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信后悔了吗?》 1. 第 1 章 永嘉六年十月,京城连绵的秋雨下到了半夜,更添了几分料峭寒意。 昭远将军府主院松风院里,原本只听得见冷雨打在芭蕉叶上的簌簌声,更鼓敲过三转后,外头传来细碎的步履声。 将军府主母秦意眠向本没睡实,听见这声音,便拥被坐起了身。外间值夜的使女盈袖掌了灯,压着步子匆匆挑帘进来:“夫人,张妈妈来了,说哥儿身上不爽利,正闹着呢。” 秦意眠立刻掀了帐子:“叫张妈妈进来说话。” 儿子延儿刚满三岁,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纵然府里人参燕窝地精细将养着,到了这等冷热交替的时节,也总是要受一场大罪。 张妈妈带着一身湿寒的雨气进了屋。她年过五十,原是萧信祖母跟前最得脸的老人,萧祖母在世时最是慈爱温和,她身边调教的人行事也一贯周到持重,秦意眠因此将张妈妈拨去贴身照看延儿。 此刻,向来沉稳的张妈妈面色也难掩焦急,草草福了身便道:“夫人,延哥儿一盏茶前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已经打发人去请何大夫了。本睡得好好的,忽地惊醒,瞧着像是魇着了,现下傅妈妈正带人守着。” 秦意眠没有多言,随手扯过一件石青色镶灰鼠皮的披风裹住单薄的里衣,步履匆匆地出了房门。 穿过左侧影壁,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激得人灵台一阵清冷。到了延儿的屋子,何大夫已在屏风外提笔写方子。 傅妈妈正拿温热的巾子替延儿拭汗,秦意眠快步走到榻前,入目便是儿子烧得发红的双颊。她心口一酸,在床沿坐下,将那小小的一团拢进怀里,下巴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延儿不怕,娘来了。” 延儿在她怀里虚弱地哼唧了两声,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秦意眠抬眼看向外间。何大夫搁下笔,隔着珠帘躬身道:“小公子是被惊梦魇着了,饮食上并无不妥。吃了这剂汤药,发透了汗便能安睡。只是切记,不可沾凉水,不可见风。” 秦意眠仔细应下,命盈袖亲自去盯着煎药,又让人赏了封银送大夫出去。延儿日常起居上的忌讳,松风院向来是严防死守的,可这孩子终究还是受了不少罪。 药熬好了端上来,黑漆漆的汁水散发着腥苦的气味。延儿扭着头,紧闭着嘴不肯喝。 秦意眠拿银勺搅着汤药,耐下性子柔声哄着:“延儿乖乖吃药,才能好得快些。你不是想跟娘去放风筝么?娘答应你,等你好了,就带你去。咱们放小马风筝,还有燕子风筝,好不好?” 延儿这才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眉毛皱成了一团。秦意眠狠下心,捏着他的小鼻子将药喂了下去,又拿温热的帕子替他印去嘴角的药汁,亲了亲他的脸颊:“延儿最乖了。” 延儿眼底还包着一包泪,怯生生地说:“娘,我做梦了。梦里有大老虎,要吃娘,还要吃爹爹,延儿怕。” 秦意眠将药碗递给丫鬟,伸手理了理儿子汗湿的发,说:“延儿不怕,老虎在深山里,咱们府里人多,它进不来。况且,你爹爹是大将军,很厉害的,老虎打不过他。他会保护娘,也会保护延儿的。” 延儿信了,软软地往她怀里缩了缩:“那娘陪着我睡。” “好,娘陪着你。” 秦意眠没有脱衣,就这么搂着延儿侧卧下。下人们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张妈妈和盈袖在外间守着。 窗外,雨势渐大,打在雕花的窗棂上,闷响不绝。 借着昏暗的烛光,秦意眠端详着儿子的睡颜。眉骨挺直,睫毛纤长,依稀是萧信的模样;鼻唇的弧度柔婉,肖似了她。 自萧信奉旨离京、发兵漠北,算来已有半年。这半年来,边关偶有家书随着战报送回府。信上字迹冷峻,寥寥数语,不过是一切安好、家中可妥的套话,再多一句,便是问及延儿的近况。至于她这个妻子,在他笔下,似乎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白日里要打理一府的中馈,夜里又熬了这半宿。眼见着延儿药力发作睡熟了,秦意眠也扛不住疲倦,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刚有了些睡意,就听见盈袖隔着帐子轻声唤她。 “什么事?”秦意眠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盈袖压低了声音:“夫人,太夫人院子里来人了。说咱们松风院大半夜吵吵闹闹的,惊动了太夫人。太夫人问哥儿怎么了,叫您立刻过去回话。” 秦意眠静默了一瞬。她缓缓坐起身,叫张妈妈进来守在榻前,自己则重新理了理微乱的发髻,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披风,走入漫天的冷雨中。 前头提灯的婆子照着路,盈月和盈袖撑着伞跟在肩舆旁。 盈月是个炮仗性子,冷风一吹,忍不住抱怨出声:“夫人,太夫人这分明就是有意为难!若真关心哥儿,怎的不亲自来看看?非挑这大冷天、下着雨的半夜叫您去回话。依奴婢看,您就是太好性儿了,打发个婆子去回话不就结了?” 秦意眠坐在肩舆上,由着斜风冷雨扑在袖口上,声音极轻:“盈月,少说几句。” 她心里如何不清楚?这位太夫人吴氏,并非萧信生母,而是老将军的续弦。萧信七岁丧母,吴氏抚育过他几年。吴氏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女儿萧玲,年深日久,倒也把萧信这个继子当作了下半辈子的倚靠。 当年议亲,吴氏一心想将娘家侄女塞给萧信做正室,却被秦意眠横插一杠子截了胡。自她进门这几年,吴氏明里暗里的刁难、立规矩,从来就没断过。 但在世人眼中,一个“孝”字大过天。秦意眠深知,只要自己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恭敬,明日京城里便会传出昭远将军府的主母跋扈不孝的闲话。萧信既是她的夫,这面上的规矩,她便不能踏错半步。 到了遂安堂,正房檐下的风灯亮着。吴氏的心腹菊妈妈正候在阶上,瞧见秦意眠沾了满身雨气,吊起眼梢便训斥丫鬟:“盈月盈袖,你们怎么当的差?竟叫夫人身上落了雨,若是过了病气给哥儿,你们担当得起么?” 秦意眠扶着盈袖的手上了台阶,面上挂着得体浅笑:“菊妈妈莫怪她们,到底年轻,手脚笨拙,自然比不得妈妈这等积年的老人妥帖。” 菊妈妈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堆作一团。 秦意眠没理会她,径直问:“婆母可起身了?今夜延儿被梦魇着,发了热,请大夫来闹腾了一阵。倒是把婆母惊着了,我特来赔罪。” 菊妈妈站在门前,并没有打帘子请人进去的意思,只拿腔拿调地叹气:“夫人说哪里话,孙子病了,太夫人心里不知多肉疼。原是刚起了身要亲自去看的,谁知一见风,便觉着头昏脑胀的。太夫人说,若是把病气过了给夫人和哥儿,反倒不美。等明日身子爽利了,再去瞧哥儿。老奴这正要往您那儿传话呢,没成想夫人倒先来了。雨大天黑的,让夫人白跑一趟,真是罪过。” 秦意眠唇角的弧度未变,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菊妈妈折煞我了。婆母凤体违和,原该早些知会我,合该我这做儿媳的来侍奉汤药的。” 菊妈妈连连摆手:“哎哟,我们这些下人难道是死的不成,哪敢劳驾夫人。太夫人已经用了汤药歇下了,夫人也快些回去歇着罢。” 秦意 眠点了点头,转身重新上了肩舆。夜色浓如泼墨,连绵的秋雨仿佛要将整座将军府淹没。 回去的路上,盈月冷得直哆嗦,气鼓鼓地压低声音:“夫人您瞧,奴婢就说了吧!那老虔婆就是没安好心,故意让您在风口里站着听训,巴不得您也病倒呢!” 盈袖也心疼:“夫人就是太顾全大局了。” 秦意眠闭了闭眼,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总不好叫家里不和睦。将军在外征战,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将军府,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人看笑话。你们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更要谨言慎行,切莫与太夫人那边起了龃龉。” 两名丫鬟只得低头应是。 秦意眠顿了顿,又叮嘱道:“明日,长乐侯府的人来下聘。虽有春妈妈总理内外,你们在暗处也要多盯着些。太夫人有什么主意,只管顺着她,毕竟是玲姐儿的大事,不能出岔子。” 盈月道:“夫人放心,春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规矩最是清楚,一应物事也早备齐了,太夫人挑不出错的。” “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只盼着无风无雨才好。” 秦意眠一行人走后,菊妈妈轻手轻脚地回了遂安堂内室。 太夫人吴氏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引枕上,额前勒着一条镶灰鼠皮的卧兔儿,手里拨弄着佛珠,哪里有半分病容? 听见动静,吴氏半撩开眼皮:“如何了?” “回太夫人,说是延哥儿魇着了。老奴按您的吩咐,没让夫人进门,她站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吴氏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佛珠重重拨了一下:“明日就是我玲姐儿的大日子,她那个病秧子儿子早不好晚不好,偏今晚闹腾,这不是存心寻晦气么!府里披红挂彩的,尽遇着些不省心的人。” 菊妈妈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太夫人消消气。” 吴氏叹了口气:“当初那位傅家千金没了教坊司,我就一心操持着想让妤儿来侍奉我,谁成想天上掉下来个乡野之女。若是妤儿嫁进来,哪有这些事?那秦氏女生个病秧子,叫京城里多少人看笑话。指不定是她私德不修,遭了报应,反倒连累我也跟着没脸。” “太夫人,明日可是玲姐儿天大的喜事。玲姐儿要嫁的,那可是长乐侯府,当今皇后的母家!往后玲姐儿就是侯府世子夫人,何等尊贵?太夫人何必再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您正该养足了精神,明日好教满京城看看,咱们玲姐儿有多风光。” 吴氏听了这话,脸上的郁气才散了,笑道:“你说得是,我是老糊涂了。快吹了灯,我好歇下,明日可不能叫玲儿看出我没精神。” 松风院里。 秦意眠回到屋中,在炭盆前烤散了身上的寒气,才重新躺下。 延儿睡得极沉。 秦意眠望着帐顶,思绪转到了小姑子萧玲的婚事上。玲姐儿今年十四,生得娇艳,虽脾气骄纵些,但有萧信这个大哥在,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定下的人家是长乐侯府程家,皇后的母家。玲姐儿要嫁的是程家世子,程敦。 这位程世子是个读书人,却未曾考取功名,在外头名声平平。当初纳采时,萧信原是不急的。可太夫人吴氏生怕错过了这门皇亲国戚,死缠硬磨地定下了程敦。萧信不好拂了继母和皇后的面子,便应允了。 秦意眠没听过程敦有什么劣迹,想来不过是个平庸的富贵公子。若非如此,以萧信的性子,也不会轻易答应。 夜已四更,再不睡下,明日便真熬不住了。 秦意眠给延儿掖了掖被子,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2. 第 2 章 永嘉六年十月廿三。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昭远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长街便被粗使仆役们泼水净了街,连半点浮尘也瞧不见。 门房早早便大开了中门,到处张灯结彩。 天色大亮时,吹吹打打的队伍行至将军府门前,长乐侯府派来的赞礼官一扬手,鼓乐声戛然而止。那赞礼官上前三步,理了理玄色官服,朝门内深揖一礼,中气十足地唱喏: “长乐侯府,奉聘书礼单,为世子敦,求聘萧氏令媛。纳采之礼,请将军府过目。” 话音刚落,门内早有安排妥当的管事引着使者入内。那一抬抬披红挂彩的聘礼,被鱼贯抬进二门,侯府的管事便高声逐一点验、唱名。 一时赞声此起彼伏,果然是好富贵排场。 今日按着京城的规矩,男方下聘,女方本是不必大摆筵席宴请宾客的。可太夫人吴氏却一力主张,说使者登门,总不能连杯热茶都不给,又搬出她娘家伏州的旧俗,非要在遂安堂大宴女眷。 秦意眠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旧俗,分明是吴氏按捺不住心头的得意,要借着这皇亲国戚的体面,在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面前狠狠地出一出风头。 既说要宴客,将军府的帖子递出去,各家女眷又怎会不来捧场?萧信这几年在边关屡立奇功,圣眷正浓;萧玲虽不是萧信一母所出,却也是这府里唯一的娇客,如今又要嫁给当今皇后的侄儿。一时间,遂安堂内挤满了身披锦绣的贵妇,衣香鬓影,珠翠相击。 太夫人吴氏今日盛装打扮,穿了一身枣红地织金通袖袍,额前勒着一条玄青缎绣金万字的抹额。她高坐于遂安堂的上首,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地接受着各路夫人的奉承。 “萧将军将门虎子,屡建奇功,如今连萧家姑娘也是这般的好造化。要我说,这满京城的闺阁千金,也挑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玲姐儿这般蕙质兰心的。”工部侍郎的夫人拿帕子掩着唇,笑吟吟地凑趣,“能与长乐侯府结亲,太夫人真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双争气的儿女,叫咱们这些人看了,回去倒要狠狠打自家那些不成器的皮猴子了!” 吴氏听得通体舒泰,嘴上却还要假意谦虚两句:“夫人谬赞了,也是程家不嫌弃我们家那丫头规矩浅。” 这厢遂安堂里欢声笑语,那厢秦意眠在各处席面、厨房、花厅之间来回巡视。哪怕吴氏故意揽权要出风头,但若这宴席上出了半点纰漏,最后背黑锅的定然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她仔细查看着下人们的衣着进退、酒食的冷热,都一一过目,确认无误后,这才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带着盈月往回走。 刚到遂安堂廊下,便见一位熟识的朋友从人堆里挤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的褙子,头梳桃尖顶髻,面庞白净,肤如凝荔,正是太医院一位太医的夫人,陈慧玉。 陈慧玉一瞧见秦意眠,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蹙起眉头:“我的好意眠,你们这将军府,今日倒比那醉春楼还要热闹些。今日是你小姑子的大喜日子,想必你这几日是累得脚不沾地了吧?瞧你眼下的乌青。席面既然还没开,你快带我去你院子里躲个清静、歇歇脚。延儿醒了没有?我可是有日子没见那小家伙了。” 秦意眠见她神色间隐有急切,便知她是有话要私下里说。当即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浅笑道:“走吧,正巧我也想躲懒了。” 陈慧玉不仅是太医之妻,其娘家也是世代行医。她自幼耳濡目染,也精通几分岐黄之术。秦意眠与她结缘,还是在延儿一岁多时。那次秦意眠以主母身份赴宴,延儿哭闹不休非要跟着。谁知到了宴席上,小家伙贪嘴多吃了一块冷糕,当场便腹痛难忍。亏得陈慧玉在场,出手揉按了几处穴位,这才化险为夷。 一来二去,两人性情相投,陈慧玉反倒成了秦意眠嫁入京城后,唯一能说得上几句交心话的手帕交。 离了喧嚣的遂安堂,走在通往松风院的游廊上,陈慧玉压低了声音,话语也越发大胆起来:“我瞧着,今日你家那位吴太夫人,真是风光得意到了极点。按理说,纳采之礼根本用不着这般大操大办地宴客。接到你家帖子的那一刻,我还惊了一下。现下算是明白了,定是你家太夫人非要借此大出风头,是不是?” 秦意眠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温和:“婆母嫁女,心疼女儿,自然是想将场面办得越体面越好。” 陈慧玉却不吃这一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呀,我可提醒你,这种事办妥当了,没人记你的好,只当是太夫人的颜面;若是中途出了半点差错,那板子绝对结结实实地打在你身上。今日我瞧着将军府上下周全严谨,你定是呕心沥血费了不少神,可惜你家太夫人,未必会领你这份情。” “领不领情的,那到底是将军的亲妹子。我也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你那小姑子,从小被惯得眼高于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陈慧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提了。我还是去瞧瞧延儿,最是乖巧惹人疼。” 秦意眠打趣她:“你既这般喜欢孩子,怎不早些与夫君生一个?” 陈慧玉撇了撇嘴:“你当我不想要?正是因为我精通医理,知道女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凶险事,反倒迟迟不敢生了。再熬几年吧,只盼我那婆母别催逼得太紧。” 说到此处,秦意眠也神色黯然:“我倒宁愿能像你一般懂医术。延儿这孩子,从娘胎里带来的虚弱。我日日翻看医书,却总寻不到个能除根的正经方子,每逢换季,总是提心吊胆。” 陈慧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你就是心思太重、思虑过甚。延儿体内虽带了胎寒,但如今你这般金尊玉贵地娇养着,等他再大些,筋骨长开了,许他去院子里跑跑跳跳,自然就壮实了。” 两人进了松风院,在暖阁里落了座。陈慧玉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一双秀眉紧紧蹙着,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之色。半晌,她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开口: “意眠,今日我非要扯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问问你。我听人说,长乐侯府那位程世子,内里可绝非什么端方君子。你可知晓,他如今在序州的永山书院读书?” 秦意眠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点头道:“这事自然知晓。他虽未考取功名,但听说当初是皇后娘娘亲自降下恩典,求了永山书院的山长,才将他送进去读书修心的。” “修心?”陈慧玉冷笑一声,素来温婉的面容上也浮起一层怒意,“不学无术倒也罢了,左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可我近日却听得一个消息,这位程世子, 在序州那边仗着皇后的势,行事龌龊不堪,竟干出了强抢良家女子的恶毒勾当!” 秦意眠手里的茶盖重重磕在瓷盏上,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眸中满是惊愕:“这怎么可能?长乐侯府怎会容忍子弟做出这等事?况且,我夫君定是派人查过他底细的。若程敦真是这般下作之人,当初怎会与他家定亲?”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夫君常年在边关,留在京里的人也未必能把手伸到序州那么远。”陈慧玉紧紧盯着她,“我且问你,两家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去岁秋天纳的吉。” “那就对上了,”陈慧玉一拍桌子,“因为这桩丧良心的事,就发生在今年的夏天。” 秦意眠觉得指尖一阵发寒,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慧玉,你快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陈慧玉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娘家本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前几日,我娘家二哥亲自去了序州的青塘关收一批珍贵药材。回来后,他喝多了酒,无意间向我吐露,说皇后娘家子侄,在青塘关相中了一个容貌出挑的女子。那女子本是有婚约的,程敦不仅当街强掳了人,为了永绝后患,竟还栽赃陷害,把人家那位未婚夫君给打了个半死,直接下了大狱。我当时听得心惊肉跳,暗自一盘算,皇后母家在序州读书,除了程世子还能有谁?”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急促:“我知道兹事体大,没敢声张,又悄悄派了心腹去序州打探确认。直到昨夜人回来了,带回了确凿的消息,我才敢信这是真的。这等丑事,程家自然是捂得严严实实,京城里哪里漏得出半点风声。” 秦意眠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若果真有此事,这等强取豪夺、草菅人命的歹人,这桩婚事是万万不能成了。玲姐儿嫁过去,岂不是进了火坑?” 陈慧玉却一把按住她正欲起身的肩膀:“意眠,你先别犯傻。既然你家那位吴太夫人一心攀附皇亲,这件事,你就该权当没听过,你信不信,这种时候你凑上去揭开这块遮羞布,讨不得好。” 秦意眠拉住她的手,说:“多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好在今日只是纳采下聘,尚未迎亲过门。若是今日咬死悔婚,就算撕破脸,到底还有回旋的余地。玲姐儿才十四岁,怎能毁在一头中山狼手里?” “你真的是个傻子,”陈慧玉急得跺脚,“你以为你此刻去告诉吴太夫人,人家就会感激你、就会悔婚吗?今日满京城的贵妇都在外头看着,聘礼堆山码海。何况,她未必不知道长乐侯府背地里的腌臜,不过是看中人家是皇后的亲侄子,名头好听,身份尊贵罢了。只要程敦还没杀人造反,她就算押着,也会把女儿嫁过去。” 秦意眠静默几瞬。 良久,她垂下眼帘,语气轻缓:“慧玉,我总是要去说的。即便她不信,即便她怨我,我也要说。若我今日因为顾惜自己而瞒下此事,眼睁睁看着十四岁的玲姐儿跳进火坑,此生都会过意不去。就像你,明知道这事是个烫手山芋,却还是冒着风险来告诉我,因为你心里,也过不去那个坎,不是么?” 陈慧玉被她说得一愣,眼圈猛地红了,偏过头去掩饰般地拿帕子压了压眼角:“罢了罢了,总是你说得过我,你最知我的心。你去吧,只是务必小心些。我只求你,把这些烂摊子甩开,好好睡几觉。” 3. 第 3 章 秦意眠握了握陈慧玉的手,转身走出了松风院。 廊下的盈月和盈袖见自家主子面沉如水、步履生风,连等肩舆也顾不上了,面面相觑,连忙小跑着跟在后头。 此时的遂安堂,已是锣鼓喧天,聘礼摆满了整个院子。太夫人吴氏面前围满了道喜的夫人,奉承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挤得水泄不通。 秦意眠站在月洞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盈月吩咐:“去,把菊妈妈给我叫出来。” 盈月是个机灵的,趁着上茶的空当,硬生生将正左右逢源、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菊花的菊妈妈给扯了出来。 菊妈妈被人猛地拽到廊下,正要发作,一抬头瞧见是面若寒霜的秦意眠,脸上的菊花瞬间谢了,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大少夫人,这前面正忙着呢,您有什么吩咐?” 秦意眠与她避到一处幽暗的避风角,冷声道:“菊妈妈,府里出了要紧的事。你现在立刻去告诉太夫人,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话要对她说。请她寻个更衣的借口,到西厢房来见我。” 菊妈妈一听,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夫人,您瞧瞧这满屋子的贵客,太夫人这会子正忙着受礼呢,哪里脱得开身?您有什么事,不妨先跟老奴透个底。到底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非得赶在这节骨眼上说?” “既是十万火急,自然是关乎玲姐儿终身的大事。”秦意眠盯着她,“我现在就要见太夫人,你只管去回话便是。” 菊妈妈仗着是吴氏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拿大,此刻见秦意眠态度强硬,不仅不怕,反而拿起了乔:“既是这样,夫人便跟老奴说吧,等太夫人得了空,老奴自然会一字不落地转达。夫人也别为难老奴了。” 秦意眠一步上前,逼近菊妈妈,“如果这件事是能让你这个奴才听的,我又何必亲自来请太夫人?你现在马上进去通传,若是慢了一步,误了事,等将军回朝,你长了几个脑袋来担待。” 菊妈妈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心头莫名一悸。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在太夫人面前柔顺恭敬的秦氏,到底也是昭远将军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室夫人。 “老奴这就去。”菊妈妈咽了口唾沫,只得回了正堂。 秦意眠转身步入西厢房,厢房内没有点炭火。她静静地立在花罩前,听着一墙之隔外传来的喜乐声,只觉得荒诞无比。 半炷香后,门帘被掀开。 太夫人吴氏在菊妈妈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上下打量了秦意眠几眼,一甩袖子在太师椅上落了座。 菊妈妈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热茶。 吴氏端起茶盖拨了拨茶叶,连眼皮都没抬:“大喜的日子,你不在前头帮着招呼客人,非要把我拉到这里来。说吧,到底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秦意眠挥了挥手,示意盈月盈袖退下。 菊妈妈却如生了桩,直挺挺地站在吴氏身后,一动不动。 秦意眠没有再理会菊妈妈,径直上前两步,直视着吴氏的眼睛,沉声道:“婆母,儿媳知道今日不该打扰您。但这件事,确确实实关乎玲姐儿的一生。您可知,那位长乐侯府的程世子,此时本该在序州的永山书院读书。可儿媳今日才知,他在序州,强抢民女,构陷军官,做下了天理难容的恶事。这门亲事,结不得。” 吴氏的手猛地一抖,青花瓷茶盏磕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流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 她盯着秦意眠,面如死灰。半晌,才喝道:“你胡沁什么,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秦意眠将陈慧玉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那女子的未婚夫婿,本是序州卫所的一名百户。程敦仗着国戚的身份,不仅强抢其妻,还将那百户打个半死,下了大牢。这事儿在序州当地闹得沸沸扬扬,事主说起来都是有名有姓的。长乐侯府一手遮天,京城里才半分风声未透。这事,怕是做不得假了。” 吴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猛地站起身,指着秦意眠的鼻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秦意眠迎着她的怒火,不卑不亢:“儿媳也是半个时辰前,才从一位可靠的密友口中得知。儿媳原以为,将军定下这门亲事时必然是细细查过程家的,怎会料到这程敦竟是这等禽兽不如的恶徒。” 吴氏呆愣地跌坐回椅子上,滚烫的茶水顺着案几滴落在她暗红色的织金通袖袍上,氤氲出一片暗沉。 取消婚约? 外头可是长乐侯府的聘礼,是全京城权贵的眼睛。若今日撕破脸退婚,萧家便是公然打皇后的脸。 她又惊又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那心火也就有了出口:“秦氏,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聘礼进了门、宾客坐满了堂才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见不得我的玲儿嫁入侯府,故意编造这等谎言来毁她的姻缘,是不是?” 秦意眠垂着颈,还是把话说完了:“这件事,还需要婆母尽早拿个主意。那程世子这样的做派,怎堪为玲姐儿的良配?好在今日只是下聘,尚有回旋的余地。婆母,趁着大错未铸,不如我们府里寻个由头,将这门亲事退了吧。” 吴氏听闻“退婚”二字,才回过神来。 “退婚?你竟敢提退婚?”吴氏冷笑,“你当这是过家家吗?外头坐着半个京城的诰命夫人,都知道我萧家的女儿定给了程家儿郎,你现在让我出去说退婚,你让我的玲儿以后如何做人,难道要她背着个被退亲的晦气名声,受尽这京城里的千夫所指、万般嘲笑吗?不行,万万不行!” “婆母,”秦意眠语气坚定,“玲姐儿行得正坐得端,分明是男方德行有亏、不堪托付,咱们将军府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旁人闲言碎语?婆母素来将玲姐儿视若眼珠子般疼爱,难道为了那所谓的侯府虚名,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那万劫不复的火坑吗?” “那也比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强。”吴氏打断她。 秦意眠心口一寸寸凉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太夫人,只觉得陌生又可怖。在吴氏眼里,女儿的终身幸福、甚至性命,竟都比不过那虚无缥缈的“脸面”。 “婆母 难道不为将军想想吗?”秦意眠咬了咬唇,“将军戍守边关,统帅虎襄军,最重的便是军纪国法。若将军知晓,自己的亲生妹妹嫁给了这等目无法纪的恶徒,您让夫君如何自处?他若回京,知晓您今日为了虚荣而瞒下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婆母三思。” 吴氏顷刻抬手,恶狠狠甩了秦意眠一巴掌,秦意眠只觉左脸一阵火辣疼痛。她被打得身子一个趔趄,跌扶在旁边的紫檀木高几上。 吴氏眼底的恶毒与憎恶再也掩饰不住:“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将军来压我?”吴氏的声音里透着不屑,“你不过是一乡野之女,真把自己当这昭远将军府的主母了?如今虽是你掌着中馈,不过我不愿意理那些琐事罢了,我告诉你,我才是萧信的母亲!这府里,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秦意眠呆住了,一时觉得自己可怜可笑。也罢,不过从心而已。 “菊妈妈,扶我出去。”吴氏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吴氏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秦氏的身影,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退路,女儿也没有,于是冷声道:“你太年轻,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的生存之道。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落子无悔’。玲儿既然受了长乐侯府的聘礼,就只能做长乐侯府的新妇。秦氏,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会领你的情。” 厢房的门被重新拉开,外头秋阳裹挟着鼎沸的喧嚣声倾泻而入,几句赞语高声不断,依稀听得是良缘美满,天作之合。 说起来,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昨夜下了一场冷冽的秋雨,今日非但不冷,反而金辉万丈,原该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秦意眠站在阴影里,呆呆地看着吴氏和菊妈妈走出去。 落子无悔。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玲姐儿明明有退路的。她有一位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好大哥。只要太夫人肯说一句不嫁,以萧信的脾性,绝不会让亲妹妹落入那等虎狼之窝。 可是,为什么不肯退?为什么这世间的女子,就只能做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慧玉没有退路,玲姐儿没有,她秦意眠也没有。 原以为是自己出身寒微、家道中落才无依无靠,如今才看清,哪怕身在公侯门第,也不过是别人手里换取权势的筹码。 “夫人。”一直守在廊下的盈袖和盈月见吴氏离去,急忙冲进厢房。 一见秦意眠肿起的脸,盈月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太夫人怎么能下这般狠手?夫人,咱们去请大夫看看吧,这脸都肿成这样了。” “别出声。”秦意眠一把反握住盈月的手,“拿粉盒来,替我匀一匀脸。前面还有那么多宾客,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夫人”盈袖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从袖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粉妆盒,在秦意眠的左颊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脂粉。 可那指痕太深,脂粉只能勉强遮盖。 秦意眠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轻声道:“不碍事,就说我昨夜忧心延儿,没歇息好,走吧,我们也该去席上了。” 4. 第 4 章 白日的喧闹渐渐歇下,遂安堂正房里,只留了一盏羊角灯。 吴氏靠在金线蟒的引枕上,只觉得心中悲苦,头痛欲裂。 “太夫人,您且宽宽心。若是怄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菊妈妈端上来一盏温热的参茶,绕到塌后,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揉穴位。 吴氏抿了一口热茶:“阿菊,我怎能不气?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日不是我在操劳?我在这萧家伏低做小,熬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啊,我把最好的青春都填了进来,为了这个家的体面,我费了多少心血?可就因为我膝下无子,那老虔婆便处处防着我,如今她过身了,临死还要落我的脸,把中馈交到秦氏手里。” 吴氏越说越恨,咬牙切齿,眼圈微红:“可我不是不能生,我那夫君,心里只有他的大儿子,生怕我有了亲子,不好好当这个继母。好,我就想,也罢了,我就不争了,可我一退再退,又有谁把我这个继室夫人当个人看不成。” 菊妈妈听得心酸,也跟着掉眼泪,说:“我的好姑娘,原该是与人做原配夫妻的,当初老爷夫人看中萧家的门第,委屈您做了填房,这些年您处处赔小心,可叹养得再好,也是养别人的儿孙,阿菊知道您心里苦,阿菊都知道。” 听了这话,吴氏更是悲从中来,凄声道:“好不容易看玲儿成人,为她求得一门好亲事,盼她一生和乐,儿孙满堂,别和我一样。竟是这么户人家,阿菊,你说我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不罚我,要罚我千娇万宠的独生女儿? “太夫人定定神,”菊妈妈连忙抚着她的背顺气,“夫人白日里说的话,虽不中听,细想倒也有两分道理。” 吴氏苦笑一声:“退亲?说得倒轻巧。如今皇后老蚌生珠,刚诞下小皇子,圣上正视若珍宝,将来立为太子也未可知,如今和程家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以后京里那些有名有爵的人家,谁还敢要我的玲儿?” 菊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玲姑娘是个有福的,造化或许还在后头呢。再有夫人那边,虽借着先太夫人的余威掌了家,可面上对您还不是得恭恭敬敬?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紧着咱们遂安堂为先?” 她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再者,她虽生了个哥儿,却是个离不得汤药的药罐子,三天两头地生病,能不能养得住还是两说。说不得哪一日,她那儿子病歪歪地死了,您再抬举几个亲近的,给将军或做个平妻,或做个贵妾,日后有了子息,岂有敢不敬您这个祖母的?“ 吴氏听了这话,心头微敞,她长舒了一口气,冷声道:“你说得是。这府里,未必就由着她一家独大。她才进门几年,就想骑到我头上去?十八年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把这出戏照模照样接着唱下去罢了。” 菊妈妈见她神色缓和,便绞了巾帕,服侍她洗漱净面,挑暗了烛火,守着她安歇下了。 —————————— 离长乐侯府下聘的日子已过大半个月。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秦意眠的脸已经消了肿,仿佛那日的屈辱,从未发生过。她照常理事、请安、查验库房,凡是交办到松风院的世家往来、年节回礼,桩桩件件都无错漏。只是人越发沉默了,连往日里爱画的丹青,也许久未曾碰过。 “夫人。”盈袖拨着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抬头看了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今日冬至了,您前几日不是说,要亲手画一幅《九九消寒图》吗?” 秦意眠正坐在炕上给延儿缝着一件玄狐毛里子的小斗篷,闻言微微一怔,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倒是忘了。今日便拿出来吧,正好画了给延儿看。盈月,你去把延儿抱来,让他在我这里玩。” 盈月脆生生地应了,打起厚重的毡帘出去了。 不多时,张妈妈和傅妈妈便护着延儿进来了。 秦意眠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暗花缎面小袄,领口处镶着一道雪白柔软的狐腋毛出锋。那茸茸的一圈白毛,越发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下颌的线条柔和如水。底下配着一条月白色素面杭绸裙,通身没挂什么繁复的珠翠,只在乌黑的堕马髻上簪了一根素净的白玉兰花簪,清雅得宛如雪中凝梅。 延儿一落进母亲怀里,就咯咯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拔她发间的簪子:“娘,花花,好看!” 秦意眠笑着偏了偏头,轻轻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小捣蛋,不许作乱。娘教你画画好不好?” 延儿今日穿得极为厚实,一身大红锦缎的夹棉小袄,颈间挂着赤金镶玉的长命锁,脚上蹬着一双活灵活现的虎头鞋。因地龙烧得暖和,他的小脸红扑扑的,越发衬得唇红齿白,宛如观音座下的仙童。 听见画画,延儿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瘪了瘪嘴,软糯地撒娇:“娘,不要画画嘛。带延儿去放小马儿风筝,你跟我拉过勾勾的。” 秦意眠知道,这孩子最喜欢的便是那几个风筝。 有小马儿的、蝴蝶的、小猴子的、小燕子的,挂在墙上,看来看去都不厌烦。 当初做风筝时,别的花样都是秦意眠亲手画的,唯独那只小马,是萧信亲手画的。因为秦意眠画的马总是少了些奔腾的锐气,画了半天,萧信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只说马不是这样的神气,索性提笔亲自勾勒了一匹踏燕的骏马,又命京里最好的匠人师傅赶制了出来。 延儿把那小马风筝当宝贝似的,有时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只可惜,他身子弱,不管是还春夏秋冬,秦意眠都不敢让他去野外吹风,一次也没能放成。 秦意眠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楚与愧疚,柔声哄道:“外面正下着大雪呢,娘怕冷,咱们在家里看看花好不好?等开春了,冰雪都融化了,娘一定带你去放。” 延儿到底是个乖巧的孩子,虽有些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趴在窗棱上,指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傲雪凌霜的红梅,眼睛发亮:“娘,那画红花花。” 窗外白雪世界,寒梅点缀其中,雪中红玉,美不胜收。 秦意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声道:“那是梅花。” “就是红花花!”延儿固执地大声道。 “好,是红花花。”秦意眠失笑,将他抱到画案前的圈椅上,“娘画一 朵,延儿画一朵,好不好?” 延儿用力点头,仰着小脸认真说:“红花花漂亮,娘也漂亮。” “就你嘴甜。”秦意眠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娘的延儿也漂亮。”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窗外。 张妈妈和傅妈妈坐在一旁的锦杌上,正陪着盈月盈袖几个大丫鬟绣些小物件。刚定好了几个吉祥的花样子,张妈妈听见母子俩的对话,便凑趣道:“延哥儿,那张妈妈用这红线,给您绣个梅花样子的小暖帽,好不好呀?” 延儿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张妈妈,是红花花。” 这一句惹得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低声笑了起来,张妈妈乐不可支地应和:“好好好,是张妈妈说错了,给咱们延哥儿绣个红花花。” 笑闹过后,秦意眠带着延儿在铜盆里净了手,又在紫铜小香炉里焚上香。她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梅花瓣的轮廓,然后从背后将延儿圈在怀里,握着他手,用朱砂一笔一笔地填着色。 胭脂红的颜料晕染在宣纸上,秦意眠看着怀里乖巧的儿子,心底的惆怅如潮水般涌上。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夫君在塞外得胜,家国长宁;愿吾儿此生无病无灾,康健顺遂。 刚画好第一瓣梅花,寂静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有力,踏破了院中厚厚的积雪,直奔松风院的正屋而来。 盈袖闻声赶忙挑帘出去查看。不过片刻,她便去而复返,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夫人大喜,将军亲率大军克复了漠北的定风城,捷报今日八百里加急入京!” 秦意眠手中的紫毫笔停住了,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晕开一片红。 延儿仰起头,懵懂地看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娘,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秦意眠放下笔,轻轻摸了摸延儿柔软的发顶,答道:“大概是吧。” 延儿歪着脑袋,继续追问:“娘,那定风城在哪里呀?” 秦意眠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苍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塞外,风沙很大,比京城还要冷上许多,你爹爹就在那里。” 延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突然紧张地问:“那定风城有吃人的大老虎吗?” 秦意眠被他童言无忌的问话拉回了神,笑说:“娘也不知道。延儿为什么问这个?” 延儿撇了撇嘴,小手紧紧攥住秦意眠的衣襟:“我怕大老虎把爹爹给吃了,爹爹就不回来看延儿了。” 秦意眠心头一酸,眼眶微热。她将儿子揽进怀里,轻声哄道:“傻孩子,你爹爹是大将军,是打老虎的英雄,老虎怎么会吃他?不会的。” 安抚好儿子,秦意眠转头看向盈袖,问道:“随信使一同入京的是谁?请到外间会客厅等候,我即刻过去。” 盈袖连忙回禀:“回夫人,是将军身边的徐访徐校尉。将军特意派徐校尉回京,向陛下和庞首辅当面汇报漠北战况。徐校尉刚从宫里出来,片刻没歇就直接奔咱们府里来了。” 5. 第 5 章 秦意眠低头看着儿子,柔声商量:“延儿乖,你先在这里和傅妈妈、张妈妈玩一会儿翻花绳,娘去前厅见见你徐叔叔,去去就回来,好不好啊?” 延儿却不依,一把抱住秦意眠的手臂,固执地摇着头:“不要!延儿也要去看徐叔叔,我要问问他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还要问问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大老虎。” 看着儿子执拗的小脸,秦意眠心软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延儿手上的墨迹,轻点他的额头:“就你是个小滑头。好吧,娘带你一起去见徐叔叔,但你要答应娘,大人们说话时,延儿要乖乖的,不能插嘴。” 延儿连连点头,乖巧地牵住了母亲的手。 秦意眠牵着延儿步入会客厅时,只见虎襄军中的校尉徐访正笔直地肃立在厅中央,身姿挺拔。他身上还穿着风尘仆仆的软甲,下人虽然早已奉上了热茶和精致的果子点心,但他一口未动,连旁边的太师椅也未曾坐下。 这位徐校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面容粗黑坚毅,眼底透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他是萧信麾下一名极受重用的干将,但他既不是萧家的家臣,也不是供人差遣的下仆,而是朝廷实打实亲封的从六品校尉,按理说,他无需在如此拘谨多礼,可他素来敬重萧信,爱屋及乌,对秦意眠这位主母自然也是毕恭毕敬。 见秦意眠牵着小公子出来,徐访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声如洪钟:“末将徐访,参见夫人,见过小公子。” 秦意眠急急抬手虚扶:“徐校尉快快请起,不必多礼,请坐,你一路从漠北顶风冒雪回京,定然是辛苦万分。刚才又从宫里面圣出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徐访道了声谢,这才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见他放下了茶盏,秦意眠才按捺着内心的焦灼,轻声问道:“漠北如今战况如何?将军是否一切安好?” 谈及战事,徐访的眼中顿时爆发出炽热的光彩,声音也高亢了几分:“回夫人,大捷,将军也一切都好。半月前,将军亲率咱们虎襄军的神机营和火器营,趁夜奇袭了定风城。那些漠北的蛮子秋冬时节牛羊冻死,粮草匮乏,便狗急跳墙,集结重兵劫掠了咱们驻守的袁家堡附近。他们以为咱们兵力不足,定会龟缩城内不敢应战,却不知这完全是将军诱敌深入的计策。” 徐访咽了口唾沫,又一口气喝光盈月新上的温茶,越说越激动:“他们劫走的那批粮草里,早被将军暗中派人下了无色无味的蒙汗药。第二天夜里,蛮子们药性发作,将军便带着兄弟们如神兵天降,杀进了定风城。这一仗,直杀得那帮蛮子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定风城,终于回到咱们大康的手里了。那些被下了药的粮草也没浪费,将军吩咐用解药水洗了,照样能熬粥吃。” “只是定风城初定,周遭还有蛮子的残部游弋。是坚守城池不出,还是趁士气正旺一鼓作气杀入漠北腹地,将军不敢擅专,还在等朝廷的旨意。所以,将军特地命末将星夜入京,向陛下和庞首辅细细陈情。除此之外,” 徐访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将军还命末将代他向太夫人、夫人以及小公子问安。这里有将军写给夫人的家书一封。将军说,想着末将快马加鞭,定能比信使更快将口信带到。另外,将军还命末将亲自送回了一样东西,说是给小公子治病用的药…” 徐访说到此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站在秦意眠腿边的延儿身上。小小的延儿正抓着娘亲的裙摆,扑闪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徐叔叔,听着大人们说些他听不懂的“蛮子”、“奇袭”。 反正在延儿小小的世界里,徐叔叔口中那个厉害的“将军”,就是会给他做风筝的爹爹;而那个“定风城”,就是很远很远、比京城还要冷的地方。 他紧紧闭着小嘴巴,谨记着娘亲的嘱咐:现在不能插嘴,不然要被娘打手心的。要等徐叔叔和娘说完正经事,他就能大声问徐叔叔,定风城到底有没有大老虎了,还有,爹爹在那么冷的地方,想不想延儿。 徐访意识到小公子还在场,连忙干咳了一声改口道:“咳,是将军特意给小公子寻的礼物。自打将军率军去了漠北,便一直将小公子的事挂在心上,多方探问,苦苦寻找。趁着休战闲暇时,将军甚至亲自带着亲卫去茫茫戈壁里挖坑寻觅,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将军找到了。” 徐访双手捧着那个油布包,恭敬地呈向秦意眠:“将军说,他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班师回京,但这件礼物太过贵重难得,一刻也耽误不得,因此千叮咛万嘱咐,叫末将务必贴身藏好,小心带回京城,必须当面亲手交到夫人手里。” 秦意眠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徐校尉,此话当真?将军他,真的寻到了?” 徐访重重点头,掷地有声:“千真万确,末将岂敢有半句欺瞒夫人!” 秦意眠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一阵酸楚。她当然知道,徐访口中那“贵重难得的礼物”,指的究竟是什么,是“龙骨”。 此物传闻乃是上古神龙遗骸,深埋地下千万年而成,只产于极寒极旱的漠北戈壁深处。因其天然而生,踪迹难寻,非有天大机缘者不能得。这些年来,哪怕秦意眠和萧信散尽千金,动用侯府所有的人脉四处打听悬赏,也始终杳无音信。 偏偏延儿胎中带弱,神魂不定,夜里常常易惊易悸,寻常的百年人参、安神汤药根本无济于事,远没有古籍医书上记载的“龙骨”研磨入药有效。 当年萧信披挂上阵,离京远赴漠北前,曾对秦意眠许下诺言,说此去漠北,哪怕掘地三尺,也必为延儿寻得此物。 可漠北战事凶险,刀剑无眼,秦意眠在京中日夜忧心丈夫的生死,其实心里早就不敢对那虚无缥缈的龙骨抱多大希望了,只盼着能有 机缘,或是老天垂怜罢了。如今,骤然听得这等天大的喜讯,她眼中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延儿竖着小耳朵,徐叔叔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他只听懂了“礼物”二字。这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忘了娘亲“不许插嘴”的规矩,迈着小短腿跑到徐访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兴奋地问:“徐叔叔,徐叔叔!爹爹让你给我带了什么好礼物呀?” 徐访看着延儿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冷硬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他憨厚地笑了笑,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延儿的头:“是小公子最最喜欢、最最需要的礼物。” 