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今日可想孤?》 1. 长街花满天 时在初秋,七月初一。 边军回师驻扎在京郊军营已经三日。 今儿个是大日子,项将军奉命进宫觐见。 她这次回京可是高高兴兴回来受赏的。 同袍们也想要张罗着为项将军张灯结彩庆贺。 可大军到达京城还需陆陆续续驻扎下来。 且封赏毕竟还没下来,项轻尧觉得不宜张扬。 但该有的祝福还是少不了的。 一大早,就是好些个将士围在营帐门口。 都是项将军的同袍,或是亲兵。 “将军,九转的军功总该要封个大官的是不是?”打头是个结实的年轻小伙,兴奋得紧。 “那可不咋滴,至少也得提上两级啊!”黑壮带刀的壮汉哈哈大笑。 “咱们将军如此勇武,就是多提上几级当个中郎将,要我说也是当得的!”起哄声不断。 “当得,自然当得的!哈哈哈!”众人应和,难掩兴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让本没有多在意官职的项轻尧听了,也不由面露红光,有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旁的沈副将看了,挥挥手:“去去去,都别起哄了,将军的功劳圣上自有定夺,你们几个倒是裁断起来了,都出去吧,将军要换衣裳赶着进宫呢。” 几个人不依不舍被赶了出去。 就是出了帐子嘴都没闲着,还在高声唱和呢。 项轻尧也开心,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现,但营帐里只剩下自己的副将时,也不由得骄傲几句。 “我也算是荣归故里,原来感觉是这样好的。” “啧,将军!”沈副将忍不住扶额。 项轻尧重新摆正严肃端正的姿态。 接过副将递过来的衣服,是进宫要穿的武将朝服。 她从来没有穿过朝服,这一身还是新的。 “将军,今日进宫给陛下留个好印象至关重要!” 嗯,没错。 项轻尧点点头。 几个月前,与大捷消息一同传回京的,还有她女儿家的身份。 她冒籍从军,女子之身隐瞒多年,要不是受大将军提携之恩,有机会挣得这实实在在的军功。 就论欺瞒主将,扰乱军籍的罪,哪一条都要命。 虽九转军功可抵,她依旧不能算是无罪。 大将军密报上书,替她请罪,又将她的功绩悉数道出。 才换来眼下的局面。 陛下一封诏书,直接将她的身份昭告了天下。 并令项轻尧即刻拔营,回京受赏。 项轻尧早有心理准备,她心里是很坦然的。 这封赏皇帝要是给,她就乐呵收着。 要是不给,算她功过相抵,也是她赚了。 总归不能她打了这么多胜仗,还给她贬黜了吧。 再说了,大将军偷偷告诉她,如今边军将官多悬,还有用得着她这习武奇才的地方呢。 对比项轻尧的松弛,沈副将却是忧虑,今日难得严肃。 沈副将跟着项轻尧三年了,他太清楚项轻尧是什么性子,压根没把今日的凶险放在心上。 可现下是什么情形,实在马虎不得。 “将军,就算今日是陛下召你进宫受赏,你可得有个负荆请罪的样子,咱们到底得给足陛下面子,陛下才好给你台阶下是不。” 沈副将本想抓着项轻尧的肩膀使劲摇晃,让她狠狠清醒一下。 但是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只是又将脸上的表情木了几分,以警示项轻尧。 “沈副......”项轻尧看着眼前人与面容十分不搭的表情犹豫地说道:“你还是别学着严副装严肃,他那人长得就严肃,你长得挺好看的,做这表情很丑。” 项轻尧有两个副将,一个姓沈,一个姓严。 眼前的是往日里嘻嘻哈哈、跟她好哥们似的沈放。 还有一个是大将军专门塞过来用来督促她的严副将,人称臭脸严。 要是她两个副将都变成整天这个脸色。 日子该有多难熬。 “哎呀,我的祖宗啊,”沈副挠头。 要不是那姓严的仗着自己在边关有家室,居然不跟着将军回京城,怎么会轮到他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是重点吗! “放心,沈副,我心中有数,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一个有数的人。” 项轻尧爽朗地拍了拍沈放的肩膀。 随后一把将人推出营帐。 老子要换衣裳了。 沈副将摸着自己被拍的生疼的肩膀,站在营帐门口脸上抽搐了几下。 大将军一定是骗人的,就他们项将军这力气,这手劲,怎么可能是女人! 嘶...... 大将军一定骗了皇帝陛下,骗了军营所有人! * 跟随大将军同骑进城,即将步入京城最繁华的主干道朝阳大街的时候。 项轻尧一行几人都惊呆了,远远望去这是怎样的盛景。 远处朝阳大街两旁已经挤满了百姓,人群纷纷扰扰的都抻着头往城门口探。 在他们还没有进入城中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依稀的尖叫声。 为何会有尖叫声? 有匪徒? 在京城最宽阔的大街上? 几位或是项轻尧的上司,或是与项轻尧同级的同袍们都讶异得紧。 想到是有匪徒都没有想到,这尖叫欢呼声是为了他们一行人。 毕竟这些人只听到过战场的厮杀,哪里听到过这种细细碎碎却顶破天际的欢呼吵嚷啊。 “这......”几人都看向领头的大将军。 一军之首,北昭威望最盛的佟老将军今日也是褪去戎装换朝服,盔帽换束发,露出已有些花白的头发。 他勒住马头思索,镇守边关多年,也有过几次大胜之后班师回朝在朝阳大街接受百姓簇拥的时候。 只是......没这么大阵仗啊。 狐疑中,他问一旁正在核验身份的守城将领:“朝阳大街今日为何如此喧闹,发生了何事?” 守城的将领也是武将,对于劳苦镇守边关的将士本就敬佩有加,更别说眼前这几位都是战功赫赫。 他有些激动,但还是尽量妥帖地回道:“大将军,今日没有旁的事,百姓聚集在这里正是为了欢迎您几位将军回京啊。” “啊?!”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今日百姓聚集,城门查验比往日严些,劳烦几位将军了。” 守城将领将令牌逐一奉还,又道:“陛下已特许几位将军可以骑马过朝阳大街。” 听到这话的将领们顿时更加兴奋起来,将令牌收起来,就开始整理衣襟帽子,还有的特意拍拍马背上的尘土,顺了顺鬃毛。 原来那些百姓竟是在夹道欢迎啊! 这夹道欢迎的声音中,像是有很多姑娘的声音啊。 确实,你看这远远望去,五颜六色的衣裳,她们好像还提着花篮! 不会还有掷果盈车的大场面吧。 更加更加兴奋。 “项将军,这是您的令牌,您收好。”守城将领一一分发令牌,分到项轻尧的时候,大着胆子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位将军就是传说中的女将军啊。 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项轻尧一身青色朝服,胸前还绣有品级相对应的兽纹图案,身量高挑。 虽不如旁边将领那样结实,但骑在高头大马上也不会显得纤细 ,反而让人感觉挺拔有力十分相称。 肤色是微微的麦色,面容干净,骨相分明,眼眸明亮而沉静。 “多谢。” 项轻尧接过,收好令牌后却见到这位守城将领还在看着她。 从她的视角顺着那人的目光,项轻尧看向自己衣服上绣着的兽纹图案。 是在打量她衣服上是什么猛兽吗? 额,她也不认得。 正想着要不问上一问,大将军的声音传来。 “轻尧,跟上。” 正事儿当前,项轻尧点头示意后跟了上去。 真是好大的场面啊! * 见到高头大马上的几人一步步地进入城中,城中的百姓更是激动起来,眼看要冲破防线想要冲上来的样子。 官兵赶紧再次加强防卫,喝退众人。 挤在最前面的果真大多都是女子,她们手持花篮,篮子满满当当的各色娇嫩花朵。 人不能冲到朝阳大街中央近距离观察,花就使劲往远处扔。 试图要用最大的力气,扔到马头上才好。 一瞬间真是鲜花漫天满地。 常年在军中的一众将领看到这场景实在感动。 年纪小一些还未成家的几位更甚。 他们虽然表面上还似乎不露声色,一脸云淡风轻。 心里却是汹涌澎湃。 他们好多年,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姑娘了,呜呜呜。 他们北昭的姑娘真是太美了。 一个个的美得跟这花一样娇艳欲滴,美得痛彻心扉,美得看不过来啊! 有着同样心思的几人,微笑着还对视了几眼。纷纷懂了彼此心声。 兄弟,你也是装起来了......平时的猥琐荡然无存啊。 不儿,兄弟,你看我干嘛,看姑娘啊! 项轻尧也在其列,对眼前的景象在心中大为赞叹。 她注意到有几个漂亮姑娘的花扔得格外远。 这女孩长得漂亮,准头也好,放到军营得是个练箭的好手。 诶,你看,那个黄衣服的姑娘差一点就能将花扔到大将军的马上了。 真是可惜。 想来那姑娘也是觉得可惜,脸上明显有遗憾。 姑娘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视线却穿过大将军,往后边探过来。 她好像是在看自己? 项轻尧一瞬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一队优秀的将领里论资历、论军功、论谋略,她都算不得最出挑。 她顶多是力气大些。 综合实力还得是她的楷模,大将军佟穆最是让人钦佩向往。 但这时,佟老将军的声音再次传来。 “轻尧!你上前来,到我身边。” 大将军竟然喊她去前头,这不合适吧,她论资排辈在队伍里不该靠前。 项轻尧踌躇。 “快来,这边。” 这时头里的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回头喊她,脸上表情尽是了然跟欣慰。 项轻尧不解地驱马上前。 行进到大将军身旁,跟各个前辈抱拳拱手,才将视线转到面前百姓身上。 面前没有了同袍的遮挡,视野更开阔了。 人群中有好些女子见到她从队伍中到了最前面,一个个更加激动,尖叫声也是此起彼伏。 京城女子大赞,还是佟老将军上道! 项轻尧发现...... 其中,那名她之前注意到的黄衣少女着急地让身旁两个姑娘将她架了起来,高出人群半个身子。 挥着一面绣有长缨的小旗,铆足了劲儿高喊:“长缨阁的姊妹们,跟我喊——” “——满城郎君任你挑!” “——挑来挑去项轻尧!” 2. 太子美如仙 项轻尧伴着欢呼声、呐喊声一路穿过朝阳大街。 满街的姑娘都在追着他们的队伍,喊着项轻尧的名字。 时不时齐声唱和的口号更是让项轻尧红了脸,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副不失仪态的样子。 于是,在长缨阁的姑娘们眼中......她们崇拜的项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高挑利落,神色从容。 初秋的日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鼻梁与下颌的线条衬得分外鲜明。 项将军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去抚摸马首的鬃毛,执起落在马头上的花,向着她们挥舞致意。 “看呀,不愧是咱们项将军,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英气,长缨阁的骄傲!” “是啊,项将军真是名不虚传,气势非凡,定会登顶京华榜之魁首。” “魁首?这不至于吧,要论声望还是太子殿下,”旁边有人反驳道。 “对对对,”他的同行之人应和,“要知道自从太子及冠以来登顶,魁首就没变过。” 原本讨论的二人顿时按捺不住了。 纷纷回头。 “没眼光!” “咱们项将军靠的可是赫赫战功,太子殿下凭着身份与美貌怎能一直霸占魁首之位!” 气势之盛引得无数旁边人侧目。 京华榜作为一个网罗天下英杰、以排行论功绩的榜单,已然是现在百姓最关注的谈资。 “太子魁首怎会只凭美貌,在朝堂之上早已展露治国之能,不然陛下怎会让他早早参与政事。” “是啊,前岁京郊水患的安置之法就是太子提出来的,何况太子的确貌美!你们不承认这一点吗?” 面对反问,没有人反驳。 见到太子应染的人,都不会对这个问题产生疑义。 “就算如此......京华榜比的毕竟是声望,太子久居庙堂,鞭长莫及,怎能知道民间百姓的困苦。” “对,项将军多年戍边,保家卫国,武功高强。” 众人凑了上来,要为自己心中的魁首争上几句。 谁料维护太子的两人嘴上功夫实在太好。 “片面,都是为国为民,跟哪里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两者都是为国为民,太子殿下还有美貌,选哪个显而易见啊。” ...... “哼,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们长缨阁的姐妹们必会成为项将军的忠实拥趸,护其登榜!” “等等......你们两个这么维护太子,怕不是惊鸿阁的吧,怎么混到我们的队伍里来了。” 被看破身份的二人知道不好再争辩下去,甩袖离开了。 小插曲不足影响姑娘们的热情,她们的视线再次被项轻尧吸引过去。 “啊啊啊,项将军接住了我的花!” * 直到进入宫城下了马,项轻尧都还没有晃过神来。 身边的将领调侃道:“项将军名声大噪,定会平步青云。” 项轻尧有些赧然道:“哪里哪里。” 她摸摸马儿的鬃毛,安抚着。 “我刚刚还听到有姑娘说要助你登上京华榜榜首呢。” “那可是给咱们边军争脸了,哈哈哈。” “咳,马上就要面见陛下,都收敛些。” 前方有宫人快步而来,停在佟穆身前。 “请几位将军即刻入殿,陛下跟太子殿下已在殿中听政。”宫人说完就转身带路。 佟将军率先跟上去。 几位年轻的将领走在身后,极小声地说着。 “太子殿下也在,咱们还没见过呢。” “太子应染美名在外,又受陛下宠信早早参与朝政,等会儿定要好好看看。” 应染? 项轻尧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太子名叫应染? 应染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是个女孩子啊。 她幼年时曾在一次宫宴上见过应染。 那年她随族中长辈赴过一次宫宴,席间枯燥不已,就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花园,在那里见到了幼年的应染。 假山旁的小几边坐着一个身穿绯色锦衣的小孩子,生得粉雕玉琢,身边围着一圈宫人,手中端着各色精致的糕点,细声细语地哄着。 但小孩子对此不为所动。 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一样也不肯吃。 “这个太甜了。” “这个样子不好看,不吃不吃。” 项轻尧在边关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小伙伴。 她好奇着,犹豫片刻上前,将自己藏在袖中的肉脯递了过去。 “我这个好吃,可以跟你换吗,你这些糕点,我都没有见过。” 小孩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倒是真的接下了。 两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捏着肉脯,放到鼻间嗅了嗅,却没有立即入口。 而是问道:“你是谁?” “阿爹说,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讲自己的名字。” 小小项轻尧是个直肠子。 见项轻尧不说,对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叫应染。” “项轻尧。” 她咧嘴一笑,露出嘴巴里因褪牙而缺失的洞。 “应染,”项轻尧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漂亮得很。 还没等她跟新认识的小伙伴再聊几句,远处便有宫人匆匆寻来,嘴里连声唤着“殿下”。 唯恐偷溜出来的事再被旁人发现,她转身就溜了。 连换来的糕点都没来得及拿。 项轻尧也只进过那一次宫,短短的一次相遇,记下了“应染”这样一个名字。 对方姓“应”,被宫人称为殿下,又见应染漂亮得如同软团子一般。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见到的,是皇家的哪位小公主或是小郡主。 没成想,竟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 殿中。 皇帝端坐在御座正中,应染则坐在御座下首另设的紫檀螭纹圈椅上。 项轻尧一入殿,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应染吸引。 他确实太令人瞩目了。 即便隔着一众朝臣,只能隐约瞧见他的身影,也掩不住那份夺目。 项轻尧跟着走进殿前,行礼又起身。 真是美得不像话,她这样想着。 幼年记忆里的应染漂亮软嫩,是一个爱皱眉的绵团子。 成年后的应染身形修长、气质华贵,容貌尤为昳丽。 此刻正抬眼看向进殿的一行人,扫量了一圈,落在了项轻尧身上。 倏地目光对上,项轻尧又慌张地低下头去。 听到皇帝开口笑道:“各位爱卿一路远行辛苦了,如今边关战事安定,皆是诸位的功劳,此次定要好好嘉奖。” 众人谢恩,皆是感念皇帝的体谅。 问过边军近况后,皇帝又话锋一转看向项轻尧:“这便是我北昭那位巾帼将军?” 说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 项轻尧被点到名字,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原本的坦然在皇家威严的压制下,稍稍泄劲,多了一份紧张。 她向前一步,“参见陛下,末将项轻尧,特来请罪。” 说着她叩首再次行礼。 “请罪?”太子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语调也舒缓,却是难掩威严。 只轻轻问了这一句,便没有后话。 项轻尧只得继续说道:“末将欺瞒主将,冒籍入军,自知重罪。” “既知重罪,何故投军?” 项轻尧感觉威严更甚,朝堂上落针可闻。< /p>她能感觉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曾在阵前面对过数百张对着自己的弓,也曾在杀伐中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都没有过现在这种无措。 她不怕领罚。 她怕的是朝廷一道旨意,便让她从此之后再也回不了军营。 那才是真正让她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谨慎地开口:“末将自小习武,受家父教导,亦有报国之心,又见边关百姓实在艰难,遂私自投军,请陛下恕罪。” “自小习武,”应染点点头,继续问道:“孤听闻将军力能拉十力弓,百步之外射杀敌军将领,可真?” “是。” “既英勇不凡,又能指挥残部突围、策应中军,可谓有勇有谋啊,父皇。” 应染话锋一转,轻飘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话中的偏向。 “既如此,何罪之有,项卿快快起身。”皇帝听到此时哈哈大笑,畅快道。 “项将军乃我北昭难得的将才,自古也有靖国夫人披甲守城那样的佳话,朕效仿先贤广纳英才,定不会辱没了你的本事。” 皇帝这番话一出,便等于当着满殿群臣的面替此事定了性。 关于项轻尧的身份,数月前朝中早已争过一轮。 如此之后,是赏是罚,只论军功。 “多谢陛下,末将必然尽己所能,守卫边疆。” 项轻尧没有察觉,自己说这句话时,尾音竟隐隐发颤,却又透着如释重负。 随后的封赏依次宣读,殿中再无人出列反对。 项轻尧忐忑的心落了地。 对于即将给自己多大的奖赏,她并没有很在意。 宫人念到她上前领赏时,她想的是自己的身份如今终于大白于天下,不用躲躲藏藏。 以后还能继续在军中效力,大为畅快。 待到下朝之后,定要去吃点酒,然后回家看望许久不见的阿爹和兄长,一起庆贺一下。 项轻尧没注意,应染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直到内侍继续宣读下一人的封赏,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她领赏时不见格外欣喜,身份大白于天下,也未显出半分自得。 应染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像是重新将她估量了一遍。 众将领皆已领旨后,内侍上前,唱道无事退朝。 朝臣们悉数散去。 * 项轻尧一脸疑惑地跟着佟老将军进入了皇帝的书房内。 她跟大将军被单独留下说话。 这还是项轻尧第一次有了自己已经是朝臣的感觉。 “都坐下说吧。” 殿门合上,皇帝挥挥手,有宫人搬来两把椅子。 项轻尧有些不自在,她学着佟老将军的样子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下,理了理朝服。 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看,项轻尧也看了过去。 此时应染已经没有刚刚众臣在时那样的端庄持重,身形微斜,手肘撑在圈椅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项轻尧。 项轻尧不知太子为何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心中再次感叹于世间怎会有这么好看的造物。 脸生得极其精致,眉骨清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浓黑,天生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肤色冷白,鼻梁挺直,唇色却鲜明得近乎惹眼。 下颌的线条利落,并不显柔弱,只是五官生得太过昳丽,教人一时难以移开目光。 项轻尧看得出了神。 应染微微弯起唇角:“项将军为何一直看着孤?” 项轻尧猝不及防,脱口就道:“殿下生得好看。” 应染眉梢轻轻一挑。 项轻尧却已经移开视线,心中暗叹。 真是美如谪仙。 3. 皇帝命难违 脱口而出的话。 项轻尧反应过来后,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感觉有些失了体统,好在在场之人都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皇帝和太子都已经习惯,有人因太子的外貌而失仪。 就连皇帝自己,偶尔也会因太子的貌美而感慨。 甚至即兴赋诗一首。 宫人此时已经将一张厚实的舆图展开在案几上,皇帝抬手让几人围看。 “如今南境安稳,隔海相望的东倭也已俯首称臣,我北昭唯有西夏这一大患。” 说着皇帝在舆图上手指划过一个区域,敲了敲。 “陛下,西夏虽然节节败退,却因草原广袤,败了隐于腹地,重整之后依旧来犯。” 佟老将军抱拳,继续说道:“如今西夏之难并非打不过,而是打不完。” 在场之人皆有此感。 几月前的大捷并不是结束,不过是残部退去,恐来年继续来犯,反反复复。 边军常年驻守牵制,对国力消耗实在不小。 “今年几战,西夏虽未占得便宜,但那白狼王却在败退之际收拢残部、保住了主力,反而在草原诸部中打出了威望。” 佟老将军忧道:“来年草盛马肥之时,恐是恶战。” “怕是.....”项轻尧此时试探着说:“等不到来年?” 几人被项轻尧这句话吸引注意。 “为何?”皇帝问道。 佟老将军也看向她。 在接收到肯定的眼神后,项轻尧继续说道。 “末将还未来得及禀报,就在大军开拔回师之前,已有异动迹象。” 她上前,在舆图上点出几个关隘。 “有几股人马频繁绕边,抢夺边民粮食牲畜,抢完就跑,每次来去迅速,若只是抢夺财物,不足以引起警觉,但偏偏他们所到之处......” 说着又点出几个地方。 “特意绕着关隘,是试探。” 没等项轻尧说完,应染当即明白。 “是,如此不像平常的流匪。”项轻尧应道。 “如此,恐又起战事。”佟老将军叹息。 皇帝眉头也不由皱了起来。 几个月前西夏大败只是阻滞了脚步,却并没有打消他们伐掠的念头。 “如今七月眼看就要秋收,他们西夏牧民入秋后水草渐衰,边民往年就是这个时候最是难过,一边要忙着收成,一边又要谨防自己微薄的收成被抢走。” 佟老将军言语间皆是疲惫。 “末将已经派斥候,一路暗地跟着去探查。” 项轻尧又继续说道:“虽还没有探明详情,但据斥候传回的追踪路线,已跟随其中一队人马进了青石坳。” 说着她又在舆图上指出青石坳的地方。 皇帝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青石坳有何不妥?” 此处并非什么要道。 “那条旧路去岁被山洪冲断,今年才由边军重新疏通,眼下只供押运军粮的人马通行,边民尚不知此路已经能够通行。” 项轻尧的手指又沿着舆图向前移了半寸。 “更巧的是,他们经过时,正逢附近守军换防。前后不过两刻钟。”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若只是偶然撞见一条新开的旧路,还能解释为西夏人熟悉附近山势。 