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后长公主后悔了》 1. 第一章 一铲,一铲,一铲…… 法华寺后山上,两个男子不停地往坑里填着土。 沈昭趴在坑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泥土越落越多,压得她快喘不上气来了。 昨夜她奉母帅之命率兵埋伏在山间,只等时机一到便可下令突袭敌营,可此刻......她为什么会被人活埋了? “行了,撤吧,这雪越下越大,再不走非冻死在这儿。他爷爷的,偏赶上了这鬼天气。” 沈昭听得坑边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铲子被扔到坑边的哐声。 “大哥,我再补两刀。” 沈昭闻言心中一惊,在听到刀刃出鞘的声音后,她的肩脊瞬间紧绷起来,贴着尸身的脸颊一阵阵发麻。 刺啦,刺啦,连着两刀戳下,紧接着是刀从□□拔出去的声音。 刺啦,又一刀落了下来。那冰冷的刀刃直直地擦着沈昭左臂向下刺去,疼得她顷刻间咬紧牙关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行了,都被闷死了,瞎磨蹭什么,快走,今晚先在寺庙住上一晚上。” 坑边说话声落下后,沈昭听到了刀身进鞘的声音,这才堪堪地松了口气,听着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连忙活动起冻僵发麻的手指。 少时,泥土流泻处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来,死死地扣住坑沿,紧接着一颗脑袋从泥坑里挣脱而出。 沈昭艰难地爬出泥坑,翻身躺在坑边,气喘吁吁地看着空中那漫天飞雪。 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她那五百突袭兵呢? 无数个疑问袭上心头,沈昭习惯性地去摸铠甲上的护心镜,可指尖触摸到的却是柔软的布料,她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去。 身上是一件陌生的男子锦棉袍,她连忙扯开衣襟,只见里面有块白布紧紧地裹在胸前,露出的肌肤上没有一处刀疤。 沈昭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十四岁上战场,身上大疤小疤无数!很显然这具女扮男装的身体不是她的,那她的身体在哪儿?她的魂魄为什么会附在别人身上? 凛冽的寒风从她身上呼啸而过,她打了个哆嗦,此间的风像是一把把寒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肌肤,这般恶劣的环境让她没有办法再想下去。 她环顾了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泥坑里,她爬下去掰过两具尸体,陌生人,并非她的亲兵。 沈昭白着脸,颤抖着手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料,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在伤口包扎起来,随后扒下一件棉袍套在身上,两件棉袍加身,依旧让她冷得发颤。 她用木铲重新将尸体掩埋,随后恭敬地鞠了个躬。 起身后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雪,看着雪地上那两排脚印,沉默着一步一步追踪脚印而去。 荒山雪路湿滑难行,山风时时呼啸而过,她的发丝被吹的凌乱,一缕缕被风糊在了脸上。 下了风口,追踪的脚印已彻底被新雪覆盖,她扶着一处山壁往前走着,小心地拐过一个弯路,抬眸时她的眼睛刷的亮了起来! 半山腰亮着烛光,远远看去一排排屋子被白色烟雾笼罩着,定是埋她的人说的那个寺庙了! 沈昭咧开嘴笑了,原本以为会把人跟丢了,如今看到寺庙又燃起了希望,她有太多疑问想去问那两个埋她的人! 问问原身是谁,问问这是哪儿,看看她怎么回家,也不知道她这副身子回去,母亲能不能认出她来。 她满腹心事地往山下走,忽地,一脚踩在了落了雪的枯草上,脚下一滑人没站稳,倒下的瞬间顺着左侧的斜坡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沈昭从斜坡尽头的小山壁坠落,落地的一瞬间震起一地的雪花,在雪地里惯性滚了两圈后仰面停下,她闷哼了一声,两眼一阵阵泛着黑。 缓了片刻,她双手在雪地摸索着想撑坐起来,指尖落下的刹那触碰到一处滚烫,那滚烫的柔软往后一缩,惊得她瞬间坐直了。 入目处,只见一白衣女子蜷缩着坐在山壁下,头上戴着斗篷的风帽,略有遮挡,看不清长相,唯见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那白皙如玉的手紧紧攥着衣襟,看着格外孱弱无助。 似乎还发着高热,隔着一臂的距离,尚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滚烫的热浪。 “姑娘?”沈昭试着唤了一声,心里警惕着。 沈昭没得到回应,却见女子在雪地上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握在手里,显然是在提防着她。 这个举动反而让她安心不少,这说明对方没有主动害人之心。 “我没有恶意,你……你怎么了?”沈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些,“天将黑,大雪即将封山,你在这儿恐将冻死,要不要同我结伴前往寺庙?” 若能被熟悉这地方的人带着,也不用担心在山里迷路了。 “不用,走开!”那白衣女子终于开口了,一出声便如同此间的风雪,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沈昭被斥,脸上略有些不自在。 “不用就不用……”沈昭神情讪讪地爬起来,自己走也好,毕竟萍水相逢,人心难测。 她刚迈开腿走了两步,忽然,后侧方传来一阵阵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她神情微变,连忙躲到山壁暗角之下,听得女子那边有动静,转头去看,却见那白衣女子扶着山壁也欲站起来。 沈昭动了一下,想过去搀扶,想起刚才被斥,又退了回去,贸然去帮忙再拿石头砸她呢。 后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又笨拙,好像是埋她的那两个人。她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山壁,可能因她斜着滚落下来,导致她比埋她的人先一步到了这山壁下。 沈昭屏息凝神,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山壁,侧目看去,雪地里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近了。 两道身影从她前面走过,一个胖子一个瘦子。 打量完她连忙看向那白衣女子,此刻已经放弃站起来了,静静地背靠山壁而坐。 “谁!!”一声低喝响起。 “大哥,是个女人。”瘦点的男子低语着。 “还真是。”那被叫作大哥的男子,举灯凑近,当灯笼照在女子面容上时,他整个人瞬间亢奋起来,“竟是个绝色美人儿,谁说今儿这差事苦,这不,路上有艳遇等着咱哥俩呢。” “拿着。”男子将灯笼塞给了自己的小弟,慢慢地蹲下身去,“这位姑娘,是摔着走不动了是吗?来,哥哥背你下山,咱们一起去寺庙暖和暖和。” “放肆!”白衣女子敛眉开口,清丽声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一双明眸里满是厌恶。 “放肆?”胖男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猥琐地一点一点靠近,“还是个烈性的。” 沈昭恶心坏了,她握紧拳头,正准备出手,却见灯笼光下的女子拔下了头上的金钗,眨眼之间就朝那男子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沈昭定睛去看,只见金钗插在男子眼中,血水顺着金钗往外流淌而下。 沈昭怔了片刻,刚刚女子行刺的速度,非习武之人很难做到,可能因为身体不适导致力弱,没能将人一击毙命。 “贱人!!”男子吃痛大骂一声,一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 扬起,狠狠地朝着女子扇了过去。 沈昭心惊,连忙冲了出去。 快到跟前时,见女子已翻身躲避,整个人侧卧在雪地枯草之上,那发髻散了下来,狼狈中自有一份矜贵感。 “什么人?”男子正恼没有打着,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惊慌之下侧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就被踢翻在地。 沈昭正欲继续,却被旁边的瘦子拦下,她向左闪避,躲过那一记勾拳,一个转身绕到其后,一掌将人劈晕在地。 那眼中插着金钗的男子见状,颤抖着手拔出佩刀,对准沈昭冲去。 沈昭侧身躲过一刀,抬手握住男子手腕向下一掰,刀瞬间落在了雪地上。 那男子闷哼一声,抬手准备反击之际,被沈昭一掌劈在了颈上。 在人倒下的瞬间,沈昭迅速拔出了男子眼中的金钗。 血溅了沈昭一脸,温热的,雪花落在上面,顷刻就合二为一了。 沈昭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停息片刻她弯腰捡起快灭了的灯笼,将其放置背风处,而后弯下扯下男子腰带,将那两个男子往树上绑。 正给腰带打着结,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女子拄着树枝站了起来,一双眸子隐忍克制又透着防备。 沈昭将男子绑好,刚站起来,就见那女子身子一晃朝前倒去。 她连忙蹿过去,一把扶住:“你还好吧?” “走开,别碰我!”女子应激般一把将人推开,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沈昭闻言缓缓蹲下:“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刚刚救了你,不是吗?” 此时,一阵寒风吹来,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扑了她满脸。 沈昭下意识嗅了一下,只觉得这香气比军营外面铺子里卖的所有香料都好闻,只是,此地没有梅树,哪里来的梅花香? “别闻,赶紧走!”白衣女子再次出声,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急切。 女子话音刚落,沈昭便觉得腹内窜起一团火,她蹙起眉头,难受地扯了扯衣襟,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那白衣女子见状,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握起一把雪,朝面前之人狠狠砸去。 冰凉的雪团砸在沈昭的脸上,她懵了一下,眼神顿时清澈起来。 “还不走!”白衣女子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说罢她神情微变,左手紧紧地握紧右手手腕,刚坐直的身子摇摇欲坠起来。 “诶?你……”沈昭连忙伸手扶住,掌下温热滚烫,让她手下的力度倏地紧了起来。 “嗯~”一声闷哼从女子口中溢出。 沈昭听得心颤,腹下那团火像是被点燃的野草一般,渐渐遍及全身大有燎原之势。意识到不妙,她正欲推开怀中的女子,却见那白皙的双手撑在她肩上,主动从她怀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怀抱空了,梅花香却浓郁四溢开来,那团火似乎更旺了,沈昭难耐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最后干脆将上面裹着的那件棉袍整个扯下。 “你赶紧走。”白衣女子摸到一根树枝,对准了面前的人,“念在你方才出手相助,本……” 白衣女子正说着,却停了下来,她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面前之人的喉咙,再次开口时,声音迟疑,“你是女子?” “嗯。”沈昭心慌意乱地爬了起来,女子身上的香气太邪祟,她得赶紧走。 她跑出去两步,想起灯笼未拿,连忙折返回来。 就在她弯腰要拿灯笼时,一只白皙的柔夷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滚烫的,带着丝丝的麻意。 2. 第二章 沈昭的身子颤了一下,对方的手滚烫得和手炉一样,让她冰冷的手瞬间被暖意包裹着。 “什……什么事?”沈昭整个脸红通通的。 停留的瞬间,梅花香再次将她包裹起来,一种声音从心底叫嚣而出:抱她,抱她。可另一个清醒的声音亦随之而来:忍住,忍住。 沈昭正撕扯着心底的两种声音,风吹过,带走了梅花香,那团火弱了下去,清醒的声音占了上风。 那白衣女子微微动了动唇,刚欲开口,忽地神情痛苦起来,身子一偏,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怎么了?”沈昭脸色微变,连忙蹲下去扶人,雪地上鲜红的血让她觉得不对劲,对方怎么像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 白衣女子被沈昭扶着,整个身子微微颤着,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目光盈盈了一瞬。 “你……你可是有遗言要交代?你叫什么,家在哪里,有什么话要我传给你家里人吗?”沈昭握着女子的手臂微微发抖,那梅花香丝丝绕绕地又缠上了她,刚被风吹弱的火又旺了起来。 “呵呵……”白衣女子闻声凄凉一笑,她转头看向一旁蓬头垢面的女子,她的样子很像快要死了吗? 在这山壁下,等不来心腹,等不来药丸,她想过会死,可……偏偏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天生不喜男子,纵死不愿,可似乎上苍也在给她机会,毕竟和女子……让她觉得没那么屈辱,何况这女子心地良善刚刚又相救于她,想来品性不错。 白衣女子脸上的纠结消散了,她认命般地牵起了那只冰冷的手,缓缓地抵在了自己的衣襟口。 “我中了梅花引,一种奇烈欢毒,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女子的声音在风声中响起,轻柔略带急促,不似先前那么冰冷,“你可愿意?” 你可愿意?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沈昭几乎瞬间就懂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无论是意识还是内心,全部都在叫嚣鼓动着她。可风吹来,梅花香散了一瞬,又让她存有一丝的清醒,那种迫切是被那香气所催,她和这陌生女子萍水相逢并无半点情意。 眼下应想正途相救,而非就此沉沦。 想到此,沈昭缓缓地抽回了手,背在了自己身后。 女子的掌心一空,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咬起下唇,似有羞愤之意,那娇容上亦随之浮现出几分温怒。 女子微微启唇,深吸一口气似乎将怒火强行压下:“因何不愿?” “我可以背你去寺庙,你用凉水缓解看看,再说,我……我日后还得议亲娶妻呢。”怎么能私自在外面和人发生关系,有其他解决办法,没有必要牺牲她的第一次吧。 “寺庙有一群黑衣人欲杀我,去不得了。况且,梅花引,要么用药丸压制,要么……如今我的药丸被人掉包了,只能……”白衣女子脸上一热,沉吟一瞬,看对方是女扮男装,想来被迫需要娶妻遮掩身份:“你若愿意,事后,我与你亦可议亲。” 沈昭听到只有一种解法了,心下一紧。 “这下可愿?”女子说着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她左手迅速握住右手手腕,脸色瞬间发白,似乎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整个人软了下来。 沈昭见状连忙伸手将人扶住,香气再次入了满怀,人儿已柔弱无骨,沈昭的心颤了一下,垂眸间她瞥见了对方的手腕,那里有一个梅花骨朵的印记,灯笼光下,显得黑红黑红的。 沈昭吃了一惊,香气似乎从那里来。 她握住女子的手腕微微抬起,香气果然更加浓郁了,她的心猛地一紧,呼吸骤然急速起来。迷离间一双温热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脖颈,耳边亦酥酥麻麻起来。 “你闻了梅花香,香气入体唯有借寒水压制。可此间风比刀利,雪比剑寒,你就算找到寒水,出来失温死的只会更快。”女子气息越来越微弱,她拉起那只冰冷的手,放到自己衣襟处,“莫若如此,你我共生,各得其所。” 沈昭闻言,强撑着的理智顷刻塌了下来,心里撑着的根弦儿断了,既无他法,那就共生吧。 心里一直压抑的念头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沈昭喘息着学着风月册子上描画的样子,吻上了那片红唇。 不料刚触碰到,就被女子偏头躲开了,她的唇擦过了对方的唇角贴上了脸颊,那肌肤滚烫但如云缎一般丝滑,那感觉让她顾不得去探寻为什么不能吻那红唇,她几乎没有迟疑地吻上了怀中人的脸颊和下颌。 那呼吸如夏日的热风,拂过便留下一片红温。 女子身上那雪白的斗篷被沈昭单手解开,在空中一扬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拥着怀中人躲进了斗篷里去避那寒风和落雪。 斗篷下是有温度的拥抱,呼吸交缠间风雪被隔绝在了斗篷外。 白衣女子仰面看着夜空下的飞雪,手指在身侧的雪地上写着什么,忽地,写字的手停了下来,攥起了一旁的枯草,闭上眼睛的瞬间,几片雪花随风落在了她的眼尾,少时化成水,从眼角滑落。 一阵风起,山壁上方的白雪从上方翻飞而下,落在了微动的斗篷上,也落在了沈昭放置斗篷外的手背上,寒风时时扫过,带走了片片雪花,也捎走了细微的低吟声。 斗篷下,风吹进,女子微微颤了颤,在冰凉的耳廓滑出她两侧腿时,她疲倦地睁开了红润的双眸,雪不知何时停了,唯有寒风还在叫嚣着。 她松开了手里攥着的枯草,抬起手凑到眼前,借着灯笼光,她瞧见手腕处那朵梅花骨朵印记已经悄然地晕染出一个花瓣,原来那层不捅破也是有效的。 沈昭满头大汗钻出斗篷,见女子盯着手腕发呆,便凑过去看,一时间惊奇不已。 “这到底是什么?怪邪乎的。”她看了眼女子,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不自在,她轻轻嗅了一下,那梅花香消散了,她团火也蒸腾了,她已浑身畅快。 她紧紧地挨着对方,抬起手擦了擦汗水,伸出手将放置避风处的灯笼往身前移了一下,忽地,她瞧见雪地上有字。 “阳……”沈昭用灯笼照着,正念着时,一只白皙的手在雪地上划拉了两下,字迹顷刻模糊,看不出来了。 沈昭转头看向女子,此时才算略微看清了女子的样貌,清丽的容颜,却配有一双明媚的双眸,好似清冷的月光混进了一抹春色。沈昭的眸子闪烁起来,她静静地打量着,女子的脸颊透着红韵,眼角湿润的像哭过了一样。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是风的呜咽还是女子的哭泣,她记不清了。 白衣女子感受到旁边那道强烈的目光,不悦地迎了上去,那副痴态过于放肆,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润津津的唇上,她蓦地并拢双膝,不敢直视那双晶莹的眸子和唇瓣,只得转过头蹙眉吹灭了灯笼里燃着的烛火。 她是让对方解梅花引,可没让对方如此惬意享受,更没让对方借着灯笼光肆无忌惮地窥探她! 沈昭的视线暗了下去,她红着脸重新躺下,一时间尴尬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说亲密吧还很陌生,说陌生吧,却觉得已然亲密,说不清道不明…… 此时,风从侧面吹来,白衣女子缩了缩脖颈,拢着斗篷坐了起来。 “怎么起来了?”沈昭打了哆嗦,寒风随着女子起身灌进她的衣领内,让她浑身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 白衣女子冷冷一瞥,并没有回应,只 神情闪过一丝不堪。她快速拢着衣服,背对着人系好衣带,神情淡漠地理了理莲裙下,而后将斗篷拢在了身前,梅花引一解,滚烫在退散,冷意渐渐地占了上风。 沈昭见女子如此,便也跟着坐起来,她低头系着衣襟,只觉方才搂上她脖颈的和现在傲慢不搭理人的仿佛是两个人。 她系好衣服瞥了眼被吹灭的灯笼,那是唯一的火种,可惜了…… “阿嚏!”沈昭打了个喷嚏,往女子身边挪了一下,“斗篷可以分我点吗?” 女子睁开眸子,捏紧斗篷,脸上尽是抗拒的神情。 沈昭等不到回应,心内一涩:“不分也行,你往旁边坐坐,我拿我的棉袍。”沈昭说着拽了下被女子坐在身下的棉袍。 “天亮还你十件。”女子闭上眼睛,声音暗哑,“你可以坐上来,下面枯草上的雪水太湿了。” 沈昭闻言一愣,面露不悦,她冷着呢,光有坐垫有什么用,这人怎么一点也不知心疼人,真议亲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呢:“可我身上冷呢。” 女子再度睁开眸子,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湿冷着,想到对方曾出手相助,她迟疑了一瞬,捏着斗篷的手缓缓展开:“进来吧。” 