了慕少艾的时候了。 真好哪! 他起身,本想看看这屋子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却转眼看见了书案上的信,笔墨尚未干。 那是一封弹劾的折子。 折子上说,鄂大人身为工部侍郎,多次借修筑之名,行贪污之实,近年来攮收白银五十万两,且登云阁修筑一事促使数十名百姓身亡,不顾民生与人怨。 江毅淡淡收回眼,沉吟片刻,道:“确定了,四皇子?” “嗯。” 江毅没有多说,江、章两家这些年来一心为盛武帝,换来的不过是帝王猜忌、君臣离心罢了。 他偏头过去看江时越,男子目光锐利,近些年来的本领与手段已经远胜于他,他淡声道:“有时候恩情不是衡量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只是那个阶段他恰好出现了,爹不希望你失了己心。” 闻言,江时越沉默点头,“我明白的。” 36. 失踪案(1) 次日。 宋清漪一睁眼,屋中稍显昏暗,昨夜伴着潇潇雨声,竟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清晨。她支起身子,舒展了下腰身,偏头看见正在插花的春华。 “春华,什么时辰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还透着懒意。 闻言,春华回道:“回小姐,已经辰时中了。” “竟然这么晚了?”宋清漪睁大了眸子,一骨碌往地上蹦了下来。 果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这身体也疲软了不少。若现在让她卯时便起,她说不定都难适应。 “哪里晚了,昨夜小姐那么迟睡。”春华反驳道,很不赞同宋清漪的话。 宋清漪没接春华的话,想起宋清霖,她问道:“阿兄可回来了?” 春华摇了摇头,她没有听到前院有二公子的消息传回来。 “不过,大姑娘与祝姑娘来了,在院子里。”春华的手往那头一指,对上宋清漪略显怔忡的目光,语气倏尔弱了下来,“是她们说不要叫醒小姐的,不怪我。” 言讫,春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慌乱地摆了摆手,三两步便到了宋清漪跟前,她拍拍心口,认真道:“不过小姐你放心,你与江小将军的事我是一点儿都没敢透露。” 瞧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宋清漪无奈地顺了顺她的背。 院外,祝平安憋着一张脸,眉头紧锁,也不知她是什么运气?来找宋清漪竟能迎面就碰上宋清滢。 碰上就碰上吧,结果宋清漪还睡得老香,宋清滢不愿意吵醒她,结果就押着她让她在这里写文章。 写呀写,写呀写,她写两字便觉头脑发晕,眼前一黑,也不知她是得了什么病。 祝平安偷眼瞧一眼宋清滢,她正在看书,很是专注,可是她却每次都能在她抬头的瞬间睨她。偏偏她又不敢反抗她,谁让她是夫子呢,她掌握了她太多的把柄了,要是告到了她爹那里去,她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紧接着祝平安瘪瘪嘴,只好熄了火焰,缩回目光。 宋清漪从屋里头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莫名觉得滑稽。 祝平安余光看见了宋清漪,眼睛一亮,连忙朝着她的方向挥手。 救星终于来了。 宋清滢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必须要找个人陪她。 宋清漪收到祝平安的招呼,立马会意,往这头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阿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话一出口,宋清漪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好像也不早了,她莫名有些赧然。 宋清滢没有纠正她,她浅笑道:“来看看你,昨日的事你可有被吓到?” 宋清漪摇了摇头,昨日的事虽说凶险,但她却不曾受到伤害。她忽然觉得奇怪,宋清滢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连忙追问:“可是阿兄出了什么事?” 宋清滢抬手,“你别担心,阿霖没事。” 宋清漪闻言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陛下又反悔了呢。紧跟着便又听她道:“不过今晨江小将军也入宫了,我猜想陛下是为了最近的那起失踪案。” “失踪案?”祝平安最先惊呼一声。 宋清漪听了这话,不由心头一跳,“我听闻那些姑娘好像都是突然间不见的。” 宋清滢点头,“掳走的都是些清白人家的姑娘,京兆尹解决不了案子,又移交到了大理寺,但迟迟未有动静,时至今日,民怨颇深,人心惶惶。” 祝平安没料到宋清漪居然也知道,合着就她一个人消息落后了,都怪阿娘非要让她学着管家。 她愣了一下,才追问着她们继续往下说。 “也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我与春华一同出门时,正好碰见茶肆里有人在谈论这件事。这些姑娘无缘无故失踪,她们的父母都在踌躇要不要报官?” “其实,这些人家当中有那么一两个姑娘被寻了回来,可是她们当日衣衫不整出现在街头,回来之后日日神志不清,便有人猜测这些姑娘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宋清漪叹了口气,继续说:“这样的话,那些姑娘的家里头就容易被造谣生事,莫说夫婿,在村里头安分待着往往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她们身上本就非她们所愿,为什么受到伤害的人就还要被指责呢?阿姐,我不明白。” 宋清漪垂下眼眸,其实她并非什么也不懂。 周老头死的那年,也有许多这样的声音。 满屋缟素,她跪坐在周老头的床边,笨拙又惊恐地一遍又一遍擦拭周老头的身体,给他换上新衣。 屋外走过许多人,有人说老天开眼,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惜了,还有人没说话,脚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外头多待。 她本来是不想哭的,可视线落在那斑驳的手背时,温热的液体却不断冲出来。 明明周老头与他们大多数人都无甚关系,生前说不上一句话,死后却得到许多揣测。 宋清漪满脸郁色,抬头看向天边飘荡的云说道:“这一切都是人性使然吗?” “若是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这世间本就很少人会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哪怕是最亲近之人,也很难感同身受。人性,本就是一个复杂的东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我不能说这世间每个人都是如此,可若无一丝一毫牵扯到利益,其实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的。这好处,钱财,情义,恩怨,都有可能。”宋清滢缓缓说道。 …… 宋清漪将宋清滢送走之后,在府门拐角迎面便碰上了宋清霖。 “清霖哥,你回来了。”祝平安欢喜的声音传进宋清漪的耳畔。 宋清霖注意到了她们,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你们这是要出去?”宋清霖淡声问道。 宋清漪摇了摇头,她看见了宋清霖眼底的乌青,“阿兄,事情很棘手吗?陛下可有为难阿兄?” 宋清霖也是与宋清滢一样的回答,让她不必忧心,毕竟郭茂之死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那陛下怎么留了阿兄那么久?” 闻言,宋清霖想起昨晚的对弈来,陛下失眠,他也只好陪着。 只是今晨陛下忽然让他协助江时越查起失踪案来,他着实有些没想明白其中举动的意味。 天子心思,难以揣测。然江时越刚刚回京,陛下也未曾给他其他职位,却能让他越级介入此等案件之中,这个案子棘手,若真叫他们查出来了,皆大欢喜,若是没能在规定的日子里破了,他倒是没有很大影响,但江时越就不同了。 他收回思绪,沉声道:“这些日子少出门,若实在待不住一定要 多带些侍卫在身边,记住了吗?” “是因为失踪案吗?” “嗯,阿姐与你说的?”宋清霖的目光一时之间复杂起来。 人贩子带走她们无非就是几种可能,要么为钱,要么为色,要么就是二者都要。这也就是他猜测这些女子被拐之后可能是入了青楼的原因。 想到这,他目光沉沉。 “待会我要出去见见那两名被寻回来的姑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从其口中知晓一些消息来。 闻言,宋清漪立时跑到宋清霖跟前,拽住了他的袖子,她接过他的话,“阿兄,我想跟你一起去。” 她解释道:“我是姑娘家,和她们更好说话些。” 宋清霖默默看着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也要去。”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的祝平安,总算能插上一句。 …… 马车缓缓驶进东宁巷。 这儿较之外头的几条巷子冷清许多,路上没有见到什么人在走动。 宋清漪放下车帘,不可察觉地叹了一声,听说那家人原先也是在城中做些小本生意的,可耐不住那些个闲言碎语,后来便搬进了这冷清的东宁巷。 她转头看向宋清霖,眼底闪过疑惑,“阿兄,陛下为何会让你查这个案子啊?你不是说你这个官职是帮着陛下起草文书、编修史书的吗?” 这件事她没想明白,于是便直接问了。 “是啊,我也不解,陛下现在是想要让你入大理寺吗?”祝平安说道。 宋清霖愣了一下,只说了一些他所知的事。 听他提及江时越,宋清漪眸光微动,嘴角稍稍沉着。 陛下也还要欺负江时越吗? 她虽不知他过往全貌,可那些人尽皆知的事她也打听入耳了。 如今这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受害者也只找回了两人,要想在短短半月之中破了此案,料想并不容易。 曾经祁阳县出过一起凶杀的案子,章承载花了整整一月的时间才堪堪破案,是因为那凶手是个左撇子。可是京城这么大,案子难度还不低,这不就是在欺负他吗? 她忽然替他委屈起来。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宋清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祝平安轻嗤了一声,“宋清漪,清霖哥肯定会没事的,他与江小将军看过去都那么聪明,肯定不过几天就能把案子破了。” “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公主殿下在呢,她肯定会保清霖哥的。”祝平安的气势在一瞬间升起,又在一瞬间落下。她偷眼去瞧宋清霖,却见他拿着公文,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心情莫名低落了几分。 外人不知道,可她也算是与他们一同长大的,最是知晓他们的小动作,其实也就是她看不进去书,随意观察得出的结论。 而每次宋清霖心神不宁时,他便会像此时一般,看过去是拿着公文在读,实则心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要不然这一页公文哪能从上马车开始就没翻过。 宋清漪到底没忍住,说道:“可我觉得你也很厉害,我还指望你给我当靠山呢。” 祝平安嘴角一抽,“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我哪有?”宋清漪微抬下巴,抿直的唇角不知觉弯了弯,“这叫义气,好吗?” 37. 失踪案(2) 看到那位姑娘,宋清漪才知晓她确实是疯了。 她正在院子里捉蝴蝶,不一会儿功夫,突然间便到了宋清漪跟前,“姐姐,你好瘦啊!要多吃些饭哦。” 她低头去打量宋清漪,没过一会就缩回了脑袋,拉着宋清漪的手腕朝花圃过去。 “姐姐,你能跟我一起玩吗?”她忽然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颗糖果。 宋清漪接了过去,立即接话道:“好啊,你想玩什么?” “我们来玩过家家,好不好?姐姐,你有没有玩过?” 宋清漪面色一顿,有些拘谨地摇摇头,“你教我?” “那当然可以了,爹爹教学生,是先生,现在我教姐姐,那我也是先生了。”她一脸骄傲道。 宋清漪跟着她笑,“你说的有道理。” 可还没玩多久,钟兰就不玩了,手背上溅了几点泥点,她看过去很不高兴。 “好脏啊,一点也不好玩,我不要玩了,走开,都给我走开。”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宋清漪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钟兰攥住了手腕,她诘问:“我给你的糖,你为什么不吃?” 猛然间,钟兰又变了面色,盯着宋清漪正在咧嘴笑。这笑意不达眼底,牵动着皮肤微微抽动着,让她几乎不舒服,甚至还觉得有些渗人。 钟兰的面容在她的眼前逐渐放大,待听清楚她说的话后,宋清漪僵住的脸色呈出几分恐惧。 她说:“吃了糖,就要乖乖听话了。” 宋清漪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仅仅只过了刹那,她又恢复了方才嬉笑的模样。 “姑娘,没事吧?”钟母从厨房走出来,满怀歉意地说。 她揽住钟兰的肩膀,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只见钟兰眉间笑意更深,偷瞧了她一眼转过身便进了屋子。 钟父上前,不得已说道:“大人,你也看到了小女如今情况,小女恐怕不能帮上大人了。” 钟父曾经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为一些事被书院辞退,便在街头卖字画为生。他并不反感宋清霖前来调查,反而,他希望他们能尽快将幕后之人抓拿归案,免得更多无辜女子身陷囹圄。 宋清霖摇摇头,他打量了一眼院子,四周空旷,仅有几把凳子,一个水缸,简朴极了。 随后他说道:“无事,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宋家会帮你们的。” 钟父抬头见宋清霖沉着冷静,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善意,心下稍安了不少。 宋清漪问道:“阿叔,怎么想到搬这里来了?”虽说这里僻静,但对于钟父钟母来说终究是不方便的,尤其是钟父还拄着拐杖。 钟父思考了一会,说道:“外面的人,说了很多对兰儿不好的话。” “解释了他们也不听吗?”祝平安抢先开口道。 “要是解释有用我们何至于此。”钟母叹了一口气。 钟父脸上挂着无奈,那双混沌的双眼逐渐变得朦胧起来,许久,才见他开口:“解释多了,他们只会认为是在狡辩,欲盖弥彰,一个人越想要证明清白,越会得到更多的揣测。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解释的人。” …… 江府。 江时越坐在案几前,一言不发。 章景含从门外走进,对江时越的冷漠略感意外,他问:“行舟,你怎么了?” “他今日为难你了?”章景含有些情急。 江时越抬头,声音淡淡,“没有。” “那你是在担心失踪案。”章景含经营着几家酒楼与书肆,情报快捷,自然听说了江时越被任命调查失踪案一事,只是没有想到这件事还会与宋二郎扯上关系。 “担心倒不至于。他此招不就是为了试探,先是三皇子,现在又是大皇子,可是也不想想,少时我便被他们欺辱,又怎会为他们做事。” “所以,你是说,陛下中意的是二皇子或是四皇子,可是这些年二皇子处处被打压,四皇子宛若透明人一般,反倒是三皇子,颇得圣眷,赏赐如流水般流入三皇子府,可惜第一个被打的就是他,你说,陛下此举算不算的上是捧杀?”章景含豁然开朗。 “只是那宋二郎是怎么回事?陛下想拉拢宋家?” 江时越:“……” “就不能是陛下当真中意他为驸马,所以想让他的身份更高些,好配的上七公主。” 章景含刚滑入嘴中的水差点儿吐了出来,不是都说天家无情吗? 可是瞧他认真的模样,他竟觉得他的分析有那么几分道理。 江时越从案几后起身,进入内室换了一身暗蓝色的衣袍出来,腰间还系了一个香包。 “我才刚来,你去哪?”章景含上下打量了他一会,觉得那香包有点眼熟,但一时也没想起来在何处见过。 江时越恍若未闻,直接略过他,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正巧长青进来添置茶水,章景含指着远处快要消失的身影问道:“你主子干什么去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该不会是去见喜欢的小娘子?他不是刚回京城,这么快就红鸾心动了?” 长青对于章景含的揶揄已经见怪不怪了,谁敢信他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每次说话总会出其不意地冒出几句说笑来。 他没答话,嘴角撇了半寸,上次的板子还隐隐作痛呢,长平说过,言多必失。 …… 宋清漪回府后便睡了一觉,待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她口中干涩,起身去桌前倒了一杯水,喝完后,又觉腹中空空,正想要偷偷去小厨房下一碗面,填填肚子。 回来后还未吃晚膳她便睡了,如今醒来,肚子着实闹得慌。 转过身,便见窗前倚着一簇身影,长身而立,隐于暗处,饶是这样,少年的眉眼依旧能够看清像是被精心描绘过一般,眼睫上的睫毛半垂,稀薄的月光毫不吝啬地往他身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江小六,你来啦!”宋清漪轻声开口。 不知是不是距离还有点远的缘故,过了半晌,江时越才转过头来看她。 一刹,宋清漪看清了他面上的神情,向来随性散漫的脸此刻紧绷着,他轻抿着唇,看着令人心疼。 “你...想吃面吗?”宋清漪忽然转过了话头。 江时越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 一路来到小厨房,宋清漪放下了拉着江时越衣袖的手。 她心里也有点气恼,江时越都这么大一个人了,竟不会自己跟上来,还需要她拉着。 罢了罢了,就不与他计较了,今日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宋清漪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菜篮子里只剩了几把青菜,青菜外围焉黄焉黄的,但不妨碍吃,她剥开外头的几片菜叶子,又去将菜洗净了,余光之中看见江时越愣怔地站在那里,她也没让他空闲,让他去打鸡蛋。 很快,鸡蛋被翻炒了起来,两块面饼下了锅,浮起的白沫被宋清漪刮走。 江时越坐在灶前生火,一抬头,便看见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宋清漪的脸庞,还有她脸上清浅的笑容。 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呢。 “好了。”宋清漪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时越看了一眼桌上整齐摆放在一起的两碗面,这次,碗是一样大的。 还未等他开始动筷,宋清漪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双手,一手捧着碗,一手执着筷,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点儿也不温婉雅致,与如今外界传言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不知觉勾起了唇角,嘴上却缓缓吐出几个字,“慢点吃,噎着了该丢大发了。” 闻言,宋清漪抬头睨了一眼他,十分不赞同地说了一句,“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顾的了那么多,我宁愿是撑死的也不愿意做一个饿死鬼。” 江时越一噎,没再说话,亏他刚刚还想说要是她不够吃,他可以分出来一些的。现在看来,倒显得他有些自作 多情。 吃完之后,因为是宋清漪做的面,所以按照以往的惯例,是由江时越收拾碗筷的。 而后,他们又一同回了屋子里。 宋清漪很聪明,今日的诗没一会就背完了,还连带着学了好几个新的字。 她百无聊赖地用双手托着下巴,烛光的另一侧,是江时越在执笔写着什么。 “江小六,你不是武将吗?陛下让你调查失踪案是想让你当文官?” 宋清漪疑惑,她倾向于直接问他,猜来猜去的太过麻烦了。 而且,她也不一定能猜的对。 江时越一愣,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回道:“是因为宋清霖也参与了这个案子,所以你才想问我其中缘故?” 见被戳破了心思,宋清漪讪笑两声,“不尽然,不尽然。” “那难不成还能是因为我?”他哑声道,声音很低,对面的人好似没有听见。 江时越没有点破,只道:“陛下不会对他怎么样,这个案子无论最后能否查清,对于你阿兄来说只会是跳板,而非枷锁。” “那你呢?”宋清漪心直口快,“你会如何?” “我?”江时越抬头望向她,疑惑发声。 “其实我更想问问你今晚为什么心情不好的?” “我哪有……”说着,他顿住了声音,宋清漪抛给他一个‘别嘴硬’的神情。 “你...真想知道?可这是我的私事。”江时越轻笑一声,后来像是憋不住,又连带着笑了好久,紧接着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说道:“可是我的私事怎么能告诉别人呢?” “可我不算你的朋友吗?” “那也不行,我可不能保证你不会告诉其他人。” “那你的家人可以吗?” “你想?”江时越的呼吸缓了几分。 宋清漪猜中了,语气带着一丝雀跃,“我比你小,可不介意也当当你的妹妹。” 江时越:“……” “我母亲可没有又生一个。” “那除了你妹妹,我还能当什么,总不能……”后头的话,宋清漪想到不由轻咳出声。 “不能什么?”江时越继续道,似乎想引导她说出后面的话来。 宋清漪的脸倏尔红了半边,随后她快速拿起桌上的水,轻抿了一口,仍觉得面上烫烫的,一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弄得水都不解渴了。她这样想着,可目光却偷偷往男子的脸上瞧了几眼,他倒是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她不过是看他今夜伤心,所以想要开解他两句,没想到他会突然间调笑她,她有些不悦。 她按住脾气,说道:“不说便不说,我又不是那么想要知道,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八卦把自己给卖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父母骂你了,打你了?”她说着,去观察他的神情,却鲜有变化,然后她又试探性抛出几个自己的想法,可皆一无所获。 正当江时越想着要不要告诉她时,她又说道:“那说不定就是你今夜突然间跑去给你喜欢的女子表明心意,结果她给你吓跑了,要不就是她拒绝你了,是不是?” 宋清漪还在为自己的猜测沾沾自喜时,却没看见不远处的江时越已然黑下了脸。 “都说了我没有喜欢的人了,宋清漪,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宋清漪被他一吼,心中一动,蓦然想起今日钟叔说的话,她面色一僵,她不该如此怀疑他的,还一味提及她不确定的事。 这样做,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很大的区别。 她的语气倏尔软了下来,“对不起,江小六,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不好?” “你的伤心事我不该胡乱猜测,如果是我,我心底肯定也是更不好受,说不定根本不会像你这般好脾气迁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江时越闻言眼中有些动容,他忽然开始反思,刚刚是不是他太凶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 38. 失踪案(3) 江时越原本有些懒散的脊背挺得笔直,字字清晰地说道:“没有怪你的意思,可能上一次是我说得太过随意了,你认为我是在玩笑,所以没当真,但是这次,我再一次郑重告诉你,我在外面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看了一眼她,继续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心情低沉吗?