可连换防的时辰都踩得这样准,便未免太巧了。 应染问道:“知道青石坳修整竣工,又清楚换防时辰的,可查过了?” 项轻尧一时没有应答。 粮曹、押运将领、两处守军,还有经手调令的人,细数起来并不算少。 不过这倒是可以从此下手盘查一番。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才开口:“眼下未有定论,待斥候回返禀报详细情报后,末将命人继续追查。” 皇帝的指尖在青石坳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斥候一有消息,立即送回京中。” “是。” 应染垂下眼,没有再问,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而出。 皇帝沉吟片刻,说道:“此次大军整顿之后,再赴边防,需整修兵械,重新部署。朕欲将边军分作三军,分守各处要隘,佟爱卿,你先拟定兵力分配,将领名单也一并呈上来,再细细定夺。” 佟老将军拱手应“是”,却并未立刻退开,而是望着舆图继续道: “陛下,若分作三军,臣以为西北主关仍需重兵坐镇。那里地势最险,却也是西夏最常试探之处。另有黑水河一线与几处粮道,也得有人专守,不然一旦后路被断,前线再强也支撑不了多久。” 皇帝点头,抬手在舆图上几处地方点了点。 “一军守主关,一军护粮道,一军游弋策应。如此不论他们从哪一处来,可随时调军。” 项轻尧在旁听着,不由得也将目光落在了舆图上。 黑水河、落雁谷、青石坳……几处地名在她眼前一一掠过,皆是她曾带兵走过、打过、守过的地方。 皇帝视线突然转向她,忽而问道:“若依项将军看,西夏再犯,最先动的会是哪一处?” 项轻尧上前半步。 “若是依末将之见,主关虽重要,却未必是他们第一个动手的地方。” “他们如今屡屡绕边试探,更多是在看我北昭兵马调动。若真要下手,倒更有可能先冲粮道,或袭扰两翼村镇,引守军分兵,再寻空子强攻关隘。” 佟老将军闻言,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不错,这也是臣所忧心之处。白狼王虽年轻,却不是一味蛮冲的人。他若再来,未必还会沿用旧法。” 皇帝点点头,似是满意项轻尧的回答,而后话锋一转说道: “项将军曾是佟爱卿亲兵,跟随征战多年,如今看来于军务上也学有所成,熟悉北境地形,也看得清西夏动向,朕看可领一军。” 皇帝说完后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应染一眼。 “陛下,末将......”项轻尧很是惶恐。 独领一军,她? “末将资历尚且短浅,军中前辈能者众多,此等要职,岂敢当得。” 皇帝尚未说话,佟老将军先瞥了她一眼。 “落雁谷一战,本将重伤昏迷,是谁擅自接了军令,领着剩下的兵马突围?” 项轻尧一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住。 只得作答:“……末将。” “黑水河粮道被截,又是谁领兵绕行百里,赶在西夏人之前守住粮仓?” “也是末将。” “当时怎么没见你说自己资历短浅?” 项轻尧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皇帝听得点点头:“项将军过谦了。” “末将并非......”项轻尧认真解释,“当时情况危急,若无人下令,大家都得死。” “如今陛下让你守一军,你反倒推辞起来了。” 佟老将军最是了解项轻尧,也最气不过她总是不被逼着就后退的性 子。 “末将不敢,”项轻尧再次向皇帝行礼。 “只是一直跟随大将军,从未独领一军,恐难周全。” 项轻尧都不知道今天这是第几次行礼了,朝堂一日比她练兵一月都累。 主要是心累。 皇帝打量她片刻,忽而笑道:“无妨,资历不足,历练便是。至于军务,朕的太子还颇有才智,不如此次给你做随军参仪,也跟着项将军去边关历练历练。” “陛下!” 此言一出,惶恐的就不止项轻尧一人,还有佟老将军。 他上前一步,挡在项轻尧身前,先一步说道:“太子乃储君,怎可亲赴边关,如今西夏贼心昭昭,若起战事让殿下有失,恐动摇国本。” 皇帝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可不是小事。 若是项轻尧应下,这担子比独领一军要重上几倍。 项轻尧也慌忙上前说道:“陛下,太子金尊玉贵,边关乃苦寒之地......” 她自是知道这不是好差事。 话说到一半,她下意识看向应染。 他今日穿了一身质地极好的锦袍,袖口平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腰间玉佩莹润,握着茶盏的手指更是白净修长。 项轻尧想起边关无孔不入的风沙,又想起军中粗硬的被褥、掺着沙粒的饭食,以及三五日才能洗一次的脸。 那身衣裳到了边关,只怕半日便要被风吹得失了颜色。 至于人...... 她觉得可能还不如衣裳结实。 “项将军,”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应染,突然开口,打断项轻尧的话。 “莫不是你觉得边关将士能受得苦,而孤,受不得?” 对啊。 项轻尧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话到嘴边,她是不敢说出来的,她下意识又看向应染。 细皮嫩肉的......的确就......吃不得苦的样子。 “太子殿下,末将......并非这个意思。” “那项将军是觉得孤是个累赘,会拖累你吗?” 对啊。 项轻尧张了张嘴。 从行军的角度来说,太子的确会增加不少麻烦。 可她不敢说啊。 这要是承认,这可就有点藐视皇家的罪过了。 项轻尧求助地悄悄看向佟老将军,指望大将军替自己说上一句。 谁知佟老将军此时已经垂下眼,像是忽然对脚下的地砖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显然不准备替她接下这句得罪未来皇帝的话。 项轻尧只能硬着头皮道:“自然不是……” 应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里分明写着:你就是这样想的。 “哈哈哈,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项将军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整,待到旨意下达后再行出发。”皇帝很愉快地摆摆手,将此事按下,示意众人退下。 项轻尧只能硬着头皮领旨。 她想到应染小时候连糕点都要挑剔的模样。 军中一锅煮到底的饭菜,他当真吃得下去吗? 要是不吃,就得单独给太子准备厨子,随从肯定也少不了,都是花销啊。 应染此时站起身,走到项轻尧面前,含笑道:“那就要劳烦项将军照顾孤了。” 项轻尧抬头,看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也顾不得思索旁的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边关风沙那样大,这人当真不会被吹坏吗? 4.项家银钱飞 项轻尧跟随佟老将军出了宫门,一直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 “大将军,”她凑上前,拦了拦要上马的佟老将军。 “太子殿下要随军,我......” 她本以为大将军总得对她嘱咐几句,不料什么都没说。 项轻尧有些沉不住气,想问此事该如何安排。 刚开口,却被佟老将军打断。 “轻尧,此番让你掌军我有所料,但太子随军陛下之前未曾透露,恐怕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老将军一手牵马,一手拍了拍项轻尧的肩膀。 “此事陛下已经定下,绝无更改的余地,你好生准备便是。” 说着又一拉缰绳想要上马。 “大将军,”项轻尧再次将人拦住。 她自是知道已无可更改。 “太子随军需准备的事宜众多,需早早准备,轻尧无人可用啊。” 她刚刚升任,新的军伍尚未编定,眼下在京中也没有多少可供差遣的人手。 “我命人去京营知会一声,你先去借点人用。” 京营驻守京畿,往常负责的主要是宫城内外事务,暂时抽调几个人手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项轻尧还想说点什么。 “哎呀,轻尧,如今在京里了,有什么事也不急于一时,你且先让开,现下都快晌午了,你师母还在府中等我回家吃饭呢。” 佟老将军说着一扯缰绳上马,临走前还说:“你也赶紧回家看你父兄吧。” “哦,”项轻尧只得作罢。 倒是忘了,大将军最是惦记师母。 “回头轻尧去府中看望师母。”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佟老将军已经绝尘而去了。 一直等在宫城旁边的沈放,待到他们说完话迎了上来。 满脸喜色。 他早已在那些下朝回家的朝臣随从那里打听到,项轻尧不仅被赦免罪责,还顺利升官领赏,如今成了从三品的卫将军了。 “将军,”他恢复了往常的嘻嘻哈哈。 “是不是得带兄弟们去吃个酒啊。” “沈副,”项轻尧看见他,却垮下脸摇摇头,满是沉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项轻尧能单独提起,说的肯定是封赏之外的事儿。 沈放看项轻尧这副样子,不由得谨慎了起来。 试探地选:“好消息?” 项轻尧勉强微笑,道:“陛下要让边军分三军,允我独领一军。” “真的!” 那岂不是以后他沈放在军中就是一人之下。 真是跟对人了。 看他一脸雀跃的样子,项轻尧都有点不忍心了。 “坏消息是,太子要随军。” 气氛骤然一滞。 “太子......随军?” 沉浸在美梦中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麻烦事儿啊......” “是啊。” 两人齐齐摇头。 项轻尧原本想要在下朝后去酒馆把酒言欢,现下庆祝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还是听大将军的先回家看看父兄罢。 不过比起佟老将军的归家心切,项轻尧想起自己的父兄。 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 她拍拍沈放的肩头:“沈副,你也先回家休整休整,晚些我还要去趟京营,你得空一同去。” “好。”沈放应下。 迟疑了一下。 他还是问道:“将军,太子美吗?” 项轻尧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美,可美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子那张漂亮脸蛋,但现在那张脸上赫然两个大字,麻烦。 “好奇嘛?” 沈放肯定地点点头。 “回头你就知道了。” 项轻尧偏要吊吊沈放胃口。 说完便翻身上马,没留任何追问的机会。 * 项轻尧家的住处距离宫城有些距离。 她原本就是跟着父兄住在边关的。 此次回京,父兄闻讯,早一步赶回京城,住回了原本的老宅子里。 宅邸年久失修,如今已请了工匠修缮中。 她驭马来到巷口的时候,就看到自己门前聚着一群人。 “请了这么多工匠?” 她下马上前,走近才发现。 哪里是什么工匠,原来是朝阳街上那群姑娘们追到家里来了。 “项将军,项将军回来啦。” 之前街上嘶声呐喊的姑娘们迅速围了上来。 离项轻尧近了,反而没有了疯狂的样子。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项轻尧,神态有些娇羞,说话也变得温声细语。 “祝贺项将军荣升。” “项将军,一路辛苦啦~” “听闻项将军是神射,一定从小就力气很大叭!” “项将军,你个子这样高,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呢。” 呃,是呢。 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娘,项轻尧也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应对。 只得含笑回应。 面对她们的问题。 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借过,借过,”此时一个灰扑扑的老头从一群姑娘中挤了进来。 夹在一群粉衣黄裙的衣裳中极为明显。 项轻尧一眼看到,像是看到了救星,“满仓叔!” 老头是项家的老管家周满仓。 她无措的向周满仓递去求助的眼神。 “阿尧回来了。” 周满仓先是不紧不慢从头到脚打量了项轻尧。 嗯,手脚都齐全。 这才转身拦在项轻尧面前说道:“诸位今日散了罢,你们项将军也要回家吃饭呢,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他一边将姑娘们往巷外劝,一边言语安抚。 众姑娘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 有不甘心的,回头朝着项轻尧挥舞手中的小旗子,旗子上还绣着红缨枪。 大声说道:“咱们长缨阁永远拥护项将军!” 项将军不知所措地咧咧嘴,朝她们挥了挥手。 终于得隙闪身进了大门。 长缨阁是啥? 周满仓将大门拴上:“阿尧终于回来了,她们这些日子都围在门口,门都不敢开了,原本都想着怎么也要给你放个鞭炮。” “啊,不用不用。” 闻言项轻尧反而庆幸,今日已经很够热闹了。 她四处望了望这老宅子,问道:“我阿爹阿兄呢?” “在堂屋里呢,走走,进去。” * 老宅子不是很大,原本也只住他们一家人。 除了他们三口和周管家,只有奴仆二三。 在项轻尧还没进门之前,项父跟项兄就已经在堂屋坐着了。 听到门口的欢呼声。 项轻舟伸长脖子往外瞧,“阿爹,应是小妹回来了。” 又回头看向主座上的项远山问道:“阿爹,你东西都藏起来了没,让小妹看见又要烦闷了。” 说着他也将原本拿在手中摸索的小旗子塞进怀里。 “哼,我怕她?” 项远山嘴上说着,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心虚。 “如今小妹身份可不一样了,身上担子多重,阿爹你可别惹她。” 项轻舟不管他爹怎样嘴硬,只又再次提醒道。 “我自是不会。” 似是察觉自己被儿子看穿。 项远山转移话题道:“你瞅瞅门口那群人......全是女娘,连个儿郎都没 有。” “阿爹,你可千万别提这个!” “提什么?” 说着,项轻尧就进了堂屋,一边走一边问道。 “小妹!快让阿兄看看。” 项轻舟声音拔高了几分,大步上前,抓着项轻尧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 确认她浑身上下都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无恙就好。” 已经习惯自家阿兄的一惊一乍,项轻尧温声道:“月余不见而已,阿兄,又没打仗,自然无事。” 说着她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整个人放松下来。 看着项远山问道:“阿爹刚刚说什么?” 项远山原本想要佯装威严,一直没有站起身来,但也跟着项轻舟的话打量了一圈项轻尧。 并未顺着项轻尧的话回答,而是道:“看样子,皇帝没为难你。” “嗯,赦免了。”项轻尧随口答道。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还给封赏了。” “皇帝也算有几分眼光,要是罢免了我儿,是朝廷的损失。” 项远山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骄傲。 紧接着,他又关心地问道。 “既然有封赏,皇帝有没有给你赐婚呢?我儿如此骁勇,定有许多儿郎想要......” “阿爹......”项轻舟连忙上来捂项远山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项轻尧睁开双眼,看向项远山。 项远山还一副不服气的表情,“我问问怎的!” “满仓叔,账本子拿过来。” 一听账本,项远山有些后悔了。 他下意识想拦,但是项轻尧的眼神一直盯着他,此时要是动作起来,反而显得他心虚。 他是老子,他慌张什么! 暗自在心里鼓舞着自己。 项轻舟也是泄了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低着头。 周满仓站在堂屋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老旧的册子。 随后,迅速地闪身溜了出去。 账本子到手,项轻尧揉揉额头,稍作准备。 熟练地打开翻看。 半晌,项轻尧的眉头越皱越深。 直到看到最后,她手指狠狠地戳向账册最后的现银结余。 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叁—拾—贰—两—陆—钱!” 她的眼神扫过低着头的项轻舟。 又扫过抬头望屋梁的项远山。 “以我这些年的俸禄和赏银,不说千两,咱们家至少也得有大几百两存银吧,钱呢?!” “都花哪去了?” “去岁查账还有六百多两呢!” 挨不住项轻尧这一顿瞪,项远山捋捋胡子。 “我儿,家里人情往来交际,都需要银子。” “咱家在边关有几门亲戚?” 项轻尧摇头,一个巴掌恐怕都数得过来。 “那这京里老宅修缮......” “用得了百两?” 见两人一个嘴硬,一个不吱声。 项轻尧索性不指望他们自己交代了。 转身朝着院里大喊:“满仓叔——” 无人响应。 项轻尧走进院里,院里也不见旁人。 她揉揉脑袋,走到院墙边,足尖在矮墙上一垫,翻身上了屋脊。 顺着走到另一侧的房顶,果然见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正揣着手,背着身尽可能将自己缩起来。 项轻尧无奈,“满仓叔,一把年纪了,别有事没事上房顶了。” 她将账本塞进周满仓怀里。 随后抓着周满仓飞身跃下屋顶,重新回到堂屋。 周满仓站稳后缓了口气,长长叹道:“老朽只管账,银子不是老朽花的。” 5.京营试高低-上 项轻尧当然知道银子是谁花的。 她凌厉的目光扫向房间中的二人。 又看向周满仓,安抚着说道:“满仓叔,银子到底花哪了?说出来,我不追究。” “才怪,”父兄二人脑中同时想到。 眼看着周满仓慢悠悠打开账本,开始念道: “这里的300两,买玄铁; 这里的200两,请铸造师; 180两,买神兵; 110两,铸造神兵; 130两,铸造失败重新铸造。” 说完,他悄咪咪地抬起手指,指向项远山。 然后低头继续念道: “150两,茶馆打赏; 80两,笔墨针线绢布; 50两,请绣娘; 60两,买绢花; 500两,京华楼打赏。” 又一根悄咪咪的手指,指向项轻舟。 “大气!” 项轻尧皮笑肉不笑地拍着手走过去。 “阿兄,在京华楼看上哪位女娘了?500两应该够娶回来当嫂嫂了罢。” 项轻尧听着这些花销去处,第一次觉得索性嫁了吧。 这个家爱谁管谁管。 项轻舟敕红着脸,摆摆手:“哪有什么女娘?” “没有女娘,那这500两打赏打水漂了?” “都......都花在了有用的地方。” 项轻尧摇摇头。 她这个阿兄眼窝子浅,耳根子软,最是容易让人蒙骗。 又看向项远山,无力地说道:“阿爹,兵器有个几十把就可以了,没必要整个兵械库出来,会进大牢的!” 项轻尧知道自己父亲是个武痴,最好兵器。 可是她也知道钱全花在爱好上,就没钱给下人发下个月的分例了。 “以前只是普通的兵器罢了,这次阿爹弄的可是玄铁。” 既然瞒不住,项远山反而开始有些自得地炫耀起来。 “是,普通铁30两,玄铁300两。普通铁匠20两,铸造师200两。” 爱好升级了,价钱也翻倍了。 项轻尧都给自己气笑了。 她是不是还得夸夸她阿爹。 换做项轻尧自己,给她1000两也想不到这种烧钱的办法。 “神兵啊,我儿。怎么会没用呢?” “阿爹,要不我去你房间帮你看看你的那些‘神兵’?” 项轻尧感觉自己说教的耐心几近耗尽,索性威胁。 “不必了不必了。” 项远山连忙摇摇头。 学着项轻舟一样装老实。 以自家闺女的天生神力,估计又要......试一把废一把。 他房中那......有好些,可都是珍藏、孤品,来之不易。 为了心爱之物的身家性命,暂时认栽又何妨。 项远山脸上堆起笑容。 转移话题道:“哎呀,晌午了该吃饭了,我儿先吃饭罢。” “对,吃饭吃饭。”项轻舟也小声应和道。 看着再次插科打诨的二人。 项轻尧原地冷静了许久。 最终妥协,先吃饭吧。 吃完饭她还得去京营,就当是留些力气了。 * 饭后,只歇了片刻。 沈放找上门来,项轻尧就准备一同去往京营。 项远山见项轻尧牵马出来,三两步撵到门口,手背在身后,端的是一副沉稳威严的样子。 如果项轻尧没有看到他身后的......刀把的话。 “阿爹,拿出来吧,刀柄都露出来了。” “哈哈,我儿拿着,这可是阿爹倾尽心血为你打造而成的神兵。” 项远山把身后的长刀拿了出来,递给项轻尧。 “阿爹每次给我的兵刃都说是倾尽心血。” 与其说是心血,不如说是倾尽荷包吧。 虽然心里嘟囔着,但项轻尧还是双手接过。 长刀通体乌沉,刀身比寻常兵刃更宽,刀背厚重,刃口却磨得极薄。 微侧刀身,寒光沿着弧度一闪而过。 项轻尧在战场上杀敌习惯用长刀,劈砍迅疾,也最能发挥她的力道。 她单手执起,随手甩了个刀花。 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此次阿爹说的倾尽心血,她信了几分。 “真是柄好刀啊,项伯父。” 沈放也不由夸赞道。 “自然,自然。”项远山听到夸赞,搓搓手。 见项轻尧心情放松,适时地问道:“本家那边听闻你受陛下封赏,问你什么时候也过去一趟。” 项家本家...... 项轻尧眸子沉了下来。 忽而抬起头问项远山:“此刀很是顺手,阿爹花了多少钱?” “臭丫头,门关上。” 项远山转身甩袖,遁逃而去。 沈放不禁笑道:“将军还是习惯用银钱挡掉不想听的话啊。” 他也算跟项家熟络,自然知道项轻尧最不爱听项伯父提起的两件事。 一是婚事,二是本家。 “若是他们节省一些,我也不会在意银钱。” 两人牵着马往巷口走去。 “我是那在乎银钱的人吗?” 项轻尧自问已经很是大方,且她本身不爱花销。 可她真的害怕。 若是哪天回到家,发现自己父兄在要饭可如何是好! “自然不是,酒钱一向是将军出的嘛!”沈放笑道。 两人上马往京营去。 * 京郊大营。 此处是京中守备的营地,并非边军营地。 项轻尧跟沈放二人并未来过。 在营门口还需要盘查身份。 “听闻,这京营跟咱们边军不同,出身杂得很,将军可要注意些。” 沈放凑近项轻尧身边说道。 “怎么说?” 项轻尧显然没有懂他的意思。 沈放只好小声凑到项轻尧耳边,解释道:“有许多世家子弟在此历练。” 京营不比边军危险,不需要迎战。 平日里只需操练,负责京畿巡防即可。 因此,不失为一个镀金的好去处。 项轻尧对于这些一向是不敏感的,她只管自己当下的事。 “我挑人时,避开就是。”她简单回道。 沈放很怀疑。 自家将军真的能分得清哪些是哪些吗。 还不是得靠他回头再过筛一遍。 好在他们这次也只是暂时挑些帮手,并非给自己军中挑选兵卒。 要真是给军中挑人,项轻尧只会认实打实的战力。 守门的将士进营地禀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匆匆忙忙地跑出来。 “让项将军久等了。” 他讪笑着,连忙上前行礼,身子弯得极低。 一路应是小跑出来,额头已浮出一层虚汗。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项将军的名号。 眼看前面站着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便知道前面的就是项轻尧了。 “这位是?”沈放出言问道。 “在下是京营的兵曹,马炳,已然收到大将军的命令,可带着项将军去挑选人员。” “原来是马兵曹,京营事务繁忙,都要大人操办,真是辛苦啊。” 沈放十分给面子的奉承两句。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做事。” 马兵曹拂去额头上面的虚汗,这才敢抬眼打量项轻尧。 见来人果然气度不凡,眼神坚毅。 又看向沈放,也是一身习武之人的英勇。 随即,也恭敬地问道:“这位大人是?” “在下是项将军的副将,沈放。” “哦,原来是沈副将,失敬失敬。” 说着,马兵曹又一次恭敬行礼。 “大人客气,此行的人选可有定夺?” 项轻尧见二人来来回回没完了,出声问道。 “这边请, 这边请。” 马兵曹在前面带路,进入京营。 京营的布局大致跟军营中也没什么两样。 经过几处哨所,散帐,再往里就是兵卒操练的校场。 马兵曹的营帐需穿过操练场到后面的营帐中去。 此时,正值兵卒操练的时间。 校场内,几百个汉子排成队列练习着大刀动作。 项轻尧打眼扫过去,停住了脚步。 待看到整套刀法走完一遍。 她摇摇头,说道:“这套刀法花架子多,阵前无用。” 只这随口一句,倒是引起正在操练兵卒的校尉注意。 “何人在此妄言。” 校尉着一身盔甲走上前来,盔甲规制对应的是校尉规制。