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后被前男友私吞了》 1. 重逢 极光纪元127年,旧世界高速公路服务区废墟。 残破的加油站顶棚半塌,废弃灯管碎裂一地。刚停稳的越野车外闪出几身褪色作战服,队伍松垮、步调散漫,随着连篇的粗话嬉笑一齐消失在一栋建筑后。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地平线,紫红色极光如血管般细微搏动。 片刻后,寂静里一声兴奋粗俗的嚷嚷:“头儿!我们捡到宝啦!” * 夏郁森是在服务区旧超市里被那伙低等士兵给抓的,再接着她就被关进了废弃冷藏库。 这种基地外荒区早就无人居住,电力断供,因此冷藏库内倒不至于冷。房间内部堆满废弃零件,唯一光源是从门缝透进的营地篝火。 夏郁森眼睛紧贴着那道门缝,谨慎观察着外面情况。 篝火旁,五名士兵正在分食合成肉罐头,劣质酒的气味四处弥漫。 领头壮汉“疤脸”拍着大腿:“那小娘们皮肤白得跟辐射雪似的!眼睛像琥珀珠子!你们这可真是带回来个极品!” “我们刚进门时她正蹲在地上翻储物柜呢。头儿你是没看到她那求饶的时候,眼珠子水汪汪的,一边抖一边哭,‘别、别杀我,我只是找吃的……’看得我们都要心软了,还得是‘瘸子’反应快,一下子把她绑住了。” “没想到这样的极品也是给我们遇着了。这都末日多少年了,基地外都是异种,连只母蚊子都难见到,居然还会有这么干净的人!” …… 几个兵痞子眼神放光止不住地附和,瘦高个挥了挥手,嘿嘿出声:“等这阵子磁暴过去,明天晚上我们就转移到军方安全屋去。到时候……” 门外一串猥琐的笑声。 “真有你们的,那样的美人就关在破烂仓库里,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现在指不定在怎么哭呢!”瘸子哈哈笑着附了一句。 哭? 冷藏库内的夏郁森在黑暗里不解地眨眨眼睛。 她从地上起身,瞬间长发垂落,披肩一样包裹着身体。 下一刻,一根发丝像是处于静电场中一样,摆脱重力悬浮起来。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最终,那一小绺头发聚集成细长触手一样的东西,在门板上缓慢蜿蜒爬行着,仿佛有自主生命一般。 然后,那条“触手”灵敏的尖端探到了锁孔,柔软地弯曲起来,无声滑了进去。 夏郁森悄悄地探查着锁孔结构。 她早就不是人类了,比起人类,如今的她更像是那些人口中的“怪物”异种。 现在已经是末日降临的127个年头,大型核战争摧毁了旧世界秩序,也彻底扰乱了原本稳定的地球磁场。核冬天降临,宇宙射线通过多个不断移动的磁洞毫无顾忌地照射地表,地球生态发生惊天剧变。 异种,就是在这样高强度辐射环境下,动植物及其他生物基因变异的结果。它们嗜杀成性、只剩本能,游荡在基地外广袤的荒凉土地上。 夏郁森从基地假死逃离已经整整5年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发生了一些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变化。 她的头发和睫毛开始变得更密更软,甚至像有生命的菌丝一样,可以受意念控制;原本用于润滑眼球的泪水,在干涸后能够析出结晶态孢子,用作目标定位和跟踪;就连指甲的甲床内,也长出了能分泌鲜艳色素的红色霉菌。 一言以蔽之,人类夏郁森死了。发霉了。 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霉菌异种。 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是一种极有节奏的步伐,军靴踩在地上铿锵有力,和先前五人的虚浮脚步差别甚远。 这种步伐,绝对是在长期严格训练里养成的习惯。 原来这个队伍还有没露面的第六人。 夏郁森再次贴回门缝处,小心翼翼观察着。 “宋七,这么晚才回来!让你刚才非要去周围巡逻,没见着我们抓的那小美人。那皮肤,那脸蛋……啧啧……”瘸子还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 瘸子醉醺醺晃了晃脑袋:“人在冷藏库里锁着呢!宋七你也想排个队?明天第二个让你!” 宋七斜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瘸子见状拱火:“哟,宋七这个闷葫芦心善,这是在劝我们放了呢!” 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笑着凑过去:“宋七,你该不会是……不行吧?哈哈哈哈!” 哄笑声再起。 宋七在冷藏库门口停留了片刻,似是不屑于理会那些人,然后头也不回朝角落的休息地走去。 夏郁森看着那个背影,眼神微动。 那是个修长高挑的男人,裹在普普通通的作战服里也鹤立鸡群;一副漆黑护目镜遮了眉眼,上面还凝着夜露;下半张脸被漆黑的防辐射面罩遮住,只露出一段窄挺有力的鼻骨。 他的身形和气质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某个人…… 但这不可能。 那个人在中央基地当“领航员”,而且是个基因上等的健全人。以他的天赋和战绩,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是高级军官了,不会和眼前这些最低等的士兵混在一起。 但是…… 她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刀片,寒光四射。 这是刚刚宋七假装在冷藏库门口晃悠时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一个连她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居然给她塞了把救命武器,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在废土第一次见到。 只可惜啊,是个哑巴。 * 凌晨。 2:17的字样在手表上跳,门外营地沉寂,只有疤脸的鼾声和守夜士兵打瞌睡的呼吸。 紫红色极光透过冷藏库天花板的破窗,在地面投下诡异光斑。 夏郁森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动了动,手指终于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纤维绳索。 