左右再亲密的事儿也做过了,也不差挨着取暖这一会儿了。 沈昭闻言笑了,连忙钻了进去,虽依旧冷着,可比方才好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轻声询问着。 沈昭闻言身子微僵,在她们大魏的边境,她的名字周边的几个小国都知道,如今身处之地也不知何处,真实姓名万万说不得,何况这具身体不是她的,没弄清楚之前实在不便透露。 “魏昭。”沈昭仓促之间只能以国号为姓。 “你家在何方?” “家在北……北边一带。”沈昭模糊回应着。 “哪郡哪县?” 沈昭转头看向女子,她方才说在北边一带时女子的身子紧绷了一瞬。 “我也不清楚,我现在连家怎么回去都不知道。”沈昭的声音略微发虚,可虽不是实话,但也是实话。 女子闻言双眸眯了起来,对方口音偏北,她一时无法断定是他们大楚北境的人还是他们敌国庆国人,所以才开口询问,可对方支支吾吾的,让她不得不心生怀疑。 “你呢?叫什么名字?家在何方?”沈昭记得对方说过要和她议亲,那彼此问清楚了是应该的。 “姓赵,待字云裳。”赵云裳的声音微冷,一双眸子定睛地看着魏昭。 “云裳,云裳……”沈昭呢喃两声,目光炯炯,“那家在何处呢?” 赵云裳的脸色瞬间如冰似霜,赵乃她们大楚皇族姓氏,况她监国八年,大楚百姓谁不知晓她的名字?可魏昭竟然毫无反应,这只能说明魏昭很可能不是他们大楚子民,她只略微试探,魏昭便暴露了。 今夜她被人算计,从寺庙逃至此处,魏昭又偏偏在她即将香尽人亡时出现在她身边…… 赵云裳沉吟着,看向魏昭的眸色沉了又沉。 沈昭被看得浑身一僵,她敏锐察觉到赵云裳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了?”沈昭轻声询问着,一双眸子直视对方,“你为什么突然这样看我?” 赵云裳闻言对上了那双亮咕噜的眸子,这人怎么如同狼一般的警觉? “你……刚刚是想杀我吗?”沈昭说着,见赵云裳愣了一瞬,顿时脸色大变,蹭的爬了起来,拔腿就跑。 赵云裳见状面色一沉,事情未确认她哪里就动杀心了?她看着前面那团黑影,提起一旁的树枝,追了上去。 心里若没鬼,跑什么? 3. 第三章 漆黑的夜下,北风狂卷。 沈昭的脸上被风糊上了几片枯树叶子,她一边抬手抹着,一边加快跑着。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和她隔着两米,那赵云裳她果然低估了她,追了这么久竟然能跟上,之前的孱弱竟然全是梅花引的缘故。 没交过手,她摸不清赵云裳的实力,万一打不过…… 沈昭想想那个眼神,脚下不由地更快了,但她心里的怒火也随之蹭蹭地往外冒,她们之间不是赵云裳主动吗? 沈昭越想越气,越想越忍不了。黑夜下,她这样盲目地在山里奔跑,一旦踏错一处,坠落到哪里伤着了,那她的小命就得折这儿。 不如和赵云裳干一架! 如此一想,沈昭抬起右手,勾住一棵枯树,脚步方向随之一转,掉过头来,顺势折断树枝,在赵云裳摸黑追来时,迅速从一旁冲出。 赵云裳偏开头躲过那有诸多分叉的树枝,后退两步,白色莲花暗纹的鞋子没入白雪之中。 她刚稳住身形,就见那道黑影再次向她袭来,她握紧树枝,招架着对方的攻击。 “你跑什么?”赵云裳一边闪躲一边问着。 “不跑等着你害我吗?”沈昭反问。 “我何时说过要取你的小命了?” “你是没说,但我感觉到了。” “我尚未动杀心,可见是你自己心中有鬼。” 打斗间,雪花随风吹起一片,尽数糊在二人身上。 赵云裳微微蹙起眉,越打越觉得那魏昭鬼的很,她选的树枝无分叉,可魏昭选的树枝,分叉就像松针一样繁多,她每每进攻,都要提防着那诸多分叉。 不能再打下去了,打不赢,何况她的体力越来越不支了…… 赵云裳正想着如何停止这场打斗,不料向左侧躲闪时,一脚踩在斜坡上。 沈昭眼看着对方要坠下坡去,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将人拉回。 赵云裳跌倒在魏昭怀里,一时间鼻尖碰上了鼻尖。 沈昭心口微滞,感觉怀中人亦微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要和我议亲吗?为何突然想杀我?老人说,千年才修的共枕眠呢。”沈昭红着脸呢喃着。 “你多心了,我尚未对你动杀心。”赵云裳说着轻轻推开魏昭,见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着,不由地轻轻甩开。 赵云裳后退一步,刚想离开,不料踩在了湿滑的枯草上,整个人向后仰去,本能地扯住了魏昭的衣领。 “诶?”沈昭不防,整个人被拽倒,和赵云裳双双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咕咚,咕咚。 随着她们的滚落,沿途的碎石相伴而行,沈昭听得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 下面有水,沈昭心中一惊,连忙展开双手去摸能摸到的东西,在山壁边上,她环住了一棵枯树。 正她松了口气时,裤子被人拽住,她连忙伸手去捂,可裤子已经被拽到臀部了。 沈昭心中一惊,一手搂着树干,一手握住了赵云裳的手臂,咬牙将人往上拉:“你抓紧了。” 赵云裳被拉了上来,喘息声在寒潭上方响起。 “好险啊。”沈昭抬手提了提裤子。 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幸亏没被你拽掉裤子,不然得冻成冰雕。” 赵云裳瞥了眼魏昭,对方说话让她气闷:“你多大了?” “十八了,你呢?” 才十八,赵云裳面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她外甥女儿一般大,心中虽觉不堪,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只得抱着树干,静静地平息着自己的气息。 “我告诉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沈昭说着,心里愤愤难平,“方才问你家在何方你也不答,是你自己说的要和我议亲的,我问你也是想负责啊。” 赵云裳闻言目光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负责?女扮男装娶她吗?一个连家在哪郡哪县都不肯说的人,会想着负责?再说,她监国八年,富有四海,如今这世上,谁配对她负责? 配对她负责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想到那个人,她垂下了眸子。 十二年前的今天,庆国犹如天助,他们大楚接连战败,七万将士命丧雁门关,她不幸中了梅花引,她的‘未婚夫’萧阳则被庆国人围堵焚烧,尸骨化为灰烬。 赵云裳想到过往心中酸痛,她仰头望着那漆黑的夜空,今日是萧阳的忌日。 萧阳会理解她的吧,她们有共同的国仇家恨未报……怎么能甘心呢? 正是不甘心,在生和死之间,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生,不惜拿议亲哄骗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赵云裳想到此,看向一旁的魏昭,面上闪过一丝愧意,可转瞬即逝,魏昭是什么人,还未知呢。 究竟是恩情还是屈辱,目前尚不好说。 “怎么不说话?你……其实不想和我议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沈昭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特别可笑,赵云裳在诓骗她,只有她还想着负责,像一头傻驴。 人家只要她解毒,压根也没有想过要互相负责,可叹她第一次和人亲密竟遇上这种人,两个女子本该浓情蜜意互相体贴的,今夜算是打破了她之前所有的幻想。 “你要当露水一夜情,我也无所谓的,但话要说的清楚明白。”沈昭气鼓鼓地看着赵云裳,棉袍下的大腿被她掐的生疼。 其实她和赵云裳萍水相逢也没什么感情,但就是心里堵得慌,一股被骗的屈辱感在心里挥之不去。 对方不负责,她今后怎么办?她不干净了,起码她吃饭的地方不干净了。 “本……我与你并不合适,但我会赠你千金。”赵云裳看着魏昭,前提是对方不是细作。 呵,沈昭气极,赵云裳出尔反尔不说,还拿钱侮辱她,千金买她在山壁下的用心效力吗?因她手脏,她全程都只用…… 沈昭的脸被气成猪血色,她不禁感叹自己一直热脸贴人冷屁股,上赶着有什么好,她也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谁要你的臭钱,是我识人不明,我认栽。”沈昭冷声撂下一句话,她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你也别想着害我了,我也不和你打了,这黑夜之下雪地湿滑,咱们打起来一个不防,可能都得丧命。” 沈昭说着慢慢往坡上走。 赵云裳看着魏昭的背影,面上闪过一丝复杂 的神色,她沉吟片刻跟了上去。 沈昭一步一步往回走着,时不时向后瞥一眼,警惕着赵云裳。 快走回山壁下时,沈昭听得一声喷嚏,那两个男的醒了? 沈昭连忙跑了起来,来到被绑的男子身前。 “醒了还装昏呢,我都听见打喷嚏了,再不睁开眼睛说话,我可就拿刀捅了!” “别,别。”醒过来的是瘦的那个,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浑身打着哆嗦。 沈昭蹲了下去,捡起一根树枝抵在对方的脖子下。 “你胆子不小,知道我是谁吗,敢杀我?”沈昭觉得要想知道原身的身份,得用诈的。 “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不敢杀人的。” “少装蒜,我擅长听人声的,你就是那个临走朝坑里补刀的吧?我手臂的伤还在呢!”沈昭拿树枝的手微微用力,“说,为什么要杀我,再不说直接弄死你。” 她说着便把另外一只手凑到嘴边哈着气,此刻的她冻得没什么耐心,早问清楚了也好早点去寺庙取暖。 赵云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目光悠悠抬起,在黑暗中探寻着,这魏昭竟然也有一股狠劲,只是,什么坑,什么补刀?他们一个京城口音一个北边口音,如何认识的? 那男子被沈昭捅的痛呼起来:“疼疼疼,要小的说也行,把那个女人让我一次,小的立马说。” “什么?”沈昭怀疑自己听错了,都命在旦夕了还想龌龊事呢! 沈昭正想着,忽地一道劲风闪过,眼看赵云裳手执树枝朝着男子去了,她连忙握住赵云裳的手腕,把人拦了下来。 “松手。”赵云裳那清冷而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你要救这等恶心的伧男?” 沈昭望向赵云裳,虽然黑漆漆的,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赵云裳的怒气和杀意。 “我没想救他,他是该死,但他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儿,眼下还不能杀。”杀了,她去哪儿知道原身是谁啊。 赵云裳盯着魏昭的眸子,好一会儿冷着脸挣脱开了魏昭的手,魏昭要拦,她纵要杀,怕也得不了手。 “对对对,小的还有用,只要你答应了,一完事儿就什么都告诉你,那女人想杀你,你何必舍不得,小的知道此命休矣,只求临死快活一回。” 沈昭呵了一声,抬手朝着瘦男就是一巴掌:“恶心玩意儿,让你不尊重女儿,你以为你攥着一些事儿我就投鼠忌器?杀了你旁边不还有一个,撬不开你的嘴我就弄死你再审另一个。” “殿下!!!” “殿下!!!” 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呼喊声。 赵云裳瞬间抬头,是她的人来了,前方一排排的火把,十分明亮,她定睛看了一会儿,是宋灵,她的护卫统领。 这一刻,她的双眸才微微地有了些许波动。 沈昭也听见声音了,她看看前面,又看了看赵云裳,心里难免打鼓。 “来人了,像是在找人,他们……是你的人?” 赵云裳闻言抿唇看着魏昭不语,一双眸子似笑非笑。 沈昭心里咯噔一声。 跑吧! 4. 第四章 山壁下,赵云裳拢着斗篷,声音清冷:“魏昭,此地风寒雪冷,未若你跟我走,去了寺庙,分你一间禅房,那里有暖炉,有热茶……” 沈昭闻言,不由地气笑了,把她诓骗去了,再仗着人多把她围起来杀? 她抬头看了看火把的方向,来的人还不少,这种情况下她留下就是傻子。 她快速跑到枯树旁,带着那两个男的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她的手在两个人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火折子后拽了把配刀就跑。 “我走了啊,后会无期。”沈昭边跑边喊了一句。 赵云裳看着魏昭的背影,悠悠开口:“何必折腾呢,魏昭,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跑不了,不然留下等着被你这个坏女人欺负吗?”沈昭头也不回地喊道。 赵云裳敛眉不语,坏女人?从她出生起,还没有人敢当面这样说她! 沈昭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赵云裳追过来,虽然赵云裳打不赢她,但被缠上肯定一时半会又脱不了身,等对方的人赶来,她就插翅难飞了。 可好在,赵云裳并没有追来。 由于天黑,她也不敢再往前跑,她趴在山壁不远处的坡下,一双眸子紧紧地看着火把聚集处,只见赵云裳和一个人在说着什么,紧接着赵云裳的人把那两个男子从树上解开押走了。 沈昭握紧佩刀差点冲出去,赵云裳走就走好了,怎么还把那两个男的带走了? 如果厌恶极了,当场就杀了吧,如今带走不杀,是为了……引她上钩?她救了赵云裳两次,到头来,那女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火把处,赵云裳回头看了眼魏昭逃跑的方向。 “宋统领,这山上有个身手不错的人,今晚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来。” “殿下,要派人去搜山吗?”赵云裳旁边穿着黑甲的女子低声问着。 “不用,她自己会跟上来的。”赵云裳轻语着,“只是,你们换防的时候,要暗里戒备面上松弛,露点空子让人进来,进来后再抓。” “喏。”宋灵应着,只是眸子里满是疑惑。 赵云裳收回视线,弯腰上了轿子,她阖上双眸,神情已显疲倦。 她被一路护送回了寺庙禅房。 屋内,烛光灼灼,一室明亮,炉火未冷,依旧烧的正旺。 屏风后面,水汽氤氲,浴桶内热水微荡。赵云裳褪去衣裙,一抹白玉没入水中,水位随着她的进入而升高,没一会儿,水汽蒸红了她的脸颊,如那雨后的桃花。 她闭着眸子,让自己舒展于温热的水中。 良久,她睁开眸子,抬手撩起热水,当触摸到肩下时,她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去,一道清晰的牙印映入眼帘。 赵云裳微微蹙眉,脸上浮现一丝薄怒,魏昭!!竟敢在她身上留下齿痕。 她捏紧浴桶边缘,一时间有些气得发昏。她当时肩上有疼过吗?竟完全没有印象。 她沉吟着,山壁下的场景不受控制地跃入她的脑海里。 赵云裳懊恼地捏了捏眉心,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她快速地清洗起来,当触摸到湿滑处时,她耳根迅速红热起来,僵住了好一会儿,方才偏开头含羞带愤继续清理。 柔软的中衣,温热的榻,赵云裳披着青丝秀发拥着被子靠坐着,眸子幽幽地望向禅房的纸窗,今日,她栽了两个大跟头…… 每年的今日她都会带着心腹轻装简行,微服来寺庙超度亡灵,这法华寺的尼僧连她是谁都不知晓,十一年更是不曾出过问题,究竟是谁掌握了她的行踪,那群闯进禅房的黑衣人倒底是什么人? 那背后之人似乎神通广大,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的药丸掉包。 大楚有这样的人物吗?赵云裳微微蹙眉,她监国八年,不认为谁有胆子敢直接算计在她头上。 “殿下,玄英姑娘醒了,已没有性命之忧,请殿下安心。”禅房外传来了宋灵的声音。 赵云裳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那群黑衣人闯进禅房时,她梅花引刚刚复发,是她的侍女拼命抵挡,她才能顺利逃往寺庙后山,如今听得人没有性命之忧,提着的心瞬间落地。 “命人好生照看着,务必让她安心修养。”赵云裳说着忽觉得喉咙微痒,闷咳了一声,“另外,黄禅和天羽,还未回来吗?” 那二人替她取药去了快两个时辰了,路上定是出什么事了…… “尚未回来,属下已经命人去夏大夫两处闭关之地寻找了。” 赵云裳面上满是担忧:“若有她二人消息了即刻来禀,不必顾及时辰。” “喏。”宋灵应了一声,声音又起:“殿下,玄英姑娘另有要事托属下转达,今日冲进禅房的那群黑衣人,乃是庆国人。” “什么?”赵云裳心惊,瞬间坐直了,整个人顷刻之间冷了下来。 庆国人? “传本宫令,命人快马加鞭赶赴城门,连夜封锁各个出口,进出者,一律严查!” “喏,属下这就去办。”宋灵应了一声。 “回来!”赵云裳一瞬之间想到了魏昭,攥紧被角的手因气恼微微颤了一下,“今夜换防时,多派人手暗中盯梢,务必把后山那个人给本宫看紧了,明日一早本宫便要见到人,她若反抗,不得射箭,本宫要活的。” “喏。”宋灵应着转身离开。 禅房内,静了下来,赵云裳的心绪却静不下来,若那个魏昭果 真是庆国人特意来羞辱于她,那她必定将其碎尸万段。 “咳咳……”赵云裳掩口咳嗽起来,她在枕畔边摸着帕子,一转头瞧见常用的帕子旁边,叠放着一方丝帕。 她神色一怔,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拿在了手里,粉嫩的指尖轻轻扫过丝帕上绣着的阳字,思绪一时间飘去了很久之前。 “本宫及笄之年,你就送个丝帕?瞧着怎么是旧的呢!” “就是旧的,是我用过的。” 阳光下,女扮男装的萧阳笑盈盈的,暖如冬日的阳光。 “殿下,你看这帕子的丝向,这叫横也思来竖也思,我把我的相思送给殿下,我们成亲前,殿下看到帕子如同看到我一样。” “谁要你的什么旧帕子,哪个又要你的相思,越大越不知羞!” “哦~殿下不要,怎么还往袖子里放呢?” 吧嗒,一滴泪落在了帕子上,紧接着两滴三滴。 赵云裳将帕子紧紧地贴在胸口,缓缓地躺了下去,泪已经成了线,顺着眼角向下滑落。 “你说过要护我一生的,却舍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她闭着眼睛,神情隐忍泪却未停,那薄肩微微颤了颤,声音弱如蚊蝇,“十二年了,萧阳……” 禅房内的人儿在暖室哭成了泪人。 寺庙后山上,沈昭一只手提着一只兔子,一只手握着佩刀,抬眸望着那一排排火把和侍卫发愁。 她站在坡上,抬起拎着兔子的手,用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赵云裳的人将寺庙占了,她寻觅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避风取暖的地方。 何况大雪封山,压根没有干柴能点火取暖,就是有她也不敢,烟一起瞬间就会被赵云裳的人锁定位置。 “咳咳。”沈昭忍不住咳了两声,此刻的感觉比在山壁下还糟糕,她感觉手脚要冻坏了。 “我还就不信了。”沈昭说着迈开腿下了山坡。 她躲在寺庙后门不远处沟壑里,沿着沟壑爬到寺庙西墙下,观察了一阵,趁着侍卫换防的间隙越墙进入了寺庙。 不管赵云裳有没有在“请她入瓮”,她都没有别的选择。 不想冻死,只能进来,何况今夜是她最后的机会,谁知道天一亮,赵云裳会把那两个男的带去哪里。 沈昭进了寺庙,躲在一处外墙下,在一队四人侍卫经过时,她一掌将最后面的那个侍卫击晕。 她从后面托起侍卫退到墙下,麻利地开始扒着侍卫的衣服,刚站起来要穿时,听得身后一阵劲风。 沈昭心中一惊,刚想转身一把寒剑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立刻杀了你。”宋灵的声音夜空中响起。 5. 第五章 宋灵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青筋略微凸起,她微微启唇,吩咐着身后的侍卫:“把他绑起来。” 沈昭侧目看了看那泛着寒光的剑刃,在侍卫快近身时,猛地抬起手臂将肩上的寒剑顶开。 她迅速抬腿踩在佛殿的墙上,借力腾空飞上寺庙西墙,踏在西墙上一路向前疾行。 宋灵见状连忙飞身而上,眼看得前面那人快到北墙,她忙加快了速度。 沈昭从北墙上跳下,刚下了四五个台阶,撞上了两个互相搀扶的女子,火把下,二人一身的血迹。 “黄禅,天羽,拦住他!!”宋灵飞身下了北墙。 那互相搀扶的女子闻声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配剑。 夜空下,沈昭被三人围着打,两旁的火把随风呼来呼去,像是在嘲笑她。 十几个回合下来,沈昭落了下风。 在被三把剑分别抵着脖子、心口还有脑门时,沈昭收了手,明晃晃的火把下,她当着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 “你翻什么白眼?”黄禅说着看向宋灵,“宋统领,他是谁啊?” “殿下要我抓的人。”宋灵说着命令赶来的侍卫将人绑起来。 沈昭的双臂被别在了身后,很快一条麻绳将她手臂和手绑了起来。 “殿下……怎么样了?”黄禅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们去取药怎么才回?”宋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到玄英放的窜天信,知道殿下出事了,便火速带人赶来,可找到殿下时,殿下……已无复发症状。” 此言一出,天羽和黄禅二人脸色大变。 “我们路上被人拦截了。”