其实是因为我的母亲。”提及章承蕴,江时越的眸光转而柔和下来。 “自我记事起,我便很少见过我的母亲了。她没有住在主院里,而是寻了江府一个十分僻静的院落居住着。一月里大概半旬以上的日子都在庙里礼佛,就算回了江府,我也很难见到她。 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躲我。” “当时的我不懂,她为何要躲我,为什么不会像其他的母亲那般爱护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会像对待阿姐那般对我。外头的人都说我是因为父亲母亲恩爱不疑,所以才会出生,可只有我知道,其实并非如此。” “我那时其实有怨过她的,但后来我知晓了她的痛苦之后,我忽然就理解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怨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恰巧活在了这个世上,让那么多的人因为我的存在而负责。” 江时越说的眼眶透红,衬得眼尾下的那颗小痣越发夺目。 宋清漪前头尚且还能听得明白,后头的话,就觉得有些云里雾里了。但她的眉间没有半分不耐,静静听着对面的男子诉说心事。 “今日,是我回京拜会母亲的第一日,前几日我因为怯意没有回去过。她见到我的那刻,我能明显感觉到她愣了很久。” 寂静的小房间里,烟雾缭绕,淡淡的檀香弥散了整个屋子,江时越缓缓上前,看见了佛像下跪着的身影,虔诚又端正。 她背对着他,只一眼,他就发觉到她瘦了很多。 像是察觉到外来人的气息,妇人往后看了一眼,可能没有很久,但江时越觉得肯定不只有一会儿功夫。他看着妇人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神色不明道:“这位小公子,可是迷了路,怎么跑到我屋子里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识得路,我带你出去。”还没等江时越反应过来,妇人已经拉起了他的手臂。 正要跨过门槛的那刻,妇人看见了江时越身上戴着的香包,香包上的图案很寻常,只有一湖静水与几座连绵不绝的山。 她盯着那香包看了许久,最后指着它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的,这是我缝绣给我小儿子的,他总说夏日蚊虫多,抓挠着手臂、腿上一片红印,于是我只好偷偷绣了一个给他驱蚊避虫,我还没有告诉他呢。” 妇人神情温和,像是陷入一片柔软的回忆里。 可没过多长时间,她倏尔破声大叫起来,“你是小偷!” 侍奉的窦嬷嬷闻声赶忙过来查看情况,毕竟,夫人发病起来把小公子弄伤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章承蕴看到窦嬷嬷,抓着她的手臂直呼:“嬷嬷,快将这个扒手报官处理了。他偷了越儿的香包,指不定还拿了其他什么东西,快报官,或者赶快去告诉将军。” 窦嬷嬷面露难色看了一眼江时越,又回过头来,仔细与章承蕴说道:“夫人,这位是小公子啊,他已经长大了,你不认得也正常。” 闻言,章承蕴的情绪才平静了些,她静静看着江时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记忆之中。 可是过了一会,江时越没等来母亲的一句‘回家了’,而是听到她说‘你怎么回来了’,极其刺耳。 “嬷嬷,快带我走,我不想要见他,你快带我走。”她捂着头,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只要江时越一靠近她,她就会做出防御的手势来。 江时越的唇抿得越来越紧,手上青筋乍现。 宋清漪没想到竟会因为如此,她一直以为江时越过得不错的,直至后来听说了一些往事,如今又从他的口中知晓了他的难过。 须臾,江时越调整好心绪,苦笑一声之后正要抬头,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片阴影,薄薄的,恰好将他面前的视线给遮挡住。 宋清漪俯下身去,双手落在了江时越的肩膀上。 江时越能感受到后颈处传来的温热呼吸,就像是一盆冰冷的水突然间被加持煮沸,细小的发丝深深浅浅地刮过他的下巴与脖颈。 他不习惯于这种感觉,但也不反感,甚至在她离开之后,竟陡然生出几分渴求来。 宋清漪面对着他,他眼底的情绪在一瞬间变了又变,她开口道:“江小六,不伤心,你的母亲只是生病了。” “她一定是爱你的,要不然怎么会记得要给你绣香包呢。” 闻言,江时越眼眸一颤。 他看向她,明明她自己都没有得到多少爱护。 宋清漪将目光从他的双眼处移开,转而看向他紧攥着她衣袖的那只手,筋骨分明,指节修长。她与他商量:“可不可以放开一点?衣服会被扯下来的。” 后头的那句解释让江时越一时之间无地自容,他惊了一瞬,手指倏尔放下,可是指尖依旧蜷缩着,指腹之间若有若无地相互触碰,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 “我明白的。”他一直能够理解母亲,他比她更加厌恶他自己。 他已经被这种情绪折磨了许多年了。 江时越望着她,忽而开口道:“谢谢你,因为你,今晚的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这次不给你银两了,你提一个要求,凡我力所能及,我便满足你,如何?” 闻言,宋清漪眼中一亮,语带雀跃道:“当真?” 江时越点点头。 “那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你就老实回答便好,不需要你费什么功夫的。”说完,她嘿嘿笑了两声。 正愁找不着线索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江时越忽然有些不好预感,想要找个理由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宋清漪很快说道:“失踪案你知道幕后凶手吗?” 江时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怎么就这么关心这个案子呢? …… 听了昨晚江时越的分析,宋清漪今日决定去天香楼一探究竟。 钟兰给的那颗糖的味道一直哽在宋清漪的心底,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那个味道了,若是她当年也是被拐了,那这么多年她找不着她也能够说清,但私心她并不希望如此。 “小姐,你当真要进去?”春华一脸焦急。 这天香楼可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了。虽说小姐扮了男装,但是这万一被人认出来了,该怎么办?更别提里头的都是些怎么样的男子了。 她一颗心提的上下不得安稳,就过去一夜,也不知小姐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失踪案的源头可能是这家青楼。 她虽对此存疑,但却又不得不去听从小姐的吩咐,但小姐既知这是狼窝,怎么还敢往里头踏呀? 宋清漪摸了摸鼻梁下方的假须,不得不说,春华的技巧着实是高。眼见春华满面愁容,她拍了两下她的肩,说道:“不用担心,这些地方我从小不知进过多少回了,但你也留个心眼,若是我戌时末还未出来,你就去报官,知道了吗?” 春华讷讷点了个头。 天香楼果然名不虚传,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甫一进去,几位容貌姣好的姑娘站在门口的位置招揽客人,她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宋清漪觉得她们的态度忽然冷了几度,不似一旁几位来的热切。 她侧首看了一眼其他人,又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确实寒酸了些。 楼里的老鸨也是个懂得生意的,她没有嫌弃宋清漪,也安排了一个姑娘过去。 只是,那姑 娘怯生生的,一看就是刚刚才开始接客。宋清漪不着痕迹地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递出一小锭银来,笑嘻嘻说道:“还望妈妈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老鸨接过,让那姑娘带她上去。 只是宋清漪没发现在她走之后,另一位姑娘上前与那老鸨说话:“妈妈,这人太穷了,让筱雨去,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长得也不怎么样,瘦瘦小小的,要不是那张脸看过去是个男子,莫不是我都要以为她女扮男装了。”说着,那姑娘讶异了一下,“该不会真是女扮男装?那也太丑了些吧。” 天香楼来往的客人密切,不妨有女扮男装者,有来见世面的,也有来抓自家夫君的,要不就是想要学点本事的高门贵女。 老鸨识人多年,一时也没看出来,她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决,“我天香楼打开门来做生意,哪有拒客的道理,她若真是女扮男装,不惹出事来就行,若不是,这银子自然要多吐点出来了。”老鸨将那十两银子直接丢给了身旁的一位姑娘。 这厢,宋清漪跟着那个名叫‘筱雨’的姑娘进了二楼的一间屋子。 她本想问问这姑娘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可是这姑娘硬是一声不吭。更令她头疼的是,这姑娘进了屋子就开始脱衣,俨然一副立即就要伺候她的模样。 宋清漪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 眼瞅着外衣已经落地,白皙的肩头流露在外,宋清漪一惊,连忙过去将她的外衣捡起,“姑娘,等等。” “怎么了?公子,是筱雨哪里做的不好吗?筱雨改,你别告诉妈妈,好不好?”筱雨的声音一颤一颤,说完这些话,她又准备开始脱衣。 怎么又开始了?宋清漪暗自想着。 她在祁阳县时,可没见到人有这么急切,不是都是先说说话、喝喝酒,然后有的还表演一下才艺,才开始的吗?怎么到了京城,就这般不一样了。 “不是不是”,宋清漪慌忙解释,生怕一个慢了这姑娘又继续,“哈,我就是有些饿了,不如你先去给我准备一些吃的喝的?” 筱雨犹疑的目光看向她,“真的不会向妈妈说我的坏话?” 见宋清漪一再拍胸脯保证,她又犹犹豫豫开口,“可是楼里的东西都是很贵的。” 言外之意,就是你能付得起吗? 这还是宋清漪头一回见有人会先告知对方价格,莫不是她真的看过去太穷了,他们怕她付不起钱来。 一时间,宋清漪有被打击到。 她轻吁一口气,说道:“没关系,我有钱。” 最后筱雨不知有没有信她的话,迟疑了片刻,还是出了屋子。 屋子里就只剩下宋清漪一人,她先是扫视了一眼四周,倒是寻常屋子装横。随后她开始翻箱倒柜,主要是她的这身衣裳实在不能看,楼下的老鸨安排了一个筱雨来打发她,其余人更是连一个眼珠子都不太想分给她。 不得不说,她选衣裳的眼光是失败的,早知道就听春华的穿那套织金锦袍了,只是她觉得那件实在太浮夸了,要是走在路上,不得引人频频注目,这才选了一件看过去低调一点的,结果根本无人搭理。 唉~ 这筱雨一看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追着这一人问,最后也很难问出什么来。 好在柜子里当真有几件女子衣裳,只是......宋清漪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洞,脸莫名红了起来。 换好衣裳后,厚实的外衣一裹,倒也看不出什么来。紧接着她又去鱼缸前捧起一捧水,仔仔细细将脸洗了一遍。 可是春华化的妆紧实,她生怕宋清漪被认出,抹了好大一大片的粉上去。 瞧着缸里浮起的粉末,宋清漪只好在心底默默为茶盏里的那尾小鱼儿道一句对不起,只好麻烦它纡尊降贵一段时间了。 39. 失踪案(4) 她胡乱擦了一把脸,低着头出了屋门。 路过的一两个人碰到了宋清漪,本想着戏弄一番,可抬眼看见她脸上深深浅浅的脂粉,瞬间倒了胃口,没了心思。 宋清漪很满意现在这个状态,只是这样也很容易遭到楼里人的注意。 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楼里的一号房前,听说这里头住的可是花魁,想要见她一面都重金难求,一路上一直有听到人在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把人说的天花乱坠的。虽然她不能准确表达出其中的意思来,但却也知道那是夸人好看的,惹得宋清漪有点心痒,也想见见这位大美人了。 门忽然开了,宋清漪赶忙胡乱做些事起来。 门内走出来两人,一人云鬓高挽,发间点缀着几只鎏金簪,一袭朱红的衣裙衬得人更加明艳动人。仅仅只是那般站着,宋清漪就有些看呆了,她想不到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好看的人。 而她身侧的那位姑娘,衣裳就简单多了,一身绛紫裙装,轻纱蒙面,头上只簪了两只玉簪,与对面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们还在说着什么话,最后那绛紫衣裙的姑娘似乎有些不满红裙姑娘的意见,险些吵了起来。宋清漪站得远,听不真切。只是轻纱被扬起的那一刹,宋清漪脸色开始变得不对劲,她好像看到了许菀。 怎么会是许菀?她不是被禁足在家了吗? 又或许不是她,只是有点相像罢了。只是这一点怀疑根本在她心底翻不起多大的浪。 “不看路吗?”宋清漪突然被喝止一声。 她赶忙朝人致歉,“不好意思。” “真是丑人多作怪,天香楼什么时候也收这样的人了。”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再抬头,屋门外的两人已经不欢而散,哪里还有她们的身影。 宋清漪此时脑中思绪有些混乱,瞧刚刚说话的模样,许菀与天香楼的花魁定是熟识,若天香楼与失踪案有关,那许菀会不会也知道这件事?前几日的寿宴风波总不能是他们自导自演? “秦妈妈,你这话是不想给我面子了?你不知道我方才看见了什么人,你们楼的品位越来越差了,什么姑娘都敢往上放,现在不让云珠出来陪我,都不能洗洗我的这双眼睛。” 闻声,宋清漪心头一跳,是方才那人。她随手钻进了一间屋子,刚关上门,便听外头吵吵闹闹。 “放开本公子,都给本公子走,让云珠来陪我。” “真是不好意思,鄂公子,云珠今晚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不见客?不就是钱没到位吗?这些够吗?” 洋洋洒洒的钞票落了一地,宋清漪不由心中感慨,他们有钱人当真是豪横。 眼见那人要往这头来,宋清漪慌忙之中躲进了柜子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的人惊慌失措。那位老鸨的声音尤其明显,“鄂公子啊,你不能这样直接闯啊。” 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老鸨见屋内没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云珠是楼里的头牌,哪里是能够便宜这些浪荡子的,要是那位怪罪下来,她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她立即换上了平日里的笑容,“您也瞧见了,云珠没在,她今日是真的身体不适,方才便让侍女带她去医馆了。还请公子恕罪,我让人带您去别的姑娘那,可好?” 鄂永康似乎是在考虑。 眼瞧着他就要松口,云珠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妈妈,你们这是?” 鄂永康在看见云珠的那刻,直接将方才的踌躇抛之脑后,他堆起笑容,在那圆润的脸上越显憨实。 “云珠姑娘,你回来了,身体可有恙?” 云珠直接略过了老鸨不悦的神情,说道:“多谢鄂公子关心,云珠已无大碍。” “我想听云珠弹琴,云珠可否赏脸?”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听琴。” 宋清漪躲在柜里,看不见外头的情况,只好用耳朵听。她将耳朵贴在了柜门上,却没发觉悬挂的衣裳的另一侧还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外头的声音渐渐歇了,只有那个叫做云珠的花魁与那位鄂公子的声音在。 “我想看云珠穿上次我送你的那套衣裙,不知云珠可愿意?”鄂永康笑道,说着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云珠自然接过了话头,陪笑道:“那自然可以。”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出来。 一个转身,往衣柜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清漪不由捏一把冷汗。因为紧张,她的手意外碰到了一旁的衣裙,仅仅是一瞬,温热的触感令她更加心惊。 她微张着唇,不敢有多余动作。 云珠在柜门前停了下来,她没有打开柜门,忽而转头说道:“鄂公子,你瞧人家这记性,那套衣裙昨日穿脏了,于是便拿去洗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对不住了。”她俨然一副认错的态度。 鄂永康倒不恼,只是听了这话,兴致有些缺缺,但还是保持风度地摇了一把扇子。他打量了一眼,说:“没关系,云珠身姿窈窕,今日这一身也煞是好看。”就是穿的太严实了点。 悠悠琴音在屋内流荡,鄂永康紧闭着双眼,躺在贵妃榻上,一旁的小几上还放着许多瓜果点心,瞧着那神情就格外舒坦。 柜门在刚刚透出了一小条缝隙,宋清漪能够看到外面的一些情况。 她僵着身体,目光却移向了另一边。 那件碍事的衣裳在刚刚的拉扯中落了下来,宋清漪这才知晓躲在这里头的不止她一人。这人她不认识,脸上虽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斑,看过去平庸又普通,但下颌的骨相着实优越,她处理过许多尸体,不少尸体因为死因千奇百怪,面庞不免受损,而她几乎能够在第一时间判断那人生前到底好不好看。 只是,她的视线略过那人左眼下的小痣,有点熟悉。 对面那人也在打量宋清漪,她脸上的妆东一块红,西一块青,极其难看,但他隐约可以看出这并非她原本的面容。 有意思,这伪装之术可比长青强多了。 “放开!”他疾言厉色道。 宋清漪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他的腿,但她没有移开,反而抬腿压了上去,另一只没被钳制住的手肘抵住了那人的肩。 她朝他挤眉弄眼几下,意思十分明确,要他先把他捂着她嘴的那双手松开。 “放……” 可偏偏那人却没如她的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目光显出几分烦闷。 宋清漪也在暗自较劲。 一个失神的功夫,她的后颈被捏住。 宋清漪讨厌这样被禁锢着,从小到大,论打架她还没输过。 但这里的空间实在受限,她既要刻意去听外头的声音,又不能动作过于激烈。只好再一次故技重施,她偏头,眼看就要咬上他手腕上的那块软肉,男子却快速闪过。 砰的一声,她的脊背也撞上了柜壁。幸好声音不大,没影响到外头的人。 宋清漪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滑落了半边,里头的衣裳本就暴露,稍不注意小衣的衣角便露了出来,而她此时还未起身,胸口因着动作而上下起伏。 江时越原本面不改色地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脑中极快闪现出一个面容来,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与面前人渐渐重合,还在他愣神之际,宋清漪快速拉起了衣裳。 她不自然地坐在原地,不仅是难堪,更是愤恨。 江时越刚确定人,就听宋清漪恢复了原有的声线,她似乎是气急了,朝着他就小声地吼了过去,“没见过肉吗?有什么好看的。” 江时越脑子里嗡地一声,无措地偏过头去,与她拉开了距离,面上却变得不再坦然,脸上不知觉腾起一抹红晕来。 指尖的触感尚且没有完全消散,像是被烫了一烫,那片白皙的肩头就像走马灯似的一遍一遍倒映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须有的感觉,真的如书上所说‘温香软玉’。 他无法否认自己如今出现的异样,也不想去解释。 柜子里很暗,要近距离才能看得清楚周围人的情况。宋清漪微喘着气,半睁着眼眸,眼看那人往一侧移动了一小点距离,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真听了她的话在刻意避开她一样。 她极力压低了呼吸,等待心跳逐渐平稳,许久的寂静也让她反应过来方才是自己太过冲动,他并无杀心。 随后宋清漪看向那人缓缓说道:“你能过来些吗?” 江 时越不明所以,眸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没有照做,他怕她认出他来。 宋清漪见他没有动作,心中一凛,警惕性还挺强。要不是那缝正对着他的方向,怕他连累到她,他以为她愿意出言提醒。 宋清漪认真思索了一番,她是因为误闯才会进来的,可他呢?他比她更早出现在这间屋子里。难不成他是那个云珠的陪客? 很快,宋清漪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虽然骨相极佳,但面相实在不算出众,看着也不像很有钱的模样,那老鸨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头牌去陪这样一个人的,太跌价了。难不成是相好? 宋清漪若有所思。 “你对云珠姑娘有意?”宋清漪突兀地问了一句,伴着外头琴音倒不明显。 她要知道她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威胁。 江时越蹙眉,过了片刻后耐着性子说道:“没有。”他面露不解,“你觉得我们相配?” 宋清漪却是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因为容貌所以才会这般说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低声宽慰:“不用自卑,我长得也不如何。”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江时越听完,一时之间没有搭理她的心思,语气中带了些许自信道:“你猜错了,我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宋清漪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将脖颈往前移动了分毫,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这举动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嘲笑他? 江时越冷哼一声。 “你来这里做什么?”宋清漪问。 “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敷衍地说完,微微推开柜门的一个小角,极淡的烛光映得眼角的那颗小痣越发清晰。 “那我来学本事,你也是吗?”宋清漪笑眯眯地说道。 江时越瞥了她一眼,“床上功夫?还要你一个姑娘家来学,那便是那男的没本事。” 宋清漪:“……” 宋清漪觉得他说话的本事不错,老是能将话绕到她身上去,偶然一瞥,她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胸前半露一角的荷包上。光线稀薄,虽然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也能够知晓那是一件女子的物件,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莫不是扒手?” 江时越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她说的话。他没有接话,盯着外头那人看得认真。 琴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鄂永康的拍手声。 鄂永康缓缓睁开了双眼,宋清漪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丢了两粒药丸子进了嘴中。 随后他起身朝着云珠走了过去,伸手揽住了云珠的肩。 宋清漪看得皱起了眉头,不是说只是听琴吗?现在这人是在干什么? “鄂公子,今日奴家身体不适,不能侍奉,还望公子见谅。”云珠放在弦上的指尖一顿,依旧保持着客气。 鄂永康却不依,目光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云珠,这里现在也没别人,你与我还要如此见外吗?” “那自然不能。”