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项轻尧。 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马兵曹问道。 “老马,我说正跟你掰扯着,你怎么找由头溜了,是去见这位了,这是谁?” 现在正值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这人竟然全身着甲,一丝不苟的在此操练兵卒。 盔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有些晃眼。 项轻尧回家一趟,此时已经换了常服,只是背后的长刀一看也不是常人。 “此乃项轻尧项将军,是来借调人手的。”马兵曹介绍着。 “你就是项轻尧?” 那校尉听闻重新打量项轻尧。 语气跟神色之间明显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服。 “小赵将军,”马兵曹见此连忙又说道。 “项将军如今荣封,已经是从三品卫将军了。” 马兵曹是好意提醒,如今按项轻尧的等级是你的上官呐。 论品阶,项轻尧如今远在赵骁之上。 只是赵骁出身世家,正是沈放方才提过的那类人。 项轻尧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来人的身份、态度,她并不很在意。 可是刀法上的事情,她练兵无数,自认为还是很有资历的。 说:“我是项轻尧,赵校尉是吧,你负责此操练事宜?” “项将军,”赵校尉不情愿地抱拳行了一礼。 而后说道:“此乃我家中传下来的刀法,项将军怎么随口就说无用。” 众所周知,他们赵家是百年武将世家,光是祖上传下来的书籍就百卷。 他现下教的就是自家刀法。 但项轻尧身经百战。 她练兵时只讲究一个快、准、狠。 若用这种刀法制敌,恐怕架势还未摆好。 对方的刀剑都已经从你肚子出来,再去捅别人的肚子了。 她摇摇头:“刀法是好刀法,但若对阵中冲杀,并不实用。” 赵骁听这话很是气愤,已经告知是他们赵家的刀法了,来人竟还如此狂妄。 他也听说过项轻尧的名号。 知道能靠军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地冲将出来,绝非庸手。 但论起这套他练了十数年的刀法,如今被说无用。 自是不服。 好胜之心一起,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之分。 赵骁上前一步,立定抱拳,盔甲随着动作铿然一响。 说道:“早闻项将军武艺超群,既然项将军指出我这刀法不足,何不让我等见识一番,可否与我比上一比?” 此处? 项轻尧对于突然发起的挑战,觉得有些突然。 毕竟她来此目的并非如此,且这毕竟不是边军,是京营。 不好贸然...... 正想着,沈放凑到她耳边。 小声说道:“将军,你立过誓,若有这种私下的比试,有战必应。” 项轻尧皱着眉头,回头看沈放。 眼神示意:什么时候的事? 沈放双手放在腰间,一手虚托,一手比作酒杯状,倒扣了两下。 项轻尧明白,无奈吸气。 醉酒误事啊。 可自己说出口的话,要是不认,若传扬出去,面子往哪搁。 她抬起眼,问道:“怎么比?” 6.京营试高低-下 项轻尧应战。 很快,两人架势拉开。 原本正在操练的兵将,也似乎知晓了这边的事情。 队伍一乱,凑了上来。 在周围空地上合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既能够让里面的二人施展开,又保证能看得清楚。 “那就有劳项将军了,”赵骁的脸上极为认真。 今日当着自己这么多下属的面,他不会留情的。 必尽全力。 “去寻木刀来。”项轻尧向沈放招呼一声。 这不是真正的战场厮杀,用不着真刀真枪,因此按照项轻尧切磋的习惯,会用仿刀剑打造的木刀。 “是。”沈放应下。 刚要去寻,却被赵骁拦下。 “项将军身后不是有柄长刀,何不用它?” 赵骁看到的正是临出门前,项父给项轻尧新打造的那把玄铁长刀。 玄铁打造的刀剑,刀身颜色与寻常刀剑光芒不同。 项轻尧把它带在身上,自然引起了赵骁的注意。 都是练家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刚好赵骁也有一把好刀,正好趁此机会见识见识。 项轻尧看出他的意思,将身后的刀取下。 她与这把刀今日也是头一次见面,项轻尧一时也拿不准它的深浅。 “比试而已,这刀我不熟悉,怕会伤了赵校尉。” “无妨,”赵骁只当是项轻尧的托词。 这样的好刀,又随身带着。 怎会是寻常之物。 他摆摆手说道:“都是习武之人,磕磕碰碰而已。” 赵骁招手,亦有兵卒将他佩刀取来。 拔刀出鞘,刀身狭长雪亮,刃口锋薄,刀脊上压着两道浅槽。 他摸索了一下吞口上的赵家云纹。 握住缠有深青色皮绳的刀柄,向项轻尧展示。 问道:“项将军看我这佩刀能否有幸与其一战。” 项轻尧跟着阿爹那个武痴,也略懂一些刀剑鉴赏。 一看便知也是柄千锤百炼的好刀。 既然对方已然拿出要认真一战的准备,项轻尧也不遑多让。 二人持刀对峙。 众人皆屏气凝神。 赵骁率先出手,抬手刀锋便从项轻尧的肩侧斜劈而下。 招式端正,力道也足。 项轻尧迅速侧身躲过。 一刀再次从另一侧劈下,再次闪身。 接连几招,项轻尧始终只闪避,手中刀压在身侧。 并不还击。 项轻尧想着,这只是比试。 自己阵前惯用的杀人手段,一刀出去,不是咽喉便是胸腹。 眼下不能伤人,反倒一时之间出手有些犹豫。 不过在刚刚的几瞬间,也暗自观察赵骁的步伐节奏。 赵骁的刀法十分娴熟,与那些操练的兵卒完全不一样。 显然已将刀法吃透。 项轻尧回忆着刚刚看过的刀法路子,几近预判般躲闪。 赵骁见她接连避让,只当项轻尧先前的话说得太满。 脚下逼近,刀势也陡然加快,横斩、回削、开始变换招数。 变了。 项轻尧意识到。 眼前一记迎面直劈,来不及躲闪,项轻尧抬手横刀一挡。 刀刃一碰,猛然发出“铮”地一声。 两人分开。 赵骁手臂一沉,虎口几乎被那股力道震开。 眼中顿时露出惊色。 好惊人的力气。 怪不得...... 项轻尧已然接着刚刚一挡翻转刀锋,顺势朝他肩头劈下。 赵骁急忙侧步,刀刃几乎擦着他的护肩落下。 尚未来得及站稳。 项轻尧的第二刀已经反手横扫腰腹。 赵骁向后仰身,刀背擦着甲片掠过。 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若是这一刀项轻尧不是反手用的刀背...... 若自己没有身着盔甲,只怕是他腰腹已经多一道豁口。 此时赵骁眼中皆是敬佩,只才几招。 已然知道自己不是项轻尧的对手。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讨教了。 他兴奋起来,为难得遇上的好手而激动。 再出手时,没有按照刚刚的刀法招式,而是结合自己多年所学。 开始变换招式。 赵骁出手先是虚晃一刀,半途忽而转腕,刀锋由上劈改为斜撩。 紧接着沉肩抢进一步,刀势一招快过一招。 有点意思。 项轻尧眸光微亮,手握紧了几分。 两柄长刀在校场中接连碰撞,刀鸣声声刺耳。 沈放在场边看着,明显感觉项轻尧已经开始认真起来,没了刚开始的迟疑。 对招时,不断寻找赵骁的破绽,却不将人逼到最紧。 而是引着对方继续变换招式,不断加快步伐。 沈放不禁轻笑,还是他们将军的作风。 说是指教,定是指教。 直到感觉赵骁步伐开始凌乱,项轻尧这才在下一刀直接突进。 刀背横抵在赵骁的颈侧。 胜败已分,项轻尧收刀。 “点到为止。” “赵骁,受教了。” 此时的赵骁满脸兴奋还未褪去。 但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凌乱,知道这场比试结束到这里最合适。 他认认真真地给项轻尧施了一礼。 乖巧认输。 “项将军的刀法果然老练直接,是在下不敌。” “赵校尉的刀法自有长处,变化莫测,让轻尧也见识良多。” 项轻尧也回了一礼。 她可不是随口说,交手后期赵骁的刀法很不简单。 看样子不仅熟练,还在原本刀法路数的基础上增添了自己的变化。 能够学以致用,在此处深入研究,也很令人钦佩。 虽出身世家。 但能看出,绝不是那等来镀金之人。 众兵卒看过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皆看得瞠目结舌,佩服不已。 虽然自家校尉不敌,但出手的水平也不是他们能够企及的。 皆叹:“小赵将军是有能耐的。” 私下议论起来。 也在互相追问,知不知道另一位将军是何来路。 只听赵骁称其为“项将军”,可是不知是哪一位? 难道会是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女将军。 可那位是边军,怎会来到京营。 众人琢磨着、议论着。 项轻尧已经来到沈放所在的一处凉棚下。 接过沈放准备好的茶水。 说道:“天太热了。” 赵骁也紧随其后凑过来。 一脸热络。 “项将军的刀法不知师承何人,可有门路?” 沈放见他这副模样。 心中腹诽:哟,刚那会子的傲气呢,被他们项将军打服了吧。 “没有师承,只小时候胡乱学的,后来经过杀敌磨炼,算是自成一派罢。” 项轻尧笑谈。 打过一架后,对于赵骁此人颇有好感。 大概是习武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说着继续把茶水往嘴里倒。 喝光后,又跟沈放抱怨:“这茶水很不解渴。” 沈放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将军何时这么挑剔了,在战场上的时候几个时辰厮杀,哪有间隙喝水。 赵骁此时还特意又拎过来一壶,递给项轻尧。 项轻尧接过,一边倒茶水一边摇头:“这要是......” 懂了! 沈放脑中灵光一闪。 他接茬,“毕竟只是茶水而已,将军,不比酒水有滋味......” “巧了不是!” 赵骁连忙插言。 小赵将军本就是个聪明人,此时又有意想要与项轻尧结交一番。 见到这空子哪能不钻。 他急切道:“巧了,明日休沐日,今日得见项将军与 ......这位兄弟,不如由我做东。下值后到京华楼,咱们畅饮一番呐?” “哦?”项轻尧闻言,作惊讶状。 “这怎好......” 摆摆手,借以推辞。 “小赵将军如此盛情,这怎好推辞呢!” 沈放抓住赵骁的手,笑道:“在下沈放,是项将军的副将,我替我们将军答应了,咱们同去同去。” “原来是沈副将,哈哈哈,好说好说。” “你......”项轻尧做无奈状,又点点头,“好吧,不过我为上官,这酒钱自该是我......” “项将军初来京城,我该尽地主之谊,莫要不给在下这个面子了。” 赵骁连忙道。 项轻尧面上一副怎好意思的样子。 皱眉,摇头。 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以后这酒钱,也该省省咯。 既定下此事,项轻尧也不急于一时离开了。 准备等到下值时,与赵骁一同离开京营就是。 一直等在旁边的马兵曹,这才上前。 将一本册子递给项轻尧。 “这是给您准备的人员名册,不知将军需要多少人?” 他刚刚见到二人比试完交谈起来,索性将名册从帐子里取来,来这凉棚下定夺。 “数十人即可。” 项轻尧还没接,赵骁先一步拿过去。 说道:“我给项将军看看,别有怠懒之人。” “小赵将军放心,大将军亲自下令的,岂会怠慢。” 马兵曹连忙说道。 “嗯,不错。” 赵骁扫完名录,肯定了他的话。 随后嘱咐道:“那就快去点齐名录,待明日便让他们去项将军那报到。” “是。”马兵曹领命。 项轻尧对此没有异议。 欣然接受。 项轻尧想着刚刚几人议论去喝酒的时候,马兵曹也在旁。 便问道:“下值后,马大人要不要一起......” “多谢将军,下官不胜酒力呀。” 马兵曹每日里忙得晕头转向,只想下值回家躺。 他婉拒后,告退要离开。 刚好此时他的手下在远处拼命向他奔来,应是有要事。 马兵曹迎上去与手下简单交代两句之后。 拔腿就往一处营帐跑。 他跑得老泪纵横。 日日忙夜夜忙,今日尤其忙。 他什么时候才能调离这要命的军营啊。 “马兵曹平日很是忙碌啊。”沈放嘟囔一句。 “沈副将不知,京营原本四个兵曹,其他几个都禁不住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折腾,调走了,如今只剩马兵曹一人撑着,自然忙碌。” 哟,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放再次腹诽。 项轻尧也惊讶于他的说辞。 还有拿自己调侃的。 两人纷纷给了赵骁一个钦佩的眼神。 赵骁哈哈一笑。 他自诩真才实学,不在乎外面对他们的评价,常常自侃。 说着,他又惦记起刚刚的比试,赞道:“项将军力气很大啊!刚刚险些刀被震掉。” 真要是被震掉,那可就要出糗了。 “那是,我们将军能拉十力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沈放很是骄傲。 “项将军竟还箭术了得!” 赵骁眼睛都要冒光了。 除了刀,他也极好箭术。 看到赵骁期待的样子,项轻尧抬眼看向校场上的靶子。 刚刚比试倒是没有尽兴。 又惦念晚上还要喝人家的酒...... 她试探道:“那我露一手?” * 不远处一处营帐内,多出几道身影。 帐帘掀起,此时正站在门口,看向校场内吵嚷的众人。 为首之人手执轻扇,微微抬手,光线有些刺眼。 立刻有侍从上前,替其遮挡。 “可惜,来晚了。” 7.醉里遇仙姬-上 项轻尧主动提出展示自己的箭术。 此次不为比试,而是兴之所至。 赵骁自然喜出望外。 招呼兵将们连忙准备箭靶。 将靶子移远些,由原来的八十步改到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靶场并不很大,这已经最远的位置了。 原本已经平和下来的众兵卒,见他们小赵将军又开始命人准备靶场。 有两个平日里跟赵骁尚要好的,索性直接问赵骁。 “小赵将军,是又要与这位将军比试箭术?” “都让人准备起来了,自是要比试的,我问,我问。” 后面那个拨开前面人,问道:“敢问这位将军是不是边军的项轻尧项将军。” 赵骁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跟众人介绍过项轻尧。 他走上前,站到众兵卒堆里,大声说道:“这位就是巾帼将军,项将军。今日,大家可是见识到了咱们项将军的厉害?” “厉害,确实厉害。” 赵骁哈哈一笑,又说道:“项将军既然来了,不能光好刀法,还有好箭术,你们之中有觉得能够与之一较,也上场来试试。” 众人中自然有傲气的,想着自己京营的地盘中,若是没有几个能人,岂不是让人笑话。 还真有三人站了出来,想要讨教一番。 气氛热闹起来。 加上项轻尧、赵骁,五人站成一排,一人一靶。 项轻尧跟赵骁挨着站在中间。 赵骁让人取来京营里最强的十力弓,递给项轻尧,笑道。 “能拉开这十力弓的人可是屈指可数啊,项将军试试,要是不顺手,便换一把。” 赵骁给的这把十力弓是重弓,需拉弓之人力气极大才能满弓,且不说拉满之后还需持续发力稳定,瞄准,再将箭矢射出。 赵骁自认为壮硕,平日里加压训练用的也只九力弓,尚不能拉满。 此时手里的更是一把顺手的七力弓,能够拉满,保持精度。 项轻尧接过轻扯了几下弓弦,试了试力度。 而后竟是直接搭箭上弓,肩背一展,直接拉至满弓。 弓身没有一丝的晃动,不待众人从惊骇中反应过来。 已经瞄准出箭。 箭矢如利刃划过,“砰”地一声,瞬时正中靶心。 一气呵成。 十力这样的重弓在战场上是能射几百米远的,此时仅有百十步的距离,力道之大,让箭头深深插入靶中。 “哇”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声。 原本被选出来准备跟项轻尧较量一番的士卒顿时觉得,自己还比什么了。 “不愧是项将军。”众人皆喝彩。 项轻尧没想到,手中弓非常顺手,比自己平日用的那把还要好,是个好东西啊。 不由得又是拉满弓弦射了几箭,箭箭正中靶心。 赵骁接过项轻尧的弓,自己也试着拉了几把,当真是十力弓。 “项将军!满弓竟也这样准!” 接连几次拉弓下来,次次都是满弓,还能稳定保持射中靶心。 赵骁的惊讶之色已不知如何表示,满脸都是敬佩,崇拜。 要知道就算放到整个京营之中能够拉满十力弓的人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还要保持精度。 “多多练习就好了。”项轻尧谦逊地笑笑。 她自小力气大,仗着这力气大,拉这样的弓一开始便比别人要更加容易些,但是这精度当真是得一天天磨炼出来的。 “自今日起,看样子大伙的训练量要加大啊!” 赵骁这话一出,众人原本雀跃的心都凉了下来。 “你们难道不想像项将军这般拥有这样的好功夫?”赵骁大声问道。 “想!” “自然想!” 众人皆是答道。 想到项将军这样的天骄也得磨炼,他们下定决心以后也要日日苦练的。 顿时京营士气大涨。 * 在营帐中一直看完全程的应染,倒是没想到项轻尧还有这样的能量。 怪不得佟老将军如此看重项轻尧。 “倒也不算太晚。” 此时,他已经坐在一把圈椅中,优雅地执起一只精致茶盏。 身后站着的是劳苦的马兵曹,还有一众随身的宫侍。 太子突然进入京营,还特意嘱咐不必惊动兵卒。 众人只得跟着应染安安静静看完全程。 此时应染这样说,马兵曹看看四周,宫侍们没有应话的意思。 自己只好上前。 “项将军也真是让咱们大开眼界。” 应染将茶盏放到旁边宫侍端着的托盘上,没有理会马兵曹的话。 而是问道:“孤看你刚刚从项将军那边过来?” “是。”马兵曹身子弯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应着。 又主动解释道:“项将军来京营借调人马,是大将军的意思。” 项轻尧刚升任,确实缺人手。 应染想到项轻尧这次进京,大半亲兵都留在了边关,同行的好像只有一个副将。 “嗯,孤今日来也是要来要人的。”说着,他一招手。 另一宫人将皇帝的手谕放到马兵曹的手里。 马兵曹连忙跪下接旨后,这才展开看。 “孤不日要随军去往边关,需增派护卫,你给我挑些人马。” 又说道:“要看着齐整些的。” “是”马兵曹领命。 幸而京营人数多,不然这个借调,那个领人的,都不够用。 不过,太子要随军,这倒是个新消息。 “此事,父皇还没有下正式的旨意,你不要声张。” “是。” 马兵曹自然应下。 太子转而又道:“兵营如今就你一个兵曹,也未免繁重,孤回去再调几人过来。” 马兵曹听到这话大喜,终于要有新人过来,不知会是哪个倒霉的同僚。 他一边腹诽,还一边想着。 自己赶紧回去找门路赶紧调走才是。 太子殿下不仅长得像菩萨,心肠也像菩萨一样。 马兵曹在心中感念太子。 而后又听菩萨一样的应染开口问。 “刚刚项将军与那校尉还说什么了?” 他看向校场中开怀大笑的赵骁,不知道这人一个校尉怎么能跟项轻尧一个将军聊得如此开怀。 原本看项轻尧明明是个很内敛谨慎的人。 此时混在一群兵卒之中倒是游刃有余,怪不得能在边军中成长起来。 果然不简单...... “呃,项将军跟赵校尉,约好下值后去京华楼喝酒。” 喝酒? 应染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神看向身后的马兵曹,看这人不像敢糊弄他的样子, 遂摆摆手,让人退下。 “孤自行离去,你且去忙吧。” 马兵曹这才如大赦一般赶紧退了出去。 * 京华楼。 夜色渐深,京华楼内烛影摇红,酒香未散。 沈放跟赵骁勾肩搭背从京华楼里出来,两人脚步踉跄着,互相搀扶。 嘴中胡侬嘟囔着什么。 项轻尧跟在他们身后,一手还抱着个酒坛子。 虽不需要搀扶,但脚步之间已经略有虚浮。 有些呆愣地维持着体面。 京华楼门前有专门在这个时辰等人出来,候客的车夫。 看到几人穿着不凡,凑上来问。 “几位贵人,可用车呀?” 赵骁眼神迷离地看着车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就要往车夫手里放。 被沈放一把抓过去,重新换了一些碎银。 不过,这也已经让车夫欣喜。 连忙跟沈放一同将赵骁扶上车。 “沈兄,怎的就要走了,来呀,继续喝!” 赵骁显然已经不胜酒力,被车夫拉着走,恍惚间还以为是沈放在走。 沈放此时扶着后面出来的项轻尧,努力撑起神志。 说道:“小赵将军,改日再续。” 还不忘交代车夫:“送赵府,芦叶巷赵府。” 车夫闻言离去。 沈放这才松懈下来。 一直扶着项轻尧的手抬起来,又招呼着另一个车夫。 “将军,别撑着了。” 项轻尧什么酒力,他还是知道的。 此时已然喝多,但是项轻尧喝多了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以前在军营,就算是已经神志混沌,也只看起来迟缓一些,让人以为她酒量极好。 实际上,一回到营帐,就开始大肆撒泼。 全然没了将军的体面。 不过饶是如此,也有好些回没有绷住,回帐后犹未过瘾。 再次冲到酒桌上,酒后乱言。 项轻尧摆摆手:“无妨。” “你上车吧,我住的近。” 近? 沈放一听就知道项轻尧已然混沌了。 “这是京华楼,离项家所在的巷子少说也有五条街。” 沈放索性也不同她商量了。 直接将项轻尧送上一驾车。 嘱咐好车夫让人送到门口后,看着车夫离去。 沈放这才揉了揉头,上车回家去。 走出有一会儿。 项轻尧坐在车上,原本闭着眼休息,被马车晃晃悠悠地颠醒。 四处望了望,项轻尧有点分不清这是在何处。 她愣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 见自己手中还抱着酒坛,晃了晃,颇有些剩余。 抬手,仰头。 一口闷下。 “哈,”真是好酒。 不愧是京华楼的东西,念及方才赵骁豪气包场的场面。 觉得十分畅快。 项轻尧倚在车侧,挑起竹帘往外看去。 乌黑的天上,月牙堪堪斜挂着。 还一甩一甩的。 晃得项轻尧有些头晕,让她不免有些愠色。 项轻尧脚一点,人就翻身下了马车。 在车夫感觉到异样回身之前,项轻尧已经跳上了街巷旁人家的围墙。 借着力道翻越了屋脊。 消失不见。 车夫一愣,回身掀起车帘。 里面哪还有人影。 手足无措,没遇上过这样的事儿啊。 此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华丽马车驶了上来,与其并行。 车上赶车的人跳下来,跟车夫低声说了几句。 车夫这才离去。 马车驶远。 这边车中之人,看向项轻尧消失的方向,说了句:“不必跟着。” 话音落下,身影已经掠出了车厢。 眨眼间,那道月白色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8.醉里遇仙姬-下 项轻尧追着月亮的方向。 跳跃间,寻了前方一个最高的屋脊站定。 稳住身子后,伸手往天上够,又皱眉:“怎的还拿不到。” “晃得我头晕。” “你是想要伸手将天上的弯月摘下?” 跟了一路的应染,原本看着项轻尧一路身形矫健,在屋脊之间上下翻越。 还以为她跳下马车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谁料,跟到这处,才弄清楚。 项轻尧摇摇晃晃,竟是喝得失了智。 “嗯!” 项轻尧听到有人说话,转身看去。 肯定地点点头。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美极美的面容,还仿佛又有几分眼熟。 项轻尧凑上前来,靠近应染。 应染比项轻尧还要高出几分,项轻尧此时两眼昏花,着实看不真切。 越凑越近。 眼看就要贴上,应染忍不住想要后撤时。 项轻尧似乎是认出来了。 先一步退后,嘴里嘟囔着:“是你呀。” 应染好奇,当真是将他认出来了? 他问道:“孤是谁?” “哈哈哈,”项轻尧大笑。 “你都自称孤了,还问我是谁。” 言语中,让应染听出了几分嘲笑的意味。 似是想起自己还没有行礼。 项轻尧将手中的酒坛子往应染手中一塞,然后摇晃着行了一个没办法说得上标准的抱拳礼。 嘴里还念叨:“给太子殿下请安。” 应染猝不及防,手中便被塞入了酒坛。 他这样的身份,从未被人这样冒犯过,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这坛子显然有些湿漉漉的,似是酒撒出来了一些。 若是此时骤然将此物脱手,夜中定会惊扰旁人。 项轻尧此时又扯扯应染的衣袖。 引得应染朝她看去。 “太子你也想要吗?”项轻尧指指天上。 “我够不着,但是它晃晃的,应该过会儿就掉下来了。” 应染顺着手指抬头。 天上只有那么一弯细细的月牙,单薄地挂在夜里。 确实好似碰一下就会落下的样子。 应染一边想着,转而又觉得荒谬。 他跟个酒鬼在这谈什么天,望什么月。 转身就想要离去。 未料到袖子被人扯住竟拽不出来,反而扯得他一踉跄。 险些摔落屋脊。 应染面上浮现怒色,看向罪魁祸首。 项轻尧此时,眼神迷离。 一脸讨好地说道:“你别气,等会儿它不掉下来,我给你别的礼物好不好?” 说着,还不忘偷偷拽走应染拿着的酒坛。 应染此时又好气,又好笑。 问道:“礼物?” “嗯!” 项轻尧坚定地点头。 又指指天上,“咱们一起等。” 说着,她一撩衣袍,坐在了屋脊上。 即便说着等月亮“掉下来”,项轻尧却是没有看天上。 而是盯着应染看。 从项轻尧的角度,自下往上望过去。 应染身后只有空无的夜空。 月白色的袍子一尘不染。 月色落在应染那张美人脸上,眉目昳丽得不似真人。 她忽然笑了。 醉乎乎地说:“有仙姬陪着,月儿定然掉得更快。” 应染眉梢微动。 “仙姬?” “嗯。”项轻尧点点头。 “你长得真好看,跟小时候一样。” 应染思忖了一会儿。 从脑海中寻到一点久违的记忆。 原来是你。 