她手指微动,指甲里的霉菌立刻开始分泌高强度纤维素溶解酶。 十几秒后,绳索悄然断裂。 至于那珍贵的刀片,是难得的武器,就先不用在这种地方磨损了吧。 她活动活动腕关节,顺带摘掉了绑在自己脚踝上的绳索,再然后摘下几根头发伸进锁孔里。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后,门锁就已被撬开。 夏郁森推开金属门,长发无风自动,分别爬上桌子和墙壁,像额外的触角一样探查着环境。 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抬起手指时发出的微弱红色荧光。 借着荧光,她能看清那几个士兵靠着墙躺了一地,熟睡得不省人事,显然对她这个“柔弱的人类女子”毫无防备。 很快,菌丝们向她反映探查结果:这5个家伙的物资和武器全在车上,可谓是手无寸铁,现在环境一切安全。 蠢货。 夏郁森嘲笑地勾了勾唇角,盘算着待会得好好搜一下车钥匙,连带着那一车好东西一起顺走。 她当然不是“不小心”被抓住的,而是蓄意为之。 甚至只要她想,刚刚完全可以借用菌丝从天窗逃跑。 早在这几个士兵下车晃悠时,躲在废墟里的夏郁森就在密切观察他们了。隔了老远,她听到他们那大嗓门在谈论着车里的本月辐射云分布预测图和附近异种分布数据表。 废土上充满了强辐射禁区,而那些携带高密度放射性粒子的云层也会造成移动的辐射。 除此之外,异种之间也总是处于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像她这样不擅长战斗的异种很容易就被那些变异猛兽吃掉。 如果有了那两份资料,生存会变得容易 很多。 同时面对5个全副武装的成年男人属实是不明智之举,强行抢夺这个选项直接被排除掉; 她也不敢赌这些人的离开时间,如果不采取行动很可能资料就会从眼前溜走。 因此夏郁森伪装成一个在废弃超市里找食物的无辜少女,以身入局伺机接近他们,准备等他们放松警惕时找机会将东西偷走。 她几乎算到了一切,唯一的小小变数只是那个哑巴低等兵。 夏郁森绕过地面杂物,拐过一个墙角来到大门附近,那个叫“宋七”的士兵正倚着门,护目镜依然搭在眼睛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背包被他抱在怀里,上面探出微型探测仪的天线,大概就是存放辐射云图和异种分布图的设备。 还怪小心的。 夏郁森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跪坐在他身旁,长发委地悉悉索索化为“触手”,七手八脚一齐地帮着她忙活。 一条“触手”贼溜溜地拉开拉链,另一条托着背包底部,还有一条则缠上那根天线用力往外拽。 夏郁森一点一点地搬开男人抱住背包的手臂,现在仪器已经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一切真是出奇地顺利。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和整支队伍格格不入的士兵。尽管看不见面容,依旧能够分辨出他长相应该极为优越。 极光从旁边窗户里落进来,勾勒出他面罩下分明的下颌线条和凌冽的唇形,鼻尖处面罩布料被高高顶起,像是紧绷的黑色铁丝网;脖颈处的起伏在严密覆盖下则更为惊人,一直延伸进作战服的领口。 啧啧,高冷禁欲系,偏偏是她最喜欢的类型。上一个这么合她胃口的还是前男友, 看在这人方才努力找各种借口要放了自己、又长得这么养眼的份上,还是不杀他了吧。夏郁森挑了挑眉。 这是她仁慈的极限程度了,至于没了队友和物资后他如何生存下去,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事情了。 谁叫他这么倒霉摊上一群奇葩队友呢。 她动作轻柔地拿起那台终端设备尝试启动了一下,电子屏幕立刻发出淡绿色的光。 仪器完美、数据完整。拿到想要东西的夏郁森准备返回里屋处理几个脏东西。 然而就在她抱着仪器刚要转身的一刹那—— 一只手如铁钳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发现了! 夏郁森瞳孔骤缩,一地菌丝长发瞬间绷直。 她立刻切换成“惊恐少女”模式,眼泪涌出:“对、对不起……我只是饿……” “饿到需要偷军事设备?” 男人坐起身,面罩下声音低沉。 等等等等,他不是哑巴啊! 而且声音还意外的好听。 “那、那个亮亮的机器……可以换很多食物……” “我饿了很多天了,不然,不然也不会冒险去那个超市找食物。” 夏郁森一边带着哭腔小声求饶,一边下意识用指腹轻轻蹭着那只制住她的大手。 男人并没有戴手套,手背上凹凸青筋的脉络清晰可触。那双手稳得惊人,在她这样示弱撒娇的抚摸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下一刻,巨大力量顺着手臂传来,她失去平衡重重摔进了对方胸膛里。 男人显然丝毫不信她的说辞,冷笑着去摘护目镜,大概是想看清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偷到底长什么样子。 于是下一刻,夏郁森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灰绿色眸子,以及一头被头戴式护目镜遮蔽已久的漆黑短发。 窗外极光的紫红里正露出几丝幽幽绿色,像是一支缓缓变调的旋律。 夏郁森傻眼了。 眼前这个前不久想放了她、现在又把她抓住的,不正是她那个应该在中央基地的“领航员”前男友吗? 2. 逃脱 夏郁森实在想不没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样一支低等兵小队里撞见前男友。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因为“降级”而被驱逐了吗? 还是说这人在她离开的这几年犯了什么事被摘了军衔? 猜不到。毕竟五年过去了,前男友也未必是她认识的那个前男友了。 至于为什么已经是“前男友”,那倒不是因为什么俗套的原因。 是因为她自己嘎嘣一下“死了”。 不是物理意义的死亡,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因为她失去了在这个年代在人类社会的立足之本。 基因稳定性是末日里人类对抗辐射的终极武器。 人类信奉基因、崇尚完美基因、也从不会怜悯缺陷基因。 这是因为一切具有明显基因缺陷的个体,在高剂量辐射的环境下都比正常人容易发生基因变异和相关疾病数百倍,基因缺陷者被视为整个人类社会的拖累与负担。 