云珠抬眸看向鄂永康,柳眉轻挑,指尖缓缓滑过他的手背,半碰不碰地,最是撩人。 “我就知道云珠最……”鄂永康忽然笑容僵住,一阵窒息感自喉间传入。 他面目狰狞,突然的难以呼吸令他面色涨红,双腿双手不止的挣扎着,稀碎的声音一点点溢出。 躲在柜子里的宋清漪瞳孔微缩,云珠这是要用琴弦勒死鄂永康。 很快,他渐渐失了力气。 宋清漪看着地上没了生气的男子,脊背发凉。她不是因为看到了鄂永康的死而害怕,而是震惊于云珠轻而易举地就将一个男子解决,这天香楼到底是不简单。 云珠不慌不忙,敲了几下桌角,门外进来两个大汉,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惊奇,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人,对着云珠行了一礼之后,就将人给拖出去了。 声音很快被隔断。 江时越神色一敛,今日他来天香楼是因为鄂永康,鄂宏在大殿之中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贪污受贿,也否认自己害死过人。加之鄂贵妃日日求情,陛下的态度渐渐有所松动。而鄂永康就是那个突破口,他当初趁着他爹没发现偷偷找上了那几户人家,想要销毁证据,现如今他死了,这事更加难办。 “出来吧,躲躲藏藏做什么?” 40. 失踪案(5) 江时越出去了。 宋清漪缩在一侧的柜壁边,企图不被发现。 云珠见到来人,面上微诧,竟不是熟人。她一开口便道:“你主子是谁?” “姑娘这话在下听不明白,在下只是一介无根游侠,听闻姑娘貌美,只是与方才那位公子一样,想要见姑娘一面罢了。”江时越说道。 云珠冷笑一声,“那你这是也想要与他一样的下场了?” “那自然不想。” “你倒诚实。”她的目光越过他,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只柜子,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说道:“只是公子既然想要见我,还带着姑娘来,这令云珠不解了。” “这里只有我一人。”江时越淡然道。 云珠看了一眼他,伸手,几根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过去,江时越身子一仰,挡住了自己身前的。 “啪!”他迅速侧头看去。 宋清漪惊得贴紧了柜壁,抬眼仔细一看三根银针整齐地钉在木板上,她要是慢一步,它们可能差一点就得落在她的头上了,想想那场景,她忽然有些后怕。 “还不出来吗?” 宋清漪自知逃不过去,也不再躲藏。 她躬着身子三两步上前,率先开口:“姑娘,我是新来洒扫的丫鬟,方才迷了路,正巧又因刚刚那位...公子进来,这才躲了起来。” “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觊觎姑娘。”说着,她慌乱摆了摆手,指着江时越,意图想要让自己抽身。 云珠不知信没信她的话,朝着宋清漪走近了几步,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那双含情的双眼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宋清漪,“哦,我竟不知何时楼里来了一个如此貌若无盐的人。 不妨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挨得近,身量又比宋清漪高出不少,于是宋清漪不得不抬头看她。 眼前的女子果真无愧于花魁的美名,如今凑近了瞧,她的长相大气明艳,宛若一朵艳丽的牡丹,眉眼盈盈,可眼眸深处却隐约带着一丝冷峻。 宋清漪慌忙错开眼,也是,想起方才她琴弦杀人的场景,哪能没有些许手段。 她强装镇定道:“奴婢叫小雨。”宋清漪随便说了一个名字,这楼里的人少说也有上百号了,她在赌,她不会清楚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可事实是她输了。 一根银针霎时抵在了宋清漪的脖颈处,鲜红的血珠冒了上来。 她感觉到了脖颈处一点细密的疼,只能僵着身子,不敢乱动。这人下手是真狠,她丝毫不怀疑她会现在就这样把她处理了。 江时越的脚步登时往前移了两步,察觉到这样做不对劲,他瞬间又停下了脚步。 “还说你们不认识,你们来这有何目的?”云珠自然没放过江时越的动作,她直截了当道。 宋清漪的目光扫过江时越,心里只好默默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她忽然抽泣起来,佯装伤心道:“姐姐,我...我其实是来捉奸的。我与你实话实说了,他其实是我的夫婿,可是他却背着我偷偷来了青楼。” 闻言,江时越愣了一愣。 云珠饶有兴趣地轻呵一声,“真是如此?”这话是对着江时越说的。 等不及江时越答话,宋清漪抢先抢过了话头。 她眼珠一转,指着江时越:“黑麻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嫌我长得丑,嫌我粗鄙,我知道要不是我爹让你娶我,你根本就不可能娶我,既然娶了我,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成亲时你对我爹的承诺,你说过,会好好待我的,如今还不到一年,你就变了心,来这青楼与别的女子厮混,你这样,对得起我吗?”宋清漪控诉道,一行清泪恰合时宜地落了下来。 “现如今,我爹没了,索性你便没了顾忌,世上待我真心之人本就不多,一个个的都离我而去了。姐姐,我虽不愁吃穿,可是我也不贪心,只想再要一点点的真心,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好想我爹啊,只有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许是”,她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许是我这辈子命该如此……” 宋清漪蹲了下去,云珠没来得及收回银针,就在她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宋清漪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继续哭闹。 她看起来伤心极了,抬眸的那刻,那双眼睛染得通红,江时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是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哭了,想要安慰的话也无从说起。 僵持了半刻,云珠从思绪中回神,她没完全相信宋清漪的话,只是,方才不知哪句话,显然在她的心底有了些许波澜。 忽然,她的衣角被拽住,云珠朝下看去,对上一张泪眼朦胧的脸。 “妹妹,你这般是想博取我的同情?” “不是,我是想问姐姐,可否收留我?”宋清漪问道。 “收留?”云珠挑眉看向另一旁抿嘴不语的人,倒是有些好奇,“那边那个不是你的夫婿吗?你忍心他独守空房?” “他都那般沾花惹草,我为何还要他。” “你倒看得清。”云珠一笑,倏尔变了脸色,“可是你们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现在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得把命留下再走喽。”云珠不去管地上的人,她翻身一跃,轻松脱离了宋清漪的钳制。 宋清漪痛呼一声,摔在地上,再起身时,只见那‘黑麻子’已经与云珠打成一团。 黑麻子的功夫不差,几个来回之后,云珠酿跄了两步。 云珠回头定睛一看,宋清漪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去。 “想走?我这银针可不是普通的银针。”她幽幽说道。 闻言,宋清漪脚步一顿,显然有些被吓唬到了。但她顾不得其他,继续往前走,就算这银针上掺了毒药,她也得出去了才能解不是吗?她难不成还会好心地将解药给她? “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打斗声早已传到外间。门外突然出现两个大汉,拦住了宋清漪的去路。 忽然,她被举了起来,骤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不由心慌,双手挥舞着,想要抓住了大汉的手臂让自己保持平衡。 可是大汉的力气更大,她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宋清漪忍不住哎呦一声,她勉强睁起眼睛,正见那大汉朝她走来。 他蹲了下来,迷蒙间,宋清漪发现她的嘴里正被塞进了一个东西,甜甜的,还有一丝淡淡的辛辣味。 那好像是她上一回吃过就吐出来的糖。 …… 再醒来时,宋清漪发现她处在一个牢房里。 她揉了揉眼睛,意识逐渐清醒 ,随后快步来到了牢门前,双手攀着门栏,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儿很简陋,没有窗子,照不进阳光,几乎沉入黑暗之中,只有墙壁上几簇火苗在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 在她对面的牢房里,也关着几个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她看不真切,可隐约也觉得她们神情不对。见宋清漪看过去,她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宋清漪忽然想起了那些失踪的女子,偶然间记起兄长卷宗上的几个名姓,她试探性地开口:“吕承颜。” 宋清漪的心冷了半截,该不会……她不敢深思。 “嗯。”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 宋清漪朝那头看过去,她的反应很迟钝,却下意识地在应她。 于是,宋清漪又念了几个名字:“贺蔓菁、曹笑妍……”有人应了,有人没应。 她低垂着眸子,沉浸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大的不安。她开始担心,开始恐惧,她该如何将她们带出去,而且她们的精神已经开始出现了反常,就像没有思想的木偶般在答话。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脊背隐隐作痛,似乎有些错位,方一抬手,可是手掌也传来一阵刺痛。 忽然,一只手攀住了宋清漪的肩,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脊背。宋清漪一惊,差点儿往后倒去,只听那人温声道:“别动!” 宋清漪这才发现黑麻子也在这里。 身上搭着的外衣滑了下来,她迅速接过,才发现不是她的。 “谢谢,你怎么也被抓了?”宋清漪疑惑问道。她见过他的功夫,不低,就算会被云珠他们几人纠缠,也应该有机会逃脱的,不是吗? “唔,你能不能轻点……” 江时越手上动作没停,仔细揉搓着她的背,在趁她不注意之时,一个按压替她正了骨。 “好了。” 宋清漪疼的嗬哧一声,额上冒出几滴冷汗。 许久,就在宋清漪以为他不会搭理她的时候,江时越开口道:“屋里的香也有问题。” 宋清漪反应过来点点头,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云珠的房里?” “是因为那个鄂公子?” 江时越没答话,只是他一瞬间的眼眸微动已然昭示了他的想法。 宋清漪也没再追问,那个鄂公子非富即贵,还是官家子弟,想来黑麻子是被他们的仇家雇来跟踪的,听说现在很多有权势的人都会搞这一套,找个江湖人偷偷跟踪收集证据,然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那你也是够倒霉的,干这一行也是不容易。”钱没挣到,命先搭上。 她喃喃低语,身上的衣裳被损坏了大半,宋清漪抱住自己的双膝将头抵在上方,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不是因为怕冷,而是为了体面。 江时越意外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正巧越过宋清漪的脖颈,伤口已止血,不会太严重,只是血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反倒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衣袖牵扯过宋清漪的下颌,江时越没将手放上去,“疼不疼?” 宋清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脖子上的伤,她确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随之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情深意切。” 41. 失踪案(6) “方才还真是我看走眼了。” 宋清漪抬头望去,就见云珠正在看着她,身后还跟着那两大汉。 她的目光与其中一个对上,心底打了一个冷颤。 云珠没有与他们废话,她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我,有何目的?” 宋清漪支支吾吾想要翻出之前的那套言论,却被云珠堵了回去。 “别拿之前那套话搪塞我,我可不信,若你们当真为夫妻,他也不会在他醒了之后还对你如此疏离。” “我们哪里疏离了?刚刚他还摸我背了呢。”宋清漪嘴硬道。 “疏不疏离我们有眼睛,反正你们就是不熟。”期间一个大汉反驳。 闻言,宋清漪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就是仗着他比她壮吗?有什么好神气的。 江时越忽然上前,揽住了宋清漪的肩,还将她的头压向了自己那一侧,他唇角微扬,“姑娘何必再试探,我不是已经与姑娘解释清楚了吗?如若她再生气,我还得费力气哄,不是吗?” 原来就在宋清漪昏迷之后,江时越一时失察,不敌三人,败下阵来。 他向云珠重新解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与阴差阳错来到这的缘由。 江时越说:“其实她说得不对,是我心悦她,追着她跑,她不喜我,亦厌恶我这普通的面容,迟迟不肯答应与我成婚。后来,她爹病重命我要保护好她,我们这才成了亲。可是,成婚之后,她依旧没有给我半分好脸色。 今日是我们踏足京城的第一天。 她是个好颜色的姑娘,听闻天香楼的姑娘个个花容月貌,便想来瞧瞧。可是谁知刚来便走错了房间,我寻到她时,她便在这里,眼瞧着方才那位公子就要进来,我们怕说不清,这才躲进了柜子里。若有冒犯,还望云珠姑娘恕罪,不要计较。我与她都是江湖中人,生杀之事见过不少,也无意纠缠姑娘,定会对方才之事守口如瓶。” “是我们误闯此地,坏了规矩。作为赔罪,若姑娘需要,我愿为姑娘做一件事。我的功夫你们也见过了,若不是顾及她,你们应是占不到上风。” 云珠思虑片刻,没有即刻答应,反倒是江时越忽然倒在了地上,强撑眼皮。 云珠的目光带着审视,说:“条件嘛,我会考虑,只不过你们还是很可疑哦!” “我对少侠所言信了七分,但我还有一个疑问,她长得貌若无盐,脸上还有可怖的胎记,少侠怎就非她不可呢?我这楼里的姑娘,难不成一个都入不了少侠的眼,若是不行,这边也有许多好看的,你瞧瞧,我做主让她们来伺候你。” “你敢!”宋清漪说着挥起一个拳头。 “为何不敢,这位姑娘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这与喜欢何干,他现在还是我的人,怎么就能让他人染指,那样岂不是脏了。”她啧了一声,气道。 牢房内气氛一凝。 云珠很少见到这般性情之人,她继续说道:“那你休了他,不就不碍……” 还未等云珠完全说完,江时越含着冷意的眸子往她身上袭来,喝止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与她年少情谊,哪里是他人能比,既已认定了她,便也只会是她。” 闻言,饶是宋清漪也没想到黑麻子这话会说的如此直白,半分听不出掩饰的痕迹。 她抬眼往上瞧,看不清黑麻子的全脸,只有他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忽然她想起一人来,那人现在也不知在干什么,算时辰现在应该已经晚上了,他会不会又偷偷来找她,会不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你可别忘了她刚刚还在背刺你呢。” 江时越替她解释:“她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命只有一条,保命要紧。” “她还偷了你的钱。”云珠连续补刀。 江时越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身旁的钱袋,没摸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钱本就是她的,何来偷一说。” 云珠没辙了,不曾想如此一个男子竟还是个痴情种,她在心底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真是有情饮水饱。” “既如此,我再与她单独说句话,便放过你们。”她像是做出了让步。 宋清漪还在错愕黑麻子竟会如此替她说话,不曾想转头又被一个大汉架起,往外头去。 外衣落在了地上。 “你们要带她去哪?”江时越想要追上去,门却被关了起来,气的他直踹门。 “她不会有事。”忽然,江时越肩上被人一拍。 他回首看去,瞳中闪过惊异。 * 走过一段甬道,云珠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脸上惯用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她冷下脸说:“别装了,这里没别人,那个公子他也听不见,你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说对说错,我都放你走,但只要真实,我也无意为难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宋清漪没想到云珠的疑心这般重,她眼神飘忽地看着云珠半隐的面庞,她的手里正拿着铁揪翻动着火星,宋清漪不由嗦哆了下身子。 云珠:“怎么样?” 宋清漪极力保持住冷静,脑中闪过刚刚她与黑麻子的对话,黑麻子会那般说,他肯定是换了说辞。 “可是我说了,姐姐当真会放过我?”宋清漪想要再次确定,又想着为黑麻子争取一下,指着深不见底的甬道说道:“那他呢?” 见云珠冷眸过来,她抿紧唇。 紧接着她斟酌地开口:“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我与他虽是夫妻,但确是被迫在一起的。” “这是真的,我没骗你。”为了增加可信度,宋清漪抬起了左手的三根手指,就要起誓。 她惯来用右手发誓,这次举的又不是右手,这誓才不作数呢,她在心底默默地想。 说完,她低下了头,手指颤颤巍巍地去拉云珠的袖子。 “姐姐,我可以走了吗?” “还有,你能不能借我一件衣裳啊,这衣服都……”坏了,最后两个字宋清漪还没说出口,就被云珠冰冷的眼神一睨,倏尔抬起手,闭上了嘴。 云珠在心底发笑,果然人命面前,哪有人会顾得上那么多,不过都是些缺情少义之辈。她没有说话,使了一个眼色给那两个大汉。 大汉会意,宋清漪的身子再次腾空起来,她惊了一瞬,刚舒平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不断挣扎着喊着:“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眼瞧越来越靠近那盆炭火,宋清漪的眼泪都冒了出来,她看起来可怜兮兮:“我真的没骗你,姐姐。” “这是怎么了?”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幽幽的发问。 云珠拿着铁揪的手晃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宋清漪自然注意到这一幕,连忙继续嚎叫:“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怎么回事?”来人衣裳精贵,袖子的纹路是用金线编起来的,富贵得很。 更令宋清漪震惊的是,抬眸间,她见到的竟是大皇子。 他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更是毫无顾忌地将云珠拥入怀中,宋清漪的脸上不由出现一阵错愕。 盛临曜低眸瞥了一眼僵住的宋清漪,面露几分扫兴:“她是哪里来的,这副模样也好意思带进来。” 宋清漪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诱拐女子就有理了? 看着宋清漪失措的模样,云珠勾唇一笑,解释道:“她机灵。” “你肯与我说话了?”盛临曜惊喜,大笑起来,蓦然觉得这姑娘长得也算喜庆,机不机灵的他看不出来,但好歹有点用处。 他想要过去牵云珠的手,却被云珠一掌拍开。 “来找我作何?你不去陪你那些莺莺燕燕了?” “那些人哪比得上你。” “怎么比不上,两个女人为了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毁坏名声,这热闹我倒是遗憾没有亲眼所见。” “也可惜那等宴会我这种身份是没法进去了……” 剩下的话宋清漪听不清楚了,她又被两大汉架了进去,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路过一间间牢房,里头关押的人大多只是冷淡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宋清漪的心沉了又沉,她们果然也变得不一样了,说不定不久之后,也会变成钟兰那样。 精神时好时坏,状似疯癫。 回到原先的地方,宋清漪见那俩大汉走了,顺着胸口吁出一口气。 这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鬼没有心,见了人,尚且知道绕道而行,不可冲撞,而人有心,见了人,却只会想尽办法去害人,这样的人,倒不如没心了呢。 “刚刚她找你做什么了?”江时越忽然开口。 宋清漪寻声看过去,就见黑麻子抱臂靠在墙边,神情肃然。 “她问我与你的关系。”宋清漪缓缓附在江时越的耳畔,将刚刚的话与他说了,末了,她小心问道:“一样吗?” 江时越没想到宋清漪这般聪明,竟会帮着他一起遮掩,他点点头。 宋清漪眼前一喜,“那就好!”声音与刚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时越忍不住朝着她这头多看了几眼。 一时之间,江时越忽有些懊恼,她本就是如此的聪明,他方才竟会诧异,这不应该。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宋清漪没敢离江时越太远,怕他们的谈话被人听到,她晃了晃他的衣摆,小声询问。 可江时越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问他担不担心她,他沉闷的声音溢出,“嗯。” “我也是,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过我们,阿兄 会不会找到我?”还有她们,宋清漪凝视对面的那些已经入睡的人,她们能不能顺利从这里出去。 不知不觉,宋清漪睡着了。 过了许久,江时越半睁着眼眸,看向身边人,他伸手接过了摇摇欲坠的姑娘。 秀气的面庞在回家之后白了许多,脸颊也有些一点肉感,不再是从前那般干瘪。 你又是为什么来的呢?他在心底暗自发问。 这儿没有月光,烛火明灭之中,江时越听到自己的那颗心渐渐趋于平缓,仿佛落在了实处。 …… “姑娘,他们睡了,那小子确实很有心机,趁那姑娘睡着,还把那姑娘扒拉过去,手不安分地往那姑娘脸上蹭了好几下。” 云珠静静听着大汉的回禀,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她端起手边的酒盏猛喝了一大口。 “姑娘,慢点。”大汉看不过去,出声提醒道。 云珠难得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个苦笑,“你说,这容貌有何用,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不喜欢的人需要费尽心思。” 大汉对于这话无从答起。 …… 第二日宋清漪是在江时越怀里醒来的。 半睡半醒间,她还在心底感叹了一句,这地睡得居然不难受。 结果一睁眼,便发现自己靠在别人的身上,难怪呢?环顾四周,昏暗的光在这里让人根本辨不清今夕是何夕,她对于时辰没有实质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尽管她轻手轻脚地起来,但江时越还是睁开了眼睛。 