应染看着项轻尧,半晌没有说话。 今日从京营开始,他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怎么就从京营离开之后,起了去京华楼的念头。 他比项轻尧一行人先一步进入京华楼,上了二楼的雅间。 听了好一会儿说书,才见到姗姗来迟的三人。 说书人那会儿正好说到项轻尧射杀敌方将领的那一幕。 京华楼的说书人自是有几分本事。 口若悬河,言语间将战场上的激烈、紧张与千钧一发,描绘得淋漓尽致。 引得应染不免也入了迷。 又见本人也在场下听着。 项轻尧一行人坐在大堂中,此时已经是要了好多酒坛子,摆在桌上。 旁人不识得项轻尧,他却认得。 怀着这种心思,应染听完了整场书。 随着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且听下回分解。” 方才作罢。 书编得极好,绘声绘色中,既将当时的场面细细道出。 又将项轻尧这位巾帼将军描绘得极好。 真真假假不提,定是下了功夫的。 待到看着项轻尧一连喝了好些酒,应染便想看看…… 这位巾帼将军的酒量是否也如书中说的一般,千杯不醉。 果真倒是不失风度。 几坛下肚,依旧神情自若。 与同桌之人一边谈笑着,一边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灌。 又看到,那位与项轻尧同桌的京营校尉喝多后,豪气干云地跟小二一招手。 “堂下这些人的酒,本公子包了!” 如此手笔,当即有人认出,那是赵府的公子。 原来是赵家人。 应染念着。 怪不得能与项轻尧聊上几句,两人也算得上是同出将门。 又见到,项轻尧的副将倒是个机警的。 怕是想着这么多人起哄,别叫人把项轻尧认出来。 将赵骁手中的银子一股脑塞给小二后,便带着几人出了京华楼。 应染绝对不承认,是为了继续尾随项轻尧才让车驾跟着的。 只是京华楼在城北,项轻尧住在城南。 他回宫也属实同路。 而如今竟还要陪一个醉鬼坐在屋顶上等月亮掉下来。 实在荒唐。 应染自省间,项轻尧一直失神地看着他。 想到这里,应染撩起衣摆,在项轻尧身旁坐下。 左右已经荒唐了一日。 也不差这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坐在不知是谁人家的屋脊上。 静静地等着。 七月晚风微起。 吹拂着应染的衣摆,衣袍抖动下,闪烁着月白光芒。 那料子一看就极好。 上面的银线亮得发光。 项轻尧盯着应染,看得出神。 又惦记着天上,嘟囔着:“怎么还不掉?” “大约是不愿意跟将军走。” 应染一本正经应道。 项轻尧沉默。 那她还怎么给仙姬礼物。 应染这样好看。 旁的怎么配得上。 想着,项轻尧竟然还生出一丝愧疚。 “对不起。” “嗯?” 项轻尧甩甩头,问:“街市应该还开着罢。” 应染看看时辰,“开着。” “那快走吧。” 项轻尧说着,就去抓应染的手腕。 应染皱着眉头下意识躲开了。 问道:“去哪?” 要不是看着项轻尧确实喝了不少酒。 他都该怀疑项轻尧是不是佯装醉意。 故意接近他。 但又想到是他主动跟上来的…… 应染一分神,项轻尧一抓不成,又换 了只手。 这次总算抓住了应染。 项轻尧手抓得紧紧地。 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逃走。 “去街市啊,去给你选礼物。” 应染想说不必。 但项轻尧的力道之大…… 真的不是一般大。 应染皱着眉头跟项轻尧纵身跃下。 几条长街外,就有一条灯火通明的街市。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大多也是往外走。 有心急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拾物什离去。 项轻尧带着应染跳下屋脊。 落在一处人少的地方。 应染看着项轻尧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旧而扁的钱袋。 将里面所有的银钱倒在手掌中,数着。 他一眼扫过去。 约莫十几两的样子。 是想要用这些银钱给他那所谓的“礼物”吗? 应染觉得有些好笑又有趣。 他自小锦衣玉食,得到的稀世珍宝尚且数不清。 倒是要瞧瞧这种状态下的项轻尧,到底要给他“送”什么。 跟着算清楚银钱了的项轻尧往前走。 应染看到路两旁的小摊,心中猜测会是什么...... 十几两能买什么? 一个玉石把件,一个彩陶人偶,还是玲珑彩灯? 正想着,项轻尧已经扯着应染走向了一家尚开着的店铺。 进门前,应染抬头一看。 文宝斋。 这倒是让应染没有想到,项轻尧一个武将还懂风雅之物。 应染未多言,只是看着项轻尧进入铺子之后,一件件看过去,挑挑选选。 最后在一个架子面前站定。 应染走过去。 项轻尧面前的小木架上,是一把精致的裁刀。 乌木柄,银白色刀身。 刀身方正细长,窄而薄,打磨得极为齐整。 倒是个精致的物件。 只是裁刀并非文房四宝,特意用这种物件的人并不多。 显然,项轻尧并不认得这是何物。 此时,正将裁刀拿在手里。 “这种卖笔墨的铺子,还卖刀具?” 手指划过刀刃,“可惜没开刃。” 用来裁纸的裁刀,本也不需要像兵刃那般锋利。 铺子掌柜很有眼色,并未出言纠正,只是将裁刀配有的刀鞘取了过来。 项轻尧将裁刀放入同样是乌木质地的刀鞘中。 柄鞘嵌合,严丝合缝。 方正的刀身此时看上去全然没有刀的样子。 而是一块细长扁平的木条。 乌木刀鞘上一面刻有简单的云纹,一面打磨得极光滑。 掌柜适时说道:“合鞘之后,可充当镇纸。” 项轻尧又拔出、插入几下,很是满意。 当即将银两一股脑扔到柜台上。 一脸欣喜地向应染展示。 掌柜看着裁刀被拿走,可柜上的银两似乎不足够。 此时项轻尧已经转过身去。 掌柜想要开口讨要。 却被应染抬手悄悄拦下。 应染摩挲着被塞到手中的裁刀。 另一只手取出一颗小巧的金锭,轻轻放到柜台上。 见此,掌柜欣喜,也不再言语。 出了铺子。 项轻尧拍着胸脯说道:“本将军说到做到。” 又问:“十几两呢,够不够诚意?” “够。” 应染轻轻应道。 “项将军一向出手这么大方吗?” 项轻尧此时心事已了,有些昏昏欲睡。 靠在街道旁的围墙上,呢喃着。 “哪能啊,这可是我买过最贵的礼物了。” 9.百骑护东宫 七月十八。 天色尚未大亮,边军大营已经开始整军。 佟老将军站在点将台,下首便是皇帝下旨钦定的三军之首。 其中,就有项轻尧。 与项轻尧站在一起的其他两位。 一位是身经百战,仅仅比佟老将军年轻几岁的老将,另一位是皇家宗室的武将。 项轻尧面上十分坚毅。 此次,她独领一军的旨意下来后,自是有好些朝臣反对,但都被皇帝跟太子压了下来。 背负着如此信任,让她更加重视。 “整军——” 随着督将一声令喝,众军士肃穆而立。 各营各部依照新编名册分别归入三军。 而后,随着名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出,被点到的伙长领着自己一伙人分别去往三个方位。 过去半月有余的时间,项轻尧每日都忙着脚不沾地,没有一日空闲。 项轻尧第一次觉得,在京城做将军比在边关要辛苦得多。 主要是应付一些表面功夫实在麻烦。 圣旨接了两道,兵部跑了三回。 太子随军的事情落听之后,她从京营借来的三十余人也被她使唤得苦不堪言。 直到昨日才被还了回去。 好在这些日子忙下来,总算没有浪费,将该做的都做完了。 今日整军后,明日她所带领的右军就要开拔。 项轻尧奉命守的是黑水河、青石坳一带。 皇帝这样定夺,自是有当日禀报之事的原因。 如今,青石坳那边的事情还不能被旁人知晓。 斥候的下一则消息也还没有传来。 项轻尧看着台下,以沈放为首的那一方,人逐渐多了起来。 名册早早她就看过。 当下被点到的也只是部分,还有一些军士尚在边关。 已有快马加鞭传令,等项轻尧带人与其会合。 分军结束后,项轻尧又带着新归入右军的兵将重新整顿了一番。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晌午。 项轻尧盘算着先回趟家中辞别。 明日启程必是一早,今晚要在军帐中宿下。 因着她身份公开后回京,他们这一家受到了本家的重视。 父兄要替她守在京城,此次不能再回边关了。 以前家在边关,每隔几个月还能回去一趟。 现下一去,京城路远,再见可能要一年半载。 项轻尧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 只是,这份心情随着敲开项远山的房门后,荡然无存。 房间内,原本没置办多少东西,只有床榻、桌椅这些必需品。 如今,只离开家一上午。 兵器物什遍地。 真的是遍地。 项轻尧脸色变得铁青,踢开脚边的三叉戟,走进去看到了呆愣在原地的项远山和铸剑师傅。 “阿尧.....你不是去军营点军,明日便要启程了吗?” “所以,阿爹是以为我今日不回来,迫不及待开始烧钱了?” “都是些......旧物,没有新置办。” 项轻尧已经不想琢磨他阿爹到底想做甚。 “罢了。” 只扔下一句:“阿爹,我明日出征,你若再大手大脚时,多想想女儿还未出嫁,别到时候咱们家都出不起嫁妆。” 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在门口碰上周满仓,还嘱咐了一句。 “满仓叔管好账,别再上房顶了。” “诶,好嘞。” 随后,项轻尧又来到项轻舟的房前。 直接推门进去。 令人意外的是,房内除了项轻舟,还有一个姑娘。 此姑娘...... 项轻尧觉得有些眼熟。 这一身黄衣。 不是那日在长街上大喊口号的黄衣姑娘嘛。 项轻尧看看黄衣姑娘,又看看自家阿兄。 “阿兄,你怎可......” “阿尧,既然被你发现了,我就......” “你怎可借着我的由头,勾搭女娘!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在房中作甚!” 项轻尧怒斥道。 “项将军,”那姑娘羞红了脸,一下子站起身。 “不,不是。” “阿尧,并非如此。”项轻舟也是立即起身。 挡在黄衣姑娘身前,率先解释。 “照棠只是在这跟我商议事情,并非......你说的那般。” “商议什么事?” 项轻尧自然不相信,追问道。 “既然被阿尧发现了,阿兄也不藏着了,其实......” 项轻舟心一横,说:“其实,长缨阁是我们两个弄出来的。” 这下,换项轻尧当场呆愣住。 “陛下把你的身份昭告天下,我想着若是民间百姓对你极其拥护,陛下肯定会因此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正巧那时,我与轻舟联络上,便一同计划此事。” 黄衣姑娘上前接着说道。 随后朝着项轻尧微微躬身:“小女苏照棠,一心仰慕将军,并无他心。” “苏姑娘......” 项轻尧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们二人这么一解释,反而显得自己是个思想龌龊之辈。 她的阿兄护妹心切,这位苏姑娘仰慕之情。 而她只以为是发现私情。 “那你们......继续,”项轻尧往后退了几步。 又说:“阿兄,我明日便要开拔,你看着阿爹......” 项轻尧原本想说,看着阿爹让他少些花费。 又想到苏姑娘还在旁边。 转而说道:“照顾好阿爹,你也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阿尧,记得,早些回来。”项轻舟点点头。 又说:“明日一早我去送你。” 项轻尧刚想说不用。 又听苏照棠兴冲冲地说:“对,明日一早我们去京郊送项将军。” 我们...... 项轻尧大概猜到,这个我们指的可能不只两人。 * 次日,天蒙蒙亮。 项轻尧第三次抬头看向官道尽头。 日头透过远处的山脊已经开始露出身影。 身后的右军也早已经整装待发。 马匹咬着衔铁,偶尔踏动几下蹄子。 队伍里却无人喧哗。 只差太子殿下。 项轻尧握着缰绳,忍不住问沈放。 “命人告知过太子出发时辰了吧?” “是。”沈放应着。 “且再等等,”佟老将军在项轻尧身旁说道。 “此次太子殿下随军,必然跟平时你领军不同,轻尧,一路上要多些耐心。” “是。”项轻尧点点头。 “此次右军先行,我会跟中军随后出发,你若遇事拿不准,可多请教太子。” “是,大将军放心,定会顾全太子殿下。” 听到大将军这样嘱咐,她认真应下。 项轻尧也知道。 储君离京,哪能同他们这些军中人一样,披了甲、牵了马,说走就走。 所以她等。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跟车轮辘辘声。 项轻尧抬眼望去。 最先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是一列兵甲齐整的护卫。 紧接着就是太子仪驾。 应染的仪驾用的是半幅天子仪仗。 四马并驱,车身宽大,外覆月白色锦帷。 车驾之上还插着皇室专用的旗帜。 项轻尧见此,心中觉得为难。 原本这一路上护卫之事就需要多加小心,可太子这不加遮掩的阵仗。 是怕别人不知道他行到哪里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太子毕竟是储君。 绝对不能失了天家的颜面。 跟在太子仪驾之后的,就是随行的宫侍。 有点多。 项轻尧打量着。 而后又是辎重车驾。 一辆,两辆,三辆...... 数到十几辆的时候。 项轻尧脸上的神情有些凝住。 待车驾走完,又看到后面随行的浩浩荡荡几百名骑兵护卫时。 项轻尧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趁着车驾还没有走近,她转头问沈放:“咱们不是给殿下准备了辎重吗?” 这随行的比她之前让人准备的多出十几倍。 沈放也被这阵仗惊到,不知作何解释。 待到仪驾行至近前,项轻尧跟着大将军上前行礼。 “太子殿下。” 应染坐在仪驾中,掀起一侧的锦帷。 他原本斜倚着姿态重新端正。 眼神越过佟老将军,扫了一眼项轻尧。 “太子殿下,您这一路跟随右军,一切事宜皆由项轻尧负责。” 佟老将军上前说道。 “嗯。” 应染轻轻应了一声。 “那老臣先去准备出师礼。” “佟将军辛苦。” 应染与佟老将军简单说了几句。 时辰马上到了。 佟老将军便离去准备接下来的祭旗、誓师。 应染的视线随之又移了过来,看向项轻尧。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项轻尧紧锁着的眉头。 喊道:“项将军。” “臣在。” “何事烦忧啊,不妨直言。” 项轻尧其实也犹豫了一番。 但既然太子都这么问了。 她还记得那日醉酒偶遇太子,自己好似还给太子送了一柄小刀呢。 原本记不太清了,只是次日翻钱袋的时候。 空空如也,让她回忆起此事。 既然也算是与太子有过接触,想着太子能跟她一醉鬼闲逛。 还算是“平易近人”。 项轻尧便忍不住上前,看着身后随行的车队问道。 “太子殿下,这些都要去边关吗?” 应染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自然。” 项轻尧沉默片刻。 “臣带的是右军,不是商队。” 应染对项轻尧的话颇感意外。 脸上浮现出笑意。 说道:“项将军倒是颇为风趣。” 在两人说话间,沈放已经清点完太子的随行车马。 将一本册子递到项轻尧手中。 看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物件详录。 “殿下,东西实在有些多了。” 应染目光深邃,没有应答。 项轻尧又抱拳行礼说道:“臣奉旨领军,自然要以行军为先。” 应染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只得开口:“那项将军觉得哪里多了?” 10.双阁竞争风 项轻尧略略翻了手中的清册。 抬头,“哪里都多。” 应染鲜少被冒犯的感觉再次浮现。 而上一次,还是在屋脊上。 “臣想问,殿下此次出行,是否要按照行军为主。” “......” 应染犹豫,他心中有感,若是自己应下,可能会更加被冒犯。 可众军士都尚且在场,他若不能以身作则,未免说不过去。 况且,还得给这刚上任的项将军留几分薄面。 应染开口道:“项将军若是觉得哪里不妥,直言便是。” “那臣,就直言了。” 项轻尧答得倒是痛快。 她拿过沈放手中的小笔。 开始将册子从头一页页看过去。 “文书四箱、衣物六箱?” 项轻尧指着册子,为难地看向应染。 问道:“可否减去半数。” “项将军,孤出了皇宫,不是不用做事了,文书得带。” “至于衣物,你去办。” 说着,他随手一指车驾旁边的宫人。 “护卫三百骑......” “孤的安危也不重要吗,项将军?” 应染第一次觉得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 “还请殿下放心,右军所有军士,都会为殿下的安危尽责。” 随之,项轻尧在册子上划掉半数。 “殿下,随行的宫侍一路不便骑马,可裁撤半数。” 又是一笔。 悉数数来,后面项轻尧索性都不问应染了。 都是些用不上的物件,一一划掉。 偌大的队伍被砍去了近半。 数十口箱笼也被她砍成了十几口。 项轻尧将册子合上,恭恭敬敬地递给应染。 应染瞥了一眼册子,接过甩给车侧的侍卫。 又看向项轻尧问道。 “项将军自己的行李有多少?” 项轻尧十分坦然:“随身物什一只箱子,除此之外就是军帐。” 应染看着她。 “一只箱子?” “足够了。” 锦帷落下。 项轻尧从太子仪驾旁退开。 这才松了口气。 太子确实挺平易近人的,她提了这许多要求,都一一应允了。 这之后一路上看来并没有那么艰难。 项轻尧一边想着,一边快步朝不远处的祭台走去。 之前太子仪驾未出来时,这祭台附近只有军士列阵。 待到仪驾出来,街道禁卫撤开,已经有不少百姓涌至官道两旁。 来见证大军出征的威严。 待祭旗、誓师诸礼毕,项轻尧跨鞍上马。 百姓中也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项轻尧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阿兄倒是挤到了最前面,旁边就是昨日刚刚认识的苏照棠。 此时,项轻舟跟苏照棠都手持旗帜高高举着。 他俩身侧还环绕着好些个拿横幅的同好。 见到项轻尧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两人手中的小旗子摇得更欢了。 不料,项轻尧正准备收回视线时,又有一群人急匆匆挤到了他们身旁。 本就不宽敞的区域,变得更加拥挤。 后来的人群也不逊色,站定后。 纷纷也是从怀中抽出旗帜。 旗帜上赫然三个大字:“惊鸿阁。” 没想到,这惊鸿阁经过长缨阁上次长街撒花后,也是学会了。 开始纷纷为支持的太子殿下准备起物料来。 “你们惊鸿阁不是自诩高雅吗,怎么如今也肯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了。” 在长缨阁成立之初,可没少受他们惊鸿阁的冷嘲暗讽,嫌长缨阁粗鄙。 那长缨阁哪里能忍。 说他们支持项将军的长缨阁粗鄙,岂不是就是说他们项将军粗鄙。 因而,每每有惊鸿阁在他们行动时出现,都要“回敬”几句。 惊鸿阁的人也认,毕竟刚开始话确实是他们说的。 而现在为了守住他们太子殿下的榜首之位,营造声势。 被说几句就说几句了。 他们的领头之人,甚至还学起上次苏照棠的样子。 由两旁之人架起,大喊道: “——北昭颜色千千万!” “——唯有太子最好看!” “你们!” 长缨阁这边队伍的人气急败坏,甚至想要冲上去讨个说法。 好不要脸,居然连这也模仿。 一姑娘正要上前好好地争上一番。 苏照棠此时再次祭出她那明亮的嗓音:“长缨阁——” 一挥旗帜,带领众人大声喊道: “——满城郎君皆寻常!” “——项家女郎世无双!” 没想到长缨阁此次居然换了新词。 惊鸿阁的领头之人懊恼,怎么此次没有多准备几个。 正思忖间,又听苏照棠一声冷笑。 对着他们惊鸿阁刚刚的口号,临时怼了一个。 “——北昭儿郎千千万!” “——不及将军一刀斩!” 长缨阁众人皆是兴奋喊道。 这两边声势高下立判。 给惊鸿阁的领头之人急坏了。 情急之下,脱口喊道: “——将军虽好英名高!” “——怎及殿下一回笑!” 倒是直接给项轻尧夸起来了。 长缨阁的众人皆乐开了花。 这边两边喊得热闹,在场之人自然都听到了。 军士们心想,自家将军这势头都快要压过太子殿下了。 殿下不会生气罢。 那边,项轻尧朝着项轻舟方向挥了挥手。 示意沈放开始行军。 随着沈放一声:“开——拔——” 号角声起,四处马蹄声、车轮辘辘声随之而动。 随即踏上此次征程。 项轻尧骑着马行到应染车驾旁。 隔着锦帷轻声说道:“太子殿下,大军这就启程了。” “臣会随行在您车驾旁,殿下随时招呼。” 应染此时脸上没有一点好颜色。 方才听到惊鸿阁跟长缨阁那些人喊口号时。 他的脸都黑了。 “殿下?” 方才闪身进入车驾的一个青衣少年,见到应染这副脸色。 没站定的身影一晃,就转身想要再出去。 “拿过来。” 应染出声,身影一顿。 青衣少年重新转过身,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 随即,直接盘膝坐在了车壁一侧。 应染像是没有看到般,把手中册子看了一遍。 动作顿住。 那青衣少年是应染唯一的贴身护卫,既白。 应染不动不说话,既白也不主动开口。 “你在等什么?” “属下在等殿下舍不得。” 原本准备万全的物件被项将军砍成这样。 以他们殿下的性子...... 啧。 他都替项将军捏把汗。 应染甩手就将册子重新扔给他。 “既白,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都是殿下教得好。 既白反应极快地接住,同时在心中腹诽,没敢说出 来。 他禀报道:“箱子都尽可能地塞满了,余下塞不下的按照项将军的要求已经遣回去了。” 既然都已经应下了。 应染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 而是交代既白另一件事,“趁着还没有走远,你回去一趟,着人约束约束惊鸿阁。” “明白。” 既白起身就要离开。 “你明白什么?”应染出言拦住。 “不要打着殿下的旗号,丢殿下的颜面。” “去吧。” 眨眼间,青色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应染能让既白成为近身随侍,除了他那一身武功。 还有就是,既白太好用了。 项轻尧察觉到一道身影出了太子的车驾。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那身影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是她过来之前吗? 什么人能够这样随意地出入? 而她那会儿跟应染说话也没有得到回应。 为稳妥起见,项轻尧出声询问。 “太子殿下?” 应染此时在车驾中,斜倚着,以手支颐。 正思忖着什么。 听到项轻尧的声音。 回道:“那是既白,孤的护卫。” 项轻尧这才安心。 应染身为储君,身边有这样身手好的护卫,倒也不稀奇。 只是能让她都没察觉的。 这个既白,甚是不俗。 方才见那既白往车驾的后方去了。 应该是给太子取什么东西罢。 项轻尧跟随着应染的车驾,所处的位置是整个右军的中段。 前后皆是绵延的军士。 粮草、辎重也跟在应染车驾后面。 待到顺着官道出了京畿地界,官道变宽。 便可以变换队形,重新列阵,将太子稳稳地护在中央。 如今刚启程,需先稳住队形,找到行军步伐。 项轻尧在心中思索着。 应染脑中也有盘算。 他此时处处顺着项轻尧。 也希望待到行军途中,到了他的谋划上,项轻尧也能这么配合。 车驾继续向前。 项轻尧在旁随行了一阵,又策马往前去了半程,查看前军速度。 不多时,她重新折返回来。 应染隔着锦帷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便知道人又回来了。 “项将军。” 锦帷内忽然传出应染的声音。 项轻尧侧过头,驱马靠近车驾。 回道:“臣在。” “今日行多少里?” 应染隔着锦帷问道。 “按原定行程,日落前可抵青崖驿,若路上无事,约莫七十里。” “之后呢?” 项轻尧想了想。 “明日过临水,第三日转西北官道。” 车内静了片刻。 “殿下若是想看完整行军舆图,臣可命人取来。” “不必。” 锦帷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应染露出半张脸,看向骑在马上的项轻尧。 “孤正好有件事,要同项将军商量。” “殿下请讲。” 应染却没有开口。 只是往车内瞥了一眼。 而后掩上锦帷。 项轻尧没明白。 只当他是要稍后再说,便继续策马随在一旁。 车驾内静默一刻。 应染没有听到项轻尧的动静。 终于,一道略带几分生硬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项轻尧!” “臣在。”项轻尧飞快地应道。 “上来。” 11.太子寻汤泉 项轻尧这才明白应染的意思。 连忙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驾。 掀起锦帷,进入车厢。 空间骤然变小,项轻尧有些不知所措。 车厢内,应染坐在中间的软榻上,旁边车厢一侧陈列着一张茶歇小几,箱笼。 项轻尧能坐的便只有车厢左侧的位置。 应染示意项轻尧从箱笼中取出软垫。 项轻尧放好软垫,刚准备行礼,便被应染出声拦住。 “坐下吧。” “是。”