延儿兴致勃勃地抢答,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我知道了,是不是爹爹亲手给我雕的小木马?” 徐访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小木马。” 延儿皱着小眉头又猜:“那就是能打蛮子的小木剑。” 徐访还是摇头:“也不是小木剑。” 延儿有些急了,大声喊道:“那肯定是爹爹给我抓的一匹真的小马驹。” 徐访爽朗地大笑起来:“这些东西,小公子都已经有很多很多了呀。不用徐叔叔大老远从漠北带回来。” 延儿有些气馁地点了点头,扁着嘴说:“那好吧。” 他不想再费脑筋猜了,转身跑回秦意眠身边,抱住她的腿撒娇:“娘,你叫徐叔叔快把爹爹的礼物拿出来嘛,延儿真的猜不到啦。” 徐访见状,珍重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陶瓷小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只见内里为了防潮防震,严严实实地用生石灰包裹着一些东西。 徐访双手将小匣子奉与秦意眠,神色庄重:“夫人,末将幸不辱命,总算把将军的礼物平平安安地交到夫人手里了。请夫人过目,看看一路上可有损坏?” 一旁的盈袖赶忙上前接过匣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喜极而泣道:“夫人,您快看啊,真的是龙骨。” 秦意眠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并不沉重的陶瓷小匣,将它放在紫檀木案上。她盯着那个匣子发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良久,她才鼓起勇气,拨开了那一层防潮的生石灰,又揭开了内里包裹得厚厚的、用来防震的宣纸。 内中之物呈块状,外表为了防止风化,被工匠细心地用黄蜡液涂抹封存,但透过半透明的黄蜡,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其间青灰与白灰交错的纹理。 秦意眠只觉心潮澎拜得几乎站立不住。这纹理,这色泽,正是她这几年为了延儿的病,翻遍了太医院名医图册、查阅了无数本医书典籍里详细记载过的龙骨的模样。 天意见怜,她的儿子终于能像寻常健康孩童一样,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放风筝了吗?就算这龙骨不能让他立刻康健如常,只要能叫他夜里安睡,少受几分惊悸抽搐的苦痛,也是她这个当娘的,日夜在佛前磕破头、千求万求也求不来的恩赐了。 6. 第 6 章 “军医说,这就是上等龙骨。只是夫人最好还是请了京里相熟的大夫,再细细查验一番方能稳妥。”徐访谨慎道。 “瞧这成色与纹理,应是错不了的。”秦意眠微微颔首:“我为了延儿,已在那些医书古籍上看了千次万次了,不过徐校尉说得在理,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盈袖,吩咐道:“盈袖,你去前院,叫底下人拿了帖子,即刻去请回春堂的周大夫和何大夫过府一趟,就说有要紧的药材请他们掌掌眼。” “是,奴婢这就去。”盈袖屈膝应下,打起毡帘退了出去。盈月也上前一步,拿过那小匣,好生收放起来。 此时,延儿好生失望。他眼巴巴地看着徐叔叔在怀里掏了半天,本以为是什么稀罕的好玩物,结果就掏出个不能吃也不能玩的盒子,小嘴顿时委屈地瘪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爹爹大老远送回来的礼物啊,真没意思。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小身子扭了扭。 小家伙方才已经闹腾了好一会子,这会儿热气一薰,一时又犯起困来。他赖在秦意眠的怀里,把脑袋使劲往她衣服里拱。 秦意眠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柔声哄道:“延儿,是不是困了?娘让盈月姑姑带你回房睡,好不好?” 延儿闭着眼睛,哼唧道:“娘,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挨着娘。” “好,好,就在这儿睡,”秦意眠无奈地笑了笑,将儿子轻轻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个让他舒服的姿势。盈月赶忙取来一条轻软的银狐皮毯子,严严实实地给延儿盖上。 安置好了儿子,秦意眠继续看向徐访,低声问道:“宫里怎么说?这一战必定打得极是辛苦,将军既然急着叫你这个时候回来,只怕朝中的局势,没那么轻易让大军乘胜追击吧?” 徐访闻言,不由肃然起敬。夫人不愧是夫人,眼似明镜,一语中的。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出几分愤懑:“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如今军中粮食已经见底了,盛总兵为着粮草的事,八百里加急上了好几道奏疏,可这奏疏就跟泥牛入海一般,朝中竟没个半点回音。那守备太监裘温是个腌臜东西,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漠北寒洲那等苦寒之地,没少拿捏着粮草为难将军和盛总兵。这回末将奉命回京,除了我,还有那裘温的干儿子裘真,也是一路同行,刚才一起入了宫里面圣。” 秦意眠眉头微蹙,拢着儿子,静静听着。 “将军就是怕这阉党小人在御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临行前千叮万嘱,叫我对他多加防备。”徐访想起宫里的情形,咬了咬牙,“我们进了宫以后,陛下什么也没多说,只叫宣了几位内阁和兵部的大臣们,叫我和那裘真,当着众人的面把漠北情形说清楚了。随后就让我们退下了。只是我偷偷看了几眼,陛下听闻收复定风城,面上虽说是透着高兴,却始终没个明确的表态。夫人,您说朝中那些老爷们,不会真的只顾着心疼银子,让我们边军坚守不出吧?要是真在这里停了战,白白错过了这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那才叫可惜!等蛮子缓过这口气来,来年春草一长,兵强马壮又要再打,咱们大康又得多死多少大好男儿?” 徐访之所以这般激愤,全然是因为殷鉴在前,血泪斑斑。漠北之地,地处大康最北的边陲,大康十三州,唯有漠北寒州与漠族直接接壤。寒洲之外,出了那道巍峨的暮云关,便是广袤无垠的沙漠戈壁与茫茫草原,那是漠族人世代繁衍生息、茹毛饮血之地。 想当年,一甲子前,因朝中夺嫡之争内乱频发,漠北防线空虚,蛮子趁机大举进攻大康。彼时大康守军孤立无援,作战失利,从北至南一路溃败,失了暮云关这等天险,并接连丢了饮马、定阳、定风三座重镇。 此后六十年间,两国在边境拉锯许久,耗费无数钱粮人命,也没能将这三城夺回来。漠族占了城池之后,宛如禽兽,把城里没来及逃走的大康子民狠狠屠戮了一番,血流成河;没杀完的便用铁链锁了,留作奴婢或是发配去做苦役,受尽非人之辱。如今整整六十年过去了,大康的子民,哪一个不是日夜翘首以盼,盼着王师早日收复失地,救回那些深陷水火的同胞? 这一次捷报传回京城,驻守寒洲的总兵盛季与昭远将军萧信联手,浴血奋战终于夺回了定风城,秦意眠虽然还不曾出府,却也完全能想见,得了这等大好消息的京城百姓们,此时在外头会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可外头的人只看得到捷报上的光鲜,却不知道前线的将士们正饿着肚子。秦意眠眸光深沉,缓声道:“想必是漠北军粮早就不够了?今年老天爷不赏脸,雨下得极少,别说漠人那边干旱无食,就是我们大康北方的几个粮仓重地,田里也收不了多少粮食。况且漠北戈壁那等荒芜之地,虽说朝廷早年设了屯田,只怕那点出息也是远远不够的。若非局势到了山穷水尽、不进则退的地步,将军向来稳重,绝不会冒着孤军深入的凶险,那么着急去打定风城。” 徐访听得连连点头,叹道:“夫人明鉴,正是如此啊。如今粮食不够,将军说了,还要请夫人帮忙。户部那帮老爷们若是死咬着国库空虚不给我们拨粮,只怕边军的弟兄们连几天都支撑不下去。他们朝中老大人们打打嘴皮子官司自然打得痛快,可前线的军士们却是要真真切切张嘴吃饭的。将军特意交代过,让夫人想想办法,不管是咱们自家库房里的存粮、田地里的出息,还是在外头能借的、能买的,只要能弄到手,多少都赶紧装车运些过去。起码得撑过眼前这段最难熬的时间。” 秦意眠面色沉静,只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你这几日还要回兵部公馆去等圣命,想必还要在京中迁延几天。这段时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一定尽快筹集出粮草,秘密送去漠北。你要离京走时,记得再到府里来一趟,我还有些要紧的东西和信件,要托你带给将军。” 徐访心中大定,深深抱拳一揖:“末将谨遵夫人令。”说罢,他又极其珍重地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家书,双手恭敬地呈交给秦意眠,“将军说,所需粮米及各类物品的具体数目,都在这封家书中了。” 徐访告辞后,秦意眠取过案上的银错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信细看。信纸上的字迹虬劲有力,笔走龙蛇,正是萧信的亲笔: “吾妻如晤: 今遣校尉徐访回府,已于漠北苦寒之地求得龙骨一匣,托其星夜带回。予知麟儿之症,缠绵已久,非寻常草木可医,服此药后若见效,便继续用之;若仍不效,再修书来报,予当另寻他法。 另,军中粮道近日吃紧,户部拨付之粮迟迟未至,将士已有枵腹之虞,不得已,尚需府中出面筹措。 今岁秋粮想必已收,府中各处田庄所出之资货,除留足来年春耕之种子,及府中上下一年食用外,其余库存档存,望尽数买卖变现。所得银钱,悉数换为粟米、伤药等物,暗中雇募车船,火速运至寒州交割。 此事干系前线数万将士生死,紧要非常,断不能误。朝中耳目众多,惟秦氏知之,切勿声张。各类物品所需数目,已随信附于后页,望仔细核对,切莫缺漏。 算来此信到京时,小妹纳征之礼应当已毕,未知其中席间情形如何?延儿身体近日可还康泰?并代为夫问太夫人安。” 落款是干脆利落的几个字:夫,萧信。 信的后页,密密麻麻列着需要多少石粮米、什么品类的伤药止血散,以及冬日御寒的棉衣皮裘等详细条目,账目清晰,字字千钧。 秦意眠看完了信,将信纸细细折好收入袖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吩咐盈月去前院请赵管家来议事,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延儿在她的怀里睡得正酣,小嘴时不时地砸巴着,似乎在梦里吃着什么甜羹。 意眠心头一软,哪里舍得叫醒他,只得忍着腿上的酸麻,轻轻柔柔地掰开儿子的小手指,转头叫张妈妈把他连着毯子抱去安睡。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总得理出个章程一样一样做。不管自家这回能筹得多少粮食,只要送到了前线,哪怕只是叫几个在冰天雪地里拼杀的兵士少饿几天肚子,那也是好的。 秦意眠理了理衣裙,移步去了外头理事的正厅。管家赵闻得了传唤,早已经恭恭敬 敬地等在那里了。听了主母屏退左右后的秘密吩咐,赵闻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半点不敢耽搁,领了对牌与银票,立刻带了几个心腹家丁,快马加鞭地往京郊各处田庄盘点催粮去了。 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面上看着富贵静好,实则处处都是千丝万缕的眼线。松风院里有个专管洒扫庭院的三等丫鬟,名叫桃儿的。这丫头生得一副憨厚相,实则是太夫人吴氏身边的得力婆子菊妈妈,早年间安插在松风院里的眼线。 桃儿平时在院子里不声不响,扫地只低着头,一点也不起眼。可今天她冷眼看着,松风院里一上午接连没停歇过,夫人更是召了赵管事,这般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想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趁着晌午换班没人在意,丢了扫帚,悄摸摸地顺着夹道往太夫人住的遂安堂溜去了。心里盘算着,把这松风院的反常一说,保管又能从菊妈妈手里讨得几两赏钱,回头好托门子去街上买些酥山桂花糖来解馋。 菊妈妈在耳房里听了桃儿递来的消息,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甚是赞赏地点着她的额头说道:“还是你这丫头机灵!把你放在松风院里做事,就是让你把耳朵竖长些,眼睛瞪大些。你且把心放宽,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替太夫人办差,菊妈妈这里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菊妈妈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随手赏给了桃儿。桃儿见钱眼开,顿时眉开眼笑地接了赏钱,嘴里抹了蜜似的道谢,只差没把菊妈妈当亲妈妈。菊妈妈随意敷衍了她几句打发她回去继续盯着,自己则整了整衣衫,转身便往正屋去禀报太夫人。 将军府遂安堂内,菊妈妈凑到吴太夫人跟前,挥退了小丫头,把桃儿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撇着嘴挑拨道:“太夫人,您听听,徐校尉亲自回京传信,直接就进了松风院,这么大破天的事儿,她秦氏身为儿媳,居然也敢按下不跟您说一声。这府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 吴氏闭着眼睛,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语气平平,不见喜怒:“定风城收复这等军国大事,过不了几刻钟就会贴出皇榜,传得天下皆知,哪里用得着她来专程回我?再者,那徐校尉是朝廷有品级的军官,本来也不是咱们萧家豢养的私兵家奴,人家回京传完了信,不来内宅拜见我这个老太婆,那也是合乎常理的。” “那也太不把太夫人您放在眼里了。”菊妈妈见主子不接茬,心下不甘,继续拱火,“军务是军务,可这后宅的规矩是规矩。什么事徐校尉只禀了夫人?夫人也是个胆大的,听完了话,连个面都不露,也不打发人来上房回一声。您可是她正经的婆母,听说她刚刚又火急火燎地叫了管事赵闻去,还发了对牌,又不知背着您做什么手脚去了。” 吴氏听得烦了,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扶了扶额角的翡翠抹额,睁开眼冷笑了一声:“我且料定了那不是什么能沾光的好事,必是忙不赢的烫手山芋。你以为当这个萧家的宗妇是那么好当的?他们萧家的男人在外面,哪一个不是一军主帅、威风八面惯了的?在军营里说话做事都说一不二,养出了一副刚硬独断的性子。回了家对自己的夫人,那也是一句软和体贴话都不会说的,全把家里的女人当成给他们善后的下属。” 吴氏冷哼一声,将佛珠随意丢在小几上,“况且如今定风城虽然初定,可战局瞬息万变,朝廷的粮饷又不是那么好拿的。萧信这会子送信回来,无非是要秦氏在后方替他跑断腿、筹钱粮,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罢了,这是把人当驴使呢。这等苦差事不归我管,那是最好不过,我才乐得清闲自在。秦氏要是真昏了头,跑来遂安堂找我来拿主意、要银子,我还不耐烦见她呢。” 菊妈妈听完这番论调,看太夫人确实是不想沾惹前线的麻烦,便只能讪讪地笑了笑,纵然有心给秦氏上眼药,此刻也不敢再添油加醋了。 太夫人吴氏打了个哈欠,随口吩咐道:“整日听这些打仗啊、筹粮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去把玲儿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最近跟着师傅,这茶艺学得怎么样了,还有,派去序州的人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立刻报我,这才是我心里头头一等大事。”菊妈妈躬身应是。 7. 第 7 章 酉时,暮色四合,京城各处已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影将这繁华首善之地映照得越发扑朔迷离。街道上的行人各自归家,徐访那边自与秦意眠辞行,打道回了兵部公馆歇息。 然而,与他一同入京的寒州镇守太监裘温的干儿子裘真,此刻却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石青色杭绸便服。他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火急火燎的愁云。他步履匆匆,一路上眉头紧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地思量着待会儿见面的措辞,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熟门熟路地直奔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的私宅去了。 此时的曹宅内院,正房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曹全正歪在花梨木雕花的罗汉床上,由着身边娇滴滴的侍妾服侍着用晚膳。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岁月和宫里头那些常年不见血的明争暗斗早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一张老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褶子,身形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依偎在他旁边布菜的侍妾却是貌美如花,肤若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水灵,分明是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曹全今日未着公服,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家常的蓝色交领素袍,看着倒真像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寻常家翁,透着一股子闲适。他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糟鹅掌,转过头,便伸手去摸摸那姑娘细嫩如削葱根的手,顺势又将胳膊往下一滑,不轻不重地搂一搂姑娘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惹得那侍妾娇声轻笑,半推半就地伏在了他的肩头。 作为大内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手握批红大权,掌管玉玺。天下百官呈上来的所有奏章,都要在他手里盖章才能生效,可谓是权焰滔天、风光无限。可若要让他自己说,外头那些虚无缥缈的阿谀奉承、金银财宝,什么也比不上眼下怀里搂着的这一把温软小腰来得实在。只是,偏偏自己是个净了身、断了根的残缺之人,对着这等如花美眷,纵然心里头有千团火万般念,到底也只能过过手瘾,隔靴搔痒般地摸一摸罢了。 裘真被下人引了进来,见此情景,赶忙在一旁恭敬地垂头立着,双手交叠在腹前,屏息凝神,一眼都不敢多看。他深知这位老祖宗的脾气,只得耐着性子,静静地等着曹全用过了饭。 过了好半晌,曹全吃好了饭,由着侍妾奉上茶水漱了口,这才慢悠悠地转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子,好似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来,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小东西,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裘真一听这话,膝盖一软,顺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铺着厚实地衣的青砖上,大声哀嚎道:“干爷爷,我和干爹有冤要诉啊。” 曹全从喉咙里嗬了一声,由侍妾小心翼翼地扶着,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松软的大引枕上,微垂着眼皮,慢吞吞地边说:“别叫我干爷爷。直把我叫老了。” 裘真连滚带爬地膝行向前凑了两步,仰起脸来,急切地说:“我干爹认您做干爹,我认干爹做干爹,您可不就是我干爷爷吗?” 曹全摆了摆那干枯的手,似乎对这等弯弯绕绕的讨好颇不耐烦,哼声说:“得得得,哪那么多爹,别给我绕嘴皮子,有事说事。” 裘真索性扒着他身前的裤腿,顾不得什么体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说:“您不知道。我干爹在寒州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姓盛的和姓秦的,这是要欺负死我们啊。寒州有些屯田,久无人经营,早就荒废了,我干爹心善,好心派了人去打理,一年四季多少收点东西,也不算浪费了。谁知道被那姓秦的派人打了一顿,又把那地让他们军士种着。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也不知个好赖,只放话说休想,还反过来诬陷说是干爹占了他们的东西。简直都不把我干爹放在眼里。您说说,他们这是看不起我干爹吗?这明明就是看不起您啊。” 裘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喉咙都有些发干,这才壮着胆子抬起眼去看曹全,却发现曹全正半眯着眼,神态慵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裘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火候未到,只得咬咬牙,继续扯开嗓子哭嚎:“您说我和干爹没了面子的事小,没了对您的孝敬事大呀,本来好歹还能有些产出,一年四季给您送些特产,也是我们的孝心,现如今可好了。有话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我干爹在寒州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他们到了寒州,就这么胡作非为。”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听到这里,这才缓缓睁开眼。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寒意,重重地嗬了一声,喉头一滚,吐出一口浓痰来。 旁边的侍妾极有眼色,连忙端过一只珐琅彩的小钵子接着,又手脚麻利地端过温水请他漱口,随后拿过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给他擦了嘴。 曹全自己伸手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那侍妾便乖觉地退下,小心翼翼地跪在一边,再不出声。 曹全这才将目光如冷电般盯一眼裘真,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说:“你们这些年轻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裘真看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里暗暗发急,猛然想起来京前干爹裘温的千叮咛万嘱咐。他知道不下血本是打动不了这位老祖宗的,只得狠下心,虽然心里头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肉般疼得不行,面上却愈发恭敬可怜,说:“干爷爷,我和干爹也实在不知道去求谁了,您说,我们父子俩无依无靠的,只能求干爷爷心疼心疼我们,好歹干爹在寒州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干爹跟我说了,求干爷爷发发慈悲,以后寒州所得五成都归干爷爷。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什么盛总兵萧将军虎襄军,就是给要饭的,也不能白便宜了他们。” 曹全听了这条件,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伸出干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什么要饭的,说得那么难听,也都是为寒州百姓做事嘛,寒州之地,毗邻边境,地大物博,人员又多,难免有时候冲突了,也许就是误会罢了。” 裘真一听这话,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心里直骂这老狗无耻贪婪,分明是嫌五成不够塞牙缝的。可面上他却只得再凑近些,几乎贴到曹全耳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肉痛低声说:“干爷爷,七成。” 曹全那双浑浊的眼底这才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终于松了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说:“你们的冤屈,我岂有不知道的?他们当兵的气盛,立了点微薄功劳,自以为是驻守一方了。你回去,叫你干爹放心。寒州定风城初定,好戏才刚刚开场,唱到哪一出,犹未可知。总之,我是知道你们的孝心的。” 裘真如蒙大赦,赶紧在青砖上连连磕头,趁机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再抬起头时已是笑容满面,仿佛受了天大的恩典,说:“只要有干爷爷这一句话。我和干爹就是死也放心了。” 曹全半闭着眼睛,似是乏了,轻声说:“小东 西,说了别叫我干爷爷,把人给叫老了。” 裘真乖觉地应道:“是,千岁爷。” 曹全一时困倦起来,懒得再应付,便随意地挥了挥手,叫屋里伺候的人和裘真都退出去。 裘真见状,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给他脱了鞋,扶着他放平在床上,见他安稳睡下才敢退开。那侍妾此时也上前来给曹全盖被子,裘真的手正巧也去拉那锦被的一角。一时不巧,两人的手就这么在锦缎上碰上了。那细腻温润的触感让裘真心里猛地一颤,他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赶紧撒开手,退到了一旁。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裘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掩上那雕花木门。临关门前,他下意识地抬眼一瞧,却见那生得细皮嫩肉、娇媚动人的侍妾正隔着门缝,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 裘真疑心她那眼神里藏着轻蔑,定是看不起自己刚刚为了攀附权贵那一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奴才样子。他顿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转身恨恨地走了。 夜风迎面吹来,裘真正往回走到一半,脑子里却总挥不去刚刚那个女人那说不尽的柔媚情态。那一瞬肌肤相触的细腻,还有她临别时那勾人的眼波,一时惹得他心头火躁,腹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只是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规矩森严,不是他能随意作威作福的寒州,没有他撒野的地方。他在冷风中站了半晌,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燥热,只得转了个身,径直往那销金窟的青楼去了。 裘真到了青楼,穿戴虽不起眼,但出手阔绰。楼里的姑娘们不知底细,只当他是个寻常人家出来寻欢作乐的普通公子,一个个花枝招展、欢天喜地地迎了他进去。 裘真在鸨母的簇拥下进了一间上房的门。屋里红帐低垂,香气扑鼻。他喝了几壶烈酒,借着酒劲听了些软糯的曲子,便一把扯过一名生得貌美如花的女妓抱在怀里,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放肆地摸个不停,仿佛要将方才在曹宅受的窝囊气全撒在这脂粉堆里。女妓见怪不怪,娇声笑着凑过去给他亲,顺势柔若无骨地坐在他怀里。为了讨恩客欢心,她的手也极其自然地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摸去,裘真此刻正陷在迷乱中,犹自不觉,只顾着亲得起劲。 那女妓在下头摸了半天,指尖触及之处却空空如也,感觉大为不对劲,仔细一探,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人的身份,一下子花容失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子猛地僵住了。裘真正亲在兴头上,察觉到她的异样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惧怕与鄙夷,顿时觉得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被狠狠刺痛了。他恼羞成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巴掌,恶狠狠地说:“贱人,凭你也敢瞧不起爷。” 那女妓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顾不得疼,连忙爬起来“砰砰”地磕头求饶。裘真却丝毫不解恨,又上前狠狠踢了她两脚。他喘着粗气,高高举起手还想再打,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丝清明——想起这是权贵云集的京城,若是闹出人命惹了官非,干爹和曹全定饶不了他。他狠狠咬了咬牙,只得硬生生住了腿。 裘真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拂袖扬长而去。待他走远,那女妓早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坐起身来,查看自己身上的青紫伤处,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咬牙切齿地骂着:“什么玩意儿,还有太监逛青楼的,断子绝孙的货,白恶心姑奶奶。” 8. 第 8 章 京城出城门往西的官道上,秋风肃杀。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吹到过路行人的肩头。 将军府的二管家赵闻,带着数十个身强体壮的家丁,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萧家在京郊最近的一处产业,谷原庄。 这谷原庄地处承山之西,背靠着连绵的承山庇护,旁边又有一条清澈的溪水蜿蜒流经,有山有水,土地肥沃。往年里,这儿就是将军府名下收成最丰厚的一处大庄子,此时秋收刚过,粮仓理应是满满当当的。 赵闻到了田庄,翻身下马,连口热茶都没喝,直接拿出秦意眠的对牌,和那一脸老实像的庄头说了调粮的急事,要求立刻开大库装粮装车。 谁知那庄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满脸堆着虚伪的笑,却脚下生根,左推右阻,死活不肯拿钥匙。 赵闻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这做派就生了疑,当下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耽误了夫人的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到底怎么一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庄头见赵闻发了火,这才苦着脸,假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赵管家,您别难为小的啊。不是小的不给,实在是这庄子大库里的新粮,早几日就被五太爷派人拉车来给借走了。” “借走了?放你娘的狗屁。”赵闻大怒,指着庄头的鼻子骂道,“我身为总管田庄的管事,主母更是府里的当家宗妇,调拨谷原庄一粒米都需要见对牌,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 庄头缩了缩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两手一摊:“这,五太爷发了话,不让我们跟您和夫人说啊。他说他老人家就是借去支应几天门面,过两日连本带利即刻就还回来的。五太爷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他说让我们帮个小忙,您说,就凭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怎么敢忤逆五太爷的意思?所以,这稀里糊涂的,粮就被五太爷给弄走了。如今约定的日子过了还没还回来,我们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和夫人交代呢。” “你们好大的狗胆,”赵闻气得头顶几欲冒出青烟,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昭远将军府的田庄,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敢不禀报太夫人和夫人?竟然敢擅作主张私放库粮,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庄头被骂,面上却不见多少惧色,反倒挺了挺腰杆,皮笑肉不笑地回嘴道:“赵管家,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太爷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暴炭脾气。他老人家年纪又大,在萧家宗族里辈分又尊。我们这等做下人的,但凡敢顶他一句嘴,即刻就被他带来的家丁拉下去打个半死了。这府里头,就算是咱们将军在这儿,那也不敢轻易顶他老人家的嘴啊,我们又算得了什么?您说说,这丢粮的事,能全怪到我头上吗?” 赵闻听他搬出长辈来压人,气极反笑,上前一把揪住庄头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五太爷若是没私下许给你们天大的好处,塞足了银子,你们这帮刁奴会白白地帮五太爷担着风险罪名?放空了粮仓,你们会为了他一句话就认了?再没有这样糊弄三岁小孩的事了。” 庄头被揪得喘不过气来,对上赵闻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一下呆如木鸡,眼神闪烁,再也不敢拿话来驳他了。 赵闻一把将他推开:“还不说老实话?我告诉你,不论此事牵扯到谁,今日这谷原庄,萧府也是留不得你们这群硕鼠了。识相的,现在就随我去把粮一粒不少地追回来,如若不然,回了府有你们的好看。” 那庄头听见“留不得”三个字,知道自己的肥差保不住了,当下撕破了脸皮,敢怒不敢言的伪装褪去,露出本色,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哎哟,赵管家如今是得了夫人的青眼,高升了二管家,好大的威风啊。您这发迹了,就全然忘了您当年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从这庄子里的泥巴地里滚出去的奴才了?这会儿端起主子的架子,左一句有我们好看,右一句有我们好看。我倒是要斗胆问问管家大人,五太爷他是萧家的正经长辈,他非要拿自己家小辈的东西,谁又有什么办法去拦?既然您都发了话,我们这些人在萧府里肯定是留不得了,那我还帮管家大人去追什么粮呢?不是吃力不讨好吗。管家要如何处置咱们,立马就在这儿处置了也就是了,悉听尊便。” 赵闻看着这群刁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得很。我今日倒要看看,萧家的家法,到底处不处置得了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赵闻再不废话,转头命带来的几个精壮护院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那庄头并几个管事的庄丁当场踹翻在地,用麻绳结结实实地反剪着捆了。 赵闻一面命人将他们分开关押,一一严刑查问那批粮食的具体去向,一面立刻点了个腿脚快的机灵小厮,让他骑上快马,连夜赶回府里向秦意眠报信定夺。 只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日影西斜,天色难免渐渐黑了下来。 赵闻站在空荡荡的粮仓前,心急如焚。他本也不过是这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出身微寒,是秦意眠嫁进萧府之后,看出他处事得当、条理清楚,又不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同流合污,这才破格提拔他成了府里的二管家,专司各处田庄与府邸的钱粮联系之职。 要知道,以前太夫人吴氏管家的时候,这些油水丰厚的要职,不是落入将军府本来的世仆亲信手中,就是交由太夫人自己娘家陪嫁来的心腹来管。从来也没有过像他这样毫无根基的底层庄仆能出头露脸的道理。赵闻心中感念主母的知遇之恩,得了这等重用,因此平日里做事越发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次夫人把给漠北边 军筹粮这样比天还大的重任交给自己,本是极大的信任,谁成想,自己这才刚出门办第一桩差事,就遇上了这等的阻碍。 只是他赵闻受些委屈、丢些脸面倒是小事,只怕时间一耽搁,误了夫人和将军在漠北的大事。 这谷原庄距离京城将军府也有几十里的路程,这大黑天的,山路难行,不知道那被派去报信的人这会儿到了没有?夫人接到信又该如何震怒?这里被捆着的这些老油条,咬死了是五太爷拿的粮,死活都不肯开口说出粮食究竟藏在何处。难道真要自己带人,大晚上地提着刀枪,冲到五太爷的宅邸里去搜粮不成? 这秋冬交替之际,天色本来就黑得极早。赵闻站在寒风中打眼望去,只见远处那绵延的承山在夜幕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乌沉沉地压了下来。 夜色浓重,仿佛把整个谷原庄都都笼罩住了,四下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见半点星光。赵闻的心,也随着这夜幕,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松风院中,此刻依旧灯火通明。红烛在羊角宫灯里跳跃,将庭院照得透亮。秦意眠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了赵闻派来报信的人传的话,脸色渐渐凝重。她挥手让那下人退下。 待她转过屏风,回了内室,盈袖满脸忧心,蹙着眉说:“夫人,总不能真是五老太爷把粮食给弄走了吧?现下可怎么办?” 秦意眠坐在妆台前,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繁复精致的缠枝莲花纹上:“偏就那么巧。我们去装粮,五老太爷就把粮食弄走了。只怕是有人盼着我们去找五老太爷对质呢。不急,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谷原庄。就算真是五老太爷,这粮也得给我还回来。” 一旁的盈月正拿着银剪子拨弄着烛心,听了这话,气鼓鼓地放下剪子,愤愤不平地抱怨,说:“将军上下嘴皮子一碰,夫人这活却干得艰难,真要是五老太爷弄走的,咱们去要,别人不知就里的,要以为是您不恭敬长辈呢。” “再难只怕也难不过漠北前线的将士了,那么冷的地方,缺衣少食,别说打仗了,冻饿至死也在顷刻,夫君应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从自家运粮过去。想来谁不是人家家里的骨肉,我们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秦意眠答道。 盈月上前,手法娴熟地帮她卸了耳畔的明珠与腕上的玉镯等钗环首饰,盈袖则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拧了柔软的帕子来给她净面。两人听了主子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心里的怨气也散了大半。盈袖笑着打趣,说:“是,夫人。要是真要去抢粮,我和盈月虽然细胳膊细腿的,总之也要帮夫人多杠几袋粮食,绝不叫夫人吃了亏。” 秦意眠原本沉重的心绪一下子被她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说:“就会贫嘴,别说几袋了,一袋你也扛不起。” 9. 第 9 章 谷原庄,赵闻在田埂上踱步。 近处传来几声高亢的公鸡啼叫之声,啼破了一夜的暗沉。天色将明未明,田地里的庄稼在秋收时早就收割干净,只剩下捆好的一茬茬枯黄杆子,脚下是早秋凝结的茸茸白霜,远处道路两旁苍苍古树,静谧无声地伫立在薄雾之中。 赵闻紧锁着眉头,在干硬的田埂上转着圈走,他只觉得天愈冷,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似被架在炉子上烧。昨天傍晚他一接管这里,便察觉出了粮仓的端倪,连夜叫从人们燃起火把,将那些干系人等拘在院子里一一查问。他原本想着,若是人困马乏、精神困顿之时,自然更好审问出实话。却不料这几个带头的管事和庄头全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嘴严得很,一个个咬死了牙关不松口,而底下的那些寻常佃农又确实是浑浑噩噩,一无所知。 谷原庄的急报应该在昨夜就已经送到了将军府,依着夫人的性子,今天一早必定会亲自过来主局。可赵闻在田埂上转来转去,脚下的白霜都被他踩得泥泞不堪,他却依然没有问出半点有用的去向。等会儿夫人到了,他一问三不知,又该如何回话?他越想越是心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赵闻终于远远地看见,从京城方向延伸过来的那条官道上,有一行整肃的人马破开晨雾,正疾驰将至。前头是两匹高头大马开道,旁边有数名婢女与精悍的仆侍随行护卫。队伍中间,拉着两辆用上好青呢围就的蓝色马车。赵闻眼力极好,哪怕隔着晨霭,他也一眼就看清了马车上悬挂的徽记,夫人终于来了。 马车内,盈月轻轻掀起车窗的帘子,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往外头一瞧,转头对车内的人说:“夫人看,赵管事正在田埂上呢。” 秦意眠端坐在马车主位上,今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折枝梅花长袄,外罩着一件浅色披风。她眉眼生得娇艳,虚笼着一只鎏金錾花的手炉。听了盈月的话,她抬眸顺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寒风中焦急等候的赵闻,随即吩咐外头的车夫,叫马车行快些。 车轮滚滚,碾过铺满寒霜的土路。过了一会,赵管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数步便到了马车眼前。 丫鬟们利落地摆下脚踏,挑开厚重的车帘。秦意眠搭着盈月的手下了车。赵管事深知夫人治家极严,当下规规矩矩地低下头,不敢多看,只恭敬地上前拱手回话说:“夫人可算是来了。我已查问了一夜,只可惜没问出有用的消息,还请夫人责罚。人都在院子里,该绑的绑了。还没打,请夫人示下。” 秦意眠只说:“前头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迫人地进了谷原庄的主院。院子里燃了一夜的火把已经快要熄灭,满院子的人被冷风吹了一夜,此刻正瑟瑟发抖。那被五花大绑的李庄头听见动静,偷眼往前一瞧,只见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年轻娇艳的贵妇人走了进来。 李庄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夫人亲自来了。在他看来,这等内宅妇人最是看重颜面,行事也多有顾忌,只要自己搬出府里长辈的名头,必定能将她糊弄过去。有了这层心思,他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秦意眠走到院子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冷冷地环视着四周。看着这满地跪的跪,绑的绑,一个个被拿下了,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秦意眠心头冷笑,萧家煊赫将门,竟不想在自家的田庄里闹出这样的监守自盗的事来。 意眠理了理袖口,盈月开口:“庄头出来回话。” 庄头闻声,立刻做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双膝跪地,用膝盖向前挪着跪将出来。他颤巍巍说:“夫人饶命啊。这事真是五老太爷发的话,说他们年成困难,叫我们把粮食借他周转一二。你说,我们岂敢不从?也是小的们大意了,想着不过几天粮食就回来了,就狗胆包天,没有跟夫人说,没想到五老太爷失信了。只求夫人饶命,别为难我们这些卑贱草木之人。” 这一番话推诿得干干净净,既拉出了西府的长辈做挡箭牌,又把自己说成了被迫听命的无辜下人。秦意眠听罢,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她从旁边丫鬟递来的托盘中端起刚端上来的热茶,连杯盖都没掀,直接手腕一倾,将那滚烫的茶水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泼,冷冷地说:“这些前因后果我都不想知道,我只问你,粮食如今在哪里?” 李庄头被那溅起的茶水烫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咬死不松口,硬着头皮说:“五老太爷弄走了,我怎么知道?五老太爷也没告诉我。” 秦意眠把手中那青瓷茶盏重重地摔在他眼前,茶盏瞬间碎了一地,碎瓷片飞溅开来,划破了李庄头脸侧的皮肉。 庄头缩起脖子,秦意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你用不着左一个五老太爷,右一个五老太爷,今天要是五老太爷能来救你,才是奇了。五老太爷卧病已经有一个月了,听说在西府连门都没出。我问你,五老太爷是什么时候吩咐你的?是怎么吩咐你的?吩咐你以后,粮食又是怎么弄走的?” 这一连串的逼问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李庄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搬出五老太爷就能让这妇人投鼠忌器,没料到夫人不仅对西府的动静了如指掌,连半点颜面都不留。他咽了口唾沫,把头低得更低了,试图继续狡辩,说:“五老太爷怎么会亲自来?自然是叫他府上的下人来。确实是西府上传的话,我们岂敢骗您的?” 秦意眠身子微微前倾,说:“好,你既然说是西府上传的话,是谁传的话?这个人姓甚名谁?你说出来,我们这就去找他来。” 李庄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用力擤擤鼻子,支支吾吾了半天,彻底不说话了。 秦意眠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耐心终于耗尽,她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说:“赵管事,拿板子来。既然不打不开口,也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赵管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闻言精神一振,马上喊人,几个精壮从人立刻冲上前来,把五花大绑的李庄头死死按在一条粗实的长凳上。两条两掌宽、厚重结实的板子立即“哐哐”地砸在他皮肉上。 清晨的庄子里,沉闷的板子击打声和男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一树的寒鸦,听得剩下那些跪在地上的佃农和管事们是胆战心惊,面无人色。 结结实实地打了十几板子后,李庄头的衣裤已经渗出了血迹。秦意眠抬了抬手,行刑的人立刻停下。她看着长凳上哀嚎的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说:“还不开口?是多少钱、是什么人,值得你拿命去换?” 李庄头这下可是真的领教到了主母的精明,他脸上的汗水和着泥土,再也见不到方才装出来的从容,一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捂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屁股直喊疼,因为捆手捆脚,整个人像条濒死的蛆虫一样痛苦地挪下板子,哀嚎着说:“夫人,我头前不敢说。其实不是西府上的下人,是西府的三老爷来说的。” 这一下,又换了个主子来顶包。秦意眠不为所动,步步紧逼,说:“那粮食运去哪了?照你这么说,我得去问三老爷了。” 李庄头疼得直抽冷气,哭丧着脸说:“正是正是,小的私自行事,没有禀告主母,挨罚是应当的,只是这粮食在哪儿,我实也不知啊。” 秦意眠轻嗤一声,从盈月手中接过一杯新换上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我记得庄头好像姓李。原来就是将军府的世仆,李庄头好像有个女儿,嫁的就是太夫人身边菊妈妈的侄子吧。” 此言一出,李庄头心虚得厉害,看着自己被绳索绑出的血印子,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不敢吭声,过了好半天才哆嗦着应一声:“是。” 秦意眠放下茶盏,她继续说:“原先这庄子好像就是菊妈妈的男人管的。她男人摔断了腿,太夫人身边一时没有得力的,后来才换了赵管事,是不是?” 赵管事立刻踏前一步,上前应声证实,说:“夫人记得没错。她男人现在也是庄子上供养着。” 秦意眠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那李庄头。此时的李庄头已是两股战战,秦意眠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顺藤摸瓜的推断分毫不差。 秦意眠在心中暗自思忖。这批粮草绝非普通的府内度日之用,从京城运粮去苦寒的寒州,路上哪怕马不停蹄也要几个月。这里耽搁拖延一刻,也许远在寒州漠北边境浴血奋战的军士们就要多冻饿一刻。将军在前线拼杀,没成想从自家装粮开始,就遇上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内鬼。想到此处,她也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怒意。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赵闻身侧,直接抽出身边一个护卫腰间的配剑。长剑出鞘,秦意眠急走两步,把剑刃架在了李庄头的脖子上,说:“今天要是将军当面,李庄头还敢这么耍鬼吗?”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极快,连赵闻等人都被震住了。李庄头更是只觉心都瞬间跳出了喉咙眼。他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一个哆嗦就撞在了剑刃上,足足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一 点点避开那剑锋,拼命磕头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秦意眠见他还不开口,并不手软,手腕微微施力,继续把那剑架他脖子上,李庄头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秦意眠低头看着他,说:“你以为我只敢打你,不敢杀你吗?