天羽的唇微微颤了一下,“这样说,有人冒犯了……”天羽连忙顿时,一张脸顿时煞白! 比言一出,三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地看向被绑起来的人。 “混蛋!”黄禅握起拳头冲上前。 沈昭肚子上挨了一拳,闷哼出声。 这算什么,救命之恩不算恩,算仇了。早知道碰了是这样的下场,她一定只顾自己跑。 分明是赵云裳主动的,这群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走!”侍卫拽了一把沈昭。 沈昭只得抬腿往寺庙走去。 “带他去伙房烤火,别明天殿下问话他倒先冻死了。”宋灵吩咐着侍卫。 沈昭一听双目噌的就亮了起来,她四肢冻僵,盼着取暖如同旱时盼甘霖一般,何妨先去取暖,只要不杀她,总有机会逃跑。 “宋统领,这是在佛殿墙下发现的。”小侍卫提着一把佩刀和一只兔子回禀着。 宋灵的目光落在那兔子身上,眸子一怔,看向沈昭:“你抓的月精?” 沈昭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月精?兔子吗?是我逮的。” 宋灵闻言眼神骤变,她握紧了剑柄:“你真该死,把他带下去。” 沈昭被人押走,满心疑惑,逮个兔子而已,怎么就该死了? 她被带到了寺庙的伙房,里面有七八个侍卫,皆是女子。 “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宋灵说着就将伙房的门关了上去。 沈昭被丢在一个炉子旁,热气袭来,让她冻僵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坐好了。” 沈昭闻声抬眸,只见一旁的小侍卫拿刀鞘捅着她,她艰难地坐了起来:“这位姑娘,能讨碗热水喝吗?” “不能,你被宋统领亲自押来,肯定是重犯,还想喝水?渴着。”小侍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沈昭无奈,垂眸闭上眼睛,正思考后面如何脱身,就听见了小侍卫交谈的话。 “我听说下个月长公主要给咱们涨俸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涨多少我也留不下,我爹肯定来要。” “哎,我爹也是,我兄都靠着我的俸娶了媳妇儿了。” “我弟也是,靠着我的俸去私塾读书了。” 沈昭刷的睁开双眸,这种逆天的事儿她只在前朝史书上瞧见过:“你们,拿自己的俸,血养兄弟?” 而且,爹娘这种组合她很久没听到了,她们北塞现在基本都是母娘,很多女儿议亲都不选男郎了。 小侍卫们看了她一眼,谁也没有搭她的话。 沈昭也不恼,继续攀谈着:“你们有俸,自己留着不好吗?” 小侍卫们闻言一怔。 “你也觉得我们该留着吗?” 沈昭一见她们搭理自己了,连忙点头道:“是啊,自己赚的自己留着理所应当,你们攒起来以后也好娶妻不是吗?” 此言一出,小侍卫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和乞丐一样的人。 “我们都是女子,怎么会娶妻呢?” 沈昭闻言整个人僵住了,这到底儿是什么地方,怎么女子之间不能互娶?那为什么赵云裳要和她议亲呢?哦,忘了,那是骗她的。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似乎离她们大魏很遥远。 其中一个小侍卫走了过来:“你觉得女子可以娶妻吗?”她说着看向了另外一个小侍卫,一脸的羞意。 沈昭眨了眨眼睛,僵硬地点头:“只要互相爱慕,有何不可?” “你真这样想啊?”小侍卫开心了,“我叫封招娣,你呢?” “魏昭。”沈昭蹙起眉头,招娣这个被后世嘲讽的名字,怎么这里还有人给孩子起? “喂,魏昭,你是见过两个女子在一起吗?还是说在书本上看到的?你们男的能读书,知道的一定很多,你和我说说呗。”封招娣兴致勃勃起来。 你们男的?沈昭看着自己,哦,她现在身上穿的是男袍。只是,这里男的能读书?女的不能吗? “那我给你讲个女将军和公主殿下的故事吧。” 小侍卫们闻言炸开了锅:“女将军和公主殿下?女子能做将军吗?公主能接受女子?” 沈昭的脸色被这群小侍卫的反应弄得惨白如纸:“女子做将军是很震惊的事吗?你们不也能当侍卫吗?” “我们不一样,只有我们殿下府里有女侍卫。” “是吗?”沈昭沉吟着,“那邻国也没有女将军吗?” “没有,我们大楚也就挨着庆国,那庆虏里更不可能有女将军了。” 轰!沈昭如遭雷击,大楚,庆国,听都没听过,沈昭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回不去了,她不是灵魂住进别人身体里那么简单,她是整个灵魂都不在故土上了。 “你快讲啊,我想听。”封招娣催促道。 “我想讲,但太渴了,喉咙好干。”沈昭的目光落在了那黑釉的茶碗上。 “来,喝热水。”封招娣端了一碗水递到了沈昭的唇边。 沈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连喝了三碗,眼皮微沉,眨了两下,打着哈欠说起书来:“话说,真元年间,有个女将军……” 此时禅房内,黄禅和天羽齐齐地跪在了赵云裳的面前。 “殿下,属下们死罪,请殿下降罪。” “都起来吧。”赵云裳脸色发虚,白如宣纸,“是本宫坚持微服出行,被人窥探算计,非你们 之过!” “本宫知你们已尽全力,如今能活着相见已是万幸,请罪之事到此为止。”赵云裳说着见二人依旧跪着,“可是要本宫扶你们起来?” 黄禅二人闻言连忙站了起来。 “黄禅,本宫问你,这梅花引,是否可以人为催发?”赵云裳摩挲着手腕处那晕染开的梅花花瓣,幽幽地问着。 “回殿下,师尊曾经提过,用几种药材和梅花蕊能研制出催发的香料来。” 赵云裳闻言了然:“那就是了,梅花引复发的时间,本宫都摸不透规律,那群庆国人又如何能料定,梅花引在本宫身处寺庙时会复发,想来定是背地里用了催发之物。” “黄禅,天羽,你们去找几个得力的人留下细细勘察,明日天一亮,你们随本宫回府。”赵云裳说着偏头咳嗽起来。 黄禅见状神情微紧:“殿下,请容属下号脉。” 赵云裳闻言点了点头,挽起了袖口。 黄禅瞧见那晕染开的花瓣,双眸瞬间红了,她们护主不力…… 赵云裳待黄禅号完脉出去后,这才拥着被子躺下。 好累,却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熬到了五更天,起身下床,独自穿衣,披上斗篷出了禅房。 隔壁屋内,玄英静静地躺在榻上。 “殿下……”玄英瞧见来人,欲撑着坐起来。 “躺着。”赵云裳坐在榻边,“本宫来看看你,可是伤口疼,睡不着?” “回殿下,属下是有事儿想不明白。那群庆国人和属下交手时,似乎在顾及些什么,他们有两次机会取走属下的命,却又收手了。不然,属下不可能活着再见殿下。” “哦?还有这样的事?”赵云裳诧异不已,“你是本宫心腹,庆国人有预谋而来,为何又没赶尽杀绝?” “属下也正百思不得其解。” “庆国人既然来了,那总有解开的时候。”赵云裳说着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鱼肚白……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了。”宋灵站在房门口回禀着。 赵云裳闻言看向宋灵:“本宫让你抓的人现在何处?” “和换防下来的丙队侍卫们在一处。” “玄英,你先去马车里等本宫。”赵云裳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宋统领,你带本宫过去。” 宋灵忙带着自家殿下去往最东边的一间伙房,此时,寺庙各芸房都寂静无声,一路上,没见着一个师太和僧尼,沿途禅房内也没有了往常的诵经声,只有两人踩在白雪上的声音。 赵云裳还没走到寺庙伙房前,就听得一阵哑着的却激情澎湃的声音,不由地微微蹙眉,那魏昭是阶下囚还是座上宾? 伙房门前,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那魏昭坐在蒲团上,身边围着一众侍卫。 “再来一口馒头夹肉片。”伙房内,沈昭看向封招娣。 “再吃一口,就得接着讲啊。”封招娣说着肉疼地将肉片夹在馒头里塞进了魏昭嘴里。 沈昭大口吃着,咽下后用嘴示意了下碗里的热水。 封招娣连忙将水递到魏昭嘴边。 沈昭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正要继续讲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淡淡的,她往外瞧了一眼,天亮了。 “要继续讲下去吗?你们快当值了吧?”沈昭套着话。 等这些小侍卫换防时,她就找个机会跑,这样也不连累她们几个。 话音刚落,门开了,沈昭往门外看去,心口一紧,是她…… 她还好意思来! 6. 第六章 “参见殿下!”小侍卫们迅速跪了一地。 沈昭坐在那儿没有动,她压着怒气看着赵云裳背着光走了进来。 待看清后,她呼吸骤停,昨夜灯笼光下看到的容颜已是令人惊叹,她没有想到真容在光线充足之下竟然是这样的清滟,好像她们北塞的易水河映着那一轮山月。 沈昭的那颗心咚咚咚地好像开战时助威的战鼓,不是心动,是心惧,因为赵云裳看向她的眸子里是仇恨和愤怒。 短短时间,就添了仇恨?恐怕她的小命要保不住了。 不是都说人美心善吗?为什么赵云裳人美心却毒,这是真要恩将仇报了吗? 她垂眸腹诽时,赵云裳裙下那白色莲花暗纹鞋出现在她眼前,紧接着一道暗哑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钻入她耳朵里。 “你倒是在本宫的侍卫里混得风生水起啊。” 沈昭咧了下嘴,抬眸去看赵云裳:“我们草芥之人,心思良善单纯自然好相处,不像权贵者,言而无信又恩将仇报。” 赵云裳听得出魏昭在骂她,也知道自己确有亏心之处,若她冤枉了魏昭她自会弥补,可若昨晚的庆国人和魏昭有关,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伶牙俐齿,但愿受审时你也能这般能言善道。”赵云裳的目光落在沈昭嘴角的残渣上,阶下囚竟然好吃好喝地过了一夜?真是好本事,料想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坦白,现在审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佛门清静之地也不便动刑。 “把她带上,回府再审。”赵云裳说罢转身离去。 宋灵得了令,大步走过去将沈昭提了起来:“见到殿下不跪,谁给你的胆子。”宋灵说着将绑沈昭的绳子解开。 沈昭一愣,松绑了?她迅速向门外看去,见门口有一众穿甲的卫兵,便放弃了逃跑,迟疑间,她的双手被拉到身前重新绑好,只是绳子并未全部绑上,长长的另外一端被人拿在手里。 “走。”宋灵牵着绳子一头拽着人往外走。 沈昭阴沉着脸,好屈辱的感觉,前面的那个人牵的力度好像在牵一条狗,这一刻,她特别想动手。 阳光下,两纵卫兵护送着马车在郊外徐徐地行驶着,积雪被马蹄踏成泥泞,车轮碾过,留下两道车辙印。 赵云裳坐在马车内,手中捧着黄禅为她煎熬的药汤,汤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玄英、天羽和黄禅坐在两侧,几人身上都负了伤,又知自家殿下遭遇了什么,情绪都很低落。 忽然,马车后方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被拖拽的声音,赵云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出什么事了?”赵云裳放下茶盏。 黄禅连忙拉开车窗帘,向后探头看去,随即脸色微变,“殿下,宋统领她……” 话音未落,宋灵已经骑马越过了马车。天羽连忙拉开车帘,瞧见前面的情景,不由地吃了一惊,她第一次见宋灵如此暴力,显然是在报殿下被冒犯之仇。 车帘被挑开后,外面的风涌了进来,赵云裳的脸被风吹得泛了红,她抬眸看去,只见马背上的宋灵手里攥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外一头绑着那个魏昭,此刻那人贴着泥泞的雪地被拖拽着往前滑行,棉袍上几乎全是泥浆。 赵云裳看得眉头微蹙,沉默一瞬,脑海里闪过魏昭制服那两个男子救她的画面,发白的唇儿微微张开:“传宋统领来见本宫。” 黄禅闻言连忙命旁边的侍卫去请。 宋灵勒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她掉头驱马来至在马车前:“殿下。” 沈昭因为宋灵的停下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白一阵黑一阵。她咬了咬牙,用胳膊肘撑着跪坐起来,缓了片刻又倔强地站了起来。 这一幕落到赵云裳的眼里,着实让她微愣了片刻。 “宋统领,发生了何事?”赵云裳将目光从沈昭身上移到了宋灵身上。 “回禀殿下,此人路上东张西望好似在勘探路况想借机逃走,故而给他点惩罚。”宋灵说着在马上回头看去,见原本该趴在地上的人此刻笔直地站在后面,不由地微微一愣,随即敛眉,这是在挑衅吗? 赵云裳闻言看向沈昭,逃走? “路上严加看管便可,不必施虐,恐惊吓过路百姓。一切等回府审问清楚再说,若核实了再押赴法场问斩也不迟。” “诺。”宋灵连忙领命。 沈昭一听,震惊地看向马车里的赵云裳,核实?问斩?若说亲密那是板上钉钉的了,自然不必核实,那还核实什么呢?沈昭蹙紧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看什么看,走。”宋灵扯动了绳子。 沈昭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她站稳后颇觉耻辱,真把她当牲口了?她心里恼的很,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冻僵的脚受辱的心让她有了想反抗的心思。 反正这肉身不是她的,这里也不是她的故土,回了赵云裳府上她可能一个回复不好就被斩了,她在这儿替别人努力卑微的活着,被践踏着,还不如反抗。 “咳咳咳。”沈昭咳嗽两声,看向马背上的人,从小她母亲就教她,被欺负就得还手,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今日纵死也得把屈辱还回去。 沈昭抿着唇,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见马背上的人将麻绳在右手掌心缠了三圈,她迅速向前拉住麻绳用力扬起缠到对方身上后用力后扯,马背上的人不防生生被她拽下马背,在对方惊慌落地寻求平衡时,她冲上就是一记勾拳,而后转动麻绳迅速缠在了对方的右手腕上,在对方夺命掌向她挥来时,她一个闪躲飞身上马。 “驾!”沈昭用力夹紧马肚子,马儿瞬间往前奔腾。 麻绳被拉直时,宋灵瞬间倒在地上,闷哼一声被拖着往前滑行。 沈昭的双手侧着握紧缰绳,绑在手腕的绳子被拖拽着,把她的手腕磨得红通通的,勒成一道道紫痕。 对方整个重量全都系于沈昭手腕上,疼痛让她的手腕不停地抖着,可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车帘被再次拉了起来,赵云裳震惊地看着前方,马背上的人和雪地泥泞里被拖行的人竟是互换了。 宋灵的功力她是知道的,她不明白一会儿功夫魏昭是怎么做到的,她看着天羽和黄禅拖着受伤的身体带领骑兵追了上去,此次随行的有两百骑卫兵,她不认为魏昭能逃脱得了。 只是……魏昭就不怕在追捕过程中被乱箭射死吗?魏昭会想不到吗?若想的到…… 难道在求死?怕在严刑审讯之下招供? < p>“留活口!”赵云裳急声道。 “喏。”马车旁的小侍卫连忙驱马朝前奔驰,“殿下有令,留活口。” 天羽刚从一侍卫手里接过弓箭,拉弓时扯动了伤口,闻言连忙将弓放下。 沈昭听得身后马蹄声近,侧转身子看去,见地上被拖行的人左手拿着一把匕首在艰难地割着麻绳,似乎拖拽的也差不多了,她想了想,便用力将麻绳向上扬起。 宋灵瞅准时机奋力顺着麻绳方向翻转,仰面躺着被拖拽数米后,她割断麻绳摆脱了麻绳的禁锢。 “天羽,你照顾宋统领,我去追。”黄禅在马上喊道。 “一起。”宋灵说着顾不得一身的泥泞和不适,翻身上了天羽的马。 沈昭一心想溜溜他们,地上拖着的麻绳被她收进手掌心,她故意放慢速度,在右侧方追上来时快速将麻绳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宋灵左脸上和脖颈上出现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直疼。 “混蛋!”黄禅见状大骂一声,从腰间摸出银针,三根五根地朝前掷去。 沈昭一边躲着一边将麻绳甩在了右后方的马腿上,微微收力,马儿瞬间倒下。 天羽和宋灵整个人摔下马背,滚在了雪地里。 “呵……”黄禅气急了,手指夹了两根银针,瞄准了迅速朝前面刺去。 沈昭往左偏头躲过一枚银针,不料下一刻麻穴上就被刺进一枚银针,整个手脚瞬间无力,她在马背上摇晃两下栽下马去。 她闷哼一声,剧烈咳嗽起来,昏沉沉之际被人揪起衣领,少时脸上便挨了两巴掌,她的眼前朦胧起来,恍惚间四周的骑兵已经将她团团围住了,就这样吧,她想着眨了两下眼,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晌午,她垂在马背上,感觉浑身无力,嗓子仿佛被刀割了一般,每吞咽一下都万分难受。 她抬了抬眸,发现眼前就是赵云裳乘坐的那辆马车,她死死地盯着车窗,心里愤懑至极。 忽地,车窗的帘子轻轻掀开一角。 四目相对,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动了动干裂的唇,破罐破摔冲着赵云裳就骂:“看什么,折辱我你很得意吗?农夫与蛇,恩将仇报,我就不该救你!!!” “我今日始知这天下尽是忘恩负义之辈。”沈昭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骂,也不知道她被垂在马背上多久了,她感觉整个大脑和手臂的血都在倒流一般,好难受。 车内的赵云裳眸子闪过一丝震怒,头一次敢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骂她。 忘恩负义吗?若昨夜的事和魏昭没关系,那她的确……可事情有那么巧吗?北边口音的人为何出现在法华寺的后山,又为何偏偏在庆国人行动时出现在她身边。 她捏紧车窗帘,见那人骂完就剧烈咳嗽起来,那双手已经冻得红紫了,她阴沉着脸垂眸沉吟好一会儿才将车窗帘放下。 “把她带进来。”赵云裳说着便闭上了双眸。 黄禅一听很不乐意:“殿下!他……” “后面押着的那两个人,曾欲对本宫无礼,是魏昭出手相救的。”赵云裳拢了下斗篷,双眸依旧紧闭着。没核实之前,她愿意给魏昭几分便利。 车厢内静了一瞬,黄禅掀开马车帘子,命侍卫将魏昭抬进马车。 7. 第七章 沈昭只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一样,被丢在了马车帘边的角落里,她抬眸警惕地看着马车上闭着眼睛的女人,她刚刚狠狠地骂了对方一顿,对方转头就把她抬进马车里,让她完全看不透。 她警惕地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她,便渐渐地收回了目光。 车厢内,很暖和,中央的木案上摆满了各种糕点。 她看着眼前的桃子形状的糕点,肚子叽里咕噜叫了起来,抿着唇盯着糕点好一会儿,方才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看。 手指被冻得通红,一遇暖就开始痒起来了。 她的手腕被绑在一起,只能手指间互相揉搓着,可视线转移了,腹中饥饿却无法转移,那肚子又叫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地抬眸看向桌上的糕点。 赵云裳闻声睁开眸子,见魏昭时不时抬眸快速扫向木案上的食物,那样子也怪可怜的。 “给她弄点吃的。”赵云裳暗哑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咳咳。” “喏。”黄禅闻言取了碟子将就近的几个糕点夹了几块放到木案桌角处:“呐,我们殿下赏你的。” 沈昭看看眼前的糕点又抬眸看看赵云裳,一时间并没有吃,直到看见一旁吊着胳膊的女子拿起那桃形的糕点吃了一块,她这才往前挪了挪低头用嘴叼起糕点吃了起来。 赵云裳本身子不爽没什么胃口,可瞧见魏昭低头吃的津津有味,竟也觉得有几分饿了。 “给本宫一块白糯糕。”赵云裳坐直了,缓缓开口。 黄禅一听自家殿下愿意吃东西了,连忙取了新碟子,夹了白糯糕奉上:“殿下。” 赵云裳接过,拿起筷子,刚夹起白糯糕就见魏昭盯着碟子蹙着眉头,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白白的白糯糕上有一块雪泥灰,想来是魏昭低头吃时脸上的泥灰蹭上去的。 她正欲开口让黄禅给换一块,却见魏昭皱紧眉头低下头去,用嘴吹了吹便叼进嘴里吃了起来。 赵云裳捏紧筷子,看得她顿时又没了食欲,她放下碟子攥紧了袖口,昨夜只以为对方的手不干净,此刻忽觉对方吃的东西也未必就干净,昨夜之前料也没有漱口洁牙…… 她闷咳一声,只觉得浑身不适,虽昨夜已经沐浴过了,可眼下依旧想快点回府沐浴去。 “殿下。”玄英见自家殿下咳嗽了,忙端起煨着的半盏蜂蜜水呈上。 赵云裳摆了摆手,她看了眼魏昭,头一偏闭上眸子眼不见为净。 眼睛是看不到了,可是耳朵听得却越发清晰起来。 由于沈昭双手被绑,吃东西时碟子时不时发出声响,赵云裳不得已在心中默默念起心经来。 沈昭吃完,看了一眼旁边杯子里的水,闷咳了一声,嗓子里又干又难受,她看了眼赵云裳,想到刚才骂过人家,有些抹不开脸。 马车走了一阵,沈昭低头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红通着一张脸开口了:“诸位姑娘,我想讨杯水喝。” 马车内没有人搭理她。 