项轻尧应声。 应染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斟起茶来。 项轻尧还没有在清醒的时候与应染这样近距离接触过。 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忐忑。 她主动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特意将她喊进车驾,必然是不能公之于众的要事。 但是项轻尧心中猜测不出来。 “项将军不必这么拘谨。” 应染此时反倒摆出一副好颜色,还顺手给项轻尧倒了一盏茶。 项轻尧连忙接过。 盏内清茶轻晃,透过盏壁给指尖传来几分热意。 又听应染说道:“孤记得项将军那日很是随意洒脱。” 应染有意无意地提起当日项轻尧醉酒的事情。 项轻尧原本忐忑的心加深了几分。 这都半月有余了。 此时提起,该不会是想治她一个轻慢之罪吧。 项轻尧不由得解释道。 “当日应是偶遇,臣醉酒,若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 是不是偶遇,应染当然知道。 只是,他还想知道项轻尧到底记得多少。 随即,应染又说道:“无妨,将军不过是硬拉着孤在整个京城的屋脊上游窜而已。” “啊。” 项轻尧并不记得到底在屋脊上蹦跶了多久。 闻言愣住。 见到项轻尧没有反驳,应染便知道她并没有记得多少。 遂摆摆手,“无妨,项将军不是给孤赔礼了嘛。” 说到那柄裁刀,应染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孤,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听到这话,项轻尧笑道:“自然。” “那柄小刀不值什么钱,殿下喜欢就好。” 项轻尧还客气了一句。 她嘴上说着不值什么钱,心里还想着,可是掏空了她钱袋里的所有零用。 依然有些肉痛。 且她只记得自己送了一柄刀,根本不记得那刀长什么样子了。 “嗯,”应染意味不明地笑笑。 “挺值钱的。” 一锭金子,还多些零碎。 项轻尧见此事揭过,也是放心下来。 一来一回也算是两人寒暄了几句。 项轻尧想着,幸亏与太子有过这样一次接触。 不然接下来还有几个月的行程,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应染相处。 应染见项轻尧放松下来。 此时道:“孤此次出行,除了随军,还有一些要事要办,需项将军协力。” 听闻正事,项轻尧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茶盏,问道:“不知殿下所谓何事?” “沿着西北官道行进至武书县,再往北行进二十里,便有一处山庄,庄主与我父皇是旧交。此次既然路过,自然是要去拜访一番。” 武书县往北。 项轻尧在脑中估算了一番。 “殿下,既定的路线到武书县后,需继续沿官道行进,若是改道,需协调一番。” 仅仅二十里,还不算偏离太大。 项轻尧想着。 不过行军改道,还需要许多调动。 原本计划中的驻扎地也需要另选,包括脚程、粮草等等。 “不必改道。” 应染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将军同孤一起绕道先行,车驾随大军继续前进。” “这怎么行?” 项轻尧闻言大惊,起身就想要站起来。 身子还没有站直,头先碰到了车厢顶。 应染瞥了她一眼。 项轻尧连忙又坐下。 开口反驳道:“殿下怎可孤身离开大军。” “并非孤身一人,孤不是说了,将军同孤一起。” “那也不可。” 项轻尧已不顾君臣身份,再次反驳道。 “项将军,孤此时与你说,是让你早做准备,不是让你阻拦的。” 应染语气硬了几分。 眼见应染坚持要去往那什么山庄。 项轻尧便说:“殿下若要去,行军路线可略作调整,但臣不能让殿下脱离队伍。” 这种小幅度调整路线的事情,在行军途中时有发生。 有时遇上突发状况,大军绕路百里也是有的。 只要计算好一应事宜。 项轻尧这样想着。 “项将军不是说过一切以行军为主吗?” 应染提起项轻尧先前自己说过的话。 又说道:“孤岂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影响行军呢。” 项轻尧确实是用这个理由才让应染的队伍减半。 “但这并非小事。” 应染摆摆手,又给项轻尧已经凉透的茶盏换了一杯新茶。 语气温和下来,说道:“孤此次出行也意在微服私访,若整日待在这仪驾中,又如何体察民情?” “你当孤为何将这完整的仪驾带上,而不是稍作遮掩?” 应染引导项轻尧思考。 许是这样更能引人注意,只要仪驾在,旁人便以为太子还安稳地坐在其中。 便没有人注意到,其实应染已经离开队伍。 项轻尧想到这里,才惊觉这本就是应染一早计划好的。 见项轻尧似乎想通。 应染又说道:“待前方改道时,项将军提前安排一队严密的亲兵,将仪驾围拢起来。” “孤的亲卫队也会围守在四周,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应染已经将此事想得周全。 项轻尧也看出来,此事已经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 “那臣需再命几人同行。殿下的那位护卫既白,也需跟在殿下左右。” 应染沉思一会儿:“既白需要留在车驾中,项将军倒是可以带上几个可信之人。” 既白熟悉应染的习惯,又常年近身随侍,必要时留在车驾中应付一二,不容易露出破绽。 应染又说道:“除此之外,将军离开队伍,也需要找个由头。” 项轻尧一时之间没有想出办法。 “项将军不必烦心,孤自有办法,只是这几日要委屈将军了。” 应染笑意加深,意味不明。 项轻尧只得应命,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她便下了车驾,重新上马。 项轻尧一脸烦忧。 刚巡视完队伍的沈放行到她身旁。 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此时自然不能瞒着沈放,她离军之后,还需要沈放前后照应着。 便私下跟沈放交代了一番。 沈放虽也吃惊。 但既然命令已下,也只能抓紧暗中操办。 在项轻尧为数不多的随行亲兵中选出几个稳妥又有战力的好手。 知会各部将领,提前安排变换队形等事。 而应染也开始琢磨让项轻尧离军的由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 右军的军士们,一边行军一边口口相传。 太子殿下又训斥 项将军了。 听说是因为开拔前项将军缩减了太子的行装,一应物品找不到。 太子的车驾内时常传来应染故作愠怒的声音。 “项将军,孤的文书呢?” “项将军,此次这茶点怎的如此粗糙?” “项将军,孤昨夜要的那份舆图呢?” “项将军,给孤寻一个香炉来。” 车驾中还点什么香! 项轻尧心中已经猜到这就是应染给她想的“由头”。 怕是后面就要借着让她寻什么重要的东西离队。 但项轻尧被折腾烦了,也有些牢骚。 那山庄到底有谁在啊? 非去不可。 项轻尧心里正念叨着,拜访庄主怕只是托辞吧。 项轻尧好奇之下,问旁边的沈放:“你知道武书县往北二十里有个山庄吗?” “将军是说,归云山庄?” 沈放想了想问道。 归云山庄在江湖中倒是极有名气。 项轻尧不关注这些江湖上的事,因而并没有听说过。 见自家将军一脸疑惑的样子。 沈放便回想了一番自己听说过的归云山庄之事。 “诶?说起这归云山庄......” 沈放一打响指,说道:“庄主谢观澜在归隐之前,在京华榜上也是名列前茅的。” “只不过不闻世事之后,渐渐名次也就掉了下去。如今归云山庄最闻名的,是他的大女儿,归云山庄的大小姐,谢云舒。” “谢云舒?” 项轻尧依旧没有听说过。 “再说起这谢云舒......” 沈放显然起了兴致,学着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样子,一拍马脑袋。 “那可是才貌卓绝,文武双全,不仅习得一手妙绝的归云剑,时常仗剑下山扶危济困;文采更是斐然,世人皆道其文章更胜剑三分啊。” 马儿打了个响鼻。 似是在应和沈放的话。 听起来,是个极为优秀的女子。 项轻尧点点头。 同样身为女子而闻名,跟项轻尧不同的是。 谢云舒才貌兼备、文武双全,正合世人对于名门闺秀的赞誉;项轻尧却全不循旧例,走的是一条从沙场上立功扬名的野路子。 因而谢云舒年纪轻轻,便已在京华榜上挤进前十。 见沈放两眼放光的样子。 项轻尧在心中腹诽。 应染不会也是为着这归云大小姐的才名去的罢? 耳力极好的应染听到沈放跟项轻尧聊的内容。 此时掀开一侧的锦帷,刚好看到项轻尧意味深长地看着车驾。 项轻尧立即收敛神色,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但她刚刚的样子已经被应染看得清楚。 应染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无事。” “孤听沈副将说起归云大小姐,一时好奇而已。” “殿下也听过谢云舒的盛名?”沈放兴奋地探着脑袋问。 “不曾。” 应染却是兴致缺缺地答道。 项轻尧有些意外,竟然没听说过。 那倒是自己想岔了。 又听应染说道:“孤只听说,归云山庄后山有几处天然温泉,百年不竭,蕴含天地灵气。” “有温血养气、驱毒祛浊之功效。” “尤其......颇能养颜。” 养颜? 项轻尧捕捉到这个词。 她看着应染那张已经昳丽至极的脸。 都这样了,还要养? 项轻尧这点细微的表情,又没有逃过应染的眼。 应染招手令项轻尧靠近,小声地说道。 “孤见项将军皮肤有些干燥粗糙,到时候不妨试试?” 12.暗夜访故贤 “臣觉得没有必要。” 项轻尧拒绝得十分干脆,并且驱马远离太子车驾。 不远处的军士见到,又嘀咕着。 看,不知道太子又说什么了,将军脸都黑了。 几日后,右军已沿西北官道行进至武书县附近。 大军队形也已调整完毕,太子车驾一圈全部都被换上了“自己人”。 既白早早回到了行军队伍中,按照应染的安排留在太子车驾内。 与太子同吃同睡,还时不时嘴臭一句。 引得太子不胜其烦。 眼看着时机差不多了,项轻尧翻身进入太子车驾。 小声说道:“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好了。” 又跟既白说:“沈副将会负责之后每日‘太子’的一应膳食、文书送往。” 如此一来,从外面看去,太子的仪驾一切如常。 既白点头应下,没有出声。 视线却一直在应染身上。 应染此时已经换好了一身军士的行装。 别扭地整理着。 军士寻常的兵甲放到应染身上,就连项轻尧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且,应染这身还是项轻尧压箱底的新衣。 主要是,除了她哪里还有军士能有身没穿过的呢。 况且,她也不能大肆在军中寻找,便也只能如此。 项轻尧比应染稍微矮一些。 因而此时这身行头在应染的身上,也看起来短上几分。 “殿下,委屈您将就一下了。” 项轻尧有些不忍直看。 “无妨。” 应染尽量忍耐着不适,说道。 随即便佯装生气,佯怒呵斥了项轻尧一句。 项轻尧应声下车,招呼一声,带着几个亲兵远离行军的队伍。 这五个“亲兵”中,自然有一个是趁机混入其中的太子殿下。 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项轻尧带着几人穿梭至不见身影。 才停下脚步。 项轻尧恭敬地对应染行礼道:“太子殿下。” 随即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应染。 一旁项轻尧的四个亲兵这才知道,方才跟着一路多出来的这个“亲兵”,竟然是太子殿下。 也纷纷向应染行礼。 应染摆摆手,项轻尧跟几人转过身去。 再回身时,应染已经将兵甲脱去,换了一身玄色便衣。 项轻尧的那身衣服被丢在一旁。 “走吧,今夜之前进入山庄。” 几人还要赶路,二十余里路,没有马匹,需要加快步伐。 好在这一行人轻功都不差,论起来,项轻尧反倒是其中最不占优势的一个。 项轻尧有些不舍地想要去捡被扔在地上的兵甲。 又在应染的一记眼刀之下收回了手。 项轻尧暗自给了身后亲兵一个眼神。 而后跟着应染往北而去。 一行人离去之后,行军队伍中没有任何异样。 沈放驱马紧贴着太子仪驾,寸步不离。 既白在车厢中享用着太子的茶点,悠然自得。 只是右军之中又渐渐传出了新的说法。 听说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被项将军气得不轻。 先是行装被砍了一半,后来要什么没什么。 今日更是不知为了何事,将项将军直接支出了队伍。 应是要找什么东西吧,估计项将军也是烦闷,才没有吩咐我们,自己去了。 至于太子本人,气得连车驾都不出了。 这些猜测传不到项轻尧耳朵里,沈放倒是略略耳闻。 在心里默默念叨,等将军回来,自己要好好说道说道。 正想着,车厢内传出既白模仿应染的声音。 “沈副将,给孤加些茶水。” “是。” 沈放一脸苦闷,他现在不仅要谨防四周,还得替将军把这出戏做足。 既白倒是在里面过上“好日子”了。 真是不同的主子,不同的命啊。 * 将要入夜。 一行人终于上到归云山庄所在的半山腰。 几人未经过正门,而是直接跃进山庄,跟着应染的动作,寻找着庄主谢观澜的院落。 倏地,一道剑风划过。 直直向着领头的应染而来。 项轻尧在身后察觉到一道凌厉剑气,疾步上前,横刀挡在应染身前。 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剑锋。 兵刃相接,“铮”地一声,两人随即各退数步,拉开距离。 项轻尧挡在应染身前,身后的几个亲兵也默契地将应染围起来。 “来者何人?” 出声之人正是出剑之人。 一个须发花白,看着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头。 应染认出来,此人正是庄主谢观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扔了过去。 那人轻挑剑身,竟是用剑尖就将玉佩接下。 随后垂眸细看,全程没有用手碰触到玉佩。 “哦?”谢观澜看清之后,神情微微一变。 将玉佩握在手中。 向着扔玉佩的应染看过去。 待看清应染的面容之后,谢观澜又细细端详了几眼。 啧啧称奇。 “那老头长得也就一般啊,怎么能生出你这样容貌的后生来。” 应染脸上微微笑着,客气得应道:“代父亲向谢庄主问好。” 谢观澜听到这话,随即一转身,往一处院落去。 “好着呢,随老夫来吧。” 谢观澜带着几人走进一处幽静的院落,院落中花草茂盛,也有几处造景流水潺潺。 这是归云山庄的待客院落,听澜阁。 “漏夜前来,多有打扰。”应染说道。 “坐吧。”谢观澜倒是没有客气,率先坐在主位。 没有拘泥于应染的身份,显然只把应染当作故友家的晚辈招呼。 谢观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应染,许是方才在外面没有看得清楚,这会子要再看得仔细些。 哪怕现在应染只是一身玄色便衣,长发也只用军中常见的发带束起。 但轮廓分明的面庞与精致眉眼依旧十分出挑。 谢观澜也不禁越看越咋舌:“你应是,更像你母亲一些?” 听到谢观澜这样说起,应染也只是一愣。 点头应下:“是,父亲经常说我找不出与他半分相像,怀疑并非亲生。” “哈哈哈哈。”听到应染这样打趣,谢观澜畅快笑道。 谢观澜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的老友,听应染这么一说,仿佛脑中也能浮现起画面,颇为怀念。 “像是那老小子的话。” 又看向应染,“你倒是颇为风趣。” “来前父亲说谢庄主土匪做派,我听来想着父亲能这样打趣,谢庄主定不是古板之人。” 应染面上轻笑,几句话之间就将老皇帝卖了。 临行前,老皇帝还在念叨着,就求着他谢观澜做这么两件事,竟趁机讨要这好些东西,分明是个土匪。 谢观澜也没想到应染就这样“一本正经”地说了出来,又是一阵大笑。 又顺势数落了一句:“还是那般小气。” 随行几人在旁边听着,不敢多言也不敢听。 不知道的 以为这是故交面对故友之子唠家常般的调侃。 可是他们可是知道,这“小气之人”,那可是当今皇帝。 就这样当着旁人的面说起来了,他们哪敢听啊。 谢观澜倒很是自然地与应染又闲聊了几句。 对于应染这样的性格很是欣赏。 心里还不忘对老皇帝念叨两句,倒是让老小子得了个好儿子,不像他那个儿子,至今还不大开窍…… 好在他还有个闺女。 谢观澜聊到这里。 又将视线转向项轻尧,她虽与几名亲兵一般利落,气度却显然不同。 便问道:“这位是?” “项轻尧,项将军。”应染简单介绍。 项轻尧抱拳见礼。 谢观澜对于项轻尧是知道的,且最近颇有印象。 “这就是你父亲信中提到的项将军?” 多打量了一会儿,谢观澜又招呼人上茶。 还吩咐着:“去将大小姐请过来,不能怠慢了项将军。” 项轻尧如今的身份世人皆知,虽然项轻尧身为将士大大降低了男女之别。 但在这归云山庄,抛去了一切身份家事而言。 项将军作为女客来访,自然要有当家的女主人接待。 如今归云山庄当家做主的女主人。 自然是声名赫赫的大小姐,谢云舒。 喝茶间,谢云舒踏步而来,一身水碧色襦裙,清雅端方。眉目清朗,仪态从容。 项轻尧一眼看过去,心中便是感叹,真是漂亮。 倒真担得起沈放口中那句“才貌卓绝”。 跟应染那种雌雄难辨的美不同,谢云舒着眼间就是一种女子的柔美。 谢云舒方才便听人说谢观澜在此接了客人。 深夜探访,便已猜到来人身份。 她从容地进入厅间,一眼看到了应染,轻轻一礼。 而后又在其他几人之中,目光锁定了项轻尧。 含笑开口:“这位便是项将军?方才未曾出来迎接,失礼了。” 项轻尧也再次抱拳一礼。 “哪里,见过谢小姐。” “项将军唤我云舒便好。” 谢云舒浅浅一笑,又说道:“今日夜深,想来几位赶路也辛苦了,不如先去安置歇息。父亲要留应公子畅谈,也不要让项将军跟诸位在这里白白作陪了。” 她的话属实是说到几人心里去了。 见项轻尧点头,纷纷应下。 立刻有下人上前引着几位去往厢房。 项轻尧看了应染一眼,一时没有挪步。 她既负责应染安危,自然不好就这么将人独自留下。 谢云舒看出她的顾虑,走到项轻尧跟前。 “项将军放心,家父还是有几分武艺的,定能顾好太子殿下。” 在场已经没有了闲杂人,谢云舒的称呼也适时从应公子,变成了太子殿下。 也是在告知项轻尧,归云山庄对此心中有数。 听到这话,项轻尧便知道眼前这位谢小姐也知道了应染的身份。 想来这归云山庄与皇家关系确实匪浅。 应染此时也适时开口:“项将军便随着谢小姐去罢,谢伯父庄里的温泉颇具功效。” “殿下都这样说了,云舒自然要带项将军去最好的泉池。” 谢云舒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亲自引着项轻尧离开。 出了听澜阁,项轻尧才后知后觉想起应染方才那句“温泉颇具功效”。 还有他前些日子那句“项将军皮肤有些干燥粗糙”。 项轻尧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觉得这泉,不泡也罢。 13.归云现红妆 项轻尧跟着谢云舒走出听澜阁,又穿过几处台榭。 往后山泉池的方向去。 谢云舒在项轻尧的左前方拎着灯笼,轻步慢挪。 项轻尧跟在身后,看着谢云舒的动作间,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量。 相比而言,谢云舒虽然也生得高挑,却要纤细许多。 走在去往后山的木栈道上,多有起伏,项轻尧都有些担心别再摔了。 “夜色暗,谢小姐小心。” “项将军放心,这处栈道是专门为了通往泉池而开,走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并不远。” 闻言项轻尧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这是归云山庄,难道人家谢小姐在自己家还能不熟悉? “嗯好。” 心绪稳下来,项轻尧倒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这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项轻尧把自己当男人许多年,她也没有跟女娘相处的经验。 “项将军还是唤我云舒便好。” 这是谢云舒第二次改项轻尧的称呼了。 她走着,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项轻尧。 “好。”项轻尧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下。 谢云舒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已然也看出来项轻尧的窘境,率先开口。 “项将军也是习武的,不知最擅长哪样兵器?” 谢云舒这一开口说到兵器,自然算是项轻尧擅长的领域。 项轻尧松了一口气,说道:“沙场上阵,刀好用些。” 又觉得自己似乎说的太短了,不礼貌。 补充道:“起先从军时,只是个普通军士,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有什么就用什么。” “军中不发兵器的嘛?”谢云舒搭话。 “有的,只是总没有那么耐造,经常砍......用着用着就不锋利,或是干脆断了,若是断在阵前便只能顺手捡地上的兵器,刀最多。” 项轻尧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太过戾气。 云舒一个女孩子。 “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多了。” 谢云舒自然笑笑说:“项将军无妨,云舒也自小习武。” 项轻尧记起沈放是说过谢云舒有一身的好剑法。 她便也主动问道:“听说云舒姑娘擅长剑法。” “嗯,云舒习的是归云剑。” 谢云舒说着一顿,将灯笼塞到项轻尧手中。 而后,手腕一转,竟就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只亮了一瞬,就又放了回去,腰间衣料恢复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 “献丑了。”谢云舒笑笑。 项轻尧看得呆了一瞬。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纤细的腰身上竟然暗藏一柄利器。 而更没有想到,谢云舒竟然将自己隐藏这般好的技艺就这样给她展示出来。 谢云舒心中自有盘算。 并非不设防,只是要与项轻尧这样的人拉近关系,需的就是真诚二字。 她自认为自己阅人无数,只几句聊下来,已然愿意先递出几分真诚。 项轻尧这样难得的纯粹之人,真的很难让人不心生欢喜。 想着,谢云舒又在心中念叨,“难得”二字收回,自家倒是还有一个更纯粹的。 项轻尧对于云舒的剑自然大为赞赏。 赞完,又说道:“我也有一柄刀,父亲心血所铸,此次行程不宜带在身上。” “待有机会,也让......云舒品鉴一二。” 项轻尧显然放松许多。 那柄玄铁刀太过扎眼,出来时将它交给了沈放打理。 只随身一柄匕首防身。 若是她有着腰间藏软刃的本事,像这种暗中行走起来,应该方便许多。 项轻尧想着,可惜自己也不会。 这种软剑要习剑法,想来应该更加难上加难。 两人说着就到了一处泉池前,已然能够嗅到天然温泉独有的硫磺味。 归云山庄的几处汤泉池间并没有用墙体分隔。 而是用了更加自然的茂密竹林。 “项将军,”谢云舒停住脚步问道:“或许我可以叫你轻尧?” 对于谢云舒的亲近,项轻尧并不反感,反而觉得与这位谢小姐相处起来极为舒适。 自然也就不会拒绝。 她难得腼腆地点点头。 谢云舒欣然地笑笑,领着项轻尧往前走进里面的一处竹林间。 茂密的竹叶后,泉池还有一层帷幔架遮住。 “轻尧就在这处泉眼罢,这处池底辅以药材,最适合祛除疲乏,也最适合女子调养。” “最重要的是,这个泉池干净,除了我没有人来过。” 谢云舒说着,将遮挡池子的帷幔掀开。 帷幔将整个池子包围起来,帷幔里面烛台已经燃起,光影婆娑。 说着,谢云舒示意项轻尧走进去。 项轻尧有些无措,踌躇地看向池水。 热气已经往脸上扑过来,在初秋清爽的夜晚间,给人增添了暖意。 随着她走进去,谢云舒将帷幔又轻轻放下。 隔着帷幔说话。 “我会让人将换洗衣物放在帷幔旁,不会惊扰轻尧。” 帷幔一合上,里面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项轻尧四处望望,只有顶是露天的,为着在泡泉时能够仰头看见星光点点。 “多谢云舒。” 谢云舒说话做事真的让人感觉十分熨帖。 说完话,就轻声退走了。 项轻尧看了池子好一会儿,这才褪去衣物,下水。 去除衣物遮挡,她的背腹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项轻尧刻意地回避着这些。 军中生存艰难,以前她不仅要面对残酷的厮杀,还要隐瞒身份。 刀剑无眼,受伤已是家常便饭。 可就算受伤,项轻尧每每也都要躲着人上药。 躲不了的,愈合不全,伤疤自然也留下了。 她尽可能地拼命训练,让自己更加勇猛,就是因为如果受伤,就免不得要多出好些麻烦。 