你只怕将军的刀剑。怎么不问问我敢不敢砍你的头呢?” 院子里的众人一下都被夫人的举动惊住了。谁能料想,平素里看着再端庄温婉不过的妇人,原来也有这样杀伐果断的一面。 性命攸关之下,李庄头彻底崩溃了。他痛哭流涕,不顾身上的板子伤,以头抢地,将所有的隐秘和盘托出,说:“再也不敢欺瞒夫人。是菊妈妈让我借着西府的名义,说今年年成不好,到处粮食都贵,叫我把庄子里的粮食弄出去,高价卖出去,后头再低价买回来,这一来一回差价,她许了我三成,又说往年夫人也不会在这时候调粮食,反正也是放在粮仓里,白白成了陈米。太夫人那边,她会帮我周旋着。只等粮价低些时候,把粮食收回来,保管是神不知鬼不觉,只叫我白花花的银子落了袋。我这才鬼迷心窍,听了她的话,背了主家。” 秦意眠厌恶地收回剑,抬脚踢他一脚,斥道:“粮食在哪里?再不带路,看看是菊妈妈许你的好处先到,还是你的人头先落地。” 秦意眠听得心中一阵冰寒。好一个瞒天过海的毒计,为了私利,竟敢做投机买卖。她嫌恶地扔了那剑,继续问道:“这么说粮食被你们放到市场上卖出去了?” 李庄头连连摇头,急切地说:“没呢,菊妈妈说,还得想想办法。西府三老爷确实也来开过这个口,只是到底是东府的粮食,我没敢自作主张,往常菊妈妈没事时也常来庄子上玩,我跟她把这话说了,菊妈妈动了心思,伙着西府的三老爷,说她一个下人也没有门路,叫西府老爷想办法找人售卖,一个月前我把粮食运出了,只是西府那边好像还没卖成。我这一字一句都是真真切切的,万万不敢再有半句假话。只求夫人饶我一条贱命。” 真相大白,秦意眠说:“我自然不会杀你,无非是打一顿板子赶你出去,或是送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闻听到这里,已经是怒不可遏。他原就是个血性汉子,听闻这些刁奴为了私欲竟敢动主家粮食,气得双目圆睁,一步踏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那庄头两巴掌。赵闻年轻力壮,出手的力道极大,那李庄头被猛地打两下,只差没被扇飞出去,两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红肿一片。 赵闻咬牙切齿地转身,请命说:“夫人,这人即刻打死了,也是便宜了他。” 秦意眠却摆了摆手,重新坐定,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冷静与从容,说:“不急。既然是这里头还有里外勾结的事,这个人还得留着。他们是料定了我为了家里的颜面,牵扯上了西府五太爷、三老爷,我就不敢报官了。算盘打的是好,只可惜算计错了人。现在找粮才是正经事,这些人留着慢慢收拾。” 赵闻明白了夫人的顾虑,转过头去,又给了那瘫软在地的李庄头一记窝心脚,骂道:“你这杀才,吃的是将军府的饭,喝的是将军府的水,叫你野了心。粮食既然还没卖出去,到底在哪里?还不老实交代!” 李庄头被踹得在地上缩成一团,猛咳了几声,虚弱地说:“小的实实不知啊,我只运给了西府的三老爷。三老爷家在承山半山腰那个庄子,我看着那粮食进了库。后头的事,到如今,菊妈妈、三老爷都没给个话呢。” 赵闻立刻问道:“夫人,如今怎么办?我们是直接往西府的庄子去?” 秦意眠理了理披风,站起身来,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说:“不去了,直接去西府。既然他们不要脸面,也怪不得我往五老太爷的病床前诉诉苦了。” 说罢,秦意眠也不多留,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只留了几个人把这群蛀虫捆在了漏风的库房里。李庄头和庄子上的下人们瘫软在泥地上,这下子彻底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真的走到头了。本来在这富庶的谷原庄,他们吃喝不愁,作为将军府的世仆,常常还有丰厚的打赏。这些庄子上的出息,除了供给府里的、如数入库的,剩下的多少也有些是他们私底下扣下的油水,主子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可好,一时利欲熏心,贪图那不知多少的差价,竟酿下这等滔天大祸,芝麻西瓜一样没捞着。李庄头趴在冰冷的地上,把那个牵线搭桥的菊妈妈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可事到如今,已是无济于事了。 10. 第 10 章 京城,安仁坊萧家西府。 西府的三太太卢氏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惬意地半卧着,几个儿媳妇正小心翼翼地围在身侧捧巾打扇。卢氏微闭着双眼,这日子看着惬意得很,她心里却犹觉不足。 萧家分东西两府,东府大房将军府那是整个萧家最显赫的一房,占据着京城最繁华的积庆坊,朱门阔府,整日里是宾客无尽、往来不绝。 反观自家萧府五房,住的却是比积庆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安仁坊。宅院虽然也算宽敞,但内里的气象早就大不如前。卢氏的公公,萧府的五老太爷,当初和东府的萧大太爷,两人那都是正经的嫡出兄弟。偏偏时运不济,只有大太爷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立下了赫赫战功。 按照当朝武勋家族的规矩,或是嫡长子承袭,或是格外地出类拔萃,才能袭得武职世券。东府大太爷是样样都占尽了天时地利,名正言顺地接着当将军。而自家的五老太爷呢,文不成武不就的,在朝堂上混不出个名堂也就罢了,就连在内宅教导几个儿子,那也是没教出个样子来,一个个平庸无能。如今五老太爷更是病歪歪的,成日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整个西府越发死气沉沉。 她那个夫君三老爷,明明是东府萧信父亲的堂兄弟,流着一样的血,可两人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着都不敢信是一家子出来的。自己生的几个儿子又都是不求上进、不成器的庸才。卢氏是个极要强又好颜面的人,她从不觉得是自己肚皮不争气,或是做母亲的没教导好子嗣,她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怎么偏偏就嫁了三老爷这样窝囊的人。如今几个儿子也只知道跟着京城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半点不知道上进,白白看着东府的子弟出尽风头。 虽说是都姓萧,一个东府,一个西府,血脉相连。当年大太爷和五老太爷这一对嫡出的兄弟,那感情是没得说,极是深厚。可如今,卢氏看着东府烈火烹油、蒸蒸日上,而西府门庭冷落,她那心里直比吃多了盐还难受,又酸又涩。但她是个极现实的人,心里也再清楚不过,自家如今还能在这安仁坊的大宅子里安安生生地住着,在外头还能借几分颜面,也少不了要沾东府的光,靠着将军府的威名庇护。不然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就凭西府这几个无所事事的爷们,一个没落的旁支,早就该卷铺盖回老家去了。 正想着这些烦心事,旁边的小儿媳妇正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许是因着心事,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捶重了一下。卢氏本就心里不痛快,这下更是找到了发作的借口,她猛地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地责骂,说:“瞧那笨样子,捶个腿也捶不好。难怪不讨男人的欢心。我的幺儿好几天没回家了,准是被你气走的。” 小儿媳妇被婆婆当众这般训斥,嘴一瘪,眼眶顿时就红了,却畏惧婆婆的威严,半个字都不敢回嘴,只得委屈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放轻了力道继续按揉。 卢氏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想再借题发挥教训她几句。就在这时,前院伺候的丫鬟匆匆忙忙地掀了帘子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地传话说:“东府夫人来了。” 卢氏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奇了。这不年不节的,怎么东府的人就这么来了,连个提前打招呼的下人都没有?想到那个侄儿媳妇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卢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也没了享受按摩的心思,立刻皱着眉头,嫌恶地对着小儿媳妇说:“行了,起开,碍手碍脚的。” 卢氏待要将那碍眼的小儿媳妇喝退,转念一想,又觉得多个人在身边立着,好歹也能壮壮胆势、撑撑场面。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意眠这般找上门来,绝非来拉家常的,且看那秦氏究竟要摆什么龙门阵。于是,卢氏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吩咐小儿媳站在一旁。那小儿媳妇连忙垂下双手,眼观鼻鼻观心地恭敬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多时,秦意眠便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屋。卢氏端坐在罗汉床上,身子纹丝不动,也并不起身相迎。小儿媳妇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福身见礼,怯生生地说:“大嫂嫂安好。”秦意眠面色沉静,微微欠身还礼:“三婶婶,九弟妹安好。” 卢氏问道:“侄儿媳妇怎么这时候来了?是东府里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叫我们过去一并商议?” 秦意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在屋内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圈,方才开口说:“不知三叔此刻可在府上?” 说罢,她不等卢氏招呼,便施施然在旁边的客座上落座,说:“我今日前来,是特地来找三叔说几句话的。” 卢氏素知自家夫君品行,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你三叔啊,一大早就出门看戏吃酒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你有什么要紧事,只管打发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秦意眠目光直视卢氏,说:“既然三叔不在,那我和三婶婶、老太爷说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一家人,这事儿跟谁说都能分明。” 卢氏眼皮一跳,连忙说:“老太爷这会儿还睡着午觉呢,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最要修养,这会儿想来还没起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去偷偷打量秦意眠的神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看秦氏这架势,分明就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 “倒也不是什么的大事。”秦意眠一一说来,“只是将军府在澄山脚下的那座谷原庄,三婶婶您也是知道的,那庄子往年收成也都还算好。这不可巧了,前几日府里为着给玲姐儿下聘的事,里里外外多了不少花费。我就寻思着,把庄子上的出息赶紧收上来,或卖了换现银,或留着自家吃用,也算是一笔补贴。” 卢氏听闻是庄子上的事,附和着说:“是这个道理。眼看着这年节就快到了,正该好好拢一拢各处的账目。我们西府这几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这几个弟媳妇成日里都跟着我盘账、对牌,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闲扯了几句家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试探问道:“只不过,收庄子上的粮食,这本是你们东府内宅的事务,却不知这和你三叔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秦意眠也喝一口茶,说:“事情恰就这么巧,碰在一块去了。我今日亲自去谷原庄收粮食,您猜怎么着?那庄头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三叔早在一个月前,就指使着他把庄子里的粮食全给装车运走了。我当时听了,自然是勃然大怒,说绝不可能有这样荒谬的事!可那庄头却指天发誓,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或许是这背主的奴才犯了错,在这里胡乱攀咬主子?思来想去,这事儿关乎三叔,我只得亲自来向您府上讨个主意,问个明白。” 卢氏听完这番话,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慌乱地说:“竟有这样的事?” 秦意眠看着她的失态,笑说:“这等没头没尾的糟心事,我怎么好平白无故地到三婶婶的面前来嚼舌头?若非有确凿的由头,我也不敢来开这个口。三婶婶要是觉得我在污蔑三叔,我们大可现在就去五老太爷面前,把这事儿当面分说分说,也好还三叔一个清白。” 卢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一笑,硬着头皮打圆场,说:“你那糊涂三叔,办事向来没个分寸,准是他做的好事!他办这事儿,事先也没和我说过半句,倒叫你不明就里的受了委屈。你且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他回家,等他回来了,我定叫他当面与你认错赔不是。” 秦意眠站起身来:“您和三叔都是长辈,说什么认错不认错的,倒折煞我了,我这做晚辈的当不起。只是谷原庄的那批粮食,确实是将军府眼下急需。若是往年,三叔与 我们开口说一声,借些粮食也是应当。可眼下我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等三叔回家后,还请三婶婶务必代为告知,让他即刻将粮食装车,分毫不差地送还将军府。” 秦意眠说着,便又行一礼,准备告辞。 卢氏见状,急忙站起身来阻拦,说:“侄儿媳妇,你且等等。这事出突然,这一时半会的,我连你三叔的面都没见着,又上哪里去给你还粮?你好歹也体谅体谅婶婶,宽限些时日,等我找他回来问清楚了再作计较。” 秦意眠脚步未停,说:“三婶婶见谅,这粮食确实是一日也宽限不了。” 卢氏还想再纠缠几句,两人正拉扯时,萧家排行第九的公子——卢氏最疼爱的小儿子萧修,正巧从外头大咧咧地挑帘进来了。 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生得眉目俊俏,神采奕奕。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屁股便坐在了旁边的圆凳上,随手拎起茶壶连灌了几杯茶。等茶喝完了,解了渴,他这才抬头看见站在厅中的秦意眠。他忙起身郑重见礼,说:“大嫂嫂来了。” 秦意眠微微颔首应了一声,辞了卢氏。卢氏急得伸手还想去扯住她的衣袖,却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 卢氏气恼地坐回罗汉床上,脸色阴沉得可怕。萧修打眼一瞧,见自己母亲和妻子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他忙走上前去,疑惑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大嫂子难得来一趟,您怎么是这样的脸色?也不留饭。” 卢氏正愁没处撒气,没好气地用力捶了他肩膀两下,骂道:“留饭留饭,你还想着留饭!人家就是上门来要饭、来讨债的!” 萧修被捶了也不恼,只憨笑一声,重新坐回凳子上,随手拈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边吃边说:“娘说的这话也太不中听了。想当初大嫂子刚过门的时候,大哥不在府里,还是大祖母拉了我替大哥去迎的亲呢。这几年,凡是咱们家里有什么事,去求了大哥,大哥也未必肯通融的。还是多赖大嫂嫂帮衬着。” 他说完,见卢氏依旧沉着脸默然不语,便转头看向一旁缩若鹌鹑的妻子阿翠,问道:“阿翠,你一直在旁边,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翠被点到名,偷偷觑了一眼婆母那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这才把刚才秦意眠上门讨粮的事给说了一遍。 萧修听完,脸色骤变,把手中那装满点心的瓷盘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盘子边缘碎裂,糕点饼屑瞬间飞溅了一地。卢氏见状,叹息道:“你这孽障,在这摔碗砸盘地干什么?还不是怪你那不要脸的老子爹?他倒好,闯下这等大祸,自己拍拍屁股去吃酒听戏快活去了,留下这烂摊子全让我一个人来收拾。好端端的,他发什么失心疯去人家将军府的庄子上弄什么粮?咱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吃不起饭了,真是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如今倒好,叫一个晚辈侄儿媳妇找上门来,指着我的鼻子给我脸色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爹给我找回来。” 萧修自知理亏,也不敢顶嘴,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往外头去了。他妻子阿翠见丈夫走了,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一地狼藉。慌乱间,一块点心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卢氏的脚下。 卢氏看着阿翠那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模样,狠狠戳着阿翠的额头,指桑骂槐道:“你这个糟心的秧子,蠢笨如驴的东西,你没长眼睛吗?连长辈的脚下也不看顾着,你这般没规矩,早晚有一天要翻了这萧家的天去,我且看你能在这府里得意张狂到几时。” 卢氏的手指戳得极重,阿翠疼得倒吸冷气,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半句都不敢回嘴,只能低头默默地将点心碎屑一点点收拾干净。直到卢氏骂得累了,拂袖离去,她才敢微微直起身子,垂下颈子,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 11. 第 11 章 萧修打马出了府门,带着小厮在京城里四处打听,好一番查问,终于在醉春酒楼找到了他那个不成器的老爹。此时,萧昌正和一群惯会溜须拍马的清客相公们喝在兴头上。包间里丝竹声声,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满桌都是山珍海味,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萧修怒火中烧,一脚便踹开了包间的门。那巨大的声响把正在唱曲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手中拨弦的动作也瞬间顿住了。 萧修满脸怒容,大声喝道:“爹,你都闯下大祸了,还在这儿喝酒快活呢,快跟我回去。” 萧昌今年四十来岁,面容白净,却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此刻他醉眼迷蒙,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来人是谁。他拍案而起,大着舌头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兔崽子,反了天了?到你老子这儿来踢馆来了?你爹我还没死呢,你嚎的什么丧?” 萧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快步走到他父亲身边,附耳过去,低声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萧昌听完,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那点醉意也一下子吓醒了。他惊慌失措地推开椅子起身就要走,几个清客相公见状,不明所以,连忙上前拉住他,嬉皮笑脸地说:“萧老爷,您这酒兴正浓,往哪里去啊?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听了这新曲儿还要一同作诗赋词的,您这会子走了,我们这满腹的诗情画意又去找谁论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就把萧昌给堵在了门口,还有人借机将几杯满斟的酒又硬挤到了他嘴边。萧昌心中焦急,却也挣脱不开,只得胡乱将那几杯酒一饮而尽,苦着脸连连拱手说:“各位世兄,告罪告罪。实在是家里出了些急事,我必须得马上回去。改日,改日我定当在府中设宴,再请各位痛饮,给各位好好赔礼谢罪!” 那些清客相公们哪肯轻易放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萧兄说得好听。只是今天这局既然是萧兄相邀做东,我们几个出门可都没带银子,这酒钱……” 萧昌无奈,只得让小厮去柜上把帐会了,那些人得了便宜,这才将他放走。 少顷,萧昌灰头土脸地回了西府,萧修紧跟在后头。 卢氏一见他这副狼狈样,冲上前去便是一通撕扯追问:“家里几时短过你的银子吃用了?你要去哪里弄不来钱,非要往人家东府的庄子上去装粮食。说的好听,那是一家子兄弟,可说得难听些,你这行径跟那些偷鸡摸狗的盗贼有什么两样?你去偷人家的东西?那粮食你快些给我弄来,赶紧原封不动地给人家还回去。往常你那大嫂嫂自恃身份高,给我些脸色看,我也就忍了,毕竟人家是大嫂。如今可倒好,因为你这档子烂事,连一个侄儿媳妇都能跑到我屋里来教训我了。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嫁给你,在这府里简直不做人了。” 卢氏越说越气,伸手便去抓挠萧昌。萧昌被她闹得心烦意乱,一把将卢氏推开,不耐烦地说:“泼妇,你别吵了。我哪里知道那秦氏会这样精明?往年这个时候,东府那些人从来也是不管谷原庄里的事情的,偏今年邪了门了,连仓库底都要翻出来盘查。” 卢氏嘴唇气得直哆嗦,说:“你还敢狡辩,难道不是你不问自取,去偷人家将军府的粮?” 萧昌面色尴尬,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那本也是自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能叫偷?想当初那谷原庄,祖父本来也就是属意说要分给我爹的,是祖母偏心,说什么长幼有序,硬生生把那么好的庄子划给了大房。” 卢氏听他这般无耻的言论,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萧昌嫌弃地躲开那口唾沫,狡辩道:“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在外头结交的那些世交朋友,出去会客应酬哪一样不要花钱拿银子?我这不是想着现在京城里粮价奇高,谷原庄的粮食堆在仓库里也是白白生虫发霉。倒不如我先运出来卖出去换成现银,等过了这阵风头,后面粮价低了我再买回来填上窟窿。这一来一回的,能赚下好大一笔,家里也能宽裕些。若能拿着这笔银子四处打点疏通一下关系,也好为几个儿子谋个一官半职的差事。” 卢氏听完,忍不住冷笑出声,讥讽道:“你少拿儿子的前程来做借口说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几时真心为他们打算过?左不过又是你在外面欠了赌债,去赌坊填窟窿了吧。你这般执迷不悟,早晚有一天要将那赌坊的人惹急了,把你抓了去,乱刀砍了手脚,这家里也就清静了。” 萧昌被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冤枉我,你这毒妇,就是盼不得我有一点好。” 卢氏丝毫不惧他,说:“好,就算我冤枉你。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腌臜事,你只给我一句实话,现在那批粮在哪儿?你立刻给人家原原本本地送回去。要是你侄媳妇真闹到五老太爷面前去了,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是你能把老爹气死,还是你爹会请家法把你活活打死。” 萧昌见卢氏搬出老太爷,气焰顿时消了大半,烦躁地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轻重。那粮食本来我也还没寻到合适的买家卖出去呢,现在都还在咱们私库里堆着呢。这回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事情担了,银子却是一文钱都没落着。这下可好,白费我那么多心机谋划,以后怕是再也捞不着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好机会了。” 卢氏无语至极:“我当年真是在泥塘里瞎了眼了,才会在那么多求亲的人里挑了嫁给你。都是萧家一门的兄弟,大太爷那一房个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只知道窝里横的软脚虾、长了绿毛的赖□□!” 萧昌本就因事情败露,又悔又怕,又被妻子这般辱骂,更是火冒三丈。他恶狠狠地说:“你既然有那通天的本事,你当年怎么不往那大富大贵、出将入相的好人家嫁。年轻时没本事嫁成,现下你也可以卷铺盖走人,也不迟。也省得你整日像个疯婆子一样对我指指骂骂,在我这府里当个惹人嫌的黄脸婆。” 卢氏被这番绝情的话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上来,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萧昌见状,却无半点怜惜,冷哼一声,拔脚就甩袖离去。一旁伺候的仆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卢氏,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端水喂药。 卢氏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顿时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哭抹着眼泪嚎道:“这没良心的活王八棒槌,我辛辛苦苦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为这萧家传宗接代。这么多年 来,我在内宅左周全右周全,省吃俭用,全为了他一个人体面。他倒好,只顾着自己在外面寻欢作乐过舒心的日子,一点不念我的恩情。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几个心腹仆妇围在身边,只能好言好语地不停劝慰着。 萧修一直站在房外,静静地听着父母这般毫无体面可言的吵闹打骂之声。他难免心灰意冷,厌恶至极又无人说,默默回了自个儿院子。 萧修的妻子阿翠正坐在绣床上,拿帕子捂着脸默默地抹眼泪。萧修走进去,看她那委屈可怜的样子,连眼睛都哭肿了,便知道自己娘定是又没给她好脸色看。他走上前,声音柔和,问道:“阿翠,是不是我娘刚才又寻由头骂你了?” 阿翠听见丈夫的声音,连忙放下帕子,使劲擦了两下眼泪,强扬起一个笑脸说:“没有,夫君莫要多心。” 萧修叹了口气,在床沿边坐下,神色落寞地说:“我爹是个没出息爱惹祸的纨绔,我,我也是个一事无成、没出息的废物。” 阿翠心疼地伸手抚上他紧皱的眉眼,柔声说:“夫君怎么能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你和公爹是不一样的,我心里都清楚,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人。” 萧修苦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往绣床上一躺,望着青帐顶,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阿翠急切地分辨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你练起武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点也不比你东府的大哥哥差。你读书也刻苦,记东西极快,当年老太爷考校功课时,都当众夸过你聪明绝顶,你一定是顶聪明的。” 萧修听了这话,眼神越发黯淡,说:“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在这京城里整日游手好闲,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他停顿了一下,略一思忖,又说:“这回偷粮的事,该不会是我爹在外面又欠了赌债吧?不然以他的胆子,断然想不出这样冒险的馊主意来。” 阿翠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宽慰道:“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你爹惹下的糊涂事,自有长辈们去处置,与你是不相干的。” 萧修自嘲地反问:“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怎么会不相干?” 阿翠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你也去参加明年的武举考试吧。凭你的武艺,一定也能在考场上拔得头筹,当个武状元,给自己挣个前程。” 萧修听了,反而凄然一笑,说道:“阿翠,你糊涂了。咱们萧家,已经有了一个战功赫赫的昭远将军,还想出个什么将军?” 阿翠看他如此失落消沉,故意打趣着说:“昭远将军不能当,那凭夫君的本事,再考出一个定远将军总行了吧?” 萧修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诉说这萧家旁支子弟无法打破的宿命,喃喃自语道:“出不了,永远也出不了了。将相本无种,哪怕是神仙,也要有凡人来做。只是,这凡人,万万不能再姓萧了。” 他说完这番话,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如行尸走肉般往外走去。阿翠看着他背影,想要出声问他要去哪,可话到嘴边,他却已走远了。最终,她只能默然地站在原地。 12. 第 12 章 翌日,萧修因心里一直惦记着还粮之事,一大清早便拉着他父亲萧昌,亲自把庄子上的粮食一笔一笔地点清、装齐,交接给了将军府派来接应的人。萧昌看着那一车车运走的粮食,犹如割了他的肉一般,在原地扼腕叹息了半晌,到底觉得没脸,灰溜溜地甩袖走了。萧修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安置妥当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亲自纵马赶去将军府,报于秦意眠知晓。 意眠早得了底下人的通禀,便端坐在外厅见了这位年轻的九弟。萧修跨进门槛,见了长嫂,心中又是惭愧,又是觉得替父亲丢脸,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满脸愧疚地长揖及地,说:“大嫂嫂,我爹爹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如今又干出这样的事来。大嫂嫂要我们怎么赔罪都是应该的,可我今天生拉硬拽着,要他来给大嫂嫂认个错,他也不肯来。” 秦意眠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把,说:“粮食既然回来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处,九弟别这么说了。” 说罢,意眠让丫鬟上了茶,心下却暗自思忖起来:徐访带来的那一批人里,虽说另有几个是从寒州跟着萧信出生入死回来的亲兵,身手自然了得,只是他们到底是在军中摸爬滚打的粗汉,不是能出面在外头周旋理事的。这次运粮去寒州,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家里虽已定下派一个老成持重的二管事跟着去,但还需再有一个主心骨能托付的才好,这样才算得上妥当。 她这么一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的萧修身上。这几年未曾细看,不知不觉中,他已长成了一个俊朗标拔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未被世俗污染的浩然正气。 萧修见嫂嫂端详自己,以为嫂嫂心中仍有芥蒂,便后退一步,再次郑重行礼,说:“大嫂嫂,凡要我如何认罚受罪,我都是认的,只当是子代父过了。” 意眠将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知他虽年纪尚小,但一向心性纯良,秉性忠义,骨子里是个极有担当的,因此也不再兜圈子,坦言说:“我并没有怪罪九弟。这次筹集粮食,其实也不是家里短了缺用,是你大哥哥说,前线的军粮,户部拨付迟迟不至,才叫我于家里筹措一二,尽早与他送去。” 萧修一听这话,登时气血翻涌,少年人的热血直冲头顶,气得狠狠捶了一下身旁的茶几,怒声道:“朝廷那些人,既然连边军用度也不管了,寒州将士们为国而战,难道还要忍饥挨饿?” 意眠端起茶盏,叹息说:“我听了也是这么说,想你大哥哥也是没办法。这次除了谷原庄的粮食,还有其余各处庄子的出息、家里的现银,都已换了粟米、冬衣等物。前几日,你哥哥身边的徐访校尉带你哥哥的信来,另留了几个亲兵,帮着运粮食,我是想着将军府里就让赵闻去,等粮食到了寒州地界,做了交洽就回来。只是这件事重大,我还是不放心。九弟愿不愿意帮忙?” 萧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地看着意眠,似是不敢相信这等关乎大局的重任会落到自己头上,愣怔着说:“大嫂嫂愿意信我?” 意眠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而笃定地看着他,说:“我怎么会不信你?昔年我来萧府,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九弟。那时你不过十一二岁,看我枯坐,就问我,‘嫂嫂,你饿不饿?’我知你一向是聪明勤谨的。因你大哥哥是昭远将军,你凡事也不出头,只怕家里为难,招了眼去。九弟要是愿意帮忙,该我谢你。只你别嫌我,大材小用。” 萧修心中激越,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他喉头哽咽:“大嫂嫂这么看重我,弟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本是无功无禄,闲人一个,如今能帮衬大哥大嫂一二,弟求之不得。” 意眠见他应下,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叮嘱说:“你的武艺是跟你大哥哥学的。有你护送,我自然放心。只是这次路上,遇事切不可冲动。若是遇上官府衙门稽查之类的。自有一套买卖的说辞,千万不宜冲突了,只把粮食送到寒州为要。” 萧修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长揖了一礼,郑重说:“弟谨记。” 领了这份差事,萧修当即风风火火地赶回家中收拾行李。为了不走漏风声,他只与他爹娘随口敷衍了一句,说是要与几个相熟的朋友去外头游玩几日。他母亲卢氏一向管他不严,只当他是少年心□□玩闹,而萧昌这几日心里正火烧火燎地惦记着别处的糟心事,满脑子乱麻,更是胡乱地应承了几声,并未多问。 到了第二天,天光方才大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萧府暗中筹集的粮食物品,已然整装发车。长长的车队伪装成寻常商贾的模样,由萧修、管事赵闻等人带着亲兵与从人,皆是一番乔装打扮,借着清晨的薄雾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出了城,一路往寒州去了。 —————————— 这一头,将军府内。滞留京中多日的徐仿,也终于等到了兵部正式下达的军令,便立刻赶来后院与秦意眠辞行。 意眠见他面带喜色,步履生风,心里已猜到了几分,迎上前问说:“未知宫中商议如何?” 徐仿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军人的豪迈之气,说:“吵了一通天昏地暗,最终还是决议让我寒州军乘胜出击,务必复漠北三城 。” 意眠闻言,眉目舒展,说:“这倒是难得的好消息。” 徐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意眠随后又将家中粮草筹措完毕,已由萧修等人护送秘密出京送往寒州之事,简明扼要地与他细细说了。 徐仿听罢,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说:“末将与将军在寒州静候佳音。” 意眠微微颔首,转身从桌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她早把这段时日家中发生的大小事务一一写下,其中,关于萧玲之未婚夫婿程二公子,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甚至诬人下狱的恶劣行径,也于信中原原本本地附上,毫不隐瞒。她将信妥帖地交到徐仿手中,托他务必亲手交予将军。 待徐仿大步流星地走后,一直侍立在侧的盈月到底没忍住心中的不解,上前一边收拾着茶盏,一边疑惑地说:“夫人,太夫人既然说了无有悔婚之念,夫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意眠望着门外随风摇曳的竹影,语气平静而透彻,说:“把这事告与将军,婚事必定不成。可我不说,将来将军问起,一定又会怨我。我也两相为难。索性由将军与太夫人去说吧。” 盈月听了这番拨云见日的道理,不由得会心一笑。她走到熏炉旁,仔细地于铜盆中添了几块银丝炭,说:“夫人明明最好心,却不肯承认。玲姑娘真该谢天谢地,有您这么一个好嫂子。” 意眠笑着摇了摇头。由此觉得最棘手的军粮之事和军中音讯皆已落定,她便转过身,神色一正,吩咐盈月道:“这回谷原庄的事,咱们家里并外头庄子上,都有人胡作非为。过两天你把各处管事账目调出来,我一一清查。” 盈月闻弦歌而知雅意,轻声问道:“那遂安堂那边?” 意眠冷笑一声,说:“不是借着遂安堂的人,也闹不出这样的事。等我查时,你别惊动了太夫人,只把菊妈妈给我提来。” 盈月精神一振,脆生生地应是,说:“那不如今日就去了。” 意眠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长舒了一口气,说:“忙完这一趟,只觉得脑子都晕了,且等两天,让我也喘口气。你去把延儿叫来,我教他写字。” 盈月抿嘴笑笑,体贴地说:“是。夫人又不是铁打的,是该喘口气。” 不多时,等延儿迈着小短腿跑了来。意眠便将幼子抱在怀里,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孩儿在宣纸上写字。看着儿子那虎头虎脑、憨态可掬的模样,只觉连日来的烦忧渐次散去。 松风院中岁月长,未知何处,风波将起。 13. 第 13 章 京城安仁坊,萧家西府。 萧昌因在谷原庄做下了那等没皮没脸丢人的事,心里发虚,生怕他夫人卢氏一怒之下告到老太爷跟前去,这几日倒是格外的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他原本在衙门里就当了个可有可无的闲职,这几日除了外出应卯点个卯,便只缩在自己的院中喝酒听曲。偶尔想起外头那还没还清的赌债,更是吓得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半步。 可到了这日亥时,夜色如墨,更漏声声。萧昌在屋里来回踱步,却是如何都坐不住了。那赌卓尚可以几日不上,那醉春楼的美味酒菜也可以忍着几日不吃,可他私下里背着家里置做外室的那个娇滴滴的美娇娘,他却是想得百爪挠心、厉害极了。 萧昌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叫来两个贴心的从人,主仆三人偷偷摸摸地溜着墙根,从偏僻的角门出了门子。他又怕被那追债的人给半路堵上,一路上做贼心虚,四处地东张西望,稍有风吹草动便缩头缩脑,好比那过街的老鼠一般。 好容易提心吊胆地走过了两条冷清的街道,眼看着前方不远处,就要到了那外室所居的兰桂坊。萧昌悬着的心落了地,喜不自胜地搓了搓手,满脑子想着马上就能把那软玉温香的小美人抱在怀里温存一番。 不料,他刚一脚踏进了兰桂坊那条逼仄幽暗的巷子,就觉得背后一阵阴风袭来,情知不对劲。他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窜出几道黑影,他那两个从人顷刻被来人死死抓住,被破布捂了嘴,只能在地上无声地踢腿瞪眼、绝望挣扎。 萧昌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颤着声问那几个将他团团围住的黑衣大汉,说:“几位大爷?是哪条道上的?”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生着络腮胡子的汉子往前逼了一步,借着微弱的月光嘿嘿一声冷笑,说:“萧老爷,这几日不见,愣是生分了。我们哪有什么道上?萧老爷向来在牌桌上出手阔绰,怎么如今欠了银子,当起了缩头乌龟?” 萧昌一听这声口,就知道是那四海赌坊派来的索债恶鬼。他顿时没了主子气派,点头哈腰,连连作揖摆手地求饶,说:“大爷,再宽限几天吧。只是手里不宽裕,您是知道的,我与那将军府是一家的,我万不会拖欠的呀。不过是多给几天筹措。” 那胡腮汉子哪听他这番推诿,猛地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直踹他下三路。萧昌痛呼一声,捂着身子弓成了虾米。胡腮汉子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个屁!我不管你是东家的西家的,欠了钱就还钱。你有钱在这里养姨娘,没钱还我们赌坊?你骗鬼呢?你要是不还也好办,我即刻把那小美人抓走去勾栏院里抵抵债就是了。只是这等贱肉不一定抵得了那大亏空,恐怕还需萧老爷你留两只手脚下来填账。” 萧昌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屁滚尿流,顾不上疼痛,连声尖叫说:“好,还还还,必还的。这就还,这就还,我这就回家去取钱,你等着。” 趁着对方没防备,萧昌死命地拿眼睛示意那两个被制住的从人,可那两从人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他这抽风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萧昌已然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转头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地往巷子外死命跑去。 然而他那腿脚哪里跑得过赌坊的打手?另一个黑衣汉子冷笑一声,几步便追了上去,捉泥鳅一样一把掐住他的后颈,硬生生把他拎了回来,“砰”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胡腮汉子走上前,一脚踩住他衣摆,居高临下地嘲弄道:“老手老脚的货,你当你的手脚那么值钱?刚说要还钱就跑,这么耍人,你说哥几个该拿你怎么办?” 萧昌绝望地趴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连连磕头求饶的份儿。 兰桂坊这昏暗的小巷子里,萧昌连连求饶,赌坊的人看着他出丑,笑做一团。然而,巷子底下的这群人,谁也没发现,那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屏息凝神的人影。 那几个人身着夜行衣,本是奉命一路暗中跟着萧昌的锦衣卫暗探。此刻见巷中出现了这等狗咬狗的混乱情况,几人互相对了几下眼色。为首的一个百户果断地点了点头,身形一展,犹如大鹏展翅般飞檐走壁,融入夜色之中,径直朝着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的府邸急掠而去。 此时的安府内,宽阔的练武场四周火把通明,将场中央照得亮如白昼。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刚刚在场中打完一套刚猛霸道的拳法。他三十来岁,长眉入鬓,眸若寒星,生得俊美过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威压。此刻他赤着上身,一身结实的肌肉呈现出流畅分明的块垒,晶莹的汗水正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往下流淌。 他随手接过一旁侍立的余管家递来的干净汗巾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就在此时,面前半空中轻飘飘飞下一个人来,单膝跪地,正是刚刚在屋顶上跟踪萧昌的那名锦衣卫百户。 那百户低头抱拳,干脆利落地行礼说道:“大人,属下跟踪萧昌,他现下正被四海局的打手堵在了兰桂坊。” 安听澜将手中的汗巾子随意抛在兵器架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吩咐那百户道:“你现在就去,把那些打手打发了,把萧昌提来我这里。” 那百户领命,如一阵风般隐入夜色去了。 一旁的老余管家面露忧色,微微上前一步,低声劝说:“主人,这不妥吧?那萧家虽跟我们家有不可化解的旧怨,但锦衣卫到底是天子公器,若是公器私用落人口实,反倒不美。不如我叫家里养着的几个下手利落的死士去办?” 安听澜披上一件玄色外袍,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说:“萧信等人行事确实滴水不漏,各处防卫甚严,是个难缠的硬骨头。可是这世上,就没有找不出过错的门第。果然,他家就出了这么一个毫无城府的大漏勺,既然是漏勺,就该让锦衣卫的人光明正大地去。这几日朝堂上下各处为寒州是否出兵之事吵吵嚷嚷,也不单是我一个人想寻他们的过错,高高在上的陛下,心里也未必不想拿捏住萧家的短处。老余,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自有分寸。”老余听罢,只得恭敬地应是。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惊魂未定的萧昌果然像一只死狗般被提了来。他本就被赌坊的人吓破了胆,此刻见这府邸森严、透着肃杀之气,更是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烂泥般瘫软。他心想,如果是赌坊的人,好歹是要钱不要命,可这又是得罪了哪路何方神圣? 那百户毫不客气地把萧昌往练武场冰冷的青石砖上一扔。安听澜已换上了一身便服,高高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俯瞰着他,慢条斯理地说:“萧老爷,知道我是谁吗?” 萧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座上是一个威严俊美、气度森寒的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连连摇头。 安听澜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声音冰冷地说:“我问你,你们萧家东府的将军府。这几日背着人,正忙些什么?” 萧昌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不知道。” 安听澜闻言,也不动怒,只是眼底骤然射出两道凶光。他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幽幽道:“我可不是那帮只图几两散碎银子的打手。你只把你知道的一一说来,我就不会要你的命,照样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回去,还能帮你还了那赌坊一屁股的债。可你要是不说,我这把刀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能用的。” 说罢,安听澜掏出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着他手里那一把雁翎刀。 萧昌吓得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架,还在嘴硬:“好汉,我真不知道。” 安听澜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那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精准无比地直插在萧昌两腿之间的青石砖缝里,刀身兀自嗡嗡颤鸣。 萧昌只觉得裆下一凉,三魂七魄瞬间飞出九霄云外,下身已然湿了一片。 面对这等骇人的死亡威胁,他防线彻底崩溃,一咬牙,哭丧着脸倒豆子般全招了:“这几日将军府确实有些怪事,就是我那侄媳妇秦氏,忽然不年不节地去谷原庄仓库收粮食,往年这个时候都不收的。我本说与他家借几日粮应应急,她却不肯,急急忙忙叫人全给我装走了。” 安听澜眼神一闪,追问道:“装去哪了?” 萧昌带了哭腔,说:“我实在不知啊,不过那日我去还粮时 ,倒在将军府看见有几个相熟的面孔,好似是原来在我那侄子萧信身边的亲兵。他们怎么会不在边关,反倒在京里押粮?” 安听澜听闻此言,脑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忍不住仰天开怀大笑,声震庭院,说:“萧老爷,你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真是不枉我派人日夜不休地盯你家那么久。你可以回去了,赌坊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权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萧昌此时已是浑身虚脱,哆哆嗦嗦地问:“好汉到底是何方神圣?就是今日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安听澜好整以暇:“放心,你死不了,不过有人恐怕马上就要有大麻烦了。至于我是谁嘛?老余,告诉他,我是谁。” 管家老余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一长揖,笑眯眯地回答说:“我家主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安大人是也。” 什么?锦衣卫?萧昌听到这个能让京城小儿止啼、杀人如麻、专门稽查百官的名字,脑中嗡嗡作响,吓得两眼一翻,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了。 安听澜嫌恶地站起身,走到近前,抬起一脚,拿靴子随意拨了拨萧昌那张脸,冷声叫那百户把他给送回家去。 待那百户拖着萧昌走了,老余上前请示说:“主人,依您看,萧信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安听澜收回刀,将其入鞘,语气笃定道:“他这必是往寒州运粮去了。” 