他们没有继续延续和生存的意义,不仅会被剥夺了生育权,还将被剥夺基地居住权。 5年前,夏郁森因为一场任务意外而发生“基因降级”,在经过详细检测后医疗团队宣布其基因遭受不可逆污染。 在中央基地军方高层的一系列评估和审判后,她被作为残次品逐出基地。 当时的夏郁森自然明白,【基因稳定不变】是基地不可违逆的三大至高规则之一,是即便有权有势之人也无法更改的铁律。因此她从来没有奢望过那个身为军方耀眼新星的前男友能改变什么。 她只是想着,只要他能在军方为自己说上两句话就行了。 除此之外,她清楚结果,也接受命运。 只是那时候,这位竹马前男友不仅没为她辩解过只言片语,可是连一面都没露过。 甚至直到最后她被押送离开基地,都没来告别。 夏郁森没有机会听他亲口说原因;但她知道有些道理不必说出口,行动已是最好的证明。 这位前途无量的史上最强“领航员”必然是在人类大义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前者。 害,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吧,五年时间她发霉了也想开了。 但眼下的重逢怎么还看起来更尴尬了。 身为异种的自己撞上了人类前男友,还是在试图偷走对方物资被抓了个正着的情况下。 显得她在异种里混得很烂似的,只能对沿途人类下手。 现在她只希望对方不要认出自己来。 偏偏事不遂人愿。 夏郁森明显看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看清自己的一瞬间明显怔住了,反光里清晰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坏了坏了,这是真认出她来了啊。 仅短短的一刻分神后,抓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大手箍得更紧了。 “谁派你来的?为什么模仿她的脸?” 男人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燃起怒火。 夏郁森狂跳的心脏平息了少许。 她表情依旧天真:“模仿?长官……这是我自己的脸呀……” 下一秒,肩膀一痛、眼前一花,她被转了个向,整个人背朝着被禁锢在了他怀里。 那条紧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力气实在太大了,她整个人压根动弹不得。 后颈长发被急切撩开,手指落在她皮肤上的动作几乎带着点粗暴,但又在颤抖。 那只大手一寸寸检查过后颈皮肤,又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最后停在她腰上。触电般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让她想起了以前那些熟悉无比的触碰。 他以前也喜欢这样从背后抱着她,双手轻轻掌在她腰侧。 夏郁森觉得自己像是株被抽走了茎秆的植物,再这样下去她腰真要软了。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她听到身后一声冷淡而失落的自言自语: “真是完美的复制。除了这里。” 夏郁森瞬间知道前男友在找什么。她的颈后有一处旧伤疤,形状像蝴蝶。 那是他们16岁时,一次协同训练事故中留下的。 只是变异后,真菌的某些再生能力改造了她的身体,那处伤疤早就被修复好了。 夏郁森两手去掰自己腰上的手,同时双腿轻微动了动:“长官……你好凶……我害怕……” 然后她便明显感受到下方那双长腿僵了一下,原本在她腰上的手却缓缓地颓然松开。 “一个能够操纵菌丝的异种,却敢说这张脸是自己的?” 夏郁森能感受到男人正用手挑起几束她垂落的发丝让它们从指间漏出,仔仔细细观察着。菌丝们软趴趴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大概是终于接受了现实,一声无奈的长叹。 在他整个人稍稍松懈下来的一瞬间—— 等待机会已久的夏郁森猛然发难! 两丛菌丝猛地缠上他手腕,限制住他的动作。与此同时她用力蹬地起身,试图趁机逃离现场。 她可不是什么死板的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等她好好恢复一阵一定要把这家伙捆成粽子拖进自己巢穴! 然而还没等迈出一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这可恶的家伙只是轻微挪了下长腿,她就一个趔趄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夏郁森重重趴下去,恶狠狠地想着待会该怎么报复和脱身。 方才那阵子动静着实不小,里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睡如死猪的五人已然陆续醒来。 她被从地上拉起来,双手手腕被他仅用一只手锁反剪在背后,灰头土脸极其狼狈。 男人提高音量,语气冷得吓人: “都清醒点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女人不是人类,是高级拟态异种。我亲眼看到她试图窃取军事设备。” 疤脸醉意未消,摇摇晃晃摸过来,手指指着夏郁森:“拟态异种?哈哈哈哈!宋七,你他大爷编故事也编像点!” “你看看这脸蛋、这身段、这眼泪。哪个异种能装这么像?” 瘦高个阴阳怪气开口:“我看啊,是你想独吞吧?白天装圣人让我们放人,晚上偷偷摸摸。要不是被抓了个现行,明天就能说‘人跑丢了’,其实藏自己帐篷里享用。” 他的话引起一阵猥琐的笑声。 夏郁森决定配合表演,看他们自己斗。 她突然“吓”得往该死前男友身后缩了缩,泪眼婆娑地看着疤脸: “那、那位大哥……救救我……他好可怕……” 疤脸探出身子伸手来拉她:“小美人别怕,哥哥们在这儿呢。” 眼看着他的指间就要抓住她衣袖了,下一刻—— 男人右手成掌刀,精准劈在疤脸肘关节内侧,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与此同时,左手却仍抓着夏郁森手腕,确保她不被夺走。 疤脸惨叫着缩回手,整条手臂瞬间酸软。 而他顺势抬膝,重重顶在其腹部处。 仅仅一个照面,疤脸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干呕,终于反应过来情况的瘸子和瘦高个一前一后吼叫着扑来。 但他却不慌不忙,一个矮身旋踢,长腿带风似得扫倒从右侧扑来的两人。 