如果死在阵前,更是不知...... 项轻尧后腰上有一处刀疤最是明显。 年初那次对战中刀刃自根处断裂,她赤手空拳与持枪的敌军周旋好久,被发现时已经血流不止倒在原地。 万幸的是,那时她已然是大将军的亲兵,被大将军发现是女子反而被隐瞒了下来。 那次受伤保命已是万幸。 伤口太深,出血过多,被发现时险些要命,伤疤自然也留得格外深。 项轻尧想起此事,手伸向后腰,摸了两把。 还好,只是留疤,没有影响她其他行动。 思绪回到如今,日子好过起来了。 以后她再受伤的时候,应该能用上更好的药膏。 项轻尧又想起谢云舒,同为女子,谢云 舒也习武练剑,但是人家什么样子。 而自己反倒是从十四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穿裙装。 她靠在池壁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被泉水包裹,疲乏渐渐从身上散去。 * 听澜阁中。 谢观澜已经带领应染去往隐秘性更好的里间书房。 房门紧掩着,四周都不许下人靠近。 谢观澜这才掏出一本密册,放到桌上。 应染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立刻去拿。 而是开口问道:“都有何人经手?” “是我亲自领人办的。” 门扇转动,传出轻轻“吱呀”一声。 谢云舒推门进来。 她一改面上常挂着的浅笑,眸中透露出认真。 回答了应染的问题。 她进来后,又将门细细闭上,而后走到应染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臣下礼。 继续说道:“带的人都是自小跟我到大的死侍,殿下放心。” 应染这才拿起那册子,沉了口气打开。 才翻过几页,眉头便轻轻蹙起。 内容并不让他满意。 “只有这些?” “那伙人行事极其谨慎。”谢云舒遗憾地摇头。 应染手中的册子上,细细密密罗列着这几个月以来,自京城去往西北方向所有通行人马的往来记录。 其中有多处被用红墨勾勒出来。 乍看之下,不过是几支再寻常不过的商队。 可偏偏,就是太寻常了。 谢云舒伸手点在其中一处。 说道:“商队往来多为利,走得越远,越是惜马、省粮,尽可能地压低损耗。若是能多夹带几件货,恨不得车缝都要塞满。” “可这些人......良种马匹,崭新的车架,打着商队的幌子,却没有预备长途跋涉的粮草,木料。每每只到木场驿便换人马、车旗,交接货物” “木场驿?” 应染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只是岐城辖下的一处小驿,并不引人注意。” 谢观澜适时解释,他也紧皱着眉头。 数月前,宫里的老头子跟他通信,难得让他帮忙查一件事。 此事多半涉及朝中官员,甚至皇亲贵胄也未可知。 云舒查了数月,也只得这些,可见根底之深。 应染指腹慢慢压过那几处红圈。 “既然佯装商队,通行可有公文?” “印信、路引、验牒,没有一处错漏。”谢云舒答得很快。 应染嗤笑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有人帮他们把路扫得太干净了,反而引人注意。” 他顿了一下问:“既然查不到送东西的,可有法子查一查木场驿那边接东西的人?” 谢观澜跟谢云舒齐齐思索。 岐城可联络的......而后想到一人。 “岐城郡守。”谢云舒率先说了出来。 “许之礼。” * 泉池中水汽氤氲。 项轻尧也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待身上疲乏散去,浑身都舒畅起来,她才起身。 快速从帷幔后取出衣物,准备换上。 谁知,衣服展开才发现...... 这分明是一身襦裙。 云舒给她准备的,是女子的衣裙。 “这......裙子,怎么穿......来着?” 14.误惹少年郎 项轻尧捣鼓了半天,才将衣裙穿了个七七八八。 她走到池水边,对着水面照了照。 在谢云舒那身素色衣裙的衬托下,原本被束得利落的身形,现下倒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和。 看起来与平日里很不一样。 已有快十年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项轻尧心中觉得新鲜。 想要找个什么,将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挽起来。 但手边只有简单的束带,现下自然配不上身上的衣裙。 寻了半天,项轻尧从旁边竹子上挑了筷子粗细的枝节,掰下一段。 用记忆里的手艺,在脑后简单挽了个小丸子。 其余的碎发便随它去了。 侧头向水面看去,翠绿的竹节斜斜簪在发间,衬着一身素白衣裙。 乍看之下,还有几分飘逸洒脱。 项轻尧心想,此时若是配一柄长剑,定有大侠的样子。 做着这束装扮,项轻尧准备离开后山。 谁料刚走上木栈道,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谢云舒跟应染。 两边的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谢云舒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眉眼。 应染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项轻尧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移开视线,落到项轻尧发间那抹翠绿上。 “项将军。” 应染笑着开口:“这发簪倒是别致。” 项轻尧原本就有些局促。 听到应染这样说,有些不自然地摸摸发簪,又摸摸衣料。 她还没有应声,谢云舒倒是先上前,轻轻拉起项轻尧的袖子,打量着说道。 “没想到正合适,轻尧这簪子配的也极好,很是相衬。” 项轻尧身量高,好在谢云舒也不是娇小的类型。 她让人取来这身衣裙的时候,还担心会不会短了些,遂在太子要过来泉池这边的时候,一同跟了过来。 没想到项轻尧穿上之后,再搭着翠绿竹节,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应公子说是不是?”说着,谢云舒还打趣地问应染。 应染自然也点头:“确实,不错。” “多谢.....云舒。”项轻尧还有些羞赧。 “这样洁净的衣裙,多年未曾穿过,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说着,她摸了摸衣料又说,“回头换了我衣物之后,我必然洗净归还。” “怎的这样说,原本这身对我来说就稍微长了些,既然轻尧穿着正合适,自然要赠与轻尧,可莫要与我客气。” 说着谢云舒又想着项轻尧说不适应女装,补充道:“我带轻尧去换件男装吧,庄子里倒也有合适的,只是住的远些,方才没有来得及。” 项轻尧听到谢云舒又说要赠她衣裙,又说带她去换身旁的。 心中越发觉得这位新认识的谢小姐行事实在熨帖,更是让人不好意思。 “真是,麻烦云舒了,这样好的料子......” 项轻尧想说自己实在是用不上,还是还回去比较好。 又想到谢云舒一个千金小姐,应该是不会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了。 只得说着:“云舒赠我这样好的礼物,眼下我没什么可回赠的,但我父亲收藏中倒有几柄宝剑,回头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过来。” 看着他们两个亲昵地唤着彼此的名字,像是姐妹一般。 应染有些不适应,他与项轻尧认识也有一阵子了,都没有见到项轻尧对自己这样热络。 这才认识多会儿...... 不知道该说谢云舒手腕高,还是项轻尧让人好接触。 好接触吗? 应染想起自己那被迫遣返的几十箱子东西。 分明还挺有原则的。 他打断两人说道:“项将军若是要换衣裳快些去罢,回头还有要事与将军商议。” 应染说着让下人领着进入另一处汤泉。 项轻尧自然应下后,目送应染离去。 随后,又在谢云舒的带领下,去往山庄的别处,给她寻合适的衣物。 谢云舒一路都在与项轻尧闲聊,总是能提出让项轻尧能接下去的话题。 项轻尧与她搭着话,也感觉到了难得的放松。 像是真的去掉了身份,只是姑娘家之间的闲谈。 说话间,就到了一处庭院,看着也是很有身份的主人家才能住的院子。 却不像是女子的住处。 “人呢?”谢云舒率先走进院落。 里面没有下人,更是没有听到任何有人的动静。 项轻尧不知道这处是谁的院落。 只想着,现在天色已晚,别再打扰了。 话还没说出口,谢云舒已经几步向前,推开了堂屋的门。 屋内也没有半分人影。 谢云舒并不十分在意地猜测着:“大概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 她拉着脚步还停在门外的项轻尧进门。 点上灯烛,直接走到衣柜处,打开挑选着。 边选边说道:“就从这些衣物中给轻尧选吧,你看看你喜欢哪件?” 项轻尧还在为夜里擅自闯了不知道哪个男子的卧房而担忧。 “云舒选就好了。” 她想着只要是方便行走即可。 不挑的。 “那便这件吧,这件还是新的。”谢云舒当机立断。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浅青色的袍子,递给项轻尧。 “多谢。” “轻尧便试试吧,若是不合适还能换件别的。” 项轻尧本是不在意的,但不好拂了谢云舒的好意。 就应了下来。 谢云舒去了外间。 给项轻尧留出里屋的空间。 项轻尧将袍子拿到窗边的软榻上,去解自己的衣裙。 女子的衣裙比他常年穿的男装要繁琐许多,方才在汤泉那边就是折腾了许久。 眼下,她不想要让谢云舒在外面多等,动作间也着急了些。 这一着急,竟然叫几个扣子跟系绳之间打了缠。 项轻尧上身的外衣已经脱下,只着里衣,下身的裙装,一根系带长长拖在地上。 她伸手去接另一根系带的死结。 就在这时,余光一闪。 窗外似有一道阴影划过。 项轻尧警觉。 下意识身影就隐到了墙边,也不管手上的系绳,屏息去听窗外的动静。 “没熄灯?” “咔哒”一声。 窗棂被人抬起,下一瞬,一道人影迅速窜了进来。 人影进来之后,刚想要转身去锁窗棂的卡扣。 项轻尧已经飞起一脚,将那人直接绊倒在地。 翻身想要用膝盖将人抵住,但谁料半截的裙子系带将她绊了一下,半个身子直接压在地上那人身上。 那人闷哼一声,被压得吃痛。 项轻尧稳住身形,好在只是踉跄了一下。 她已然顺势将手肘抵在那人脖颈间。 她的动作极快。 从来人跳进来到项轻尧钳住他只用了一瞬。 待到外间的谢云舒听到动静迅速进来时,看到的场景已经是项轻尧衣衫不整,骑坐在一个身影之上。 定睛一看,那个身影正是她的弟弟,谢云开。 “轻尧?” “云开?” 谢云舒一出声,项轻尧跟被压在地上的谢云开齐齐向她看去。 “这是我弟弟云开。”谢云舒向项轻尧解释道。 在谢云舒刚进来喊出名字的时候,项轻尧就意识到自己抓错人,又听谢云舒这样说,手已经从谢云开的脖颈处拿开。 她自己也拽着裙子想要站起身来。 只是猝不及防地又被裙摆绊了一下,项轻尧有些气恼。 这样好的裙子,别再踩坏了。 果然裙装还是不太方便。 小心翼翼地将系带拽了出来, 项轻尧才顺利起身。 这时她看到了一直被压在身下的男孩儿正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就是......项......轻尧?” 项轻尧此时还衣衫不整,地上的谢云开又是那样仰躺着盯着她。 这场景,让在场三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谢云开也没有想到。 他竟然在自己的房中遇到了项轻尧。 这可是项轻尧啊,那个传奇一般的女子。 那个他从小听过名字、真正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今晚,他原本听到下人们说父亲在接待一个叫项将军的人,还由阿姐引着去了后山泉池,心中就有所猜测。 谴了下人去探,又许久不见回来,自己这才耐不住去寻。 谁知扑了空回来后,反倒是见到了相见的人。 谢云开方才能清晰地感觉到项轻尧压在他身上的温度,和她抵住他脖颈的力度。 项轻尧的速度太快,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摔在了地上。 此时的他还没有缓过劲,躺在地上看着夜晚弱弱的光打在项轻尧的脸上。 从他身底下拽出衣裙的系带,站起身。 谢云开已经可以站起身了,可他依旧愣在地上。 像是被打蒙了。 项轻尧不好去拉他,她自己尚且还得拽着裙子,不然下半身的里衣也要露出来了。 谢云舒见状上前,一把将自家弟弟拽了起来,又扯着人去了外间。 直到项轻尧换好衣衫走了出去。 几人都未出一言。 项轻尧对着谢云开抱拳,“实在抱歉。” 她并不知道这是谢云开的院子,也不知道为何谢云开回自己院子还要从窗户进。 谢云开摇摇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只是脸颊上依然褪不去的红晕。 “不妨事的。”谢云舒笑道。 而后给两人介绍道:“轻尧,这是我弟弟,谢云开。” “云开,这是项轻尧项将军,你应该知道的,今日来庄子里做客,项将军来时匆忙,没有换洗的衣物,阿姐便自作主张了。” “谢公子,还请见谅。” 项轻尧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不仅误打了人家,身上还穿着人家的衣服。 同样一脸囧色的,谢云开,此时酝酿的许久,才开口道。 “项将军,我......” “项将军,我会......我会对你负责的。” “啊?” 项轻尧愣住,这从何说起啊。 “项将军是女子之身,与我这般有了......肢体接触。” 谢云开又自顾自地说道。 “项将军放心,我......绝不会推卸。” 项轻尧这才听明白是方才她压在这小公子身上,让这少年郎放在心上了。 “倒是不必介怀。” 项轻尧习武,本就不很在意这些。 只是看着谢云开的年纪,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值懵懂开智的年纪。 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项轻尧这样想着。 “项将军莫要觉得我年纪小,便不懂得世俗礼仪。我自小熟读圣贤,也懂得些道理的。” 竟是个读书人? 她还以为这归云山庄都跟谢云舒一样是习武练剑出身呢。 圣贤书,她都没有读过几本。 这孩子的脑筋……应该是读过不少。 “云开,”谢云舒上前打断两人的对话。 “时辰不早了,先让项将军去休息吧。” 谢云舒还是很了解自家弟弟的,若是任他在这里认死理,项轻尧怕是要头疼了。 项轻尧自然告退,她还没有忘记应染告诉她找她还有要事。 便先行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后。 谢云舒开口道:“轻尧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15.轻骑入岐城 谢云开看着项轻尧离开的背影,没有回应谢云舒的话。 他心底自然是知道的,之前他总是对谢云舒说起项轻尧。 对于项轻尧的经历,他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你听到没有?” 谢云舒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谢云开的脑袋,让他回神。 额头吃痛,谢云开才缓过神来。 “阿姐,我自然知道的,项将军十四岁入军中......” “我不是说这个。” 谢云舒打断他。 谢云开看过来,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那阿姐是说什么?” 谢云舒轻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谢云开对项轻尧十分了解。 之前陛下昭告天下之后,自家弟弟便对这位名满天下的项将军起了浓厚的兴趣。 四处网罗了项轻尧的故事。 项轻尧的传奇故事简直是他们这种少年郎最向往的样子。 少年入伍,历经磨难,武艺精湛,一战成名。 谢云开也习武的,虽然读书读的脑子刻板迂腐了些,可心中对于侠义的向往不输任何一个少年。 可她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成名的武将。 而是,一个被迫隐藏自己的女子。 不寻常的身份,注定走不了寻常的路。 “她从军这些年,学会的是如何活下来,如何领兵,如何护住身后的百姓,因而你无需用寻常女子要恪守的束缚去看待她。” 说着,谢云舒语气缓了缓,一拍谢云开的头。 “今日是意外,轻尧不会在意这些。” 谢云开顿了顿,却眼神坚定地摇摇头。 “她不在意,我便可以不在意吗?” 世俗礼教是束缚,可项将军也生活在这样的世俗礼教中...... “听闻项将军也是出身大家,只是自小跟着父亲那支远离本家别居。后来还是因为本家硬要项将军嫁人,项将军不愿才从了军。” “你哪来这些小道消息?” “纵使是项将军,幼时也因礼教规矩受人辖制,是她自己凭本事挣脱了这束缚。” “可我怎能因为她不在意,便心安理得地觉得这些规矩不存在,成了不负责任的登徒子?” 谢云舒讶异于自家弟弟的说法。 一时也噎住。 “阿姐放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 项轻尧确实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她整理好衣衫之后,就来到了后山等应染从泉池里出来。 后山夜亭,应染款款走出的时候,就看到项轻尧已经换了一身男子的青衫,正呆呆望天。 “项将军。”应染轻唤。 “殿下。” 项轻尧闻声起身,抱拳行礼。 “有要紧事,说完便罢,不耽误项将军回去休息。” 应染开门见山。 今日几人赶路而来又一顿折腾,都乏得很。 “是,殿下请讲。” 项轻尧在应染的示意下,与应染一起围坐在夜亭中。 “明日我们需要改道往岐城方向去。” “岐城?”项轻尧皱眉。 “不回大军?” “嗯。”应染神情认真地点头。 “殿下,出来的时候,只说是来归云山庄。” “是要紧事,且当时便说要出来三日,我们快些脚步去岐城,把事情办了,时间上并不会有异。” 应染与项轻尧商议,好在当时跟项轻尧商议的时候还留了一个口子,不然此时真不知作何解释。 只是就算有这个说法,项轻尧这边也是难过关的。 项轻尧心想,刚来归云山庄当晚就说要次日改道去岐城。 岐城到底又有谁在啊? 还是说,太子这次出行实则另有目的。 他口中的要紧事...... 她一言不发,可是眼中是非常明显的抗拒。 应染这些日子跟项轻尧相处下来,也知道她做事情极为认真。 两人都各怀心思地思索了半天。 应染这才开口说道。 “项将军可知,孤此次并非全然为了去边关走一遭?” 项轻尧心中已有察觉,听到应染这样问也点点头。 只是不知道应染会不会跟她透露。 “孤要探查一件事,具体何事不能透露。” 料到了。 项轻尧腹诽既然不能她知道,又何必提起。 “但是此事,关乎边关将士。” 此言一出,项轻尧面上的神情严肃起来。 她看向应染。 “殿下?” “此事本与你无关。但......” 应染欲言又止。 他本无意让项轻尧参与进来,但父皇一向的主张中,却是将项轻尧算进去了的。 “若涉及到边军,便不能说是无关。”项轻尧道。 “嗯,因而需要去一趟岐城。” 说来说去,还是行程的问题。 原本两人商议好的确实是三日,只不过是在归云山庄待三日,三日后追赶大军。 行程上倒也不会落下太多。 若是去往岐城,倒也是跟右军同样的方向。 只不过,临时改道几人又要赶路,这一路上恐生变故。 “请殿下如实告知,可有危险?” “只是去见一个人,让他代为探查而已。” 应染说完,又见项轻尧虽然神情还是严肃,言语间却又松动。 又道:“项将军放心,孤寸步不离项将军,定然安然无恙。” 项轻尧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安抚之意。 只是又开口要个保证。 “岐城过后,殿下务必跟随臣回右军。” “妥。” 应下后,明日岐城一行便是定下。 应染满意地离去。 项轻尧却是心中不安。 他不知道应染所说的关乎边军的事情为何事,但需要当朝储君亲自下场督办的,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如今独领右军,她还未站稳脚跟,此行到了边关后,又不知道要遇上什么事情。 项轻尧盘算着,之后的几天看看是否能从应染口中再探知些线索。 一夜浅眠。 次日一早应染见到项轻尧的时候,一眼就发现她没有睡好。 项轻尧与几个亲兵聚在听澜阁。 已然快到出发的时辰。 见应染跟谢庄主从里间书房出来,便站起身跟谢庄主见礼,感谢招待之情。 谢观澜笑道:“几位都用过早膳了罢?” “用过了,还要多些庄主款待。” “不必客气,既然你们还有行程,我也不好多留,已是命人准备了些行囊,趁着此时还凉爽些快出发吧。” 谢观澜是个爽快人,招手就让人拿过几个大包裹。 项轻尧一看。 真是好大的行囊。 她又看向应染。 应染笑道:“项将军昨夜这是没睡好?” “谢庄主为我们准备了车马,待会儿上路便可再休息一二。” 车马? 不是说要快马加鞭赶往岐城吗? 项轻尧想着骑马总是比驾车要快些的,便想要将车拒了。 “倒也不. .....” 她话还没有说完。 倒是应染跟谢观澜自顾自客气起来了。 应染:“项将军,这可都要多亏谢庄主了。” 谢观澜:“哈哈哈,只是区区普通的车驾和马匹罢了。” 应染:“让谢庄主破费了。” 谢观澜:“诶,一点心意,可莫要推辞啊。” 谢观澜一边说还一边瞥项轻尧。 项轻尧语噎。 她这要是看不出来是两人串通好的,她就是个傻子。 怕是应染那娇贵的身子需要马车罢。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实在不好揭穿。 项轻尧也只得抱拳谢过。 走到山庄正门车马处,谢云舒正在车驾前命人将巨大行囊装车。 “轻尧,”谢云舒笑着向她招招手。 项轻尧走上前,谢云舒便说道:“一应用品都已装上车。” 她又指着车内的一个小包裹说道:“这个是给轻尧你准备的衣物。” 说着她声音还放小些,贴近项轻尧道:“里面还有贴身衣物,轻尧自用。” “旁人的都在别的箱笼里。” 真是让人心中十分熨帖。 项轻尧心中浮现暖意,她父兄两个粗男人都没有为她准备过这些。 “项将军倒是与小女十分投缘啊。”谢观澜见此跟应染随口说着。 “是谢小姐行事太周全。”应染回道。 心中却想,才认识多久,说得上什么投缘。 项轻尧也不是那会主动的样子。 “哈哈哈,还不认。” 虽然仅仅相处一日,谢观澜倒是对应染有所了解。 是个好儿郎啊,只是挑剔了些,高傲了些。 “你小子怕是没见过项将军这种柔软姿态罢?” 应染并不想理会这个问题。 “昨夜我家那小子撞上项将军,听说也是相谈甚欢啊。” 应染挑眉,倒不知项轻尧昨夜还碰上了谢小公子。 想来,应该是去换衣的时候,原来那身青色的衣衫是那人的。 还相谈甚欢...... 应染是不信的。 “倒是没见谢公子。” 此前应染也知道谢观澜还有个小儿子。 只是此行他并没有见到,还当是没在庄子里。 谢观澜也是说到此发现没有看见谢云开,昨夜天晚,又有要事相谈,没让人喊他过来。 可今日应该出来见过客人的。 “云舒,”谢观澜问谢云舒:“云开怎的没过来?” “方才命人去喊了,不知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谢云舒跟项轻尧说完话走过来,跟应染行礼后,又说。 “时辰不早,莫要因为等他耽误了行程。” 应染点点头没在意。 只是又嘱咐了一句:“若有新的消息,可派人传信于我。” 随即便上了马车。 项轻尧也上马,跟谢云舒挥了挥手。 一行人离去。 “父亲,我去寻一下云开。” 谢云舒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说过一声之后,直接用上轻功往谢云开的院子去。 院门紧闭,屋门也上了锁头。 看见锁头的一瞬间,谢云舒心中大叫不妙。 翻身从窗棂直接跳了进去。 屋内果然空无一人。 只有榻上还放着项轻尧一早让人还回来的衣袍,衣袍上压着一张字条。 谢云舒上前打开,是谢云开的字迹。 “云开欲追随项将军从军,以尽男儿之责,兄姊勿念。” 16.黑石寨横行 马车一路往岐城而去。 项轻尧骑马行了一段路之后,就被应染喊进了车厢内。 应染拿出一封信笺递给项轻尧。 开口说道:“这是谢庄主给的路引,到岐城后可以去往郡守府,找到郡守许之礼。” “许之礼。” 项轻尧接过信笺默念记下名字。 只是不知这样的物件应染为什么要交给自己。 “许之礼并非孤可信的人,只是有谢庄主的引荐可以接触一二。” “因为,身份不能暴露。” 项轻尧这才了然,点点头。 太子明面上此时应该在右军队伍里往边关去才对。 应染私下出来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不过,应染还有别的考量。 事情如今追踪到这里,便知盘根错节。 若是动作起来,恐牵连深广。 所以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决不能惊动背后的人。 