老余惊讶地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傻子?户部不给,他就自掏腰包,拿他自家的粮食去喂官家名下的将士?” 安听澜转身走回座上,冷嘲道:“这世上自诩忠义的傻子多了去了。” 老余敲了敲手心,眉头微皱,说:“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岂不是没有借口发难了?如今户部那帮老抠门死活不肯拨粮,兵部那边又叫嚣着一定要打,寒州守备太监更是借着司礼监曹全的嘴在宫里诉苦,说寒州军官侵夺屯田,以致军心涣散,各处生乱。萧信仗义疏财,这一来,岂不是正好解了朝廷的难处,反立了大功?” 安听澜重新把玩起手中那柄雁翎刀,雪亮的刀片映出他森森的寒目。他屈指轻轻一弹刀片,听着那清凌脆响在夜风中回荡,慢条斯理地说:“谁知道萧信运这批粮,到底是为了解边军之急的忠君之举,还是为了在寒州私下收买人心、图谋拥兵自重呢?”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看向老余,似笑非笑:“老余,你说呢?” 老余跟随他多年,立刻会意,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深深躬身说:“小的明白了,主人英明,这罪名端看怎么往他头上扣。主人此计甚妙。”他又略显犹豫道:“只是陛下生性多疑,未必肯轻易信这一面之词。” 安听澜将刀彻底拍在桌案上,毫不在意地冷哼一声,说:“你也说了,如今朝局混乱,一边有司礼监曹全那个贪得无厌的阉狗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一边是几个所谓清流的言官,天天嘴里念着国库空虚、劳民伤财。在这一堆干柴上,也不差我们锦衣卫再添的这一把火。再说了,帝王心术,最忌功高震主。如果不是陛下心中有这个意思,凭谁在耳边吹风,陛下也是不会信的啊。” 老余连连点头,附和说:“正是正是,只盼着他萧家的好日子早点走到头,也好叫主人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安听澜听闻此言,回想起往日恩怨,不由得冷哼一声,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说:“不叫他萧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安听澜也白活这三十年!” 他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荒谬之事,面露疑惑,看向老余:“你说这也是怪了,这萧家一门里的叔侄俩,侄子萧信是个绝顶聪明的厉害人物,偏生他这个叔叔萧昌,倒是个不折不扣、烂泥扶不上墙的真傻子。” 老余阴恻恻地一笑,奉承说:“萧昌萧昌,不肖不昌。有这等败家子在,他萧府,必不能永昌。” 安听澜听了这句,心中大快,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练武场回荡,说:“说得好。”大笑过后,他眼神一凛,吩咐老余:“去,把魏济叫来,我要好好筹谋这局棋。” 老余领命,恭身退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14. 第 14 章 老余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口的差人认得他,却告知魏都府使还在里头审犯人,没法通报。老余无奈,只得揣着手,立在诏狱外头那条阴冷潮湿的巷子里干等。 那诏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火把的光影在滴水的石壁上跳跃,映得血迹斑斑的刑具越发狰狞。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魏济的手下陈千户,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刑架旁,心里头直犯嘀咕。他强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犯人的哀嚎,眼巴巴地等着上司好不容易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心想,总算是能下职去松快松快了。这魏济仗着在指挥使面前有脸面,就是个活阎王,平日里最喜欢不到点绝不下衙,甚至还爱在这阴森森的地界儿里加班加点。他魏济是上官,想什么时候审就什么时候审,可害得自己这个当下属的,也只能在这儿陪着干耗。人家在上面露了脸,他呢?干了也是白干,顶多捞个不痛不痒的口头嘉奖。 正腹诽着,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魏济从里头的刑室迈步出来。他年岁不大,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身量高大,宽肩窄腰,将那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撑得笔挺。腰间佩着代表锦衣卫的绣春刀,刀鞘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刚刚审完犯人,周身还萦绕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硬生生将他那张原本生得颇为俊朗的玉面掩了去,只让人觉得阴冷可怖。 陈千户见状,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凑了上去。魏济也不理他,径直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挽起袖口,舀起冷水,一点一点仔细洗去手中沾染的粘稠血水。然而那犯人嘴太硬,刑具用了个遍,血浸得深了,指甲缝里还是留了几丝暗红的血迹洗不干净。他看了一眼,似乎也嫌麻烦,随手拿过搭在旁边的粗布帕子胡乱一擦,便毫不在意地扔在了一边。 陈千户在一旁弓着腰,赔着笑脸说:“魏大人总是这么尽心职守,连审个犯人都亲力亲为,真是我们这些下属的表率。魏大人辛苦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该松快松快了。听说今晚教坊司的玉华楼里,绮月姑娘会亲自登场表演,不如魏大人赏个脸,和我一同去,玩闹玩闹。” 魏济放下袖子,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不去。”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大踏步地就往刑狱外走了,只留给陈千户一个背影。 陈千户热脸贴了冷屁股,讨了个没趣,心里暗骂一句“不识抬举”,往地上狠狠吐了口痰。心想,不去拉倒,老子正好还省了那五十两的入场银子呢。也不知这魏济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整天跟这些死囚犯混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趣味。就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人情世故的死样子,别说是如今这个镇抚使,就算是哪天祖坟冒青烟当了指挥使又怎么样呢?在这官场上,还能混得开?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觉得一个人去玉华楼也没什么意思,恰好瞥见旁边一个小旗官正低头收拾着刚用完的刑具和一串沉甸甸的牢房钥匙,眼珠一转,便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诶,那小旗官,你这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今晚去不去玉华楼开开荤?” 这小旗官刚刚从外地卫所升任到这京城天子脚下当差,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自然也没见识过玉华楼这等销金窟的繁华风光。况且陈千户正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他初来乍到,正愁没机会巴结,哪敢开口拒绝?便赶忙直起身子,连连点头说:“去,去!我这就收拾完陪陈千户去,正好初来京城,我也借着大人的光,去开开眼界。” 陈千户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派头说:“还是你这小子懂事、上道,收拾快点,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诏狱,往玉华楼的方向走去。陈千户想起刚才魏济那副冷脸,心里还是不痛快,便凑近小旗官,压低声音咬着耳朵说:“你看那魏镇抚使,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样。听说他府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更别提正房夫人了。连玉华楼这种男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他都不感兴趣,你说,他怕不是那方面不行吧?” 小旗官初来乍到,哪敢随意编排上司的上司,只好尴尬地陪着笑笑,含糊地说:“谁知道呢?魏镇抚使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这锦衣卫北镇抚司二把手的位置,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只要他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应该是不缺女人投怀送抱吧?” 陈千户不屑地嗤笑一声,神秘兮兮地说:“那你可就有所不知啊,他还真就是个异类。我在这镇抚司干了这么些年,就没见他身边有过半个女人,也不知道他长这么大有没有摸过女人的手。行了,不说他这扫兴的了。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跟着我去就对了,保证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 小旗官被他说得心里痒痒的,紧紧跟着陈千户,一路穿街走巷,终于到了玉华楼。 此时的京城夜色已深,外头的街道上暗夜无声,只有抬头才能看见苍穹之上挂着几点凄冷的寒星。然而,这玉华楼所在的一整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天地。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满楼的红灯高挂,灯火辉煌,将这片夜空都映照得如同金殿仙宫一般。 陈千户熟门熟路地带着小旗官走到门口的迎客台前,准备交钱入场。陈千户摸了摸腰间,假意掏出自己那个干瘪的银袋子来,在手里颠了颠。小旗官在一旁看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来这玉华楼光是进门,就需要出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他暗自叫苦,但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怎么能让顶头上司掏钱请客呢?为了讨好上官,以便日后在镇抚司好混日子,他虽是个囊中羞涩的底层武官,也只得硬着头皮、赶忙伸手阻着陈千户那掏钱的动作,大包大揽地说:“千户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今晚这花销肯定是我来付,就当是卑职孝敬您老人家的。” “哎呀,”陈千户顺水推舟,假意推脱了一下,便迅速收回了银袋子,笑着说:“你这小子,真是太客气了。那好,既然你一片心意,那我就多谢你了。” 那小旗官身上本来就没带那么多现银,正愁怎么付账,陈千户见状,便扭扭头,朝着旁边记账的书办努努嘴,示意说:“看见那个人没?那是玉华楼专门做登记的账房。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在这儿,有官身的是不用当场给现银的。你带了锦衣卫的腰牌过去,给他看一眼,让他登记下,说清楚你是谁就行了。后面等发了俸禄,你把银子送来,或者他们月末自然会派人去找你讨银子。” 小旗官心想,原来京城里的青楼还有这等便利的规矩,他赶忙走过去,解下腰牌递过去登记了。那记册子的账房见是锦衣卫的人,也不敢怠慢,提笔飞快地写下他的姓名、所属卫所和具体职位等。小旗官登记完自己,又转头指了指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陈千户,意思是自己和陈千户是一起的。他又报了上司的姓名、职务,那账房点点头,下笔飞快,一一记在账簿上。 这一登记,小旗官的名下就直接记了一百两银子的糊涂账。他心里那叫一个肉疼啊,这一百两,几乎是他当差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了。这下可好,一晚上就打了水漂,这么多年都白干了。他这会儿才彻底明白过来,难怪陈千户非要拉着他来这玉华楼呢,这哪里是带他开眼界,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任人宰割的冤大头、钱袋子使啊。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面上还得陪着笑。 陈千户在一旁乐呵呵的,心情大好。今晚不仅能免费看一场绮月姑娘的舞,还白白省下了五十两银子,回去也能少挨家里那只母老虎的一顿臭骂了。看见小旗官哭丧着脸过来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拍了 拍小旗官的肩膀,问:“哎,你这小子,我刚才光顾着高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旗官心里憋屈,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报了自己的姓名。 陈千户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在这锦衣卫里,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外地调来的小旗官叫什么名字呢?在他眼里,这小子今晚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罢了。 得了便宜,陈千户自然要卖个乖,便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你是个好小子,懂事。以后在这北镇抚司跟着我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和油水。” 两人在龟公的引领下,在大厅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子落了座。这玉华楼的规矩周到,刚一坐下,自然就有机灵的丫鬟奉了上好的茶水、各色时鲜果品和精致点心来。小旗官端起茶杯,借机四处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暗自咋舌。好家伙,这玉华楼当真是销金窟,就连穿梭在席间奉茶果点心的丫鬟,一个个都生得年轻貌美、水灵水嫩的。 再看大厅里,已是人满为患。有的客人正左拥右抱地搂着娇滴滴的美人调笑喝酒,有的聚在一起大声打牌掷骰子,还有的借着酒劲儿开着下流的玩笑,那手都不老实地摸到人家姑娘的衣服里去了。 环顾四周,只见这玉华楼内部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各处布置得极尽奢华,与外头的世界仿佛隔绝开来,格外不同。大厅的中央,搭建着一座占地广阔、极为气派的八角舞台。台面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牡丹花纹图饰,台上更是以名贵的波斯金线毯相铺,真真是一片纸醉金迷、绮靡放纵的景象。 抬头往上看,楼上还有好几层环绕着大厅的雅间,那些雅间用珠帘和屏风半遮半掩。依稀有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从上面传出来,透过珠帘的缝隙,能隐约看见有美人婀娜舞动的曼妙身影。 小旗官在地方上哪见过这等奢华的场面,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暗自感叹:这玉华楼果然是天子脚下,不愧是全天下最繁华富贵、令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陈千户在一旁磕着瓜子,看他那般呆呆的样子,心里觉得十分好笑。这外地人刚来京城,果然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土包子。看看这副没出息的、看直了眼的样子,要是说出去他是堂堂锦衣卫的人,都嫌丢人现眼。 陈千户吐了瓜子壳,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二楼那些雅间,那是得另出大价钱的银子才能上去的,在上面还能单独点人弹唱陪酒。至于咱们这大厅嘛,也就是个凑热闹的地方,只能坐在这儿远远地赏赏歌舞。你看今天这大厅里这么多人,估计一大半全都是冲着今晚压轴的绮月姑娘来的。” 小旗官看着这水泄不通、人塞人的拥挤场面,忍不住好奇地问:“陈千户,这绮月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真有这么大的名气?” 陈千户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说:“那当然了。她可是这玉华楼里当之无愧、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不仅人长得像天仙一样,而且那舞更是跳得出神入化。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哥儿,来给她捧场一掷千金的,自然是不在少数。” 正说着,陈千户顺手抓了把盘子里的五香豆子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作响,见一个送茶水的俏丽丫鬟从身边走过,他还不忘借着酒劲,顺手猥琐地摸了一把人家那丰满的屁股。丫鬟也不恼,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扭着腰走了。 小旗官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还在絮絮叨叨地问着关于玉华楼的种种传闻。陈千户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声静下来时,陈千户那原本有些迷离的双目突然变得炯炯有神,盯着大厅中央那座空荡荡的舞台,咽了口唾沫说:“快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好戏要开场了,绮月姑娘要出来了。” 15. 第 15 章 小旗官闻言,也赶紧屏住呼吸,挺直了脖子,顺着陈千户的视线往台上看去。只见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随后,先是一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丝竹管弦之声响起,那乐声空灵婉转,真如同九天之上的仙乐一般。紧接着,从舞台后方款款步出一群身姿曼妙的美女。她们个个身着轻薄如云的透明纱衣,臂弯里挽着披帛,头上梳着高髻,发间戴着金步摇。 随着舞乐声的节奏猛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欢快,台上的美女们也纷纷轻舒长袖,翩翩舞动了起来。她们或聚或散,衣袂飘飘,一时之间,台上红飞翠舞,正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飞仙图卷。 在这群舞女曼妙的舞姿中,她们渐渐聚拢在舞台中央,用身体包裹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型莲花形状。随着音乐达到最震动人心的起伏之处,那朵莲花的花苞缓缓向四周打开。只见从花心之中,借助着地下的机关,缓缓升上来一位女子。她脸上蒙着一层神秘的薄纱,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勾人魂魄的桃花眼。 她的打扮与周围那些伴舞的众舞女稍有不同。其她人的纱衣多是明黄、青绿之色,而她的则是一身娇嫩柔媚的粉色。 那身特制的粉色舞纱衣,剪裁极其大胆,只堪堪够覆住她那高耸的胸部和修长的大腿根。其余盈盈一握的腰部、圆润光滑的肩膀,以及笔直匀称的小腿,全都大面积地裸露在外。那肌肤在舞台周围灯火的映照下,如玉白皙,毫无瑕疵。她身形窈窕玲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妩媚动人的风情。 她的脸虽然被那层轻柔的薄纱朦朦胧胧地覆住,看不清真容,但那种半遮半掩的神秘感,却更像是一把钩子,引得台下男人们心头火起,越发想要去探究那面纱下的绝世容颜。随着乐声,她一时抬手,手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时扭腰,纤腰灵活地摆动了起来。当真是肤如凝脂,动如弱风扶柳,其美、其形、其态,真叫小旗官看得目瞪口呆,只以为是广寒宫里的天仙下凡来到了这浊世。 那舞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如疾风骤雨。那女子就在舞台那朵盛开的莲花中央,忘情地舞动起来。旁边的诸位舞女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随着她的主导翩翩舞动。那女子手中挽着长长的粉色披帛,在空中挥舞出各种绚丽的形状,身姿轻盈得好似随时都要乘风飞天而去。 小旗官虽然在地方上也曾花钱碰过窑子里的女人,但那些庸脂俗粉哪里能与眼前这等绝色相比?这下子,他只看那女子柔若无骨的腰肢扭动,便看得浑身燥热,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陈千户在一旁灌了一大口酒,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砸吧着嘴说:“真他娘的带劲啊。这才是真正勾男人魂的女人嘛。想想家里那个整天只知道唠叨的黄脸婆,真是看一眼都让人倒胃口。” 陈千户用胳膊肘撞了撞小旗官,问:“你小子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小旗官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根本没顾上回他的话。陈千户转过头看他一眼,发现这小子双眼直勾勾的,嘴巴微张,就差没当场流下口水了。 陈千户见状,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粗犷笑声很快就隐匿在了大厅里的舞乐声中。台上那名叫绮月的女子舞动如风,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牵动着台下男人们的神经。台下众人皆被这绝美的舞姿折服,发出阵阵惊叹,一时之间,大厅里喝彩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不时有彩帛包裹的缠头往台上扔去。 小旗官在震天的喝彩声中,依稀听见旁边桌上有几个穿着锦袍、像个读书人的恩客,似乎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摇头晃脑地在那里念着什么酸诗。隐约听到什么“瑶台月下”、“倾国倾城”之类文绉绉的词句,小旗官是个大老粗,一句也听不懂。 不过,此时的他心里却在想,今晚这一趟,真他娘的是来值了。能亲眼目睹这等天仙般的美人跳舞,就算是被陈千户坑了,替他出的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千值万值了。 这般如痴如醉地看了半个时辰,一时压轴的舞毕,绮月姑娘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退场。舞台上又换了别的歌姬舞女来继续表演,但珠玉在前,众人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小旗官和陈千户几壶酒下肚,此刻已经喝得醉醺醺、步履虚浮了。 小旗官红着一张脸,大着舌头,喷着酒气凑到陈千户耳边说:“陈、陈千户,要是哪天老子能弄弄绮月姑娘这样极品的女人,那、那真就是当场死了也值了。” 陈千户听了,带着几分醉意和嘲讽嘿嘿一笑,拍着他的脸颊说:“做你小子的春秋大梦去吧。这个绮月,那可是只金丝雀。听说,那些达官贵人单点她去雅间里跳一支舞,都要砸下几百两的银子。咱们今晚这五十两银子,只够在这拥挤的大厅里,远远地看上一场群舞表演罢了。你说,就凭咱们这点微薄的俸禄,这天价的过夜费谁出得起?” 小旗官本来醉眼惺忪的,听到这个数字,一下子酒被吓醒了一半,眼睛都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只是跳支舞就要几、几百两?” 陈千户打了个酒嗝,说:“对啊。”他随手把瘫软在椅子上的小旗官搀扶起来,“别做梦了,该回去了,咱们这桌的茶水点心也吃干净了。” 小旗官任由他扶着,嘴里还在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几百两,我得在锦衣卫干多少年、赚多久才能攒够啊?” 陈千户或许是看在今晚小旗官替他省了那五十两银子的面子上,难得好心地多嘴回答他,说:“这就是京城教坊司的规矩,认钱不认人。你当这玉华楼是一般的青楼呢?这是朝廷教坊司的地盘。在这里头充当官妓服役的,可都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那都是犯了重罪的官员家眷。说起来,这绮月姑娘本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当初她家犯事抄家的案子,还是咱们锦衣卫亲手去查办的呢。你小子也是来得晚,没赶上好时候。不然的话,当初她在咱们锦衣卫的诏狱里过堂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圆了的美梦呢。”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玉华楼。外头依旧是冷风刺骨,两人在街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 当晚,小旗官带着满脑子的绮念和酒意,刚一沾着枕头睡下,就做了一场香艳 无比的美梦。在梦中,那高高在上的美人绮月只穿着那件惹火的薄纱,娇柔无力地侧卧在他那张小榻上,眼神迷离,好似任由他随意施为。小旗官在梦里只觉得血脉贲张,浑身燥热难耐,他如饿虎扑食般一把狠狠按住那美人,在那梦境的温柔乡里享用不尽。 —————————— 玉华楼内。 那惊艳四座的一舞过后,绮月便在专人的护送下,回到了玉华楼后院那间专属于她、布置得极尽奢华典雅的闺房休息。一进房门,贴身侍婢凝香便赶紧迎上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卸去繁复的钗环和妆容,一边伺候她用温水洗漱,一边满眼崇拜地说:“月姑娘今天这支新编的《莲心破》,跳得可真是太好看了!我躲在二楼看下去,那些男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想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跳出这么动人的舞蹈。” 绮月坐在铜镜前,任由凝香为她擦拭着脸颊,眼神却透着无奈:“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再美的人,天天看同一张脸,看同一种舞姿,男人也会觉得腻味。所以,必须要时不时地绞尽脑汁去编一支新舞,弄些新花样出来,才能让他们觉得够新鲜。” 凝香拿起一把牛角梳,轻轻地抚顺她如瀑布般的乌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说:“姑娘这样神仙般的品貌,只可惜就是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事。要不然,以姑娘的才情,就算是做个王妃也是绰绰有余的。” 绮月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出神。她缓缓从头上拔下最后一根固定发髻的金钗,任由青丝散落下来,声音里满是苦涩,说:“命?什么是命?难道任人鱼肉、在这风尘中赔笑就是我的命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原来是前头大厨房的侍女,用食盒端了精心熬煮的夜宵点心来,恭敬地摆放在窗前桌案上后,便退了出去。 侍女走后,绮月没有去碰那些精致的吃食,而是转过头对凝香说:“凝香,你看这桌案上盘中的八宝鸭、芙蓉糕,都是精心炮制而成的珍馐美馔,你觉得它们好吃吗?” 凝香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地点头,诚实地说:“那当然好吃了,这等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也是沾了姑娘的光,我这个做丫鬟的,才偶尔有这些好东西吃。” 绮月幽幽长叹:“是啊,好吃。可凝香,你要是真的一心认了命,那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吃这样的好东西了,我也一样。我苦练舞艺,做了花魁,才有这一处安枕。这世上,多的是那种随波逐流、有命无运的可怜之人。但我也见过,有不甘屈服、借势而上之人。” 她转身走到角落的香炉前,用火折子点起一粒沉水香。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雾在空中飘荡,直到幽远的香气慢慢塞满整个房间。 绮月重新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早已摘下了那层覆面薄纱,那张脸,眉不画而自黛,唇不点而如朱,秀挺琼鼻,娇艳樱口,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动魄。她暗暗对自己说:“我偏不信命。” 16. 第 16 章 凝香服侍绮月梳洗罢,便悄步退了出去。绮月独卧于软榻之上,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头顶的金线纱帐上绣着灼灼桃花,端的是春意盎然、绮靡非常。她望着那纱帐怔怔出神,恍惚间,仿佛又瞧见了从前那个天真娇憨、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那时,她还不叫绮月,而是兵部侍郎傅庭之女、当朝陶贵妃的嫡亲甥女——傅雪薇。 绍宁年间,陶贵妃圣宠优渥。其膝下幼子睿王,与吴淑妃所出之长子肃王,为了那东宫之位的,明争暗斗了十数载。朝堂之上,但凡敢替长子肃王进言之人,皆遭陛下无情贬黜。一时间,朝野上下皆信重睿王,笃定其必将入主东宫。陶氏一族连同姻亲傅家满门,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绍宁三十年暮春,莺啼婉转,柳丝浓绿。傅府的会芳亭四面环水,碧波荡漾。亭中,一名少女与一位妇人相对而坐,案上瓜果清茶一应俱全,微风徐徐拂过,带起阵阵不绝的琴音。这一日正如往常,傅雪薇正在亭中习琴。家中重金聘请的琴师方先生见她指法精妙、悟性绝佳,频频颔首赞道:“雪薇这琴音,已有蔡文姬之遗风。我今生能得你这样一个佳徒,倾囊相授,也不负我这一身技艺了。” 傅雪薇抚罢一曲,起身净手,恭敬地为恩师奉上一盏清茶,谦逊道:“先生谬赞,学生何德何能,怎敢自比文姬?” 方先生原是宫廷女乐师,当初受陶贵妃之托来傅家做西席时,本以为又要应付个骄纵难缠的千金贵女,却不想竟是个既有天赋又肯勤学的好苗子。听闻此言,方先生朗声一笑:“少年人自当心比天高,”说罢,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满目皆是追忆之色,“我少时学琴,天资尚且不如你。那时家师问我志向,我夸下海口,说将来定要登临玉堂,只弹与天子听。家师笑我轻狂,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我问原委,家师答我:‘若存了奉人之心,纵然技巧出神入化,也少了琴中真意。’那时我尚不解,如今却全明白了。所以我把你比作文姬,是期盼你不仅要有文姬之才,更要修得文姬之心。” 傅雪薇端正神色,深深行了一礼:“学生谨受教。” 方先生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叹:“雪薇,我教你已有数年,如今你技艺大成,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学生既已出师,先生便该离去了。左不过这几日,我便去向府上辞行。” 听闻恩师要走,傅雪薇顿时盈盈垂泪。她心中敬极爱极这位老师,哽咽道:“先生何必急着走?我敬慕先生,早已将您视作母亲长辈。雪薇只愿同您学一辈子的琴,钻研曲谱,探讨指法,便是什么都不做,也盼着先生能伴我赏月探花。” 方先生牵起她的手,温柔抚慰道:“傻孩子,你知我生性散漫,素不喜拘束。当初若非你姨母三令五申强请,我断然是不会出宫来这傅家的,大约早就游历四方去了。你盼我相伴,我却向往那寄情山水的日子,你又怎能为了一己之愿,便折了我的志向呢?况且你如今青出于蓝,我此时不收拾包袱连夜逃走,更待何时?” 见少女仍是神色哀戚,方先生故意打趣起来:“你若真备了什么厚重的辞别之礼,倒是尽早拿出来,我也好一并打包带走。” 傅雪薇被先生逗得破涕为笑:“先生名士风流,还会贪图我这点子东西?” 师生二人又叙了会闲话,今日功课已毕,方先生便先行离去。贴身使女敛秋这才笑着迎上前:“姑娘也乏了吧?咱们回房歇息去吧。” 傅雪薇娇俏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轻哼道:“我看是你自己犯困想睡觉了,我才不睡呢。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你就又打起哈欠来了。” 敛秋委屈地抱怨:“姑娘和方先生一弹起琴来便没完没了,足足一个时辰,奴婢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傅雪薇凑过去作势要揪她的耳朵:“哪里长茧子了?快让我瞧瞧!” 敛秋连声求饶:“哎呦我的好姑娘,别揪别揪!” 傅雪薇顺势松开手,娇哼道:“反正我这会子绝不去睡觉。哎,不如去花园荡秋千吧。” 敛秋只得应和:“好呀,”转念又促狭道,“姑娘往常也没见这么爱荡秋千,也不知这心思是为了谁。反正早晚都要嫁到萧府去,到时候自然有少将军天天给您推秋千,也就不用来磨着奴婢了。” 傅雪薇瞬间红了脸,索性不理她,提着裙裾快步向前走去,敛秋在后头笑嘻嘻地跟上。 满园春色关不住,百花吐芳,彩蝶翻飞。傅雪薇赏了一会儿花,扑了一阵儿蝶,最后娇喘微微地坐上了秋千。春风拂过,吹起她飘逸的粉色裙裾。少年不知愁滋味,耳畔唯有清风与使女的欢声笑语。秋千越荡越高,她目光越过傅府高高的青色墙头,看到了更广阔的蓝天。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方先生今日的教诲,雪薇此生定不相忘。 正顽闹着,奶妈妈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经过花园见傅雪薇高高飞起,三两步赶上前来,嗔怪道:“哎呦,我的好姑娘,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秋千荡得这样高,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敛秋,你也不知道劝着点儿。” 敛秋瘪起嘴委屈道:“妈妈不知,我方才推得低了,姑娘还不高兴呢。” 傅雪薇轻巧地用脚尖点地,停住秋千,笑盈盈地迎上前:“好啦妈妈,别念叨了。您这手里提的可是什么好吃的?” 奶妈妈将食盒举高了些,笑道:“贵妃娘娘又赏东西了,我方才在院子里找不见姑娘,怕你玩饿了,这才巴巴地送来。” 傅雪薇点点头:“快打开让我瞧瞧。” 奶妈妈掀开食盒,里头卧着一碟精致的枣泥 糕和一碟黄澄澄的酥油卷。傅雪薇眉眼一弯:“还是姨母疼我,尽挑我爱吃的。” 奶妈妈慈爱地笑道:“好姑娘,快下来净净手,随我去吃吧。” 傅雪薇随奶妈妈回了院子,刚咽下一块枣泥糕,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奶妈妈闻声出去打探,片刻后满脸疑惑地回来禀报:“姑娘,贵妃娘娘忽传了口谕,宣夫人即刻进宫。” 雪薇微愣:“没叫我一同去吗?” “没有。夫人已经更衣去了。”奶妈妈摇着头,很是不解,“当真是一桩怪事。不过一个时辰前才刚赏了糕点,这会子怎么又急慌慌地宣夫人进宫?方才赏东西时怎的不一并把口谕带了来?” 雪薇倒毫不在意,顺手又拈起一块酥油卷送入口中,含糊道:“左不过是姨母有什么体己话要同母亲说,方才忘了,这会子才想起来罢了。” 奶妈妈见她一块接一块地吃,连忙阻拦:“行了我的小祖宗,吃这几块垫垫也就是了,再吃该用不下晚膳了。你虽已许了人家,那少将军眼里也只有你,可这体态形容总得顾忌着些。在自家府里怎么随性都由着你,日后出了阁可不能再这般没规矩了。” 傅雪薇瞬间羞红了脸,又羞又恼地跺脚:“妈妈浑说什么呢。” 奶妈妈乐了,打趣道:“姑娘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还说错了不成?你是我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我难道不盼着你好?” 雪薇红着脸又咬了一口糕,反唇相讥:“妈妈如今倒比我亲娘还啰嗦些。等娘回来了,看我不去告你的刁状。” 奶妈妈索性一把将食盒收走:“随姑娘去告,我可提醒姑娘一句,睿王殿下早早下了帖子,过几日要在承山开宴,咱们府上是必定要去的。到时候少将军也在,姑娘这会子若是吃胖了,可怎么去见心上人呐?” 听闻过几日便能见到萧信,雪薇不由得怔了神,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嘴硬道:“他才不会呢。妈妈与其在这里啰嗦,不如赶紧去给我挑两身新做的衣裳,我也好留着宴上穿。” 奶妈妈一拍大腿:“哎呦,是了是了。我倒把这等要紧事给忘了,这就去挑。敛秋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提点我一句。”她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自顾自地念叨,“前几日缀锦阁刚送来的那几套新花色,姑娘还没上过身呢,这回穿去正合适。” 看着奶妈妈絮絮叨叨进了内室,雪薇嫣然一笑,又悄悄掀开食盒盖子,偷拿了一块糕放进嘴里。 消磨了一日,又至暮春的夜晚,空气中暗香浮动。奶妈妈挑好了赴宴的衣裳,又急急忙忙去外院训教那些手脚惫懒的小丫头。傅雪薇就这般安然无忧地度过了她人生中的前十六载。 可是,就在这一天,她没有等回入宫的母亲,也没有见到本该下衙归家的父亲。 17. 第 17 章 傅雪薇等来的,是一群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那些人身着令人胆寒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活脱脱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阎罗恶鬼。 雪薇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敛秋、奶妈妈,还有尚未及辞行的方先生,像牲口一样被粗暴地拖曳到院中,捆作一团。丫鬟们绝望的哭喊求饶声、瓷器碎裂声、绣春刀出鞘的铮铮声,将她团团困住。一个企图翻墙逃命的小厮,被锦衣卫一刀贯穿胸膛,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傅府洁墙垣上。那狰狞的惨叫声,几乎刺破雪薇的耳膜。 她神魂出窍,只当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惊梦。 她最珍爱的焦尾琴,被锦衣卫掷裂于地,奶妈妈为了护住那把琴,被绣春刀一刀穿心。琴弦崩断,鲜血瞬间染红了满地落花。 方先生那双抚弄了一辈子琴弦、保养得宜的手,被踩进泥水里,骨骼碎裂,露出森森白骨。 地狱中的阎罗恶鬼正狞笑着追魂索命,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伸向了她。 “睿王弑君谋反,祸乱朝纲。奉谕,羁押睿王及陶妃一党。傅氏满门,皆为附逆,难逃其咎。今抄家问罪,以正视听!” 不多时,傅雪薇便被粗暴地拖上囚车,押解至北镇抚司。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强烈的刺激着雪薇,她终于伏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从这巨大的梦魇中惊醒,绝望地哭喊:“敛秋,奶妈妈,方先生,爹,娘,你们在哪里?” 没有回应。诏狱里回荡着的,只有哀切的哭泣。 她被单独关押在狱底一间逼仄的小牢房里。四壁污浊不堪,黑色的陈年污垢与暗红色的斑驳血迹交织,裹挟着刺鼻的发霉气息,直直冲入鼻腔。角落里只有一卷散发着恶臭的破草席。她胃里一阵痉挛,再次干呕起来。曾经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此刻只能双手抱膝,瑟缩在潮湿的茅草堆里,哀哀地饮泣。 忽然,穿着青皂靴的脚踏在牢门外的污水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外头本就昏暗的火光,色眯眯的三角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少女:“哟,这不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才女,傅姑娘吗?” 见有人来,雪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向铁门,抓住栏杆哀求:“我姨母与表兄绝不可能谋反,我要见陛下。” 那人狠狠啐了一口,嗤笑道:“你要见哪个陛下?” 来人是一名锦衣卫百户,生得满脸横肉,形容猥琐。雪薇虽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哭求:“我爹爹是兵部侍郎傅大人。求求这位军爷,帮我给他传个口信,让我爹去宫中陈情,傅家愿以重金相谢。” 那百户大笑出声,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青皂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雪薇洁白的裙摆上,留下一个漆黑的泥印:“傅姑娘,你怕是还做梦呢?你那兵部侍郎的爹爹,早就人头落地了。你娘跟陶贵妃,也一人一条三尺白绫,结伴去了地下。你倒教教我,让我上哪儿去给你传信呐?” 雪薇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爹爹没有死,娘也没有死,姨母也没有死,爹爹今早上衙前,还嘱咐我说今日会早些回来陪我。娘午间还同我一道用了膳,姨母下午还特意赏了糕点,怎么会呢?” 那百户失去耐性,狠狠一脚将她踹翻。雪薇扑倒在肮脏的泥水里,只觉喉头发甜,一口血气涌上心头。 “好叫你做个明白鬼。先帝已经驾崩了。如今宫里是肃王殿下掌权。殿下有谕,傅家男丁一律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充妓。”百户居高临下地逼近,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幽香,“傅姑娘,说起来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女人,像你这般水灵的绝色倒是生平罕见。就这么送到教坊司,实在暴殄天物。不如今日就先成全了哥哥,让哥哥在这里好好快活快活。” 百户粗糙的大手将雪薇按在发臭的茅草堆上,迫不及待地去撕扯她的衣裳。雪薇拼死挣扎,手脚并用,那百户恼羞成怒,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还真当自己是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呢?往日里,兄弟们连给你傅家提鞋都不配,可谁让你命不好,进了这阎王殿。要怪,就去怪你好姨母、好表兄吧。” 雪薇粉色裙裾如同落花凋零。她眼冒金星,双颊高高肿起,绝望地不断踢蹬,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她哭喊着那个无数次在嘴边心头出现的名字:“滚开,你滚开,萧信是我的未婚夫婿,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你给我滚啊!” “哈,扯大旗吓唬谁呢?”百户冷笑连连,手下动作越发粗暴。他轻易压住雪薇的双腿,一把撕开她的中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极尽嘲讽道 ,“你以为这是寻常的小事,还能通融?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萧家难道也活腻歪了敢来沾你这块腥?你那位少将军,他铁定不要你了。傅姑娘,你就乖乖从了我吧。好歹在这诏狱里,哥哥还能照应你几分。你若再不识抬举,休怪老子不知怜香惜玉,打得你遍体鳞伤,可就坏了这副好皮囊了不是?” 傅雪薇发了狠,拼尽全身力气,张开嘴死死咬住那百户探向她胸口的手腕,直到口腔中充满浓烈的血腥味。 “啊,给脸不要脸的贱人。”百户痛呼出声,一脚踹开雪薇,望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正欲继续施暴,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腰牌撞击的脆响。 “百户大人,教坊司的教司太监来提人了,魏大人命您即刻将傅家女眷押解出去点卯交接。” 百户的动作猛地一顿,极度不甘心地咒骂了一句粗话。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凌乱的飞鱼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在泥水里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傅雪薇,笑道:“算你今日走运。不过,等你进了那教坊司,多的是比这诏狱更生不如死的手段等着你。” 那一晚,傅雪薇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锦衣卫拖出北镇抚司的。她和府里残存的女眷们,像牲口一样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在风雨中跌跌撞撞,被押送进了那座雕梁画栋、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勾栏炼狱,玉华楼。 踏入那扇朱红大门的一刻,靡靡的丝竹管弦、女人逢迎做作的浪荡调笑,与男人放肆浑浊的淫词艳曲交织在一起,如同漫天罗网,将她彻底笼罩。 管事的教司太监捏着兰花指,尖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冷冷地宣告:“从今往后,你没有姓氏。赐名,绮月。” 自此,这世上再无兵部侍郎的掌上明珠傅雪薇。 窗外夜风呼啸,吹卷着过往的尘烟。眼前依旧是那顶刺目的桃花帐。 绮月缓缓回神,眼角滑落数滴清泪,少年时的琴音花海,傅府的漫天血光,北镇抚司里阴冷的刀鞘,锦衣卫百户那令人作呕的狞笑,以及这玉华楼里日复一日的逢场作戏与欢笑逢迎,这一切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场她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红尘欲海之中,她就如同一叶孤舟,恍然无依,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也终于没有等来那个两情相许,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少年郎君。 18. 第 18 章 夜色昏昏,乌云蔽月。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前两头石狮子隐在暗影里,行人来往匆匆,只怕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了晦气。北镇抚司镇抚使魏济拒了下属相邀,他向来如此不合群,对别人指摘议论毫不在意。一路走出衙门,他身上那件飞鱼服已有些凌乱,下摆处还溅了几点刚从诏狱刑房里带出来的、尚未干涸的血珠。 魏济正想着今天审的这桩案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正欲下台阶,余光忽地瞥见右侧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褐色直裰,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昏黄的灯晕打在那人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恭顺,丝毫不露风雨。 是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府上的大管家,老余。 魏济心头一突,快步走下石阶,抱拳颔首:“余叔,夜这般深了,您怎的亲自在此外头立着?” 老余上前一步,将提灯微微抬高了些,照亮了魏济脚下的路,布满老茧的脸上扯出一抹客气的笑意:“魏大人辛苦。主人家还未歇下,命老奴来此迎一迎大人。” “指挥使大人找我?”魏济眼神微凝。 老余点了点头,附耳与他低声道:“主人吩咐,有一桩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须得连夜同魏大人交待。马车就在巷口,大人请。” 魏济不再多言,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往后一拨,大步跟着老余走向巷口。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暗处,连拉车的马套了嚼子,未发出一丝声响。魏济掀帘而入,老余随后坐上车辕,扬鞭轻挥,倏忽而去。 车厢内未点灯,魏济端坐如钟,双手按在膝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安听澜向来行事莫测,这般深夜急召,且派了最心腹的老余亲自来接,定是出了极大的变故。 两刻钟后,马车自指挥使府邸的偏门驶入。 与北镇抚司那化不开的冷煞之气不同,安府内布置得极尽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老余在前方引路,步履轻捷,一言不发。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耳畔渐渐传来了泠泠的水声。 “大人就在水榭里,魏大人自己进去罢。”老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侯于一旁。 魏济抬眼望去。 前方的临水阁子四面敞着槅扇,夜风穿堂而过。檐下挂着几盏素面琉璃灯,将那一处照得亮如白昼。 安听澜背对着他,正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他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道袍,鸦青色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夜风吹拂,宽大的衣袖随风翻飞,若不知其身份,单看这背影,宛如哪位不问世事的终南山清修名士。 魏济放轻了脚步,踏上九曲木桥,行至水榭中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道:“属下魏济,参见指挥使大人。” 安听澜没有回头。他刚用过晚膳,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残茶。