那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力道控制极为精准,使得攻击既不致命也能让被踢中者倒地后无法起身。 剩余两人已绕到他后方,此刻见大事不妙同时扑上。 眼下已无多余时间躲避。他抬手将夏郁森往旁边一推,紧接着头也不回猛一后仰,后脑精准撞在对方鼻梁,与此同时肘击肋下。 对方惨叫着顿住,他借机利用对方倒下的身体作为临时屏障,抬腿侧踢,靴底正中最后一人胸口。 被踢中者直接倒飞数米,在重响声中瘫倒在桌子上。而这时候夏郁森才刚刚踉跄着扶墙站稳。 她转过头看着满房间的狼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战斗仅仅持续了十几秒时间,便已结束。 现场只有桌椅不堪重负的声响和士兵的痛哼。五名士兵通通倒地;或捂着手臂呻吟,或蜷缩着咳嗽,无人能立刻站起。 唯有他一人依旧挺立。 “你……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低等兵!”疤脸在地上勉强抬头,“你究竟是谁?”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在空地中央。 夏郁森倚着墙,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男人的背影: 他肩膀宽而平直,脊柱挺拔如枪。 高挑的身形比记忆里更加结实有力,流畅而美观的肌肉线条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经历了方才以一敌五的剧烈战斗,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听到那声惊恐的发问后,他淡然抬手扯下黑色防辐射面罩。 一瞬间灯光勾 勒出他下半张脸的真容,凛冽薄唇紧抿、线条冷硬的下颌绷住。 他把手伸入作战服内袋,掏出一只黑色皮质证件夹,“啪”一声甩开,金属徽章冷光锐利。 然后,那双冷淡地灰绿色眼睛巡视一圈,目光扫过地上每一张惊恐的脸。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寒气逼人: “中央基地上校,现役高级领航员。” “宋质理。” 全场死寂。 一地的士兵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立刻昏倒过去。 那是一个在现在这个年代不论哪个基地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有很多绰号:有人说他是“人类希望”“最后的救世主”,也有人说他是没有人性只剩下理性的冰冷魔鬼,甚至有人说他其实早已疯了。 但是唯一毫无异议的一点是,身为现在最为强大的领航员,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前途无量、权高位重,绝非是他们这些杂鱼能惹的。 可偏偏他们这伙人不长眼睛,在不久前把他狠狠得罪了个遍;不仅让他去巡逻,甚至羞辱他“不行”,还当着他面违反军纪。 一想到这儿,地上的瘦高个首先急火攻心,两眼一黑嘎嘣昏了过去。 宋质理轻蔑地撇了一眼瘦高个,从证件夹抽出另一张文件。那上面赫然盖有中央基地的钢印。 “根据《战时紧急法》第7条,我现征用本队伍所有人员及物资。” “至于这个‘异种样本’,”他侧头看了一眼正瑟瑟发抖的夏郁森,“由我直接押送回基地。有异议者按抗命论处。” 眼下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魔幻,好一会儿后,一地残兵败将才总算回过神来了。 疤脸带头脸色惨白地爬过去:“宋、宋上校,失敬失敬,我们不知道是您……” 瘸子也颤抖着:“我们……我们只是……” "整理现场物资。我不想听任何废话。"宋质理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们,把仪器重新塞回自己的背包。 士兵们互相搀扶站起,敢怒不敢言地收拾装备,瘸子心惊胆战把昏过去的瘦高个从地上拖起来。 宋质理走向大厅内部,迅速清点物资清单,夏郁森则乖巧地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她低着头,佯装是被这位上校的强势彻底镇住了,手指却悄悄捏住袖口里藏着的菌丝囊袋。 宋质理正在打包地面上的物品,动作利索;余光则偶尔朝她瞥过几下,确认她没有在搞什么小动作。 当他弯腰检查一箱电池时,恰好完全背对她,后背暴露。 说时迟那时快,夏郁森假装脚下一软,惊呼一声向前扑去。一瞬间袖中菌丝释放出大红荧光色素气雾。 色素气雾精准笼罩宋质理背部,他的军装、头发、脖颈瞬间染上荧荧红光。 宋质理身体瞬间绷紧,左手已然按在腰间枪柄上。 那气雾接触到皮肤并无刺激感,可基本排除攻击性气体。他尝试用手拂去红色,却无济于事。 染色剂? 宋质理当即判断出来,对方在制造混乱,准备逃跑。 他动作迅猛如猎豹,大步流行地跨过去,朝着她之前站立的位置狠狠一抓—— 那里却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菌丝拖曳的微光痕迹,指向墙壁高处的废弃通风管道口。 此刻,管道深处正传来一阵带着天真笑意的回声: “对不起啦上校~~送你一点纪念品!不用谢!” 闻声赶来的疤脸和瘸子看到里屋的情景,只一眼就彻底惊呆了。 弥漫的红色薄雾里,挺拔高大的身影正缓缓显出形来。 那个不苟言笑、声音森冷、连走路都自带低气压的传奇上校,此刻面红耳赤,全身都被染上了红色,整个人活像雾霾天气里一台发光的警示信号灯。 疤脸第一个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瘸子肩膀抖动,低声嘀咕:“上校……变红灯了……” “什么红灯?”疤脸踹了他一脚,“上校不愧是中央基地的红人。” 说罢立刻仔细揣摩着他的面部神情。 然而这位上校被“柔弱异种”染了个色当众出糗,却依旧不见任何愤怒,就像是本就没有任何情绪似的。 “立刻上车,追击异种。”宋质理声音毫无波澜,“务必要将其抓捕和回收。” 3. 俘获 夏郁森在管道里蜷曲着身体,菌丝吸附管壁,如蜘蛛般快速滑行。 早在被关进冷藏库前,她就已经记好了通风管道的位置。刚刚在释放出荧光色素的同一时间,她趁着对方视线受阻,立刻钻入其中溜之大吉。 宋质理的背包被她趁乱背在身上,那台有数据的终端设备就在里面。