因而应染也不会对项轻尧透露太多。 项轻尧打开信笺看完了内容。 这内容上果然只提及到她的名号。 “找到许之礼后需要做什么?” “让他在岐城内追查一伙人的踪迹,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说着,应染又将一个册子递给项轻尧。 这册子跟当日谢观澜给他的那本很像。 只是内容上做了删减,只保留了筛选出来的那队人马信息,以及过路日期。 项轻尧没有追问这队人马是做什么的。 若是需要她知道,应染必然会主动说。 不然,问了也是白问。 她只道:“那到了岐城后,等殿下安顿好,我便去寻郡守。” “不,孤会跟着你,一同去郡守府。”应染道。 项轻尧语塞。 她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连忙说道:“殿下放心,这事不难办,还是交给臣。” “孤亲自去。” 应染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项轻尧。 “我便扮作你的副将沈放,亲密无间的那种副将。” 他还是想要亲自去探一下许之礼此人是否可信。 若只是单纯的捎个信他自然无需亲自去,可若是这人并没有谢观澜说的那么可靠。 那就是个麻烦事儿了。 “......”听到应染要扮成沈放。 项轻尧一个头两个大。 任凭项轻尧怎么看,应染也没有一个副将的样子。 就连此时,项轻尧看着喝口茶都要拿软巾擦拭杯口的应染。 她忍不住直言。 “您也不像......副将啊。” “这并不重要。” 应染摆摆手,到底伪装成谁并不重要,只是借个名字而已。 而后,又吩咐项轻尧。 “给我寻一身干净简陋的衣物来,你常穿的那种。” 简陋? 项轻尧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用来形容她平日的着装。 她的衣服也是花银子置办的,怎的就简陋了。 这要是放普通人家,也是要过年才能穿上的新衣。 项轻尧不情不愿地下车去寻衣服。 挑了自认为最妥帖的一身玄色衣衫。 可递到应染手里的时候,还是听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项轻尧握拳。 * 马车顺利地进了岐城,又驶到了郡守府门前。 跟随项轻尧的亲兵韩武,下马去敲了大门递上帖子。 拜帖上只写是归云山庄的老友前来拜会。 门房打量了一下他们的马车,普普通通,眼神中透露出狐疑。 但也没有为难,转身将门关上,禀报去了。 没过多会儿,远见着一个身着长衫的老头身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项轻尧眼神好,一眼注意到有刚刚门房在为那人引路。 想来应该就是郡守许之礼了。 只是没想到岐城的郡守年纪这么大。 许之礼蹒跚着脚步走到门前。 捶捶腰,才抬脸看向门前的车马。 这一抬脸,项轻尧赫然发现,这人面庞看上去极为年轻。 不过也才三十来岁的样子。 怎的身形这般老态。 许之礼看了一圈来人,都没有找到熟悉的面孔。 他疑惑着问道:“谁人递的拜帖?” “是在下。” 项轻尧上前问道:“可是许郡守?” “正是。” 许之礼打量着项轻尧,确认并没有见过她。 又问道:“你从归云山庄来?” “是。” 项轻尧确认好身份后,将那封信笺取了出来递到许之礼手中。 许之礼打开看过后,方才知道眼前这位竟然就新任的卫将军项轻尧。 连忙说道:“是下官怠慢了。” 又见项轻尧此次随从简单,又乘一个没有招牌的马车。 便知道不宜大肆张扬,引几人入门。 “快些请。” 原本以为是自己的好友谢庄主前来。 许之礼才亲自出门相迎。 幸而他亲自出来了,不然若是下人一时间出了岔子,都不知道这位项将军要如何发作。 岐城在边关于京城两地中间,两边的信息也多少能传过来一些。 早也听闻有这样一位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只是无缘得见。 今日项轻尧突然来访,让许之礼始料未及。 谢观澜给的信笺中,直说有一要案要他协助调查,可没说具体什么事儿。 关于这位项将军本人,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可在许之礼看来,能精通武艺,甚至领兵打仗的女人,脾气定要比普通的将军大上一些的。 他在岐城干了这些年,眼瞅着要提拔了,万不能出了差错。 引着一行车马人员先进了府。 许之礼又发现一件事。 面上不显,可他眼睛多尖啊。 这项将军身后跟着的人,看起来并非普通武将啊。 此时,项轻尧已经坐在客座上,喝着下人呈上来的茶水。 一旁身后,应染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衫,面上也刻意遮掩了一番。 站在那,若是不注意,便不会觉得他特别。 可若是特意打量,身上气度还不是平常人能比得上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才一下子引起了许之礼的注意。 许之礼拿捏着分寸,倒是先头没有提起此事。 跟项轻尧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番之后。 才谈起正事。 “不知项将军此番来有何贵干啊?” 项轻尧老早就在等着这话了。 她自来不会应付人的,之前客套这些事都是沈放替她来做。 只是今日站在身旁的此“沈放”非彼“沈放”。 这些也只能她自己顶着了。 “许大人客气了,本将此番劳烦许大人出手查一件事。” 按照应染先前说的,项轻尧只需要将人员说明,无需告知原有。 因此,她也直接拿出那本册子。 接着说道:“这是先前经谢庄主查探,筛出的人员名单。” “请许大人在岐城内寻得这些人的踪迹。” 只是查人,许之礼松了一口气。 接过册子,又见册子上记录的是一些商队。 为何一个将军要查商队的往来? 一时之间,许之礼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是并来不及深究。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些人?” “许大人尽管先查,事情还是不要打探的好。” 项轻尧明言拒绝解惑。 许之礼点点头。 他招招手,喊旁边的衙役说道:“去请......师爷过来。” 还顺带交代了需要查的一应文书。 衙役领命而去。 许之礼又跟项轻尧说道:“此事不难,商队经由外城进岐城,需要通关入册,这样人员众多的商队,定是会记录在案的。” “待我找来师爷,一查便知。” 许之礼身为一城郡守,大小事宜无数,他不可能事事 知晓。 身边大小幕僚有几个,最是用得上的就是这个“师爷”了。 衙役很快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的人。 正抱着大摞的公文快步而来。 一到堂内,那师爷便是将手中公文往许之礼面前桌子一放。 轻咳一声,对众人说道:“都在这了,各位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开始查。” 这师爷站定一出声。 项轻尧跟应染皆瞬间看穿,原来是个穿了男装的女子。 虽然特意压粗了嗓子,可这脆生生的声音和姣好的面容还是暴露无遗。 不过许之礼也没有想要瞒着的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便是下官的‘师爷’,也是内子,哈哈哈。” 一边说面上还露出勉强的笑容。 原来是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当师爷,这岐城倒是别居一格。 郡守夫人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而是继续履行着师爷的义务。 将许之礼给的册子上名录一一看过后。 师爷眉头一皱,“这要从年初的记录开始查起,几位大人且要等上些时间。” 说着毫不含糊,将那一大摞公文开始分门别类,一一查验。 几人应言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项轻尧能明显感觉到身后应染都站得累了。 身子慢慢地靠着他的椅背。 项轻尧有心让他坐下,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打方才师爷找了许久,开始以笔记录。 许之礼就已经凑过去一同查验起来,以求加快进度。 此时他们二人已然坐在那纹丝不动兢兢业业许久了。 怪不得这郡守看上去身形疲态如此重。 看着架势分明已经习惯了长久伏案。 项轻尧却是没这么久坐过的。 饶是再厉害的人,能这样不停不歇坐上几个时辰,那形态也跟牛马无异。 她不禁也得佩服地赞一声辛苦了。 她起身踱步,引起许之礼的注意。 许之礼这才揉揉眼睛,说道:“怠慢了,项将军不如先去侧间休息一会儿,待有了结果,再跟将军禀报。” 项轻尧本想拒绝,又听许之礼说。 “我见这位小兄弟也是颇有疲态,不如一同去休整。” 看向应染,后者跟项轻尧点了下头。 项轻尧便也应下。 “有劳了。” 来到厢房,门一关,后头已经看到应染坐到了圈椅上。 他身形斜倚着,依旧习惯地以手支颐。 项轻尧打量着他感叹。 同样是疲态,人与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 放在应染脸上,这份慵懒竟然显得带上了几分人情味。 让他更好看了。 “这许之礼倒是个勤勉的。” “辛苦殿下了。” 原本以为查起来怎么也得明日才有结果。 没想到这许之礼竟还是个当日事当日毕的性子。 二话不说,就开始查。 陷进去了。 “想来,今晚便有结果了。”应染说道。 “也好,事情有进展也能快些回军中去。” 项轻尧心中还是惦记着右军。 “项将军心中,除了军中的事,还会惦记旁的吗?” 应染突然有些好奇。 他眼见着项轻尧一心系在边军身上。 可人总没有为了一件事情活着的。 人心难测,纵使是他从小在染缸里长大的。 也得说一句,项轻尧这样纯粹的并不多见。 除了女子的身份外,她的履历上没有半分劣迹。 这也是与父皇决定要重视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听到应染这样问,项轻尧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捉摸着,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染起身,项轻尧也迎上去开门。 打开门,是脚步踉跄的许之礼。 他缓口气,说道:“查到了,那些人行踪都指向一处地方,黑石寨。” 17.谁更似佳人 项轻尧跟应染在厢房中也就歇了有一刻钟。 就跟着许之礼再次回到堂屋。 还在当着师爷的郡守夫人将整理好的名录递到她们手里。 项轻尧接过,有特意调整角度展开让应染也能看得清楚。 她一边看,许之礼在旁一边解说。 “我与夫人一同查阅了往来商队记录,将军提供的名册中,最早可追溯到去年。” 若不是时间跨度过大,他们二人的工作量也不会如此。 “他们进了岐城之后目的皆不相同,可都跟同一个地方产生过交集,就是那黑石寨。” “黑石寨?” 听起来可不是个好地方。 项轻尧问道:“那是何处?” “是咱们岐城的老瘤子了。” 许之礼叹口气,他上任岐城郡守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想办法整治过那窝匪徒。 可真是野草春又生,捣毁了换波人又是拉伙起来了。 “黑石寨如今的寨主叫庞铁山,此人性情乖张,喜好酒色,不过倒是下手还算有轻重。” 许之礼说的这有轻重也只是相对而言。 比起前几个寨主,庞铁山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强抢民女,只是偶尔劫掠一下商队,还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 许之礼将这个庞铁山的信息大概说了一下。 又道:“这庞铁山好自诩正派,这不前几个月还想要改名叫揽月寨,帖子都递到衙门来了,说是想要个正经名录。” 匪徒要名分,也是天大的笑话。 “那人马为何说是与黑石寨有关?” 听着许之礼扯远,项轻尧问道。 “巧的就是,这些记录在册的人马都被黑石寨劫掠过,无一遗漏。” 太过巧合的事情就不是巧合了,在场的人都懂这个道理。 那这黑石寨跑不了与太子要查的事情有关。 算是有了新的线索,项轻尧想着。 她看向应染。 应染此时正拿着那本刚刚还在项轻尧手中的名录。 听着许之礼一边讲解,应染也将这册子细细看了一遍。 他突然开口问道:“为何近几个月,记录少了许多?” 他看的仔细,也极快地找出了异常之处。 方才项轻尧看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此时拿过名录再看了一遍。 特别去注意日期。 确实又有所发现。 从年初开始看的话,原本一个月要有三四次往来,近几个月加起来竟然才三四次。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变数。 她也说道:“确实是少了许多。” 抬头看向许之礼。 见到许之礼也在重新翻看、盘查。 项轻尧才发觉,应染竟然只看过一遍就注意到了这样细节的事情。 “这......”许之礼也一头雾水。 旁边已经在休息的“师爷”,郡守夫人姜雁回此时走过来。 她一把抓过许之礼手中的名录,将产生变动的那个时间段圈了出来,用手指点了点。 而后说道:“这个时间点,正是庞铁山开始频繁下山活动的时候,那段时间黑石寨花大价钱接了一批工匠上山,不知要搞什么名头。” 许之礼经他一提醒也点点头,确实发生过此事。 当时有许多工匠跟着庞铁山去了黑石寨。 到底是威逼还是利诱不得而知,不过并没有人往衙门报案,因此他们也无从去管辖。 “还有,近来听说那庞铁山要举办什么英雄会,召集了一群江湖人士,只是没有人理他一直没有办起来。”郡守夫人又说道。 一个匪徒之流,土匪窝里拉起的架子,要办英雄会? 听着就觉得荒唐。 无人理会,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下官也觉得荒唐,只不过这两件事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说到英雄会的事情,许之礼还愁呢,怕庞铁山折腾出事情来,他一直让人盯着。 就等到时候这要是真办起来,他也要找个高手混进去打探打探才好。 想是这样想,可他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尚且加班加点都忙不完。 每日忙到后半夜,连自家夫人也要一起下场赶工才行。 项轻尧不置可否,只是又将目光看向应染。 “不管有无相关,都可以趁此机会探查。” 应染听到英雄会的时候就起了这个念头。 项轻尧最怕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将应染牵扯进去。 她现在对于这个案情是起了些关心,但是绝对大不过应染的安全去。 她皱着眉头,却并没有立即反驳应染。 见此,许之礼更是确定这随行之人,绝对不可小觑。 也要恭恭敬敬对待才好。 “这位......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沈放。” “哦,沈公子。” 许之礼点点头,“下官原本也想在英雄会时潜进人手去探查一二,虽然现在的黑石寨在庞铁山手下没有做什么大恶,但难保来日出什么变故。” “只是......” 许之礼难以启齿,郡守夫人姜雁回倒是接过话茬。 “只是,我们许大人清廉,衙役各司其职调动不得,府内又除了几个跑腿的下人,便再没什么人了,更别说花钱再请高手了,就连师爷也雇不起一个,只能让我来顶上。” 姜雁回说着便觉气恼。 她都过得什么日子。 累到如今天色都已经擦黑了,姜雁回也顾不得再装师爷的体面了。 她听闻来人是传闻中的项将军,才肯临时顶了这差。 此时,既然两边都聊到这里了,能蹭上项将军的便宜去解决了那黑石寨可是再好不过了。 就是来年考核许之礼功绩的时候也能记一笔大的。 方才她便于许之礼商议,让他去央求一下项将军。 只当他们作为一地父母官,为了百姓,为着剿匪,不要体面又何妨。 谁知道许之礼说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开口。 项轻尧闻此,觉得许之礼郡守做的真是不易。 要是他身边没带应染的话,此时必然会一口应下。 只是太子身份贵重,她不能带着太子往土匪窝里钻啊。 她这边想着怎么拒绝呢,应染却开口:“我们项将军最是见不得百姓疾苦,剿匪这种事情不在话下。” 一句话将她架地高高地。 “沈公子言重了,剿匪怎能劳驾将军,只是探查一番即可,若是真有异动,下官可以上报朝廷。” 又一句话将退路堵的紧紧地。 项轻尧本就不善言辞,嘴是彻底张不开了。 “那更是再好不过,我们项将军调查的事情正好与黑石寨有关。” 应染倒是笑着回道,答应地十分痛快。 太子殿下! 当时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那就多谢项将军了。”见峰回路转,姜雁回有些欣喜。 项轻尧五官僵硬地笑笑,才开口:“只是我们行程紧张,原本只能在待几日的时间,这黑石寨的英雄会想来一时半会也召集不起来......” “此事倒是好办,项将军,我有一计。” 姜雁回并没有给项轻尧推辞的机会,积极地应道。 项轻尧现在感觉她有点死死地。 “但说无妨。”应染替项轻尧回应。 “庞铁山的英雄会也曾邀请归云山庄参加,众人皆知归云大小姐在江湖中的地位,若是谢小姐能到黑石寨,此事一传出,英雄会定能立即召开,只要请谢小姐过来,再将信儿传到黑石寨,便不会耽误了将军的时日。” 姜雁回想着项将军一行人能走归云山庄的门路了来到郡守府,那请动谢云舒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传信回归云山庄,再待云舒赶来,一来一回还要两日。” 项轻尧算了一下,又看向应染摇摇头。 时间耽误太久了。 应染思索半晌,说道:“黑石寨并没有见 过谢小姐。” 啊? 项轻尧不懂应染什么意思。 “我们一行人从归云山庄而来,马车直接进了府,而归云山庄与郡守又是旧相识,谁又知道这马车上到底是项将军还是谢小姐呢?” “合理。”姜雁回跟许之礼都大赞妙哉。 “我们可以找个人扮成谢小姐即可。” “何必另找人,”应染摇摇头。 这不是有现成的嘛。 应染眼神示意项轻尧,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让我扮成云舒?” 项轻尧大惊,其他几个人倒是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江湖上都知道谢云舒一身好剑法,这要是临时找个女子顶替,恐怕还会露馅。 而项轻尧可真实打实有一身武艺的。 而且,原本项轻尧也要亲探一道,扮成谢小姐这样的上宾,更是方便。 听到几人已经开始议论起细节,项轻尧挠头。 她原本就没有想要去好嘛! 就在姜雁回已经张罗着要找人给黑石寨送信去了。 项轻尧打断他们说道:“云舒不仅剑法闻名,她还出身名门,大家闺秀,秀外慧中,一身气质更是出尘脱俗,你们看我像吗?” 几人愣住。 “倒是把这忘了。” 应染啧了一声。 项轻尧跟谢云舒的气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若是......轻纱遮面,帷幔为隔,或许能瞒住一二。”应染说道。 “那语气呢?举止呢?”项轻尧又问。 许之礼试着说道:“我夫人也算是世家女子,礼仪规矩要不劳烦项将军今夜加班加点补一下?” 项轻尧腹诽:许大人你真是加班有瘾。 众人都知道这是很难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 计划卡在这里,几人都像是方才的项轻尧一般皱起眉头。 这下反倒是项轻尧松了一口气。 待到右军回到边关安定好,他可以即刻派人来岐城专门将此事铲平。 这些日子还是不能再改行程了。 正想到此,姜雁回犹豫着又开口:“要不......其实......依我看......” 见她开口,知道夫人定有妙招的许之礼有些压抑不住。 开口催促:“夫人快写说便是,项将军与沈公子都是和善之人。” 他们今日聊了这许久,许之礼已然是改了原先对于项轻尧的偏见。 项轻尧分明是个十分和善的女子,至少脾气上比他的娘子强上许多。 “催什么,我说便是。”姜雁回瞪了许之礼一眼。 “依我看,沈公子更适合当这谢小姐,今日头回见的那会儿我一眼看过去,还当跟我一样是男扮女装呢。” 此话一出,众人神态各异。 “而且,我见沈公子的仪态、气质,颇有大家风范......” 应染已是黑了脸。 他身为尊贵的储君,往日就算是有人私底下说他美的像女子,也断然不敢说到他脸上来的。 今日还是头一糟。 可是以他现在伪装的身份,却不能立即斥责。 憋得极为难受。 项轻尧却是觉得姜雁回说到她心里去了,可不是嘛。 她一早就觉得,应染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大姑娘。 项轻尧心里,若说是不想要去黑石寨探一探,倒也不是,只是担心应染的安危之心过重。 几人商议至此,要是必须要去一趟的话。 她当真觉得让应染扮成谢小姐,反而更安全些。 项轻尧在心中反复衡量了一番,决定开口支持一下这个想法。 见到项轻尧的神情,应染便已经猜到了她的态度。 应染率先开口:“项将军,谢小姐毕竟是个女子,我若扮上,怕是不如......” 话还没说完,项轻尧撇着嘴打断道。 “若是......轻纱遮面,帷幔为隔,简直天衣无缝啊。” 18.草莽扮斯文 应染被自己说出的话堵了嘴,他也没办法再反驳。 心中反复斟酌了一番,还是觉得能够顺利地探查下来才是要紧事。 他黑着脸没有点头。 几人却是当他默认了。 当晚,许之礼就命人往黑石寨上送信。 黑石寨就在岐城主城外不远的山路上,脚程还算快。 派去的人连夜带回了消息。 说是庞铁山听闻归云山庄应了他的帖子大喜,当即就吆喝着办英雄会呢。 郡守府几人这边早已盘算好了日子,又为了避免拖得时间太长,让庞铁山发觉不对。 遣人送信的时候特意点明。 谢小姐一行人来岐城也只待两日。 还是看在郡守的份上。 又听闻黑石寨如今改头换面要做名门正派了。 这才给的面子。 暗示庞铁山,若是不快些准备,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没有了。 庞铁山自然没有不应的。 一边说着要记郡守许之礼的恩义,一边接着张罗人往四处送信。 信中定要点明此次英雄会有归云大小姐莅临。 此次有归云山庄这样的名号,英雄会最迟也就是后日便能顺利举行。 众人对于事情的进展很是满意。 “归云山庄那边我也让人捎了信去,先跟谢小姐通个气,隐匿几日,别让人发现端倪。” 许之礼说着。 项轻尧跟应染在郡守府用过晚饭后,又聚在堂屋。 除了再商议一下有无漏洞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就是——给“谢小姐”装扮一番。 姜雁回让人临时去布庄买了好些成衣回来,将它们一件件摆在应染面前让他试。 “沈公子,你试试这件,这件颜色清新脱俗,定然适合你。” 应染喝茶的手顿了许久,这才将杯盏放下,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地拿着衣衫去了里间。 项轻尧那会儿同意让应染扮谢云舒的时候,属实也没有想许多。 直到现在应染需要换衣裙,过会儿又要盘发上妆。 她这才感觉心里虚虚的。 以应染不饶人的性子,过后不会也寻她不痛快吧。 项轻尧这边还在寻思呢,应染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项将军?” 应染唤她一声,人却没有出来。 “怎么了?” 项轻尧觉得自己现在也不好进去,也只在门口回应。 “请项将军进来一趟。” “啊?这不好吧,毕竟男女有别......” “项轻尧,进来。”应染再次喊道,声音中还带了一丝愠怒与压迫。 都不顾在场之人直呼大名了,项轻尧也不好再推辞。 推门进了里间。 此时的应染只着一身里衣,正拿着手中的衣裙手足无措。 他眼神如刀子一般扎向项轻尧。 项轻尧连忙低头,极小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应染顿了许久,才问道:“这衣裙......要如何穿?” 应染可能从来想不到,能难住他的题,竟是一身女子的衣裙。 他本就是无奈假扮了,方才又被乱七八糟的长带子为难了许久。 心头烦躁不堪。 可此话说完,看向项轻尧,却发现后者继续低着头。 双肩却似乎在颤抖,仿佛忍耐着什么...... 项轻尧不知怎的,此时心中有种压抑不住的笑意。 她想要压下去,可怎么就是压不下去。 “过来。”应染哪能看不出她的样子,声音中的愠怒又加了几分。 待到项轻尧小步慢挪稍微靠近那么一点。 应染直接将手中衣裙扔给她。 问道:“好笑吗?项将军。” 项轻尧不说话,一味地摇头。 她少见应染失态的样子,又觉得应染这样一生气反倒多了几分人味。 平日里谪仙一般,连算计人时都是一副笑意。 她手上动作了起来,将衣裙理顺,展开到榻上。 