他左手端着个青花瓷的小碗,右手捏起几粒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水榭下的池子里抛洒。 鱼食入水,原本平静的池面瞬间沸腾。数十尾锦鲤翻涌而上,互相挤撞抢食,水花溅起半尺来高,甚至有几尾红白相间的胖鱼被挤得跃出了水面。 安听澜看着水面上的动静,静听涟漪之声。半响,他将手中的瓷碗递给身旁伺候的侍女,拿过一方湿帕,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擦拭干净,这才转过身来。 “你来了。”安听澜随手将帕子扔进铜盆里,目光落在魏济身上,“起来说话。” “谢大人。”魏济站起身,微微垂首。 安听澜走到小几旁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道:“我这边有一桩要紧事,思来想去,非你不可。” 魏济神色一肃,抱拳道:“请大人吩咐。” 安听澜目光如静水流深:“寒州之事,为朝野所瞩目,萧信未得调令,自家筹措了一批粮草,昨日已秘密出京,一路往北,押送往寒州大营。” 魏济眉头微皱。寒州乃北境重镇,将军府往那边运粮是常理,虽无调令,也非大事,他不解这其中有何玄机,只屏息静听。 “我要你即刻点齐人马,换上便装出京,追上他们往寒州去的车队。”安听澜放下茶盏,下了“把这批粮,给我劫下来。” 魏济心中惊讶,这才直视安听澜,思索这位简在帝心的指挥使到底什么意思。 劫粮?且不说将军府押粮的定是精锐之士,这般行径一旦败露,于他安指挥使又有何益? “大人,”魏济迟疑了一瞬,斟酌着开口,“将军府的护卫绝非等闲,咱们就算做得再干净,也难免不留痕迹。退一步讲,只怕就算是劫了他家这批粮,按大康律,萧府未必有什么罪过,反而是我们容易惹火烧身。” 安听澜听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魏济却知他此刻已经极是不悦了。 “谁说我要定他们的罪了?”安听澜站起身,走到魏济面前,幽深的眸子盯着他,“你可知寒州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魏济答道:“寒州苦寒,今年收成又不好,战事频仍,边关将士日子难过。” “不止是难过。”安听澜冷声道,“萧信仗着手握虎襄军,在寒州拥兵自重;而宫里派去的寒州守备裘温,是个贪得无厌的阉党。萧信要养兵,裘温要敛财,这两拨人为了争夺寒州那点屯田粮食,早就水火不容。这批粮,是将军府给萧信救急的。” 安听澜面色冷沉,继续道:“我不求你把粮全烧了,哪怕只是在路上拖得他们几时,也是好的。这边你拖一时,寒州那边,萧信的虎襄军与那帮阉狗,就会因为断了粮草越发闹得不可开交,只要他们饿极了,自己就会咬起来,这样的热闹岂不好看?” 安听澜逼近半步,阴恻恻道:“所以我派你去。即刻出京,截住车队 。如果在交手时,能顺手拿他将军府几个人,严加审问,那就更好了。若有人开口,签字画押送回京城,罪状不就有了。” 魏济心跳如鼓,拳心出汗,安听澜这是要借粮草之事,彻底挑起边军与宦官的内斗,借刀杀人。此计不可谓不毒。 但此举牵连太广,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动荡,寒州百姓又将如何?魏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道:“安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宫中那边,” 话音未落,水榭内鸦雀无声,一丝风声也不闻。 安听澜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济。 “予泽,我是陛下的刀。”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魏济:“你,就是我的刀。” 安听澜轻抚袍袖:“做刀的,只需要够锋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又问这么多做什么?” 魏济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属下无状,求大人恕罪。” 纱幔为风所吹起,水波悠悠,安听澜如常一笑,说:“抬起头来。” 魏济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对方。 “当初在澄州,我为人追杀,就要埋骨荒野,是你从死人堆里救了我,”安听澜缓缓说道,“我提拔你入京,一路做到这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一则,是因为这救命之恩;二则,也是你这几年办差狠辣,确实是有才干。” 安听澜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要记住。锦衣卫这个地方,是修罗场。这里,只有不开口的血刃,才能活得长久。你,明白吗?” 魏济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神色坚毅:“属下明白,无论指挥使大人要属下做什么,属下都不闻不问,只管去做,哪怕刀山火海,亦当如是。” 安听澜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温和:“就是如此。去吧,手脚干净些。” “属下遵命。”魏济行礼,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水榭,转眼便消失在曲径之中。 直到魏济的背影彻底不见,一直守在回廊暗处的老余才提着风灯走上前来。 老余走到小几旁,将那盏残茶撤下,低声说道:“主人,老奴斗胆。我看这魏大人平素,虽有几分悍勇机警,但到底还是少些历练,遇事总稳不住心性。” 安听澜端起新换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叶,水汽氤氲了他俊美的面容。他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锦衣卫中几个同知总是不服气,魏济年纪资历皆在他们之下,我为何最重用他,却不知,鱼要争食,况且人呢?人人相争,则人人卖命。老余,他是一把趁手的刀,只是年轻,遇事爱问个好歹,些许任侠豪气,非要分出个黑白对错来。也就是在我这里,” 他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道:“且容他的情吧。” 19. 第 19 章 黄沙漫天,官道上商队络绎不绝。 萧家九公子萧修,与将军府管事赵闻一行人护送粮草往寒州去,一路晓行夜宿,出了月余,眼看着再过几日便要进入与寒州接壤的乾州地界。 越是临近,萧修心底的弦便绷得越紧。果不其然,这日刚过一处隘口,便遇上了一群行迹诡秘的人拦了上来。好在他们一行人灵活,又早有防备,借着地势周旋,倒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这波拦截。 夜里安营扎寨时,萧修在火堆旁拨弄着枯枝,火光映照在他年轻面庞上,他一袭玄色劲装,因连日奔波,下颌处已生出一点青茬。萧修想起了临行前秦意眠的郑重嘱托,心中有了一计,便唤了赵闻过来商议。 “赵管事,这一路遇上的探子越来越密,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萧修把温好的酒递给赵闻,“大嫂嫂临行前嘱咐过,粮草万不可有失。你且照样领着粮草,从大路去寒州。我带着装了石头的空粮车,往小路绕行,借以迷惑暗中之人。” 赵闻刚接过酒,闻言唬了一跳,忙不迭摆手:“九公子,这如何使得,若是您有个万一,小人回去如何交代?” “如今这局面,除了兵分两路,你我还有更好的法子么?”萧修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将门子弟的果决坚毅,赵闻这么一看,才发现这位九公子和将军真的很像。 “我会机警些的,只要引开他们,你便能顺利过境。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萧修如是说道。 赵闻知他心意已决,且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只得应下,连夜带着马车分道而行。 萧修这边带着伪装的空车绕行。果然,尾随之人大部分咬着萧修的队伍不放。 这日傍晚,暮色昏昏。 萧修等人行至一处荒野密林,那些暗中潜伏的影子终于图穷匕见,他抽出长剑,带着护卫与来人死命缠斗。 护卫一个个倒下,萧修挥剑格挡,体力不支,后膝窝被人重踹,他反手以剑支地,摇摇欲坠。 领头的黑衣人挥了挥手,几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刀劈开粮车的木板。里面装满石头杂草的麻袋滚落出来。 “石头?”一名黑衣人仔细查看,“中计了,粮草不在这里。” 领头之人紧盯萧修,道:“粮虽然没跟上,但抓了这些人,这趟差事也不算白跑,拿下他。” 刀光剑影中,萧修终是因寡不敌众,身中数招,不幸被俘,在一阵剧痛中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身上火辣辣的。 是一处暗牢。 萧修被绑在刑架上,高高吊起。 魏济坐在几步开外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浸水的牛皮鞭,打量萧家人,粮食虽跟丢了,但好歹抓了几个将军府的硬骨头,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萧九公子,”魏济按安听澜吩咐的话审问,“你若肯痛快交代,也免得受这些皮肉之苦。说吧,粮草去哪儿了?” 萧修吐出血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乾州。” 魏济起身,手腕一抖,牛皮鞭狠狠抽在萧修胸前。又打了几十鞭,萧修身上皮肉翻卷。 魏济沉声问道:“将军府此番是不是打着运粮的幌子,与寒州的边军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萧修昏沉的大脑猛地一清,他听出了对方这是要屈打成招,往将军府头上扣一顶“勾结边军、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咬紧牙关,硬是一个字也不说。 “不开口?”魏济将鞭子扔给手下,“继续打,留一口气就行。” 两名手下上前,一人拿鞭,一人端盐水。 鞭子如雨点落下,萧修视线被额头上流下的鲜血完全模糊,耳边只剩鞭声。自己如今落入暗牢,也不知赵闻那头是否已将粮草顺利送达寒州。只要粮草到了,边军将士便有喘息之机,他受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还有,大嫂嫂。 那血色渐渐晕染开来,颜色由暗红转为鲜亮,化作了漫天的红帷幔与喜庆的红彩结。 萧修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抽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红飞翠舞的将军府。 那是永嘉元年,大哥哥娶亲的日子。将军府前院的戏台上正唱着热闹的吉庆戏,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震天。 那年的萧修才十一二岁,生得眉如墨画、十分清秀。母亲早早带着他往将军府的正堂去,他身上穿着一件簇新暗纹红锦袍,头上扎着总角,用红色的丝带绑着。他伸手去扯,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今日是你大哥哥娶亲的正日子,不可顽皮,站好。”萧修站直了身子,好奇地东张西望,瞧见廊檐下挂满的红灯笼,只觉得新奇又好玩。 可到了迎亲的时辰,本该穿戴整齐去迎亲的大哥哥,竟迟迟不见踪影。大伯父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吓得底下的仆妇丫鬟们大气也不敢出。大祖母拄着拐杖在厅中焦急踱步,派出去找的人却还没个消息。眼看着吉时将过,若无人去迎亲,脸面都要丢尽了。大祖母左看右看,族里几个同辈的兄弟,或是已经成了婚不合规矩,或是年纪大了需要避嫌,看来看去,挑了才十一二岁的萧修去迎亲。 年幼的萧修只以为自己是来大哥哥家凑热闹玩的,没想到还能戴上红花,坐上高头大马,替大哥哥去接新娘子。他骑在马上,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头,看着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觉得威风极了,心里也不禁好奇起来:新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呢? 他就这么像过家家似的,迎了亲,被众人前簇后拥着走完了繁复的礼仪。待新娘子被送入了洞房,几个族兄弟笑着跑过来,一把将萧修拉了出去:“九弟,你的差事办完了,跟我们去前院吃糖去。” 萧修被拉到前院,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他接回来的新娘子。她到底长什么样呢?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大哥哥又不在,她会不会害怕? 他趁着人不注意,悄悄溜到了洞房的窗外,踮起脚尖,顺着窗缝往里看。 屋内红烛高烧,照得一室锦绣。拔步床的床沿上,端正地坐着一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萧修看着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心里觉得有些可怜。明明刚刚这里还有很多人,很热闹的,怎么让她一个人待着呢。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见屋里迟迟没人同她说话,也没人来挑盖头,便自己抬起手,将那红盖头轻轻掀了起来。 萧修看得 眼睛都睁大了,新娘子头戴华丽的珠翠凤冠,几缕流苏垂在她光洁的额前,她的眼睛比红烛还明亮。萧修心想,难怪大家都说新娘子好看,她长得真好看。 秦意眠掀开盖头,环顾四周,才发现屋里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她微微蹙眉,正欲起身,却又想起了出嫁前被千叮咛万嘱咐的规矩,洞房夜新妇是不能乱动、不能随意下地的。她只得又端正地坐了回去。 正当她垂眸发呆时,忽见窗外探头探脑地闪过一抹红色。她仔细一看,是个穿着红锦袍的小小少年,头上还扎着总角。她立刻认出,这便是今日替她夫君与她行礼的那个小叔子,不由得抿唇,露出了一个清浅温柔的笑意。 萧修见大嫂嫂冲自己笑,胆子登时便大了起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看了看床榻上撒着的桂圆、花生、莲子等喜果,声音清脆地问:“新娘子,你就是我的大嫂嫂吗?你饿不饿?” 秦意眠看着这个萧信的弟弟,轻轻摇了摇头,柔和道:“我不饿。是你饿了吧?快吃吧。” 萧修抓起一把花生果子就剥着吃了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又觉得一个人吃不太好意思,便又剥了几颗,捧了一把果仁递到秦意眠面前,说:“大嫂嫂,你也吃,很甜的。” 秦意眠吃了几粒,眸光温柔地看着他,好奇问道:“你是谁呀?” 萧修连忙放下果子,退后一步,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揖礼,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是大哥哥的九弟弟,我叫萧修。” “原来是九弟呀。”秦意眠被他故作老成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语盈盈道,“天色不早了,九弟快回去吧,免得家人寻不到你,该着急担心了。” 萧修点头,说:“大嫂嫂,我走了。”把手里的花生喜果整齐地码放在她身旁的床沿上,转身正要走,却不知怎么的,衣角勾到了那放在一旁的红盖头。 “哎呀,”红盖头掉在地上,还不偏不倚地被他踩上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萧修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盖头捡了起来,用袖子去擦上面的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 “大嫂嫂,对不起,被我踩脏了。”萧修捧着盖头,满脸愧疚地看着秦意眠。 秦意眠轻声道:“没关系,放在那儿吧。” 但萧修是个很执拗的孩子。他觉得把新娘子的盖头弄脏了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他将红盖头折了两下,一把塞进自己的怀里。 “不行,大嫂嫂,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九弟,不必,”秦意眠微微一怔,萧修已经一溜烟地跑出了房门,消失在夜色里了。 —————— 又一盆冰冷的盐水兜头泼下,红花、红烛、她的红盖头倏忽都不见了。 暗牢中的的火把在冷风中忽明忽暗。萧修努力睁开眼睛,盐水蛰着皮肉,痛入骨髓,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坚韧。 “小子,醒了就赶紧招,萧信到底有什么勾当,是不是收买边军,拥兵自重?”眼前人还在逼问。 萧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嫂嫂,你放心。不论如何,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20. 第 20 章 赵闻往寒州赶的路上,心里始终悬着九公子那头的事,得了消息后让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送信给秦意眠。 信中言明,他们一行人行至乾州地界,遭遇了一伙人士的伏击。来人路数绝非寻常蟊贼,进退有度。九公子萧修为了掩护粮草突围,与赵闻兵分两路,以自身为饵引开追兵,不幸被俘。赵闻在信末说道,看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与所用刀兵,十有八九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犬。 锦衣卫?秦意眠只觉心头一阵突突地跳。将军府向来在边关驻守,从不涉足京中那些翻云覆雨的党争,安听澜这头噬人的恶狼,为何会突然将獠牙对准了将军府?可不管原因为何,萧修被抓,性命悬于一线,她心焦如焚,绝不能坐以待毙。 踱步半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萧信远在漠北,太夫人指望不上,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若她乱了阵脚,九弟便真没了指望。 锦衣卫抓人,只看指挥使安听澜的心意。安听澜这个人她早有耳闻,手段狠辣,软硬不吃,唯独一点,此人是皇帝的心腹,极会揣摩圣心。这样的人最看重的不是人情,是利益。 她闭上眼睛,脑中静思。这些日子京中宴席不断,那些命妇们表面上谈论着珠翠脂粉,实则句句皆是朝堂风向,秦意眠在各府茶会、赏花宴上,常听几家高品官眷压低声音私下议论。听说陛下对户部与粮道的亏空颇多不满,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正受命清查官吏贪腐倒卖粮饷一案,急需一道能扯破文官集团脸面的突破口。 秦意眠神思一定,快步走向萧信的书房。书房的角落里有一处暗格,她拨开机扩,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躺着几本账册和数封往来书信。这是两年前,萧信带人巡查边镇时,无意中截获的,信中所指,户部右侍郎兼总督粮储刘桓,勾结北方粮道与当地大商,借陈粮霉变损耗之名,暗中核销官粮,随后转手倒卖给关外商户,谋取暴利。 当初萧信截获此物,却并未上呈御前。一来,大康朝重文轻武,武将若是贸然上疏攻讦文臣大员,极易被御史台群起而攻之,惹一身腥臊;二来,萧信手里只有这半截证据,没有捉到活口,呈上去也容易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是蓄意构陷。故而这东西便一直压在箱底。 如今,这东西却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她将账册与信件妥帖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入袖袋之中,回房换了一身石青色遍地金妆花褙子。 “备车。”她推开房门,对候在廊下的婆子吩咐,“去锦衣卫指挥使府邸。” —————— 安府的门庭比寻常的公侯伯府还要威严几分,看门的都不语不笑,不像别家,或还坐在门槛上歇歇,扯些闲篇。 安夫人是个年近三十的妇人,体态丰丽,穿着一件大红地缕金牡丹纹的通袖袄,满头的珠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微晃动。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府的主母,她这几年来见惯了各路登门求情、送礼、攀交情的官眷,应付起这些事来早已是炉火纯青。 正厅之内,安夫人应付着来客。 “萧夫人尝尝这茶,这是今年新贡的武夷龙团,我家老爷前日才得的。”安夫人端着盖碗,笑得滴水不漏,“夫人今日登门,实在是不巧,我家老爷公务在身,还没归家呢,这锦衣卫的差事您也知道,那是没日没夜的,也不知今夜还回不回来。” 打了半天太极,秦意眠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放凉了,不动声色地听着安夫人说话,道:“安夫人客气了。既然安大人不在,妾身便在此等候便是。我家九弟年幼,如今下落不明,妾身心中实在焦急,还望安夫人体谅。” “哎呦,这可怎么使得。”安夫人放下茶盏,面露难色,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这天色已晚,若是耽误了萧夫人回府,倒是我们安家的不是了。外头的事,我实在是不知道,不然怎么也要帮帮夫人。不如夫人先请回,待老爷回府,我定将夫人的意思转达。” 秦意眠并没有起身,她的眼角余光看见正厅外的穿堂处,几个穿着翠绿色比甲的丫鬟正端着精致的红漆食盒,往偏院的方向走去。若只是安夫人一人用膳,断不需要这般多的菜式,且那那香味闻着,倒像是近日来京中武官颇爱的炙鹿肉。 秦意眠心中瞬间明了。安听澜已经回来了,只是在避着她。 她缓缓站起身来:“既然安夫人说安大人未归,那妾身更不便在此叨扰夫人清净了。”她一边说,一边向盈月盈袖使眼色,盈月盈袖会意,往她身前挪动脚步。 安夫人刚要松一口气,却见秦意眠突然转身,避开了引路的仆妇,径直朝着刚才那些丫鬟走去的偏院回廊快步走去。 “哎,萧夫人,那是后院,您不能乱走。”安夫人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追了出去。盈月盈袖及时拦住了安家的仆妇。 秦意眠的步履极快,任凭身后的安夫人如何呼喊阻拦,她只作未闻。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前方厅中槅扇大开着。 安听澜一身玉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的圆桌前,正吃着一块炙鹿肉。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秦意眠跨进门槛,直截了当问道:“指挥使大人,何故抓我家九弟?” 安听澜看向这位萧信的女人,神色间却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慢条斯理地拿过丝帕擦了擦唇角,身子往后靠去,“没头没尾的,夫人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此时,安夫人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见秦意眠已经与自家老爷对峙上了,顿时脸色铁青,上前便要去拽秦意眠的手臂:“萧夫人,您这也太无礼了,这是我家老爷用膳的地方,岂容你随意闯入?来人,送客。” 安听澜冷冷地扫了安夫人一眼,安夫人知道他恼了自己让秦氏闯了进来,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退到一旁站着,再不敢多言。 秦意眠没有在意他们夫妻间的眉眼官司,她福了一礼道:“妾身乃是昭远将军萧信之妻。今日冒昧登门,大人日理万机,或许不识得妾身,但将军府的名号,大人想必不陌生。” “哦,原来是萧夫人。”安听澜修长的手指叩击着桌面,戏谑道:“萧将军戍边有功,我自然久仰。只是夫人这般气势汹汹地来要人,倒是令我费解。”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这京畿之外,除了锦衣卫,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在乾州地界劫下我们将军府的人?难道不是锦衣卫的人抓了我家九弟吗?” “萧夫人,锦衣卫这北镇抚司的大门,每日进进出出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手下缇骑四出,抓的都是触犯大康律例的乱臣贼子。夫人既然说你家九弟被我锦衣卫抓了,那我倒要问问,你家九弟,是犯了什么罪过,值得我镇抚司出手?”安听澜好整以暇,目光却冷如利箭。 秦意眠心中十分害怕,却还是毫不退让,掷地有声道:“我家九弟犯的,是有公无私、舍家护国之罪。” 安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秦意眠,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这般大放厥词。 安听澜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他收敛了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紧盯着秦意眠,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具柔弱躯壳。女人一身青色衣装,脸上无深闺妇人的怯懦,反而显出一股韧劲。 “你们都退下。”安听澜示意左右。 安夫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片刻,连忙带着一众下人出去。 厅内只剩下安听澜与秦意眠二人。 安听澜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他一步步走到秦意眠面前,露出真面目:“萧夫人,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们萧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 秦意眠没有后退半步,她直视着安听澜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渊中找出一丝端倪:“锦衣卫行事,历来是无功不起早。我夫君常年镇守边关,自问从未干涉过京中的利益。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我们将军府,莫非,安指挥使与我家有旧怨?” 安听澜闻言,竟是抚掌低笑起来。 “冰雪聪明。萧信那厮,倒是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通透的夫人。”安听澜敛去笑意,眼神森寒,“正是如此。至于是什么旧怨,我可没时间和你啰嗦,你且回去问问你夫君,当年在澄州,萧家做过什么好事。门在后面,不送。” 他转身就要回到桌前。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寻常的官眷,此刻早已吓得腿软或是知难而退了。但秦意眠深知,她不能退。 “大人且慢。”秦意眠从袖中摸出那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妾身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要想从北镇抚司的阎王殿里要人,那比登天还难。若是手里没有一点能入得了大人法眼的筹码,妾身今日,也不敢擅登安指挥使的大门。” 安听澜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包油纸上,眼中燃起一点兴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意眠:“哦?看来萧夫人今日是有备而来。且让我看看你这筹码的分量。” 秦意眠将油纸包放在紫檀木桌上,露出里面几本泛黄的账册和几封带着私印的书信。 “这是户部刘桓倒卖官粮的证据。里头有账目往来、私印信笺,甚至还有他们暗中分赃的契约。这件东西,不知道对指挥使大人,有没有用?” 安听澜神色一变,拿起其中一本账册,只翻看了几页,顿时兴趣盎然起来。朝廷近期查核粮亏,这刘桓的座师是庞首辅,背后的水极深,锦衣卫抓了几个小鱼小虾,正愁没有突破口。若此物为真,那些在朝堂上自命清高、处处与锦衣卫作对的文臣集团,也许脸面就要不保了。 他将账册合上,看向秦意眠,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问道:“萧夫人,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锦衣卫眼下正在查这桩案子?” 秦意眠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京中官眷往来频繁,各家府邸的宴席一场接着一场。席间妇人们聚在一起,难免东家 长西家短。妾身不过是比旁人多长了半个耳朵,多留意了几句罢了。” “好个多长了半个耳朵。”安听澜冷哼一声,将那几封书信也拿起来看了看,反问道,“既然萧信手里握着这等证物,为何将军府不直接上呈御前,参他们一本,反而压到现在?” 秦意眠正色道:“大人明鉴。武将弹劾文臣,文武相争,向来是朝堂大忌。将军府若贸然将此物交上去,只会惹得御史台群起而攻之,被扣上肆意攻讦的帽子。但这件东西到了大人手里就不一样了。” “锦衣卫本就奉旨稽查百官,这是大人的本职。安指挥使素得圣心,由您来揭开这个盖子,那便是有功无过,名正言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大人自然比妾身更清楚。” 安听澜定定看她半响,朗声笑道:“好,好一个萧夫人。”他将那些账册和信件一把拢在手底,“若是这个线索查实真的有用,将军府的人,我安听澜向你保证,全数完璧归赵。” “线索既已给了大人,便是大人的了。”秦意眠语气坚定,“但我有条件,第一,我要九弟萧修即刻回家;第二,锦衣卫不得再借故拦截我家运往边镇的军粮。” 静默几息,安听澜啧了一声:“萧夫人,没有这么做生意的,你东西都交出来了,还拿什么来胁迫我立刻放人?我不知真假,又凭什么放人?” “妾身不敢胁迫大人。但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分得清孰轻孰重。我家九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那批粮也只是寒州将士糊口的口粮,扣着他们,除了能泄大人的私愤,于大人的前程并无半点益处。而我给大人的东西,却可以是青云梯。大人若是不信这东西的真假,大可去核对。”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这么叫板。不过,看在萧夫人的份上,我愿意给这个面子。也罢,我同意了。你家九弟马上就会回家了。”良久,安听澜终于松了口。 秦意眠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从窗外吹来,泛起一阵凉意。 她福下身去:“如此,妾身代将军府,多谢指挥使大人高抬贵手。” 说罢,她告辞而去。 安听澜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石青色的背影,他习惯性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安夫人见秦意眠走了,这才探头探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安听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老爷,这萧信之妻,究竟跑来咱们府上做什么?行事还如此无礼。” 安听澜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莫听,莫问,下去。” 安夫人讨了个没趣,不敢多嘴,只得老大不高兴地绞着手帕走了。 一直守在屏风后老余,见安夫人走了,这才走上前来。 “主人。”老余低声问道,“就这么放了萧家那小子,连粮也不截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那咱们之前的部署” 安听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银筷夹了一口早已经冷透的鹿肉,慢慢咀嚼着:“我本也没打算真的能截下那批粮,萧信手底下那些死士不是吃素的,真逼急了,只怕咱们的人也讨不到好。我派魏济去,不过是想拖他一拖,让寒州那边乱上一乱。如今魏济也传了信来,萧修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在牢里上了大刑也确实不开口,什么都问不出来。咱们总不能真把将军府的公子打死在牢里,那才是惹火烧身。现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如顺水推舟,放了便放了吧。” 他回想起刚才秦意眠那不卑不亢的模样,赞道:“话说回来,这女人,以往在京中素来没有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如今看来,倒真是有意思。萧信那厮,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位能撑得起门面的夫人。” 老余将桌上的油纸包收起,有些迟疑道:“那她给的线索,真的有用?” 安听澜冷哼一声:“且拿下去查查吧。若敢拿假货来消遣,我有的是手段让她悔不当初。” 老余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仆妇下人们又列队而入,开始为主子重新换上热菜。安听澜继续用膳,他新得的那个名叫梦娘的美姬,穿着一身轻薄如纱的湘妃色襦裙,扭着水蛇腰殷勤地上来伺候。 梦娘生得极是柔弱妩媚,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她柔骨无骨地依偎在安听澜身边,替他斟酒,声音甜腻得发齁:“大人,您尝尝这酒。” 安听澜冷眼打量了她几眼,看着她那满头金玉和娇柔做派,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秦意眠站在那里,条分缕析、寸步不让的模样。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推开梦娘递过来的酒盏:“俗妇。” 梦娘被落了面子,老大不高兴地撅起嘴,娇嗔道:“大人好没道理。妾身是俗妇,外头那位正房夫人也是俗妇,妾身倒要问问大人,满京城,谁在您眼里不是俗妇?” 日头渐渐西斜,花厅里暗下来,仆妇们依次上灯,安听澜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但笑不语。 21. 第 21 章 徐访自辞别秦意眠出京,一路往北,向定风城疾驰而去。 漠北的冷风如刀,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徐访伏在马背上,急着把陛下允许乘胜追击,和夫人已筹集粮草送出两个好消息告诉将军。 视野尽头,风雪中显露一座巍峨城池,定风城。 这座漠北寒州昔日的雄关,曾有“北地咽喉”之称。一甲子前,城外商贾云集,驼铃不绝,丝绸与烈酒在这里换成上等的战马与皮草。然而自从漠北之乱,漠人长驱直入,这座辉煌城池便沦为了异族的马厩。 漠人粗鄙,只会毁坏,不通营造,占领此地后将其唤作“撒撒布坦”,意为抢来的明珠。 如今的定风城,城楼的飞檐早已断折,青砖墙体上布满了投石车砸出的深坑与火烧的焦痕,好比美人迟暮,英雄气短,怎不叫人惋惜。 徐访勒马入城,城门处新换上的大康虎襄军军旗于风中猎猎。他翻身下马,问将军何在。 守城的兵士迎上来:“徐校尉,因近日蛮子多有袭扰,将军点兵出城去追击了。” 徐访只得又等了两天。 定风城初复,百废待兴。城中各处都需要人手,徐访也立刻投身修缮城池工事。漠北风寒,人马冻僵,城内外皆被大雪覆盖,只有房中还有一点热乎气。兵士们没有片刻喘息,挖沟、筑墙、修缮防御工事,各处人马不停。 这日,天色灰暗。徐访正在城外地沟里修缮着工事,忽见路面上来了一个人。 来人骑着青骢马,未披甲胄,身着墨色大氅,领口一圈银狐雪露,越发衬得他面目温润。走近时,那股从容的气度,恍如春风拂面。诗云,有匪君子,温其如玉,若真有这样的君子,非此人不可。 徐访认出来者乃是正六品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梁慎。徐访健步跳出地沟,拍了拍手上的冻泥,行了一个平级的抱拳礼:“梁主事。” 梁慎下马,亦一揖礼。他本是京城外派到乾州督理城工的,自定风城克复后,因城中急需通晓营造的官员修缮城池,约莫一月前,他被紧急调到寒州督理事务。虽才回来两天,徐访已经从各处听到这位梁主事不少消息了。 京中许庆春许次辅的外孙,十七岁那年殿试,一篇《安民策》惊才绝艳,钦点探花及第,打马御街前时,不知惹了多少京城贵女掷果盈车。人皆道这位梁探花年少才高,是文曲星下凡。可不知为何,几年过去,当年那些不如他的同科都已升迁,这位梁探花却不温不火,仍是一个主事。 这两天相处下来,徐访发现梁慎其人确实不像他印象中的跋扈世家子弟,也非孤高文臣,反而平易近人,做事极细心的,与士卒同吃糙面饼、夜宿营中也无异色。 因此徐访也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梁主事有何吩咐?” “徐校尉。我带人清查城中旧舍,在城西角发现了一条暗道。看砖石的砌法与走势,不像是漠人手笔,倒像是大康立朝初年修筑的逃生密道。我恐其中留有残兵或机关,故而不敢让差人贸然深入。正巧听说徐校尉在此,便来劳烦一二了。”梁慎徐徐道来。 徐访立刻提了刀,说:“梁主事辛苦了,我立刻点一对好手,即刻就去。” “我与校尉同去。”梁慎道,“若是遇上机关消息,我曾遍读工部奇卷,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徐访和梁慎带着兵士差人,打着火把一头扎进地道。地道约有三十丈,极其逼仄,里头无粮无水,有几具残余的尸骨,以及部分坍塌的石头杂物堵路。梁慎随身带着纸册,借着微弱的火光,用炭笔细细描绘着地道的砖石结构、承重柱的倾斜角度等等,以备后用。遇到机关,则推敲解开。 等疏通完地道,从另一侧出来时,已是子时。 夜空漆黑一片,城中各处燃起火把。到处都是扛着木料、推着土车的人影,少有休歇。 忽听城门口,马蹄声声,势如惊雷。 城楼上的瞭望哨吹响了号角,紧接着,不断有人欢呼:“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徐访等大喜,取了物什,上马往城门迎去。 城门大开,路上积雪甚深。白雪与橙红火把之间,显露出一行人影。 为首那人,跨乌骓马,身披玄铁重甲,肩头落满了积雪。他单手控缰,身形挺拔如山。火把映出了他的脸,神色凝然,眉骨高挺,眼若寒星,脸上几点血星,难掩其桀骜英气,俊美一如天神。右手提一杆红缨长枪,枪上挑一颗人头。那人头面色青灰,双目突出,显见死了多时了,高鼻深目,头结小辫,额上配宝石璎珞,看来是漠人中有品级的贵族。 萧信策马入城,随手把人头抛置于地。 “漠族小王子那吉,以我寒州被俘同胞为肉盾,屡次挑衅,已被我斩于马下。通令全军,严阵以待,小心蛮子报复。晚上不得喝酒,轮班休息。副将袁平,即刻安置救回来的百姓。” 众兵士皆应:“是,将军威武,大康万年!” 一束束火把排成一条火龙,重新点亮了定风城这颗明珠,也照亮了萧信这个年轻猛将英武的脸庞。 徐访挤上去:“将军。” 萧信把长枪扔给副将,看向徐访:“京中消息如何说?随我来公廨。”他又注意到立在后方的梁慎,道,“思远也来。” 于是一行人随着萧信往公廨而去。 公廨位居城中心,本是府衙正厅,如今刚刚去了漠人不伦不类的装饰匾额。大门都还没有修好,在风中吱呀作响,十分破败。各处杂乱,萧信暂居于此,前厅议事,后堂休歇。 厅内,老苍头生了个火盆,几人围坐在简陋的桌案旁就着粗茶、面饼、肉干等,边吃边议。 萧信甲胄未脱,猛灌几口茶水,嚼着肉干道:“这段时日,我频频带兵外出追剿残敌,这城中的民生营造、安抚流民之事,多亏了梁主事在后方主持大局。徐访,京中有什么消息,但说无妨。思远,现在是战时,也不必讲究那许多。” 梁慎深揖一礼,道:“慎敢不从命。” 徐访于是说:“好消息,其一,陛下与内阁几位阁老连日廷推,最终力排众议,同意了我军请愿。准许虎襄军发兵,乘胜追击,务必将蛮子彻底赶出寒州地界。” 萧信咀嚼的动作停住,哼笑一声:“算那帮禄蠹还不算太糊涂。其二呢?” “其二,我出发时,夫人也已筹好粮草送出,按时间算,应该不日抵达寒州,可解燃眉之急。” 一直面目温温的梁慎听得他说“夫人”二字,眉头微动,随即便把所有神色隐去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徐访并未察觉,继续说道:“另有夫人托我带来的家书与包袱。”呈与萧信。 萧信“嗯”一声,接过包裹放一旁,道:“既然已经决定发兵,从明日起,召集各营主将,每日卯正一刻来此议事。战机瞬息万变,我今日斩了那吉,蛮子一定会来报复。徐访,你即刻归队。从今夜起,一定要紧盯各处。今夜全城巡逻事便由你负责,不得有误。若生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徐访抱拳而去。 萧信继续嚼着肉干,看向梁慎道:“你虽本是临时借调而来。但是来了定风城,我就一样把你当军士用。眼下正缺人手,本由你负责张榜安民,并修复房屋道路。明日起,再加一样,清查蛮子奸细,凡有形迹可疑者,你不必先报与我,可自行决断。梁探花,可能做到?” 梁慎站起身,温润面目也露出凛然之意,领命道:“将军莫要看不起我们文官。我梁慎既奉调来了定风城,便早已做好了与此城共存亡的打算。将军若外出征战,尽可将后背交予我。定风城若有失,梁慎必先死于将军阵前!” 萧信凝视他一瞬,朗然笑道:“好一个梁思远。我得思远,如得一臂。” 以茶代酒,二人亦互敬几杯。梁慎吃完盘中余餐,也告退而去了。 厅中只剩一盏烛火。屋外大雪纷飞,漠北的冷是全然不讲道理的,紧掩的门窗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风霜。 萧信喝完一壶热茶,这才感觉到之前在冰天雪地里斩杀那吉所激起的沸腾热血,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站起身,脱了甲胄,卸了弓刀,拿水打湿帕子,略擦了擦手脸上的血污。这才坐回桌前,打开那个包袱。 即使是最勇猛、最铁血的将军,也会有疲惫之刻。便在此时,他开始思念那个远方的人。不知京中此刻是否已经红梅灼灼,她仍于窗前画梅吗? 萧信打开厚厚的包袱。里面有书信一封,几件厚实的棉衣、护膝,底层还塞满了肉脯、果脯,以及包裹严实的金疮药和驱寒药材。她总是这么细心。萧信脱下外套,只余洁白里衣,裹上从京里带来的她做的棉服,才感觉到身上又热乎起来,也许依稀还有她手上的芬芳,是墨香还是梅花香?。 他摸着衣角,难免后悔。上回徐访回京,他写给她的家书中,竟固执地不肯多问一句,她怎么样了?好不好? 想起上次离京时的场景,萧信恨不得给自己一拳。那时候,不过是因为无意中看到她藏了一幅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背影图,自己便生出一股邪火,和她大吵了一架。随她画的什么人呢?是他、不是他又怎么样呢?便为这点事,也值得冷待她? 成婚已有六七年,这么多年聚少离多,他固执地不肯承认、害怕承认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女子。娶她非他所愿,可惜心已坠罗网,再也无处可逃。 老苍头推门进来,收走桌上的盘碟,叮嘱将军早些休息。 萧信就把那书信衣物等抱在怀里,往后院去了。 后院也是杂草丛生,积雪未扫。屋中只有一张床,几床棉被,一个洗漱架,一个火盆而已。夜色寒凉,在积雪映照下,显得各处倒亮了一些。萧信掩了那漏风的木板门,点了火盆,简单擦洗后,坐在床上,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梦中,玉雪般的小儿扑着过来软糯糯叫“爹爹”,赖着要他抱。 他抱起来,回头就看那女子一身青罗裙,含笑向他父子俩走来,点他怀中小儿的鼻尖,道:“又撒娇”。 萧信也就顺势拥住她,唤一声:“眠儿。” —————— 梁慎走出了公廨,回到了自己暂住的一处屋子。离公廨不远,也是勉强能挡风的破屋。在这定风城里,如今人人平等,只要有片瓦遮头便算是福气。 他刚推开院门,随从阿七便挑着一盏防风灯笼迎了上来,一边替他拍打大氅上的雪花,一边心疼地念叨:“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这么晚,身上都冻透了吧?自来了这寒州。别说吃饱穿暖了,只怕人都累瘦了。” 梁慎解下大氅,道:“能为寒州做点事难道不好?比起在京中庸庸碌碌,还不如在这里,起码这里的百姓真的需要我们。” 阿七端来热水,嘟囔道:“是是是,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哪里能比?文曲星,好叫你知道,你前日画的雪景图,我已经晾干了,等着给秦姑娘看吧。我就不明白了,人都累得喘不过气了,还惦记着给秦姑娘画画。” 梁慎净了手,看向书案上的画轴,眸色十二分温柔,道:“她没来过漠北之地。这里大漠广阔,孤烟落日、千山暮雪尤与别处不同。我既见了,自然想画给她看了。” 阿七无奈:“我也提醒公子。秦姑娘是成了婚的,她夫君正是如今的虎襄军主将萧信。公子这样难道不是画蛇添足?” 梁慎目光清明,坦然一笑:“我只从我的心罢了。我想画给她看,就画给她看,如何呢?难道我画了什么,就别有龌龊?又或者就算我有龌龊又怎么样?那是我的龌龊,又不是秦姑娘。” 阿七叹为观止,叹道:“罢了,跟你说什么你都好说,只说到秦姑娘。你就跟犯了痴病一样。” 梁慎看着烛火,抚摸着画轴,轻声道:“我必得有这一点痴了。在这汲汲营营的世间,要是这点都没有了,又还有什么意思?” 夜深了,梁慎也睡下。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那年他往云州去。云州正值烟雨季,山色青翠,烟雨蒙蒙。 他也就在这最清润最山明水秀之地,遇见了一个最清润最灵秀的姑娘。从此痴也好,悔也罢,只为这一人而已。 22. 第 22 章 绍宁三十年夏,肃王登基,次年改元永嘉。 永嘉元年四月,新科张榜。自新帝登基后,这是头一科,故而备受天下瞩目。十七岁的梁慎以庭前奏对得当、容止出众,被天子钦点为一甲第三名探花,授正八品行人司行人。官阶虽微,却是天子近臣,专事奉使出差,如赏慰地方耆老、抚谕军民等。 梁行人走马上任,接到的头一桩差事,便是替陛下赴云州宣谕。 前从四品右谏议大夫秦彦方,绍宁年间直言不讳,以“废长立幼,不利国本”劝谏先帝,触怒先帝,被革职令其归乡养疾。秦公由此闲居云州,如今肃王即位,自然感念这位在危难之时曾为他进言的秦彦方。然秦公乃先帝亲口所逐,君父之命在前,新帝不便明面大肆嘉奖,只得拟了一道密谕,并赐御物若干。因是密谕,梁慎不知其详,只奉命面呈秦公。 一个多月后,梁慎一行抵达云州首府祈星城。 既是暗中宣谕,他自不便住官驿,亦未着绯色官服。少年只穿一袭青色暗纹道袍,因未来过这云州之地,他特地坐于马车外辕,想看看沿途风土人情。他本就生得清俊挺拔,素衣简饰,愈发显得气质出尘,引得街边不少人频频侧目。 老仆张海原是跟着老太爷许庆春的,当年老太爷尚未入阁时,他便随行地方任上,对各地风俗民情都有了解,极是能干。公子身边的小厮阿七则是个毛头小子,老太爷不放心,特意拨他来支应。 张海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一看,见沿街视线纷纷投来,不由捋着胡须打趣:“公子您瞧,您这一上街,可是把满城姑娘媳妇的魂儿都勾走喽。” 梁慎无奈地将手中折扇一收,轻敲了一下车框:“老张,可快别说笑。难道人家从街上过,就一定是看我?” 张海摸了摸下巴,挤眉弄眼道:“不看公子,难道还能是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阿七正扬着马鞭赶车,闻言回头笑着接话:“那反正也不是看我阿七,阿七可没什么好看的。” “阿七少贫嘴。”梁慎佯装板起脸。 阿七不服气地嘟囔:“老张也贫嘴,公子偏不说他,只捡着我说。” “你年纪小,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梁慎莞尔。 张海在里头插嘴,笑呵呵道:“公子,我看阿七是想娶媳妇了呢。” 阿七顿觉脸热,甘拜下风,再不敢轻易开口,真要斗嘴,谁说得过能把老太爷噎得没话说的老张头? 张海笑罢,抬眼望望天色,见云层低垂,便正色道:“公子,这天怕是要落雨。不如今天歇在这祈星城里,明天再赶路。” 梁慎也看到了天际聚拢的乌云,颔首道:“也好。” 三人寻了附近一家客栈安顿,皆觉腹中饥馁。在二楼临街的雅间落座后,伙计手脚麻利地端上几道云州特色佳肴。什么清蒸白鱼、三鲜莲花酥、荷香粉蒸肉,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梁慎也执箸吃了起来。 雅间临窗,不多时,外面果然飘飘洒洒下起了蒙蒙细雨。张海随手赏了伙计几钱银子,顺口问起云州的故事风俗。 伙计将银钱往怀里一揣,顿时眉开眼笑:“客官,您要听云州的故事,那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单说咱们这祈星城,就有个传说故事呢。” 他说话风趣,嘴皮子奇快,当下娓娓道来: “古时咱们云州一带,原是大湖遗泽,水患不绝,泽底还盘踞着一条老蛟,成日兴风作浪。百姓没法子,只能趁着星夜时分向上天占卜请愿。正巧天庭的司野星君巡视凡尘,见生民疾苦,便下凡与那老蛟斗了七天七夜。最后星君将手中玉笏掷入水中,水势顿退,露出一片高地,将老蛟镇作暗河。星君自己则化为一座石像,面朝东南,永镇水患。” “如今这祈星城,就是当年星君镇蛟之地。百姓为了感念星君的恩德,便将此地命名为祈星城。凡有困难之处,都去星君石像前诉说,老人们传下话说,星君有求必应。如今每年还过祈星节,祈求星君庇佑云州水患不侵,风调雨顺。” 梁慎手托茶盏,听得入了神。阿七急吼吼地问:“小二哥,这祈星节是哪一日?怎么个过法?” “就在中秋后两日,八月十七。”伙计笑道,“上午必要备牲礼祭祀星君。姑娘家会绣制‘祈星囊’,将心愿写在信笺里封好,挂在檐下浸润星光。后生们则要在河面立高竿、挂星旗,划船夺旗,拔得头筹的不仅有彩头,还寓意星运当头。等到了夜里,那才叫好看,满城老小携手出游,天上放天灯,水里放水灯,一同祈福,还有蒸星糕、星团,就不必说了。” 阿七挠挠头:“小二哥,你们这个祈星节听起来和中秋节、上元节风俗也差不多。还有就是许愿嘛。” 伙计倒也不恼,爽朗道:“老百姓过日子嘛,可不就图热闹喜庆。庆祝方式大差不差,只为个奔头。便是这祈星节,开始说是纪念星君,求风调雨顺,后来也有求姻缘的、求学业的、求赚得盆满钵满的,什么都有。客官您还就说对了,谁不想让星君把自己的愿望都实现呢?” 张海听得哈哈大笑:“小二哥,你这话说得通透,倒像个秀才公。” “托您老的福,我要是秀才公,您就是进士大相公。” 梁慎听他们说得有趣,也不由得展眉笑了。老张头又给了几文钱,小二看他们没什么吩咐,便识趣地退下去了。 屋内,张海和阿七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笑。梁慎看着窗外细蒙蒙的雨,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星君,他也许也要求星君把山脚到书院的距离变成一步走完。 他这么想着,视线无意落在了对街药铺。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酒楼。她穿着一身杏色夏布衫,下着浅蓝单罗裙,双鬟髻上系着水蓝发带,两边各簪一朵浅黄绢花。 她好像正在和药铺的掌柜说着什么,那药铺掌柜面带不耐,连连摆手。街面上此刻没什么人,隔着沙沙的雨声,梁慎不由得凝神细听,依稀能听清楚。 “陆掌柜,您就通融通融,再多给我一剂药吧。我常来光顾,先赊着些行不行?”女子声音轻柔,是祈求之意。 陆掌柜拨着算盘,皱眉道:“秦姑娘,不是我不帮忙,您这几分银子,只能拿这一剂玉泉散。今年黄连贵,药铺里都断货了,就这里头的两钱,我都没给你涨价呢。下次再来买,可不是这个价了。” 那女子不肯放弃,仍恳求道:“陆掌柜,我卖了绣帕就给钱的。