此刻辐射云图和异种分布图都在,这波铤而走险虽然过程全错,倒也不亏。 夏郁森极有把握自己不会被追上。管道壁极其光滑,人类很难在其中找到抓握点;再加上这里空间极为狭窄,大多数人进来后连挪动都困难。 这条通风管道没有分岔,通向高速公路路基下方。她先前已经让几株菌丝脱离本体探过路,开口是一处极隐蔽的洞穴,那群人即便推测出了她的大致逃跑方向也必然无法找到人。 一想到某人被自己喷了一身荧光还跟丢了,夏郁森心里就极其舒坦。 宋质理啊宋质理,你还是习惯在维修物资时把后背完全交给队友。 当年他们在作为领航员预备役接受训练时,总是分在一个组。他们是双人协同模拟训练里默契的搭档、最信任的队友。每次按照训练要求采集相关设备时,擅长机械维修的宋质理总是会放心地投入操作中,从来没回过头。 于是有一次练习时,夏郁森问他,为什么平时警惕性高得吓人,唯独在这时候掉以轻心。 少年手指依然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灰绿色眼睛盯着数据流。 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唇角微微露出一丝弧度:“你不是在我身后吗?”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在身后攻击你呢?”少女恶趣地用校准笔尖抵住他脊柱,“不许动,转过来!” 宋质理终于停下动作。 他配合地举起双手,转过脸认真看着她。 “你不会。” “你舍不得。” 原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久到时间足以修改曾经的规律。 至于为什么选择偷袭逃跑,那是因为夏郁森一点也没想过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总不能晃着菌丝自报家门:“你的前女友在废土很想你!” 宋质理只是轴,又不是傻。 更何况他就算真信她是夏郁森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军官也犯不着为了年少时的一段旧情去挑战军规军纪。 基因降级只是会被当废品扔出去,她现在这幅明显不是人类的体质可是会被当异种杀掉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通风管出口已然近在咫尺。 夏郁森钻出管道口时,天空中的幽绿色极光如薄纱一样缓缓律动,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宋质理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光一样 的冷绿色环带。 那是身为人类进化者、顶尖“领航员”,体内磁性金属元素沉积的直接证据。 该死该死,怎么又想起那烦人家伙了。 她努力把杂念排出脑袋,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然而才离开出口处的掩体,前脚刚刚踏上地面,背后忽地一凉,冷硬的枪管抵在她后心的位置。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夏郁森四肢僵住,头皮发麻:“上、上校?!你怎么……啊!” 一个激灵偏过脸,她恰好看到了满身大红色荧光的宋质理,在变换的绿色极光天幕下活像是一只红艳艳的大灯笼。 夏郁森作惊讶状,嘴巴张成o型:“你、你身上在发光!好漂亮!” 宋质理枪口不移。他先是夺回了自己的背包,确认里面东西完整无缺,然后冷冷地盯着她,灰绿色眼睛在荧光映照下像鬼火:“解释。” “那个……我能解释的……” “解释你为什么那么像她?” “……解释我不小心给你全身染上大红荧光色素……” 夏郁森手指绞着衣角,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下一刻手腕就被牢牢抓住。 冷面上校面红耳赤地黑了脸,咔哒一声给她按上变异物追踪手铐: “伪装逝者,按规上交!” 4. 荧光 被这样铐住很没面子地带回军用越野车时,夏郁森一直垂着头,好让长发遮住脸。 她觉得现在自己很像那个什么落网的嫌疑犯,最丢脸的是还是被前男友“大义灭亲”亲自逮捕的。 刚靠近车旁,等在那里的5个低等兵见俩人回来,脸上一惊又一喜。 “上校!” “是上校回来了!” 宋质理一声不吭地把人押上车时,疤脸陪着笑凑过来:“上校真是神勇过人啊,隔了将近一千米,这么偏僻的出口都能被您找到。” “大爷的,跟那什么未卜先知似的,根本没追进管道就猜到了出口。”瘸子附和。 头儿疤脸看看旁边刚醒来、还抖得和筛糠似的瘦高个,硬着头皮开口:“之前是我这弟兄们粗蠢,冲撞了您,还以为您的眼光和我们这种粗人一样。给您赔罪了。” 瘦高个见状求生欲很强地点头:“对、对,上校什么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废土上的小菜?这脏兮兮的流浪货,也就我们这种……”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因为原本表情平静的宋质理,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的寒意一点点加深。 甚至连虹膜边缘,都开始显现出隐隐流转的绿光,仿佛磁暴前夕酝酿极光的天空。 “流浪货?脏兮兮??”宋质理声音冷得都像结冰了。 他目光顺着手里拎着的那副手铐看去。 车灯的光亮之中,“怪物”正安分地站着。 她没有在挣扎,反而顺从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但他能够从间隙之中看到她微红的眼眶。 那被铐住的手腕无意识地向后缩,像是想藏起来,白皙的小臂皮肤在光照下几乎成了张透明的纸。 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瑟瑟发抖的幼鹿。 美丽、脆弱、易碎。 有一刻宋质理甚至心底生出了一个绝不该有的念头——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擦掉她的眼泪。 这个念头在这些人面前实在太过危险,他立刻克制住了。 都怪那该死的兵痞子瞎了眼却长了嘴。 这么想着又狠狠瞪了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胆战心惊地挠挠头,但压根没想明白自己又哪儿得罪他了。 好在上校没再深究,只是拉开越野车后备箱,拽着那异种往里走。 