沈昭抬眸看了一圈,目光落回到那杯水上,她抿了抿唇,未若自取,大不了被打一顿,正当她要行动时,耳边传来了赵云裳的声音。 “给她!” 沈昭抬眸,却见赵云裳拢着斗篷依旧闭着眼睛,这会儿的赵云裳好像没有那么坏。 正想着,一杯水放到了她的面前,沈昭忙低下头,她徐徐地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没一会儿疲倦席卷全身。 从昨夜到现在,真的累了,她靠在车帘边的车壁上,眼睛眨了又眨,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由于染了风寒,嗓子鼻子皆有不适,细微的呼噜声在马车里时不时地响起。 “母亲,儿冷。”沈昭蜷缩在角落,眉头紧蹙,梦话和呼噜声交替从嘴里传出,“母亲,儿真的好冷。” 赵云裳闻声睁开眸子,盯着角落的人看了好一阵,对方的病况她能感同身受,她昨夜沐浴且吃过了药,一路上尚且头昏身乏,何况对方一夜穿着湿冷的衣服。 “黄禅,把本宫昨夜脏了的斗篷给她。” “喏。”黄禅口中应着,面上有些不情愿,路上她们被那个魏昭弄得伤口裂开狼狈不堪,她还想复仇呢。可主子的话,她不能不听,只得从下面翻出脏了的斗篷丢在了魏昭身上。 赵云裳见状看了黄禅一眼,她知道黄禅她们对魏昭的仇视,她动了动唇,最后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闭上眸子靠在车壁上,脸色越发苍白,撑了一路,何尝好受过。 如今城门处也没有传回消息,逃遁的庆国人不知藏匿何处。 那群人冲着她来却无功而返,或许不会急着出城。 赵云裳想着刷得睁开眸子,她看着魏昭,忽觉一处矛盾,魏昭口音虽然可疑,但那群庆国人冲她而来,不可能不知道赵云裳是谁,而魏昭听到她名字的反应,不像是故作不知。 若真有心折辱她,也不会那般克制了吧。 当时的魏昭神情焦躁又无助,全程不曾言语轻佻过…… 赵云裳看向魏昭的眸子略微波动起来,那魏昭毕竟是个姑娘。 她抬起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声音暗哑疲倦:“回府后,送她去会凌阁,先让她沐浴,她是女子,你们若不想借衣裳给她,就先领一套侍卫服给她。” 玄英等人闻言震惊地看向角落里酣睡的人,女子?女扮男装吗? “你们身上也都有伤,回府后沐浴歇息不必来本宫跟前当差,只命人给她送点吃食,准备暖炉和被褥,让她安生睡一觉,待明日再审。”赵云裳说完就闭上眼睛,服了药烧还未退,一睁眼便觉得昏得厉害。 “喏。”玄英应着,她和黄禅和天羽对视一眼,怎么感觉这会儿她们殿下没那么恨那个魏昭了。 黄昏时分,马车驶入内城门。 冬日的黄昏,城内街道上行人没有几个,坊区内炊烟升起,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在筹备晚饭了。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长乐街,红漆大门上有九行七列铜钉以示门第之贵,台阶两侧有石狮镇守。马车从正门面前驶过,拐去了右巷的侧门,直接驶入。 下车处,早有轿子等候着。 赵云裳坐进轿子里,径直往寝殿方向去。 沈昭则被人抬去了会凌阁,她身上被摔了一件斗篷时便醒了,赵云裳的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她有些看不懂赵云裳,但也不想费神去想了,她由着人把她抬出马车,由着人将她抬去那什么阁。 她一点都不想动。 直到木桶的热水加足了,一双手触摸到她衣襟时她才睁开眸子。 “不必劳烦姑娘了,我自己来。”沈昭看着眼前身穿灰蓝衣裙的侍女,缓缓地坐了起来。 侍女收回手,走到炉子旁,加了炭后退了出去。 沈昭扶着木桶站了起来,褪去衣袍,进入浴桶里,周身被热水包裹,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活着啊…… 以前打仗,也冷过,但穿的暖,又有篝火,还有酒和干粮,并不难熬。最难的一次是冬天从一片湖水游过去,绕到敌后截断,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开始畏寒…… 可这原身 ,是怎么也这么畏冷的? 沈昭睁开眸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了,还有那左手臂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 她着手开始清理伤口,血渗了出来,额头、脸颊的晶莹已经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冷汗…… 好一会儿,那紧蹙的眉缓缓舒展开,沈昭将微颤的左臂搭在木桶沿上,看向木案,碗碟里的食物还冒着热气。 哗啦啦,沈昭右手挑起衣服出了浴桶。 她的目光在木案上巡视着,一碗燕窝,一叠豆腐,两块糕点…… 沈昭跪坐在木案前,拿起筷子端起燕窝,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碗碟空了,她摸了摸肚子,又按了按,一声不满足的叹气声在房内响起。 门开了,进来两位侍女,沈昭见人家提起那桶热水,连忙站了起来。 “两位姑娘,我还没净头发呢。” 侍女闻言,将热水放下,转而去收拾空了的碗碟。 沈昭不敢再耽搁,舀了热水倒进盥洗盆里,又兑了凉水,直接趴在火炉旁把头发洗了,洗了六遍,才将头发上的泥沙全部洗净。 人是干净清爽了,可也更加疲倦了,沈昭的眼睛眨了又眨,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她强撑着用一个铁钩将火炉移到床前。 上了榻,横着躺下,一头青丝垂在榻前,她闭上眼睛,拥着棉被,一边睡着一边烤着那一头青丝秀发。 这边已经疲惫不堪睡下,那边的兰汤殿内,赵云裳还浸在沐汤里。 垂眸清洗时她瞥见水下的几处红痕,迟疑片刻,轻轻抬手触摸了一下,当时那仿佛被水下旋涡吸进去的感觉瞬间直冲她的大脑和中央,蓦地,粘稠涌出混入了热水里。 赵云裳的耳根顿时热了起来,十二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修为都可以做寺庙的师太主持了。赵云裳心烦意乱地将自己洗净,出来后拢上衣服穿过一个狭长的过道,从内门进入寝殿。 寝殿内,有侍女在候着,她坐在床沿接过药,愁了好一会儿才递到嘴边,一入口就感觉恶心,她强忍着吞下后捏了一块糖放入口中。 “退下吧。”赵云裳的声音依旧暗哑着,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身的疲倦和昏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她昏昏沉沉欲睡去时,门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声。 “殿下,清阳郡主求见。” 赵云裳闻声睁开了眸子:“告知郡主,本宫染了风寒,让郡主过些日子再来。” “皇姨母,湘儿知道皇姨母从法华寺回来,必定伤怀,今夜特来陪伴皇姨母。” 门外传来莺呖呖的声音。 赵云裳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她是看着这个甥儿出生,看着她长大,她自己没有孩子,便将这个甥儿视如已出,如今听她如此贴心,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 “请郡主进来。”赵云裳说着撑着坐了起来,她染了风寒,自不能留甥儿同榻,但人既已经来了,总要当面说两句话。 寝殿的门来了,少时,床幔被拉开,一个活泼的少女钻进了床幔里。 “皇姨母。”郑湘儿说着便投进了赵云裳的怀抱里。 赵云裳脸上浮现一丝难得的笑意,她慈爱地轻抚着甥儿的发丝:“快坐好,姨母染了风寒,别渡给了你。” “湘儿不怕,就要抱着姨母。”郑湘儿说着手没有松,脑袋从姨母怀里抬起,想起那个沈昭,便流露出一副委屈哀怨的神情,“姨母,湘儿有事要和姨母讲。” “哦,什么事让我们湘儿这么委屈呢,说出来,姨母替你做主。”赵云裳眸子里尽是慈爱。 8. 第八章 郑湘儿闻言垂下眸子,随即坐直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赵云裳哪里不了解自己的甥儿,平时快言快语的,今日欲言又止有些反常,她抬手握住甥儿的手,“姨母面前,有何说不得的?” “皇姨母病了,又刚超度亡灵回来,湘儿不应在这个时候和姨母说。”郑湘儿说着又窝回姨母的怀抱里,“湘儿等姨母好了再说不迟,事情也不急的。” 赵云裳轻轻拍了下郑湘儿:“姨母没有什么大碍,既来了,就让姨母听听湘儿的心事,好不好?” 郑湘儿闻言抬头和自己姨母对视,随即垂下眸子撅起嘴:“湘儿晚间听母亲说,皇姨母已经让沈家去信让那个沈昭回京了。” “嗯,是啊。”赵云裳一听是这事儿,嘴里扬起一抹笑意,“我们湘儿十八了,该成亲了。” “可是……”郑湘儿一脸羞急,“那个沈昭六岁就被沈老将军带去北境边陲了,说是去历练,逢年过节又不回来,这么多年也没听说立过什么功劳,湘儿……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人品如何,能力又如何。” 郑湘儿说着摇晃起赵云裳的手臂撒起娇来:“皇姨母,你最疼爱湘儿了,难道就让湘儿稀里糊涂嫁给那个沈昭?湘儿知道这门亲事是姨母十三年前就为湘儿挑好的,可,万一湘儿不喜欢他,怎么办?” 赵云裳靠坐在床榻上,目光慈爱地看着眼前的甥儿,眼里尽是过来人的淡定,她也曾从这般年纪走过,也曾向往期盼。 “姨母当年和萧将军,也不仅仅是因为先帝赐婚,是不是姨母?”郑湘儿小声呢喃着。 赵云裳一怔,她与萧阳,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被赐婚。 她天生不喜欢男子,当年也是偶然得知萧阳是女扮男装,自此便多留了一分关注,后来先帝赐婚,也算得偿所愿,接触下来,她更喜欢对方温润如玉的言谈举止,喜欢对方的笑,纯粹又真诚。 她们相知定情,约定凯旋之后就拜堂成亲,只是,天不随人愿,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湘儿长大了。”赵云裳抬手手轻轻捋过甥儿的发丝别在其耳后,“等那个沈昭到了,姨母安排你见一见,将来非得我们湘儿点头才能成亲好不好?” 郑湘儿一听,脸上浮现出笑意,可转瞬又担忧起来:“那湘儿不喜欢呢?” “不喜欢那就由姨母做主解除婚约,有姨母在,定让我们湘儿此生都快乐无忧。”赵云裳心知在收复失地的国策下,解除婚约会让沈家有怨言,可沈家还有别的封赏可以安抚,她要她的甥儿一生幸福顺遂,她得不到的,要让她的甥儿得到。 郑湘儿得了保障,脸上这才有了笑容:“我就知道姨母最疼湘儿了,比我母亲还疼我。” “傻丫头,哪有娘亲不疼儿的,我与皇姐都疼爱湘儿呢。”赵云裳说着忽觉喉咙痒了,忙偏开头拿起帕子咳了起来。 “姨母。”郑湘儿连忙上前拍了两下背,又下地倒了水,“姨母,水来了。” 赵云裳抿了两口热水,虚弱地快撑不住了:“湘儿,回去吧。” “姨母病了,湘儿理该留下侍疾,今晚,湘儿陪姨母一起睡。”郑湘儿说着就要上床。 赵云裳虚拦了一下:“回府去吧,听话,等姨母病好了,就派人去接你。” “那……姨母你要快点好起来。”郑湘儿不再坚持,站起身盈盈地行了礼,拉好帷幔便走出了寝殿。 赵云裳看着床顶了想了一阵才撑不住地阖上眼睛,沈家的确奇怪,十二年来一些重要场合,她曾经暗示沈家让沈昭回来一趟,可不是沈昭病了就是老将军摔了,反正总有理由。 赵云裳怀揣着心事沉沉地睡了过去,五更天的时候,人虽然醒了,可病症却更严重了。 严重到头昏骨痛,根本无法上朝。 黄禅号了脉重新开了药方。 “殿下,这次的药会更苦一些,还望殿下能忍耐一下,按时吃药病才会好。”黄禅一边说着一边将新开的药方递给一旁的小侍女,命她去抓药煎药。 赵云裳躺在榻上眨了下眼睛,示意知道了,她嗓子痛得厉害,已经不想说话了。 “殿下,宋统领求见。”侍女进来禀报。 赵云裳点了点头,黄禅瞧见状忙道:“快请宋统领进来。” 宋灵走至床前,垂着眸子,她脸上有伤,自认为在回来路上被魏昭反击丢尽了脸面,因此不敢抬头,羞见长公主殿下。 “殿下,咱们留的人已经将法华寺那边查清楚了,那晚庆国人行动前将一众尼僧都迷晕了,我们的人清点时发现少了一个人,是两年前在寺庙出家的,法号慧文,那日殿下禅房的香便是她送来的,那焚香灰里已被验出确有能催发梅花引的香料。” 宋灵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 “这是昨天夜里收到的,是主持师太亲手所绘的慧文画像,属下请令,挨户寻人,若找到慧文就定能找到那群庆国人。” 赵云裳闻言虚弱地点了点头,见宋灵垂眸看不见,便出声道:“就按宋统领的意思办,这两日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职责所在。”宋灵说着双手捏紧画像,“殿下,还有一事,那个魏昭,不知道殿下何时提审?” 赵云裳闻言沉默少许:“晚膳过后,宋统领务必派人严加看管,别让她跑了。” “喏。”宋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在路上她被魏昭反击夺了马匹,殿下未有罚惩,如今在府里,若再让人跑了,她自己都没脸忝居统领之位了。 宋灵走后,赵云裳看向黄禅:“你也退下吧,好好把伤养好。” 黄禅忙道:“属下身上的都是小伤,如今玄英姐姐伤得严重,还是让属下留下当差吧。” 黄禅说着手指抠着身前的玉佩,神情微微有些复杂:“殿下,说起属下身上的伤,有一点倒也奇怪,那群人绊倒了属下的马匹,只一味纠缠,属下杀了他们数人,他们依旧围而不杀,纠缠半个时辰后竟放过属下,迅速撤了。” “天羽也是一样遭遇吗?”赵云裳微蹙起眉头,那些人对玄英也是如此,冲她而来,又对她的心腹围而不杀,事出反常必有蹊跷,绝不会无缘无故这般。 “一样的,只是天羽轻功虽好却不擅搏斗,故而有些刀剑没能完全躲过去,不过天羽说她也能感觉到那些人在顾及什么。只是,庆虏和我们不共戴天,如此对待我们实在反常,会不会……里面有和殿下交情不错的人在,故而手下留情?”黄禅说着快速看了眼自家殿下。 “净胡说,庆虏里怎么可能有和本宫交情不错的人,真若有还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本宫吗?” 黄禅闻言讪讪一笑,垂下眸去:“这次终究是属下们护主不力,没能及时赶回来,害殿下被那个魏昭……” 赵云裳一怔,面上闪过一丝勃怒。 “不过,殿下,魏昭是女子,她是怎么……”黄禅想起在寺庙时见到的那晕染开的梅花花瓣瓣,心中不免好奇。她一边问着一边抬眸,对上了自家殿下那且威且怒的眸子,顿时一惊,连忙跪了下去。 “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本宫正缺一部金刚经要用,且去抄来,限期三日。”赵云裳声音虽哑 ,语气却冷,她在反省,平日真是太纵着她们了。 黄禅心中暗自叫苦,可也不能不领罚:“喏,属下告退。” “玄英姐姐。”黄禅刚出殿门碰上玄英,问了声好便匆匆离去。 玄英猜测黄禅肯定挨罚了,想到刚查明的事,她迈着沉重地步伐走进寝殿内,在床前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起来回话。”赵云裳说罢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 “殿下,药丸被掉包一事已经查明了,是芳儿那个丫头。药丸属下一直贴身放着,只有出发法华寺沐浴时短暂离身,那期间只有芳儿进去洒扫过。属下疑心她,回来便寻,问了一圈才知那丫头昨天一早离府采买后再也没有回来。” 赵云裳闻言蹙紧眉头:“你是说庆国人在本宫府里也安插了人?” “属下监察不利,请殿下责罚。” 赵云裳看了玄英一眼,见其还吊着一只胳膊,不忍苛责,便道:“那个人是谁引进府的?” “是……孙妈妈。” 她的乳母?赵云裳敛眉:“你与孙妈妈皆罚扣半年月钱,另外,命她现在就去核查,本宫明日下朝回来便要知道这条引荐线上的所有人。” “喏,属下告退。”玄英站了起来,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赵云裳在人走后强撑了片刻,直到侍女将新煎的药呈上,她强喝下后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临近晌午醒来时,发现玄英的小徒弟兰馨正在炉子旁守着药汤。 “几时了?”赵云裳再次醒来身上感觉略好了一些,只嗓子疼痛依旧未减分毫。 “回殿下,午时二刻了。”兰馨说着起身倒了一杯煨着的茶水呈上。 赵云裳坐了起来接过杯子,她抿了好几口,一上午出了一身汗,的确渴了,她缓了片刻,下床沐浴更衣,开始用午膳。 “会凌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赵云裳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实在没有胃口。 兰馨忙道:“只听说里面的人喊着不够吃,直嚷饿。” 赵云裳闻言心中诧异:“都送了什么过去?” “按殿下吩咐,所用膳食和殿下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还不够吃吗?”赵云裳扫了眼木案上的膳食,她生了病根本懒得进食,为何那人全吃了还不够,胃口就那么好?那魏昭不也病着?还是阶下囚,心可真够大的。 “将本宫没动过的膳食都送过去吧。”赵云裳说着便站了起来。 兰馨闻言吃了一惊,她听小侍卫说会凌阁关的是罪犯,可她们殿下的各种反应又让她觉得不是。 罪犯应该关进地下狱室里,而不是会凌阁,罪犯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而不是她们殿下特意吩咐送去一样的,如今听闻对方不够吃,竟把自己的那份也要送过去,这哪里是罪犯啊。 兰馨小心地将没动过的放入食盒里,见自家殿下已经坐在书案前开始批阅这两日积攒的奏折,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会凌阁,她推门便见里面的人盯着空了的盘子在发呆。 “饭菜来了。”兰馨说着将食盒放下打开。 沈昭闻言双眸亮了起来,低头一看食盒内的吃食,顿时有些失落:“又是豆腐和清粥?” “府里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没有肉?”沈昭有些吃惊。 “没有,便是我们殿下也只吃这些。” 沈昭闻言震惊不已:“你们殿下这是要出家吗?怎么能一点荤腥都不吃?” “你……”兰馨气呼呼地拿起红漆食盒就走,她得告诉她们殿下去。 9. 第九章 沈昭见小侍女气冲冲走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赵云裳吃的,那对方……是在善待她?还是最后一餐? 她想起赵云裳在路上对那位宋统领说的话,核实了就押赴刑场砍头。 她下意识想跑,可身心疲惫,头昏昏沉沉,跑出去又如何?沈昭认命般拿起了筷子,一点一点将食物席卷一空,吃完已经八分饱了,她露出知足的神情,上了榻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生死由命,且去他。沈昭睡了一阵,又被咳醒,睡了醒,醒了睡,昏昏沉沉捱到天黑。 迷迷糊糊之间,门开了,沈昭以为是晚饭到了,刚起来,就瞧见了那个在马背上拖拽她的宋统领。 “殿下提审,走吧。”宋灵说着命侍卫上前,将沈昭的双手绑了起来。 “能不能吃了晚饭再去?”沈昭盯着被绑的手看,这一去是生是死未知呢。 “不能。”宋灵说着转身就往外走,“你是阶下囚,以为自己座上宾呢?” 沈昭被侍卫架着出了屋子,在沿途灯笼照射下,她瞥见了宋统领手里提着的那只兔子,不由地回想起在寺庙的场景,那人看了兔子说她真该死,如今又把死了两日的兔子提上,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忌讳吗? 很快,她被押进了一间外面恢宏里面清新雅致的地方,里面的热度好像初夏,暖洋洋的。 一进去,她就瞧见了一袭白衣的赵云裳,整个人歪在暖榻上,左手端着一个玉碗,肘部靠着锦枕,右手捏着汤匙在搅拌着药汤,神情有些慵懒。 “咳咳。” “咳咳。” 赵云裳和沈昭几乎同时咳嗽起来。 赵云裳捏着勺柄懒懒地抬眸,瞧见人后,她搅拌的动作一顿,眸子微微有了一丝波动,她的目光在魏昭脸上扫过几眼便上下巡视起来。 原来这就是洗干净之后的魏昭吗? 那一头青丝束在头顶不再杂乱地糊在脸上,露出一双眸子,目光炯炯,如星似辰。洗干净的脸稚气未脱,秀气的五官稍稍柔和了下颌的锋芒。 一身普通的侍卫服,竟也被这人穿出了飒爽之气,倒衬的身形高挑,猛地一看,倒真有几分英气。 曾经也有人把劲装穿得如此潇洒,只不过那人如暖阳一般,眼前之人倒更像一弯寒月。 她看着对方笔挺地站在眼前,十分养眼,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那夜她也不算很吃亏。 “跪下!”黄禅正苦恼自己殿下按时吃了两顿药后又开始搪塞拖延打算不喝药了,无奈之际瞥见魏昭笔挺地站着,目光大胆地看着她们殿下,不由地出声喝斥。 沈昭闻声,敛着眉头没动,在大魏下跪是耻辱,见陛下也都是作揖行礼,让人下跪和骂人母祖没区别。 “我不跪。”沈昭打定主意不跪,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下跪也不一定能换来生机,何况她眼下不畏惧死亡,自然要为自己保留尊严,再说,她何错之有,凭什么跪。 赵云裳闻言微微一怔,对方那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是藏都不藏着,像只随时咬破牢笼奔向山林的小兽。 “你不跪?来人,让她跪下。”黄禅瞪着魏昭,无礼的真像庆国人,竟然藐视她们殿下。 旁边有侍卫得令,走到沈昭身后,朝着腿窝处就是一脚。 