今天锦文阁跟我说好的绣娘姐姐正好不在,我这才短了银子。” “我们这不是善堂,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有钱就是客,没钱您往外让让,看看哪里还能做赔本生意的?” 那女子也就不说话了,慢慢退开几步,让到檐下去了。 街道上下着雨,她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就这么看着雨幕,几乎和酒楼面对面了,梁慎因此看清了她的脸。 少女清丽如画,朱唇皓齿,眉心轻颦,眼睛里好像也在下着雨,手里握着一把铜钱,她把药包小心放好。 梁慎心下略一思忖,知道这女子大概是需要买药,却短了银钱,掌柜的不肯赊账,他就想叫阿七去给她些银子,却见那女子慢慢顺着街道往前走了。 梁慎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去,一点雨丝飘在他的额上。 “公子看什么呢?当心淋了雨。”阿七疑惑道。 “无妨,看看雨景。”梁慎应道,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抹杏色的身影。 只见那女子好像茫然无措似的,行至路口时,被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抱住了裤腿,也不知那乞儿说了什么,她蹲下身子,摸了摸乞儿的头顶,就把她的伞和手里那一把铜钱,都给了小乞儿,她自己又退到檐下躲雨。 这姑娘,自己钱还不够使,怎么又把钱给别人了?下着雨,她连伞也没有了。 梁慎不再犹豫,蓦地转身朝阿七伸出手:“银子。” “啊?”阿七一愣。 “把银子给我。”梁慎催促。 阿七满头雾水地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公子要作甚?” “无事,你们且坐着吃。”梁慎接过钱袋,顺手抄起倚在桌角的油纸伞,衣摆翻飞,快步下了楼。到了街面,他原想给那小乞儿些钱,谁知那孩子早跑没影了。于是梁慎朝屋檐下的姑娘走去。他的伞也是青色的,随着脚步停顿,就遮在了那姑娘的头顶。 秦意眠正立在檐下发愁,好不容易来趟祈星城,只有这万全堂的药好些又不算贵,往日卖了帕子总能给祖父抓几服药,今日却只得了一剂。祖父的消渴症万万断不得药,近来他越发清瘦,脚上还生了烂疮,却不许她出去卖旧画作赚钱,非说书画是高雅之物,怎么能沾满铜臭。 刚刚那小乞儿扯着她,可怜巴巴地说没有吃饭,肚子饿。她问:“你爹娘呢?”小乞儿哭着说爹爹不见了,娘改嫁了,都不要他了。她心中酸涩,就把剩的那点铜钱全给她了。这下要走路回去了,等雨停吧。 她的眼睛望着雨幕,云州的夏总是多雨的,今天的雨倒是不大,但是约莫也还要下一会儿。雨就像碎珠一样坠下,等这一场雨下完,天色又会澄明一片了。 她就这样等着雨停,可是雨还没有停,视线里、头顶上出现了一把青伞,伞面是上等桑皮纸,上面还画了几棵兰草,墨色淡雅,画得很是雅致,执笔者必是擅画之人。 秦意眠抬眼去看,就看见了一张最清俊的面庞,少年眼神清透,好比山中石涧流泉,若非云消雨霁,断然不会看见这样的神采。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倾身为她撑着伞。 梁慎本只是一时恻隐,可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心中却暗自吃惊,难道江南盈盈溪水,竟然都藏在她的眼睛里?他忽觉自己伞撑得有些唐突,轻咳了一声才开口:“姑娘,我刚刚见你去买药,又把伞给了人,我想把伞给你,还有,你需要银子吗?” 秦意眠一呆,随即明白了他的好心,心下顿时有些窘迫。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公子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梁慎却有些固执,他将伞柄往前一递,温和道:“我还有伞的,这把赠你。”说罢,他又欲将碎银塞入她手中:“这钱你拿去买药吧。” 见她仍是不接,梁慎将伞柄与钱袋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往雨幕走去。 酒楼二层,阿七原本还急急着要追着公子下楼,被张海一把拽到窗边,正巧看完了这一出。阿七笑嘻嘻,退回桌边嘀咕:“公子总是这般好心。” 张海眯眼,嘿嘿一笑:“云州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说不定还要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戏呢。” 街面上,秦意眠握着伞柄,回过神来。眼见那青衣少年就要走远,她急忙撑起伞追了上去。 “公子,公子你等等。” 梁慎也就停住脚步,他身上已沾了雨气,回眸道:“无妨的,给姑娘应急便是。” 秦意眠把伞略举高,撑在他头顶,双颊微红:“我用不了这许多银子,公子借我一锭就好。我也不能白得你的银子。你是外乡人吗?如果需要向导,我也许可以帮忙,就算我的工钱了,我实在是很需要银子。所以,” 说到最后,她窘得连耳朵都红了,声音也小下去。 梁慎适时地看出了少女的窘迫。他不忍她难堪,便为她解围:“姑娘,我确实是外乡人,也需要人为我引路。我要去青溪县,你知道青溪县在哪吗?” 秦意眠展颜,点头说:“知道,我便是青溪县人。” “那可真是巧了。”梁慎不免也眉眼舒展,问道,“你吃饭了吗?我在酒楼定了雅间,你没吃饭的话,上去一起吃吧。” 见少女咬着唇,有些犹豫的样子,他心知自己又有些唐突,赶紧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楼上还有我的两个随从。” 秦意眠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公子是好人。只是,我既拿了公子的钱,再吃公子的饭,实在叫人赧颜。” “那有什么紧?你不是还要帮我引路吗?而且我看你孤身一人,要是走到青溪县去,还要走很久吧?我有车马,你可以和我一起。我请你当我的向导,好吗?” 雨声滴答,少年的眼眸真诚而纯粹,少女抱紧了怀里的药包,点了点头。 很多年以后,梁慎依然希望停在云州的雨里。 23. 第 23 章 梁慎带来的,是一纸赐婚诏书,秦意眠于是辞别祖父秦彦方,嫁入将军府。 永嘉七年盛夏,空气中都是热浪,蝉鸣一声比一声鼓噪。京中百姓却个个面有喜色,不避暑气往街上涌去,全因寒州昭远将军萧信克复漠北三城,今日归京。只见那凯旋之师,当先是一干玄铁重甲,左执金戈,右佩宝剑,个个都是英姿勃发的好儿郎。萧信神情冷凝,跨于乌骓马上。 陛下已罢朝一月,派庞首辅和宗室成王代为迎接。宫中夜宴正酣,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朱紫满堂,一时觥筹交错。 夜宴散去,喧嚣渐息。崇庆殿外,萧信撩袍跪地,求见陛下。 当今天子年逾四十,当年先帝偏宠陶妃之子,当今在潜邸时饱尝冷遇,硬生生从九死一生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大宝已登,天威日隆、不怒自威。听闻萧信的请求,天子微微一笑,欣然应允。 萧信谢恩出宫,出得大内,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他跨上亲兵牵来的玄色骏马,低声吩咐心腹往玉华楼去送信,随后策马归府。 抵达将军府时,已近子时。白日里盛装迎待的吴太夫人及宗族们早已各自歇下,门口丫鬟仆妇们却还围簇着一道纤柔的身影。 夏夜风微,裹挟着几许燥热与蝉鸣。秦意眠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褙子,底下配着一条黛蓝底织金祥云纹的马面裙。那裙摆随着晚风拂动,更衬得她腰若束素,不盈一握,在夜色中如同一株幽静的玉兰。 听得马蹄声,秦意眠站起身,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夫君回来了。”她仰起脸,目光在男人脸上细细地打量,他身形高壮挺拔,眉目依旧俊朗逼人,只是在边关风吹日晒,肤色黑了一些,透着股沙场上的肃杀之气。一年多未见,也不知他甲胄之下,是不是又添了新的刀伤。 萧信解下肩头的玄色薄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不回房去?深更半夜坐在这里招眼。” 秦意眠眼睫轻轻颤了颤,将到了嘴边的嘘寒问暖咽了回去。她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提着裙摆,默默跟在他挺阔的背后,一路回了松风院。 进了里屋,烛火摇曳。秦意眠这才柔声开口:“夫君奔波劳顿,宫宴上多半是饮酒,可还要用些吃食?” 萧信在夜宴上确实喝了不少酒,此刻酒劲上涌,脸上泛起微红。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微哑:“不用。端碗醒酒汤来。” 不多时,丫鬟盈月与盈袖送了温热的醒酒汤,婆子提着沐浴用的热水进来,便极有眼色地退下,将门掩好。秦意眠知他习惯,向来不喜人多杂乱,在这些事上总是亲手服侍。 她挽起袖口,亲自去铜盆里绞了方温热的帕子,细细替他擦拭去额前的微汗。又端起青花小碗,舀起一勺醒酒汤,轻轻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萧信冷眼看着她这般柔顺姿态,嫌她喂得太慢,干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碗夺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滑动,醒酒汤已咽下,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看着手里她那只皓腕,肤如凝脂,配着她水红色的衣衫,莫名地灼人,勾得他心头好似火烧。 秦意眠接过空碗,轻声劝道:“夫君,去沐浴吧。”她心里盘算着,等他宽了衣,自己便能趁机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添新伤处。 谁知萧信闻言,却是眉锋一挑,哼笑一声。他微微倾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薄在她耳畔:“秦氏,你就这么惯会伺候人的?” 秦意眠眼眸如水,老实道:“夫君一年多未曾归家了,往常,我不也一直是这般服侍的吗?” 他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是,我怎么忘了。” 萧信扔开她的手腕。 他起身,一把抽开了腰间的玉革带,随手掷在屏风上,脱了鞋,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向了浴房。 秦意眠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抱起床上早已备好的他的换洗里衣,默默地跟了上去。 浴房内,水汽弥漫,门窗紧闭。 萧信往那儿一站,就觉得有些热。这大夏天的,弄这么烫的水做什么? 秦意眠将他的衣物搭在紫檀木的木架上,上前替他宽衣。 萧信常年习武,身量极其高大,足足高出她一个头还多。此时他似是心气不顺,脊背挺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半点也不肯俯就。秦意眠知道他总是这样,只能费力地踮起脚尖,去寻他的衣领。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萧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他垂下眼眸,视线堪堪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外衣褪去,终于脱到只剩一件洁白里衣。萧信看她长长的眼睫毛眨啊眨,觉得水汽越发热了。 “水烫了。”他沉声道。 “不会啊,怎么会呢?” 秦意眠松开他的衣领,转身走到宽大的浴桶边,挽起一截水红色的袖口,探出手腕去试水温。水波轻荡,她回过身,柔声道:“夫君,不烫的,水温刚刚好。” “我说烫了,就是烫了。”萧信盯着她沾着水珠的指尖,语气不容置喙,透着股蛮横。 秦意眠见他执拗,便也不争辩,顺从道:“好,那我叫下人再提些凉水进来兑一兑。” “不用了。”萧信打断她,冷硬地命令道:“过来。” 秦意眠只好又踱步回他身前。 萧信张开双臂,摊开手脚,理直气壮地示意她继续伺候。秦意眠将他身上那件里衣褪下。 衣衫落地,他的胸膛宽阔解释,肌肉虬结有力,皮肤呈古铜色,秦意眠一下子看住了。 那上面,果然又添了几道新伤。斜长的一道刀伤划过肋下,结着深紫色的血痂。她的手指不由得伸过去,眼睛里也漫起水汽,这该多疼啊。 “你在醒酒汤里加了什么?” 秦意眠正心疼地看着那些伤疤,一时没听清,问道:“什么?” 萧信耐心重复一遍:“秦氏,我问你,刚才在醒酒汤里 ,加了什么?” 秦意眠对上他防备的眼神,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她一字一句答来:“乌梅、砂仁和冰糖,夫君,是味道不好吗?” 萧信盯着她这张秀美温婉的脸,他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永远无辜、永远柔顺的模样。当年便是这副模样,让他着了道。 可理智又清醒地告诉他,这次她应该什么都没加。 是啊,她还要算计什么呢?圆房、嫡长子、将军府的掌家之权,她都已经握在手里了。她所求的一切皆已如愿,哪还需要再费尽心机去下药? 萧信抿唇不再说话。 秦意眠见他沉默,只当他是不愿理会自己,便默默咽下心中酸涩,屈膝俯下身去,替他解下身的裈裤。 她那双纤纤玉手,隔着轻薄布料,按在了他的腰间裤头上。 萧信的喉结抑制不住地滚动一下。 这女人乌发压鬓,梳的是堕马髻,头上插着赤金累丝小凤衔珠簪。随着她的动作,那簪尾坠着的细长珍珠流苏也跟着盈盈轻晃,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结实的腹部肌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痒。 那痒意顺着尾椎直窜而上。 萧信故意绷紧了身子,双腿纹丝不动,脚也不抬一下。 秦意眠半蹲着身子,裤子已经褪到脚踝了,可他岿然不动,她根本弄不下来。努力了半晌,她终于犯了难,仰起头来看他。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无措,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萧信盯着她嫣红的唇,在心里替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他确实,太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半响,他才好心抬了脚,意眠总算帮他宽完了衣,又起身去给他把旧衣挂起来。 身后那双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细腰,她轻易被拖进他坚实滚烫的怀里。 萧信俯下身,压在她纤薄的脊背上。隔着水红褙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人的纤细窈窕,每一寸骨肉都像如暖玉,软腻生香。 水汽与他身上的酒气交织,熏得秦意眠双颊飞起两抹酡红。萧信粗粝带茧的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向上,近乎狎昵地摩挲着她柔软娇艳的唇瓣。 秦意眠被他指尖的薄茧抚弄,眼底泛起水光,刚想再唤一句“夫君”,又听见他冰冷的声音。 “秦氏,”他贴着她的耳廓,吐息灼热,“今晚和你同寝,只是因为你是延儿的母亲而已,知不知道?” 秦意眠的心也就止不住的酸楚,自他今晚归家,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等了他那么久。 意眠想要挣脱这个令她难堪的怀抱,为他所察觉,扣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萧信冷哼一声,说:“怎么,不愿意?” “没有,我只是来了葵水,身子不洁,不便伺候夫君。”意眠回道。 萧信哦一声,道:“无妨。” 就在秦意眠以为他会扫兴松手时,男人的手却顺着她的腰肢滑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指。 24. 第 24 章 她的手心温软腻滑,指腹细细摩挲过去,能摸到一点点的茧。是在云州时长的,在将军府里,应该不用她做什么粗活。 萧信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秦意眠鸦鬓微侧,发间那支小凤衔珠金簪滑落,流苏往地上坠去。 萧信掂了掂怀里的人,感到她还是轻得像一片云。一年多未见,竟是半点没丰腴。前番她递来家书,说延儿以龙骨入药后身子好多了,常言道心宽体胖,这女人怎的连一丝肉都没长?是了,她帮他筹集粮草、打理家事,想必极是辛苦的。两两相抵,所以不胖不瘦。 秦意眠身子骤然腾空,生怕跌下去,本能地伸手攀住了他厚实的臂膀。 萧信抱着她,往内室而去,连澡也不洗了。 他这样把她抱在怀里,这时候他没有办法再去骗自己,他很想念怀着这个女人。从宫中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口等他。他非要那样冷冰冰地说一句,无非是因为她招了他的眼。 但这心思,断不能叫她察觉半分,否则这女人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他不能再被她拿捏了,这些年他退让的次数还少么?为何秦氏就不能服个软,先说一句“我想念夫君”呢?成婚六七载,聚少离多,满打满算,耳鬓厮磨的日子竟屈指可数。 秦意眠伏在男人怀中,悄悄抬眸看他。男人的下颌线流利,下巴硬朗,上面长了一点胡茬,想是在外作战,根本无暇打理形容。只看这一眼,她心底那点委屈便烟消云散了。她这时候又不想怪他了,他在她面前是头一号霸主,可是能这样在他的怀里,已经让她感到很幸福了。寒州的烽火连天,京中隔三差五便有战报,今日折损了几成兵马,明日又丢了哪座城池,她日日夜夜担心,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怎么都好,奕之。她在心底悄声唤他的表字,就让我一直在你的怀里。她抱紧了他的腰。 萧信低头看她,轻笑一声。秦意眠脸红了,羞赧地埋进了他的胸前。 萧信将她放在拔步床内那床鹅黄织金百蝶穿花被上。那明艳的色泽,越发映衬得她肌肤胜雪,丰润莹白。他抬手,修长的指节勾落了床柱上的赤金帐钩,秋香色罗帐垂落,遮去了一室明火。 他褪了亵裤,秦意眠紧紧闭上双眼,眼睫轻颤,半点不敢多看。萧信指腹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布帛摩擦的窸窣声中,不过须臾,秦意眠身上便只剩下一件绛紫色的缠枝莲纹肚兜和一条小裤。 萧信俯下身,细密的吻落在肚兜上。在吃的满口香软时,他不由得想,讨厌可以轻易宣之于口,喜欢却如鲠在喉。芳真,永远这样顺从我吧,芳真,他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他给她取的,连她也不知道的字,于是更加确信,她确实全归于他所有。 娶你非我所愿,而心已深陷罗网,无处可逃。 秦意眠轻吟出声,萧信噬咬得更加卖力。她给他下药,他也不怪她了,还让她当着这个将军府里的主母;她说想要一个孩儿,他也给她了;她补贴娘家,他也默许,凡他所有,她尽可取之。现在不过是收取一点点微薄的利息。 不过还有一桩事,萧信忽然想到,于是他开口道:“以后,不许生妒。” 秦意眠睁开迷蒙的水眸,丝毫不理解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手也酸,人也困,萧信见状也就不说了,低头封住了她嫣红的唇。 云收雨歇,萧信替她净了手。躺在床上,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身侧沉沉睡去,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她的紫檀木衣箱旁,往最底下的暗格里一摸。 果然,抽出来一张淡青色绫边装裱的乌木画轴,用料考究,裱得极是精细。他冷着脸展开,画上是一个身着青衣道袍男子的背影,长身玉立,风姿飒然。 他几乎不穿道袍,要是画的是他,也没必要藏,也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 萧信两眼一黑,觉得自己真是够可笑的。明明离京前就已经无意看到过了,现在还翻出来干什么?难道跟她一样,回味野男人吗?还藏得这么好,又是顺手能摸到的地方。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决定明天再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是最令人讨厌的女人。明明是诱人的罂粟,却偏偏伪装成清雅的玉兰。 可是,好像一开始,他也不是这么讨厌她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的? 永嘉元年,父亲也接到了宫中递出的一道密谕,诏书上那些话,他至今记得清楚:“秦公彦方,温肃宽厚,为人秉忠。膝下女孙兰心蕙质,闺英闱秀,与汝家儿郎可作婚配,朕知之矣。” 好一个兰心蕙质,闺英闱秀。他连见都没见过她,上哪儿去领会她的蕙质兰心?就算她是真的蕙质兰心,他也不想娶。他想要娶的,从来只有那一个。 这位坐在龙椅上的新皇,当真是念及秦公昔年冒死劝谏的忠义?还是说,新帝登基这半年,杀得人头滚滚,怕害了自己的名声,所以才拿秦公当个幌子得个仁厚贤名呢? 亦或是,是忌惮萧家手握虎襄军兵权,却差点与陶傅两家结为姻亲,故而借着赐婚秦氏女,来敲打萧家呢? 萧信猜不穿那些波诡云谲的帝王心术。总而言之,天子一句轻飘飘的“朕知之矣”,萧家便只能备下重礼,远赴云州,提亲、下聘,迎秦氏女过门。 提亲下聘他没去,也用不着他去。永嘉元年十一月初五,迎亲那天,倒是非得他去不可了,可是萧信却醉倒在了玉华楼。府里红绸漫卷,玉华楼中彩缎飘飞,无歌无舞,只在后院处有一群女孩子正练习着动作。 酒越喝越多,他就这么睡在了大厅,也没人管,也没人问,反正只要付了银子,怎么着都行。 等到晚上的时候,玉华楼开始上客,好吵闹。每一段丝弦都扣在他的心上,每一点歌舞都触动他的痛觉。萧信觉得自己真的是醉了。迷迷糊糊被人扒了起来,他睁眼一看,是族中几个兄弟下人找到了这里,他被抬着回了府。风吹得他的酒也快醒了。 书房里,祖母身边的傅妈妈端着水盆迎上来,急得直拍大腿,一边给他洗脸梳头,一边连声叹气:“哎哟我的少将军,大喜的日子,您跑哪里去了?难道还是个没长大的哥儿不成?您这般折腾,岂不是让新妇难堪?连迎亲也不见人,最后只得临时叫九公子去顶缸。阿弥陀佛,老太太在后堂都气得吃不下饭了。” 萧信一听祖母,这才勉强撑起身子,自己鞠了几捧冷水泼在脸上。酒意渐渐褪去,傅妈妈赶忙捧上吉服:“快跟老奴去新房吧。” 萧信由着人给他换上一身繁复的红袍子,净了手,看着黄铜盆中倒映出的俊朗面容,嗤笑了一声。 他虽百般抵触这桩婚事,却也不愿刻意去为难这个云州来的新妇,毕竟在这件事上,她也是身不 由己,何错之有?等推开新房那扇雕花扇门,才发觉各处静悄悄的,丫鬟婆子早已退下。龙凤喜床上,新妇端正坐着。 他侧目,并不去看她,只道:“秦氏,我心有别爱,不会与你做一对真夫妻。” 他说完就要走。 “夫君。”那女子却起了身,唤他一声。 “夫君”,好陌生的称呼。萧信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太匪夷所思了。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就算真有人唤他夫君,也不该是她。 他略等一等,听她还要说什么。 那女子柔声道:“夫君,今日是新婚夜。你若是就这么走了,我还怎么做人呢?” 萧信也就停了脚步,回眸,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脸。 她没遮着红盖头,红烛摇曳下,那女子云鬓花颜,明艳动人。一张瓜子脸,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眸光流转间似含着一汪盈盈春水。那顶沉甸甸的珠翠凤冠,非但没压住她眉眼间的光彩,反倒被她衬得黯然。云边是否也有这样一抹不可方物的霞色?也许在那一刻,他的眼中也会有一丝惊艳。 “你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我会睡在这里。今日我醉了酒,才没有去迎亲。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他为自己的没有去迎亲找了个借口,语气仍然是拷问的语气。 那女子似乎很专注地听他说话,听到他问,却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我心有别爱,不会与你做一对真夫妻。” 那女子闻言,垂下眼帘,不说话了。萧信走到立柜前,拽出两床被子,往地衣上一铺,便要和衣睡下。 她就走近一点,小声道:“地上凉。” 萧信挑眉看她:“怎么,你不答应我的话?” 女子绞着手中的喜帕,神色间添了几分委屈:“我答应又怎么样?不答应又怎么样?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萧信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气,沉声道:“别叫我夫君。” 她就怯怯地退开两步,果然不再出声,转身往床上睡去。 萧信睡在地铺上,在将要睡着的时分,听得床帐内隐约的抽泣声。 是谁在哭?是她,刚刚进门的新妇。 他烦躁地坐起身,语气不善地问:“你哭什么?” 那女子哽咽答道:“你没有去迎亲,我没有怪你,我连叫一声夫君也不行?” 萧信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帐幔上的剪影,第一次妥协。 “行了。你叫就是,我没说不许。”他闷声道。 女子慢慢停住哭泣,道:“嗯,夫君。” 萧信重新躺下,觉得刚刚那句话根本不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这太奇怪,不是吗? 他再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听着那女子呼吸清浅,应该是入睡了。 这时他觉得龙凤对烛太亮了,彻夜烧至天明,便可白头偕老?多可笑,难道世间还少了强捆作一堆的夫妻?比如他的爹和娘,到底不过相看两厌,他和她,也不会有不同,哪怕红烛烧到蜡成灰。 但是只是新婚夜那样的奇怪,他还是可以无视这个新妇。或者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萧信陷入了沉思。 噢,想起来了,是花朝节。 25. 第 25 章 永嘉元年八月,云州青溪县。 青溪县外十里,一水如带,绕村潺潺而过。两岸良田千顷,初秋时节,微风拂过翻起连绵青绿稻浪。这水土丰饶之地,常有成群的白鹭于水田与青溪间翩跹起落,山水绕村郭,水田飞白鹭,此处便被唤作“鹭影村”。 村东头的秦家祖宅,虽门庭斑驳、墙头生了青苔,仍依稀可见当年高门阔户的底蕴。秦家曾是青溪县声名赫赫的书香门第,一门两进士,至今仍是方圆州县耕读人家教导子弟进学的榜样。只是繁华易散,这些年秦家早已家道中落。 最近,乡人们都知道,那位被革职归乡的秦老太爷秦方彦,家里有大喜事了。 京城虎襄军将军府竟然派了人来提亲,求娶的正是秦公的孙女。百姓们挤在村口只当看个热闹,可那些耳聪目明的官员乡绅却心如明镜:这分明是陛下的浩荡天恩。秦公当年因犯颜直谏、为圣上进言而遭先帝逐斥,如今新帝登大宝,想必是忆起了这位忠义老臣。若非圣意暗许,门第森严、过往从无交集的将军府,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来这乡野提亲? 一时之间,沉寂多年的秦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那生了青苔的石阶都被踏平了些,每日带着厚礼来攀附拜见之人络绎不绝。 秦意眠在院中给祖父煎药。 自当年祖父被勒令革职归乡,父亲又离奇失踪后,为了四处打点寻找爹爹,这些年家中的田产、祖产,卖的卖,当的当,到最后连家里的仆妇都养不起了。有前程的下人,祖父都发了身契让他们各自奔去,如今老宅里,只留下意眠的乳母周妈妈、和看门的老比划。 周妈妈和老比划都是无依无靠的人,索性留在秦家,和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老比划是个哑巴,天生不会说话,秦家门庭冷落时,他成日里便在地里种种菜、喂喂鸡鸭,庄稼不会说话,他也不说话,按时浇水施肥,倒也安逸。可这几天,看门这差事可把老比划急坏了。 来客个个衣着光鲜,皆是求见老太爷。老比划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站在门槛里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半天,外头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大眼瞪小眼了几天,老比划倒学聪明了:来人递了名帖,他就去给太爷看,老太爷若说“不见”,他出去便连连摆手;老太爷若说“见”,他便弯下腰,做一个“请”的姿势。 十八岁的秦意眠,早已饱尝了这人间冷暖。祖父刚归乡时,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勉强维持着士绅人家的生活。那时她年纪尚小,每日还能跟着祖父临帖作画。后来年深日久,眼见着进项断绝、入不敷出,清高耿介的祖父不忍她受苦,竟想顶着遭人白眼的屈辱,去州里的书院谋个教书的差事。可最后依然被拒了,被天子贬斥过的罪臣,谁又敢沾惹呢? 秦意眠不愿祖父忧心,一日比一日越发懂事。她帮衬着周妈妈做些活,或是绣些帕子荷包,有时攒得多了,便拿帕子去城里的绣庄换些铜钱,倒也够一家人买些油盐吃用。至于乡下人家,菜自是不愁的,自家地里便能长;老比划又常牵着牛去还剩下的几亩田里耕作,米也能糊口。 可祖父心里始终郁结难舒,觉得是自己害了秦意眠之父,积郁成疾,前几年得了消渴症,汤药更是断不得。 意眠还有一位姑母秦启英,早年嫁去了祈星城中有名的富户陆家。陆家也算得上是诗礼传家,姑母成婚后,膝下得了一个表哥,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极是聪明伶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仆妇照顾不周,表哥从高处跌落磕伤了脑子,虽捡回一条命,自此便变得憨憨傻傻,心智永远停在了小儿模样。 当年祖父与父亲还在朝为官时,陆家尚且顾及着与秦家面子情分,给姑母几分主母的体面。后来秦家越发没落,姑母受了祖父事情的牵连,母子二人便渐渐被夫家厌弃。陆家老爷接连纳了几房年轻美貌的妾室,将姑母这个原配夫人连同儿子一同打发到了清冷的别院,彻底抛在了脑后。 即便自身处境已是步履维艰,姑母却始终惦念着至亲。但凡手里攒下些银钱,或是遇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派人送来给祖父和意眠一份。 这日午后,日头昏黄,暑气未散。 祖父刚喝了药歇下,意眠便坐在榻边守着他,手中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替祖父扇着风。周妈妈撩起围裙,轻手轻脚地往后厨去做吃食了。意眠也有些困了,就看见老笔划掀帘进来,咧着嘴,往外比划。 她心领神会,知道是又有客人来了,将蒲扇搁下,跟着老比划出了里屋。刚转入堂中,便笑了,是姑母秦启英和表哥陆景元来了。二人身后,除了眼熟的几个老仆,还立着两个模样清秀的面生丫鬟。 秦启英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交领褙子,面容清婉,晏晏含笑。她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侄女,柔声唤道:“眠儿。” 秦意眠连忙上前敛衽行礼。 秦启英一把将她拉起来,眼中满是疼惜之色,低声问:“你祖父可是歇下了?” “是,刚喝了药。”意眠恭敬答道,转身又向一旁正东张西望的表哥福了福身。 姑侄几人坐着说话。意眠亲手斟了两盏凉茶,递给表哥时,陆景元却头摇得像拨浪鼓,憨笑着说不渴,意眠便由着他去了。 秦启英目光怜爱地注视着侄女,缓然开口:“我知道你不日就要成婚了,做姑母的没什么能给你的,今天来给你添妆。” 说着,她身后的老妈子上前,捧上一个红木雕花的妆匣,盖子一掀,里头是一叠齐整的银票和几套成色极好的头面。 意眠讶住,连连摆手推辞。 秦启英却按住她的手,道:“收下吧,这本就是当年你祖父祖母给我备下的嫁妆。你别嫌弃式样老,便当是姑母的一份心意。还有这两个丫头,” 秦启英示意身边那两个面生的丫头:“一个叫盈月,一个叫盈袖,你身边没个人伺候不行。若是到了那京城,更是高门深户。周妈妈年纪也大了,只怕是不能照顾好你。她们两人都是跟着我住在陆家别院的,当初她们家乡闹了灾,在草市上插标卖首,我瞧着可怜便买下了。都是知恩图报的丫头,做事也勤快,我也问了她们愿不愿意来,各自也都答应了。匣子里这是身契。名字你看要不要改,都好的。” 秦意眠听罢,喉头一酸,眼中已然盈满了清泪。 秦启英见状,挥了挥手。下人们退出了厅堂,堂中只剩下姑侄三人。 “好孩子,不哭,仔细哭坏了眼睛。”秦启英拿帕子替她拭泪,自己却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姑母也为你做不了什么了,咱们家里到底没落了。当初你爹爹在时,我们姐弟感情也是极好的,便是你娘,姑嫂间也从未有过不睦,这些年我就经常想,只要是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怎么样都好了。偏偏你是个苦命的孩子。” “姑母在家中尚且艰难,身边本来也没有几个服侍的人,还有表哥。”意眠伏在秦启英的膝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玩茶盖的表哥,表哥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哄道:“妹妹不哭。” 秦意眠的心中越发难过,强忍着泪水继续道:“表哥身边也少不得人照顾。姑母把好丫头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周全得过来呢?” 秦启英闻言,讥诮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一起子人,是只会趋炎附势,有杆儿它就顺着爬,遇水它就低着走的。你那个姑父听说圣上好像表彰了你祖父,你又定下一门好亲事,这几天是催着我来,给钱给物,万般讨好的。眠儿,你说可不可笑?” 她冷笑一声,随即又换上温和的神色安抚侄女:“你放心,我是有人照顾的。你表哥虽憨了些,也是懂事的孩子。只要你过得好,你祖父身边有人照看着,姑母的心也就宽了。” 秦意眠再也忍不住,一头伏在姑母的怀里,眼泪浸湿了姑母肩头的衣襟。 秦启英轻轻搂着她的背,像哄幼童般拍着她,柔声道:“心肝肉,别哭了啊,长大了,要当新娘子了。这一生一定要顺遂喜乐。遇见一个真正知你懂你的良人,一生相伴。要是你爹娘见了,看着你如今的模样,不知道多欢喜呢。” 听到双亲,秦意眠又哭一回。好半晌,她才止住了泪意,秦启英拿帕子轻轻给她一点点擦净了眼泪,又理了理她的鬓角,说:“你伴着你哥哥玩,姑母去看看你祖父。” 意眠红着眼睛点头。 待姑母进了内室,意眠转过头,瞧见陆景元正拿着个茶杯盖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着玩。 “表哥,你渴不渴?”她柔声问。 “不渴。”陆景元停下手里的动作,摇了摇头,随即用他那双纯真的眼睛望着意眠:“妹妹,娘说你要做新娘子了?” 意眠怕他热,拿过蒲扇替他轻轻打着风,道:“是啊。” 陆景元立刻用孩童夸张又兴奋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新娘子。要穿红衣服,坐着大花轿。你当新娘子,一定是最漂亮的。” 看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意眠压住心酸一笑,从案上的 攒盒里拿了块芸豆糕递给他吃。陆景元双手接过,先掰下一块递到她嘴边:“眠妹妹也吃。” 意眠接过那块糕点,抬眸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其实生得极好,俊逸出尘,眉眼间像极了姑母。今日他穿了一身玉色交领夏衫,衬得他人如美玉。如果不开口说话,静静坐在这里,便是祈星城内外最俊秀的公子。 秦意眠咬下那块糕点,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眼泪却直往肚子里掉。 思绪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 那时,她才五岁,景元哥哥六岁。姑母带着他来青溪县走亲戚。正值酷暑,爹娘便带着全家去庄子上避暑。 田野青青翠翠,院子里雅致清幽。 石桌上摆满了鲜果糕点,井水湃过的西瓜切成一弯弯红牙,透着沁人的凉意。池塘里,荷叶亭亭玉立,偶有蛙鸣。大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谈笑风生。 她和陆景元一人手里捏着一块西瓜,在绿荫如盖的葡萄架下玩捉迷藏。她跑得急,一头撞进了葡萄藤后,却被埋伏在里头的陆景元一把抓住。 意眠很不高兴,撅着嘴能挂油瓶,抗议道:“表哥你耍赖,说好了你要蒙着眼睛数十五下的,你根本没有数到十五下。” 陆景元嘻嘻一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眠妹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揪着头上绑着红头绳的小揪揪,老不高兴了,气鼓鼓地问:“什么事?” 陆景元挺直了身板,骄傲地说:“娘说我背会了《大学》,就送我去白鹭书院读书。前几日先生考我,我已经背会了。” 五岁的秦意眠只在父亲书房里看过《大学》,她连字都认不全呢,景元哥哥居然会背了。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表哥好厉害。” 陆景元昂起下巴,得意极了,说:“那是。娘说了,外祖父和舅舅都是进士,我也要好好读书,当进士。” 意眠攀着葡萄架,还是耿耿于怀:“当进士也不能耍赖呀,你刚才就是没有数够十五下。” “我是因为有话要跟你说,才忘记数的嘛。” “哼,那你快说。” “进了白鹭书院,娘说,就跟舅母说,让你以后当我的新娘子。不过要先考进士,不然舅舅会不高兴的。”他脸红了,不好意思起来,拉了拉她的裙子。 意眠是见过乡人成婚的,好热闹。吹着喇叭接新娘子,小孩子跟在后头有糖吃,又放鞭炮,又有烟花,大家嘻嘻哈哈地围着新娘子。新娘子戴着红盖头,可好看了。 意眠想起那种热闹,只感到那甜甜的糖又放进了嘴里,就说:“好呀,景元哥哥。等你当了进士,我就给你当新娘子,你要把糖全部给我,还不许告诉我娘。” 陆景元笑着说:“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勾的手指松开。 他也松开拉着她裙角的手,转过身,用双手蒙住眼睛,大声说:“我不耍赖的,说好十五下,现在我开始数了,你赶快躲好吧,眠妹妹。一、二、三、四、五……” 葡萄架下,两个小小的身影笑闹着跑开。身后的下人们跟着追,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两个小祖宗,慢点慢点,别摔了。” 坐在竹椅上的长辈们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笑道:“瞧这两个孩子。” —————— 可后来呢?后来,自小聪慧的表哥伤了脑子,成了一个长不大的稚童;德高望重的祖父被夺了官职,颓然回乡;最疼爱她的爹爹,不知所踪;娘,娘呢,娘又去哪儿了?意眠心中大恸。 “咳咳” 一阵咳嗽声将秦意眠的神思拽回堂中。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表哥吃糕点吃得太急,噎着了,正捶着胸口。 “表哥,”意眠赶紧替他拍着后背,又端起茶盏喂他喝下两口温水。 看着他缓过来,意眠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凝视着那张俊秀却透着孩童懵懂的面庞,轻声说:“景元哥哥,你要好好的呀。” 陆景元听了,点头,眼睛清澈见底,认真道:“嗯,我好好的。眠妹妹也是呀。等下次娘再带我来,我再来看你。你喜欢吃的那个冰碗,我给你留了,这次娘催着我出门,我忘记带了,下次一定带给你。都给你吃,我不会告诉舅母的。” 意眠眼泪簌簌而下,陆景元递过来一方帕子,无奈道:“眠妹妹,你怎么总是哭鼻子呀,要是外祖父看见了,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呢。” 26. 第 26 章 秦其英走进里屋,父亲秦彦方正睡着。 秦彦方面目清癯,两鬓染霜、脸颊无肉,因近日饮食上用的少了,整个人比往常愈发消瘦了些。窗外冷不丁卷进一阵风来,不比屋里打着扇子那般温和,秦彦方身子微一激灵,秦其英忙去将窗扇掩上。回过头来时,却见父亲已经醒了。 秦彦方定定看着她,唤道:“英儿,是你来了。我的外孙儿来了没?” 秦其英移步坐在杌子上,温声道:“爹,来了,在外头眠儿伴着玩呢。我知你睡着,怕他吵着你,没叫他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细细替父亲将四周的被角掖好,看着父亲灰白枯槁的面色,劝道:“爹,近日饮食可好?那药是要按时喝的,您别嫌苦。不好好喝药,怎么好得起来呢?” 说完了,却见秦彦方久久不答。 秦彦方正怔怔打量着眼前的长女,只见她身上不过是一身半旧褙子,发间也素净,手腕上那一对玉镯,还是当年她娘留给她的。 秦彦方心头一阵悲苦翻涌,眼眶通红,颤声道:“是爹害了你和你弟弟。” 秦其英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忙撩起裙摆跪在榻前,伸手握住父亲干枯手指,急切道:“爹这话,当儿女的怎么受得起?我们是个人有个人的运势,跟爹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我们的不孝,没能好好侍奉爹于床前。” 她咽下喉头的哽咽,强撑出几分笑意来宽慰老人:“爹放心,弟弟早晚回来的。爹一万个保重身体。现下眠儿也要出嫁了。爹还等着抱曾孙儿呢。” 秦彦方见女儿这般自责,心知自己是把话说重了。只是人老了,见了久未归家的儿女,便顾不得前思后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他慌忙撑起身子拉她,连声道:“乖女儿,起来起来。爹啊,是刚刚睡懵了。” 秦其英依言起身,重新坐在榻前。 秦彦方靠着软枕,望着窗纸上的树影,道:“也不知你侄女嫁去京中是福是祸,她自小是个心思纯净的孩子,京中那些人呢,个个是一百八十个心眼子。咱们家里也拿不出体面的嫁妆,我就怕她去了遭人白眼。那你弟弟弟妹,该有多伤心?” 秦其英反握住父亲的手,柔声开解道:“爹也说了,眠儿是个心思纯净、顶顶好的孩子。京中将军府,也是护卫一方的国之栋梁。那少将军我虽没见过,也早有耳闻了,听说在军中身先士卒,立了不少功劳,难得的忠勇儿郎,虽二人从前不识,成了婚岂有不知道眠儿好的?爹放心吧。” “都说我是为当今进言,才见弃于先帝。其实不是,”秦彦方想起当年于金殿抗辩,“当时我参的是睿王纵容母舅陵州巡抚陶仁简贪污陵州盐税案。陵州盐井盐滩广布,陶仁简贪得无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盐商破产、盐价飞涨,如此祸国殃民之举,别说他姓陶的了,就是天家,如果坐视不理,又当如何?彼时肃王更显仁德,二王相争,先帝有意立睿王为太子,我参了睿王,被革了职,倒显得像是为当今说了话。后来你弟弟被贬去了陵州,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里疑心也跟陶家有关,至今也不敢跟你侄女说,人的心里要是有了仇恨,就再难得开怀了。” “爹。弟弟是去做他职司上该做的事,和爹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姐弟从小是爹一手教养的,爹就该知道弟弟的心了,哪里会怪爹?峰堂弟如今还在陵州寻访呢,弟弟只是一时忘了回家的路,怎么着也会回来看爹的。”秦其英轻轻抚着父亲的背。 秦彦方含泪道:“你这姑娘,还来哄我。好,爹也就盼着这么一日了,总要等到把你弟弟找回来。当年我从青溪县一路进学,考上进士。你娘别提多高兴了,说也要当个诰命夫人了。我带着她进京赴任,却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不几年没了,留下话说,我就是再娶了妻,只要对你两个好,她也都依的。英儿,你看你娘这话说的,我还娶什么妻呀?我只巴不得随她去了。可你两个孩儿殷殷看着我,爹又怎么能死呢?爹还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该做点事?古人说为生民立命,爹是做不了那么好了。可是那些朝上的满堂朱紫,他们该做的呀。他们却睁着眼睛都看不见。睿王是天家贵子,尚视生民如同无物。这样的人做了天子,大康别说万年,连二百年也无了。” 说到激愤处,老人面皮涨红:“爹和一些同窗,想着该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爹当官的米粮,不是皇帝给的,是这天下每一个和青溪县一样辛苦耕作的百姓给的。百姓吃不起盐了,爹怎么还吃下得当官的饭,被革了职,回了家来,爹做这些事从来不后悔,也从来不考虑后果。只是报应在爹身上就好了,怎么祸害了孩子们呢?” 这位绍宁年间以刚直不阿、不与俯仰闻名的秦御史,此刻在卧房里,褪去了当年金銮殿上的风骨,只是一个思念骨肉、愧对儿孙的衰颓老人。他急怒攻心,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壅在喉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其英忙取了榻头的青瓷痰盂捧上前接了,又倒了半盏温水侍奉他漱了口,轻拍着他的脊背顺气。 看着老父眼角滚落的浊泪,秦其英压下满心酸楚,轻轻道:“爹有什么可遭报应的?真要报应,就应该报应在那些天杀的禄蠹身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爹正该颐养天年。当初爹风言奏事,睿王虽未受处置,陶仁简的陵州巡抚却实打实地被撤了,难道我和弟弟是不分是非的?今日我来看看爹爹和侄女,却不想惹得爹爹伤心了。爹,只看在女儿的面上。别伤心了。我把孩子们叫进来,爹和孩子们说说话,叫他们给爹散散心。” 秦彦方颓然靠回枕上,闭目养神:“好,英儿。爹不说了,人老了话多,心里又惦记着事。别嫌爹啰啰嗦嗦的。” 秦其英应着,转过身往外走。 老父在里屋歇着,孩子们在外头说着话,跨出门槛时,秦其英终是停了脚步,立在门廊暗影处,泪盈于睫。等擦干净,才往前走去。 日落黄昏,秦家老宅里摆上了晚饭。 虽无甚山珍海味,也有一番田园清爽滋味。自家地里新摘的嫩南瓜和白菜,几尾活鱼,只拿葱姜清蒸了,淋上一勺香豉油,口感俱都鲜嫩。一家人围坐一堂,用完了饭。当晚,秦其英便与陆景元歇在了青溪县老宅。 夜色渐浓,姑侄俩进了秦意眠的闺房。 屋里陈设素雅简净,靠墙摆着一张榆木拔步床,挂着半旧的湖水绿细布夏帐。案几上码放着书册图卷,花瓶里供着一捧野菊,粉白的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疏落清雅。 梳洗过后,秦其英与侄女并肩靠在床头,将秦意眠搂在怀中,姑侄俩喁喁细语。 昏黄的烛光下,少女生得粉面桃腮、顾盼生辉,青涩的面庞上透着一股未经世俗浸染的灵秀。秦其英瞧着她这般娇柔稚嫩的模样,满心怜爱,伸手轻轻抚摸着她如瀑般柔顺乌黑的秀发,叹道:“眠儿,京中高门大户,你到底嫁妆简薄了些,人家未必看得起你。可你也要不卑不亢,别为了这个就抬不起头。” 秦意眠依偎在姑母怀里,仰起莹白的面颊,轻声说:“姑母,我知道的。虽然嫁妆少了些,可祖父从小教我写字作画,我比不得大家闺秀,是不是也算个小家碧玉啊。” 秦其英被她的话逗得心酸又好笑,忍不住伸出食指宠溺地轻 点了点她的鼻尖,道:“在姑母心里,眠儿啊,是世上最好的一个女孩儿。” 说到此处,秦其英又郑重叮嘱道:“还有一桩事,和夫君相处,恭敬之外,却又不可全把真心托付。世上男子多薄幸,你为他打理家事、生儿育女,他不一定记得你的辛苦,反而以为你得了他的体面。所以呀,这男子如果好便好,二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要是不好,你在他家里立住了,夫妻恩情浅薄些也无妨。夫妻之间一点情分都没有了,也无体面,也无立足之地,就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秦意眠知道姑母自身的婚姻便是一腔委屈,姑父门第虽显,为人却荒唐薄情、行止不端,姑母这些年在陆家不知咽下了多少黄连苦水。她之所以硬咬着牙不肯回家来,不过是怕惹得祖父费神劳心。 她眼眶微热,不愿再引姑母伤怀,乖巧地抿唇甜甜一笑道:“姑母,我知道了。” 秦其英温柔地摸着她泛着淡粉的面颊,笑道:“妇人成婚前有一遭教导,姑母今日在,就一并与你说了吧。” 说着,秦其英从贴身的袖袋里掏出一本薄薄小册子,翻开封面,递到了意眠跟前。 秦意眠垂眸一瞧,册页上赫然画着工笔细腻的男女交缠情态,她耳朵烫得厉害,慌忙想要别过头去。 秦其英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不必害羞。夫妻之道,人之大伦,繁衍生息,都从这上头来,等成了婚,先求个子嗣,在那府里才站得住脚。” 秦意眠羞得垂下头,双手绞着衣带,嗫嚅道:“姑母。” 秦其英见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娇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臊了,好,姑母先把话说给你,这册子你自己慢慢看吧。” 她将那避火图册塞进了意眠的绣花枕头底下,随后伏在侄女耳边,细细说着私密体己话。 秦意眠听得满脸通红,待姑母说完,她便一把扯过锦被当头蒙住,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成了一团,任凭姑母怎么唤,也羞得再不肯探出脑袋来了。 ———————— 夜色愈深,正房之中,秦彦方手执一卷倚在榻上,似睡非睡,老比划进来,给他收了书卷,盖了被,把灯烛熄了,退下去了。 窗棂被夜风推开半扇,秦彦方模糊睁眼,依稀看见个身影,喃喃道:“其彰,彰儿,你要嫁女了,舍得回来看爹了?爹老了。”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青年一笑,道:“爹不老,儿子都还小呢,爹怎么会老呢?” 秦彦方失笑:“你还小啊,也成了家,举了业了,这么久没回来,去看看你媳妇女儿吧。” 青年如往常一样上前将他散乱的鬓发梳起,熟稔地结了个髻,温言说:“爹,那儿子去了,爹好好休息。” 秦彦方嗯一声,摆了摆手,叫他自去。 风止之时,秦彦方骤然惊醒。 再细看去,窗棂洞开,月光如水,轩窗之下空空荡荡,分明什么也没有。 云州之地多种植香樟树,鹭影村秦家老宅外亦然。 儿子出生时,草木幽发,屋外香樟葱翠青拔,冠大荫浓。因是第二胎,妻生他时,产程快了一些。 待孩儿落草,闻得那一声有力啼哭,秦彦方也就给他想好了名字,就叫樟儿。 妻却说樟字太普通了,不如叫彰,耀吾家邦。他自然依妻所言,给他取名秦其彰,但在他心里,仍视儿子为一棵小小的樟树,盼他长得亭亭如盖。 穷通寿夭、生老病死,原非人力所能阻。 只是如今枯树还未尽,小树怎么不见了? 秦彦方老泪纵横,洇湿了衣襟。 27. 第 27 章 婚期定在十月,从江南云州到京城,山高水远,因此秦意眠必定要早些启程。这几日,闺阁里总是忙忙碌碌的,除了清点四季衣物、打点贵重的妆奁,还有旧日积攒下的一些字帖与画作,都要收进防虫的樟木箱中。 姑母送来的盈月和盈袖这几天也跟她熟络起来。圆脸的盈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爱说爱笑,手脚也快;盈袖则是容长脸,性子更安静沉稳些。 这天下午,盈月正帮着秦意眠把几卷旧画归拢装箱。一不小心手腕松了,一个卷轴骨碌碌滚落到青砖地上,自己散了开来,还沾了些微浮灰。盈月忙蹲下身去掸,赔罪道:“姑娘恕罪,奴婢不小心弄脏了。” 秦意眠见状,只温和道:“不碍事,仔细手别被划到了。” 盈月把卷轴拾起来,刚想收好,却瞥见是一幅设色极佳的水上泛舟图。波光粼粼的青溪之上,年轻的男子长身玉立,怀里抱着个娇憨可爱的小女孩;岸边水草依依,荷花亭亭,一位端丽女子正临水戴花,那男子微微回眸看向她,眉眼间含情脉脉。 盈月忍不住好奇,问道:“姑娘,这画的是何人呀?” “这是我小时候,我爹娘带我游青溪时的样子。”秦意眠满目追忆之色。 盈月在秦其英身边伺候时,隐约听过秦家旧事,自知失言,便不说话了。 秦意眠把画卷放回桌案上,透过墨色,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在父母膝下承欢时的场景。 —————— “显云,你别闹了,孩子还看着呢。” “眠儿又听不懂,静仪。” 初夏的一场急雨刚过,水面烟波浩渺,云销雨霁,碧空如洗,荷叶之上水珠滚动。秦其彰身着竹青色直身,挽着袖口,撑着乌篷船穿行在密匝匝的荷叶深处,小舟随波轻晃。 