宋清漪有些尴尬,满怀歉意道:“不好意思,昨日我睡懵了。” 紧接着她又看向他的肩膀,伸手过去戳了戳,“你这肩膀酸不酸,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你不用别扭,我碰过很多人,手法可能不及你,但也还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手法不好。我之前也有个朋友,他就一点也不客气,有话直说。” “什么朋友?”江时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也就才认识不久,他之前受伤了是我把他领回家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说完,宋清漪掩唇轻咳,她没想到这人会突然问起她的私事。 听着她略显敷衍的介绍,江时越莫名有些不爽,他就这般拿不出手吗?虽说他能听到她承认他是她的朋友已然有所高兴,但他现在是她素不相识的男子,她都如此好言好语说话,怎么一到他,她很多时候就失了耐心呢。 想到这,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自己在思考什么大事一般。 “我没事。”江时越的眼底闪过一抹燥意,然后越过了宋清漪,走到了门边。 宋清漪不解,怎么忽然冷淡了起来? “……”门口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刚刚就应该放下馒头就走的,偏偏那两人长得奇奇怪怪,她一时兴起,便多待了会。 而现在这人走了过来,她走也不是,不走似乎也不对。 宋清漪也注意到门边的小姑娘,看过去不过一十年华。此刻略显踌躇地站在她面前,倒显得她欺负了她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没应她,一双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宋清漪垂首看向眼前突如其来的几个馒头,接了过去。似是嫌她接的太慢,那姑娘手一松,还有一个往地上滚几滚。 甫一下身,突然一只纤细的手过来捡走了那个馒头。 宋清漪抬眼看去,是一个姑娘,身上脏兮兮的,半张脸都被隐没在头发中。 哪里来的人? 她一惊,瞳孔倏尔睁大,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她一直在这里吗?”宋清漪不明所以地看向江时越。 那姑娘没搭理她,拿了那个馒头便躲进不远处的稻草堆里,将自己密密麻麻塞起来。 江时越颔首。 宋清漪瞧着这一幕,只觉胸中瘀堵,她小心翼翼地问江时越:“黑麻子,她还好吗?” 说完,宋清漪将手指往后脑一指。 江时越:“好也不会这样了。” 于是宋清漪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她递过一个给江时越,还没等他接过,那个馒头又飞了出去。 这次,不是意外,宋清漪看到了是江时越故意的。而后他兀自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轻触,若有若无的痒意渗在肌肤之间。 还没等她将思绪理清,这人是要干嘛,又被他出乎意料的拥抱动作,给惊出一阵冷汗。 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处,那只手又在肆无忌惮地逗弄她的耳尖。 她心中一抖,莫名起一身疙瘩,心跳到了嗓子眼上,猛的将人往后一推。 啪的一声过后,四周阒然无声。 宋清漪涨红了脸,问道:“你干嘛?” 42. 失踪案(7) 江时越的声音委屈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宋清漪想了想,说道:“手我尚且理解你不是故意的,但后面你为什么要抱我?还到处乱摸?” “哪有?只有耳朵罢了。” “你承认了。” 江时越缄默不语,只是看着她,他能看出来她生气了。方才抱住她之后,他没想过要做其他,只是忽然间瞧见她的耳珠在动,煞是可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竟然抬手就碰了过去,他一碰,它就动,一颤一颤的,就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风吹珠晃,莹莹剔透…… 可是,他也明白这种异常的亲昵确实是他过于冒犯,他的心思怎能如此卑劣。 该!该被打骂! 宋清漪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她对他有过短暂了解,看着不像是个登徒子,让她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心思。 江时越背着光,整个面容在阴影里辨不清晰,唯有几道光晕勾勒出他发红的耳廓。 凉风送来一阵清甜的脂粉味,云珠从身后款款而来,唇角浮起一个笑。 这人倒是会给自己讨好处。 闻声,宋清漪侧过脸来瞧云珠,顷刻间明白了江时越的用意,对于他的无礼,已然消了大半的火气。 她摸了摸鼻子,眼睛眨巴了几下,暗道自己刚刚太冲动了,但转念一想,若自己不是这般反应,反倒叫他的算盘落空。 于是她便开始安慰自己,自己不用自责。 大不了,等出去了,自己也可以让他打回来。 简单调整好情绪,宋清漪走上前去,她昨日也摸清了些许云珠的性情,现下她应该暂时不会杀他们,要不然哪里还用等着把他们关在这里,还净问些无用的话。 昨日里有几个姑娘看她的神情还算清明,她必须要想办法接近才行。 紧接着她双手环住云珠的臂弯,祈求道:“姐姐,你什么时候让我走呀?你也看到了,我是真的不喜欢他,要不你把我们分开关吧,我是真怕他趁我睡着对我意图不轨。” 江时越听着她的话,虽不解她为何这样说,但还是配合地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宋清漪偷眼去瞧,他的唇紧抿着,下颌处绷紧,眼神也偏向了一边,似乎是不敢看她。 她一怔,他还挺上道的。 “可我看他未必会。”云珠平静地看着两人。 “姐姐又不是他,怎么就知道他们这些男人的心性,方才他都那般不顾我的意愿去碰我了,还有之前......”宋清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气极憋红了脸,继续说道:“之前有一次我差点就失身了,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人。” 她偏过了脸去。 江时越的脸色终于有一瞬龟裂,猛然看向她,“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我那次就是喝醉了……” 这话说得戛然而止,真的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 云珠但笑不语,瞅了一眼江时越,倒没看出他是这样一个人,手勾着衣角的模样看着还挺纯情的,也不知到了榻上会是怎么样一番风情。 “喝醉就是你的借口,哼。” 宋清漪压着脾气继续道:“姐姐,你听到了吗?他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你把我换到别的牢房吧,我是真不敢与他再待在一起了。” 云珠沉默着看了一眼对面那间,里头坐着五六个姑娘,人不多,也宽敞。 “你真的想过去?” 宋清漪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如果姐姐愿意放我走,我自然不想。姐姐,你不是说我答了问题,你就让我离开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她说出口的话稍显稚气。 云珠笑了笑,抚摸她的头,“说话自然算数,只是我必须核实之后才能放你离开,所以你还要在这里再待一阵子。” “江湖人最讲信用了,我再信姐姐一次。”宋清漪低眉颔首,后头的大汉领着她出去了。 江时越要去追,另一个大汉拦住了他。 他搞不懂宋清漪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难不成真是他做的太过火,惹恼了她? 可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 “你做了什么?她何时会这么听话了?” 江时越的视线掠过对面那群人,瞳孔倏尔放大,“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公子还想要带她离开吗?” 云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公子可还记得要替我办一件事吗?之前没想到,现如今想到了,只要公子达成,我便放你们离开。” “公子也别想急着脱离我们,你要真不顾你妻子的死活,你随意,你也不想她变成她那般模样吧。”云珠望向草堆。 江时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是他疏忽了那颗被他们喂下的来路不明的东西。他看宋清漪原先还正常,以为只是迷药,便松了警惕。 “什么事?”他的嗓音有些哑,低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但是他妥协了。 云珠笑了。 …… 春华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宋清霖在家中一向好脾气,倒时常让她忘了他也会有生气的一面。 此时的二公子,面色沉得像打翻的墨,春华不敢多看,缩着脑袋跪在一边。姑娘失踪她有很大的过错,她就应该好好劝阻姑娘,不要让她出去的。可是她怎么就那么听姑娘的话呢,春华呀春华,你何时变得这般傻了。 祝平安来回踱步个不停,衣摆拂过春华的眼前一次又一次,春华看着更加难过与担忧。 “这么久了,还是没消息来,清霖哥,怎么办呀?”祝平安哭丧着个嗓音。 宋清霖也是头疼的不行,这些日子失踪案的线索在追查中几乎是断开了,他一直让人看着宋清漪不要让她乱跑,没想到她竟还是出去了。 他更加担心的是,这些人拐走那些姑娘,并非简单为财为色,今晨钟叔传来个消息说什么钟兰要吃糖,可是他买遍了各式各样的糖果,钟兰都不喜欢,还一直扬言要糖。这般症状,倒不如说是得了瘾。 要是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更难办了。 他一字一句沉声道:“阿涟失踪之事绝不可外传,就算是老爷夫人那边也要想尽办法瞒住,知道吗?咳咳...咳......” 春华讷讷地点头。 二公子没责罚她,已经是莫大的开恩。对于他交代的事,她自当尽心尽力完成。 没过多久,宋清滢也过来了。 她一来,就直奔宋清霖身旁,语气焦急:“阿霖,如何了?” “不如何,阿涟进了天香楼就没再出来,她说过若昨夜戌时她没回来就说明她可能出事了,我虽然也一直在关注天香楼的情况,但又不可贸然行事。也怕阿涟万一是在里头喝醉了酒,但派人去寻了,没有寻到。如今一夜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人。” 宋清滢听完直皱眉头。 好端端的阿涟去天香楼作何。 “那现在该怎么办?”祝平安插话道。 他们一直在了解情况,也没人说一句该如何做,这可把她急坏了。 宋清滢扫了一眼祝平安的脸色,安慰道:“不要慌,阿涟会没事的,我们要相信她。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要不然阿涟回来之后,看到你这般怏怏的模样,定然会怪你。” 怎么能不着急,昨日她在路上碰到了春华,可是第一个知道宋清漪失踪的人,她着急地一夜未睡。 祝平安,祝平安,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 要不然叫这名字有何用! 都不能让一个人好好的...... 安抚好祝平安之后,宋清滢对宋清霖说道:“阿霖,你去找些人,让他们去天香楼闹事一番,然后再借说书人之口折射一些天香楼与失踪案有关的消息出来……” …… 宋清漪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那天大汉将她拉走后,先带她去了外头的一间屋子,她原以为他们要对她做些什么,没想到竟是丢给她一件衣裳叫她换上。 她坐在牢房的一角,手里拿着几根稻草,不知道在编些什么。 借着这功夫,她抬眸看向斜对面,空荡荡的,黑麻子不知是与云珠做了什么交易,待她回到 这个地牢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得亏她不喜欢吃姜,那天被塞糖入口之时,她胃里一阵翻涌,直接给吐了出来,还是吐在那大汉的背上。 咦~ 现在想想,那股难闻的味道似乎还在鼻尖。 不能再继续想,不然又得恶心。 不过他们好像没有发现,所以她怕他们察觉,才故意装作自己也有些傻乎乎的样子。 于是她依旧把戏做足了,哼着喊着为什么对面的人不见了,最后大汉不厌其扰,告诉她黑麻子去外头办事去了,若他办得好,她就可以出去了。 宋清漪不确定黑麻子会不会来救她,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陌生人,虽然相处过一日,但也没必要因为她又重置险境之中。 想了想,她希望他还是不要回来了。 少一人出事,终归是好的。 不久,那个送吃食的小姑娘又来了。 她很准时,但这次她没有傻愣愣地等着一个个人过来拿过吃食再走,而是直接丢在了地上,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清漪捡起地上的葱花饼时还在纳闷那小姑娘怎么跑的那么快,莫不是有人在追她? 紧接着便听后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牢房内的另外几人听到这声音突然活跃起来,就连一直守在角落的那个姑娘也快步上前,扒着门,眼神急切。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白色,宋清漪抬起头来,看到来人的那刻,只觉脑中嗡嗡。 怎么会是她呢? 一定是她看花眼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饶是宋清漪再不相信,那张脸偏偏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她曾经很多次想要找到的那个人,却就这么出现在这里。 老天,你难道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呐。 周念拿着一颗颗糖正在分给那些姑娘,姑娘接过糖,狼吞虎咽了下去,甚至有的都不想抿一下。吃完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又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 听话极了。 宋清漪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尽管她早有怀疑糖有问题。 当她的面前也出现一颗糖时,宋清漪没有表现出不同寻常,而是缓缓伸出了手,接过。 “你是新来的?”周念不解地打量了一眼宋清漪,可能是这里进来的大多都是美人,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宋清漪愣怔地点了下头,显然还没从这些情况中回神。 “那我要看着你把糖吃下。”她面无表情道,似乎这样的事早已做了千百遍。 “为什么?” “这是规矩。”周念强调道。 “为什么要吃糖?也是规矩?”宋清漪再次发问,她的目光略带迟疑地从手里的姜糖移开,一脸警惕地解释道:“云珠姐姐说过我在这儿待几天,她就要放我走的。她们都对这糖趋之若鹜,这糖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周念一时不确定她说的真假,但既然进了这里,吃这些东西便是避免不了,她只管按吩咐行事。 “能有什么问题,左右不过就是一颗糖。”周念淡声道。 骗鬼呢,这糖绝对不是好东西。 “那我不想吃。”宋清漪嘴上一快,抱臂靠在门边。 “我从小就不喜欢吃姜,只有家里的老头爱吃。于是我姐姐便做了一罐姜糖放在那里,我还记得第一次她做好之后,为了不拂她的意,我一连吃了好几颗,当天夜里就吐了几遍。所以姐姐,你还是别让我吃了。” 听完,周念并未多想,只冷声地拒绝了她:“不行!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下次我可以给你带别的口味的。” “还没好吗?”甬道里的声音空荡荡地飘过来,明显带着一丝不耐。 “马上来。”周念慌乱地应了一声。 她不敢再耽搁,直接夺过了宋清漪手里的糖,给她塞了进去。 匆匆往外走时,周念听见那姑娘哀怨的声音响起,“姐姐一点也不好。”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她不敢再想,方才才慢下来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43. 失踪案(8) 才刚坐下,宋清漪就听呕的一声,她偏头瞧去,角落里的那个姑娘在给自己催吐。 又听一声,宋清漪惊了一惊,连忙过去替她顺背。 冷锦文抬头看了一眼,倒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 “你要吐吗?”她问。 宋清漪摇头,舌尖一卷,也往那角落一吐,“刚刚没吞下去。” 冷锦文没说什么,漠然地将稻草往里一堆,盖住了那片污秽。 她瘫坐在地上,蜷缩在墙边。 宋清漪跟着她坐下,见她的眉眼之间写满了疲惫,唇色苍白,往下瞧,身上穿的衣裳是丝绸料子做的,大概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见宋清漪的目光看过来,冷锦文无奈地扬起一个笑,“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宋清漪问她。 “冷锦文。” 宋清漪点头,“冷姑娘,你知道那些糖是做什么用的?” 冷锦文一诧,随即颔首,她抬手指了指对面,“我观察过了,那边的几个姑娘最少都吃过五六次糖,吃得糖越多,精神越恍惚,我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宋清漪有些佩服她的冷静。 既然这样,她倒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被抓进来了。 “诱拐。”冷锦文沉默了一会儿,抿唇道:“一个老妇人哭着说自己的孙儿被人带走,要我帮忙,我跟着她去了,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转头就被一个麻袋扛走。” “是不是显得我很傻。”她突然笑了。 “哪有!姑娘心善,是那些奸人狡诈。”宋清漪愤愤不平。 她想了想,又说:“冷姑娘与我说这么多,不怕我与他们是一伙的?” “姑娘是吗?”冷锦文反问道。 有些笃定的意思,像是看穿了她。 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信任她,宋清漪一时之间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了。若她说不是,似乎与她此行目的并非毫不相关,若她说是,那她要怎么解释方才的一切呢。 宋清漪最后没有回答,她吁气问道:“冷姑娘是哪里人?” “京城,但这两年倒是生活在江南。” 宋清漪点头,“嗯,江南暖和很多。” 闻言,冷锦文眸光一暗。 “姑娘遭遇不测,家人没想过报官?”宋清漪觉得冷锦文家世理应不差,可她好像没在兄长的卷宗上有瞧见冷这个字的。 没听到回应,宋清漪偏头瞧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边界逾越太多。她正想道歉,冷不防听到她说。 “他们都不在了。” “我爹是官,清廉了数十年,后来为同僚求情,被下了狱,可天子一怒,人命却难消。爹死了,娘受不了,也一碗药跟着去了。我被他们安排到了江南的宅子里。” “江南暖,可两年来我这心却日渐冰寒。” 宋清漪难掩震惊,唇口微张,陡然安静不少。 “谢谢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宋清漪道。 冷锦文与她对视,抿唇一笑,“是我要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宋清漪心念一动。 “冷姑娘此行上京是为了做什么,等我们出去了,我也能找到姑娘,或者姑娘有难,我可以叫我阿姐阿兄帮帮姑娘。” 冷锦文却摇摇头,她告诉宋清漪她其实是要祭奠爹娘。 “也不知道我爹娘如果知道我将江南的宅子卖了会不会气恼?”她在这头惆怅。 宋清漪一听,没懂,“冷姑娘不回江南了?” 没等冷锦文回话,漆黑的甬道骂骂咧咧起来,“里头的人怎么回事?都安静些。” 宋清漪有些气,早晚要翻了他们的老巢。 “不回了。”冷锦文说。 “那在京城买个宅子住也好。” “钱我都花光了。” “啊?” 冷锦文没说话了,眼中缓缓扬起笑意,她不打算解释为什么。 牢房里只剩下细碎的窸窸窣窣声音。 手上的动作没停,似乎过了很久,宋清漪露出一个笑,她伸手将手上已经编好的蚂蚱递到冷锦文的眼前。 因为是稻草编的,略显潦草许多。 “送给你。”她轻声道。 * 正如周念所说,自从第一日她说过她不喜欢姜糖之后,她便给她拿了其他味道的来。 只是这些糖,宋清漪从未真正吞进腹中,每每她监视她吃下的时候,她都会含在嘴里,然后尽快趁机吐掉。 可是今天,周念忽然凑到了她的耳边,慢悠悠说道:“你别做无用功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把糖吃下去对吧?” 崩—— 宋清漪故作惊讶,道:“姐姐,真的都吃下去了。” “是吗?阿怜。” 骤然被点到名姓,宋清漪眼睫轻颤,她的视线缓缓移到周念的脸上,没有惊疑的神色,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她笃定她是周阿怜,她早就已经认出了她。 那她这几日日日送糖来,看着她吃下,就不怕她也变得与那些姑娘一样吗?还是说她足够了解她不会真正吞下去。又或是,难道说,她还在怨她? “好久不见,阿念姐。”既已被认出,那就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了。 宋清漪大方承认。 周念扯唇,“没想到你也来了京城,那老头又不要你了?我可打听清楚了,与你一同关进来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是你的情郎?但现在他不在,我听说是他与上头人做了交易,这是弃你跑了?” “阿念姐,周老头他走了。” 周念一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嗤笑了一声,“他可真是有瘾,又去赌博了,所以才不敢回来。” 宋清漪摇了摇头,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把他葬在了城东的桃花林。” 周念扬起的笑僵在了嘴角,脸上一瞬苍白。 角落的冷锦文静静听着,她低着头把玩着那只蚂蚱,有些诧异地睁大眸子。 她没料到宋清漪与周念还有一番恩怨纠葛。 “阿念姐,这些年你都在这里?所以才没能回去的是不是?”宋清漪抓着周念的胳膊,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她迫切想要知晓这个答案。 周老头将去的那年,她其实又去找过周念,毕竟周念是周老头堂侄的女儿,他心中挂念实属正常,可是到最后也还是没有找到。 周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宋清漪:“你为何会进来?” “误打误撞。”宋清漪说的模糊,她总不能说她其实是来找她的吧。 周念显然没信,她那脸化得鼻青脸紫,这儿的主子可不会要。 “那你可有办法出去?”周念瞥了一眼黑漆的甬道,小声问道。 这些天她也仔细观察了一番,他们似乎并不像对待那些姑娘一样对她,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与她一同进来的男子。今日她还听到门外的大汉说什么情深义重之类的话,她就一直在琢磨。 门口的人又在催促了。 宋清漪顷刻间被周念拉到一旁,“快说。” 宋清漪没什么好说的,她确实想了一个办法,不过风险极大。用银针假死脱身对于她这个没学过医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她也只在一旁偷偷见周老头验尸时用过。何况,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她的‘尸体’做些什么,要是直接丢出去,那当然好,她就能去寻阿兄来。可若是那些人歹毒,还要鞭尸,她可受不起。 这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 周念听了她的主意之后眉头紧锁,假死,亏她想得出来。 