沈昭吃痛,左膝前屈,可死死挺住,又站直了,一脸倔强又愤怒地看着赵云裳。 侍卫见状,再次抬起了脚。 “好了,就让她站着回话吧,宋统领,开始审吧。”赵云裳开口制止了侍卫,敛着眉头继续搅拌着药汤,那魏昭现在活像一头小野狼,看着就是不服管教的,她可没有时间浪费在如何让对方下跪这种事情上。 黄禅一怔,不可思议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她们殿下怎么在审问的时候仁慈,这样魏昭心无畏惧,能说实话吗? “殿下,审问之前,属下有事禀报。”宋灵看了眼魏昭,将兔子放到前面,“魏昭那夜翻入寺庙时,手里攥着这只月精。” 赵云裳闻言浑身紧绷起来,目光从药汤上迅速地移到那只兔子上。 “过了子时吗?”她捏着勺柄的手紧了又紧。 “未过。” “咳咳咳……”赵云裳一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会儿功夫面色涨红起来。 沈昭见赵云裳这般反应,心也瞬间被提了起来,两只兔子算什么要事吗?太反常的事肯定有蹊跷啊,她看赵云裳的脸色的确不大好了,她别是要遭殃了吧。 “殿下息怒,千万保重玉体才是。”黄禅轻轻拍打着赵云裳的后背。 赵云裳止了咳,捏着勺柄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她如何息怒?昨日是萧阳和她大楚七万将士的忌日,她超度亡灵最忌讳有人在寺庙周围杀生,更何况,萧阳生肖……属兔。 “问他,大楚令明令禁止捕杀月精,为何明知故犯?”赵云裳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怒意。 沈昭脑袋轰的一声,月精?是禁止捕杀兔子的意思吗?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没人性的禁令?难道说猎户一天下来没捕捉到其他猎物,看见兔子也要忍着饥饿不捕杀吗? “殿下问你,为何明知故犯?还不速速答话。”黄禅站在一旁喝道。 “我并不知不能捕杀兔子!”沈昭蹙着眉头,她觉得一屋子的人不可理喻。 赵云裳一听更加断定此人并非他们大楚子民,想到昨夜那群混进帝都来的庆国人,一时气冲天灵,她猛地将汤匙丢进药碗里,药汤溅了出来,她不再留半分仁慈:“来人,掌嘴!!” 小侍卫闻言走上前,看了看比她高的人,毫不迟疑地扬起巴掌。 沈昭见状迅速后退一步躲开,下一刻,后脖颈上多了一把刀。 “殿下面前,安敢放肆?”宋灵斥道。 沈昭看着那把刀,心中怒气翻腾,迅速瞪向赵云裳:“昨夜我饥寒交迫,还不能逮只兔子充饥吗?难道在殿下眼里,人比兔子低贱?究竟为何打我,说清楚了人也不委屈,让我稀里糊涂受辱挨打,还不如一刀捅死我。” 赵云裳对上那狼崽子一样的眸子微微一怔,这人,是怎么做到身在他国还如此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心虚的? “宋统领,你同她说。” “喏。”宋灵将刀刃逼近几分:“我大楚禁止捕杀月精已十二载,凡我大楚子民,谁人不知此禁令?朝廷和地方郡府每年都会发放禁止捕杀月精的补贴银,你不知,只能说明你并非我大楚子民。” “说,你偷偷潜入我们大楚国土,有何目的?你们庆国人围上法华寺又意欲何为,在帝都你们退守躲藏的窝点又在哪里?” 沈昭一听这是把她当细作审了,她对上赵云裳的眸子耐心解释:“我不是什么庆国人,我没听说过,我也没有什么目的,遇到你是滑倒滚落摔下来的,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又能有什么目的?” 赵云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后面几句说得有几分道理,她见魏昭此刻褪下戾气,愿意开始答话,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你不是庆国人,那你家住哪郡哪县?父母姓甚名谁,你这一身功夫又师承何人?说得清楚明白,本宫也不为难于你。”赵云裳放下药汤,接过帕子开始擦拭手上的药渍。 “我……我都不记得了。”沈昭心里有些绝望,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并不知原主的情况,她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郡县名,冒然去编,更会错漏百出。 赵云裳微微敛眉,非是她不肯给机会,念着对方搭救过她,她已经多处开恩了,如今用一句都不记得了来搪塞她,魏昭她自己相信吗? 宋灵收了刀,上前一步:“殿下,此人不用刑料想不会开口,请 殿下允许属下使用拶刑。” 赵云裳看着魏昭,见人半晌始终没有分辨的话,便红唇微动:“准。” 侍卫闻言连忙转身出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副拶夹。 沈昭的十指被依次夹进五根圆木之间,她抬头看了眼两旁站立的侍卫,虽都是女子,但瞧着力气不小。 她连忙看向赵云裳:“我虽不记得家在哪,但我没有坏心,那个时候我若要害你,你现在也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不是吗?” 赵云裳重新接过黄禅呈上的药汤,敛眉捏着勺子,咳嗽两声抬眸看向魏昭:“你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记不得家在哪儿?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昭闻言浑身卸力一般:“我真的不知道……” 赵云裳见这人软硬不吃,便示意侍卫动手。 五根圆木收紧时,沈昭咬紧了牙关,手指受不住地快频率颤抖起来,少时,额头上便布满了一层薄薄的汗。十指连心,她挣扎间,单膝跪坐在地上,压低身躯好像蜷缩起来能减轻一点疼意一般。 赵云裳见魏昭痛成那般不哭也不喊,便知道这是块硬骨头,拶刑可能没用。 “停。”赵云裳叫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沈昭的十指上,每根手指有三段都被夹的红紫了,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了,“现在还不肯说吗?” 沈昭喘息着,抬起头看着赵云裳,摇了摇头,她真的不知道,说自己是魂穿而来,怕是更没人信,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再夹下去怕是要断了。 侍卫收刑具时,不小心将刑具甩在了她的左臂上,伤口的疼痛让她猛地抬起了头,她想起来那两个男的。 “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有人一定知道,你带走的那两个男的,我和你说过他们知道我的事儿。” 赵云裳闻言一怔,当时抓走那两个人是为了要引魏昭上钩,回来之后诸多事情加上身子不爽倒把那两个人忘记了,她看向宋灵:“宋统领,将那两个人押过来。” “喏。” 沈昭在宋灵走后,直接躺在了青砖地板上,她侧过头看向赵云裳,绢罩灯内烛火闪闪,映在了赵云裳的脸上,平添一抹柔光,一如那夜灯笼光下看到的那样,可是,柔光之下是一副狠心肠,翻脸就不认人了。 沈昭正看着,却见赵云裳的前面放下了珠帘,整个视线受阻了,她收回目光,缓了片刻站了起来,将那疼痛的十指递到嘴边,轻轻地哈着气,可越哈越痒越难受,冻伤的手指痒意未退便又添新伤。 很快,侍卫押着两个狼狈不堪的男子进来。 沈昭视线扫过去,一个胖子,一个瘦子,没错,是那两个人,此刻他们脸上再无猥琐的神情,一派惶惶不安。 “你们看一眼旁边的人。”宋灵开口说道,“可认识?” 那两个男子侧头去看,又收回了目光,齐齐摇头:“不认识。” 闭着眼的赵云裳刷得一下睁开眸子。 “给本宫掌嘴。”赵云裳断定二人说谎,尤其那个瘦点的,她当时可是亲耳听见了那段令人作呕的话,魏昭的事,二人绝对知情。 暖室内,两个男的被连扇了数巴掌。 沈昭走了过去蹲下:“你们不认识我?就是你们把我埋在寺庙后山坑里的。” 赵云裳一听这话,还有这等事?魏昭主动出现在后山和被动出现可就是两回事了。 “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瞎了一只眼的胖男听得一声暗哑却具威严的声音,本能地浑身发抖。 “小的们确实不认识这个人,那日从法华寺后山下面的路走过,瞧见这位公子和他两个随从倒在地上,小的们摸了摸鼻息,一看冻死了,所以好心把他们埋在了法华寺的后山上。” 沈昭闻言看向帘子后面:“殿下,他说谎。” 10. 第十章 赵云裳闻言透过帘子好生看了眼魏昭,对方那急切的样子和语气倒像是受了委屈来告状的孩子。 “你可有直接断定他说谎的证据?” “他们埋我的时候,一个说都闷死了怕什么,另一个不放心说再补两刀。”沈昭的目光悠悠地扫过那两个人,“殿下不信,可以验我手臂伤口,看是否是他们身上配刀所伤。” 宋灵闻言走过去拉开魏昭的袖子,而后从侍卫手里接过没收的配刀,她仔细比对了一番,果然是吻合的,她抬眸看了眼魏昭,神情已经不似刚才那么凌厉。 “如何?”帘后,传来赵云裳的声音。 “回殿下,刀刃和伤口的确吻合。”宋灵回道。 赵云裳闻言莫名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那夜魏昭是被人坑害被动出现在后山上的,那的确和庆国行动无关,倒是她冤屈了魏昭。 “证据确凿,你们二人在本宫面前还不据实答对!”赵云裳震怒地扫向那两个男的。 那两个男子一听,连连磕头。 “长公主饶命!小人……小人是一时见财起意。”胖男声音颤抖着,头磕个不停。 “哦?见财起意,可有赃物?”赵云裳说着看向黄禅。 黄禅走出帘子,在两人身上搜了搜,摸出两个钱袋,其中一个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碎银铜板,其中还有一枚玉蝉。 黄禅拿进去给赵云裳过目。 赵云裳扫了一眼,那铜板的确是他们大楚的货币,她正要收回目光时,瞥见了那枚莹润的白玉蝉,那蝉翼剔透,纹路精巧,一看便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拿去给魏昭辨认。” 两个男的闻言互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彼此眼中的震惊,怎么是魏昭? 黄禅拿着钱袋和玉蝉走到沈昭面前,态度好了许多。 “魏昭,你看看,可是你的?” 沈昭本不以为意,她哪里知道是不是她的,可在瞧见玉蝉后,她的瞳孔震惊起来。 此地怎么会有个一模一样的玉蝉? 那日,她奉母帅之命率五百突袭兵攀过险绝的崖山,准备偷袭敌营。 那崖顶人烟罕至,有孤梅凌寒而开。她曾在一枝傲雪的梅花枝上,瞧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玉蝉,当时只觉匪夷所思拿在手里把玩一阵又放了回去,如今这玉蝉怎么会出现在异世的钱袋子里? 疑云在心头翻涌,沈昭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枚玉蝉,指尖微微蜷缩,她思量一会儿,觉得此物的出现定非巧合,有心认下探究下这枚玉禅,可她之前咬死了连家都不知道在哪儿,如何又能认得钱袋子? “不记得了。”沈昭只得摇头。 胖男闻言忙道:“小的们真的是见财起意,这钱袋子就是这位公子的。” “你们是在何处下得手?”赵云裳的声音从帘内传出。 “是在八里桥客栈,我们放了迷香,随后将人捂死装进麻袋,用马车载着离开,路过法华寺后山,便抬上去寻了个偏僻地方埋了。” 赵云裳闻言看向魏昭:“魏昭,你可住过八里桥客栈?” “不记得了。”沈昭说着灵机一动,“可能是被捂得,险些被捂死,把脑子捂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呢。” 赵云裳眯起了眼睛,她怎么那么不信。 “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记得自己姓魏名昭啊?” 沈昭闻言眼睛一亮:“身上穿的衣服里面绣了魏昭二字,我想应该是我的名字。” 赵云裳看向兰馨:“她脱下的衣服呢?” “回殿下,太脏了,烧掉了。”兰馨说着看向魏昭,轻轻咬着唇,“殿下,魏昭知道她的衣服被烧了。” “哦?”赵云裳挑了下眉梢,那绝色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玩味,“那家在北边呢?这句怎么解释呢?” 沈昭此时平静下来了,这个问题赵云裳根本没有办法去验证她是真话还是假话,不像郡名县名她没有办法编。 “当时我就说了,家在北边,但怎么回去就不记得了,我只模模糊糊觉得家应该在北边,这有什么问题吗,殿下?” 赵云裳静静地隔着帘子看着魏昭,这会子远没有刚才和她告状那会儿来的顺眼。 “来人,把那二人押回地下狱牢。” 沈昭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焦急,这就不继续审了?那二人看着就没说实话啊。不过,看那二人身上的衣衫,臭烘烘的一看就没沐浴过。 “他们俩一直被关在狱牢吗?这样说,殿下待我和待他们两样的?”沈昭小声询问着宋灵。 可暖室之内,再小声也听得见。 “咳咳……”赵云裳被药呛住了,一时间只觉得喝下去的药更苦了,不是确有救命之恩,她怎么可能两样对待,这魏昭小小年纪,口无遮拦。 宋灵清了清嗓子,没敢吱声,她看了眼魏昭示意对方帘子后面能听见,眼下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历,可也审清了魏昭和那晚的事没干系,因此她的敌意去了一小半。 沈昭快速瞥了眼帘子后面又垂下眸去,其实也就是吃住被两样对待了,掌嘴用刑的待遇还是一样的。 “宋统领,那二人你单独分开去审,诈一诈他们,就说一个已经招供了,且看另一个交代不交代。”赵云裳放下玉碗,“若是被识破了,拒不交代,那……就将那个瘦的明日处死,那个胖的,漏点破绽让他逃出去,派人跟着,看他去哪儿了又找了谁。” “属下这就去办。”宋灵说着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被夹得滋啦痒的手,那个瘦的曾经想冒犯赵云裳,被处死她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她这个实打实冒犯了的,会是什么下场? 黄禅瞥了眼被绑着的魏昭,低着询问:“殿下,魏昭如何安排?” 如何安排?赵云裳面上闪过一丝纠结,她摩挲着手腕的那抹鲜红的梅花花瓣,沉吟了好一会儿。 “兰馨,把珠帘挂起来。” “喏。”兰馨闻言将珠帘分别挂到两侧的银钩上。 赵云裳抬眸看向魏昭:“魏昭,上前一步来。” 沈昭敛眉不动,警惕地看着赵云裳。 “你要本宫命人架着你上前一步吗?”赵云裳面露不悦。 沈昭看了看左右的侍卫,只得迈开腿往前迈了一步,对方斜倚在榻上上下打量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好像在羊肉摊上被人挑肥拣瘦一样。 “魏昭,你当真现在无家可归?” “嗯。”沈昭的目光从赵云裳身上移到被夹得红紫的手上,她此刻也不可能有第二种回答啊。 赵云裳得了回话,理了理裙摆坐了起来:“那好,本宫施恩,你留在本宫府里,暂时……当个侍卫吧。”身份未明,放在眼皮子底下再好不过,况且她…… “什么?我不要。”沈昭当即拒绝,窝在这里当个侍卫,不明不白过一世,想想都挺可怕的,更何况,她们……留下多尴尬。 “你说什么?”赵云裳的声音冷了下去,拒绝地这样干脆好像她府上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沈昭下意识地声音弱了下去,可依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不想留下。” 赵云裳面上闪过一丝恼怒,沉默一瞬,语气稍微缓和起来:“你无家可归,又无银钱傍身,出了本宫的府门,只会沦为乞丐,除非,你知道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沈昭说着看向那个钱袋子,“那钱袋子里挺多铜钱的,我一时半会也成不了乞丐吧。” “那个钱袋子和你有什么干系?” “那两个人不是说是我的吗?” “你不是记不得了吗?那怎么证明就是你的?那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 沈昭闻言蔫了,但想到赵云裳曾经许诺的千金。 “殿下曾经说过,你我不合适但会赠我千金,何如现在给我?” 赵云裳被将了一军,怔了片刻笑道:“可你当时说不要我的臭钱的,本宫尊重你的想法。” “你……”沈昭噎住了,她若早知道她魂穿回不去了,她肯定要,谁孤苦无依能和钱过不去。 “魏昭,留在本宫府里,冻不着饿不着还有月钱可以拿,你想好了再回本宫。”赵云裳懒懒地斜靠在锦枕上,好整以暇地等着魏昭的回复。 沈昭一时迷茫起来,她在这儿没有家没有亲朋,好似河上的浮萍,离开这儿去哪里能不冻着不饿着?可留下来,总觉得像鸟儿被折断了羽翼。 之前被折辱狠了,是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可现在,不会被斩了,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好像那天上的风筝,线一断,便没了方向。 “魏昭。”黄禅见人还在犹豫不由地出声,“在这里当差,月钱很高的。” “有多高?”沈昭抬眸。 黄禅自豪起来:“侍卫嘛,下个月会涨到一两又五百文,是各个王府和公主府里面最高的。” 沈昭有些心里准备,可没想到这么低,她以前正俸五十两,加上俸米、军饷、加俸和俸料银,一个月有八十七两。 当侍卫连二两都没有,可出了公主府她能赚二两吗?以前厌恶打仗,可如今不用打仗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倒不如先留下,慢慢打算着…… “那我平时需要做什么?” 这是要留下来了,赵云裳眸光微动:“暂时先给本宫守殿门。” “那我住哪儿,还是我昨天住的地方?”沈昭直觉不可能了,那样的屋子怎么能给一个小侍卫住。 赵云裳略微沉吟着:“暂时住侍卫所去,你若有造化,自然有你的新住处。” “意思是做的好日后可以被提拔?”沈昭点了点头:“成吧。” 赵云裳一怔,她的话魏昭是这样理解的? “既是愿意了,就让兰馨带你过去,事后补个活契便成。”赵云裳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另外,你私捕月精,坏了本宫的法事,便罚你抄录三份《往生咒》来补过。” 沈昭惊得抬头,她连抄书都不乐意更别提抄佛经了,再说她根本不信佛,而且很反感,她宁肯抄道家太上老君的清静经。 “我是个武人,不惯拿笔,佛家不是说普度众生吗?我也是众生之一,想来佛愿意普度我,再说被罚抄的经或许也不被佛认可。” 赵云裳闻言眯起了眼睛:“那就按大楚律来吧,罚银十两,并杖责二十。” 罚银十两,那不是白当一年侍卫吗?沈昭蹙着眉头看着珠帘后面的女人,半晌才垂下眸去,好女子,不吃眼前亏:“我抄。” 赵云裳见其懂得低头,目光软了一瞬,她抬手示意兰馨将人带出去。 门被关上后,她垂眸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黄禅,你觉得魏昭此人如何?” 黄禅沉吟片刻:“生气起来什么都摆在了脸上,瞧着不是心思险恶之人,就是太犟种了。” “是吗?”赵云裳轻轻撩开袖口,看着那晕染开的梅花瓣出神,“本宫看她风寒未愈,你给她开个方子煎几副药。” “喏。”黄禅平静地应下,手却掐了大腿一下。 “她在殿前当差,一直病着也不合时宜,你的药苦一点无妨。” “喏。”黄禅快速瞥了眼自家殿下,其实可以不解释的。 11. 第十一章 沈昭被解开了双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兰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走过一个狭长的通道,来到一排屋子前。 “你住这间。”兰馨说着推开中间的一扇门,迅速背过身去,也不往里进。 沈昭抬手捂住口鼻,里面一股腥浊脚臭气,站在门口便如此刺鼻,真若住进去,那不得熏吐过去,沈昭快速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大通铺,里面还两个男侍卫在烤火。 沈昭往后退了两步,看向兰馨:“这位姑娘,我能不住这儿吗?” “只有这间还有位置,还有以后叫我兰馨姑娘就好。”兰馨说着上下打量一眼魏昭,没洗之前不也脏兮兮臭烘烘的,怎么还嫌弃上了? “兰馨姑娘,女侍卫那儿没有空位置吗?” 兰馨一听变了脸色,插起腰:“你一个男的,女侍卫那边即便有空位置,又和你有什么相干?” 沈昭闻言瞥了眼自己的胸,这也没有束胸啊,眼神不好吗,还是先入为主? “我要见殿下。” 兰馨直接拒绝:“殿下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沈昭拔腿就往回走。 兰馨见状连忙命人拦住:“这里是长公主府,你要学会规矩,不能胡乱走动。” 沈昭回头看了看那臭气熏天的侍卫所,实在接受不了,她往后退了几步,迅速从旁边绕过,飞身上了长廊。 兰馨连忙带人在后面追赶:“魏昭,你站住。” “殿下,魏昭求见。”沈昭站在方才暖室的门口朝里面喊着。 喊了两声,门开了,黄禅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之人:“魏昭,进来吧。” 赵云裳此刻正在用膳,见人进来了便放下筷子,语气柔和了不少:“魏昭,去而复返是谓何事?” 沈昭直接开门见山:“殿下,我不想和那群男侍卫住在一起,臭气熏天,一股臭脚丫子味,难闻的很,再说,男女有别,很不方便。” 赵云裳听得微微蹙眉,她虽没闻见,却仿佛闻见了,顿时有些不舒服。 