头儿疤脸目瞪口呆:“您坐后备箱?” “难道要我来开车?” “我开我开我开。”疤脸屁颠屁颠跑去前面了。 后备箱内一片漆黑,但空间倒是不算太过狭窄。经过改装,这里拆除了多余座椅,铺着防潮垫,除了堆放着部分物资外,仍有可坐下的空间。 锁上门后,宋质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拉上隔帘、打开军用强光手电,抓住那只手铐将她按在装备箱上。 他的身体随之压迫而来,同时膝盖抵住她的腿,形成一个彻底限制她活动的姿势。 然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组消毒湿巾,开始擦拭她的手臂。 之前在管道的爬行让夏郁森身上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不少灰尘。此刻,那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擦拭的动作机械却异常仔细。从指尖到肘窝,湿巾过处,露出底下过于白皙、甚至隐隐透着血管颜色的皮肤。 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灰绿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似的一寸寸掠过她擦净的皮肤,寻找任何可疑的非人的特征。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眼睛上,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转瞬别开。 “腿抬起来。” 夏郁森犹豫着微微曲膝,这短暂的迟疑让他失去了耐心。他直接弯腰,托住膝弯将她腿抬高。这个姿势让她彻底失去平衡和反抗能力,只能依靠背后的箱子和他的支撑。 他擦拭她的小腿、脚踝,甚至脱掉她破损的鞋子,检查脚底。没有长期野外行走该有的厚茧,只有一些新鲜的擦伤。 “上校……这是……?”夏郁森喊他。 他不知道宋质理在打什么主意。这种消毒湿巾的清理能力是所有品类中最强的,上面还有药物成分,在基地属于珍惜物资。 他居然会把这种宝贝用在一个异种身上吗?也不怕浪费? “别把细菌沾到检测仪上。”宋质理冷冷地说,“检测试纸很贵。” 他放下她的腿,随即拿出一个手持检测仪压在她手臂上。夏郁森认得这种仪器,是简易的基因分析仪,主要用于识别各种属标志性基因,从而快速辨别异种的生物来源。 “别动。”他警告,随即用探针在她刚刚擦拭干净的小臂皮肤上轻轻一刮。 仪器发出微弱的蓝光。“嘀”一声后,宋质理低头去看结果。 “检测到非人类生物标记物……成分复杂……与已知霉菌类孢子序列存在部分匹配……威胁等级:待评估。” 正在这时,后备箱和前面车厢的那块矮隔板那里传来几声象征性的敲门声。 “上校。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启程回中央基地?”是疤脸的声音,毕恭毕敬。 “是。” 宋质理并没有要走出后备箱的意思,隔着那道帘子回答。 “预报说今天凌晨这条路线上会有强辐磁风暴,您是最出色的领航员,您看我们是按照原路线和时间走,还是另外……” “按照基地给的安全路线走。”宋质理不假思索,“维持原计划。” 疤脸道了声“是”,到前面去启动车辆了。 “辐磁风暴?”夏郁森故作无知,“听起来好可怕,我们会死掉吗?” “一个异种不用为这种事情操心。” 夏郁森“哦”了一声,下一刻偷偷放开感官去亲自感受周围磁场的变化。她和宋质理一样曾是领航员、自小接受这方面的训练,早已精通于此。 “领航员”,是末世进化出的超能力者。 地磁场是候鸟海龟等动物迁移导航的依据,核冬天反常的地磁迫使人类发展出内在磁感应能力作为补偿。 得益于基因里那段高表达的“领航员”序列,他们的大脑神经元中富含磁铁矿晶体,能像生物罗盘一样感知地磁微弱变化和辐射风的流向、辐射云的聚集。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导航员和预言家。混乱的废土上,他们不仅能感知旧日遗址的方位以更好寻找物资,还能在周期性巨型辐磁潮汐来临时带领族群避开辐射风暴、感知危险,找到安全的迁徙路线。 基因降级和污染并没有影响她对磁场的判断能力。 身为天资优异的前领航员,夏郁森能够精确感受到那些无形的磁场线,她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直觉;在还是领航员预备役时,她在“感知”方面的成绩甚至比公认第一的宋质理更为优异。 在屏息凝视感知了一段时间后,她果然发现,东南方向的磁场极度紊乱,有一个大型干扰源正在高速移动、且不断扩大规模。 那就是辐磁风暴的“风暴眼”,因为地球磁场空洞而形成的范围性自然灾害。 这对风暴行径路线沿途的所有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危机,当然,对于她整个被抓异种来说倒是一个可以趁乱逃跑的机会。 “所以……上校要把我带去哪里?” “上交给基地。” “到了基地然后呢?” “送去实验室仔细研究。”宋质理语气里毫无怜悯,“看看你到底是怎么获取到她的基因信息,从而假扮成她的样子的。” 说完,他就收好检测仪熄了手电筒,坐到她旁边闭了眼。越野车在颠簸的废土道路上行驶,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吼和仪器偶尔的滴答声。 夏郁森被铐着双手,被迫与宋质理紧挨着坐。由于高度有限,两人都只能屈膝坐在装备箱上,肩膀尴尬地相抵。 她用余光偷偷瞄了眼,这家伙连坐着时都肌肉紧绷、腰板挺直,和在脊柱里打了钢条似的。此刻他双眼紧闭,但眉峰紧锁,显示他并未入睡。 夏郁森终于找到机会把这位前男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记忆中的宋质理是俊秀而锐利的,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利刃。而眼前的男人却明显更为深邃和致命。 他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更加清晰锋利,绷紧时甚至显得有些嶙峋;眉骨更加突出,投下的阴影让眼眸更深邃,眼窝处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格外疲惫。 他的唇色很淡,没什么血色,薄薄两片唇紧抿时,几乎要碰在一起消失不见。 