行到花开最密的地方,他探身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回转身,像是变戏法似的,用宽大的手掌将那朵紧闭的荷花拢在掌心,暗暗用指腹揉捻着花托。再挪开手时,那花瓣竟然片片舒展开来,露出了娇嫩的花蕊。 秦其彰把花递给眼前的女子,含笑缱绻问:“静仪,好不好看?” 那女子正是秦意眠的母亲严同淑。她生得蛾眉皓齿,清丽脱俗如水中娇莲。此时身着一袭水绿色的交领罗衫,下穿月白织金百褶裙,身姿娉婷。 她看着丈夫手中的花,微微蹙起罥烟眉,轻轻一叹道:“前人说,留得枯荷听雨声,你倒是好。好端端的花也被你摘下。” 秦其彰朗声一笑,剑眉舒展开来:“这里荷花如此之多,我取一枝何妨?”说罢,他抬手将那朵娇艳的荷花轻轻戴在了妻子的发髻旁,端详了片刻才道:“非得我妻戴着,才不算辱没了这花。” 严同淑被他这情话逗得脸红,满腔嗔怪都化作了温柔。 而她怀中揽着的女童,不过垂髫之年,绑着鲜艳的红头绳,身上穿着绣有小兔穿花的绸衣,憨态可掬。 女童见爹爹给娘亲戴了花,立马撅了嘴,伸出手去抱男子的腿,娇声娇气道:“爹爹,我也要。” 秦其彰蹲下身来,将女儿抱入怀中,刮了刮她的脸道:“你也要啊?眠儿,你要哪一枝?爹爹也给你摘。” 女童指了一枝离得近的花苞,秦其彰探身帮她摘了下来,温柔地簪在她头上。 女童抬起手往头上去寻摸,摸到了紧实的花苞,有些不满意地嘀咕道:“爹爹,这朵还没开呢,爹爹也给我变开。” 秦其彰失笑,抱她坐在舱中,一手搂着那女子,道:“爹爹给你讲一个故事。” 女童自来最爱听她爹爹讲这些神奇的故事,闻言,立刻扒着爹爹的脖子,催促道:“爹爹快讲!” 秦其彰看了身边的妻子一眼,慢悠悠道:“青溪之下,有一碧龙潭。碧龙潭中有一位龙女。那龙女自小受尽宠爱,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且说某一日,龙女乘兴而出,从碧龙潭底浮上来,乘舟游青溪。彼时风和日丽,恰有一书生正在此时归乡。这书生啊,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桡舟过青溪时,天已经黑了。他见江面上有一艘大船,巍峨华丽,难免心生好奇。却知夜路难行,只想赶快回家去,不曾想过拱桥时,” 秦其彰压低声音,造出紧张的声势:“天色一变,轰隆隆风雨大作,他那小舟,就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大船。龙女的侍女出来喝骂,怪他冒犯。书生正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作揖赔罪。此时,龙女走了出来。她倒并未见怪,甚至见书生落汤鸡似的模样,小舟又不经风雨、眼见就要散架,实在忍俊不禁,便问他往何处去,没成想,竟然同路。” “龙女大发善心,邀书生上船同行。书生为表谢意,便随手掐了一朵荷花,变了荷花戏法给龙女看。龙女果然欢喜非常,并以宝珠相赠。” 女童年纪尚小,脑子里自动忽略了那些自己听不懂的的语句,但她很敏锐地发现了爹爹说的故事里有奇怪的地方。她眨巴着大眼睛,歪头问道:“爹爹不是说是龙女吗?龙女为什么不会游水,还要乘舟呢?” 秦其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将女童高高举起,满眼骄傲地道:“我女儿真聪慧,因为那龙女不是真龙女,是严家同淑小姐。” 女童正在开蒙学字,一开始学的就是父母家人的名字。所以她知道“严同淑”就是母亲的名字。先生教过,遇见尊长名讳,写字时要刻意多加一笔或多减一笔以示避讳。 她“哦”了一声,笑嘻嘻地往严同淑怀里扑:“原来是娘呀。” 严同淑一把搂住女儿,嗔了秦其彰一眼,眸光流转,似怨似娇:“显云,你又成日胡诌些什么呢?” 秦其彰挑了挑眉,故作无辜道:“我哪里胡诌了?难道不是真的?我与你岂不是相逢于这青溪之上?” 女童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爹爹,那宝珠呢?宝珠在哪儿?” 秦其彰顺 势环住妻女,他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鼻子,道:“宝珠已在我怀中了。” 而后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烟波,继续道:“彼时青溪亦如今日,烟波浩渺,人行其上,如画图中。正是天上月,水中天,夜夜烟波得意眠。” 严同淑无奈:“这本是一首表隐逸之情的渔父词,在你嘴里又成了什么?说话也不正经,念诗也不正经,没得教坏了女儿。” 秦其彰甘拜下风道:“是,我妻是扫眉才子,彰不如卿卿远矣,所以胡乱说来。” 女童打岔:“我知道,意眠就是我,那前面是谁呀?” 秦其彰捏了捏她的脸:“天上月,水中天,是你娘。” 接着看向爱妻,问道:“静仪,你说是不是?” 按照习俗,女子未嫁时称为待字闺中,待出嫁后常由夫君取字。静仪,一字一句都是丈夫对她的嘉许与爱意。 严同淑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宽广的怀中,声音轻柔如水:“显云,能和你琴瑟和鸣,夫妇同心,是我之幸也。” 秦其彰眼神微暗,抬手扶她鬓发,问:“花怎么歪了?” 他借着扶花,又去寻她的唇,虽此时水面上除偶有白鹭翩飞外,一个人也无,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于荷花丛中,严同淑还是难免羞涩,小声道:“女儿还在呢。” 男子低声道:“我把她眼睛捂住就是。”他抬手蒙了女儿的眼睛,吻了下去。 女童嚷嚷道:“爹爹坏,干什么蒙我的眼睛,羞羞脸。” —————— “姑娘,前头周妈妈喊用饭了。”盈袖挑帘进来。 秦意眠回过神,画卷仍在手中。画上着色鲜艳,人物栩栩如生,青溪县外碧波如镜、莲叶田田,只是物是人非,难免叫人欲语泪先流。 又过几日也就要上京了。秦家先办了嫁女酒,附近乡邻亲朋都来凑热闹。 到了出门这日,秦彦方端坐堂中,看着孙女长大的模样,又是叹又是喜,郑重道:“眠儿,这宅子,祖父给你留着。你与夫君要是夫妻相谐,我就等着你带着姑爷回来看我,要是他待你不好,或和离或休妻,你也只管回家来,我给你守着屋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秦意眠泪别祖父,再回头看一眼这生她养她的青溪县。 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飞檐错落有致;天井院中四水归堂,清光弥漫。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耳畔未曾闻见往日下雨时雨水打在太平缸上的叮咚之声。 她上了车轿,先走水路,再换陆路。一路红妆连绵,天子赐物打头,萧家聘礼居中,秦家嫁妆在后,就这么往那京中的高门华第去。 在离清丽明净的江南山水越来越远之时,秦意眠不由得想,三年前见过的那个英武儿郎,他会对她好吗?她要做他的妻子了,她会对他好的。 爹,娘,我盼与他夫妻恩爱,就如您二老一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28. 第 28 章 数月之前,云州首府祈星城酒楼。 当梁慎的小厮阿七看到公子引着刚刚檐下那个少女到了二楼雅间时,他心里愿称公子为中了邪。 公子又叫换了一桌酒菜,那少女也不客气,就吃了起来。公子还对她温言谈笑,请她多吃些。阿七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以后公子身边要多一个阿八阿九了?那阿七岂不是坏菜了? 等他们互相叫着“秦姑娘”、“梁公子”的时候,阿七觉得已经不是阿八阿九的问题了,不会以后多一个少夫人吧?公子是新科进士,自点了探花,京里来说亲的人只差没踏破门槛,即使没有高中时,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俊雅无双。那么多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对公子脸红心跳的?老太爷左挑右选,公子一个都看不中。难道来了云州,就能在路上捡个老婆? 阿七的腹诽,秦意眠一点也没听到。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挺让人看不起的,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一个人饿着肚子,也没钱买药,让人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如果星君能够听到她的愿望,就让她变成一个最富有的女人,给祖父买一千剂药,在酒楼点一百桌好吃的,给周妈妈做一百件新衣服,还有刚刚的小乞儿,她要带她去找爹和娘,告诉她,她的爹和娘永远不会不要她。 她这么想着,填饱了肚子。抬起头来,发现梁慎还在看雨,刚刚认识的老张头、阿七也还在说着闲话,没有一个人看她,她也就放下了心。 晚上便与梁慎主仆几人一起住在客栈,梁慎也给她订了一间上房,并无轻慢。 第二天清晨,老张头突然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想是有些水土不服。梁慎请了大夫来看,听说并无大碍,便留老张头在客栈休息,等办完差事回来汇合,又塞了碎银托客栈伙计照看。 由阿七赶着车马,加上几个护卫,一行人往青溪县而去,出祈星城往南几十里就是青溪县。 黄昏时分,一行人到了柳叶渡。 几人在渡口茶摊歇脚,江面上晚霞泛着金光,荷叶丛里摇出一条乌篷船,船上的渔女正弯腰提起渔网,几条青鱼在网里活蹦乱跳。不知哪条船上的艄公在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江风拂过来,梁慎喝了几口粗茶,觉得心也静了。 秦意眠却皱起了眉头,这茶摊子她常来的,今日怎么多了这么些陌生人?只见周围几个穿着素色直身的人,看似随性闲坐,实则眼神隐隐在打量他们。 梁慎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用眼神示意阿七。阿七机灵起身,装作问路的样子到水边艄公面前问了几句话,回桌前若无其事照样说着闲话。可他坐下时手心全冷汗,那些人的目光一刻未离。 阿七提起包袱,开始对着护卫做眉做眼。他心里苦笑:这下确定公子闯祸了。前些日子路过澄州时,公子非要多管闲事,见田里老农哭喊着被当地豪强占了地,那豪强自称京里有靠山,乡县无人敢动,老农求告无门,藏起地契,差点被打死。公子路见不平,非帮老农写了状纸,还收下地契答应带到京中申冤。 老张头当时就不同意,说既是为天子传谕,最好莫生枝节。公子却说,他是行人司行人,有采风望俗之责,非得管这档子事。如今可好,眼见刚出了澄州到了云州,人家就追杀上来了。 梁慎示意秦意眠准备起身,不想后头那伙人极其警觉,抽刀就砍了过来,阿七大喝一声,作为公子身边第一得力人,他也有几分功夫在身上,拔刀与护卫迎上去缠斗。他刚要开口表明公子官身,却已来不及,那些人招招要命,只想灭口。 “秦姑娘,走。”梁慎忙拉着秦意眠往外跑,一边回头喊阿七。就在此时,梁慎后背上已重重挨了一刀。 阿七待要跟过来,却被刀锋格开,见贼人被护卫缠着,一时半会也不能去追公子,他咬牙驾车往祈星城方向狂奔去了,只要找到云州官差保护并表明官身,不信这伙狂徒还敢这么无法无天。 柳叶渡旁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梁慎拉着秦意眠跑出一段路,躲进芦苇荡里藏身。回头见那群人已经顺着草痕寻摸过来,秦意眠情急之下,拉着他往水里一滑。 入水才发现,这位梁公子根本不会游水,在水里手脚乱扎。秦意眠忙折了一根空心芦苇杆递给他,教他怎么换气。 梁慎从未进过水,此时又慌又怕,浑身僵硬。 “去那边找找。” “软脚书生,跑得倒快,识相的赶紧出来,饶你一条命。” “莫非躲到水里去了。” “淹死了也得补两刀,快找。” 头顶岸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背上作痛,手脚无力,水腥气直冲肺腑,梁慎一口气没提上来,“咕噜”呛起水来,眼看就要溺水。 秦意眠心头一紧,她赶紧凑过去,贴上他的唇,将口中的气息渡了过去。 梁慎睁大双眼,虽知是情急之举,心脏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秦姑娘离他太近了,口舌间渡过来的柔软气息,她唇瓣的温热弧度,让这位端方君子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这边没有。”脚步声走远了。 如此撑得几息,贼人往另一方向寻摸去了。两人才缓缓浮出水面,躲在湿漉漉的芦苇丛里。 梁慎衣发皆湿,喘着气道:“秦姑娘,是我连累你了,刚刚多谢你。” “这块地方就那么大,他们要是找了那边没有,还会回来的,我们得赶紧走。刚才这么一下,渡口的人都吓跑了。要是去水面上自己撑船,一定很招眼,你跟着我,我带着你绕路。”秦意眠心脏也是一阵乱跳,十八年来从未如此惊险,可是把梁公子一个不认识路的外乡人放在这里,他还有命吗,他昨天才帮了她。 梁慎看着她,低声道:“不必了,秦姑娘,你自去逃命吧,这些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贼人的动静又折了回来。梁慎只得道了声:“冒犯了。”他重新握紧她的手,急声问:“往哪边跑?” 秦意眠反手拉住他,二人借着暮色一路狂奔,躲到了山中一处破庵中,这才浑身虚脱靠着墙壁喘息。 月光透过未遮严实的屋顶照进来,庵中蛛丝密结,破瓦灰墙,墙角只有干草几蓬胡乱堆着。秦意眠转过头,见梁慎身影歪斜,背上湿透一片,才发现他早已受了重伤。因穿着深色衣衫又浸了江水,那鲜血此刻正顺着衣角,一滴滴渗到地上。 他清俊的脸已失了血色,眼睛也无神,沾湿的眼睫毛糊在眼皮上。 梁慎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头也晕乎乎的,靠着断壁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一旁栽去。 秦意眠心头一惊,忙伸手去扶他。触手处一片冰凉,再摸他后背,大片湿漉漉的血迹已经黏住了衣裳。她心里着急,双手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掌,不停地唤他: “梁公子,梁公子。梁公子,你醒醒啊。” 梁慎眼皮沉重,听见她的呼唤,费力地睁开眼,强撑着维持住神色,不愿让她看出自己的狼狈与虚弱。 秦意眠见他眼神涣散,随时都要昏过去,心里明白这时候绝不能让他睡着。为了保持他的注意力,她只能不停地引他说话,哽咽道: “你的家人还在等你,梁公子,你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梁慎脑海 里浮现出外祖父严厉却关切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虚弱地说: “是。还有人在等我,我不能死,我不会死。” “对,是。你就这么想着,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这次来云州是来做什么的呀?”秦意眠抓着他的袖角,焦急地看着他。 梁慎缓了一口气,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送信。” “接了别人的信,就一定要送到。” “是,我会的。” 秦意眠一边搓着他的手给他取暖,一边继续问他:“那伙人为什么追杀你?” “我拿了他们罪证。要送到京里。” “你果然是一个好人,你还要帮助更多的人。”少女声音柔和。 “是,我要帮助更多的人。”他无意识地重复。 “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梁慎合眼,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秦意眠扶着他小心趴下,用手去拍打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梁慎。” “哪个慎字?” “慎思的慎,字思远。” 秦意眠认真看着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梁慎,梁思远。” 梁慎神色迷蒙地轻声问她:“秦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意眠。” 清朗少年神思早已昏沉倦倦,耳鸣得听不清话,迷迷糊糊地问道:“是我醉欲眠卿且去?” “不是,是天上月,水中天。” 梁慎不由自主地张口接道:“夜夜烟波得意眠。” “是。” 梁慎觉得自己怕是不行了,强提着一口气继续和她说道:“秦姑娘,我家住京城崇仁坊,我的外祖父姓许讳庆春。要是我死了,请你帮我报个信。” 少女的眼睛里开始下起了雨。 “我不会帮你报信的。梁思远,你答应了我,要坚持住。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梁慎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很想这雨快点停,他极轻地应道:“好,我会说话算话。” 她果然笑了,又握紧了他的手掌。 掌心里那双冰冷的手还在一点点失温,梁慎的呼吸也弱得几不可闻,他的脸惨白一片。 秦意眠心下已有了决断,于是拔下头上那支簪子,对着他的人中穴猛地扎了下去。 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梁慎倒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被这剧痛激得神智一清,双眼霍然睁开。 秦意眠见他醒了过来,看着他郑重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回鹭影村去找乡邻们来救你。” “秦姑娘不可,天色这么晚了,又是山路。我怕你会有危险。”他竭尽全力拉住她的袖子。 “可是我不去,你就要死了。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虽与梁公子刚刚见面,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你等着我,思远,你是一个好人,不应该死在异地他乡。你放心,这段路我虽没走过很多次,也记得了的。不过几里路就到村口了。” 说完,她起身在破庵角落里拢起那几蓬干稻草,掩在他身上,转身往外走去。 “秦姑娘…” 梁慎心急如焚,张嘴想要喊住她,可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剧痛陡生,牵扯得背上伤口如刀割一般,竟哽在喉头无法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纤弱的身影,往长夜之中去了。 从庵里往天上看去,明月高悬,几不可见,只庵外荒草中传来几声蝉鸣。 秦姑娘,别去。梁慎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 29. 第 29 章 庵外长夜冥冥,只有天上星子闪亮。草地幽暗,难以窥见其中藏着什么。 秦意眠握着簪子往外走去,心中十分害怕。夏季云州多虫蛇,况且是山中。 她安慰自己道:不怕,意眠,不过几里路。要是真的有蛇虫,就拿簪子刺死。 “星君,星君,”她抬首祈星,心中默念,“让我快点回到村中,找人来救梁公子。” 她往草地中走去,借着星光,辨识路途方向,四周空寂无声,细听去,只疑心草叶摩擦间仿佛带着令人发毛的沙沙声,秦意眠加快脚步。 走出一段,不期然,鞋面被一个冰凉的细长状物滑上。 “嘶…嘶…” 是蛇在吐信,意眠心中恐惧已极,只觉得四肢木僵、手脚发凉,呼吸难抑,她最怕的便是蛇。慢慢的,那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她的腿一点点盘旋着爬了上来。 意眠闭目,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因此,想起了更远的从前、更无助的时刻。 “祖父,爹爹呢,我要去找爹爹。” “眠儿,你太小了,不能去找你爹爹。祖父已经派人去找了,爹爹很快回来看你。” 可是爹爹一直没有回来。 “娘,爹爹呢?我好想爹爹。” “眠儿,娘也想你爹爹,很想很想。眠儿,要是娘去找你爹爹,眠儿会怪娘吗?” “不怪娘。娘,你快点把爹爹找回来呀。” “乖女儿,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眠儿要听祖父的话,要乖乖长大。” “娘!” 女童的哭喊凄厉无助,妇人的裙摆在空中飘飘荡荡,裙子上是娘最喜欢的宝相花花纹,她头上的玉簪落在了地上,女童捡起了簪子,依然靠在娘的腿边,只是这一回,不论她怎么唤,娘也不会应她了。 秦家挂上了白幡,人人看了她都流泪,女童披麻戴孝,不言不语,又想爹又想娘。她问大人什么是死?娘为什么会死?没有人回答她。 那时候太小了,才几岁。脑中不知事,腿上无健力,所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流着眼泪。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她能跑得很快,她能跑出门去,去找爹爹。她能飞扑过去,去救娘。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意眠睁眼,丑陋的蛇头正吐着信子,已经盘在她的腰间。 不怕,越怕什么,什么就控制你。 她不再犹豫,簪子狠狠刺向蛇首。噗嗤一声扎进血肉,腥臭的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她几欲作呕,拨开扭曲的蛇尸。 看,不过如此,一根簪子便能了结。只要杀过一回蛇,就不会再怕了。如果一直恐惧退避,就会自己陷入自怨自艾之地。 爹爹在异乡失去踪影,不见尸骨。梁慎是一个好人,不应该跟爹爹一样,他的家人也会忧心绝望。爹,娘,请二老为我照亮回家的路吧。 鹭影村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秦意眠自山中奔回,好在除了遇蛇之外,再无惊险。乡邻听她求助,大家立马提着火把去山中找寻梁慎。 梁慎再醒来时,是在鹭影村的医馆里。 屋内弥漫着草药香气,梁慎趴在榻上养伤。前几天,阿七引着云州官府的官差,与老张头会合一同寻到了这里。见到公子时,阿七扑到榻前,差点哭出声来。老张头也是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现在在阿七的心里,秦姑娘简直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了,比之侠义里的聂隐娘、红拂女也不遑多让。秦姑娘可真勇敢,夜里走那么远的山路找人救公子,要不是秦姑娘,公子可该怎么办啊。阿七也不能叫阿七了,该改名阿勾,再也不敢抬头说话了。 保住了名字的阿七看出来了,公子也有了心事。他从小就在公子身边,知道公子是最善良端方的一个人。今天的饭是秦府的周妈妈送的,秦姑娘没来,公子就懒怠吃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靠在窗边,皎如玉树,伤还没好,差事也没办完,他发着呆想着谁呢? 阿七从来没见过公子这副样子,心想,少夫人,啊,不,是秦姑娘,快点来看看公子吧,瞧他那可怜样。 好不容易哄着公子吃了饭,大夫进来给公子换药,阿七听公子边痛叫边跟大夫打听秦家的事,简直没眼看,屁巅屁巅去秦家还食盒碗筷了。对了,得问问周妈妈,今天这鱼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还得看看秦姑娘在不在家,好去跟公子回话。 等伤势稍好些,梁慎便执意下了榻,换上一身干爽整洁的青色直身,与老张头、阿七一行人往秦家去送信。 这几日在鹭影村静养,听乡邻和老大夫闲聊,他已知道,那位救了自己的秦姑娘,竟就是自己此行要拜访的秦公的孙女。 想起那个女孩儿,梁慎笑意难掩,只觉得心中温软一片。 秦府堂中。 梁慎整理好衣冠,上前一步,端正行了一礼:“行人司行人梁慎,代陛下传谕。” 秦彦方隐居村野多年,身形虽清瘦,眉目却儒雅方正。他神色庄重,依规矩行了三叩九谢的大礼,双手接过信函,观信后,问道: “你就是梁小友,听说今科点了探花。宗之潇洒美少年,果然是一表人才,你外祖父可好?” 梁慎讶道:“不敢当秦公赞誉,秦公与外祖父相识?” 秦彦方微笑,抚须道:“何止是相识。” 他冲梁慎招了招手,叫他近前一些,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与赞许,温言道:“好孩子,这次亏你送信来。在家里住几天,洗一洗风尘。听说你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走。” 梁慎心中感动,再次躬身行礼致谢。 “这段时日多亏了府上照拂,备餐饭衣被,慎不胜感激。只怕拂了秦公美意,因差事在身,还须赶回京中去复命,路途不好耽搁,等来日来云州,还需深谢老大人,那时再来叨扰秦公一二。” 秦彦方见他虽年纪轻轻,办事却极有分寸体统,颔首道:“好,如此我也不好多留你,我最是喜欢京中的名酒春风盏,多年未尝。下次你来,给我带一囊尝尝。” 随后,秦彦方又拉着他问起了京中的诸多风物与近况。临分别前,低声叮嘱道:“让你外祖父谨言慎行 。” 梁慎心中一肃,郑重应下,这才躬身告辞退了出来。 抬步走出堂屋,梁慎心头不舍,正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才能再见秦姑娘一面,却见那道身影,早已在门檐下盈盈立着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鹅黄裙衫,乌发半披在脑后。秦府门口种着香樟与西府海棠,此时香樟深青,海棠花开,胭脂匀破、垂丝半醉。梁慎眼中却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原来青溪水中,也有洛河神女,那神女是秦姑娘。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叫她的名字,惟恐唐突了她。 “梁公子,一路保重。”少女声音悦耳,泠泠若琴。 梁慎这才敢抬眼看她:“秦姑娘说过,我和你是朋友,不如就叫我思远吧。” 秦意眠莞尔一笑,眉梢眼角皆是江南霞色:“思远,归途顺利。” 梁慎心中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想着自己很快就会再来云州的,等到那时再当面对她说,才显得珍重。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对他是何看法,他也该明明白白说明自己的心意。 他转过身,叫阿七将马车里那把画有兰草的油纸伞取了过来。 混乱起时,这伞与一应赐物同放在车厢里,倒是分毫无损。那天在檐下避雨时,他曾见她多看了这把伞几眼,想来她是喜欢的。 他把伞递到秦意眠面前,道:“这伞面是我自己所画。秦姑娘,说好了这把伞送给你。” 秦意眠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抚过伞面上清雅的墨兰,笑道:“多谢,我也极是爱画。” 梁慎凝望她的眼睛:“是我该谢你,只是这谢礼太轻薄了些。秦姑娘,下回我还来云州,那时再郑重谢过。” 少女抱着伞,落落大方:“说了是朋友,就不用谢了。” 阿七挤上来,挤眉弄眼:“秦姑娘,我也会想你的。” “阿七也一路保重。” 梁慎温温一笑,心中极是羡慕阿七能这么跟她说。 阿七赶着马车,梁慎照旧坐在车辕上,车马碌碌,扬起尘土,送他渐渐远去。他扭身回望,那道抱着伞的聘婷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在青砖灰瓦中终于不见,他的心却好似永远留在了这片云水之间。 走出去半里路,梁慎才反应过来,问阿七:“你刚刚说什么。” 阿七龇牙咧嘴,大着舌头道:“我说我也会想秦姑娘的。” 梁慎恼了:“阿七!” “公子,你的心思,傻子也知道了,不信你问老张。” 老张头从车厢里探出身,给他一记暴炒栗子:“阿七,臭小子,说谁是傻子呢。” 阿七把马赶快些,颠得老张哎呦哎哟的。 梁慎脸红得像刚炒熟的栗子,没工夫理会他们斗嘴了。秦姑娘,听到阿七说的字了吗? 秦府书房之中,秦彦方看了一番案头上的天子赐物,抚须沉吟。 心想,比起这素无相交的萧家子弟,倒是方才那个许庆春的外孙儿看着更顺眼些。 许庆春也是,他家有好儿郎,自然该早早登门来。如今,倒是错过了。 30. 第 30 章 京城崇仁坊许府。 书房内亮着几盏仙鹤铜灯,寒门出身的内阁次辅许庆春着一身深色燕居常服,坐于桌前,手中正捧着一卷文书。在同僚们眼中,许庆春是一个再和气圆滑不过的人,常带笑脸,人称“春风许”,有时内阁议事,庞首辅铁了面,就得找这位许阁臣救场了。 梁慎在宫中交了差事,洗去了一身风尘,步入书房,给外祖父行礼。 许庆春放下手中的书卷,细看他一番道:“回来了,差事办得怎么样?” 梁慎直起身,拱手回道:“一切顺利。秦公和蔼可亲,云州水秀山明,不愧是鱼米之乡。孙儿这一路南下,倒也见识到了一番南地风景。只是…” 他神色微肃:“只是秦公见了我却说,让我转告您,谨言慎行。” 许庆春思量几瞬,随后轻哂一声,摇了摇头道:“这老头子惯喜欢打哑谜,且不去理会他。” 梁慎上前一步,从袖中双手递上一叠物事:“孙儿还想告诉外祖父,这次路过澄州见有豪强占地,销毁地契。孙儿就行使了行人采风望俗之责,禀告了县令,县令已把这群人处置了。” 许庆春接过那份状纸扫了一眼:“这也是应当之事,你虽然是去奉陛下之令去宣谕的,可是路见犯法之事,本也有督促、查管之责。可知是什么人这么胡作非为?” 梁慎眉头紧蹙,想起了那群刀刀要命的杀手,回道:“当场只查到了县丞,却有一伙人拿着刀兵追着孙儿,很是凶恶。只怕背后不是很简单,也许就牵动了京里哪位人物。状纸和地契,孙儿也带回来了。” 许庆春将那地契搁在案头,冷哼一声,宽慰外孙:“没受伤吧?这偌大个京城,砸块砖头都会砸死个三品官。你只要做了,就无需去怕,外祖父还在呢。” 梁慎心中安定,他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耳根悄然泛起一抹微红:“孙儿还想跟祖父说,” 许庆春见向来从容持重的外孙儿竟难得地局促起来,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好笑道:“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梁慎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摆,竟是郑重地跪了下来,扬声道:“秦公之女孙,柔嘉维则,兰心蕙性。此次孙儿在云州与其结识,对其人甚为钦佩。外祖父既然和秦公是旧相识,慎厚颜,请外祖父去向秦公提亲。” 许庆春抚掌大笑:“我说你这小子,惯来不像你平常的样子,说话也说不利索了。原来是去了一趟云州就喜欢上人家孙女了。也不知见了几面,就叫你啰啰嗦嗦,话也说不清楚,夸人倒是夸得顺当。” 梁慎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本就面薄,被外祖父这般直白地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唤了一声:“外祖父。” 许庆春见好就收,也不逗他了,爽朗笑道:“好,只要你真心求娶,既然你开了口,外祖父舍下这张老脸,去挨那秦希仁几拳就是了。” 梁慎惊讶:“秦公还会打外祖父?” 许庆春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不然呢?你以为,当年我和他是同年,平常就没少为文章吵架。后来他去了御史台,我去了翰林院。他上朝参我,我下朝打他。我这会去,他岂能不打我?” 梁慎听得瞠目结舌,大为惊叹。他怎么也无法将云州那个儒雅方正的秦公,和眼前外祖父与互殴的画面联系到一起。 许庆春摇了摇头,似在怀念当年岁月:“你们年轻的孩子不知道。那时候不打几架,都不敢说带了奏章去呢。你当这板子做什么用呢?就是用来揍人的。” 梁慎想象着朝堂之上臣子们抡起笏板揍人的场景,喃喃道:“这简直有辱斯文。” 许庆春嗤笑一声:“斯文来斯文去,那吵不赢的时候还不是跟集市上卖菜一样。你以为读了书就有什么不一样?吵得更斯文吗?” 梁慎忍不住笑出声。 许庆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敛了笑意:“你可别当那个老头子是好心关照我,他只是想问我死没死呢。” 梁慎见夜色已深,铜漏滴水,便起身道:“外祖父倦了吧?早些歇下,孙儿去打水来。” “不用了,我这书还没看完呢,我还得看会书。” “那孙儿为外祖父掌灯。” “你这一路也很是辛苦,早些去休息吧。”许庆春语气慈爱。 梁慎只得行礼告退:“那孙儿退下了。”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合拢,许庆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双目看着烛火摇动之影,心中思量不定。 既然秦希仁让孙子带了这样的话回来,可见他虽退居乡野,却仍然耳清目明,并不是个聋子瞎子。 可是那位如果要对付许家,那又干什么要他的外孙子当天子近臣呢?这位陛下虽然才登基半年,却越发让人看不透,不再是当年长信宫里尊师好问的大皇子了。 他想对付谁、要对付谁?谁又知道呢? ———————— 梁慎往朝中告了假,带着外祖父的亲笔书信,备下重礼,满心欢喜地又往云州而来。 抵达青溪县城这日,正逢八月十七,云州特有的祈星节。满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沿街商贩的叫卖声与游人的谈笑声交织,端的是美不胜收。梁慎便叫阿七和老张头在县城客栈歇下。 阿七知道自家公子这趟是来会心上人的,况且青溪县民风淳朴,自是放心让他独去。阿七乐得清闲,在客栈里大吃大喝,捧着云州过节的星团和星饭,吃得不亦乐乎。 梁慎独自雇了辆马车,踏着暮色往鹭影村赶去。 到达鹭影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巷间行人如织,半空中正慢悠悠地升起一盏盏祈星灯。这祈星灯与寻常孔明灯不同,透薄的油纸上拿藤黄和朱砂绘着二十八星宿的星图,烛火一映,仿若真把漫天星辰扯落了人间。 他循着记忆走到秦府门前,却以为自己走错了。 只见秦府的门楣上,结着大红的绸缎,红彤彤的双喜宫灯悬在檐下随风轻晃,赫然是一派筹备婚嫁的喜庆模样。大门紧闭着,他上前扣了半晌的门环,并无人开门。 梁慎拦住一个路过的大娘,揖手问道:“大娘,敢问秦家人去哪了?好像并不在家。” 那大娘 挎着个竹篮,满脸带笑地答道:“秦府嫁女,主人家都往祈星城去置办嫁妆了。” 梁慎心头一震,急声问道:“秦家有几个女儿?” 那大娘闲叙起来,道:“就一个。秦公的小孙女,听说是要嫁到京城萧将军府呢,你说说,这是多大的福气。以前就听说秦公是在京里做官的,后来回了地方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乡贤,连当今陛下都赏了东西。哎,后生,你找秦家人做什么?要是有口信要带,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帮你带一句也行的。” 梁慎一时恍恍惚惚,耳边嗡嗡作响,胡乱回道:“哦,不是的,我只是问问,多谢大娘。” 那大娘见他神色古怪,摇摇头也就走了。 梁慎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脊背靠在秦府门墙上,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秦姑娘,她要嫁去萧家?怎么会呢? 萧家,那是京里的武将世家。萧将军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单名一个信字,与他年纪相仿,但文武殊途,两人素无深交。他在书院里寒窗苦读时,萧信正跟着父亲在塞外大营中历练;他御笔钦点探花郎跨马游街时,萧信已在虎襄军中做少将军了。京中有好事者,品评人物时曾把他们这一文一武并称为“京城双璧”,说他和萧信两个人,就占了三分京城的才气与俊气。 关于萧信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甚至知道萧信曾经有过一位未婚妻子,原是陶妃甥女、睿王表妹。后来睿王坏了事,京城的交际圈里,便再也不闻陶、傅两家之名,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可是,高门华第的萧家,和千里之外的云州秦家,怎么会突然结为姻亲呢? 电光火石间,梁慎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他终于想到了,陛下曾给他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行人,一封密谕、并赐物若干,命他务必面呈秦公。 如果这两家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能是那一封信了。 原来,那是一封让他们两家自行嫁娶的赐婚密信啊。为什么偏偏是他,亲手把这样断送自己情思的东西带给了秦姑娘? 秦姑娘要嫁作他人妇了,天子之意无可更改,他甚至连向她诉说一句心意的机会都没有了。 梁慎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闷痛。他神思茫然,游魂一般地往街外走去。街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刚刚他来到这里时,只觉得这祈星节喜庆热闹,满心欢喜地认为是上天垂怜,让他刚好在这一天来到青溪县,能有机会和秦姑娘一同祈福。 现在他只觉得,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他呢? 梁慎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胡乱地走着。过了石桥,桥上有垂髫小儿在往溪水里打水漂,清脆的笑声和着水花飞溅。桥下,不少人正放着星子形状的河灯,合手闭目许愿。河灯中央一点微光,随着溪水飘飘荡荡而去,却带不走梁慎心里半分的哀愁。 他避开人群,顺着溪流往桥下走去。越走越偏僻,到了一片低洼的浅滩。这里人少了很多,岸边长着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中秋刚过,祈星之时,凉风习习,桂花的浓郁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梁慎颓然地靠着树干,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在地上。 31. 第 31 章 打马御街、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梁慎,开始知道世上也有无可奈何之事。 比如外祖父疼爱娘,娘和爹爹可以在四方游历,他却只能被外祖父拘着读书;比如别家童子可以被仆从背着上山到书院门口,他却只能一步一步爬到山前;比如一心想告诉秦姑娘,他爱慕于她,奈何她要出嫁的消息,是他亲手带给她的。 别的事情尚可理解,外祖父出身寒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寒窗苦读,靠科举晋身,官至阁臣,因此处处小心,对他也严格以待,不许他成为纨绔子弟,信奉苦心志劳筋骨,行事俭朴,对他这个小孙儿亦是如此,饭不可过饱,衣不可华丽。 六七岁时就被送去书院,听先生们的教导,去书院的路要自己爬,冬天写字,手指冻僵,不许生炭。年幼的梁慎未尝没有怨过,明明有些苦根本不用吃。外祖父却逼着他全吃了个遍。现在的梁慎也没有全然原谅,只是不会去怨怪外祖父了。外祖父已经老了,两鬓斑斑,朝上的事务已让外祖父耗尽心力。他这个做孙儿的,怎么能让他更加忧心? 爹娘对外祖父来教养他很是放心,他也很能理解。外祖父只有娘这一个女儿,娘本是娇女,娇憨烂漫,随心所欲,自幼受尽外祖父外祖母的疼爱长大。爹爹亦为世家子弟,放旷不羁,爱书爱画,却连科举也不愿意去考,以为庸碌。 夫妻二人志同道合,只愿游遍山水,不愿为外所束缚。外祖父正是因为指望不上女儿女婿,才希望他以科举正途入仕。他虽想念爹娘,却知道自己是爹娘的孩子,可是爹娘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孩子的应该懂事些,能相见时便相见,不能相见时也不必强求。 小小的他自己爬上山门去书院,他也能理解。书院就是在山上,不是他要爬,就是别人要爬,既然如此,外祖父就说的很对,凭何要别人为你代劳呢?那时候他力气小,背着书匣,爬得气喘吁吁,倒是觉得爬这段山路比读书还难。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如果能长上翅膀就好了,一下子从山脚飞到山腰,从山腰飞到书院的门口。 可是秦姑娘呢?他没办法理解,也不愿意接受。此生为何不能离她再近一步?为何那道密谕,偏偏是他带给她的?为什么他还没告诉她,他爱慕于她,就注定无法和她长相见了? 从前亦非不怨不叹,不过是按部就班,只要外祖父所愿,他什么都能做好,什么也无所求。只有秦姑娘,原是为心里生了魔障,只想要她,不仅是朋友。 他自小过目成诵、一目十行,书院的先生喜他聪慧,赞他为神童,年幼的梁慎曾颇为自得,现在他第一次恨自己这么好的记忆。为什么就是忘不了秦姑娘?要是记性差些,秦姑娘也就能模糊在云州的雨里了。现在云州的雨已经停了很久了,秦姑娘为何还在他眼前心头一刻不忘? “少年郎,你坐在这唉声叹气干什么呀?”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水面传来,惊破他的魔障,梁慎循声抬头,只见溪水面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丈,正撑着竹筏,在溪水里捞那些被水草勾住、快要沉了的河灯。 他勉强直起身,扬声答道:“老人家,我在这看景呢。” 老丈将捞起的河灯放在竹筏上,闻言哈哈一笑:“看景的都在桥上,放灯的也都在上游。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没见着心爱的姑娘?” 梁慎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苦涩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 老丈在筏子上盘腿坐下,悠悠道:“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后生啊?以前啊,就有一个姑娘,也是祈星节,走到这里,直往水里扑腾。好在被过路人救了起来。问她呀,就说是心上人娶了别的姑娘。你说说,什么事不如意,那也比不过命啊,是不是?” 梁慎听他言语,知他误会自己寻死,虽不至于如此,却也伤心已极了。 老丈见梁慎默然不语,一双清俊的眉眼被月光照得更显哀戚,仍是不得开怀的模样,便继续絮叨起来: “县尊大人听说这些事,就说这里得有个人守着。我呢,本来是个挑夫,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在这溪水里捡捡河灯,免得沉了,算是个闲活。县尊大人又把这差事给了我,县衙里又管了我的饭。家里还有一座瓦房。有吃有喝,啥也不愁。我这糟老头子也知足常乐。” 老丈说着,从竹筏上摸出点东西,冲岸边晃了晃:“少年郎,我这里呀,还有几个空的祈星灯,你要是有心愿。我送给你。今天是祈星节,你把你的心愿往灯上一写,放在水里,星君有求必应。” 梁慎看着那昏黄的纸灯,眼底尽是黯然:“星君真的能实现凡人的愿望吗?” 老丈撑着竹篙,叹了口气道:“只是凡人的寄托罢了。你看这祈星灯,放进溪水里,随着这溪水到河里、到江里、最终入海。大康有几百个州县,光一个青溪县,就这么美不胜收。如此江山,何不敞开襟怀?老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你的愿望当下实现不了,但是以后就未必。就算不灵,就让祈星灯随波逐流,代你我看看沿路风光吧。” 那老丈划着竹筏靠拢了岸边。 梁慎被他这番朴实通透的话开解一番,心头的郁结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见老丈一片好意,他便起身揖手谢过他,接过了空的祈星灯和炭笔火折。他想着,祈星节是云州特有的习俗,今夜秦姑娘一定也在祈福。虽然不能同她一起,不妨也在这青溪县的同一片星空下,放一盏祈星灯吧。 他借着月光,在薄薄的灯纸上写下: 秦姑娘四时清吉,长乐安康。 梁慎用火折子点燃了底座,将祈星灯轻轻放进溪水里。溪水倒映着满天星子,水波荡漾间,把那盏承载着他无望情思的灯,一点点推远了。 老丈看着那灯飘走,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嘛,少年郎。” 梁慎伸手去摸腰间的银袋子,想递块碎银给老丈,老丈却连连摆手,板起脸道:“不要不要。我有吃有住,要你的银子干什么?我本来说这几句话都是好心,接了你的银子倒没味了。” 梁慎也就将银袋收起,手指碰到腰间,触到了系在那里的一囊酒。那是上回来时,秦公随口说想喝的名酒“春风盏”。他这次离京时,特意带上了酒囊。 他见老丈拿起竹篙又要划舟往下游而去,连忙唤道:“老人家喝不喝酒?京中的春风盏。” 老丈闻言,顿时停了动作,回过身来,眼冒精光:“哎呦,还真馋这一口,我呀,最爱酒。” 梁慎解下酒囊递给他,老丈拔开塞子闻了闻,陶醉道:“如此,多谢了。” 梁慎看着老人,温声叮嘱道:“老人家,在河边可别喝,回家了再喝。” 老丈将酒囊系在腰上,笑道:“还要你个后生叮嘱?我还不知道吗?” 说罢,老丈划着竹筏,伴着“哗啦啦”的水声,慢悠悠地随水而去。梁慎站在岸边,对着老丈远去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扬声道:“多谢老人家。” 此时月明星辉,夜空如墨卷铺陈。一阵微风拂来,吹落了梁慎身后树上细碎的桂花花瓣。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水里,也如同一颗颗坠落的小星,正是“天在水,压星河” 梁慎转过身,顺着台阶往桥那边的高处走去。 他步过缓坡,迎着满城灯火,心里默默地想着:秦姑娘是极爱画的,他画的兰草伞面她便极是喜爱。 以后,他每去一个地方,看到好的风景,都要用心地画下来,或寄出或藏起,就算是不能亲手交给她,也只当是在心里,一笔一笔画给她看了。 大康几百个州县,有多少壮丽的美景呢? 秦姑娘,若此生不能与你同赏,这世间再好的风景,也要黯然失色了。 天上月,水中天。 夜夜烟波得意眠。 梁慎仰起头,看着那一轮婵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忘不了那个姑娘了。 32. 第 32 章 永嘉六年冬,虎襄军自得朝廷之令,派兵遣将,连日鏖战,继复定风城后,定阳城也回到了大康之手,定阳城以西便是饮马城,饮马城坐落于雅丹土台之上,四面高峻,只有一条登城之路,是一条古河沟,那里绿洲广布,因此漠人防备得紧,一时竟一筹莫展。 年轻的将军立于定阳城头,肩背挺阔,落日卡在西边残垛之上,鹅毛大雪纷飞不尽。将军眉宇眼睫皆沾雪丝,他的眼睛却仍眺望着远处,一动不动。身上的黑色披风随风飞舞,也似要化在雪中了,唯有头上兜鍪一点红缨醒目。 谋士文广一身厚袄,两绺长须,脚着鹿皮靴,冷得直跺脚,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城头上走。他亦立于城头,城门下昨日攻城的大康兵士与蛮子尸首依旧混杂在一起,零碎的残肢堆积着从雪里冒出尖,只有从服色辨认到底是不是同袍,还未及收敛尸身,血液渗出,给洁白世界增添了色彩,风刮着腥气而来,熏人作呕。 “将军,”文广看着身边仿佛定住了的身影,“也下去用些热汤食吧。” 将军凝目:“可得攻城之法?” “只有强攻而已,眼下正值年节,人心思倦,广以为,还是休歇整顿几天,眼下伤兵过多,士气有些萎靡…” 将军不再言语,转身往城楼下走去,文广跟下去,二人策马并辔而行。 街道上一片惨状,哎呦哎呦痛叫的兵士,衣衫褴褛的大康百姓,这些大康百姓已落于蛮子之手六十年,其中几个年高白发者还会说康语,稍年轻的张口不论说吃饭还是喝水也是“撒撒阿兀…” 虎襄军主帅副将袁平正于街中安置百姓,说是街道,其实糜烂不堪了,漠人见不敌,将房屋道路或砍或烧,吃饭的锅里都拉了屎尿才走。被奴役的大康子民,漠人弃城时没杀完的,被从各处搜救过来,成人被镣铐绳索缚,丁点大的毛孩子,光脚踩在雪里,脚上皆是血痕冻疮。 袁平见街边一小儿,面黄肌瘦,肚大如箩,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只三四岁大的样子,便去抱他。那小童非常惊恐,跪伏于地,不停磕头,口中念着:“撒撒…” 作为常年与蛮子打交道的边军将领,袁平也听得懂几句蛮语,知道他在说别打我,我听话,尊贵的漠人老爷,要贱奴做什么都行。 袁平也是军中铁将,此时也不由得眼中含泪。却见将军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抱起那小儿,温和道:“别怕,孩子,我们不是蛮狗,我们是大康的军士,不会伤害你。” 萧信与那小儿揩去眼泪,解下披风裹住他,看向袁平与文广道:“百姓如此,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瞧这个孩子,想必也有八九岁了,却与我家中三四岁的儿子一般身量,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文广,饮马城中还有不少这样的百姓,所以不论如何,我必从速取饮马城。” 营中议事争执不下,文广岂有不知,他知道将军的决心,可作为出谋划策的参谋,他有他的思量,此时只不敢驳。 那孩子依旧挣扎起来,萧信把那小儿放在一个老翁身边,那孩子安静一些了,埋头在老人腿边。头发乱蓬蓬的,老人揉了一揉。 “老丈,可能听到我说话?” 老翁盯着眼前的将军分辨,见他帽上红缨便笑了,恍惚道:“我知道,你是大康的将军,将军,我们不走,定阳城守不住了,要死,我们也要死在定阳城,这是我们的家啊,我们和将军一起杀蛮子。” 那孩童抬头,说了几句蛮语,老人听了,面露惧怖之色,浑身战栗,搂紧那孩子道:“你是谁家的小儿,在这里千万别说大康两个字,不然你爹你娘要砍头,你也要挨鞭子。走,阿翁带你铲雪去,要听话,才有饼子吃。” “老丈,定阳城已经再回大康,我是大康虎襄军主将萧信,城内外所有蛮子都已被我军杀尽,没人再欺辱你们了。”将军的声音洪亮,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翁怔愣,望一望城头落日,好半晌,问道:“现在是大康几年?” 萧信沉声道:“永嘉六年,距定阳三城之失已六十年矣。” 老翁跪于雪地,泣不成声:“你们怎么才来啊,父祖亲朋死尽,我也垂垂老矣,将军,我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闻者皆泣涕连连。 “诸位百姓,是朝廷无能,是大康军士愧对你们。萧信立誓,必为你等报仇雪恨。虎襄军听令。” “在!”应声如雷。 萧信看着士兵们热切凝望着他的脸庞。 “热食棉衣,先给百姓,后给伤员。严阵以待,准备随我强攻饮马城。” “遵令!” 将军策马而去,文广赶紧赶马追了上去。 到了晚间,因房屋破败,还不如安营扎寨点起篝火来得暖和。兵士们就于城中空旷地带点起火把。 这一天,正是除夕,大康的新年。 军帐中萧信正眉眼不展,看着地图。两旁分坐诸营主将并几个参谋,梁慎也挨着文广身边坐下。文广给他使眼色,指望这位自从乾州调来便受将军信重的梁主事能劝劝将军,谁知梁慎目不斜视,也不帮腔。 文广叹息,一群犟驴,兵犟犟一个,将犟犟一窝。眼下去打饮马城,便是凭血气之勇攻下了,剩下的残兵又怎么守得住。他萧信独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万人中取人首级的,难道真能一个人打一万个。 萧信一边排兵布阵,于沙盘上推演,几位将军都上去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壮怀激烈。 文广暗扯梁慎的袖子,梁慎这才搭腔,低声道:“文先生,不是将军心急,实在是拖不得了,再拖下去,饮马城的百姓,难道再等一甲子。” “梁主事,他们都是当兵的,因此听不进去,你是进士出身,也不思量思量前因后果?” “便是朝廷思量太多,实则怯懦无能,才叫漠北三城陷于敌手如此之久,我不来此地,尚做个聋子瞎子,如今耳闻目见,再不能作壁上观了。文先生,一股作气何妨,我相信萧将军,你我此时,不当打退堂鼓,正该为将军出主意,怎么才能减少伤亡。” 一时议事毕,诸人出了帐,雪已停了,兵士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到底是新年,漠北深雪之中,伤寒交弊之下,依旧少不了这样谈笑契阔的身影。 萧信也于兵士中用些饭食热汤,糙面饼直硌嗓子,热汤也不过开水中几块面皮肉干菜叶而已。 不知何处吹起芦管,声似幽怀呜咽。兵士们也就都去看那顶月亮,漠北虽离家甚远,好在这轮明月不论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正是“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正六品前锋校尉徐访唱完一曲家乡小调,兵士们大笑起哄让他再唱一个,徐访摆手,坐回将军身侧,想起去年随将军归京,也是过年,因他是外乡人,将军便让他在萧府一起过年。 萧府轩朗,将军夫人便于府中备下家宴 ,里间几桌都是萧府家人女眷,他们这些军士因都是将军身边得用的,夫人也不见外,便让他们院中吃喝,中间只以几道屏风隔开,再往外,是萧府管家听差们。