黄禅忙小声提醒道:“魏昭,在殿下面前答话,要注意用词。” 沈昭想了想:“我也想不出别的雅词儿代替啊。” “殿下。”兰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赵云裳看了兰馨一眼:“你把魏昭带去西边的侍卫所了?” “是。”兰馨看了魏昭一眼,虽然是清秀的少年,可到底是男的,不去那里能去哪里? 赵云裳沉吟片刻,看向魏昭:“你是男子,就跟兰馨回去,是女子,就去女侍卫所。” 兰馨一怔,是男是女怎么能魏昭随意说了算? 沈昭闻言却是一个激灵,她从坑里爬出来就是女扮男装,还束了胸,她得继续女扮男装下去,万一遇到认识原身的人呢。 “我能单独一间吗?”沈昭看向赵云裳,语气也软了下来,毕竟要求人。 “暂时不能。”赵云裳一口回绝,眸子略复杂地看着魏昭,“不过,你若能短时间内让本宫满意,很快就会有新的住处。” 沈昭敛眉,当个侍卫,守个殿门,这得守成什么样才能满意?这条路肯定行不通。 “那我用这个换一间呢?”沈昭抬手伸进衣襟,取出一枚金钗。 赵云裳目光微凝,认出那枚金钗,正是那夜她从发间拔下刺进歹人眼中的那枚,魏昭这是在提醒她,也罢,搭救之恩,何吝啬一报? “本宫准了,金钗放下。”赵云裳微微启唇。 沈昭明白赵云裳的意思,救命之恩只能用一次,她将金钗放到一盘冬笋旁边。那冬笋薄透匀净,嫩黄如玉,她看着那桌上的一应膳食,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赵云裳神情一怔,见魏昭窘迫不已,不由地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兰馨,添一副碗筷给魏昭。” “喏。”兰馨掩下心头的惊讶,走到木案前将新碗筷摆下。 “坐吧。”赵云裳示意魏昭,怜惜或许是下意识的,觉得亏欠倒是出自内心,毕竟她以议亲为由哄骗过魏昭。 沈昭狐疑地看向赵云裳,对方真的好心让她一起用饭?可她也的确饿了,沉默片刻也顾不得分析赵云裳是何用意,直接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嘶。”沈昭拿筷子的瞬间,十指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赵云裳瞥向魏昭的手,被夹成那样,用筷子是不大方便,她默默地将一旁的粥连带里面的勺子推向魏昭。 “多谢殿下。”沈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本宫还以为你心里恼恨本宫至极呢。”赵云裳看着魏昭,颇觉那声谢新鲜,魏昭竟也会说谢。 沈昭闻言想起那夜被骗,心里头是挺恼的,可当天也说好了当露水之缘,如今人在屋檐下,也没有必要再旧事重提了:“一码归一码,殿下方才待我是善意的,我自然要谢。” “一码归一码?”赵云裳沉吟少许,抬手摆上两个茶杯,亲手倒了两盏茶,“说起来,本宫亦欠你一声谢,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沈昭怔怔地看着赵云裳,她还以为权贵都高傲地不肯言谢呢。 “制服那两个男的乃举手之劳,何况今日殿下许我单独一屋,已经谢过了。”沈昭拿起茶杯和赵云裳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将茶杯轻扣桌面,以示饮尽。 赵云裳眉梢微挑,将杯中茶亦饮尽,救命之恩直接就和住一个单屋抵消了,没有借机索取钱财没有提难办的过分要求,还真是单纯。 这样的单纯,倒让她心头稍松。 赵云裳想着再次抬眸看向魏昭,见其吃得又快又香,不禁也添了几分胃口,她重新拿起了筷子。 一桌的膳食,沈昭最喜欢那个豆腐做的丸子,那丸子虽无肉,但有肉的味道,她吃到剩最后一个丸子时,便没有再去夹,但时不时会瞟一眼。 赵云裳看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么多年了,很久没看到谁在她面前露过这样的小心思,好像枯井无波突然被扔进了一颗石子,她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一人一半。”赵云裳将丸子夹开,自己夹了一半。 沈昭红着脸不客气地舀了另外一半,她一边吃一边偶尔警惕地瞄赵云裳一眼。 赵云裳吃罢,接过漱口水,用帕子挡着吐到瓷制的盂斗里,随后净了手,待她清洁完毕,端起茶来喝发现魏昭还在吃。 她就静静地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魏昭用饭,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兰馨的话。 “本宫听闻,你在背后议论本宫要出家了?” 沈昭抬头,嘴里快速地咀嚼,咽下去后直接直言:“并无冒犯殿下之意,只是觉得府里顿顿无肉,好像寺庙,只有出家人才只吃素,一点荤腥不吃人怎么能长力气呢。” 沈昭说罢便继续吃起来,很快碟子和碗都干干净净的 ,没有丝毫浪费。她正要起身时,一杯漱口水端到了她的面前,她受宠若惊地看了眼那位兰馨姑娘,没料到她还有这样的待遇,乖乖地漱了口,她将手小心地浸入温水里,不敢揉搓,只在水中来回浸着。 赵云裳正在想着魏昭说的话,她禁止在府里吃荤菜好像是有些不近人情,沉吟间见侍女将碟子撤了下去,看着那一盘盘的空碟子,她暗忖着魏昭的饭量,视线微垂,却被木案遮挡住了。 “你的饭量还真是不小。” 沈昭闻言将手从盥洗盆里拿了出来,接过帕子小心贴干:“我自小便能吃,我以前一顿能吃三两米饭呢。” 赵云裳嘴角微微上扬,连一顿吃三两米饭都记得,却记不得家在哪儿? 她发现魏昭只要一满足了高兴了就容易往外说实话。她瞥了眼对方红肿的手,取出玉润膏,对魏昭招了招手:“过来。” 沈昭不明所以,但毕竟吃了人家的饭,便乖乖起身走到了赵云裳的面前。 手被赵云裳牵起时,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手微微颤了一下,许是因为疼,许是因为对方掌心的温度。 她看着赵云裳的指腹从一个小瓷瓶里挑起润膏,看着对方轻轻地涂抹在她手上。 润膏微凉,指尖在她伤处轻拂,带着细微的痒意。她站了一会儿感受到被冻了的脚趾头发痒,不好乱动便缓缓蹲下,视线也渐渐地从手上移到赵云裳的脸上,她探究地看着,突然对她这么好,她有些不太适应。 赵云裳感受到那炙热的视线,微微抬眸瞥了眼魏昭,对方那放肆大胆的目光,让她心口微滞,想训斥,念及想套魏昭的话又生生止住。 沈昭的那颗心砰砰砰的跳着,不是害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她,就连她母亲也没有。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五个人,夜里做噩梦被惊醒,她跑去找母亲,母亲嫌她娇气小题大做,让她在雪天罚站了一个时辰,手被冻得又红又痒,母亲只说过几天就好了。 她想被母亲抱着安慰,想被母亲疼爱,可……她也知道母亲是恨她的出生害得娘亲难产…… 她看着眼前那白皙的手指轻柔地在她手指伤处游走,若娘亲在世,应当也会这般为她上药吧,听参将姐姐说,娘亲是个非常和善温柔的女子。 沈昭的眼眶热了,不想在人前示弱露出窘态,她动了一下,把手抽了出来:“多谢殿下,我回去自己擦。” 赵云裳上药的动作僵了一瞬,她抬眸深深地看了眼魏昭,魏昭的眼眶红了,她看得心莫名软了一瞬,本来想套话的心思歇了下来 “拿去吧。”她阖上小瓷罐,推到案角。毕竟年纪小,经历这一番,难免委屈。 沈昭伸出手,指腹在瓷罐上触碰一下,迟疑片刻拿在了手里。 “兰馨,府中通地暖的屋子还有空着的吗?”赵云裳看向兰馨。 “只有孙妈妈偶尔过来时,午休的那间屋子。” 赵云裳沉吟片刻:“收拾出来给魏昭,另寻一间多备炉火供孙妈妈午休小憩。” “喏。”兰馨掐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自家殿下,这么多年,除了清阳郡主,她没见过殿下对谁这样好过,殿下亲自上药这待遇可是前所未有。 “魏昭,你随兰馨去吧。”赵云裳看向魏昭,分明那颗心也柔软着,这样的魏昭倒适合留在身边。 12. 第十二章 魏昭看着自己的新住处,眼里满是知足。 屋里干净暖和,陈设一应俱全又不显杂乱,左边靠墙放着一张床,前面有一张小的圆木桌,临门的窗边是一张小条桌,上面摆着一个铜镜,旁边墙角放着一个红色柜箱,屋里空间不大,但对沈昭来说很足够了。 兰馨送来了两套新的侍卫服还有三套中衣,沈昭放入柜子里时,发现中衣里夹着三条裹胸布。 沈昭直觉猜测是赵云裳放的,她摸着那柔软的裹胸布,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上药时冰冰凉凉又带着麻意的感觉好像还未曾退去。 赵云裳对其他人也这样吗?沈昭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她抱着裹胸布放进被窝里,暖一夜,早起穿的时候也就不凉人了。 起身时,她看了一眼铜镜,好一会儿她垂着眸子来到铜镜前,她还没有正经地看过原身的脸,昨夜沐浴时看过水面,似乎和她有些相似。 做足了心里准备,沈昭缓缓抬眸,清晰的铜镜下,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沈昭心头暗暗吃惊,似乎她的魂穿并非偶然,此间竟然有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少将军。” 蓦地,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沈昭耳边响起,她震惊地看向四周,“谁?刚刚谁在说话呢?” “玉蝉参见少将军。” 玉禅?沈昭心头微骇,是那块在钱袋子的玉蝉吗?一块玉石竟也能开口说话不成? “你究竟是何物,寻着我做什么?” “我乃万年玉石,少将军遇到我时,正逢二日并出、幻日异象。少将军受我之累,被带到了这大楚王朝。我被那贼子二人夺走,没有一刻不盼着与少将军重逢,可喜今日相见得以传音。” 沈昭闻言撑着桌边坐下,玉蝉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惊骇。待那种种情绪从心头散去,她已经冒了一头的冷汗,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 沈昭沉吟片刻,试着询问:“如此说来,你既能带我来,自然也能带我回去,是也不是?” “是。”玉蝉的再次声音响起,就在沈昭嘴角微微翘起之时,一句“但是”飘入了耳中。 “但是,少将军需要在大楚完成一项任务,事成之后,冬至那夜,少将军携我立于月光之下,届时我便会带少将军回去。” 沈昭闻言脸色陡然一沉。 “任务?什么任务?”沈昭蹙着眉头,“你想让本将军做你的傀儡替你做事?” 玉蝉显然没料到会惹怒她,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少将军难道不想回去吗?” 沈昭闻言,眉清目秀的面容上一派傲然风骨:“当然想,但别以为我想回去,就会对你言听计从。倘若为了回去,任你摆布,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大魏的女子,向来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少将军息怒,玉蝉无心摆布少将军,实在是此间女儿命苦,楚国如今大有起女子革新之势,若楚国女儿有一天能如同大魏女儿那般可读书可为官可奋进自立,少将军便可魂穿回去。” 沈昭怔住了,她想起了寺庙伙房里的那些小侍卫,竟不能读书,辛苦当差却要血养兄弟,且不知世间可以有女将军。 沈昭的神情松动了,她有机会能穿回去,且这个任务也并不违心,只是…… “那我这原身是谁,我在这里无根无萍,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 “玉蝉只负责告知任务,其余一概不知,少将军需靠自力。” 沈昭气笑了,开局一无所有,就让她改变女子生存之状,以为她是神仙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完成也该白发苍苍了吧。 看原身细皮嫩肉的,家境应该不错,或许原身的身份能有所助力,还是得尽快知道原身是谁。 她在房间坐了一会儿,听得叮铃一声,知道是准备换防了,她连忙穿戴好走出房门。 她在陌生的长公主府里穿梭着,一路走一路躲一路观察。 侍卫白日能去的地方有限,她得趁夜色摸清长公主府的路线图,找出狱牢在哪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何时那两个男的一个就要被处死,一个就要被假意放出,到那时她将再无线索知道原身消息。 摸到西南角时,借着那两旁的灯笼,她瞧见了一个拱形的石门,石门上方写有朱色的狱牢二字。 石门两旁有人把守着,时不时有人进出,沈昭盯了一会儿,没瞧见进去需要什么凭证。 少时,宋灵从里面出来了,沈昭看着宋灵进了假山,这才走了上前,她试试,不行就跑。 “什么人?”把守的人拦住了沈昭。 “殿前侍卫,奉殿下之命有话询问里面的犯人。”沈昭半低着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头顶,显得脸在黑影下看不清长相。 “请出示殿下令牌。” 沈昭一愣,刚刚进去的两个也没有要什么令牌啊。 把守的人见人不动,互看一眼,抬手握在了刀柄上。 “恐是掉了,我这就找找去。”沈昭在身上胡乱一摸,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 沈昭一听拔腿就跑,这样被抓住了,肯定又要被误会了,她刚洗清细作的身份。 “抓细作!!!”把守的人摇响了铜铃。 沈昭按原路返回,路过亭子时,迎面看到一队侍卫,连忙掉头换了条路线。 “什么人?”侧方传来一声喝斥,一队侍卫手持火把,朝着这边涌来。 沈昭忙窜进右侧月亮门内,就近从一扇窗户跃了进去。 当她转身将窗户掩上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道耳熟的声音。 “黄禅吗?”赵云裳浸在池子里,恍惚睡着之际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开门关门声,“退下吧,不必伺候。” 沈昭身子一僵,是赵 云裳,她心慌之下连忙打开窗户想出去,可不远处的火把近了,她又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随即隐身到屏风后屈膝蹲下,她垂眸盯着脚下青砖,不敢向别处看一眼。 空气里,花香裹着温热的水汽,让沈昭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赵云裳听到砰的一声,原本闭着的眸子瞬间睁开,刚刚似乎不对劲儿,如果是黄禅,不可能不答话,赵云裳疑惑时听得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想是出什么事了。 她脸色微变,连忙游到了台阶处,哗啦啦,她从水下而出,白皙的玉足快速踏在台阶上,那莹白窈窕的身影自雾气中走出,白皙带着水珠的玉手直接撩开珠帘,来到衣架前。 正要抬手取衣时,眼角余光瞥见屏风下那玄色衣摆,赵云裳心头骤紧,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同样惊慌的眸子,惊呼声险些从丹唇溢出。慌乱间她抬手挡在身前,赤足往后躲了一下,不料踩在了浴池边未干的水渍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沈昭见状本能地蹿出去扶人,指尖一瞬间触到了一片温软细腻,随即掌心落下贴着后背肌肤滑向侧腰,稳稳地搂住了后仰的赵云裳,一时间鼻尖碰上了鼻尖,温香的气息扑打在她唇边,丝丝绕绕…… 赵云裳惊魂未定,攥紧了魏昭肩下的衣裳,那腰侧的掌心冰冰凉凉,惹得她在被抱紧时微微发颤。 “还不扶起本宫。”赵云裳整个人倾斜着使不上力,开口时一只手攀上了魏昭的脖颈借力。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浴池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如同她说话的声音一般,直接让沈昭回神。 “哦。”沈昭连忙将人扶正,触雷电般地收回了手,垂眸之际目光瞥见那连绵的起伏,心口一滞涨红着脸快速别开了目光。她尴尬地扯下衣架上的衣裳,背对着赵云裳,向后递去。 赵云裳神情不悦地接过衣裳挡在身前。 “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闯进来的?”赵云裳的声音透着薄怒,手指用力攥紧了遮挡在身前的衣裙,颗颗饱满的水珠在她肩上和锁骨处逗留着。 “我……属下并非有意闯进来的。”沈昭半低下头,觉得自己背运,那么多窗户,她怎么单跳这一扇。 “你大半夜出来乱窜,意欲何为?”赵云裳说着瞥见窗户外似有火把光影闪动,料想是魏昭做了什么惊动了他们,“你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本宫立刻下令捉拿你。” “不要!”沈昭惊慌地转身,目光触及对方露在外面的肩颈,瞥见那细微的齿痕,脸儿一红又迅速背过身去,“我只是想去狱牢。” 赵云裳一听大概猜到了对方想去狱牢做什么,她阴沉着脸快速将衣服穿好,瞥了眼沈昭的背影,想起对方刚刚看她的眼神,和那夜山壁下的痴态几乎一模一样,那是如同湘儿那般的女子对另一个女子该有的眼神吗? “魏昭,你喜欢女人吗?” 13. 第十三章 喜欢女人吗?那当然了。 沈昭没有料到赵云裳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从小侍卫那里也了解了这个大楚王朝女子之间还不能结亲,但她选择说实话。 “喜欢,但也不是谁都喜欢。” 赵云裳微微挑了下眉梢,看来那夜不完全是被梅花香气迷了心智乱了心魂,她沉吟着走到摇椅前坐下:“这样说,你想娶妻是本来就喜欢女子而不是因为女扮男装被迫需要一个妻子?” “我没有被迫。”沈昭摇了摇头。 赵云裳了然,这似乎也就说的通了,唯有真的喜欢女人,那夜才会如同婴儿饿食一般,她今晨着肚兜儿时碰到还疼着呢。怎么就这样巧,那夜山壁下出现的魏昭和她一样喜欢同性。 “那喜欢男子吗?” “不喜欢。”沈昭这次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别说她了,她们大魏其他女儿也基本都不喜欢男郎,很多女儿被算计的家破人亡,后来路就越走越窄了。 “哦?”赵云裳没想到对方回答的会这样干脆,如此更好,以后也不会出现让她恶心的事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甚好。” 沈昭不解,甚好什么? “殿下,刚刚有人夜闯狱牢,宋统领正带人搜查呢,殿下在里面可安好?”狭长过道尽头传来了黄禅的声音。 兰汤殿和寝殿内部打通了一扇暗门,声音传进来时悠悠扬扬。 “本宫无事,转告宋统领,本宫派魏昭去狱牢,她忘拿令牌,虚惊一场,让众人都散了吧。”赵云裳说着便站了起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魏昭,“愣着做什么,跟本宫过来。” 沈昭闻言迟疑片刻跟了上去,她没有想到赵云裳会帮她遮掩,她跟着走过狭长的过道,穿过一扇门,又走过一扇内门,当看到一张拔步床时,她才惊觉这里是赵云裳的寝殿。 她环顾四周,寝殿布置的很冷清,一应陈设也都是颜色幽深,感觉死气沉沉,就像府里的侍卫服和侍女服,非黑即白,再不就是蓝灰,好压抑,几乎看不到一点明亮的色彩。 “方才多谢殿下替我遮掩。”沈昭看向赵云裳的眸子,这声谢她是出自真心的。 赵云裳脱了鞋踩在毯子上,而后跪坐在书案前,身子一欠斜靠在左手边摞了两层的锦枕上,她转头睨着面前的魏昭:“且说说你去狱牢做什么。” “想找那两个人,他们肯定知道我的事儿,我就想问清楚了我是谁。”沈昭说着对上赵云裳的眸子,见对方眼里闪过一丝不信的戏谑神色,一时间语气也急了,“我是不知道啊。” “是吗?”赵云裳的确不信,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当然,我去狱牢只是想趁他们死前问清楚了,一个人总要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儿啊。” 赵云裳沉吟片刻:“问清楚了,然后呢?” “然后回家啊。”沈昭回答的理所应当。 赵云裳将魏昭上上下下巡视了一遍:“留在本宫府里当差,委屈你了?” “两码事,知道家在何处自然要回家,万一家人寻我呢。”沈昭说着抬起手抱拳作揖:“恳请殿下允许我去审问一番。” 赵云裳第一次见魏昭如此郑重懂礼仪,便也难得耐心地多说了几句:“你去也白去,宋灵已经审问过了,他们并不曾上当,想来不会再开口了。他们的佩刀也没有编号,这种一般是府里养来办黑事儿的,别人手里攥着他们的命门,你倒不用去白费力气,只能跟踪看看谁是他的主子。” 沈昭闻言想了想:“那殿下能派我去跟踪吗?” “跟踪的事宋灵自会安排,你冒然去若被发现了,便会功亏一篑,你还是等消息吧,你放心,本宫比你还想知道你是谁。” 沈昭心里还是不踏实:“殿下,万一逃跑那个还没到地方就被暗杀了,那个瘦的也被处死了,岂不是把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赵云裳不悦地看着也会魏昭:“你的意思是让本宫暂缓死刑?” “是。”沈昭抬眸,略带紧张和期翼地看着对方,“可以吗,殿下?” “你说呢?”赵云裳说着见魏昭的眸子暗了下去,她摩挲着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其实魏昭家在哪儿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没算计过她对她没威胁,便可用。