在他紧蹙的眉心间,已经有了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竖纹,大概是常年承受高压和高强度感知磁场后留下的痕迹;然而眼角和唇角却异常光滑,他大概连笑都很少有了。 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 她好奇地揣测着,却很快注意到不远处那只手正用力地抓着装备箱,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什么虚幻的东西捏碎。 “上校?你还好吗?”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 宋质理摆了摆手,将她推开,同时身子向反方向挪。 夏郁森没有再深究下去,乖巧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果然没有认出自己! 说实话夏郁森内心其实还挺高兴的。没认出嘛,他充其量把她当个拟态异种,俩人“素昧平生”走关押流程没啥可尴尬的。 但要是认出来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万一他要向自己道歉怎么办? 万一他要请求自己原谅怎么办? 简直是一大摊令人头疼的烂摊子。 他们当年可不是单纯“断崖式分手”的问题啊,那堪称是“跳崖式分手”。 她还在悬崖边等着对方拉她一把呢,结果一回头,地面怎么越来越近了啊!? 更何况,她都默默在心里给他画了五年圈圈了,难道还要和他重归于好吗? 此刻前男友没有认出她来,倒是恰好遂了她的意,这样她跑起来可以更加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夏郁森侧着脸,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因为没有窗的缘故,所以无法看见天上的极光。但是荧光色素在此刻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宋质理整个人都在车厢里发光。暗红色像黑暗洞穴里唯一的光源,诡异又暧昧。 夏郁森觉得自己找到了宋质理坚持要待在后备箱里的原因,堂堂上校在一群低等兵中间拼命闪烁红光还是很丢脸的。 她决定尝试一下,借此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 “上校。”她怯生生地先开口。 宋质理不睬她。 “上校。手铐好冷……”夏郁森可怜兮兮抖了抖手,一阵叮铃咣啷。 “座位好硬,硌得难受……” “这一路上好颠,我都要散架了……” “上校你好闪,晃到我眼睛了……” 宋质理依然连眼睛都没睁开。 于是她愈发大胆,伸长脖子在他身旁左看看又看看。 片刻之后,宋质理大概终于不耐烦了,抬了抬眼皮。 夏郁森抓住机会在他眼前作心虚忏悔状: “我……我会负责的。” 、 “负责?” “嗯!虽然这种色素正常来说褪色要三天,但我有办法让它们提前消失。” 宋质理沉默两秒。 “说吧,你想换什么?除了让我放你走。” “我不是…我只是想负责……” 宋质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低低笑了一声: “负责什么?” “负责把我吃掉吗?像那些异种吃掉猎物一样?” 夏郁森舔了舔嘴唇: “吃掉上校?唔,听说人类的肉是酸的,而且上校看起来就又硬又犟,咬不动。” 后备箱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之后,又硬又犟的上校大概是终于忍受不了闪闪发光的自己了,好容易服了软。 “手铐太难受了,不方便活动。”她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给你十分钟。”宋质理掏出钥匙,“别想耍小动作。” 双手瞬间一松,夏郁森窃喜着操控着指甲里红色霉菌,收集出一小管透明凝胶。 “这个混合净水,涂在皮肤上,五分钟就能分解色素。” 她递过去,但宋质理没有接。 他盯着那管凝胶:“成分?” “主要是几丁质酶和过氧化物酶类……还有一些真菌代谢产物。” 宋质理沉默良久,最终从随身水壶倒出一些净水在折叠碗里:“加进去。” 夏郁森小心挤出半管凝胶,在水中搅匀。 液体变成乳白色,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下一刻一双大手从眼前闪过。 但不是接碗,而是直接夺过了她手里的凝胶管。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温度很高,和记忆里一样,全身都是暖融融的。 他将剩余的半管凝胶挤进自己掌心,就着那点凝胶,直接抹在脖颈和脸颊的荧光处。 动作用力而迅速,透着仓促。她都怕擦下一层皮。 夏郁森看着还在自己手里的那碗溶液,瞪大了眼睛:“上校,要用水稀释……” “……我知道。” 已经抹完的宋质理闭着眼,用冷淡的声音试图掩盖窘迫。 但他很快就冷淡不下去了。 凝胶接触荧光皮肤后,确实迅速发生反应,红色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然而宋质理脸上的痕迹却没有完全消失,未经稀释的生物酶对皮肤刺激性很大,现在他整张脸上都是被刺激后泛起的红痕。 宋质理从背包的镜片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后,再度陷入沉默。 “那个……其实我可以帮你。” 宋质理向后靠去,闭上眼,算是默许她帮忙了。 于是夏郁森挪近一些。 她没有直接触碰他,而是将双手虚悬在他脖颈和脸颊上方;菌丝长发无风自动,尖端泛起极淡的珍珠色光泽。 短短几分钟后,宋质理的皮肤恢复了冷白色,只有耳后残留一丝极淡的血管扩张红晕。 “好了……耳后可能还会红一会儿,但明天就——” “十分钟到了。” 异种手铐重新落回她手腕。他别过脑袋只露出那片一直蔓延到耳根的红。 但手指却捏在链条上,像是把他自己也锁住。 5. 劫持 越野车在又一个补给站停下,眼前的掩体大半已埋入沙土,露出锈蚀的金属门。 这里是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相对安全”补给点。 宋质理到附近感知磁场环境去了,其余人趁着这个机会走下车舒展身子。 坐了这么一路,腿都已经全僵了。 夏郁森见那几个低等兵正四仰八叉坐在车旁休息,走过去决定打探些消息。