她思忖片刻,又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说道:“我帮你,但你要带我一起出去。” 她不信,她在外头没有帮手。 而她自己必须要出去了,再留着,性命垂危。这些日子上头人的情绪不稳定,稍有差错便小命呜呼。而她这个月已经因为一些小事触了两次霉头,她可以看出他们对她的不满,况且现如今又来了几个比她做事更好的人,她已经承担不起他们的怒火。 她没法再待。 “这办法真的可行?” 宋清漪思绪百转,犹豫片刻说道:“出去之后,你必须告诉我这些年你身上发生的事以及这里的事。”她的目光在四周流转了一圈。 “阿怜这些年变得也会审时度势了,也是,不然当初怎么会说出那些话的。”周念自嘲一笑。 宋清漪就当没看见她面上的嘲讽,撇过脸去。 “记得下次带些针来。”她上次虽然偷偷藏了一支,但那上头说不定有迷药。 勉强用还是精细些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至少,她带来的会干净些。 …… “你说的可是真的?”天香楼里,云珠跌坐在案椅上,神情不可置信。 她身前之人站的正是消失了几天的江时越。 “信不信由姑娘,在下所探寻到的就是这些。那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孙辈遗留人世,只是在下希望,姑娘还是不必去寻他们,他们东躲西藏了半辈子也实在不容易。” “这是他们给姑娘的信,说是那人交给他们的。” 云珠接过了信,看完后面色变了又变。 “其实,我想知道,姑娘调查他是为什么?魏文是宫里人,在宫外娶妻生子之后无力养家才净身去了宫里当内侍,莫非姑娘之前也是宫里的人?” 江时越步步试探。 出去之后,前头几天他们都还偷偷跟踪他,后头知晓他确实是在找人这才放下警惕之心。 他找来长青,偷偷给章景含递了消息,让他去查云珠,结果线索只查到她落水被老鸨救治之后留在天香楼就断了,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了她的痕迹。 那张纸被云珠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她眼中的沮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恨。 她将那团纸丢进了炭火中,江时越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等了一会,他道:“姑娘可否兑现承诺了?” 这是他当前最挂心的事。 云珠盯着眼前的火舌,接道:“自然。” 见他依旧没走,她转头问道:“还有事?” “解药。”江时越态度冷硬。 云珠轻呵一声,“她已经没事了。” 江时越看着云珠的眼睛,见她说话不似作假,这才跟着门口的一个大汉离开。 可是,方一出门,便遇上了盛临曜。 江时越向他行礼之后,便退居一旁。 进屋之后,盛临曜一眼便看见了颓丧的云珠,他一开口便是:“刚刚那人是谁?” …… 这厢,宋清漪正在给自己扎针,只是一些地方她摸不准,好在周念在,虽然她手也在晃,但也算给她帮了一个忙。 意识模糊之际,宋清漪抓住了周念的手,低声道:“不许跑。” 周念倏尔一顿,她不敢直视,而后宋清漪便合上了眼睛。 “来人呐,这位姑娘晕过去了。”周念开始大喊,不一会儿外头等着的人就进来了。 “怎么回事?”一人呵斥道。 “我不知道,她突然间就这样了。” 另一个人上前 摸了一把宋清漪的脉搏,心底一惊,抬头说道:“死了。” “这个好像是姑娘说要留着的人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拉出去埋了。等姑娘怪罪下来,就由你来解释。”说着,齐庞用手指着周念。 周念连忙挥手撇清关系,“两位大哥,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一进来,她就这样了。而且,我这糖还没分完呢。” “行了,好好跟姑娘解释两句,姑娘也能理解的。”齐炜拍了下齐庞的肩,让他消气。 随后他对着周念说道:“呃,你糖给我,你带着她一起出去把她埋了,省的晦气。” 转身的那刻,周念唇角微勾,这煞星可算没有跟上来。 一路来到郊外,宋清漪被放了下来。齐庞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每每有人没了,都还会挖个坑给他们埋了,不至于让他们曝尸荒野。 趁着齐庞转身挖坑的功夫,周念拿起地上的石头往他头上砸去,顿时,血顺着脸颊而下,糊了满脸。 而周念也因为惯性跌在了地上。 她的手还在颤,拿着针晃晃悠悠。 宋清漪的手上传来刺痛,是周念在扎针,她幽幽转醒。 见此景象,齐庞还有哪里不明白,他这是被下套了。他一脸愤恨地起身,朝着她们的方向堵来。 宋清漪立即回过神来,手下意识往地上一扫,发现没有什么称手的东西,她心一慌,蛮力地往齐庞身上一撞,眼瞧他往后酿跄了两步。 宋清漪二话不说,转过身去,拉起地上的周念就往外跑。 半晌,她回首看向后头,轻哼了一声,那人怎么那么能跑? 眼见进了岔路,前面的路被堵上了,墙角只有一个破旧的老水缸,缸不大,眼瞧只有二尺宽,二尺半高。 宋清漪微惊间隙,迎面撞上一人,定睛一看,竟是钟兰。 钟兰看见她们,也很意外。 她是来找糖吃的。 宋清漪瞧着她的模样,这是又清醒了? 她拉住钟兰的手,恳求道:“阿兰姑娘,这位是我姐姐,你帮我带她躲起来,好不好?” 钟兰没有立时应话,看着周念带着一丝警备。 周念正喘着气,她二话不说攀扯周念的手腕,有些激动地说:“你是钟兰?钟兰,我是周念啊,你还记得我吗?糖,你不是最喜欢吃姜糖了吗?” 很快,周念就从袖中拿出两颗糖不由分说地塞进钟兰的手心里。 宋清漪皱眉。 一个可怕的猜想进入了她的脑海,可没来得及她细想,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几乎是在一时间转身。 周念害怕被他们再次抓回去,她的声音几乎哀求,“帮帮我。” 钟兰还在踌躇,她的眼里闪过茫然,“姐姐,你怎么办?” 宋清漪捡了一下钟兰头顶的树叶,哑声应道:“我不会有事的。”说完,她让钟兰与周念一起躲进水缸里。 宋清漪回头跑去,迎面便撞上齐庞。齐庞看了一眼她后头没人,眼中微愣。 趁着那功夫,宋清漪动作灵敏地越过了齐庞继续往前。 今日的天气并不是很好,蜻蛉低飞,盘旋不前。雾蒙蒙的云笼罩在天边,瞧着要下大雨的模样。 宋清漪不敢放慢脚步,往后一瞧,心中稍定,齐庞果真先追着她来了。 “你以为跟你一起跑的那人就能跑得掉,我的人早就已经来了。”齐庞的体力不错,被石头砸了尚且如此能跑。 闻言,宋清漪身子陡然一顿,差点往前摔去。但转念一想,这人一直都在追她,哪有什么机会去调人来,指不定就是在唬她,她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 眼见又是一条岔路,宋清漪眼前一亮,加快了步伐,她惯来都是选择右边走的,这次亦是如此。 可还没等她笑出口来,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唇角抿的直直的,这竟也是一条死胡同。 可恶!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那人很快就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小姑娘,何必呢?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说不定我还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你如今私逃,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也不能怪我了。” 齐庞的头上不再渗血,暗红的血迹凝在脸上显得几分狰狞可怖。 他步步紧逼,宋清漪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背抵上了那堵冰冷坚硬的墙。 “那我现在好好跟你回去,你看可以吗?”宋清漪立马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 齐庞嘿嘿笑了两声,倏尔怂拉下脸色,“现在才想起来认错,是不是太晚了些,害老子跑了那么久,还敲了老子一板子,你觉得这事就可以这么算了?” “那我岂不变成冤大头了?”他冷嗤道。 “我也觉得不能”,宋清漪缓缓凑上前去,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她挑挑眉,“回去我也让你砸一次怎么样?” 齐庞似乎在考虑可行性,但想起姑娘好像挺重视这个小姑娘的,他又觉得回去没成算,于是他又道:“你要是现在让我……” 宋清漪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又一块石头砸在了齐庞的头上,血再次流了下来。 她下手的力道可不轻,可因为身量的关系,没能砸在他的脑袋上,却恰巧砸在齐庞的额角处,连带右眼也不可避免。 齐庞没倒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那道伤口,另一只手极快地攥住了宋清漪的后领。她被他拎着往前一推,再次撞上了那堵墙,脸被压着变了形,细密的疼痛自肩上袭来,让她一时不能动弹。 “该死!”齐庞气的骂了一声。 44. 好欺负 齐庞捡起那块带血的石头,一步步地朝着宋清漪靠近。 狭路胡同里,稀碎的惨叫与恶狠的谩骂交织,女子倔强的脸上带着强硬,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松开自己的牙齿,反压在男子的腰间,重重地撕咬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犹如一只恶狗。 “松口!”齐庞的另一只手推搡着宋清漪,见无果,又一下砸在了她的肩上。 宋清漪没有一丝松开的迹象,她奋力地去抓取一切对她有利的地方,尽管她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圈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其实,很早以前,她也曾这样过。 那次半夜她被周老头第二次赶出门,她不想听他的话回去,她无处可去。 她到了破庙与乞丐同住,白日里她依旧去外头找活计,自力更生,可那些钱她一个人很难藏住,那些人会拿、会偷、会抢,还会往她身上摔泥巴。她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感受,甚至希望他们能够闹得大一点,闹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他说不定突然间来了怜悯,就像当初那样,让她跟着他回家。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在破庙住了十余天,她常常食不果腹。那群乞丐嗤笑她说她都已经被抛弃了,还做着假梦,周松哪里还会记得她,他们说这几日又看见他去赌坊了。 传进她耳里的不是她一直以来所期待的消息,这犹如一道惊雷,生生劈裂她的梦。 终于有一次她不想忍了,她与那些人撕打一团。她把那些人压在自己的身下狠狠地打,尽管她也处在其他人的身下,好似这样就能够将所有的坏情绪通通赶走。 记忆与现实再次重叠,只不过这一次打她的就只有一个人。 齐庞已经丢了石头,当拳头再一次落在宋清漪的身上时,宋清漪只觉畅快。 “呵!” 她忽然轻声笑起来,那双杏眸斜睨着他,倒让对面的人不明所以,落拳的速度慢了几分。 也就是那刹那,宋清漪翻身将齐庞推倒在地,一脚踩着齐庞的手,正在渗血的指缝像是没有感知般砸在他的身体各处。仔细一看,竟也不是在胡乱落拳。 她看过经络图,知晓哪些地方更脆弱,哪些地方打起来更疼。 她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尽管她并不熟练。 齐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愣怔的功夫,身上泛起了疼,比之用石头砸更痛。他呜咽一声,上方的女子唇角一扬,像是听到了什么鼓舞的声音,刚缓下去的力道更重了。 “放......我...不会放过...你的”,齐庞这才意识到一开始他就不该与她起冲突的,姑娘说要留下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好人,他当时就应该直接去找周念,而不是招惹这么一个......疯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宋清漪也只听到他前头说的‘放过’。 “还敢不敢了,你们还敢不敢了……” 齐庞没办法说话,只觉得她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落下时显出几分毛骨悚然。 宋清漪身前的衣襟染上一层红,星星点点,斑驳的血迹溅在脸上,她的唇角止不住微微抽搐,声音带着一分哽咽,“我周阿怜不是好欺负的。” 她的眼尾像是蒙上了一层胭脂,衬得那双杏眸妖冶起来,就像带刺的红玫,美丽却扎人。 最后一拳落在了齐庞的牙上,血腥味自他喉间溢出,浸湿了半截脖颈。 宋清漪忽然间就泄了力,她甚至还有些恍惚,颓废地倒在一边,看着地上的男人,眼角那滴水珠被她慢慢抹去。她的嘴角无力地勾了勾,乱糟糟的头发下,哪里还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不知是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衣角上的蜻蜓受惊仓皇逃窜。 “阿涟。” 好熟悉的声音啊! 宋清漪失神般抬头,看见来人面上一滞,随后唇角缓缓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可是手、脚都太疼了,她没力气打招呼了。 宋清霖看到宋清漪的那刻,目光黯然失色,带着惊骇与不忍,脚步就像是僵住了一般,他想快些,却没办法。 他从来不知他的妹妹竟然这般悍勇。 他从来都小瞧了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祝平安从宋清霖身后窜出来。 她早已经绷不住自己的眼泪,快步来到宋清漪的身边,想要碰一碰她,可手指却不敢放下,只能咽着一股酸涩道:“宋清漪,你怎么回事?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了?” 呜—— 本该痛到哭的人没哭,一旁看着的人稀里哗啦,眼泪碎了一地。 “你是不是傻,跟人硬碰硬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石头做的呀,石头磕了碰了还会缺一角呢,你觉得你有石头硬吗?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不知道吗?”终于,祝平安抵不住情绪,轻轻环住了宋清漪。 宋清漪几度欲言又止,她想说,她身上很脏的。可是耳畔的呜呜声一刻也不停歇,她又觉得她不该如此狠心。 宋清霖蹲了下去,与宋清漪的视线齐平,他伸手将宋清漪额前的几缕碎发挽至脑后,动作是一贯的轻盈。 “别怕,阿兄带你去医馆。” 宋清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她不敢直视宋清霖。 “阿兄,我好像...做坏事了。”她低声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忐忑地等待着大人的指责。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她这副模样。 就像是将她的不堪、她的恶生生抛于人前。 宋清霖这时才注意起旁边的人,他嫌恶地伸手过去触摸他的脉搏,随后轻吁一口气,对她说道:“没有,他没死。” 原来没死啊。 宋清漪静默了一会儿却也升起一股如释重负。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了。 她不能总想着自己,她该有所顾忌。 “阿兄,你能不能安排人去找找钟兰她们,她与另外一个姑娘往另一条路走了,我害怕她们出什么意外,而且,我有事想问问那个姑娘。”宋清漪道。 宋清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钟兰竟也在这附近,虽说这里离东宁巷不远,但钟父钟母他们应该不会放心钟兰一个人出门才是。 他立即颔首,随即拨了几个人过去。 “平安,起来了。”宋清霖说道,他又蹲了下来,轻拍了下祝平安的肩。 祝平安这才停下啜泣,放开揽着宋清漪脖颈的手。 紧接着宋清漪被宋清霖小心抱起,走了几步过后,宋清霖忽然停了下来。 “今日多谢小兄弟的消息,舍妹重伤在急,在下改日定重金酬谢。”宋清霖淡声道。 宋清漪的视线挪到一旁,她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你也回来了呀。”宋清漪看着江时越,眼里迸发出些许晶亮,“仗义!” 她的声音很虚弱,手背从他的小臂上滑下,江时越垂眸诧异地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他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打斗,要是他再快一点,要是他没去找宋清霖说她的事情,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他心底陡然生起深深的自责来。 哪有什么会打架,不怕死才是真的。 “不说话吗?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可好?” 江时越不懂他现在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他不想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说话,她应该埋怨他,在祁阳县的时候,她总说他受伤了又要花钱买药,说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钱,可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忘记了呢? “好。”最终他点点头,也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你那时可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要不然我一直叫你黑麻子,似乎不太好。”她缩回了脑袋。 “嗯。” …… 雨声哗哗,落了满窗。 春华赶忙过去将窗子关紧了些,这雨落得急,没给人半分缓神的功夫。 她动作轻缓,生怕扰了方才睡过去的人。 大夫来了也看了,实在不知道这姑娘是遭致了什么祸事,满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与淤青,好几处都见了血,尤其严重。处理好指缝里的伤口之后,大夫说了些照顾的事宜,这才离开。 祝平安原本不愿意走,但又怕打扰到宋清漪休息,只好跟着宋清滢出去。 院子的廊庭下,宋清霖一身青衣站在雨幕前。 “阿霖,阿涟已经没事了。”宋清滢知晓宋清霖担心,便先给他吃个定心丸。 闻言,宋清霖轻叹一口气,本来岑锦素与宋常听说了消息也要来瞧,但宋清霖又怕他们情绪过于起伏,便谎称阿涟没事,让他们明日再来,他们拗不过他,更拗不过阿姐,只好歇了念头。如今真的听到她没事,他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刚刚那些低哑的哭声实在让他有些后怕。 宋清滢看了一眼还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的祝平安,也是无奈,“平安,你先回去,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不,我要等宋清漪醒来。”祝平安执拗道。 “你也不想她醒来时看到你这般憔悴的模样吧,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然后再看着她昏昏欲睡?”宋清滢耐心劝导。 祝平安立即反驳,“我哪有,只不过是对着书会这样罢了。”余光中见宋清滢似是有话要与宋清霖说,她才迈着步子离开。 走之前,她扯了一把宋清霖的衣袖,郑重其事地开口:“清霖哥,要是她醒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让人到祝家给我递消息,要不然我会生气的,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抽了一把鼻涕。 宋清霖颔首,“好。” 得了他们的应允,祝平安这才走出漪澜苑。 “阿霖,有些事,你该与平安说清楚。”宋清滢走上前与宋清霖并肩而立。 “什么?”宋清霖收回目光,对宋清滢的话略微发怔。 过了一会,他似是想通,“我只把平安当妹妹看,这事我很早便与她说过了,她也是知晓的。” 宋清滢微微点头,已经说清楚那便好,这世道对女子不易,若是一颗心自缚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遇到的人是良人,那叫勇敢,若不是,那便是可悲了。 “你与公主究竟如何了?”宋清滢继续发问道。 乍然提及,宋清霖面色微变,“阿姐,我与她的事,我心中有数。” 见宋清霖这次没有否认,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她认为的要深厚。 “那便好,公主毕竟不是普通人。”宋清滢点到为止,她相信宋清霖能够明白她说的。 朝堂之上多少人关注昭阳公主的婚事,又有多少官家子弟想要博得公主青睐,无非就是看重公主身后的权势。她虽是女儿,但自五公主失事之后,便成了盛武帝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极受宠爱。无论今后是哪位皇子登基,她都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春寒料峭,风过树梢。 宋清霖猛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许久才稍稍顺气。 “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宋清滢蹙眉,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顿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上任。” 宋清霖笑笑,紧攥着披风的手松了松,说道:“没事的。” 他的身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先前几年不过是被药吊着。 “你总是这副模样,少时顽皮,大些了便越来越稳重,什么时候才知道顾好自己才是首位呢。不是都说过了,凡事有阿姐在,你与阿涟就该好好的。” 宋清滢的叱责总是这样,对于家人,话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关怀,只有那肃然的语气才会让人认为她是在训斥。 “阿姐这话说的不对,你我同日而出,年纪相当,我作为家中男子,怎可日日生活在阿姐的羽翼之下,也该学会承担。阿姐是夫子当惯了,才会这般说话。可你又何尝顾好自己,为家族深谋远虑,就连婚事都算计在内。” “为之心动的是那纸书信,可是最后……”宋清霖倏尔闭了嘴。 宋清滢默了默,当初确实是对那封书信的真情流露动了心,但这些年过去,她对于夏攸然也是有感情的。 宋清滢知晓宋清霖的性情,只叮嘱道:“往事已过,在你姐夫面前,勿要如此说。” 紧接着他们又聊起被阿涟打昏过去的那人。 “当真没死?”宋清滢问道。 宋清霖摇摇头,“没有。” “但我恨不得他真的死了。”他加重了语气。 这也是宋清滢第一次听宋清霖说如此狠决的话。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阿霖,你当时看到时,可有担心他真的没了。” 宋清霖不说话了,其实他探脉搏的那刻也是踌躇,但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境呢?更多的是就算那人真的死了,他也不能做到把阿涟推出去,他可能会自己担了这罪责吧。 潇潇雨幕前,他负手而立,任由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宋清滢:“在想什么?” “只是恍惚间,看到阿涟的那刻,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一个小姑娘。”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不服输劲。 45. 对不起 夜渐深,春华去了耳房歇息。 