可刚刚魏昭的眼中一瞬之间没了希望,让她下意识就想答应她。 “你所请之事也不是不可以,你求一声本宫,若求得好听本宫或许当场就依了你。”赵云裳看着魏昭,若要留在身边,一些事上魏昭可以不低头,但是不能不会低头。 沈昭抿着唇,从心到口,都在抵触,赵云裳的语调像是在耍人,可人在屋檐下,那男的又的确言语冒犯了赵云裳,她想让人暂时留活口,求一声按道理是应该的,可她就是觉得赵云裳在耍逗她。 “殿下此话算数吗?” “当然。” “我如何相信?那夜殿下可是言而无信的很。”沈昭盯着赵云裳,对方拿议亲哄骗她做下那事,还不是穿上衣服就变卦了。 赵云裳红了耳根,第一次有人敢当她的面翻旧账,她心里知道是一回事,魏昭当着她的面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本宫何时言而无信?说了议亲,本宫议了,问你家在何方你不答,本宫觉得不合适,驳回不议,有何问题?议亲可不是定亲,更不是成亲。” “你……”沈昭震惊,动了动唇,蹦出一个字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赵云裳高高在上,她只是个小侍卫,何况这是大楚,她迟早要穿回去,没必要争执。 “是我误会殿下的意思了。”沈昭垂下眸去,“我可以求殿下,但殿下这次可得言而有信。” “不必求了。”赵云裳浅笑地看着魏昭,她知其也会低头便罢了:“你所请之事本宫准了。”暂缓杀而已,又不是不杀了。 “真的?”沈昭的双眸亮了起来,因觉得俯视不太尊重,她便蹲在书案旁平视着赵云裳,声音洪亮又透着喜悦,“多谢殿下。” 赵云裳看着那灿烂的笑容,怔住了,这才是透着真诚的笑,真笑往往更动人,她看着那张充满笑意的眸子,缓缓地抬起了手,指腹触及魏昭的眉头,顺着眉形划到眉峰。 沈昭整个人僵住了,四目相对时,她眉峰处的指尖停了下来,她能从赵云裳的眸子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此时,寝殿的门开了,赵云裳的指尖微微一颤,手指在空中蜷缩 一下收了回去,神情又恢复到一派坦然的样子。 黄禅端着药走了进来,看到挨着她们殿下的魏昭,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 “殿下,魏昭的药煎好了。” “我的药?”沈昭有些吃惊。 “殿下看你风寒未好,便吩咐为你煎几副药,请吧,魏昭。”黄禅将木盘往前递了一下。 沈昭这下更看不懂赵云裳了,但她风寒未愈,喝药对她来说是好事儿,她端起药看向赵云裳:“谢过殿下。” 赵云裳想起曾经吩咐黄禅的话,顺手打开书案上的小罐,看向魏昭:“拿颗糖吧,汤药苦口。” 黄禅一怔,之前不是说苦点不要紧吗?怎么还给糖? “我不喜吃糖,多谢殿下好意。”沈昭说着端起药碗,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喝罢浓烈的苦味顺着舌尖迅速蔓延,让素来不惧怕喝药的沈昭蹙起眉头。 赵云裳见魏昭整张小脸都拧巴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捏起一块糖,递向魏昭。 沈昭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接糖。 赵云裳拿糖的手向后一躲:“现在喜吃糖了吗?” 沈昭闻言闭着嘴不言语,她感觉一张嘴一说话苦味会蔓延的更快。 真是倔如驴,赵云裳看着魏昭,唇儿微启:“过来。” 沈昭没动,过去做什么?她伸手就能拿糖,为何要过去。 赵云裳见魏昭看着她一动不动,心生不悦,她离开锦枕,坐了起来,抬手将糖抵在魏昭唇上,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糖往里推入。 黄禅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沈昭被赵云裳的举措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阻拦,快速合上了贝齿,却不料刚好咬住了要缩回去的指腹。 唇上和贝齿间的感觉让沈昭瞬间涨红着脸,她连忙松开牙齿,舌尖卷起糖回撤却又不小心扫到那嫩滑的指尖,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慌乱地看向赵云裳,却瞧见一抹意味不明的眼神。 赵云裳的目光在那唇上停留片刻,指尖收回时轻轻划过魏昭的下唇,她缓缓抬眸,对上一双惊慌的眸子,不由地勾起嘴角:“甜吗?” “嗯。”沈昭酡红着脸颊,垂下眸去应了一声。 赵云裳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退下吧。” “嗯。”沈昭如蒙大赦,应了一声从毯子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黄禅目送着魏昭落荒而逃,又看看自己殿下:“殿下,属下明日请孙妈妈教一教魏昭礼仪吧。” “不用。”赵云裳一口回绝了,她身边不缺循规蹈矩的,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想到方才指腹上的温热和被牙齿扣住的酥麻,她的耳尖红热了起来。 她攥着帕子沉吟许久,轻轻掀开袖口,看着那红艳的梅花花瓣:“黄禅,给你师尊去封信,烦她研制可以催发梅花引的香料。” “喏。”黄禅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瞥见魏昭用的药碗后,她的神情由惊讶转为震惊随即又转为了然。 “本宫乏了,你也退下吧。” “属下告退。”黄禅应声走出内间,她的视线落在外间角落里的一个黑漆柜上,沉吟片刻出了寝殿,脚步异常轻快。 14. 第十四章 寝殿内静了下来。 赵云裳斜靠在锦枕上独自沉吟着。 外面传来三更鼓声,她方才回神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轻挽袖口,执起墨锭顺时方向研磨,伴随着磨墨的沙沙声,墨汁一圈圈在砚台里漾开。 赵云裳放下墨锭执笔蘸墨,落笔一瞬,又微微抬起笔尖,看着那空白的纸张默然不语,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几分神伤之色。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寝殿内响起,她抬手抚了抚纸张再度落笔。 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待她搁下笔,将纸张折叠起来时,隐约可见左上方有‘敬告先未婚女郎萧阳’的字样。 赵云裳将纸张叠成四方样,起身走到外间,打开了那角落里的黑漆柜门。 里面摆放着灵位,上书:先未婚郎北征先锋郎将萧阳之灵位。 赵云裳驻足在灵位前看了好一阵,方才转身摘下灯罩,将叠好的纸放到烛火上,点燃后掷入灵位前的金钵内。 她看着那封信被火一点一点燃尽,看着纸张最后化为灰烬。 “你应当收到了吧,我已决意今年秋季率军北伐庆国,这梅花引,已被庆国人知晓,且已通晓催发之术,我不能留下这个隐患,已决意……彻底摆脱梅花引,那人,同你一样,也是女扮男装,名叫魏昭。”赵云裳说着抬手轻轻地触摸着灵位上的萧阳二字。 她的指尖一笔一划地描过,一遍又一遍,不知多久方才蜷缩起指尖。 “那日我劝你不要冒进,你不听,如今,阴阳两隔,不要怪我同别人……” 赵云裳说着偏开头,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抬手抹去脸颊的泪水:“明日我将命人把你的灵位搬去盼月楼,萧阳,你我二人……今生缘浅,且待来生吧。” 赵云裳低语着缓缓将柜门关上,额头轻抵其上,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内间走去。 那厢沈山居东头的屋子里,沈昭平躺在床上,眉头紧蹙,右手攥着被角,片刻后向里侧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向外翻了个身。 困,但是睡不着,沈昭无奈地睁开双眸,一闭眼她脑海里不是赵云裳给她上药的场景,就是给她喂糖的样子,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心慌意乱地坐了起来,披着被子下床,抹黑点燃了罩灯,打开兰馨姑娘送来的《往生咒》,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连抄了十来页,她的眼皮开始频繁地眨动,哈欠也打了起来,正欲熄灯上床,却听得外面四更鼓响,她只得快速洗漱一番,顶着一双无神的双眼和一身疲倦往寝殿方向奔跑起来,今天是她第一天第一次当值。 沈昭到时,寝殿里面已经亮起灯盏,她候在一旁等着换防。四更天还是冷得厉害,握上刀柄的瞬间只觉得透心凉。 铜铃响起,她跟其余三人走到寝殿门口站好。 门开了,沈昭侧头看去,两队侍女提着灯笼从殿内鱼贯而出。 冬日的四更天,暗沉沉的,灯笼一出来将殿门口照得通明。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转头一看,是黄禅出来了,往她这里瞥了一眼便侧过身后退一步候在门口。 沈昭猜测赵云裳快出来了,便转过头去目视前方,腰杆笔直地挺着,少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阵清香从她身边飘过,定睛时已然只能看到赵云裳的背影,今日对方身穿一袭云祥纹滚边的玄色衣裙,腰间束着白玉带,端正又具威严。 她看着赵云裳走到轿子旁,蓦地,对方转过身来,看向她。 “过来。”赵云裳招了招手。 沈昭后背瞬间绷紧,她感觉到两边的侍卫齐齐地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迟疑了一瞬,迈开步子走了上前。 赵云裳打量着魏昭,最后目光落在了对方的手上:“手好点了吗?” 沈昭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 赵云裳笑了。 沈昭只觉得那笑好像她们北塞夜里的星星,闪的很,两队的灯笼光映在赵云裳的笑容上,似乎更柔更亮了。 只是……有什么好笑的? “本宫下朝回来,给你上药?”赵云裳笑语吟吟的。 沈昭敛眉,就是你命人上刑夹伤的,现在装什么体贴下属的好殿下,打一巴掌给个枣,这算什么? “不用,我自己能上。” “年纪不大还挺有气性的。”赵云裳的双眸里始终噙着笑,“回去当差吧,晌午到暖阁来,本宫有事同你说。” 沈昭一怔,她现在不过是个小侍卫,赵云裳这大殿下能有什么事儿和她说? “哦。”沈昭应着,又觉得不对,学着这里当差人的样子,重新开口,“喏。” 赵云裳刚准备上轿,听得那声‘喏’,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哪里犟种了,这不有时候也挺可人的嘛。 “有些规矩你可以不必学。”赵云裳说着抬手触及魏昭的腰带,贴着腰腹将那被佩刀拽着的一侧轻轻往上提了提,“去吧,等本宫回来。” 赵云裳说着弯腰上了轿。 沈昭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直到轿子被抬了起来,沈昭才堪堪回神,她目送轿子消失在视野里,这才转身回到殿门口,刚刚赵云裳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温柔。 温柔?沈昭内心陡然一惊,她可是见识过赵云裳的冷漠和无情,突然这样温柔,定有所图吧?只是,她一无所有,能图什么呢。 她抬手摸了摸被赵云裳触碰过的腰带,兀自沉吟着,突然旁边的男侍卫推了一把。 “魏昭是吧?你也配守门口的位置?往 旁边去。”萧六开口喝斥着。 沈昭闻言瞪了回去,抬手拍了拍被推的地方,手上的疼意袭来让她忍不住蹙眉:“你别推我。” “怎么,推你怎么了,你还有意见?”萧六站在了右侧的殿门口,抬手嚣张地又推了沈昭一下,“就推你就推你,真是好本事啊,能哄得殿下给你单独一间屋,这么厉害怎么还是个小侍卫啊?呵,小白脸,我提醒你一句,把你的心思放正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别推我。”沈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嗨呀,一个小侍卫还敢跟爷叫板?”萧六冷哼一声,眼神鄙夷地扫视着魏昭,“一大早就魅惑长公主殿下,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别以为自己长得俊,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长公主府姓半个萧,懂吗?” “萧亲卫,消消气,若被玄英姑娘听见争吵,大家都要挨罚。”左侧第二个女侍卫出来打圆场。 “你还帮上腔了,要我说你也不配在这儿当差。”萧六说着又推了一把沈昭,“滚远点,省得碍了爷的眼,晦气的东西。” 沈昭忍无可忍,抬手反握住男子手腕向后一扭,听到一身惨叫后一个肘击朝着男子背部击打,在男子疼得弯下腰后又迅速抬腿,用膝盖狠狠撞向男子腹部,她抓起男子衣领将人撂倒在地,蹲下狠狠地掐住对方的脖子:“我说了别推我,听不见吗?” 女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劝道:“魏昭,你快松手,别闹出人命。” 沈昭见是方才为她解围的女侍卫,迟疑片刻松开了手,她盯着那男侍卫:“别再惹我。” 那萧六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缓过来后狼狈地爬了起来:“魏昭,你给老子等着。”说着就跑开了。 “魏昭,你闯祸了。”女侍卫同情地看着魏昭,“他叫萧六,是萧家远房,本来是府上的采买掌供,因犯了错殿下命押往京兆尹,后来……萧家夫人讲情,贬为丁队的亲卫长以观后效,他本不用当值的,特意来给你个下马威,如今你下了他面子,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昭见其面善,心生几分好感:“多谢告知,萧家很厉害吗?是什么来头啊?” 女侍卫握紧刀柄,左顾右盼看了一会儿:“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有些话我也不便说,你以后见了萧家人,还是远远地躲着点的好。” “嗯,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习娟。” “多谢习姑娘。”沈昭道了谢,便站回原位置继续当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墙外的天空。她刚得罪了人,还是习侍卫连说都不敢说的人家…… 赵云裳应当也不会为了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侍卫去主持公道开罪人吧! 未若逃离,总好过等着被人欺负。 15. 第十五章 初阳的暖光照在沈昭身上,她却没有感到半点暖意。 捱到换防,沈昭和习侍卫言语一声,刚要走,便见萧六带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大步朝她走来。 “坏了,是萧陌,萧家三爷。”习娟同情地看向魏昭。 “三叔,他就是魏昭,企图魅惑长公主殿下。”萧六站在男子身侧抬手指着沈昭,想起被对方暴打,又迅速收回了手,“他还欺哄殿下将原本孙妈妈午憩的屋子赏了他单住。” “魏昭?好本事啊。”萧陌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这世上像你这样以色示人的小白脸怎么这么多,听着,你怎么从殿下那里讨好处,小爷管不着,但是,你动了我萧家人,就得付出代价。” 谁以色侍人?沈昭的手在体侧蜷缩了一下,她冷冷地瞥了那草包一眼,快速转身上了长廊,有来头的萧家,她躲着还不行吗。 萧陌愣了一下,随即火起:“什么东西,也敢无视我,萧六,给我把他绑起来打,不许留外伤,免得他去殿下面前告状!” 萧六一听,转身看向在月亮门外的丁队侍卫们:“进来绑人。” 习娟见状连忙上前规劝:“萧三爷,这不好吧,被殿下知道恐怕大家都难逃责罚!” “殿下怎么会知道?谁敢告发那就是跟我萧家过不去。”萧陌一脸不屑,“至于魏昭,他敢吗?身上一点外伤也没有,到时殿下信他还是信我?他有证据吗?污蔑我,我萧家能饶得了他?” 习娟还欲再劝,听得一阵声响,转头却见魏昭已经和丁队侍卫们打起来了。 沈昭踹开一个侍卫,往里冲了两步,眼见人多,顿时眉头蹙的老高,在一个肘击砸向一个侍卫的鼻子后,她阴沉着脸拔出佩刀,右脚踩在廊柱中间的飞来椅上,直接跳出长廊。 萧陌本来正抱着胳膊欣赏魏昭被围攻,见侍卫们不敌正欲发火,却见魏昭跳出包围朝他来了,脸色一变拔腿就跑:“快拦住他。” 沈昭追上去,扯着后领拽了回来,举刀抵在萧陌脖子上,声音发冷:“叫他们滚出去,不然,在你脸上划上十八刀,男子向来爱以色侍人,你本来就丑,若再划破了岂不是没脸见人?” 习娟闻言一怔,男子向来以色侍人?她古怪地看着魏昭,怎么狠起来连自己也骂。 萧陌不可思议瞪大双眼:“魏昭,你说谁以色侍人?你个低贱之人,竟敢这样说小爷?” 沈昭将刀上移贴上萧陌的脸颊:“你不是吗?那我划了。” “魏昭你敢划老子一定弄死你!!” “那要不要看看谁弄死谁更快?”沈昭一边说着一边架着萧陌往后撤,“以后闲着没事儿就在家绣绣花,出来干什么架,这是男子能干的事吗,你爹没教你怎么做个温顺好闺男吗?” “魏昭你有病吧,你不也是男的,你怎么不在家绣绣花?”萧陌脸色涨红,一转头瞧见萧六拉开了弓箭,忙扯开嗓子喊:“别射箭,万一有外伤被殿下发现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萧六瞄准着:“三叔怕什么,魏昭挟持你,我们为救三叔罢了。” 沈昭眸光一凛,将萧陌踹向萧六,随即飞身上了琉璃瓦,顺着廊顶疾奔而行。 “快追!”萧六放下弓箭嚷道。 “都给我住手!”走廊尽头,玄英吊着胳膊匆匆赶来。 萧陌一见惊动了玄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被人扶起来,一双腿抖了两下。 玄英扫了眼萧陌,又抬头看了看廊顶尽头:“有人跟着吗?” 天羽微微点头:“有。” 玄英闻言松了口气,目光在众人身上冷冷地扫过,最终落在萧陌身上。 “萧三爷不是替萧夫人送山茶花来了吗?怎么送完了未曾离开?外男无召擅进后宅,萧三爷,你可想过后果?” 萧陌连忙上前,面上没了嚣张气,讨好道:“玄英姐姐,我就想替六子出个头,姐姐千万帮我瞒下这遭。” “萧三爷以为能瞒得住吗?那魏昭可不是被霸凌了不吭声的人,萧三爷想欺负了人,再用家势威慑让其不告发,只怕打错了算盘。”玄英说着双眸里闪过一丝嫌恶,“萧三爷,还是请前殿用茶吧,一切等殿下回来定夺裁处。” 萧陌一听直接跳脚:“玄英,我看得起你才叫你一声姐姐,你别给你脸不要脸,就是告到殿下面前,看在我大哥的面上,殿下还能杀了我不成?你今日压下来,大家平安无事,不然,我母亲不会放过你。” “请萧三爷前殿用茶。”玄英看着萧陌重复道。 萧陌面上一慌:“我要回府,看你们谁敢拦。” “三叔带我一起。”萧六喊道。 萧陌闻言本想开口捞人,在对上玄英的眸子后拔腿就往外跑:“你等着,我回府让太太来救你。” 玄英扫了萧六一眼,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萧六和丁队的侍卫全部拿下。 “尔等身为侍卫,不思尽职尽责,一味听从亲卫的话,既认不清谁是自己主子,那就趁早把身上这身衣裳扒下来!”玄英说着抬了抬手,“全部押下去!” 玄英和天羽看着人被押走,对视一眼,上了长廊。 “这下萧六和那群萧家的家生子,可以一锅端了,那个魏昭,也算是阴差阳错替殿下办了件漂亮差事。”天羽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不过那萧六也真是愚蠢,殿下命他自己随意挑选丁队侍卫,他果然挑的都是萧家的家生子,他以为殿下给他挑人的权利是殊荣,殊不知这殊荣背后真正的目的是将他们全部清退。” 玄英闻言脸色并无喜色:“其实清算他们,本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之所以要等他们犯事了再打发,皆是因为……唉!” 天羽脚步微顿:“今儿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是好事儿,邸录我会尽快誊好呈给殿下。” “嗯,魏昭那边,为以防万一,你待会亲自去一趟。”玄英说着下了长廊,“我怕魏昭真的跑了。” 那厢,沈昭一路翻到外墙,瞧见巷口有一匹马,马鞍上的垫子写着大大的萧字,她当即跳到马背上,从马桩上拽下缰绳,夹紧马肚子。 “驾!!!” 沈昭驱马离开巷口,骑出三条街,从两个小乞丐身边而过,骑过去数米后又停了下来,她调转马头回来,下马看着那两个小孩。 “娃娃,我想卖马,去何处?” “西边……”小点的孩童抬手刚往西边指,就被大点的拦了下来,“我们带你去,分我们一点脚力钱。” “成。”沈昭点了下头,看向那大点的,“走吧。” 沈昭说着将马垫子取 下,随意丢在墙角。 “你偷来的?当差的还偷马啊?”大点的一边带路一边小声闲聊。 沈昭牵着马挠了挠后脑勺:“这马是坏人的,弃暗投明非跟着我,赶不走才卖。” “骗人。” 沈昭笑了。 萧家的马品种不错,沈昭讨价还价以十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她带着两个小娃娃来的一处没人的角落,缓缓蹲下,娃娃的脸上满是警惕,看得她心头发酸,难免感同身受起来,来到这里,多数时候她何尝不是这般警惕防备地看着别人。 “一人一块。”她取出两块碎银。 两个娃娃互看一眼,手速极快地将银子攥进手里。 “娃娃,哪有卖衣裳的?”沈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侍卫服,穿着这身太显眼了。 “我带你去。”大点的将银子塞进袖口里,手微微抖着。 沈昭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跟着两个娃娃进了衣肆。 衣肆里,各色衣裳琳琅满目,沈昭一眼看上那件碧色劲服外面套了一件唐红色无袖交领右衽的搭护。 “客官,这一套是两件,稍微贵点,二两。” “要了。”沈昭没有迟疑,她垂眸看向两个娃娃,破衣烂衫的,“你们要哪件?算我的,答谢你们带我来这儿的脚力费。” “我们自己付。”大点的牵着小点的走到角落旧衣服那挑拣着。 沈昭看了一眼,接过衣服进里面去换,出来时便见一大一小身上套着宽大的衣服,正弯腰卷着长裤腿。 “买这么大,等合身了也早就穿破了。”沈昭抱着胳膊打量着。 大点的笑呵呵地:“没事,缝缝补补总能穿。” 沈昭莞尔:“娃娃,哪家酒楼做的荤菜最好吃?带我去吧。” “我们又没吃过。” 沈昭想了想:“那……就去最大的酒楼。” “隔条街有家望仙楼,很高。”大点地踮起脚比划着。 “那就去望仙楼。”沈昭说着抱起侍卫服拿起佩刀往外走。 沈昭被带到了望仙楼,她仰头看了看,咋舌不已,她在北塞只见过二层楼的酒楼,这里却有五层,听说老家平阳有六层的,可惜她没见过,但大抵也和眼前差不多吧。 “客官,您里面请。”店里的伙计瞧见来客了便迎了上来,瞥见一旁的两个小的,微微变了脸色,“去去去,这一大早的……” “她们和我一起的。”沈昭说着看向那两娃娃,“走吧,我请你们。” 伙计脸色变了变:“那客官请上二楼吧。” 沈昭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看着墙上木牌写的招牌菜。 “来一份炉焙鸡、炖猪蹄、石首鱼、炙羊肉,外加一壶酒。” 娃娃听得张大了嘴巴:“你点这么多啊?” “嗯,今天吃顿好的。” “你为什么请我们吃啊?”大点的娃娃开口询问着。 沈昭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女孩儿,神情十分认真地回着:“心里难受,也有一点……害怕。不想一个人吃饭,请你们吃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沈昭说着感觉前方有道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立刻抬眸去看,黑衣女子正低头喝茶。 她被人跟踪了! 16. 第十六章 大点的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你家里人呢?” 沈昭从黑衣女子身上收回视线,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摇头:“没家,和你们一样没家。” “我们有家,我们只是穷。” …… “哦。”沈昭一怔,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娃娃,有家好啊,穷点又不要紧。” “穷点还不要紧啊?我们家的瓦都漏风漏雨,你是当差的,虽然没家,但住的肯定也比我们好。” 沈昭闻言笑了笑,想起这几天的遭遇,无奈叹息:“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起码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警惕别人欺负你。” 沈昭说着侧目看向那黑衣女子,见其还未有举动,刚收回目光,又对上了刚上二楼的两个女子,俱是一身乌漆麻黑的玄色裙,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着是谁的人。 “上菜喽,客官,菜齐了,客官慢用。” 菜上来了,看着一桌子的荤菜,沈昭定了定神,忍着疼拿起了筷子,看向两个娃娃,勉强一笑:“吃吧,娃娃,别客气。” 不管怎样,先吃饱饭。 两个娃娃闻言也不再迟疑,直接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扒肉。 沈昭眼看得羊肉快被两个娃娃扒没了,忙和两个娃娃抢起来,抢到最后两块,嘴角咧的老大。 “你们没事儿就多练练拳脚,往小了说抢肉快,往大了说将来建功立业,就可以有吃不尽的肉。” 娃娃一愣,眨了眨眼睛:“我们吗?” 沈昭笑着点头:“对啊,女儿自该骑马练剑平天下。” 话音刚落,刚走过去的两个白衣女子停了下来。 “那男儿呢?”大点的娃娃瞪大眼睛问着。 沈昭想到她们大魏一些男郎的日常:“男儿,在家弹弹琴练练画洗洗衣服做做饭。” “呵呵……” 沈昭听到身后一阵清脆的笑声,转头看去,见是两个白衣女子,心顿时沉到谷底,似乎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连忙转过头去,吃饭的速度加快了。 “这位公子。” 沈昭闻声捏紧筷子,警惕地抬头,只见那两位白衣女子蒙着面纱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快速瞥了眼前面那一边喝茶一边往这儿看的黑衣女子,眉头蹙紧,不是黑衣就是白衣,长公主府抓人跟黑白无常勾魂索命似的,沈昭想着余光扫了眼一旁的窗户。 “喂,我们和你说话呢。” “湘儿。”个头略高的女子扯住旁边女子的手,摇了摇头,“这位公子,打扰了,方才听得公子奇谈怪语,实在令人耳目一新,我欲与公子清谈一番,还请不吝赐教,也教我等领略一番奇男子的风采。” “这里没有什么奇男子,请离开,我只想好好吃顿饭。”沈昭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着。 郑湘儿一听这话气坏了:“你好大的架子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们是谁与我有什么相干?”沈昭说着夹起一块猪蹄,吃一口肉抿一口热酒,酒肉入肠本该是享受可是现在却觉食之无味。 郑湘儿被噎了一句,恼得不行:“你是哪府的小子,这么傲慢猖狂?” “湘儿,不可无礼。” “王琪姐姐,他就知道吃,一看就是个俗物,咱们还是走吧!”郑湘儿说去牵王琪的手。 王琪没动,探究地看着眼前一直在吃的少年:“公子今日既无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不若明日午时我宴请公子,届时再清谈一番?” 沈昭忙着和两个娃娃抢肉,此刻也听出来了对方不是公主府里来抓她的人,又见对方态度温和未有敌意,便停下筷子面带三分歉意:“抱歉,我没有空,我也不懂什么清谈,你找别人吧。” 沈昭说着抬眸往那几个黑衣女子那儿瞄了一眼,过道上的那位已经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麻绳。 沈昭心神一凛,从怀里取出一把碎银放到桌子上,压低声音:“娃娃,你们接着吃,吃完用这些付账。” “你不吃完在走吗?”大点的孩子面露紧张。 “不了,我带点路上吃。”沈昭一边瞄着黑衣女子的举动一边抽出炙羊肉下面的牛皮纸,往里夹了一些肉裹了起来。 “娃娃,我走了。”沈昭说着见那黑衣女子站起来了,忙攥紧了牛皮纸,嗖得一下从旁边的窗户跳了下去。 郑湘儿正拉着王琪走,闻声震惊地回头,没等反应,就又见三道黑影从窗户跳了下去,她忙走到窗户前,只见那傲慢的少年背影消失在巷尾。 王琪看向郑湘儿:“湘儿,刚刚追出去的人好像……是你皇姨母府上的。” “好像是。”郑湘儿瞥见凳子上有一件侍卫服和一把佩刀,她嫌弃地拿起来看了看:“还真是我皇姨母府上的,呵,我以为家世有什么了不得呢,原来不过是个小侍卫。” “看我不去皇姨母府上揪出你。” 沈昭跳下酒楼,在各个街道穿梭着,正当她以为摆脱追踪时,听得四周有布谷布谷的声音,好像鸽子叫,她疑惑地一边回头看一边拐入一个巷口,刚转过头,就瞧见那位天羽姑娘带着人在等着她。 沈昭后退两步,连忙转身往回撤,刚走一步,那方才在楼上的黑衣女子便堵在了巷口。 “魏昭,殿下已经下朝了,正在等你呢,走吧。”天羽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闻言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巷旁的屋顶,正觉得是个机会时,瞥见屋顶后方跃出两个黑衣女子来。 此时,长公主府前殿,赵云裳一身朝服端坐在主位上,前面跪着萧六,一旁站着玄英和黄禅。 赵云裳一页一页地翻着邸录簿。 整个前殿寂静到只能听 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赵云裳看完将邸录簿扣在左手的楠木案上,端起茶盏,垂眸抿着茶,看也未看那跪着的人一眼。 “殿下,萧夫人携子求见殿下。”兰馨站在殿门口微微欠着身。 “传。”赵云裳垂眸把玩着手里的茶盖,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扣着茶杯。 萧夫人一见赵云裳没有像往常那般迎她,而是坐在主位神情淡漠地品茶,她眸光微动加快了脚步,拉着儿子上来就跪。 “殿下,臣妇携子来请罪来了。”萧夫人说着双手交叠于额头,而后重重一拜。 赵云裳见状原本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想到邸录簿上的话,依旧端坐着,一开口语气十分冷淡:“太太起来吧。” “臣妇教子不严,真真无颜面见殿下。”萧夫人依旧跪着未起,“殿下勿看我面,重重罚他才是。” 赵云裳心中微叹,毕竟是萧阳的母亲,她放下茶盏:“太太起来吧,一旁坐下谈。” “多谢殿下。”萧夫人站了起来,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见赵云裳依旧没有起身扶,心不由地沉了沉。 “玄英,给萧夫人上茶。”赵云裳说着目光静静地在萧家母子身上打量着。 萧夫人刚刚那个踉跄看得她心中着实无力,以前年纪小有些事看不明白,如今是否做戏一眼便知。 她自认为在萧阳去后,她待萧家不薄,可萧家总时不时给她耍点小聪明小手段,实在让人心累。 若说萧家还有谁真心感恩她,大概只有萧阳的妹妹了,可惜自幼病弱,恐难享天年。 “出了这样的事,我哪里有脸在殿下面前讨茶。”萧夫人说着打量着赵云裳的神情,见未曾好转,忙看向跪着的儿子,“你这逆子,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萧陌闻言连忙磕头:“殿下,臣弟知道错了,本来只想替六子出头向那个小侍卫讨个说法,没成想闹得这么大,请殿下饶了臣弟这遭吧。” 赵云裳垂眸看着萧陌,想起平素听闻的还有那邸录簿上记录的,她眸光微沉地端起茶来。 萧夫人一见赵云裳这般态度,知道今儿这事触及她逆鳞了。 “你个糊涂的东西,殿下府上的侍卫,即便有错,那也有府规在,理应告知玄英姑娘按规惩处,哪里轮得到你私进后宅去讨说法。” 萧夫人对着儿子训斥一通,随即看向赵云裳,眼眶微红:“殿下,说起来这都是我的不是,自从……自从阳儿去后,我对他弟弟骄纵太过,以至于此,他有错,殿下理该重罚让他长长记性才好。只是我看六子身上的伤确实严重,不知是哪个小侍卫,他因何下这般的死手啊?” 赵云裳听对方此时提及萧阳,面露不悦,正欲开口,殿门外传来了兰馨的声音。 “殿下,天羽姑娘已寻回魏昭,现在殿外等候,殿下是否现在传召。” 17. 第十七章 赵云裳闻言看向萧夫人,见其挺起了腰背,显然等着质问魏昭,她微启红唇:“让魏昭在殿外候着。” “喏。”兰馨应声回道。 萧夫人见赵云裳未传魏昭,面上闪过一丝不解:“裳儿何不传魏昭进殿,我正有话问她,何愁何恨竟把人打成这样?” 赵云裳一听萧夫人不唤殿下改唤裳儿,不禁回想起萧阳在世时,那个时候的萧夫人温和又慈爱。 她自幼不得母后宠爱,自然对萧阳母亲有过一阵依赖和亲近。 可儿时那点好感已经快消失殆尽了,以前小,对方往她府里塞人,她曾真的以为是替她招揽人才培养心腹,可用过一阵便知对方举荐的人十分不堪,竟然全是利益人情,好在未存有害她之心,看在萧阳面上,也就未曾深究。 自从她开始培养心腹,身边换人了,萧阳母亲收敛了不少,八年来未敢再塞过什么人。这次若能明辨是非,不再求情懂得进退,她心底还愿留一丝情份。 但……若继续维护萧六,那往日的情份也就尽了,她也不会再留情面。 那群萧家的家生子,无论如何,她今日是要彻底清退出去的。 赵云裳抬眸,目光冷冷地扫过萧六和萧陌:“想来太太还不知事情始末,黄禅,将邸录簿拿给太太阅览。” “喏。”黄禅拿起邸录簿走过去双手呈上,“萧夫人,请。” 萧夫人迟疑地接过邸录簿,翻看起来,看着看着手忽地抖了一下,有些事儿可以争辩,但说的话…… 赵云裳见其看完,幽幽开口:“本宫这诺大府邸竟姓了半个萧了,本宫竟不知,太太知否?” 萧夫人闻言脸色煞白地从坐位上下来,今日之事属于犯上,可不是采买赚取些许银钱那般能够求情的,萧六她是保不下的,不然那狂悖之言岂不是成了他们萧家教唆默认的。 “殿下息怒,这都是萧六狂悖之言。” 萧夫人说着转身瞪向萧六:“好个恩将仇报的中山狼,你们远房的来府上要银要粮,我是哪样没给?因你无事做我求殿下赏你个差事,如今不知感恩,出此大逆之言,竟还妄想瞒过我替你求情,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害我萧家?你自己混账还教唆坏我的陌儿,真真不如当初不帮你们。” 萧夫人训斥完朝上行礼:“殿下,萧六狂妄大逆,请殿下严惩。” “太太,六子知道错了,太太帮忙向殿下求求情吧。”萧六一听这话,哭喊起来。 赵云裳见萧阳母亲懂得进退,她自然顺水推舟:“玄英,将萧六革去一切差事,交送京兆尹按冒犯皇家之罪严办,其余所有丁队侍卫,念是从犯,不加刑则立即全部打发清退,另,今日各门处当差放行的,一并清退。” “喏。”玄英应声抬了抬手,命人将萧六拖出殿去。 萧夫人闻言一怔,惊愕地看向赵云裳,她前不久还高兴萧六把人聚到一起,这样力量集中,手里有权身边都是自己人,行事也方便,不曾想一朝犯错,竟全部连累清退…… 或许从一开始……萧夫人看了眼赵云裳,不禁双腿有些发软。 “至于萧陌……”赵云裳的目光落在了萧陌身上。 “殿下,臣弟真的知道错了。”萧陌向前爬行两步,“看在我兄长面上,饶了臣弟吧。” 赵云裳抬眸看着萧陌,以前在她面前自称为弟,她从未应过,但看在萧阳面上,她也未曾驳过。就因如此,才让萧陌有底气耀武扬威无法无天! “本宫与你兄长未必拜堂成亲,今后无论是在本宫面前还是在外,不可自称本宫之弟。” 此话一出,萧家母子震惊地看向赵云裳,一时没了反应。 “萧陌,玄英就在这儿,太太也在这儿,你告诉本宫,你欲让太太怎样不放过玄英?本宫的人,你竟敢威胁欺压,难道在你眼里,我堂堂长公主府竟真是你萧家的不成?”赵云裳说着将手中茶盏重重地掷在木案上,茶盏倾倒,茶水倾泻而出。 萧夫人见状连忙跪了下去:“殿下息怒,萧家一路被殿下扶持,未敢忘恩,陌儿他向来敬重殿下,这次被刀架脖颈受了惊吓口不择言,他有错殿下尽管责罚,但萧家对殿下并无半点不敬之心,还望殿下明察。” 赵云裳看着萧夫人重重地以头磕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闪过一丝不忍,那到底是萧阳的母亲。 “玄英,将太太扶起来。”赵云裳说着目光扫向萧陌,明明一母同胞,为何容貌秉性和萧阳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想起萧阳,赵云裳神情一悲,若萧阳在世,得知其弟如此,定会责令其弟赔礼道歉。 “传魏昭。”赵云裳红唇微启,缓缓抬眸看向殿门口,在一道人影自台阶缓缓而上出现在她视线里时,她的双眸闪过一丝亮光。 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她的目光也附上了一层柔光。她看着那人脊背笔直步履不急不缓从容地向她走来,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有了一抹弧度。 那一身碧色劲装外套唐红搭护,衬得人神清骨峻风姿特秀,好似迎风舒展的春日新柳,看得她那颗沉闷的心仿佛也跟着年轻了好几春。 “魏昭见过殿下。”沈昭抬手作揖,面上一片平静,可手却略微抖了一下,唇儿也已轻微泛了白。 “平身。”赵云裳收回视线,感受到萧夫人投来的探寻目光,她略不自在一瞬后大方迎上了萧夫人的目光,“太太,这便是魏昭,是非曲直,太太可要当面问过?” 萧夫人挤出一丝笑来,她本来是有兴师问罪的想法,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哪里还能看不清赵云裳的态度。 “不必了,萧六挑衅在前,这位小侍卫无奈反击并无过错,一切明了,无需再问,陌儿被人利用做出不敬之事也理该责罚,一切皆听凭殿下发落。” 沈昭一听这话,心头诧异,她微微侧头去看那说话的妇人,是说她无错吗?她还以为得罪了权贵,被抓回来会受皮肉之苦,担心了一路。 赵云裳见萧夫人如此,心里这才略感宽慰,她不想让萧阳在天上看到两家彻底撕破脸。 “萧陌,你可知错了?” “臣……萧陌知错了。” 赵云裳声音微冷:“既知错,便向魏昭赔礼。” 沈昭震惊地抬头看向赵云裳,向她赔礼?赵云裳在给她主持公道吗?沈昭的眸子动了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此刻才有所松动。 萧陌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可不愤又不敢不遵命,半晌,他膝盖微微挪动,转了方向,两手交叠,声音含辱:“魏昭,今日是我听信了旁人,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沈昭闻言转过身,刚欲开口瞥见那一闪而过的凶狠目光,不由地怔住了,她已然将人得罪了。 赵云裳未曾看到那抹狠厉,见萧陌乖乖赔礼致歉,便准备小惩大诫:“萧陌,看在太太和你兄长面上,本宫这次不予深究,杖你四十以示惩戒,领罚后回府闭门思过,今后无召不得入府,再无状乱闯,本宫绝不轻饶!” 萧夫人一听连忙站了起来:“多谢殿下开恩。” “谢殿下开恩。”萧陌磕头又直起脊背,“萧陌领罚,但魏昭亦有三罪,殿下不罚魏昭,萧陌不服。” “哦?”赵云裳微微挑眉,她扫了一眼魏昭,见其瞬间攥紧了袍边,不由地一怔,她以为魏昭天不怕地不怕呢。 “说来听听。” 萧陌瞥了眼魏昭后朝上作揖:“殿下府上有规矩,只许着黑白灰蓝三色衣服,我与太太过府,特换了玄色衣服,魏昭为何可以不遵殿下府规,他竟穿碧着红,岂不是大不敬?” 沈昭敛眉,这是什么府规,为何连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要管。 赵云裳看向魏昭,语气悠悠:“她刚来,尚未告知她府规,故而不知者无罪。” 萧夫人一听这话,怔了片刻,目光幽幽地看向魏昭,上下打量起来。 萧陌心中不服,抬手指向魏昭:“魏昭偷我马匹,偷盗者有罪,若是殿下不罚,我自去京兆尹告他。” 沈昭一听垂下头去,她确实是看到坐垫上的萧字后把马骑走的,还卖了十两银子,当时是挺解气的,现在……也不知道去坐牢要坐几天。 赵云裳扫了眼魏昭,见其低头,料也知错了。 “你的马何曾被盗?现下正在马厩里,你们萧府的坐垫还在上面,稍后本宫自命人牵出予你。” 沈昭闻言震惊地抬头看着赵云裳,那个坐垫子她不是解下来扔在了角落里吗?难道那个时候就有人跟踪了?沈昭后背发凉的同时又觉得一股暖流在心里流淌着,赵云裳在保她。 “殿下,魏昭挟持我,难道无罪?我父亲二品朝臣,他还辱骂我父亲没教我……” 赵云裳懒得再听,直接打断:“你今日之言行,正是你父亲对你缺少教养,不是吗?本宫险些忘了,你父亲是二品朝臣,怪不得你扬言谁敢向本宫告发就是和你萧家过不去呢,你回去替本宫问问你父亲,和你萧家过不去是什么下场,如果是死路一条,本宫好给府里的人备好棺材。” 萧陌闻言身子瞬间发软。 萧夫人一看不好,连忙上前朝着儿子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我萧家向来忠烈,你兄长更是为国捐躯,我家怎么会出了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但凡你兄长还活着,我今日非打死你,免得连累萧家满门。” 萧夫人说罢抬手扶着额头,身子晃了起来。 赵云裳见状,示意黄禅去扶人:“太太还需保重身子才是,黄禅,你代本宫送太太回去,请了平安脉再回来。” “裳儿,我……”萧夫人流下两行泪来,“我这颗心疼啊,我的阳儿福薄,我们萧家福薄啊。” 赵云裳知其所指,面色不悦:“太太不必说了,回府去吧。” 她自己对萧阳有情是一回事,别人老提醒她就是另一回事了。 萧夫人看出赵云裳不满来了,她执起帕子擦了擦泪,看向一旁的魏昭:“你是叫魏昭吧,我替我这不成器的儿子给你道歉,今日之事是我萧家不对,改日定送上赔礼以表歉意。” 沈昭看了那夫人一眼,总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看似慈悲但就是让她不舒服,她转过头去没吭声。 赵云裳见魏昭如此,面色微沉:“说话!” 沈昭浑身一震,看了眼那夫人:“不用了,我还过手,扯平了。” 赵云裳深深地看了魏昭一眼,随后看向黄禅:“送萧夫人回府。” “喏。”黄禅领命,“萧夫人,请吧。” “臣妇告退。”萧夫人扫了魏昭一眼,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无奈离去。 玄英见萧夫人离开,又见自家殿下在看着魏昭,便识趣地带着萧陌去领罚。 前殿静了下来,沈昭缓缓抬头,对上了赵云裳的眸子,心里一惊又垂下眸去。 赵云裳见其如此,悠悠一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见魏昭未跟上来,便停下回头,看着里面的魏昭,轻启红唇:“还不跟本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