这才将哪里的系带如何系,哪边搭在上面一一讲清。 一边讲着,她一边又安抚应染:“若是殿下实在不愿,便还是由臣代劳吧。” 应染看向她。 项轻尧又道:“只是若被识破,怕是会误了殿下的事......” 心不诚啊,项轻尧。 应染原本还当她是真的要自己上阵呢。 听到这,也回过味来。 应染挥手,将她赶了出去。 衣裙换好后,就需梳头上妆了。 项轻尧这可没办法,便换姜雁回进去。 按照谢云舒平日里习惯的样子,将应染装扮了起来。 待到装扮完,应染走到几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 姜雁回一拍掌,面上满是激动赞道:“成了。” 项轻尧也被狠狠惊艳到,原本为了不引人注意,应染来到郡守府之前还在面上遮掩了些他的颜色。 如今这样换了妆,又是飘逸的长裙。 应染的天人之姿展露无疑。 果然还是要应染扮作佳人,最为合适。 项轻尧在心中赞道。 这样的绝色若是每日都能见到,恐怕饭都要多吃上几碗。 应染见到项轻尧已经看呆住的样子。 心中原本的别扭也少了几分。 转而还多了一点小得意。 他特意走到项轻尧面前,凑近问道:“可否?” 绝美的容颜骤然贴到脸上。 项轻尧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支吾着说道:“我......我去看看帷幔轿辇准备的......准备得怎么样了。” * 次日一早。 一行人准备妥当,应染乘上特意挂上归云山庄旗号的车驾。 项轻尧及几个亲兵四面将他护了起来,往黑石寨方向而去。 路上,项轻尧隔着车驾喊里面的应染。 “大小姐?” 她此次伪装成谢云舒的护卫,现在便已经按照身份去称呼。 应染适应着一身行头,又要特意调整嗓音。 试着发声:“何事?” 声音清脆而柔和。 项轻尧一听放下心来,幸而应染能够简单模仿女子更清脆的声线。 此次只要不过多说话,便能够蒙混过关。 项轻尧玩笑道:“听闻那庞铁山好色,大小姐可要少与他说话。” “哼,”应染冷哼一声。 除了声音,应染的身形也有点过于高大,所以郡守还给预备了有四角帷幔遮挡的轿辇。 马车上了山,就会换做轿辇。 依着归云大小姐的身份。 只要她想,原本就是一步路不需要多走的。 一切都计划得极为周密。 按照计划,马车一路行进到黑石寨的山门口。 远远便看到有黑压压一群人正等在那儿。 为首的是个壮实的大汉,身形魁梧,皮肤黝黑。 见到山间出现的精致车马,又端详这车上的旗号。 确认正是归云山庄的车马后,面上神色大喜。 他赶紧挥手让众人都迎了上来。 又让人敲锣打鼓,甚至点起鞭炮来。 火光一闪,轰隆隆的声音就回荡在山野间。 激起回声震荡。 应染在车驾中被鞭炮声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掀开车帘,便看到有百十号人在朝他们疾步跑来。 心中一惊。 这是作甚? 他眼神看向项轻尧,却没有轻易开口询问。 项轻尧也疑惑地摇摇头。 但还是给了应染一个坚定的眼神。 没几下,一群人就已经将几人连同车驾团团围住。 领头的便是庞铁山,走上前来。 他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后,眼神便死死地锁在了应染的脸上。 一时看得拔不出眼来。 应染被这样赤裸裸的眼神惹得有些恼。 他甩下车帘,斥了一句:“放肆。” 视线被切断,庞铁山这才回过神来。 哈哈大笑几声,说道:“哈哈哈哈,归云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啊。” 项轻尧下马,持剑挡在庞铁山身前,问道:“阁下是?” “哦,忘了介绍了。” 庞铁山一拍脑门,又怪异地作了个揖,说道:“在下庞砚山,是这揽月寨的寨主。” 闻言,项轻尧愣住。 庞,砚山? 揽月寨? 这黑石山上还另有一个山寨? 莫不是他们走错道了。 “寨主叫庞......砚山,那不知庞铁山是您......?” “也是在下,哈哈哈,你们没来错。” 庞铁山倒是也熟练地解释着。 “庞铁山,那是今天以前的我,今日归云山庄的大小姐能来此,助我办成这英雄会,以后,老子......我就是庞砚山,哈哈哈。” 又是一阵粗犷的大笑。 只是除了庞铁山一人,在场其他众人,包括那些黑石寨的众兄弟们,脸上都只是尴尬。 “庞寨主。”项轻尧也只能体面地见了礼。 说道:“我家大小姐要换轿辇上山,寨主这些兄弟们围着,倒是让轿辇没法子上前来了。” 庞铁山这才收敛神色,左右看了看,让人在车驾旁让出一条道来。 只是除了开的那条口子,其余黑石寨的众人还是将车驾围住,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为了要一睹归云大小姐的尊容。 项轻尧让人将轿辇抬了上来。 一顶四人抬小轿,顶棚坠着长长的纱幔,将车身若隐若现地遮掩着。 轿辇准备好了,可是“谢小姐”该如何上轿呢。 应染这要是一出马车,身形就没有办法再做遮掩,身旁有这样多的人如此近地围着。 总有人会看出马脚。 项轻尧踌躇着刚要准备进入车驾。 实在不行就她给谢小姐扛出去...... 就在她还未动作间,只见车帘一掀,一道白色的身影倏地飞出,脚尖只在车缘上一点,便飞身落在了旁边的轿辇之上。 动作之快,众人只得见,衣衫纷飞,身姿轻盈。 回神,谢云舒就已经落入轿辇,纱幔遮掩,面容已看不真切。 但庞铁山却感觉,面前还似能嗅到,身影袭过之后留下的香风。 应染的身法是极好的,项轻尧早已知晓。 只是没有想到,他还可以利用女子繁复的裙摆做掩饰,以遮挡身形。 当真是极聪明的法子。 这样好的身法也让庞铁山深信不疑,眼前的定是归云大小姐。 熟悉的笑声再次响起。 “哈哈哈哈,来咱们一起迎归云大小姐上山!” 四人抬辇,项轻尧跟在一旁隔开庞铁山跟轿辇的接触。 身后是黑石寨的众人,浩浩荡荡往山上去。 19.高台论英雄 进了山门,项轻尧便见已是有几路人马先他们一步进了黑石寨。 此时,还没有安顿下来。 方才见要黑石寨所有人出门迎接的阵仗。 那几路人也纷纷到寨子门口凑热闹。 待看到车驾上归云山庄的旗号时,皆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们接到信儿后连夜来到这什么黑石寨,就是为了归云山庄的名号。 想来这黑石寨寨主也不敢假造来诓骗他们。 话说这黑石寨的新寨主叫什么名号来的? 猛虎刀?卧刀虎? 他们几家也算有头有脸的组织门派,此前从未将注意力放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寨上。 本就不是正义之师,何况三天两头内斗,寨主换了一个又一个。 谁能记得住呢。 庞铁山也在此时上前跟这几路人马一一见礼。 寒暄道:“哈哈哈,几位一路辛苦了。” “在下庞砚山,江湖人称听松客。” 一旁手下嘀嘀咕咕。 “咱们老大前两日还叫卧虎刀来的,今日又改听松客了?” “谁知道呢,应该也是军师的主意吧。” 几路人也是将庞铁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维持着脸面简单交流了几句。 只是言语间还是透露出轻蔑。 庞铁山虽然是个粗心眼的,但也感觉到了这种轻视。 他心中颇有底气地念叨着:哼,现在你们看不起老子,等过了今晚上让你们排队来求我。 应染伪装的谢云舒进了寨子之后一路行进到了庞铁山提前准备的院子。 院落简单但好在还算整洁。 项轻尧让人先将轿辇抬了进去,转头就拦住了想要跟着进入的庞铁山。 说道:“庞寨主,大小姐一路而来,总要先修整一番。” “昂昂,是。” 庞铁山不舍地还往里望了几眼,才答应下来。 又说道:“不知你......阁下怎么称呼?” “寨主叫我阿云就可以。” 听到这个名字,庞铁山愣了一下,能跟主子用同一个字的。 想来眼前的定然是谢云舒的心腹了。 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客气。 没有再追问身份的事情,而是嘱咐着。 “等晚些时候寨子里人到齐了,我命人来传信儿,晚上咱们就开这第一次英雄会。” 今晚就开? 项轻尧有些意外,原本他们以为就算再怎么赶时间,也要等到明日。 没想到这庞铁山比他们还着急。 项轻尧应下,就将院门关上。 应染此时已然独自待在里屋,将人都支了出去。 不过以防万一,他并没有卸下伪装。 在项轻尧进来的时候,依然维持着女子的声音跟她小声交流。 “有无异样?” 项轻尧摇摇头,她一路跟着轿辇,也凝神注意着四周人员陈设等等。 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她方才进屋之前还探查了这个院子,连耳目都没有发现。 项轻尧说道:“这个庞铁山看起来倒是挺简单的,对我们的身份丝毫没有起疑。” “他没有必要起疑。” 应染扯了扯腰身上的衣襟。 为了显得他身形曼妙,腰带愣是系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忍了一路,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 “只要我们自称归云山庄的人来到他的寨子,能够助他成了这英雄会,他便无所谓真假。” “那岂不是谁人都能借着归云山庄的名头?” 项轻尧问出口,又一想,若是只需要个名头他庞铁山甚至都能自己找几个人扮成归云山庄的人。 似是看出项轻尧的想法,应染摇摇头,说道:“他不敢。” “且不说谢云舒的美名早已在外,认识的人众多,若是他这么干了,这件事传到归云山庄会如何问责庞铁山。就单说今日来的那些人......” 应染卖了个关子。 他一路上虽然隔着纱幔,却也没有不闻不问。 来黑石寨之前,许之礼连夜跟他们分析了为了这英雄会庞铁山可能会邀请哪些人。 应染注意到来的几路人的装扮以及言语,认出了有几家的身份。 正有许之礼之前提到过的,清风派、白沙门、双刀会和飞鹤堂。 清风派跟白沙门尚且还算得上是正道门派,双刀会却是会做一些买卖人命的活。 至于飞鹤堂,最为阴险,不仅什么样的活都接,什么事都做,明里暗里八成跟衙门还有些路子。 行事上也极其谨小慎微。 应染将这些发现跟项轻尧说完后,才又继续刚刚的话题。 “明日英雄会上必会有人试探身份。” 不过好在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只需今晚上将其余会到场的人员名单弄清楚,盘查一遍有没有真的见过谢云舒的人。 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有些来不及了。” 项轻尧摇头。 “刚刚庞铁山告诉我,今晚上就要举办这英雄会。” “今晚?”应染蹙眉。 “我让老二老三先去四处探查,能探得多少算多少。” 项轻尧说的老二老三是跟着她出来的那几个亲兵,此次也混在随从中。 他们都是从军中挑出来轻功底子好的。 来去之间隐匿行踪也方便。 只是白天自然不比夜里。 “不妥。” 应染还在疑惑为何庞铁山非要晚上举办这英雄会。 虽然他们只给了两日的时间,但是等到明日再开分明是最好的选择,时间上也更充裕。 一日的时间,想来离得远的门派恐怕都有些来不及。 但听到了项轻尧的话,也还是先按下她的提议说道。 “晚些时候,你去找一趟庞铁山,直接询问来人名单,就说谢云舒要看。” 应染打算试探一下庞铁山的态度,看这反常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好。”项轻尧应下。 她没有质疑应染的决定,总要试上一试,万一庞铁山真的没有设防就给了呢。 那可要比他们原本的计划还要简单许多。 一天下来,院子外面时不时传来吵嚷声,说话声,跑动的声音。 看来这庞铁山的英雄会虽然急促,但场面办的还真是不小。 应染坐在院里细细听着,只可惜他被安排的地方有些偏。 也可能是庞铁山特意将“她”放到了寨子更深处的地方,并没有获取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项轻尧推门回来,示意应染屋里去说。 “庞铁山说此次准备得急,发出去无数帖子,也并不知道会有 谁家应邀而来。” 应染见到项轻尧两手空空,也知道没有名单给到。 又听她继续说:“原本他还想要让人将门房那边的名录抄一份给我,但是被一个人借故拦住了。” “什么人?” “好像是他们寨子的军师,书生模样,说话也是文绉绉的,不过看上去有几分精明。” “怪不得......” 应染原本还想着一日之间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些人组织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这黑石寨众人却还能有条不紊,还能有心思在门口迎接谢云舒。 原来这黑石寨庞寨主的背后还藏了一个军师。 “无妨,那晚上便随机应变吧。” 应染脸上浮现出笑意。 他正愁自己的事情没有什么进展呢,这个军师想来就是突破点了。 庞铁山将宴席设在了山顶上的一处平坦地带。 偌大的场子里面摆满了桌椅酒水。 中间设一高台,有半人高。 大概是要展示自己的威严,四周还设了武器架,摆放了好些刀剑兵器。 不到酉时,就有人陆陆续续在黑石寨手下的引导下入席。 此时夕阳渐斜,天色微暗。 烛火陆陆续续被点了起来,方便已经到场相识的几路人寒暄说话。 “原来是清风派的清平真人,你师父可还好啊?” “你是?” “我是飞鹤堂的三堂主鹿牙,跟你师父还有些交情,去年你们门派举办盟会我们还见过的。” “鹿堂主,有礼了。师父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清风派一向孤傲,怎的这次派清平真人过来这种下等寨子,莫不成是冲着归云大小姐来的?” “鹿堂主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我们飞鹤堂这种在京华榜上排不上号的小门小派,平日里哪里有接触归云山庄的机会,自然是要借一借东风的。只不过......” 那人一顿,意味深长地说:“这黑石寨又是怎么走了归云山庄的门路的?” 谢云舒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远不是今日来黑石寨这些门派所能比的。 因此应染自然不会早早到场。 他先是让项轻尧到场地环视一圈,将场内的事情说与他听。 又命人给庞铁山传话,让他单独给自己划出一片区域,要有专人布菜,要有帷幔遮挡。 需要的排场先拉满。 项轻尧看着应染轻车熟路地让人安排。 她怀疑这一堆要求好像有些私心掺杂进去了。 不过她也没有阻止,能够与其他人拉开距离是最好的。 凡事都怕万一。 很快夜幕降临,在庞铁山派人第三次来请她时。 应染终于拍拍衣裙移步上了轿辇。 项轻尧依旧紧紧贴着轿辇。 四周昏暗,轿辇前后各有四人提灯。 直到听到觥筹交错声渐近,眼前的场景也光亮起来。 掌灯的退至一旁,轿辇也停在原地。 庞铁山看到轿辇终于到了后,昂首挺胸大声喊道:“诸位,归云大小姐到了。” 众人闻声,停止喧嚣。 往庞铁山指的方向望过来。 庞铁山趁着众人望过去的工夫,走上场地中间的高台。 大声宣布:“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咱们这英雄会,就正式开始!” 20.局中暗潮涌 庞铁山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然而这些喝彩,更多的是来自黑石寨的手下。 场内落座的众人,目光还是跟随着应染的身影。 直至应染落座,纱幔遮挡,这些黏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没有丝毫减弱。 眼见被众人无视的庞铁山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尴尬。 反而心中升起几分得意。 毕竟,这归云大小姐可是他请来的。 他刻意先停下张罗,给众人留了继续好奇的时间。 这边,应染的位置位于高台一侧最好的观景位,他可以清晰地将场内每一个人映入眼底。 但同样的,他的位置也最好被打量。 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即使项轻尧有意遮挡,也无法顾全所有人。 “无妨。”应染轻声安抚,示意项轻尧不必过于紧张。 他从容地端起手中的茶盏,对着看过来的其中几人点头示意。 他挑选了这些人中座位最靠中间的几位。 这其中就有下午见过的那几路人。 清风派的清平真人以点头微笑回应。 飞鹤堂的鹿牙却是煞有其事地站了起来,端起手中的酒杯,一仰而尽。 率先开口说道:“久闻不如一见,归云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惊鸿一瞥,便见风度斐然。” “只不过......” 他转身看向高台上的庞铁山,问道:“庞寨主借着谢小姐的名号将咱们聚在这里,总得说说这归云大小姐是如何肯来,别叫咱们兄弟拜错了山头才是。” 来了。 项轻尧闻言眉头一拧。 原本应染便说今晚免不了会有人质疑他们的身份。 只是没有想到,才刚落座,头一个便问上来了。 只不过那人狡猾,没有直接问到应染头上,而是选择问了庞铁山。 “哈哈哈,鹿堂主多虑了。” 庞铁山又发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声。 继续说道:“我庞砚山虽然起势于黑石寨,可是自从接手做了这寨主,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自然与这岐城的许郡守有两分交情,此事也是许郡守从中转圜的。” “许郡守?”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庞铁山这次虽然邀请了许多他心中的名流正义之辈,可平日里与黑石寨关系紧密的附近几个寨子也是派了人来,他们心中对于官府向来是不亲近的。 一听这话,态度微妙了起来。 而对于话题发起者的飞鹤堂鹿堂主而言,这个理由更是不足够的。 且不说许郡守原本就是最希望黑石寨这样的门派覆灭的人。 就光是明面上,郡守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支持庞铁山借着英雄会笼络势力,暗中扩张。 随着心中的猜疑更甚,他的目光反复落在应染的身上。 但应染依旧泰然自若,一言不发。 他此时就是谢云舒本舒,何故要去主动解释。 “听庞寨主的意思,你之前也没有见过归云大小姐吧?”有人趁机问道。 “那是自然。”庞铁山点点头。 又找补道:“谢小姐什么身份,也是咱们能随随便便见到的。” 他这话既捧了谢云舒,又点醒众人。 让他们想清楚自己门派跟归云山庄的差距,若是惹了谢云舒,还能不能在江湖上立足。 闻言,席上没有人再出言,但私底下却小声议论起来。 在场没有人见过谢云舒,又怎么能知道这谢云舒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鹿牙眼神一转,开口说道:“谢小姐既然来了,总要跟咱们说上几句话,不至于瞧不上兄弟们吧。” 众人听到这有些挑衅意味的话,目光又随之看向了应染。 隔着纱幔,虽然看得不真切,但应染的一举一动却是能看得清的。 应染手中的茶盏被慢慢放下,他侧头看向鹿牙问:“你是飞鹤堂的?” “正是,在下飞鹤堂三堂主鹿牙。” 鹿牙还当应染是在反击,特意自证道:“在场人大多都见过我。” “鹿堂主也不过是今年才当上堂主的吧?之前也只听说虎牙,狮牙两位堂主。” “那......又如何?” “听闻近来飞鹤堂生意越做越‘大’,鹿堂主功不可没啊,怪不得如今,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你......”鹿牙闻言顿时怒目而视,恨不得将那层帷幔用眼神烧出个洞。 “怎么?”项轻尧此时上前,将身后的长剑往前一握,说道:“不是你让我们大小姐跟你说几句。” “不说,你说我们瞧不上你,怎么说了,你又不愿意?” 项轻尧说话间语气一本正经,应染听了忍不住嘴角扬了几分。 此话虽然有些歪理,但也让人无从反驳。 就连鹿牙也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庞铁山率先打破僵局,挥挥手转移话题。 “各位今日来我揽月寨,也是给我面子,我庞砚山自然不会让你们白来,除了能见到谢小姐之外,我还准备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底下有人问道。 “诸位请往各自的身后看。” 庞铁山说着,示意众人回头。 在他的示意下,众人目光落在了早早就摆放在桌椅旁的武器架子上。 各种兵器琳琅满目,众人早在落座前就已经注意到。 只是没有仔细端详,毕竟这些东西虽然五花八门了些,但对于他们来讲也都不算稀奇。 但随着庞铁山的刻意提起,大家也就多看了几眼。 又听庞铁山说道:“诸位都是行家,可看出这些兵器有何不同啊?” “这似乎......”有人闻言,将一把兵器拿到手中仔细端详,看出了些门道。 “并非普通铁器。” “没错,刀身很是坚硬,刀刃也更加锋利。” “难道是玄铁所制?” “玄铁的话,倒是难得。” 众人议论纷纷,庞铁山脸上尽显得意,气势也比原先要高上几分。 他大声说道:“没错,正是比普通铁矿更加坚硬的玄铁所制。” 随后,他一招手,暗处忽而涌出几路人,将场地紧紧围了起来。 众人皆惊,项轻尧也再次贴近应染,手中的长剑随时准备拔出。 庞铁山注意到这边,特意对着应染安抚了一句:“谢小姐莫慌。” “诸位,莫慌,只是接下来说的话,就只能说给‘自己人’听了。为显郑重,这些弟兄也只是保护诸位的安全而已。” “庞寨主这是什么意思?” 庞铁山突然的举动,难免有人不悦。 “待我说完,诸位便知我为何如此重视。” 庞铁山清清嗓,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后重新揣回怀中,再次开口。 “诸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与我这庞某结交总会感觉失了 身份,今日我也不藏私,与各位交交心,看看我庞砚山有没有资格在这江湖上拥有一席之地。” 说着他眼神还有意无意扫过清风派、白沙门、双刀会和飞鹤堂,这些有些名声的门派。 众人都听明白了庞铁山的意思,这话不难懂。 都知道之前庞铁山为了这英雄会数次下贴,这几个门派却无一回应的事儿。 这是要找场子来了。 庞铁山继续说:“诸位手中这些兵器,乃是我黑石寨自己锻造,锻造所用的矿,也正是我这黑石山的黑石。” “哈哈哈,亏得我独占这宝山,要不是偶得一军师,竟不知山上采出来的黑石就是玄铁!” 闻言,众人皆惊。 这黑石山竟是座矿山,还是座玄铁矿山! 这下,才知道庞铁山为何有底气召开这英雄会,又为何要在宣布此事的时候让人把守。 应染闻言也是与项轻尧对了下眼神。 怪不得要下山掳掠铁匠。 项轻尧走出帷幔在最近的一个武器架上取出一柄剑,准备回身递给应染。 可眼神一顿,又看到了隔壁架子上的一柄刀。 好生眼熟。 她将两样都取了下来,剑递给了应染,自己则掂量着那柄刀。 场内有原本没上前看兵器的,此时也如他们一般忍不住拿起一件端详着。 庞铁山还在侃侃而谈:“军师所言,古有大能者,可上九天揽月。因而我这黑石寨,此后也要更名揽月寨。” 说着,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眼神疑惑。 “诶?军师呢?还没过来。” 此时,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手下,才敢上高台打断庞铁山,耳语了一番。 “混入了贼人?”庞铁山听完后,声音不大不小讶异了一句。 离高台近的几桌皆能听到。 庞铁山也不打算瞒着,看看应染,又看看众人,索性利用此事立个威。 “将人带上来,看看是哪个兄弟的人。如此急迫,就想要与我揽月寨‘做生意’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放下了手中的事物,环顾四周,想要看看是哪家的人这么急不可耐。 前脚庞铁山刚说完,后脚就满山乱窜打探去了。 没等多久,就有一个人被捆绑着架了上来。 一个年龄不大的男子,被黑石寨的手下死死摁着,嘴也被堵着。 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身着长衫的男子,他手持折扇,将人带了上来之后,就站到了庞铁山身后,耳语了一番。 应该就是庞铁山口中的“军师”。 庞铁山点点头,开口:“这小子在我们寨子里四处打探图谋不轨,还差点闯到我院里,被军师当场拿获。” “若是诸位的手下,就自行认领一下吧,别再伤了兄弟们之间的和气。若不是诸位的人,我便打杀了,总不能让人觉得我这寨子这么好进的。” 说着,让人将那男子的头抬起来。 军师此时上前补充了一句:“刚好今日归云大小姐在此,也做个见证,要是咱们自己人,定然不会怪罪的。” 归云大小姐? 男子原本还在挣扎,听到这句话愣住,随即抬头,视线在场地内快速扫过去。 直到视线与项轻尧对上。 项轻尧看清楚那人的脸,心中猛然一紧。 她下意识拽了一下应染的衣袖。 露出略带慌张的眼神。 用口型对着应染比出三个字:谢、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