燃着炭盆,又是美酒野味,戏台子上杂耍百戏眼花缭乱。 他喝得大了舌头,腿边跑来一个小娃娃,才两岁吧,伶伶俐俐,玉堆雪做一般,扯着他的裤腿,叫叔叔。徐访一看这谁,不是将军的宝贝儿子吗? 把他放在膝上,拿起一块糕喂他,笑道:“小公子,你怎么跑出来了,吃不吃糕?” 延儿很喜欢爹爹身边这位徐叔叔,只见过几次,也不认生,摇着他的手,脸红红的,奶声奶气:“徐叔叔,你也翻!” 说着往台上指去,台上杂耍的正弃了喷火的物什,又翻了十八个跟头,他口齿不清,徐访也听明白了,小公子这是要他翻跟头呀。 徐访哈哈大笑,反正酒也喝得晕了,正该借酒耍宝,把小娃娃端正放好:“好好好,徐叔叔翻,博小公子一笑。” 徐访翻起来,军中猛士,身形灵便,腾跃有力,起跳迅捷,比之台上有过之无不及。 庭中广阔,徐访一出溜翻过去,众人都拊掌赞道“徐校尉,再来一个!” “你也别光吆喝啊,去唱个小曲。”几位同袍斗起嘴来,秦家管事也不拘束,叫好的,叫俊的,说等会他们上的,徐访听了也得意,虎襄军校尉便是喝了酒也这么能耐,越发出起劲来,到了墙根,又一溜翻回来。 路过小公子,见他拍着手掌叫徐叔叔,更是晃了眼。这一晃,不防停在了一双绣鞋面前,鞋面上绣了折枝梅,抬头看去,圆圆的笑面,脸上两个酒窝,眼睛亮晶晶的,一身粉蓝色袄裙,竟是夫人身边的盈月姑娘,徐访一呆,手上也就失了力道,拿不住架势,跌坐于地。 几个兄弟取笑他:“徐猛牛,能耐得很,酒醒了没有,挡人家姑娘路了,还不快闪开。” 因他平素喝水多,又喜自称猛人,同袍们就给他取个诨名,叫徐猛牛。徐访只觉得洋相都出尽了,脸红透了,酒意翻上来,也不知怎么起身,屁股贴着地往旁死挪。 盈月是出来找小公子的,张妈妈还在里头桌案下唤呢,她就感觉没准跑出来了。果然,小家伙正坐在席间,端端正正看热闹呢。那么小小的人,怎么腿脚那么快,怪道将军和夫人两个人哄他都哄不住。 此时也并没有觉得徐访挡了路,只是不妨他直直到了她脚尖前。知道他们兴许正玩耍取乐,也戏谑道:“徐校尉,多谢让路。”说完一径去抱小公子了。 延儿还不肯走,扒拉着桌沿:“徐叔叔,还翻,徐叔叔,棒棒!” 盈月硬把他捞走了,柔声说:“小公子,徐叔叔累了,让徐叔叔歇歇吧,你娘找你呢,不听话,将军打屁股了。” 小公子吐吐舌头进里间去了,起哄的都笑:“徐猛牛,累不累呀,要不要我们扶你!” 徐访脸已经比席上刚上的烤乳猪还红,拍拍屁股起身,坐回了席上,又有几个耍宝扮丑的,现世个没完,一个人好几个节目,在庭中扮上了。徐访吃下一块猪头肉,心里暗骂:“一群王八羔子的,专在人家姑娘面前叫他的诨名,什么猛牛,难听死了,正经有大名不叫。”刚刚到底在盈月姑娘面前出了糗,其实再翻十八个也不是问题的。她那么喊他徐校尉,应该不会笑话他吧,徐访看着那头烤乳猪,与猪头四目相对,只觉得自己才是现世宝。 33. 第 33 章 梁慎自从中军帐处议事出来,也不用饭食,越过兵士聚集之地,径自回了自己的帐子,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一进去,就见阿七缩在一角哈气。 梁慎问道:“乾州有消息了没有?” 阿七困得睡眼惺忪,道:“刚到,我刚打发人休息下,人家还老大不乐意,说梁大人被调到寒州,害他这个乾州公署的人也几乎要被发配边疆了,经常往来寒州不说,还要去京里讨东西。说是京里工部个个都是老爷,他又陪笑又说嘴的,人家听了梁大人的名头才肯给的,就这他还搭进去不少银子请茶请车马的,还跟我要银子呢,我可没那许多钱,有的都给他了,别的说好以后去乾州再给的,公子也别忘了这事。” “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身为公署正官,往工部衙署取点东西,说起来倒像是西天取经似的,你没给他我的信,我在信里跟京中邢侍郎说了的。车马费也是朝廷差旅,不是能上报损耗费?” 阿七打了哈欠,继续道:“公子是不识烟火,吴照磨不过是乾州九品芝麻官,虽是公子正牌下属,京中那些人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不给钱,只怕连邢侍郎的面都见不到,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嘛。” “你说的是,我就是一时气不过。也就是外祖父一向不越职言事,不然求外祖父只怕还更快些,也罢了,东西到了就好。也别让他为难,到时候备一份谢礼给他。”梁慎拍拍阿七,“别犯困了,正事要紧。” 阿七强自醒神,手上轻扇自己两个巴掌,略略清明,这才起身,账中窄小,梁慎见他从床铺中取出一个包袱,揭开摊在胡床上,油纸下显露一张高三尺宽四尺挂轴式图卷,高丽纸上墨色陈旧,应是有年头的东西。 阿七慢慢展开头前一副,梁慎生怕图卷坠地,急用双手托住,俯身近眼去瞧看,阿七掌过灯来,梁慎又怕烛火燎了这图,忙道:“阿七,灯烛拿远些。” 阿七依言退后数步,他早知道公子自定风城复后,便托乾州吴照磨往京中去讨要这些物什,眼下见了这图,又见公子如此神态,心里还是不明白,公子是工部营缮司的,论理,打仗的事和他不相干,他一个读书人,来寒州可不是当将军的,这段时日,公子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萧将军和文主事等的争执他也有所耳闻,定风定阳百姓的惨状,任何一个大康人都没办法视若无睹,或是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不能当睁眼瞎,不明白归不明白,阿七见了这些时日的血肉模糊,自忖也非昨日阿七,眼下也不出声相扰。 却见公子细看一番,兴发如狂,连道:“好!好!”竟是一连笑个不住。 公子自来行止有度,今日是怎么了,这图难道是个宝物? 只听梁慎喝道:“阿七,拿工具来。” 阿七又翻出一个工具匣,内置界尺、细毛笔、小册、炭笔等物,是公子就任营缮司后不离身的。 帐中无桌案,此刻定阳城中大约只有萧信的中军帐中桌案齐全,梁慎席地而坐,床为桌,地为椅,对着大图把其中关节一一誊抄到小册中。阿七怕地上湿寒,拿了一件棉衣让他垫着坐。 待抄毕,灯烛已燃掉几支,阿七也不敢睡,一旁举灯。 梁慎眼睛酸涩,小心叠好图册等物,藏于怀中,站起身,等周身麻意褪去,往帐外走出。 “公子,这么晚了,还去哪里?”阿七一晃神,见公子掀起帘子。 “中军帐。”梁慎的声音已远了。 深夜,除巡逻人等,军士们呼呼大睡,萧信兀自睡不着,军帐之中,胡床上铺盖一丝未乱,萧信衣着整齐,正举灯看帐中所张几张城池舆图,眉头深锁,既然要攻,自然要尽量减少人员伤亡,他并非有勇无谋之将,大康新年时节、定阳城鏖战刚息,漠人必料定他们不会在此时发动进攻,所以越发要出奇不意,便在未出十五这几天发动,绕行饮马城后,从后崖攀援而上,或可得一二巧机。 饮马城水源充沛,康人建筑城池时,以此地常有过往行人下马休整补给,故取名饮马城。萧信细细描摹每一道起伏,结合刚刚军帐中众将的谋划,心里渐渐定了主意。 帐外军士通传道:“将军,梁主事求见。” “快请。” 梁慎步入,萧信见他衣衫与自己一般齐整,道:“文子阔难道让你来当说客?思远要是来劝我的,就不必说了。” 梁慎拱手一礼:“非也,慎来献策。” 萧信从前与他虽同在京中,却素不结交,这段时间已经知道他的才干心智,眼下却明了自己心头只有攻饮马城一事,梁慎不知攻伐军事,这也不是他的专长,他虽说献策,应该帮不上什么忙,思念及此,也不轻视,仍道:“请说。” 梁慎上前几步,也无虚应,取下原本的舆图,将怀着图卷展开挂上,又将刚刚所绘小册呈与他。 一边道:“慎知将军所忧,此时再不下饮马城,漠人不会给我们机会,朝廷也不会给,将军并非要扬名立万,也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表功,实乃急寒州百姓之所急,慎亦当急将军之所急。在定风城时,我曾与徐校尉一同清查地道,那时我便想,我大康能工巧匠甚多,于建筑城池时,或借鉴先人之法、或自出机杼,匠心雕琢之处,离不开的当先有二者,一则与民生息,如排水暗渠、不使生涝,又如坊市分区、各安其业。二则固城之法,如铳眼箭窗、翁城套门,为的是关门打狗,又如暗道藏兵,敌明我暗,则敌莫可抵挡。” 萧信听他说到此处,翻看手中小册,大略明白他的意思,心中起伏激荡,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擎起桌上油灯,往悬挂着的图上照去,只见黑色墨迹标明城墙、城门、街巷,与刚刚的舆图无二,其外更多了朱砂墨细细坠伏,如何走道,何处暗门清清楚楚,图卷最上头以台阁体方正书写《饮马城城垣暗门图》。 其时只有帐外兵士走动交班之声,对了暗号,再不闻一语,定阳城夜色寂寂,萧信军纪严明,何时睡、 何时起、何时交班,都不得迟误,虎襄军中狂歌纵酒之时便逞兴取乐,刚刚还载歌载舞的军士已渐入梦乡,兼且大战在即,早下死令,不许松懈无章的。 萧信默念这副图的名字:“饮马城…暗门图。” 他不自觉念出声来,眸中精光射出,问梁慎道:“思远怎知,饮马城中蛮子不知这些暗门?” “我与徐访校尉探查时,定风城中暗道比这粗陋许多,蛮子都尚未走通,且看其中行迹,应是误入,可见虽据我大康之地一甲子之久,也并未识得其中关窍,鸠占鹊巢、侵人家邦、不伦不类,抢了明珠,却不懂可以照明,夺了城池,依然只知道茹毛饮血,占了灶台,不会生火做饭。既造不出这样的城池,更不会利用。我料想,饮马城应是如此,按我大康铸城之例,建筑图册一定会在工部存档,有暗门地道,也会详尽标出,虽不是每座城池都有地道机关,但寒州毗邻异族,定风城中既然有,当初建造之时必有考量,如此定阳饮马城应该也有。定风城后,我请人去京中查看卷宗,果然寻得这几册旧卷,虽久无人问津,尚喜在工部案馆中保存完好,这是当年匠人与主官之功,定阳城图还未到时,将军已下定阳城。也许这几卷旧图也在等待将军这样的英才,带它们重回饮马城,使名从主人,物从中国,也好过再被叫什么撒撒布坦、撒撒第啦这样的名字。” 萧信伸手指图,沿图而进,从饮马城西侧面和后侧面迂回绕进,果然便有一处暗门,与他先前所谋划的路线很是重合,且能直达城中,沉吟道:“要是这道暗门能走通,蛮子突遭奇袭,士气大挫,又不及应对,我军伤亡一定大大减少。” 梁慎朗道:“正是如此,这便是梁慎所献之策,将军以为如何?” 萧信对他抱拳深施一礼:“梁主事费心之苦,我代虎襄军谢过梁主事。” 梁慎回礼:“不敢当,我代大康百姓谢过萧将军。” 萧信笑声激越,抚他臂膀。 梁慎又行一礼:“慎请命,往饮马城探路,暗道之中未知情形如何,待探明后,将军再进兵才好。” 萧信犹豫:“你本是书生,战场残酷,比之城中更为不同,只怕不妥。” 梁慎严正道:“眼下将军可还有其他通晓机关营造之人可用?便是从附近州府调人来,只怕将军等不得了,梁慎也配长剑,铮铮男儿,如何不可?” “也罢,可需要帮手?” “自然是徐校尉。” “徐访么,倒不需现在叫他。等明早帐中议事,他听了消息,一定第一个请命。我要是不许,他就要气得发出牛叫。”萧信想起他手下的虎将徐访,不由得调侃道。 梁慎会意,他也有幸听过徐访的牛叫,声大势沉。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守卫中军帐的军士不知道怎么,刚刚将军笑了几声,现在梁主事也笑起来了。他也跟着嘿嘿几声,想起将军禁令,忙止了笑,站得更加板正。 34. 第 34 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微露一点清光,徐访与梁慎换上漠人装扮,带着一行精干斥候队伍,往饮马城潜行。偶遇小队漠人巡逻游曳,二人或者远远避开,或即击杀,掩埋于土沙之中。 一路上风沙莽莽,天擦黑时分,二人伏于饮马城外土丘,往前数丈外便是饮马城西门。诸斥候皆是精干之士,人数虽多,伏于此地,都屏息静气。地上光秃秃一片,冰凉坚硬,诸人几乎纹丝不动,徐访怕梁慎吃不消,打量他时,却见他神色如常,徐访暗生敬佩。 城头上漠人正喝酒叱喝,梁慎近日也学了几句漠语,与徐访一同凝神静听,等天更黑一些,就伺机潜入暗门之中。 饮马城中最宏伟的一座建筑,此刻已为漠族左设斤不勒牙帐所在。 庭中篝火熊熊,两边各设分座,斤不勒座下战将与饮马城中漠人贵族尽皆与宴。 斤不勒居下席左首,只见他眼皮嘴皮皆厚,鼻尖如鹰喙,高高的颧骨之下,红色胡须虬结。作为漠族苍狄可汗帐前首屈一指的大将,左大将军,斤不勒地位超然,据守饮马城多年。 庭中漠族美女皆身材火辣,端银杯,捧金盘,腰围金珠,舞姿妖娆。 斤不勒起身举杯示意上首之人,恭敬道:“大王子代可汗来看斤不勒,斤不勒必死守撒撒第啦这座绿洲之城,不负可汗。” 上首之人起身,对斤不勒道:“左设劳苦功高,父汗并无不放心。只是虎襄军攻打甚急,父汗才叫我来助阵左设一二,” 他说着面露沉痛之色,“而小弟那吉,又为萧信所害。父汗痛心不胜,几次请问大祭司,大祭司言,小弟神魂不安,只有斩了萧信以奉天狼神,小弟方能安息。” 斤不勒待他坐下,方才坐下,以一柄银刀切割盘中牛肉。 “天狼神在上,撒撒第啦已为我漠族之地,萧信夺我明珠,杀我兄弟,只要有斤不勒在,绝不许他再进犯绿洲一步!”斤布勒声音粗壮雄浑,蕴含怒意。 他说完,把那柄银刀狠狠插入盘中。盘碎,金碎,只听喀喇一声,继而桌裂。 众人皆起身振臂高呼:“天狼神在上,为了尊贵的可汗,杀尽康人贱种!” 很快有人牵着一干人等进来,那些人脚戴镣铐,中间以绳索串起。苍头蓬发,头也不敢抬。 “大王子,请杀之以敬天狼神。”兵士道。 漠族大王子屠岐微笑起身,手中执一长鞭,鞭上荆棘倒生。他走到被缚众人面前,每鞭笞一人,就有一声惨叫,漠人贵族就有一阵欢呼。 屠岐从队前打到队尾,他回了席上,就有士兵上前,把那些人一一枭首。 人头奉于每一位贵族的桌案之前。 斤不勒笑道:“这些罪奴的肉又苦又涩,不敢叫大王子入口,等到斤不勒重新夺回撒撒布坦,抢到了最新鲜娇嫩的美女,再叫大王子享用。” 他说完自顾自嘿嘿一笑,提起人头,从断颈之处咬了下去,大咬大嚼。鲜血从他唇齿中流下,把胡须染得更红,形容可怖,斤不勒犹自不觉,除开头发眼珠不吃,其余皮肉骨骼都嚼得咯咯做响。 与宴诸人都在吃,无人有什么异色,只除了一人之外。 屠岐觉得斤不勒粗鄙非常,面上却丝毫不露,作为苍狄可汗的大王子,他心里并不在意小弟那吉之死,父王疼爱那吉更甚于他。只因那吉是大妃大哈屯所生,而他母亲只是次妃哈屯,那吉死后,父王反倒才正眼看他。 他暗暗思度,康人爱风雅,行动举止都有礼斯文,排兵有阵法,建造有定例,像斤不勒和那吉这种莽夫,只通冲杀抢夺,但是要征服这样一个渊久的民族,光凭借武力和暴力一定是不行的。 屠岐苦学大康礼仪和语言典籍,他相信有一天,父汗一定会知道,漠北戈壁上真正的天狼神眷顾之人,只会是他屠岐。不过这个愿望,只有等到拿下康的都城,广拥康之土地财富,使康之民尽居于漠之下,才能实现。 屠岐凝视手中金杯,杯中酒液晃荡,听说康光酒杯都有好几十百种,凭什么他们就能得这样的享用呢?这杯中之酒也不如大康之酒。漠北的酒取奶、野果或牲畜之血酿造,口味烈而酸,为御寒而用。而康的酒才是真正醇美的酒。 屠岐一饮而尽,斤不勒的大将小设兀突骨为他添酒,矮矮胖胖的兀突骨笑道:“大王子不必忧愁,康正过新年,眼下不会来攻,就是来了,兀突骨也照样把他们打成碎肉喂狼!” “我初次带兵,即统兵三万,还需兀突骨将军一旁教导。”屠岐语气甚是和蔼。 兀突骨正求之不得,连声道:“好极好极!屠岐王子比之那吉王子,对兀突骨可客气多了。兀突骨不敢当王子的老师,愿为王子牵马。” 屠岐笑得畅快。 斤不勒于席间把他二人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冷哼,又嚼了一个人头。 徐访与梁慎见天色已经黑透,城头之人似乎已经换防,互对一个眼色。 徐访低声道:“梁主事于此地接应便是,我自带人先行前往。饮马城守将斤不勒,难缠至极,往年于此地拉扯之时,将军也吃了多个暗亏。要是我这边情形不对,梁主事自行回往军中。” “此计为我所出,此图为我所画,”梁慎拿出手中小册,急道:“临行前,将军面前,你我都立下了军令状。徐校尉抛下我自行前往,梁慎还有什么颜面去回话?今日要是顺利,则饮马城可得,如不顺利,则你我二人战死于此。也不枉为兄弟。” “好兄弟!”徐访目光激荡,握紧了他的手。 一行人于暗中潜行,只听得靴子与地面细微摩擦之声,他们伏着身子靠近这座绿洲之城。 大康筑城时并不会想到,由大康差役和匠人所精心构筑的坚固城池,会成为敌人的盾牌,会把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同胞,困于城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城门上仍有漠族军士驻守呼哧,走得近了,能看见他们穿着无袖长毛皮斗篷,肩上披着狼皮,眼中闪烁的绿光,也像狼一样。 梁慎早已记熟了路线,城头上的狼还在大声谈论着什么,并没有人发现暗中他们的幽影。 只听一人道:“今天左设在城中大宴宾客,听说准备了不少好酒好肉美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另一人道:“这你都不知道?大王子来了,左设自然要款待。” “那吉小王子刚死,怎么又来了个大王子?” “你还敢提那吉小王子?听说可汗很是伤心,要把萧信的人头砍下来下酒。” “大王子来了,左设还要费心去照顾大王子。这些王子就应该在王庭中,来撒撒第啦干什么?就是添乱。左设守城守得好好的,现在没保护好小王子,反倒挨了鞭刑。” “苍狄可汗是天狼神所化,可是就算是天狼神,也要有小狼崽子。大王子不也是小狼崽子吗,是狼崽子就要饮血吃肉才能长大。” “快别说了,都在城中吃喝,我们几个在这里守着。小设把那些罪奴都绑了过去,他们拿人头下酒,我们吃什么?” “你放心吧,等我们站完岗回去,保管还有腿子吃。” 徐访抬手示意身后斥候四散退开,众人各自隐身。 梁慎摸到了暗门,却怕机关之声引起城头注意,恰在此时,城中欢然呼喝之声大起,梁慎大喜,趁机按下机关。 徐访等解决完守门的兵士,捂嘴抹脖子,出手奇快,那些人哼都不哼一声就死了,把尸体隐在暗处,让几个大康斥候伪做守卫。 梁慎进得暗门之中,徐访立即跟上来,掏出怀中火石等物,点燃火把。 只见这暗道之中,通道之宽广,非定风城可比。 石板光洁,路面平整,并无塌陷,看样子,漠人果然丝毫不觉。两人都面有喜色。 几十个斥候一起跟进,便在此时,听得城门之上有人喝问:“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去换班?” 暗门之中,诸人皆是心惊。 果然,外面的斥候似乎是应对不当,为楼上之人所察觉,有人正下城门。 徐仿当机立断关上暗门。 只听得外头短兵相接之声,铿锵之声后几声惨呼,本来伪作漠人守卫的几个斥候兄弟已经被杀了。 漠人大呼,叫声惶急:“敌袭!敌袭!” 斤不勒正与大王子周旋,听到下属来报,悚然一惊,今天是大康的新年初一,萧信竟然会在此时来攻? 他顾不得这许多,让守卫保护好庭中之人。 自己飞身上马往城门而去,查看一番,却并不见部队大举进攻的动向。 斤不勒来到城门口,只见西城门墙角,果然有几个军士已经被杀了,另有几人穿着漠族服饰,却明显是大康人。 他翻动这些人的手脚,应该是大康斥候,其余地方毫无异常。 斤不勒长松一口气,看来只是几个探查的康兵前哨。也是,萧信就算是神兵天降,也不可能顷刻之间来到饮马城外,而不为他所察觉。 守门及通传的兵士们排成一排,皆垂头不语,斤不勒一个个地扇了过去,怒道:“吃干饭的畜生!没吃过肉的狼崽子!就这么几条肉干,把你们吓成这样?是不是敌袭都不知道。” 他一刀砍死几个兵卒,士兵身体横劈成两半,直挺挺倒地。 斤不勒上马回城而去。 暗门之中,徐访、梁慎等听得动静,皆心悬胆战。 如为守将所发觉,他们身死倒无妨,只是这暗道进兵之策也就无用了。 又 等得一炷香,见无动静,徐访梁慎才往暗道前走去。 这一路直至城中,不知走了多远多久。暗道之中,机关完好,梁慎仍旧一一详细记录。 徐访估着方位,大概走到了城中心地带,诸斥候也带量尺等丈量。 徐访见前头已无路,上有石板相隔,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约摸着应该是走到了尽头。 他攀爬而上,一手敲击石板,听得咚咚之声,有些空洞,上头应该是空地。他微微用劲,发现石板异常沉重,只能更加使力。 徐访肌肉鼓起,全身力量凝于手臂,石板被顶开。 风拂进来,梁慎手中火把摇曳不定。 徐访把那块石板挪开寸许余,往外探看时,只见是一片空旷地带,似乎是城中一个建筑之中,庭中占地极广,此时没有一个人。 案桌之上四散了一些杯盘碗盏。 天虽黑,徐访目力极好,细看去,却见案桌之上,陈列着一个个人头,有的残缺不全,好像嚼到一半,有的瞪圆了双目,鲜血依旧汩汩流出。 徐访心下大痛,那些人分明是康人面目。他手心颤抖,强自按捺心神。 听得院外似乎又有蛮子在说话,他忙缩回头来。 回头触到梁慎的目光,点一点头。 梁慎心下一宽,知道这便是暗道之出口,应该已至城中心了,众人悄声埋伏等待。 这一等,又等了一个昼夜。 徐访等外头没有一点声息,这才挪开石板,飞身而出。 诸斥候紧跟而出,把周围之地形、建筑、方位均记录下来。 梁慎断言此地应该本来就是饮马城中的公署,现在,约摸是饮马城中漠人贵族的居所。 徐访心下暗道:“不会摸到斤不勒或者什么首领的住处来了吧?那可真是再好没有了。” 按照地道之宽广程度,一排进兵五至十人不成问题。他还想查看得更加清楚些,听到外面脚步纷至沓来,蛮子又有动静,也知道耽搁不得了。重新消去痕迹,掩上石板,一行人原路返回。 有惊无险地出了饮马城之中,众人策马狂奔,到一道土冈地带,这里地势颇高。 此时冷月无声,立于冈上,地大人小,月近乎唾手可得,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众人看得雪色,并不觉得冰冷,此行之顺利,饮马城光复或许就在明日后日,于是都心神畅快。 雪丝飘扬之处,徐访甚至开玩笑:“听说梁主事极爱作画。如此之景,可能入梁主事画中?” “待复饮马城之时,我为徐校尉单做一画,便叫做《徐猛牛雪夜单衣探城图》如何?”梁慎戏谑道。 徐访飒然大笑,知道他是取笑自己刚刚狂奔之时,不知何时划断了系带的厚袄已为风吹去,眼下身上只有一件棉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徐访高声道,继而轻拍马背,一马当先领在队伍之前。 却不想斤不勒为人甚是谨慎,前日他虽于西门未发现什么异常,可却深谙萧信之狡黠多智。 如果漠人都认为萧信不会在新年时节、刚刚打完定阳城时发动进攻,那么这位康的骁将,他的擅长于奇袭的老对手,也许就会做一些出人意料之举。 所以斤不勒这几天惴惴不安,到底还是派出了大批的队伍,于饮马城周边紧密巡逻。 月夜之下,两队人马不期而遇。 徐访等人为了探查方便,都是轻骑简行,身上穿的是漠人最普通的士兵的装束,连厚甲胄也无。对方人数之众,装备之精,明显非己方所能敌。 此刻距离甚近,如果正面战斗,只怕是全军覆没。徐访不等来人识破,立马打手令,带队改换方向狂奔而去。 对面果觉异常,急马追至。 “梁主事,你速从东南方回定阳城,我引开他们。”徐访带着大队人马引开追兵。 梁慎深知此时并不是啰嗦的时候,深看他一眼,带着记录之册与一小队斥候往东南方疾驰。 徐梁二人背向而驰,漠人军士瞳孔显露嗜血之意,如同狼一样的绿光团团咬住了徐访,小部分追着梁慎这队。 “徐校尉,定阳城中见!”梁慎呼喊道。 “告诉将军,徐访幸不辱命!”徐访的声音远远传来。 梁慎回头,徐访的身影越变越小。 如此危急之势下,梁慎非常清楚地知道,徐访很难再回到定阳城中。 但他的心中依然祈求,让大康的校尉仍旧回到大康来。 徐访往前奔去,跨下大宛马是难得的名驹,为将军所赠。雪丝扑面,徐访的心中却火热无比。 追兵越来越近,徐访提刀回身,劈死一个,踹翻一个,继续前行,只是没有了方向。 35. 第 35 章 新婚夜,秦意眠想让自己睡去,却又睡不着。 被子是大红色戏水鸳鸯被,帐子上的纹样是榴开百子,还绣了蝙蝠桃子,寓意有福有寿。 一对儿臂粗的红烛在帐外高烧,偶尔发出哔啵之声。 处处精致富丽,而她的夫君却显然不想和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有什么温存。 只是拿两床被子,就卷在地上睡了。 她怕吵着他,把呼吸放得很轻。 他说心有别爱,是谁?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女子么? 他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样,似乎更高了一些,他不记得她了,也是,她是什么人,值得他记住呢。 她很欢喜地到了他的家里,他明明在京中,却没有去迎亲,他不想娶她,虽然婚礼办得这么浩大,新郎官却不喜欢新娘子。 连日来上京的疲惫、心中的那点渴望,在刚刚的喜与悲之下,就不知道怎么的,化作了泪水,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刚刚竟然不知道怎么了,哭了出来,他要更加讨厌她了吧。 她想起他的横眉冷目,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默默擦掉眼泪。 身下是坚硬的撒床用的瓜果,本来是要拨到一边的,按照那图画里,新郎官会用他的臂膀把她抱住,然后掀去床上的莲子、花生,把她放在戏水鸳鸯被里。 她也忘记了,就这么躺了上去,硌得更加难受,头上的发冠也好沉。就这么蜷缩着,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还有他,已经入秋,他就这样睡在地上,明天会不会得风寒? 秦意眠轻手轻脚坐起来,把果实都拨到最里面,才有一块地方可以睡。 床中央一方洁白的丝帕,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默默拨到一边。 她又摸索着去拆头上的凤冠,无镜可照,虽然尽量小心,不料珠钗把头发缠住,绞得头皮一痛,她低呼出口,忙止了声。 定住一会儿,见帐外没有一点动静,才长松一口气,才继续摸索把那冠拆了下来。 钗环一样一样被放在鸳鸯被里,虽然只有帐外烛光透进来,凤冠仍然被映得璀璨生辉,那样一种耀眼夺目,是秦意眠生平所仅见。 似乎还是小时候,在娘的首饰匣子里看见过。 娘对镜梳妆,爹爹要是在家,会含笑为她簪花描眉。 她缠着爹娘也要涂些妆粉,娘会把她抱起,假作给她上妆。 最后当然上不成了,因为爹爹会在一旁捣乱。 秦意眠伸手抚摸凤冠,光华之下,纹理冰凉而坚硬。 全身上下,喜服、首饰以及这顶凤冠,都是将军府准备的,只有红盖头,为她亲手所绣。也被他的九弟捡走了。 这桩婚事,是不是注定没有办法圆满?他和她,是不是注定不能像爹娘那样互敬互爱? 第一次见到这顶凤冠时,她心中满是少女绮思。 如今,惊觉它的沉重与寒凉。 帐外无声无息,他睡着了吧? 床上有两床被子,她抽出一床,被子不重却很暖和,触手丝滑绵软。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给他盖上,到底还是决定去了。 微微掀开帐子,见他背对着自己,应是睡了,她轻轻挪步过去,半跪于地,把被子展在他身上。 未及起身,就看着他翻身过来,眼睛炯炯有神,哪有半分睡意? 萧信看着这个为他盖被的女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刚刚他本来好不容易又要睡了,就听见帐子里的动静。 女人坐起身来,一下子理床铺,一下子卸首饰,一下子抽被子,烛光把她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一举一动再分明不过。 秦意眠不料他还没睡,眼睫轻颤,说道:“夫君,我吵着你了吧,我怕你冷,这才…” 新妇实在是大出萧信的意料,与她对答也显露着危险,他料定他说不说话,她都要哭。于是一言不发,重新翻过身去。 秦意眠此刻正半跪于他的地铺上,他这一翻身,幅度略大,被子被牵动,被子上的人,自然也要动了。 秦意眠没有防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扑,跌在他身上。 锦被上的戏水鸳鸯衔住了新妇婚服上的并蒂莲,长长的金坠霞披甩在了他的脸上。 秦意眠正好倒在他腰上。 隔着两层被子,萧信也没办法忽略身上压过来的重量,温热的、柔软的。 一种从未知闻的气息把他裹住。 以及她在轻轻颤动,下一瞬息,必定要哭了。 他伸手去推开她,她已经起了身,还是在他的身畔。 “夫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你盖被…” 萧信不想听她的言语,直觉叫他远离。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秦意眠疾步追上,拦在门前。 哦,竟然没有哭。跑得还挺快的。萧信暗想。 秦意眠刚刚在床上卸了钗环,头发凌乱铺陈于脑后。青丝及腰,脸上的妆粉也花了些。 她顾不得自己的尊容,心想糟糕了,今日,得罪他了。 萧信从来没有见过女子这副样子,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他忙避开目光。 秦意眠也不敢再说什么,红烛哔啵一声,炸开火花,两人的影子对立交叠于窗前,她紧张又懊悔。 萧信剑眉一扬,开口道:“你最好别有什么别的心思。” 秦意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道:“什么心思,你以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牙齿咬着嘴唇,脸烧得通红,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气,他莫非以为她借着给他盖被子故意靠近他吗? 红烛早已烧到中段,烛泪堆积却未成灰。 “明天我就住到书房去,”萧信打量着眼前人,“这院子,送给你了。” 秦意眠退开几步,往回走去,经过地铺,觉得给他盖被真是白好心,气不过,踩了几脚。 她的绣履,以明珠为缀,脚在铺上碾了几脚,明珠也跟着颤巍巍。 萧信咬牙,看不出来了,是有脾气的。 他喝道:“你做什么?” 就见新妇把刚刚她展的被子,又抱起来,要放回床上去。 萧信大怒,一脚踩住她的裙摆,这下她走不动了。 “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住了。”秦意眠回身,“以后松风院,就是我的院子,我的院子里,不喜欢被 子放在地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还偷眼看他,刚刚借着气顶了他一番,现在难道回过味来了,知道谁才是这院子里的霸主。萧信思度着。 没见过人放狠话放得这么理不直气不壮的。好笑好笑。 他抬脚放过她的裙摆:“老实些,我不会为难你。要是不老实,有你的苦受。”就像他在京郊大营里教训新兵一样。 新妇明显不是新兵,不会说:“是,少将军。”也不会立刻垂手肃立。 反而很担心似地蹙眉反问他:“你不会走了吧。” 她生怕引出他的什么误会,补充道:“今天。” 萧信双手环胸:“地上确实凉,我睡床,你睡地铺。” 秦意眠目瞪口呆,又觑着他瞧。 “还不去。”萧信不急不徐地催促。 秦意眠只好把手里那床被子放回地上,又去床上抱了一床被子,也放在铺上。 萧信奇道:“什么意思?” “我身子弱,不能着凉。”秦意眠小声道。 “所以你要盖三床被子?”萧信极力忍笑,他的声音却透出一丝笑意。 “正是。”秦意眠一本正经说道。 她说着一角一角展好被子,要往地铺上躺。 萧信止住她的动作:“行了,带着你的几床被子回床上去。” 见她诧异地看着他,萧信恶狠狠地吓唬: “再敢惹我,一床被子也没得盖,床也没有,睡光板。” 秦意眠忙不迭抱着被子起身,还不忘留两床给他。 等她回了帐子,萧信叹息。这松风院,以后能不来就不来,让给她算了。 萧信躺回地铺中,到底还是困了,又惊觉鼻端芬芳之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果香,分辨不清,又无处不在。他待要细嗅,反应过来。 这女人,刚刚抱着被子挪来挪去,难道把她盖过的被子给他了? 萧信自小在军营武场里打滚,汗臭马粪味闻惯了的,家中女眷则时常熏香,因此无论是香味还是臭味,他都毫不惊奇。 却唯独此刻这被子上的香气,让他像被火笼罩住了似的,他忙挥开那被,仰面吐息。 此时要走也晚了,红烛烧到了后段,快要天明了吧。他阖上眼皮,只等天明,不知不觉却睡了过去。 “信哥哥,你怎么能娶别的女子为妻?你忘记了答应我的话吗?”萧信于梦中蹙眉。 他睡着了吧?秦意眠悄悄翻身过来,面朝帐外的方向,隔着帐,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脸孔,但确实是他,萧信。 她的心这时候又砰砰跳动起来,秦意眠手按在心口,觉得不应该这样,他说不会和她做夫妻,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她。 可是心一点也不争气,跳得那么急那么快。 心啊,听我的话吧,就当作从来也不认识他。 可是明明是认识的。 “你叔叔给了我银子,他是东家,你也是东家。” “东家,这招秋水长天,只杀奸恶之徒。”夜雨潇潇,少年穿蓑衣带斗笠,那种落落英气,彼其之子,美无度。 秦意眠在旧忆中安睡。 36. 第 36 章 清晨,薄雾朦胧,张妈妈带着两列侍女等候在婚房外。 眼看晨雾逐渐散去,时辰差不多了,张妈妈叩门道:“公子,少夫人,该起了。” 萧信被叩门声吵醒,看到喜气洋洋的红,才想起昨天他已经成了婚,而且没有去迎亲,祖母少不得为他的事淘气。 现下他睡在地上,要是被下人看见,又是一番官司。 门外叩门声又响起,“公子、少夫人。该去敬茶了,别误了时辰。” 萧信忙把两床被子卷起来,往立柜里一扔。人也飞身往床上去。 床上的榴开百子帐本自掩得严实,他这一坐一压,塌了半幅。 秦意眠迷迷糊糊间听到“砰”的一声,只以为自己还在云州。闭着眼睛问道:“盈月,怎么了?打雷了吗?” 萧信不管那帐子,开始解下外裳,把革带搭在床沿,对里头道“把衣裳脱了。” 秦意眠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惊得魂飞天外。竟然是个男子的声音,想起她看过的游侠,难道遇到采花贼了? 她瞌睡浑然吓醒。猛坐起身,险些磕到了头,才记起来这是新房。 男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愣什么?脱衣服。” 秦意眠“哦”了一声,他坐在床沿,近在咫尺,红帐子像给他也蒙上了红盖头。脸又俏,鼻又挺,原来不是采花贼,是萧信啊。 她依言除去外裳,只余红色里衣,才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萧信已掀了帐,进了帐子里,身上也只剩一件里衣。 四目相对,两人都颇觉尴尬。 她呆愣愣的,还以为是天打雷了呢,萧信哼笑。 “昨夜我们怎么样?”他引诱道。 “凤协鸾和。”秦意眠低眉答道,脸有些发烫。 “被翻红浪。”萧信接着把鸳鸯被搅得更散乱一些。 “要是我祖母问,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了,只是…” 秦意眠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迟疑。 “只是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要是敢告状…”萧信紧紧盯住了她。 有她的好果子吃么?他又出言威胁,他要是不威胁。她自然不卖他的底。 现下秦意眠把话咽了下去。暗道只是这都是白费的功夫,他不知道有帕子么?她脸飞红霞,本来也说不出口,乐得不说了。 外面张妈妈见半晌不闻声息,又开始叩门:“老奴进来了。” 萧信见她敛目不语,料她已服了,扬声叫道:“进来。” 张妈妈带了八个侍女进来。 萧信不意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皱着眉,脸色颇是不喜,问道:“哪里来这许多人?”一面掀了帐子施施然起身。 张妈妈笑道:“知道公子不喜欢眼前人多,这些侍女原是分派来服侍少夫人的。新嫁娘新婚第一日,可不得珍重些,冷冷清清的成什么话?若只是公子,我老婆子也不来讨嫌,这是太夫人吩咐的,公子有话,只和太夫人说去吧。” 萧信哼一声,自顾自往与卧室相连的净房去了,并不多看女婢一眼。 张妈妈说了这一篇话,来帐子里伺候意眠起身。 秦意眠见她面目柔和,眼神慈祥,不由心生好感。 “不知妈妈如何称呼?” “奴婢姓张,本是伺候太夫人的。公子小时候长在太夫人身边,不几年公子大了,迁到松风院,奴婢也跟到了公子院子里。” 秦意眠见她身后几个丫鬟都手捧巾帕盆盂,神色恭敬。 心下好奇,却不便发问。 张妈妈扶着她坐下,等她洗漱时,一边道:“这些丫鬟往后都是伺候少夫人的,等少夫人得了空子,再叫她们一一回话。眼下却是要先去太夫人那里敬茶的,您且先不去理会这些人。” 秦意眠漱了口,“张妈妈知不知道我的两个丫鬟哪里去了?我叫她们守在喜房外的。今晨却不见进来。” “莫不是被哪个管事婆子婶娘叫走了。少夫人放心,我这就着人去寻寻。”说着指派了一个丫鬟。那丫鬟应了,便去寻了。 秦意眠洗漱已毕,张妈妈亲来给她挽发。 见她对镜而坐,容光焕发,不由赞叹:“少夫人这样的颜色,这些脂粉还只怕污了去,索性少抹些才好。”又给她挽了一个燕尾髻。 秦意眠揽镜自照。只觉得少妇形制的发髻梳在自己头上难免眼生,却颇是好看。 “多谢张妈妈。” 张妈妈听新妇语音宛转,说不出的清脆,又这么知礼,心下又爱她一分。 “少夫人别嫌奴婢手粗笨,旧年也是给太夫人侍弄头发的。倒只有这点子拿得出手了。” 秦意眠怕迟了不尊重,道:“既是给祖母尊长们请安,咱们这就去吧。” “不急,先用了早饭,我是看着时辰来请少夫人的,眼下还宽裕,太夫人慈和,各房都是自己院子里吃了再去的,少夫人这回子去了,难免饿肚子。”张妈妈轻拍她的手。 她一面说话,一面又使人传饭。 正说话间,刚指派去的丫鬟回来了: “回少夫人,张妈妈,少夫人带来的两位姐姐已在下房安置了。说是夫人身边的菊妈妈见他们辛苦,特安排他们歇下。奴婢去寻的功夫,两位姐姐还在听菊妈妈的嘱咐,也就来了的。” 秦意眠听得张妈妈刚才与萧信对答语气随意,下人对她回话也恭敬,想必这位张妈妈是将军府有体面的人。又听盈月盈袖也被安排妥当,本来还担心自己门第微薄嫁入这将军府,少不得有刁难。没想到这些仆妇如此和善。心下更是一松。 见回话的丫鬟鹅蛋脸,眉眼间颇有神采,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双儿。”丫鬟回道。 “这是府里的二等丫头,如今拨给少夫人,公子院子里从没有一个女使。少夫人看着哪个好,将来提拔哪个也就是了。双儿也好,单儿也好,头一件要少夫人用着欢心。”张妈妈看一眼那丫鬟,见她腕上那对镯子不像家下人的分例,心里略一嘀咕。 她一面打开东面的顶箱柜:“少夫人的嫁妆还未来得及规整,这些衣物都是按着少夫人家里送来的尺寸做的,您看看今天穿哪身?” 秦意眠只见满眼锦绣,目不暇接,大红、桃红、鹅黄、葱绿、宝蓝、藕荷、月白的裙衫,团花、云凤、鸳鸯、并蒂莲,各色纹样,不由得暗暗咋舌。 “就那件茜红的吧。” “新嫁娘嘛,是该喜气盈盈些。双儿,你来伺候少夫人换衣裳。”张妈妈吩咐道。 “是。”双儿领着几个丫鬟依言上前。 不一会,外头又来两列丫鬟,捧着食盒碗筷杯盏等物。行了礼往西次间去了。 张妈妈走到床边,挂好了帐子,见到那方洁白整齐帕子,心里不禁惊讶。 依公子的脾气,昨日连迎亲也不去。拜天地也不肯拜,就是不圆房也不稀奇,太夫人早备了话教训他的,可偏偏今早上是眼看着他从床上起来的,被子也皱了,帐子也塌了,衣裳也脱了,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信在净房里,牙刷了两遍,两个澡也洗完了,就怕出来撞见秦意眠换衣服。眼下洗秃噜了皮,外面人还在说话,还没走。 他这松风院,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并两个小厮聆风听雨和张妈妈。 今天一大早就是女人叽叽喳喳说话说个没完。他的衣服却还在外面,往常只需吩咐聆风听雨一声。如今这里有了女眷,聆风听雨自然不好出入,被遣去了书房愚心阁中,目下他竟是无一个人可用了。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萧信大骇,生怕是新妇。 他此时赤身露体的,新妇好莽撞,这也是随意进来的? 萧信急往水里缩去,差点呛了一口水。 缩好了,却见来人是张妈妈,他长松一口气,从水里冒出头。 “张妈妈怎么进来了?” 张妈妈神色古怪,只道:“小厮不便进来,公子没人使唤,我来给公子送衣服。” 把衣服放下了,人却不走,远远略微打量他一眼。 萧信不明其意,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脸上长花了?有什么好看的。 张妈妈边摇着头边走了,心想不应该呀,这么个血气方刚身强体健的少将军,难道是个银样镴枪头?也不好说,从前他身边没一个亲近的,也没人用过,要是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那也未免太委屈新妇了。 又念起新妇早上的神色,似喜又愁,仿佛有心事,越发叹了口气,对秦意眠怜惜不已。 那么标致的美娇娘,愣是给他糟蹋了,哦,不对,是不糟蹋了,真是罪过。 她出来收了帕子,摆在托盘中,拿布盖了,叫丫鬟看着,又往摆饭的西次间去。 秦意眠看着丫鬟们从食盒里端出早饭摆在桌上,水晶包、鹅油卷、椒盐小酥、羊肉粥、建莲红枣汤、配菜是糟鹅掌、熏脊肉、酱瓜茄。 不由感叹,早饭吃这么好,这些菜有她认识的,也有没见识过的。不由食指大动,却不好独自动筷。 正馋时,就见萧信迈着长腿从外头进来。 一身宝蓝圆领袍,玉带勒出紧窄腰身,丰神如玉,目含明星,就是脸色冷了些,也当得冷俊二字。 此时屋外霞光缓照,红日初升,就照在他身上。 他这么一走进来,比昨日 映着烛火,隔着帐子更好看百倍。 秦意眠兀自出神。 听人说灯下看美人更胜白日十倍,萧信他,恰恰相反,白日风采更为皎然,果然观美一事也要躬行啊。 丫鬟仆妇纷纷行礼,只有那个坐着的女人看着他瞧。 萧信深思,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果真他脸上长了花还是生了三头六臂,张妈妈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个女人也是。 他本来也饿了想吃早饭,现在没胃口了。 秦意眠回了神,赶忙上前行礼,福身道:“夫君。” 萧信心里啧啧,又是夫君。记得志怪书里通术法的人,念几句咒语就想把人降服。莫非夫君是她的咒语?那可打错了主意。 他不应声。 “夫君用饭吧。” 萧信冷着一张脸。 秦意眠见他不动,才想起来,这位俊郎君是个霸主脾气,真是美色惑人,刚刚她竟看直了眼,又落在他眼里,不知要何等刁难。 萧信还有几句话要吩咐,只是旁边围了这么多人,他一时踌躇。本来想告诫秦氏,等会在祖母面前该如何如何的,倒不好出口了。 秦意眠只思忖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语盈盈,料他也不好发难。 于是学了古书上的梁鸿接了孟光案,在桌上取了碗勺,给他盛了粥,捧给他吃。 她从没见过别家夫妻如何相处,见得多的只有自己的父母,但是自己的爹娘,是恩爱的神仙眷侣,那种亲昵情态自然不能跟萧信照搬,但是恭谨些总没错的吧。 萧信见她竟捧了粥饭过来,也不好立时拔脚就走。别的且不说,只说祖母面前,以后还要她遮掩。 他接了那粥,坐于桌前吃了起来。 意眠与他同桌而对,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为着这可餐之秀色,暂把昨日之种种烦恼抛诸脑后。端起红枣汤喝了,只觉香甜可口。 一时盈月盈袖也回来了,夫妇俩吃完了饭,张妈妈捧着那盘,跟在他二人后头往遂安堂去。 但见前头行着的两人,男子英武,女子娇柔。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璧人。 张妈妈的目光落在了托盘上,心思复杂,谁承想,暗里却是这么个情形。 少将军是练武练坏了?不应该啊,小时候明明好好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得治… 几人到了遂安堂,秦意眠走进去,济济一堂满满当当。今日敬茶,萧信宗族里的亲戚都已过来。 上座一位年迈妇人,容色和蔼,气质雍容,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应是萧信祖母罗太夫人。其下左首是一位中年男子,应是萧信之父萧晗。右首一位中年妇人。 秦意眠不敢多看,急忙要下拜时,只听那男子喝道: “小畜生,你还敢来?” 自然不是骂她了,那就是骂萧信了。 她正惊诧间,那中年男子已不知从何处抽起一条长棍,劈头盖脸就往萧信身上打去。 萧信不闪不避,跪倒在地。 “各位族亲都在,也做个见证,索性今天把小畜生一气打死,免得留了祸根。”萧晗语气森森,又怒又威,转而看向意眠,和缓了声色,“新妇往旁边让让,别伤了你。” 大夫人罗氏已起身下座,把意眠搂在怀中,避在一边。 “你何时藏的棍子?新妇进门,非得是今日打他,成了家的人了,不给他留一点脸。” “棍子就在娘的椅子底下,娘今日连拐杖也不用,不就是怕我打他。”萧晗回了母亲的话,看向萧信的目光却好像能喷出火。 “小畜生,累你祖母操心劳神,你说该不该打?” “爹要打就打,我头歪一下,我就是小畜生。”萧信梗着脖子。 萧信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骂萧晗是畜生,萧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小畜生几个字是他当爹的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萧晗涨红了脸,下死手又打。 旁边围观的各路亲戚还没有从新妇莲步轻移、婀娜风流的美态中回过味来。眼见情势紧张,忙一路上去劝架,抱着萧晗的腰的、抢棍子的、扶萧信的,七手八脚。 宿将萧晗却没那么容易被制住,更别说被夺了武器。棍子依旧舞得虎虎生风。 秦意眠大开眼界,暗赞不愧是武将世家。 看着中间那个挨打的人,又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萧信脊背挺得笔直,被人拉了也不起,倔着脸一声不吭挨揍。 “别打我孙子!”罗太夫人喊道。 “不许揍我夫君!”秦意眠高呼。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堂中一静。 随后齐齐看向新妇。 37. 第 37 章 秦意眠话说出口,见这么多目光随之而来,难免面皮薄,还是迎着众人,走到萧信身边,跪下道:“公爹,请切切莫再打夫君,夫君有不是,是我没有劝诫之过,公爹要罚,儿媳一同领受,愿和夫君同甘共苦。” 罗太夫人的目光在这女孩儿身上打个转,坐回上首,看着秦意眠,话却是对萧晗说: “你族长的威风、严父的架子也摆够了,还不丢了棍子,再打他,我便打你。” 萧晗看着面前双双跪下的新婚夫妇,女子的红裙掩着男子蓝色的衣摆,肩并着肩,好比藤萝伴乔木,又如芳草生清涧,端得珠联璧合,好一对佳儿佳妇,怎不盼他同心同德。 彼时年少,他的眼神是和信儿一样吗?这样的不知好歹,这样的有恃无恐,终至于无可挽回。 萧晗的眼神复杂,良久,叹道:“又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忤逆狂悖,不是一日两日,你才过门,别为这个逆子受了牵连,起来吧。” 秦意眠去看这位公爹时,才发现他已瞎了一只眼睛,左眼中眼白明显占据了大半个眼珠。 乍见之下,她未免微感惊讶,随后转念,萧晗常年征战沙场,或许战场上受伤所致,只是竟也不用眼罩遮蔽,使人望而生怖。 罗太夫人咳嗽一声。 众人归位坐定,张妈妈适时地扶起秦意眠,萧信余光瞥见她的裙摆掠过他,走远了。 他暗暗嘲讽,这样的闹剧里竟然平添了一位新角,新角她是生还是旦,声音倒宛转。 已经有十几年不变的曲目,人人还没有看腻,父亲呢,他满意了吗?这场戏唱到这里,接下来该是他萧信认错,伏唯谨遵君父教诲。 萧晗把棍子交给下人,也回了座位上。 萧信的继母吴夫人眼见差不多了,款款起身,亲自扶起萧信,道:“夫君,且看在新妇面上,饶了他这一回吧,新妇说得不错,我做母亲的也有教导不当之责,要罚,索性,我们娘几个一起罚了,才是将军的治家严谨。” “信儿,起来。”吴氏说着,一面去拽萧信,萧信依旧一动不动。 萧信淡淡道:“作耗的畜生,你还等谁来请你,要跪,跪到外头去,别在这碍眼。” 萧信依言起身,跪在廊下。 仆妇擦去了地上萧信挨棍时留下的一点血迹,棍子也被拿下去了,都换过热茶。 遂安堂里恢复了原样,仍旧笑语暄暄,地上铺的是金丝银线波斯毯,暖香阵阵从博山炉中升腾,罗太夫人轻呷一口云雾茶,把叹息吞下,唤新妇上前敬茶。 秦意眠上前并奉上孝敬之物。 给长辈的东西,不在贵重,首在心意。 来京前,秦意眠已极力打听京中风尚,给罗太夫人准备的是自己亲手绣的一对抹额,一对护膝。 打听的未必真切,两家又门不当户不对,眼下就怕太夫人不喜,心中颇是忐忑。 罗太夫人身边的傅妈妈接过,托盘里对着光一瞧,抹额上的喜鹊登梅图样是京中早几年时兴的,绣工也稀松平常。 罗太夫人喝了秦意眠敬的茶,仍是笑道:“你有心了,难得的绣得这样细致,明儿我就戴上。” 傅妈妈摸准了主子的心意,拿了那抹额就往太夫人头上凑,道:“太夫人什么没见过,见了新妇做的东西就只说好,眼皮子浅的只看得到孙媳妇,敢情是得了好佳人,稀罕得不得了呢,趁早今天戴上,也免得奴婢弄丢了来问罪。” 罗太夫人连连摆手,笑个不住,道:“你这张老嘴,还不去把你少夫人扶起来。” 秦意眠一一按序拜见,诸人各有表礼,她也奉上自己做的巾帕荷包等物。 将要拜到西府三夫人卢氏时,卢氏暗悔自己礼备得轻了,没想到罗太夫人对新妇这样和颜悦色,这也是料不到的事,云州荒僻地方来的女孩儿,那抹额绣得那样,也能睁着眼睛说细致?卢氏趁人不注意,急急褪下手上一对水头清透的翡翠镯子,放进身边托盘的盖布里。 秦意眠口称:“三叔父、三婶婶万福安康。” “好,好清灵女孩儿,婶婶见了就欢喜,合该和侄儿是一对儿。”卢氏满脸堆笑。 卢氏身后的萧修也拜过大嫂嫂,秦意眠回礼道:“九弟。” 萧修懵懂孩气,她想起昨夜他行礼的憨态,眉眼又染上几分笑意,刚刚对于萧信父子那种剑拔弩张般的不合的惊惧也少了几分。 秦意眠的丫鬟奉上两个荷包、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给萧修。 萧修接过,眼睛却还看着大嫂嫂,脑中嘀嘀咕咕大哥哥又挨大伯父打了,不知道大嫂嫂吓着了没有。 大哥哥是经常挨打的,大嫂嫂却没见过,说不定吓了一跳。 哎,大嫂嫂看着好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更不多话了。 不知道她送的荷包里是什么呢?等回家去就藏起来,不能让娘没收了去。 萧信跪于廊下,院中秋阳煦煦,遂安堂的金字匾额下,贴着副门联,左边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一堂聚顺”,右边是“祖德宗功兰芳桂馥,瓜瓞绵长百代绵延。” 都是好言辞,满口的圆满,萧信嗤笑,父亲不是要打死他吗,果然打死了好了,满府里他挂心的只有祖母而已,大约还有乖巧的九弟。 如果不做父亲的儿子,不是萧家的少将军,能做什么去呢,不如去做个浪子行人,好过父厌母憎。 也不好,最好学了哪吒,割肉以还父母,那样会不会更得痛快。 “孽障,到那边道上去,还在这儿躲阳是不是?明天开宗祠,新妇上谱,到时候你跪祠堂去,今日权且容你。” 萧信循声抬头,见到父亲鄙恨的目光,心中无喜无悲,堂中诸人渐渐已经出来了,应该是敬茶认亲礼毕了,一个个路过他,他起身出了院子,远远跪在道旁草茎中。 秦意眠辞了太夫人出来。 罗氏看小辈们都退下了,问张妈妈道:“你观新妇如何?” 张妈妈道:“只刚识得,奴婢不敢说多么四角俱全,可是看着确实是个懂礼的孩子,说话也温柔,刚刚还回护着信哥儿。”她把今早所见回了太夫人。 罗氏听了“回护”一句颇是认同,掀了布看了帕子:“这么说,没圆房?信儿太倔了些,昨天迎亲,他偏要去玉华楼那种地方,说出去都 打嘴,这桩婚事明眼的都知道是陛下的意思,所以今天他父亲打他我也只虚拦,这是该着的。” 张妈妈对傅妈妈努努嘴,傅妈妈笑道:“太夫人,少将军这样的,没点脾气才怪了,父亲是世勋将军,母亲是金枝玉叶,陛下也是他舅舅,只当是外甥和舅舅别扭,陛下往常也多有褒扬少将军,想来也是不妨的。” “你两个知道什么,信儿这样,将来终究害人害己,想来是我罪孽深重,误了我的孙儿,等这几日事毕,我还回三清观去,祈福吃斋,只盼…”罗氏目光幽深。 罗氏止了话头,一时竟不知盼什么,夫妻已离分,父子俨然成仇。张妈妈忙接口道:“盼新婚夫妇恩爱绵长,早日开枝散叶。” “正是,早日开枝散叶,”罗氏脸上又慢慢添上一点光彩,她吃尽一碗残茶,吩咐张妈妈道:“新妇那里,我看也不错,只是你还是多留心,别叫又是那等装乖里的头一个。” 张妈妈揣度太夫人话里说的除了夫人吴氏不会有第二个,她不多言,只答“是。” “确实是个好的,那让他们和和美美的差事也着落在你身上。”罗氏起身,傅妈妈托着她的手臂往内室去了。 张妈妈躬身道:“太夫人放心。” 秦意眠跟在人后头退出去。 虽已近秋冬,遂安堂内外生机葳蕤,两侧兰桂夹杂,古树成荫,香草藤攀住院墙蜿蜒而上,疏落有致,清气扑鼻。萧府丫鬟引着她取小路回松风院。 碧空如洗,小径上鹅卵石光洁整齐,嶙峋的假山旁却跪了一个人,一身团花袍上又是血又是灰。把锦绣衣袍染得五颜六色,自然不好看。 可是他的眼睛里的神色却一点没有变,是不满、不服气,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珠黑湛湛好像吸了磁石,比砚浓,比酒清。 秦意眠忽然能领会他父亲为什么会打他,太神气了,萧信,该多被教训一下,她应该这样企盼,那样他就再也不敢吓唬她了。 可是她当然不会这样企盼,最好他永远不受一点损伤。 他的脸比昨晚还要冷,她也就意兴寥寥,说不出一个字,若要宽慰一句,她猜想他的脸会顷刻如寒冰。 丫鬟在前头,她也只作不见道旁之人,跟着走过了那条小径。 萧信又看着茜红的裙裾从他面前飘过,好比云霞于天边也只一瞬,女子目不斜视,踏在鹅卵石上的绣鞋也落得笔直。 很好,她没有停下来,最好如此,又何必假惺惺,说什么同甘共苦,原来是新唱词。 约莫唱给祖母听吧:尊长在上,云州来的秦氏女虽然昨日才到府,却对您的孙儿非常看重,希望借此得到您的爱重,是这样么? “表哥,姑父已经走远了,表哥快起来吧,回去裹一裹伤口。” 秦意眠还没走远,听得身后语声,脚步迈不动了,犹豫几息,索性闪身躲进石旁,扒着石头去细看。 只见是一个穿着玫瑰紫褙子、暗绿下裙的少女立在萧信面前,修眉俊目,正神情急切地劝着萧信。 是适才敬茶见过的,吴氏的娘家侄女吴姑娘。 秦意眠摒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