宋清漪半睡半醒间只觉后背疼得厉害,她睁开眼睛,想要下床寻些水喝,隔着屏风,她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江时越已恢复了原本的面容,他端坐桌前,手里头正拿着一本书,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宋清漪站在几尺之外,烛光微弱,她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书。 但在宋清漪的印象里,江时越确实是一个好学的性子。在祁阳县之时,她就经常看见他在看书写字。于是她想,若是在书院里,他应该也会是夫子们争相夸赞的好学生。 “江小六,今天不能学诗了。”宋清漪缓缓开口。 听到动静,江时越翻书的手一顿,抬眼便与她的视线对上,他顺手合上了书页。 “那就不学了。”他立时起身,语气有些急切,“你起来做什么?” 宋清漪抬手指了指桌前的茶壶,问道:“既然不学,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江时越走上前去,一只手扶住宋清漪将她带往床边。坐下的那刻,宋清漪没忍住哧了一声。 “弄疼你了?”江时越眉头微皱。 宋清漪摇了摇头,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水。她双手捧着茶盏轻抿着,动作不敢太大起伏。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成了这副模样?”她疑惑问道,杯盏挡住了她下半部分的面容,只剩两只眼睛黑溜溜地盯着他瞧。 江时越垂首看着她,语气轻柔,狡黠一笑,“这里还有我查不到的事吗?” 宋清漪想想也是,他虽然回京没多久,但她也能感觉到江时越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这京城的人哪个没有留些后手在。 “下次不要那么莽撞了,你打人的厉害我算是见识到了。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有我在的,你像当初那样付我银钱便好。”最后一句是江时越突然间补上的。 宋清漪抬眼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头波澜渐起,她看不懂是什么情绪。 方才的那句话还萦绕在她的心头,‘有我在的’这四个字,她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温柔。 宋清漪忍不住盯着他看,她忽然问道:“那银钱一样吗?你如今的身价不比当初,我可没那么多钱给你。” “一样的。”江时越回得极快。 倒是让宋清漪有几分恍惚,她嘴角不由微微上翘,心跳好像因为他的话快了不少。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忙将茶盏放到嘴边,以期望不要被人发现唇角的变化。 江时越不知有没有看见,他随后又扬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来,“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钱可比我多。” 哪有? “那是我爹我娘我阿姐我阿兄的,又不是我的。”宋清漪抿着茶杯噘嘴嘀咕一串,快到江时越都没听清楚她在讲什么。 余光见江时越一直站着,也不知他是什么时辰来的,若是按照往常的时辰,那陪了自己应该也大半宿了。她忽然有些抱歉,可他也是笨,她都已经睡着了,他不懂得回去吗? “江小六,你陪我一起坐。” 低眼瞧了瞧晃着自己手臂的手,江时越没有说什么,只顺从地坐下。 “你最近不是在查失踪案吗?我知道一点消息。”宋清漪忽然开口,眼底流露出兴奋来,“你调查了多少了,想不想知道?” 江时越瞧着她眼冒精光,直觉她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告诉了他。果真,下一刻便见她伸出手来。 “五两银子,我就告诉你,很划算吧,我这一身伤都花了不止五两了。”她眉梢微挑。 这些事她已经事先告诉了阿兄,虽说阿兄明日上衙肯定也会告诉他,但她还是想与他说说,趁机赚一笔,反正他现在也不差钱。 察觉到她突起的兴致,江时越也很识趣,顺着她的话往下:“那你说说看,指不定今夜我来还有意外收获呢。” 宋清漪将这几日知道的事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他,江时越听得认真。 “好吧,确实值的。”他伸手从腰间摸出几个碎银,宋清漪捧着他的手数了数,二十几两,他今夜倒是很好说话。 “都给你,你这拿命挣来的消息,也不知道多开些价,真笨。”就章景含经营的四海铺子,里头的消息最低的都要十两银子了,还只是一些表面消息罢了。 宋清漪努努嘴,一脸笑意地接过,这是他自己要给她的,明日要是反悔,可没门! “大姑娘,小姐已经睡下了。”春华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清漪下意识要把江时越藏起来,可是没地方藏,最后变成了她起身把江时越挡住。 宋清漪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心中一紧,方才阿姐有没有看见,应该没有,她都没说什么,可她分明推开了一点屋子的门。 “阿涟,你醒了吗?身子可方便,可要阿姐进去陪你?” “不用,我马上就要睡了,阿姐也快去休息吧。” 屋外默了一瞬,“好。” 春华也没搞懂大姑娘怎么忽然间不进去了,她退出来之后又把屋门关好。但好在大姑娘没进去,要不然万一江小将军还在,那可真是有理也难说清。 不过,江小将军俯在小姐床前的模样,那双眼睛看着真是深情。 屋外的人离开了。 江时越上前,视线落在了宋清漪的脸上,声音有些慌乱,“你怎么了?”宋清漪额上冒着冷汗,表情痛苦。 “扯到脚上的伤口了。” 江时越低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 宋清漪想叫他带她到床边去,可还没来得及,她的眼前忽然翻转,从满眼的黑色看到了屋顶的梁柱。 她被他抱了起来,两只手被迫揽住他的脖颈,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进,她又闻到了他身上冷冽的梅花香,一寸一寸侵袭着她的神经。被放下的那刻,梅花香好像并未消失,似乎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这味道,宋清漪面上不由一热。 “谢谢。”她莫名有些难为情。 江时越一怔,洞悉到她的不自在,正欲起身,却被一点光亮吸引。宋清漪脑侧的发丝上挂着一只萤火虫,偏她此刻还不知道。 那只萤火虫没有飞走,短暂地停留之后,往后衣领处靠近。 江时越不满它的玩心,微俯着身子要将它抓出来,可落在宋清漪的眼底,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许是说了太久的话,她不知觉打了一个哈欠,那只萤火虫又往后躲了躲,江时越一蹙,伸手过去抓它。 萤火虫飞得极快,江时越的指尖一空,落在宋清漪温热的肌肤上,两人俱是一震。 尤其是宋清漪,越慌越乱。他的手还没拿开,她只好往前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的脸颊自他的唇角擦过。 江时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灯火之下,姑娘微仰头,尾音轻柔而暧昧,“该...你该回去了。” 江时越颔首,他的嗓音带着一点低哑,宋清漪看见他的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 “是该回去了。” “阿涟,明日我再来看你。” 宋清漪还在盯着他看,“嗯,不食言。” “刚刚是我不小心,你别介意。” 方才,着实是意外。回想起方才,宋清漪依旧热气上头。 “你一个男子,应该不会因为这点便宜就斤斤计较吧!” 话音刚落,江时越面色一沉,当即在她面前黑脸,她这话是说其他人大度了。 “不会。”他淡声道。 江时越翻身出了窗子,隔着月光与宋清漪对望,她面上的红润还未褪去,缠着纱布的额头下,长睫轻颤,明亮的双瞳似春日桃花。 “我走了。” “嗯。”宋清漪迟了一会,才应了一声,手足无措。 …… 一夜过去,宋清漪只觉脑中胀胀,思绪乱的很,昨夜她做了一晚有关于他的梦。 宋清霖从屋外进来,他满脸疲态,踌躇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兄,怎么来的这么早?”还未等他应话,一阵风自门外扫过,祝平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宋清漪,你看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糕点。”祝平安见她醒着,半倚在床头,不由脸上笑意绵绵,举着点心食盒朝她晃晃。 “清霖哥,你也在呐。” 宋清霖朝她颔首,一时之 间更加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祝平安脚步轻快,来到宋清漪侧旁,一把拥住了宋清漪的双肩,短暂地拥抱过后,她左看看右瞧瞧,开始仔细确认宋清漪身上的伤。 宋清漪抿唇笑道:“我已经没事了。” 祝平安一听这话,果断不赞成,昨日才受那么重的伤,今日怎会没事,一定还很疼,她就只会对他们说些好话。哪里像她,若是受伤了,定会叫的全府人都知道。 于是她继续追问,到最后连宋清漪想喝杯水,她都要帮着她举着杯子。 宋清漪想说,她哪有那般娇贵。 注意到宋清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宋清漪才想起来问他今日来的目的。 “钟兰出事了。”宋清霖终于说了出来。 话甫一出口,宋清漪脸色僵住,满脸不可置信。 祝平安一下子就从床边弹了起来,“清霖哥,你说笑吧!”可宋清霖脸上的肃然不似作假。 “怎么会呢?”眼眶的泪忽然夺眶而出,宋清漪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哒、哒、哒...... 雨滴落在外头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都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祝平安忽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她人呢?”许久,宋清漪质问道。 宋清霖知晓她问的是周念,他道:“在外头,我让她进来。”他伸手扶住宋清漪往下坠的身体。 昨夜他听闻这消息之后,一夜也没怎么睡,虽然他与阿涟相处时日不长,但他是知道自己妹妹向来重情义。前些日子她在钟家与钟兰交好,定会因为这事扰了她心绪,左思右想之下,他还是决定将这个噩耗告诉了她,若是后头再知晓,她便不只是伤心了。 不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宋清漪抬眸一眼看见了跟在宋清霖身后的周念。 她依旧穿着昨日的那件白裳,过去她只觉这颜色寡淡,现如今这样的颜色,宋清漪看着,反倒给她一种披麻戴孝的碍眼。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与她单独谈谈。” 祝平安本来不愿意,但宋清霖非要拉着她出去。宋清霖看的出来,阿涟与那姑娘认识,且相识时间不短。让她们自己聊一聊,对阿涟更好。 门被关上,宋清漪再次将视线落回周念身上。 “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冷声道。 阿兄说,钟兰死了。那时她们从水缸里出来后,在路上撞上了齐炜,齐炜一见她们,就知道齐庞出事。钟兰一惊,拉着周念一起躲起来,可半道上钟兰忽然又意识不清起来。后来,他们在一个废旧屋子的门前井口边发现了钟兰的尸体。 他说,她手里还紧紧握着一颗姜糖。 周念没有抬头,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什么也没做。” “你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躲进去?那附近有那么多破屋子,齐炜也不一定会找到你们,但是你把她留在外边了,你明知她神志不清,曾经又是那里头的人,齐炜认得她,又怎么可能放过她。” “你非要如此质问我吗?” “可是你不该吗?你明明都看见了,为什么就不能帮她一下呢。” 周念牙关一咬,直视着她,“对不起。” 她瘫倒在地上,失了气力,她也不想这样的,钟兰她是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她还夸过她的姜糖做的好吃,可她实在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她也怕呀! “而且你以为没有这件事,她就能活得久吗?” “不能!” “她吃了那么多的药糖,怎么可能相安无事?一时的清醒不过就是回光返照罢了。” “所以,我又有什么错。”周念吼道。 人死了,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但是那双眼让宋清漪很陌生。 她怔在原地,久久未有动作。 是啊,她确实没有什么错,没有人规定人一定要给予援手。 那钟兰呢,她就活该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忘了,沉默的见证者也是无形的帮凶。 因果不空,他们亦是递刀的刽子手。 46. 质问 过了许久,有凉风穿过珠帘落在人的脸上,屋子里叮当作响。 “阿念姐。”宋清漪轻盈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的地方,雪白的里衣衬得她的面容更加白皙。 她蹲下来,几乎与周念的视线平行,“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她发红的眼眸漫着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宋清漪迫切地想要在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周念却偏过了眼。 “为什么要离开祁阳县?真的是因为周老头病重吗?所以你要抛下他。” 宋清漪心中仍存有一丝希冀,她希望周念否认,希望她可以诉说她的不易。 这样,她会愿意相信的。 可是,周念没有。 她扯了扯唇角,一声嗤笑从她口中溢出,歪在一侧镂空雕花木上的头忽然间抬了起来,她神色平静地看着宋清漪,“就是你想的那样。” 宋清漪脑中的弦忽然崩裂,她盯着面前这个人,眼底开始干涩,她艰难开口:“周老头又没说要把你卖了,他对你那么好,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就连他被赌坊的人打得下不来床,他都没想过要让你在他的跟前伺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怎么能这么糟践他的一颗真心。” “周阿念,你没有心!” “你凭什么这么说,若不是因为你们,我能离开祁阳县吗?我会到那鬼地方去吗?我承认,他是对我蛮不错的。可是呢,他就知道赌,赌来赌去我连嫁妆都没了。”周念歇斯底里起来,宋清漪被她推倒在地。 “而且,你才是那个外人。他后来不是又把你带回来了吗?家中本就粮食不够,后来买米的钱都是用我的簪子抵的。” 一瞬间,宋清漪觉得周念更像那个疯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时哑声。 隔着一束光,隔着几寸地,‘外人’两个字,像把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划过她的肌肤,有如凌迟之刑,她一时疼得忘了呼吸。 七年前,周念突然间从祁阳县消失了。周老头与她一直以为她是走丢了,找了几天也没寻到半个人影,官府也没个下落。屋子里突然间就变得空荡荡的,周老头最后垂头丧气地跟她说,她就是跑了。 她不信,非要去继续找,结果被周老头关在柴房里关了两天。 身上的伤因着扯动泛起细密的疼,宋清漪别过眼,不想让眼前人看见她眼里的朦胧。 那人却又能知晓她的痛苦一般,忽然意识清醒,说道:“去床上躺着吧。齐庞那人能被你打得半死不活,想必你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宋清漪反讽道:“何必又是这般事后关心。” “不累吗?” 周念只当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继续歪着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头顶上晃晃荡荡的珠帘,在光影下闪着细碎的亮点。 宋清漪转过了身,脚步停在了床榻边,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嫁妆一直都在,周老头一点都没动,现在还埋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呢。” 她音色平和,字字清晰地传入周念的耳畔,就如同在讲一件寻常事。 周念的唇上下微颤,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 “你也就被他蒙骗罢了,哪里还有什么钱,有钱他不……”周念的话被宋清漪堵住。 她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带有丝毫感情,语气也近乎冷漠,“他都已经死了,我还用得着骗你。我四岁就跟在他身边,可他待你可比我好多了,脏活累活都归我干,你只要煮饭绣花便好,就凭你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那他还真是看错了人。” 周念没再说话。 宋清漪的视线在她面上一转,落在不远处窗外的淅沥小雨上,她的情绪一下子卸了下去,冷声道:“我与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 被下了逐客令,周念也没停留,看了一眼床榻上鼓成一团的被子,出了屋门。 一刻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宋清漪被被子裹着,啜泣的声音隔绝了外头,被子因她的动作一点一点起伏不定,一时间,她没听出声来。 毫无征兆地,月白色的梅花锦衾被拉了下来,宋清漪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脸庞,不想被人瞧去分毫。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要闷着哭,容易头晕、胸闷、喉咙干痛。”宋清霖说的一本正经,紧接着他又将被子往下拉了几寸。 闻言,宋清漪根本绷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眼泪为什么就要往外跑呢,明明她都已经很快就要止住了。 宋清霖没有催促,坐在床边静静等着,还贴心地将帕子递到宋清漪面前。 待真的哭够了,她才睁眼看向宋清霖,“阿兄,让你见笑了。” 宋清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什么呢,一家人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 宋清漪下意识摸自己脑袋,结果手到半道,发现并不疼,尴尬地将手放下。 “哭什么呢?你们吵架了?”宋清霖问道。 宋清漪说:“大概是吧,就是知晓了一些看法之后,才发觉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的鼻音还是有些重。 “周念你打算怎么处理?”宋清霖没有拐弯。 宋清漪抽泣了一下,“她会死吗?” “也许会,她虽然也是受害者,但她做的事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错事就是错事。”宋清漪的声音闷闷的。 随即她又反问道:“若我刚刚说想让阿兄保她,阿兄会照做吗?” “不会。”宋清霖如实答道。 大盛的律法在那摆着,他不能、也不该以权谋私。 宋清漪早知他会这般回答,毕竟她的兄长最是廉正守礼了。 她的哭声渐渐停了,抓着宋清霖的手倚靠在他的臂上,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宋清漪心念微动,也许血缘关系确实是这世上最难以解释的东西。 她见宋清霖心绪不宁,忽然来了鬼点子,打趣道:“以后阿兄娶的嫂嫂,最好还是不要像我这般爱哭了,要不然两个人在阿兄面前哇哇大哭,阿兄都不知道该先哄谁了。” 宋清霖神色一凝,竟然真的琢磨起了她的这句玩笑话,眉眼间泛起一丝不理解,“你们姑娘家都是这么爱哭的吗?” “才不是呢。”宋清漪不悦地甩开了他的胳膊。 宋清霖瞧见她的动作无奈一笑,“那若是哭了,除了你这一种,还有什么原因呢?” …… “那自然是”,祝平安忽然来了个大喘气,“不能够放过她了。” 宋清漪刚刚问祝平安她对周念的做法是不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但祝平安认为宋清漪根本没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钟兰若不是因为她会死吗? “这话不能这么说,钟兰的死与她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她的做法我确实不能认同。”宋清漪道。 重新思考过后,宋清漪只觉这世上唯一个人字最难写。明明就只有两笔,却能够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性情。 既有自私自利者,又有无私大爱者,既有和善友好者,又有奸佞小人者,既有坚定不移者,又有朝三暮四者…… 自私者可以一捧真心,大爱者也能圣人私心,和善者可以装模作样,奸佞者也能有苦难言,坚定不移者可以不计后果,朝三暮四者也能浪子回头……这世间之人各尽不同。 而她,又属于哪种人? “宋清漪,你说的都对。”祝平安揽着宋清漪靠在床头的位置。 “哪里对了?”宋清漪抬眸看向她。 “你说起话来总是那般通透。” 宋清漪摇头,道:“话是通透没错,可人却不会,若是我身边的人受了伤出现在我的面 前,第一时间我可能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祝平安的手更紧了些,神色异常认真,“那都是人之常情。” 宋清漪还想再说什么,春华端着药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宋清滢。 一见来人,祝平安一哆嗦,她赶忙将脑袋从宋清漪的肩上提起来。 “阿姐。” 宋清滢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祝平安一眼,拿过春华手里头的药,这才说道:“阿涟,先喝药。” 宋清漪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接过碗。她看着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眉毛都团成一团。今日是阿姐来送药,这药阿姐必定是看过了,也不知里头的姜片,春华有没有去掉。 “放心,一点姜味也没有。”宋清滢说道。 宋清漪被人戳破了心思,这才端着碗小口小口抿着。苦苦的,她也不喜欢。若不是不喝药就不会好的病,她先前都是靠着自己挨过去的。 一碗汤药见了底,春华赶忙将准备好的蜜饯塞进宋清漪的口中,才缓缓冲淡了苦味。 “阿姐今日不授课?”宋清漪问道,往常这个时间点宋清滢一般都在书院。 “我告了假。”她回道。 “哦。” “鄂尚书被停职察看了。”对于朝堂之事,宋清滢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再避着宋清漪了。 “是三皇子妃的母家?”祝平安惊呼一声。这可不得了,三皇子妃都要垮台了,那连着三皇子垮台不就不远了吗?毕竟夫妻都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想要各自飞,也飞不远吧,更别提三皇子对三皇子妃那般情深义重。 宋清漪立即联想到鄂永康在天香楼被杀害的事,她问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祝平安也想问,这事应该不会是他爹做的吧? “不算突然,江小将军几日前便递交了折子,算下来这事他出了不少功劳。” 祝平安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 “祝御史也是出了不少力气,在朝堂上说了不少‘好话’。”宋清滢看向祝平安。 祝平安心里一咯噔,她私心是不想祝家直接与皇子扯上关系。 宋清漪斟酌着开口,与她们说了鄂永康已死一事。 祝平安的反应最为激动,“什么,他死了?” 这京城谁不知道鄂尚书只有一双儿女,从小就当眼珠子在疼。现如今三皇子身陷囹圄,女儿那头没了指望,儿子这头连尸体都找不着,自己又被停职,搁谁身上不难受? 听完祝平安的话,宋清漪若有所思,她问道:“阿姐,三皇子是不是对皇位无望了?” 宋清滢给出的回答也很明确,“大势已去。” 可能人天生就会对弱势者共情吧,宋清漪忽然也有些难受。三皇子妃那日相处下来,瞧着确实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这样一个人,突然间就要经历一系列变故了,着实会令人心疼。 而且,这么一个大势力,说倒就倒,接连的变故没有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她忽然也有些后怕,那宋家呢?会如此吗? 察觉到宋清漪兴致不高,宋清滢转了话头,“阿涟,宋家不会如此,阿姐会保护好你们。” 朝堂风雨变化,若有一朝宋家当真也不能避免,她也会想尽办法保住他们。 可宋清漪却不这么想,阿姐不是应该做这些的。 宋清漪忽然觉得,她自己更需要有自保的底气,才不至于拖累了他们。 “你们也别那般丧气,还有我祝家呢,想那么远做什么。”祝平安插话道。 宋清漪难得笑了,拿起一旁的蜜饯往祝平安嘴里放了一颗,“那明日我们先一起去看看钟兰,好不好?” “明天?你可以吗?”祝平安正在咀嚼,有些口齿不清。不得不说,宋府的厨子贵有贵的好处,做的东西比他们家好吃多了。 见宋清漪颔首,她哪里还会不应:“当然没问题。” 47. 看望 马车再次驶进东宁巷。 “小姐,到了。”春华喊了一声。 宋清漪回过神来,在祝平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还未入门,一阵呜咽声便传入耳中。 那是钟母的声音。 宋清漪眉眼微颤。 她不经意间往边上一瞥,那里还停留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也够寻常,她倒是没有多想。 春华上前敲门,过了一会,钟父来开了门。 见到她们,钟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宋姑娘,祝姑娘,你们来了。” “钟叔,节哀!”宋清漪道。 事已至此,她已然改变不了什么。能做的,只是一些钱财上的补贴,尽管她知道,他们可能并不需要,以及一些她力所能及的陪伴,让他们不至于过于孤单。 钟父的视线落在头顶摇摇晃晃的白灯笼上,这还是他昨夜才匆忙买回来的。兰儿的消息昨日他们才知晓,先前官府一直锁着消息,押着人,他们就担心兰儿会出事,结果真是如此。 他苦笑道:“我儿命薄,不愿历人间沧桑。想来老天也是心疼她,所以让她先我们一步离去,也好,省的我与她娘今后担心了。” 宋清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向钟父眼底厚重的乌青,那是他的女儿,他的心境又怎会如他口中所言那般泰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也经历过许多回,每次耳中嘈杂的哭声都不绝于耳。 祝平安也是沉默着,她对于这类丧事一向是极少说话。 “钟叔,能否让我去见见阿兰?”宋清漪恳求道。 从马车上过来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几种准备,被扫地出门、被辱骂一顿、甚至连门都敲不开……可是没有,钟父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让她们进来了。 院子里到处挂着白布,花圃里的花开得正好,正堂中央前摆着一副棺材,棺材旁坐着一个神情颓废的妇人,风吹过妇人额角的碎发,非要作乱般吹散她手里虚握的纸钱,漫天而下,纸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无端孤寂。 宋清漪走上前去,却被钟母挡了回来。 她脸上的泪迹尚且未干,眼底的红血丝弥漫了整个眼眶,却在她踏进屋子的那刻冲了过来,冲她喊道:“不要过去了。” 宋清漪紧紧握住钟母的手,她以为她是要责怪她,一时之间心里更不好受了。 “钟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想看看她,好不好?” 她的泪水也滑落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钟母还是没有应允,宋清漪慌了,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原是那般害怕失望,她希望钟婶怪她,骂她,而不是只是看着她流泪。 “不是钟婶不好,是兰儿她面上……”钟母几番欲言又止,她抽泣了一下,嗓音是止不住的沙哑:“受损,我怕你害怕。” 此时,宋清漪才知道钟兰离开之时是何种情状,被人面朝着砸向井上的石头,直到看不清五官,那该有多疼啊。 “别哭”,钟母拉着袖子给宋清漪拭泪,“伤口裂开会更疼。” 宋清漪很想憋住眼泪,想听她的话,可是她怎么就做不到呢。 她一把抱住了钟母,俯在她的肩上,“钟婶,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带着她们两个一起走,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家兰儿都说她想要交你做朋友呢。” 钟父没有说话,倚在门上静静地看着。 哭了许久,哭声才停了下来。 宋清漪看向棺材板里的人,她的指尖一颤,脸上的白布又被重新盖了回去。 屋外的春兰开得正盛,摇风独秀,清幽的香气不知觉散了整个院子,宋清漪觉得浓郁极了。 许久,她开口道:“钟婶,让我试试,我会一些入殓的手艺,我想让阿兰漂漂亮亮、原原本本地走。” 钟母惊了一瞬,诧道:“你会?” 也不怪钟母惊异,京城里除了一些仵作人家,很少有人会这些。 “学过一点。”宋清漪淡声道,没解释缘由。 钟父这才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她并非家里的娇儿,是宋家才寻回来的,曾经定也是吃过不少苦。 钟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谁家会让姑娘家去学这些呢?只有钟父说了句,“麻烦了。” 宋清漪让春华去外头借来一些工具,这些工具市面上一般很少有人卖,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借,但总归是要去试试的。 祝平安跟着宋清漪站在门外等。 她瞅了一眼里头的棺材,又看了一眼宋清漪,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宋清漪,入殓也是收养你的那人教的?” 宋清漪这几日已经想起这个人太多次了,当即她便否定道:“不是,我偷学的,他什么也不教我。” “那你可真厉害。”祝平安倏尔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谢夸奖。”宋清漪顺着往下应道。 祝平安抿了抿唇,“突然觉得我自己长这么大什么本事也没学会,就连大多数人擅长的女红我也拿它没辙,还老是惹爹娘不高兴,从小到大他们所期望的事一件也没做成,有时候都想不通自己这么就那么没用?” “女红我也不怎么样,咱俩...同病相怜。”宋清漪安慰道,她不知道祝平安怎么忽然伤悲起来。 “哪里能一样。”闻言,祝平安噘嘴道。她快速将边上的那颗小石子踢开,像个玩心的小孩子。 宋清漪瞧见了,反而莫名有些羡慕她。 羡慕...她的生机、她的亲和、她的棱角...... 石子打在了不远处的秋千椅上,祝平安顺着响声看过去,这把秋千椅她也见过许多次了,钟兰跟她说这是她爹给她做的,她当时收到时可高兴了。蓦然,她想起自己的院子里的那架,已经很久没去玩过了。 她一直对丧事是敬畏的,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吧。 阿娘怀她之时,出过好几次意外,所幸她命大,全都挨了过来,后来爹娘怕她又出事,特意去庙里求了这个名字。 祝平安,祝平安,祝己平安,亦祝君平安。 当年甫一得到这名字,爹娘都觉得好。后来确实是好,这些年她都过得很顺遂。 过得太顺,也容易胡思乱想,祝平安就是这样的人。她甚至偷偷想过若有一日她不被保佑,意外没了,那么她的灵堂该如何布置才更得她心意。 宋清漪侧首,捏了一把祝平安的脸,喊道:“姐姐,回神啦!” 春华回来的倒是挺快,她将装着工具的箱匣打开,让宋清漪看。 宋清漪一愣,“春华,你是从哪儿找来这么齐全的?” 春华应道:“这是江小将军给奴婢找的。” “江时越?” “嗯,路上去了两家棺材铺,他们要不说没有,要不就是不愿借,后来恰巧碰上江小将军,他知道奴婢的苦境后,便带着奴婢去寻。”春华迅速解释了一下缘由,“喏,江小将军也在呢,小姐如果想知道是何人,直接问他更容易些。” 宋清漪愕然侧首,男子坐于马上,玄色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束起的黑发正被风高高扬起,自带几 分矜冷疏离之气,偏生那是一朱红发带,逸逸于空中,衬得人明艳飒然。 “江小六,你来这做什么?” 宋清漪慢走到门口,抬头问他。 “你那丫鬟没与你说?”江时越反问道。 宋清漪嘟囔:“我才不信你这么闲,还专门来给我送一趟。” 马上的人翻身一跃,就到了姑娘跟前。他抱拳作揖,在宋清漪面前微躬身子,放低了姿态,“确实另有要事相托。” 不远处的人望着两人也是频频挠耳,他们靠的那么近说话,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吗?祝平安眯着眼,头都快掉到春华的身上了。 春华有些好笑地说道:“祝姑娘,其实你如果要听,可以往前一点。” 祝平安身子一顿,将目光从那头收回,直盯盯地看着春华,“好你个春华,什么时候本姑娘做事要你指挥了?你要知道你是宋清漪的人。” 春华闻言,悻悻闭嘴,祝姑娘真是开不起玩笑。 …… 再次从屋里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宋清漪道:“钟叔钟婶,你们去看看阿兰吧。”说着,她微微笑了,擦了一把额上冷汗。 “这就好了?”祝平安说着也往里走去。 宋清漪看着她的背影点点头。 这样,阿兰应该也会开心些了。 转过身时,她没注意到脚底的门槛,一下子没有站稳,直直往前倒去。手下意识地扶住门框的位置,堪堪停住,头一下子抵在了江时越的胸膛前,本来额头就有伤,被这么一撞,宋清漪还真有些头晕。 她捂着额头从江时越的胸前抬头,眼里还迷糊着,鼻腔就先一步闻到一阵香,不是院子里的花香,那是独属于江时越的气味。 不知为何,宋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间更快了些。 只是不巧的是,抬头间正好再次对上他的下颌,猝不及防中,又是一撞。宋清漪呀的一声,眼角噙出泪花,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梅花香,动作迅速地将江时越给推开。 “江小六,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她不满地控诉道。 江时越有时觉得宋清漪莫名其妙,这儿又不是她家,他还不能待了吗? 随即他哂笑一声:“不行吗?” “你要是不站这,我怎么会撞上你?好疼的。” “碰瓷?”江时越缓缓吐出两个字,可听到后头的三个字时,他一时失言,目光掠过她额角红透的皮肤,接着往下,那双素来狡黠的杏眸此时盛着水雾,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撞得比较重了。 忽然间,他有些懊恼。 但江时越似乎又不甘心被她如此脾气对待,视线移向左侧,没好气地说道:“阿怜姑娘,麻烦下次说话前,请先放开我的手。” 宋清漪疑惑地看过去,这才发现,刚刚太急,将他的手当成门框了? 她撇开手,颇有些不讲理的语气说道:“那又如何?我都答应你说的事了,你方才不是都出了屋门,怎么又折返?我还没怪你吓我一跳呢。” 如果他不在,她照样有信心不摔。 江时越哽住,她怎么就是喜欢对他倒打一耙呢? 从初见伊始,就是这样。对于别人,他从未见过她冷言相向。 “有事不行?又不是找你。”他语气略有些冲。 宋清漪的眼睛骨碌往屋内一瞧,他都与钟叔钟婶寒暄过了,想来不是来找他们的,那这屋里就只有…… 她眯着眼幽幽开口:“你有什么事来找我家平安?” 48. 不安 江时越嘴角一抽,也没纠正她,直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自然是想向祝姑娘打听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大皇子的消息,你也知道,最近这桩案子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阵波澜。”江时越说得隐晦。 宋清漪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下,他这态度转变的倒是快,要不怎么都说有利可图者惯会说些好听话。 “那你先与我说说如何?”她像是被他挑起了兴趣。 江时越犹豫了一下,道:“你附耳过来。” 宋清漪顺从地凑过去,江时越俯身在她的耳畔说了一会,然后退开。 听完之后,宋清漪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她迟疑地瞄了一眼江时越,随即扯着嗓子说道:“你真有后手?那好吧,姑且原谅你了。” 那声音提了几度,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祝平安等人在屋内出去也不是,继续待着也不是,这两人要是没有什么猫腻打死她也不信,她不想打扰了他们说话,只好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又怕钟父钟母觉得他们无礼,还小声替他们辩解起来。 最后是春华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宋清漪才注意过来。 她回首看向屋内人,见他们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看过来,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略有歉意地说道:“钟叔钟婶,阿兰的脸损害的太严重了,我手艺不精,没办法完全修复。” 钟父没想到她的本事属实不假,钟兰大部分面貌都被她修复了,她还细心地为兰儿上妆,若是兰儿知道,定也会开怀。 他点点头,“多谢姑娘,已经很好了。”随后他又看向江时越,“也多谢这位大人。” 江时越与宋清漪一前一后出了钟家。 宋清漪登上马车之时,余光无意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依旧停在那儿。 方才江时越说,有人在监视他们,所以让她配合着说些让人容易胡思乱想的话来。 她照做了。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 可是在她来之前,那辆马车分明停在路边许久了,他们又怎么会提前知道他们的路线呢。 难不成他们原本来找的人不是她…… 宋清漪一惊,着急忙慌地喊着让马车回头。春华不解小姐为何突然这么焦急,以为是小姐落下了很重要的东西。 祝平安也被宋清漪这一举动折腾得不轻。她扶着窗沿,极力让自己保持平衡,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宋清漪,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清漪心底涌起一阵极度的不安,她必须要回头重新再确认一下。 “刚刚江时越说钟家还有其他人在,让我一同做戏给他们看。” 祝平安也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宋清漪的话,她有些意外道:“啊?你是说有人要害他们?” 宋清漪也不确定,只在心底默默祈祷钟叔钟婶他们不会出事。 马车很快又回到了钟家门前,宋清漪一个箭步跳下了马车,她第一时间就看向右侧,心中一凉。 那辆马车不见了。 是走了,还是追着江时越去了? “小姐,没人开门。”春华心急道,她也稍微知晓了一点情况,此时也是害怕的不行。 祝平安眼尖,惊呼了一声,“宋清漪,你看有烟。” 宋清漪看了一眼天上,心惊胆战,她喊道:“直接撞!”语气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镇定。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木门被砸出闷声。 车夫也没闲着,听了吩咐之后,一同卖力地将门撞开。 屋内的情形可以说是糟糕了,钟父倒在了门槛上,睁着眼睛动弹不得,钟母靠在棺材边已然是昏了过去,上头半盖的棺材板不见了,宋清漪从院子里进来第一眼没有看见。 烟气逐渐弥散,原来是屋子前头的烛火被打翻了,火势很快,不一会便烧了小半个屋子。 * 另一侧的小巷里,江时越对着几个死士,他的肩上被划了一刀,几滴血珠凝结在了脸上。 地上的黑衣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场面好不了多少。 “谁派你们来的?从边关到京城,也不知我是个多大的威胁,竟能令他如此兴师动众!” 江时越用另一只手抹去了脸上的温热,他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不羁,“没想到啊!” 一阵寒光乍现,他手中的剑极快地刺穿了为首那人的右胸,对面那人青筋暴起,死死抵着剑身。 “呵,与我拼命吗?”剑又进了几寸,黑衣人眼中惊恐渐现,他被压得动弹不得。 其余几人见此情景,心中不由一颤,似是没想到江时越受伤了还能有如此本事与气力。 但此时正是好时机,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尽管刚刚被江时越的气势震慑到,但公子的命令怎能违抗。 余光中见几道黑色身影一同朝江时越袭来,他手起刀落,直接将剑拔出,抹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主子,我们来了。” 长青及时出现,一个翻身挡在了江时越面前。 只听叮当一声,原本指着江时越的剑被翻飞,那黑衣人酿跄了几步,被身后人抵住,才勉强站稳。 那些黑衣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二人,暗骂一声。自知不是对手,只好先走。 江时越望着寂寥的长巷,思绪不明,“你们怎么来了?” 长青没顾上回答江时越的问题,他一眼瞅见江时越破损的衣裳,焦急道:“主子,你受伤了。” “无事。”江时越又看向长河。 “主子,陛下召见。” * 到了医馆,还算及时。 大夫替他们诊治了过后,说无事,宋清漪与祝平安才稍稍放下心来。 “太好了,要是晚来一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祝平安吁出一口气,她拿起桌上的茶盏咕嘟嘟就倒了一大杯进去。 宋清漪也心有余悸。 大夫看了一眼另一头用白布盖着的人,欲言又止,“两位姑娘,不是老夫不愿意,看那位姑娘的样子已经没了有几天了,还是尽早入土为安比较好。” 祝平安的性子比较急,她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气呼道:“大夫,你什么意思?” 大夫被她这一句话整得有些无措,偏生这姑娘他又认识,是个有钱有势的主,自己又不能得罪了,但又不想被一个小辈拉了面子,便道:“没什么意思,果子吃过没,人就跟果子一样。” 祝平安蹙眉,人与果子怎么能混为一谈,欲要再争辩,宋清漪起身一把拉住了她。 “明白的。”宋清漪说道。 见宋清漪都没再说什么,祝平安歇了话头。 待大夫走后,祝平安小声对宋清漪说道:“宋清漪,你这样总是显得我很冲动。” 闻言,宋清漪一怔。 这是今日第二回宋清漪听见祝平安在贬低自己了。 她不明白她这样说的意思。 她想问问,可是钟父这时候却醒了过来,他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们两个。 “两位姑娘,今日的大恩大德,吾没齿难忘。” “大恩不言谢。钟叔可否告诉我们在我们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宋清漪扶住钟父弯下腰的身子,将他带到了床边。 钟父其实也没搞懂当时的情况,只是那时候一个姑娘带着一个丫鬟忽然间就从隔间里闯了进来,原先还算客气,她们似乎想要在兰儿身上找什么东西,但是并没有找到,气急败坏之下就想着要起火烧了屋子,他与钟母意欲阻拦,却被她们打晕。 听了钟父的话,宋清漪问:“钟叔可知道那是何人?” 钟父摇摇头,说不认识。 宋清漪本想猜测是云珠,可听到钟父说为首的那姑娘样貌清秀,身上的衣着也很寻常时,她便觉得不是了。 那会是谁呢? “对了,那姑娘脸上原先还覆着白纱,后来才被我夫人扯开的。” 闻言,宋清漪脑中极快地掠过一个人影,会是她吗? 次日再回到医馆时,宋清漪便撞见钟父钟母离开。 “钟叔钟婶,你们这是要去哪?”宋清漪问道。 钟父钟母见到来人,神情稍显动容,“宋姑娘,我与夫人正要带兰儿回家,她已经待的太久了。” 宋清漪明白钟父说得是什么意思,天气逐渐热起来,若不早点让钟兰入土为安,到那时便会腐败,便是极大的不尊重。 今日她来本想与他们说这件事的,她先带着钟兰入葬,没想到钟父钟母竟先她一步。 “你们身体可吃得消,要不我先带她去?”宋清漪迟疑开口,其实后一句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的,谁会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呢? 果不其然,钟父朝她道谢之后,转身便抱起钟兰往下走去,身子跟着不知觉踉跄了几步,宋清漪在后头看着眼前一酸。 要是没有这些事,他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 怪只怪,命运多舛…… 目送着钟父钟母走远,宋清漪叹出一口气,她目光一飘,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不远处的客栈前,一个绿衣女子正进去客栈,宋清漪觉得那人的背影眼熟得很。 眼瞧着那姑娘就要脱离宋清漪的视线,她没再停留,直接抛下一句话给春华,“春华,你在这等我一会。” “诶,小姐,你要去哪呀?”春华尚且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中,待反应过来,宋清漪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须臾,祝平安提着一口气跑到春华面前张望着,微微喘息道:“你家小姐呢?不是说好今日一起给钟兰入葬吗?” …… 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前。 “王院正,如何了?”刘茂从盛武帝床前移至屏风后,小心问道。 王院正微微蹙眉,没说什么,只问道:“陛下怎么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 “王院正应该已经也听说朝堂上的风声了,还不是几位皇子的事,昨日陛下便召见了江小将军,可谁知今日江小将军竟在朝上说失踪案与大皇子有关,哼,那架势威风的很呢,这不就把陛下气病了。” 听刘茂这么说,王院正也听出了他口中的一丝不喜,不怪他这样想,当年江时越被刘茂执刑,手被打得血肉模糊,药还是从他这里偷偷拿的,他那时都不知道刘茂是与江时越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对着一个稚童也要生气。现如今,依旧想不明白。 “刘茂,给朕进来!” 刘茂闻声,双手立即拢在身前,躬着身子进了内室。他一抬眼便见盛武帝面色难看,掩帕轻咳,半晌也不停歇。 “陛下,保重圣体要紧。”他也在盛武帝面前侍奉过许多年了,与帝王之间的距离一度把握得很好,见此,很有眼色地立即上前替他轻拍后背。 盛武帝只是淡淡睨一眼他,随后沉声说道:“江时越呢?” 刘茂答:“江小将军自您晕过去之后,便一直在外头跪着。” “哼,他倒是知道规矩。”盛武帝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随后他看向王院正,正色道:“朕这脉象如何说?如实说!” 王院正冷汗涔涔,他虽是个院正,那也是医术有限,然陛下向来性情捉摸不定,这些年尤甚。当年尚丞相那事闹得有多大他不是不知道,而太医院自古便屡陷陪葬风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近日因心绪不宁,所以脉象才如此多变,只要好好调养,并无大碍。” “朕这副身子朕清楚得很,用不着你如此掩饰。”盛武帝说道,“罢了,你下去吧!” 待王院正出去之后,盛武帝问起了另一件事,“唐应可有消息传来?” 刘茂颔首,拿出那份秘密的折子呈在盛武帝面前。 “陛下,太傅写了折子来。” 盛武帝的视线落在那份折子上,过了一会,他伸手接过。 “并无异样,也无雄志,游山玩水,我看他是乐不思蜀了。既然这样,那便让他们都回来玩玩,看看朕这几个儿子哪个会斗到最后。”说完,盛武帝又咳了起来。 “国师近日可出关了?” 刘茂赶忙点头,“今日是出关的日子,想来再过不久就将炼制的药丸给陛下送来了。” 想起夏星阑,盛武帝脸色稍霁。 瞧着盛武帝要休息的模样,刘茂斟酌问道:“那江小将军……” 盛武帝倏尔沉默起来,“外头那个,再跪一个时辰,再让他走。” 49. 人心 客栈里,宋清漪并未看见人。 掌柜见她一直来回徘徊,拿出店家的姿势来,笑意盈盈地上前问道:“姑娘,是吃饭还是住店哪?” 宋清漪凑过去,小声问道:“掌柜可有见到一个穿着绿色衣裳的姑娘?” 掌柜打量了一眼宋清漪,连忙说道:“有,有,方才那位姑娘还与我说若是有人寻她,便直接将人带上去,这不巧了吗?她才刚说不久,你就来了,我还以为还要好一会呢。” 他连忙招呼店小二带着宋清漪往楼上走。 店小二带着宋清漪去了楼上的一间上房,甫一打开门,宋清漪便在窗前找到了那抹身影。她执杯望天,神情淡然,开门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宋清漪走了过去,“许姑娘,你找我何事?” 许菀这才侧首,看清宋清漪时,面上一怔,“怎么伤的?” 宋清漪回道:“不小心。” 她确实是不小心,若是当时能够再谨慎些,这脸就不会受伤。 许菀听出她口中的敷衍,朝着她淡然一笑:“坐。” 宋清漪在她对面坐下,这才看清她的右脸侧有一道划痕,划痕很新,像是才刚抓挠不久。 “这药膏效果不错,你拿着用。”许菀往宋清漪身上丢过去一个药瓶子。 宋清漪仓皇接住。 紧接着许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将茶盏往宋清漪跟前一推,语气同初见之时一样亲切,她说:“宋姑娘方才是说的哪里话?明明就是宋姑娘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倒是被吓了一跳。” “宋姑娘难不成是想清楚了要与我成为朋友了?” 一连问,宋清漪有时都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人家压根不是在等她,但看见她脸上了然的笑容,宋清漪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她反问道:“那许姑娘不呆在自己家里,跑到天香楼做什么?难不成许姑娘与云珠姐姐认识?” “云珠姐姐,叫的可真亲热。” 闻言,许菀顿了顿,眼睑半垂,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喃喃道:“上次那人原来真是你呀。” 她当时在云珠门前见到一个女子鬼鬼祟祟,还想着要不要将她解决了,但又想到那是云珠的地盘,处理人还是交给她自己处理就好,不然要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扣到她头上来。 眼下看来,倒是有些庆幸她没出手,不然她可没机会出现在这里了。 宋清漪犹豫了一会,想着要不要先问许菀为何要去害钟兰,但思索片刻又觉不妥,万一她不承认怎么办?于是她说起了另一件事:“许姑娘,你我第一次交谈时,你与我说,我会更能明白你的苦楚,可是当时你并未与我说实话。” 许菀愣了愣,颇有些自言自语,“那实话是什么?” 宋清漪想了许久,才将祝平安与她说的一点点吐露出来,“你的家人并没有对你不好,他们似乎还很怕你。” 后半句祝平安没有说过,那是宋清漪自己得出的结论。许菀被寻回家不久,里头的兄弟姐妹正如她所说明争暗斗,正房夫人的孩子走丢了,他们这些庶出的当然要找准机会出头。但依着祝平安的话来讲,许菀认亲归家之后,他们对许菀又是恭敬的,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家中长女吗?她想并非如此,没有谁会对一个有着利益纠葛的人如此坦荡。 “怕?”许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话,“一个女儿罢了。” “那是如何?”宋清漪追问道。 “你不会明白的。”许菀看向她,忽然她抛给她一个问题,“人性之论自古以来便争论不休,我倒是想知道宋姑娘站的是善的一方,还是恶的一方?” 炉子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腾起的热气半氤氲了对面人的面庞,犹如一道面纱,让人捉摸不透。 可不是捉摸不透,宋清漪不知她是怎么把话题扯到了人性的身上。 “许姑娘这话是不是问错了人,你也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其实我甚至连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都弄不清,如果真要我说,那我认为人大多数都是恶劣的,包括我自己。” “我其实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世事,我懦弱,我逃避,我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会及时认怂,会拼命地抓取一切我认为有用的东西,但若是这东西没了用处或是我不需要了,我可能就会弃之如敝履。” 宋清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记得曾经我独自进山时,很不幸,第一回就遇到一条蛇,你知道我看见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是求着那蛇不要咬我,很滑稽吧,对着一条蛇求饶。 但那蛇后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声音却跑了,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是下山的途中,我又回去了,那是因为我又想起那条蛇可以药用,药铺当时正在高价收。” 过去的她,也曾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与厌弃之中。 走丢的彷徨,陌生的环境,食不果腹的肚子,没来由的责怪,还有那些不能说话的‘他们’。 她很难喜欢记忆中的一切,也讨厌过去的自己。 炉子上的热水冒出些许来,溅在许菀的手背上,她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论糟糕,还有她糟糕吗? 她忽然发觉,她说的倒是没错,人都是恶劣的,正如她自己,亦是如此,要不然怎么会在她说完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对比呢。 手背上传来痒意,许菀低头一看,就见对面的人扯着衣袖正在擦拭着她的手背。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许菀低眸,声音不疾不徐,“宋姑娘,你真不一样,突然很高兴认识你。” 就是太晚了些,要是当年她第一个遇上的人是她这样的人就好了。 “哪不一样?” “你很真实。” 宋清漪收回了手,指尖不知觉蜷起。 “但这应该也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许菀微微一笑。 宋清漪面上一滞,不明白她突然这么说的意思。 “许姑娘,你找钟兰是为了什么东西?”宋清漪终于还是问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我还以为宋姑娘知道呢?”许菀很快将笑容敛起,表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 宋清漪皱眉,她知道什么?她就是不知道才会来找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你对一个已去之人还有如此狠心,宁愿放火也要让那东西成为灰烬?” “人命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许菀没有说话,宋清漪并不是一个耐心特别足的人,她原本以为许菀也是与那些失踪的女子一样是被控制了,但现在她发现她好像错了,她切切实实是在为他们办事。 没有什么所谓的无辜。 …… 后来的事只能说脱离了宋清漪的预期。 在她问完许菀背后的人是谁,然后象征性地说出几个名字时,许菀忽然神情一敛,对她下了死手,她被她压在窗台之上,差点儿掉下去。 祝平安带着春华恰巧过来寻她,见她悬在窗子上,心掉了大半,赶忙上楼。 而许菀也在那一瞬间放开了她,从窗子翻身下了屋子,待宋清漪反应过来,她已经不见了。 “宋清漪,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马车上,祝平安突然对她来了气,她又哭了,眼睛红透透的,与第一次宋清漪见到她时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两相径庭。 宋清漪先是愣愣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入怀里。 “不哭了。” 祝平安一听,嚎地更大声了。 宋清漪第一次发现祝平安竟然是这么爱哭的 人。 “能不能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清漪早该发现的,祝平安这两天一直没在状态。 “我跟我祖母吵架了,还把她气倒了。” “那肯定有理由的,对不对?”宋清漪说。 祝平安咬唇,“她要把我嫁人。” 宋清漪一怔,看向春华,春华点点头。 还没等她问,祝平安抢先开口,语气一下变得激昂,“谁想嫁给秦朋那个愣头青啊,长我那么多年岁,还不好看。” “他到底是谁啊?”宋清漪疑惑问道。 “死对头。” 提及秦朋,祝平安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哭闹了。 “前几年在书院读书时,我让他给我打个照应,然后他直接将我上报给了宋清滢,说我逃课,还不止一次。后来我就让别人帮我,结果他就是看不得我好,不能说只有我,他就是看不得所有人好。夫子跟他说要监督同窗,他就不知变通,我那屋子里的哪个没被他说过两句。” “宋清漪,你说,我怎能能嫁给他?根本就越不过心里的那道气。” 祝平安越说越忿忿,连带着拍了好几下车壁,咚咚的声音传进宋清漪的耳里,她真怕外头人以为马车里打起来了。 不过她也是十分不赞同,听了春华的介绍之后,多少也知晓了一些事情的全貌。 祝老夫人觉得祝平安年纪到了,便想着给她寻个夫婿。寻来寻去,便看中了大理寺卿的长孙秦朋。 秦家确实京城里热门的议亲对象,但秦朋却不是,他从小便博学多才,心细如发,但长相魁梧,完全不符合读书人的气质,有传言调侃他就是‘武将绣花’。 正因如此,他目前二十有三的年纪,还未说亲。 “咋办嘛,再过几日我祖母说就要与秦家先交换庚帖了。”祝平安说累了,她焉了气息软趴趴地倚在车壁上。 宋清漪:“这么着急?” “其实也是因着我这性子,从小到大作威作福惯了,京城里也没有哪个府上能瞧上我,祖母能寻到秦家算是最优解了。” “可是,我是真的不喜欢他。”祝平安讷讷道。 “不喜欢就不要将就,你这性子我觉得好的很,全京城独一无二。既如此,我们去找秦朋说清楚,听你的描述,他应该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我也想啊,可是他现在不在京城,跟着秦大人回老家省亲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祝平安猛的吸了一口气。 宋清漪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点子,突然她道:“要不我去找阿姐让她给你想办法?” 此言一出,祝平安连忙挥手,“不行不行,宋清滢只会劝我让我先好好考虑。” “那去找阿兄?” “更不行了!”祝平安暗道她是想小命不保吗?她要去让宋清霖帮她挡婚事,公主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宋清漪也没辙了。 祝老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寿宴上也见识过,那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有转圜的余地。要是平安没有其他法子,她指定会让她嫁过去的。 “吁!”人群中忽然出现一个人,马车的缰绳被紧急拉住,车内的人依着惯性往后倒去。 宋清漪捂着发疼的额头,问道:“李叔,发生了什么事?” “回姑娘,一位公子忽然从拐角窜出来,我没注意到,我现在就下去看看。” 宋清漪一惊,也怕伤了人,于是跟着下了马车。 “公子,你怎么样了?”宋清漪问道。 地上的人略有些狼狈地起身,他拍了拍衣摆,躬身作揖,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抬起来,“是在下走路失神,不关姑娘的事。” 这声音令宋清漪有些恍惚,她道:“简辞?” 50. 再遇 “简辞?”宋清漪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是你。”她惊喜道。 被喊道名姓的男子这才堪堪回神,他抬眸看过去,眼底有一瞬迷茫。 “阿怜,你怎么在这?”简辞说着便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也是我糊涂,这里是京城,你不在这该在哪。” 宋清漪也没想到会在街头遇上他,她嘴上笑着说:“简辞,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京城了?你家老太太居然肯放你出来,我还以为还要一段时间我才能见到你呢。” “因为一些事。”简辞淡声道,视线没有离开过宋清漪。 他没说什么事,宋清漪猜测他可能是不方便说,便没继续追问下去。她注意到地上的碎玉,有些忐忑,颇为歉意:“不好意思弄坏了你的玉,这玉佩多少钱,我赔你。” 简辞的目光从那片莹白掠过,听了她的话之后笑容止不住酸涩,她还是将界限划得那么清。 随后他说:“没多少钱,不用你赔。” “那怎么能行?”宋清漪蹙眉,就算她再不懂玉,也能看出那玉佩成色上佳,肯定值不少银钱,她怎么能够占便宜呢?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简辞无奈地扯唇。 “咳咳,宋清漪,这位是?”祝平安忽然轻咳了两声,她绕到了宋清漪的身旁,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在他们身上流转,好像在对宋清漪说‘你真厉害’。 宋清漪拧眉扫了她一眼,平安可真是的。 末了,这才替简辞介绍起来:“他叫简辞,是我在祁阳县的同乡。”而后她又道:“简辞,这位是祝平安,是我的朋友。” 闻言,简辞朝着祝平安微微颔首。 宋清漪问:“你最近都住在哪里?” “枫头巷,虽然离这有些路途,但胜在清静。”简辞语调温和。 宋清漪也知道简辞要读书,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所以对他选择的住址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好,既然没什么事,我们改日再见,到时我请你吃……”饭字还未出口,宋清漪便被祝平安拉至一旁,她俯在她的耳边悄声细语。 “那就是在祁阳救你的姑娘?” 酒肆里,章景含笑嘻嘻地开口,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长青站在一旁捂嘴得严实,生怕主子注意到他,可不是他故意要将宋姑娘的身份透露,实在是表公子对他一再威逼利诱,他也是没法的呀。 “不过,瞧那姑娘的模样,似乎与她身前的那位公子十分熟捻,你认识?”章景含微微挑眉,折扇轻合。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就从不远处的几个男女身上移向江时越。 他原本以为江时越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就像从前那样,即便是自己的吃食被打翻了,自己喜爱的小玩意被抢走了,也会默默地捡起,或者走开。但今日的他不同,章景含明显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郁闷。 那边的人言笑晏晏,江时越神情一凛,心头似乎有些乱。简辞居然来京城了,怎么这么早?距离秋闱还有好几个月,他来这里难道是专门来找她的?他说服他祖母了?还有,她面上如此开怀,是因为见到他了吗? “拉手了?”章景含惊讶出声。 似乎是打趣江时越上了瘾,他掩着折扇语气幽然道:“行舟,你再不过去,这姑娘说不准就真的不要你了?” 说完,他自顾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捧起茶杯神情悠然地轻啜一口,还不忘偷眼去瞧江时越的神色。 他也想知道这样一个人动心定情起来是何种情状。 林荫树道下,姑娘一身霜色裙袄,算不得多么好看,显得整个人素净冷清,垂髻上没有过多的发饰,只戴着只玉蝴蝶发簪,淡蓝色丝带系于两侧,衬得整个人灵动三分,尤其是眉眼带笑时,俏丽可人,那点儿生人勿近的淡漠慢慢褪去,平添亲近之感。 章景含只打量了几眼,便收回目光,余光见身旁人还在紧盯着,他笑了笑。 江时越在这世间在乎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家人罢了。若是能多添一个,那么上了战场也能多一份牵挂。 江时越方才抬眸才看过去,目光陡然锐利几分。入目便是宋清漪挽着简辞的手臂,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只白净的小脸上此时眉眼弯弯。 但他也没章景含那般眼瞎,这不祝平安还在旁边站着,她是看着简辞不假,可简辞的视线却时不时落在祝平安身上。 明显他们就是在说事。 江时越先是一哂,“眼睛不好可以先去对面的医馆。” 接着他冷声道:“另外有些话不要乱讲,被人听到有损她清誉。”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而使宋清漪处于被争议的一方。在这些男女之事的莫须有猜测上,世间从来难以公平,男子总能够潇洒脱身,而女子却总是话题的中心。 章景含哑然,他就继续嘴硬吧。 但偏头瞧见江时越好像确实无甚关心的模样,他眼底又带了丝怀疑,又或许当真是他理解错了,他并无喜欢那姑娘,只是心中略微的占有欲在作祟,造成‘在意’的假象,毕竟他也是男子,自然能知晓男子的那点小心眼。 此时宋清漪正搭在简辞的手腕上,她目光恳切道:“简辞,你就帮帮这忙吧。” 她虽然对祝平安的提议不甚赞同,但这好像是如今比较保守的方式了。让简辞假装平安喜欢的人,既不会对祝老夫人言辞相对,争论个不休,又能够解决她当前的困境。 祝老夫人想要让平安嫁人,无非就是因为她年纪到了,又日日没个正形,担忧她嫁不出去,日子拖着,后头吃苦。若她此时有了一个即将会试的‘心上人’,怎么说都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再说简辞品貌上佳,学识渊博,除了家世不对等,怎么着祝老夫人应该也不会再挑出什么刺。 祝平安见简辞只是在踌躇,觉得这事颇有希望,她双手合十立于身前,言语中的哀求越发强烈:“简公子,拜托拜托。你就假扮一段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件事之后,我们便立即分开,我绝不会占你半分便宜。在此期间,若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我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在此之后,我也会送上金银付你报酬。” “在这件事上,你绝不吃亏。” 祝平安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够情真意切了,怎么着简辞也该答应了吧。可是他怎么还是保持那副原有的模样,这倒是让祝平安觉得刚刚那话说得有问题了。 她开始思考起方才的话来,俨然将宋清漪与简辞撂在一边。 “你也是这样想的?”简辞垂眸片刻,他动唇道。 宋清漪抬头便对上了简辞的目光,她有些心虚地微微颔首,“我知道平安的请求有些冒犯,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就像她刚刚说的,等过段时日,老夫人没那么热忱这件事了,她就会与你一刀两断。我能保证她的为人,她是绝对不会纠缠你的。若你真的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再另想办法。” 其实她也挺震惊祝平安这跳脱的思绪。 “好。” 言讫,四周静了一瞬。 宋清漪与祝平安同时露出讶异的神情,宋清漪没明白,简辞怎么突然间就松口了。 “当真?不会勉强?”宋清漪疑惑开口。 那双杏眸瞪得大大的,简辞定定地盯着她看,抿唇一笑,“何时骗过你,还有...成语又用错了。” 宋清漪懊恼地挠头,面上是被揭 露的羞窘,“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恰巧此时祝平安一眼看见了对面酒肆里的江时越与章景含,好巧不巧,正好被她抓到他们看过来的时候。 她用手肘碰了碰宋清漪,示意她看过去。 酒肆里,两个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她认出了一人是江时越,另一人她没见过,眉眼之间与江时越有点儿像。见她们望过去,那人立即露出一个笑容,朝着这边挥了挥手。 宋清漪没去注意那人与祝平安说了什么,只见江时越漂亮的眸子半垂着,她有一瞬晃神,不知道他看了多久,随后她便看见他往这边走来。 江时越俊秀的眉眼在光下骨骼分明,现于暗处时又一下柔和下来,可声音却带着隐隐的戒备,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简公子,又见面了。” 江时越牵了牵唇角,眼底却不算热切。 “好久不见。” 简辞没有话要说了,江时越出现在这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他一直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毕竟新年以后他再也没见到过他。 “宋姑娘,别忘了皇后娘娘与瑾妃娘娘的邀约。”江时越忽的提醒道。 宋清漪这才想起今日皇后与瑾妃邀她入宫,她都有些好奇江时越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抬眼望了一眼天,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该继续耽搁。 宋清漪匆匆与祝平安道别之后就要离开,却被江时越勾住了指尖,借着衣袖的遮挡,旁人看不见,可简辞站在他们对面,对这点小动作一目了然。 他这是故意的,是怕他抢走她吗? 简辞更加觉得江时越少年心性,正如此前他那一句‘年轻’。 宋清漪侧首,一时怔然,想要脱手,江时越却攥得更紧,整个手掌都被他牢牢锁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背贴着,微凉的触感忽而接收到一阵滚烫的热气,让她忍不住心尖一颤,忘了挣脱。 江时越转身便对上宋清漪的视线,他像是在解释他刚刚不寻常的举动,“正好我也要入宫,我送你。” 这解释未免不妥。 “不会麻烦?”宋清漪歪头问他。 江时越垂眸看了一眼尚且到他肩膀的姑娘,说道:“顺路的事。” 要是章景含此时还在他们身边,定会好好翻一个白眼,只有他知道江时越那句顺路有多荒谬,他今晨才刚从皇宫出来。 顺得哪门子路。 …… 人都离开了,只剩下祝平安与简辞。 “你喜欢宋清漪呀?”嘈杂人声中,祝平安忽然开口。 她记得很清楚,他看向宋清漪的时候,两只眼睛就像黏在她的身上一样,不曾移过分毫。 简辞一言不发,在祝平安眼里没回答就算是默认了。 良久,他自嘲道:“喜欢不了。” 他不能喜欢,也没有资格喜欢。 何况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他,那么他的纠缠对她来说只会是困扰。 当哥哥也挺好...... “这是什么回答?”祝平安愣了一下,“你要真的喜欢,我帮你呀!虽说我认为他俩确实郎才女貌,但你长得也不差,争上一争,总有收获的。”她说着说着,竟感叹起来。 她没想到宋清漪的桃花债这么多。 倒让她羡慕起来,要是她也有这么一两个,何至于还要找人假扮。 “多谢吉言。”简辞似乎句句都有回应。 想了许久,他还是斟酌地开口:“祝姑娘,可否告知方才那人是谁?” “你是说江小将军吗?他叫江时越,是江国公的儿子。” 简辞垂眸,神情微动,若有所思,“原来他就是江小将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