正所谓“知己知彼”,她得知道5年过去了,前男友都经历了些什么,变成了个怎样的人。 于是她走到看起来最一根筋的瘦高个那儿:“都是人类,你们为什么对那个人那么尊敬呀?” 瘦高个果然上套了:“嘿!他就是个疯子!根本不像人类——” 话没说完,后面的疤脸突然脸色一变捂住了他嘴:“你懂什么!那是为了人类文明而牺牲了自己!” “为了人类文明?” “自他成为领航员以来,所有领航任务的成功率可都是百分百!他的大脑对磁场的敏感度远超我们这些普通人!”疤脸道,“据说他常年请缨执行各种最危险的任务,行走在死亡边缘。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任上校的原因!” “而且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说过他身边有女人,更不要说有家庭了。这不是把自己毕生全部奉献给领航事业了还能是什么?” 果然,前男友还是那个为了人类未来可以放弃一切的前男友,目前的看来还是proMax版本。夏郁森对此倒是并不算惊讶。 偏偏她嘴上不想饶人,便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想而不是不能呢?” 一瞬间,眼前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呆若木鸡。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她不明就里地顺着他们眼光偏过头,一瞬间余光里进来一片黑色的衣物。 “你一个异种还知道的不少。” 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 宋质理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在那个位置听了好一阵子了。 夏郁森下意识朝旁边退了半步,却被那只手摁在肩头。 她被往他身后推去和其他人隔开,男人压低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收敛的唇几乎要碰上来。 然后迅速撤离。 他什么意思? 夏郁森小发雷霆。 说这话时不带老拿这些考验她的。 旁边几人瞬间只觉大事不好,想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种大概命不久矣。 但是很奇怪,那位“疯子”上校已经转去车头调试他的设备去了。 简直像是选择性彻底遗忘了这茬。 一会儿功夫后他道:“附近磁场很不稳定,天空的变化就是最好证据。我们得抓紧。” 所有人抬头看去,车外,极光的颜色正从绚烂的紫绿转向一种不祥的深红与靛蓝交织。 几个低等兵相互交换了眼神,最后疤脸鼓起勇气:“上校,我看预报说一个小时后会有特大辐磁风暴。但我们现在通讯等设备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按理来说这并不应该。” 宋质理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磁场强度仪表盘像是被大风吹了一样猛烈晃动。 这是辐磁风暴来临之前的预兆。 他一声不吭,等着对方说下去。 “上校,您是赫赫有名的顶尖‘领航员’,所以我们想问问您的看法。” 身为高级领航员的宋质理当然能感受到前方紊乱电磁环境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预报无法做到百分百准确。总会有些误差。”他回答道。 “是这样……但如果预报不够准确、风暴范围扩大,我们很可能会正面撞上中心地带……”疤脸小声说。 “今天的风暴很强。所以?” 疤脸小声道:“按基地给的固定路线,咱们得硬穿前面那片大平原,那里没有掩体。” “对啊,那里一马平川,辐磁风暴来了连个躲的石头都没有!这鬼仪器的度数看得我心脏都要停了!” 疤脸观察着宋质理的表情,鼓起勇气指着摊开在发动机盖上的陈旧地图: “上校!看这条线。是从前荒野猎人私传的‘幽灵峡谷’小路!老猎人死前说,如果遇到顶天的妖光,走这里能避开最猛的辐射风,至少能提前三小时赶到前哨站!” “不行。” “不行!” 夏郁森和前男友下意识异口同声,再反应过来时她已对上了他那双警觉的眼睛。 坏了,领航员的职业素养做祟,她竟脱口而出了。 好在宋质理没有追究。 那面还在努力劝着: “可是,这次辐磁风暴好像比预计要提前开始半小时,如果按照固定路线走咱们……” “对啊,‘幽灵峡谷’虽然没官方记录,但现在是特殊情况啊!” “不行就是不行。”宋质理斩钉截铁,“按原计划走。” “现在,所有人留在车上,提前半小时关闭非必要电子设备进入‘静默’状态准备抗冲击。风暴期间,任何脱离车辆保护的行为,后果自负。” 说着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了另一边,调试下一台设备。 “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只想完成勘测任务把那个异种换积分当他的英雄!” 其中两名低等兵交换了一个绝望又愤懑的眼神。 他们对宋质理的冷酷和死板早已有所耳闻,现在大难临头,他的威严连同基地那套不变的路线在死亡恐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其中一人低声吼着抓起自己的背包和一把老式步枪,“走!拿那个珍贵异种样本当人质逼迫他放我们走,按老猎人的地图,搏一条生路!” 两人趁着宋质理专注感知磁场、无暇分身的片刻,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 夏郁森正在车旁放风呢,下一刻脖颈里一寒——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那里,还戴着手铐的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放我们离开!不然我杀了你这‘珍贵样本’!”一人恶狠狠地瞪着宋质理说道。 刀刃压入,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绽开,血珠缓缓渗出。 有点痛。 她寻思着要不要装装样子求他救自己。 但好丢脸啊,被抓已经够丢脸了,现在还要她装弱? 当然不救也没有关系,她的菌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一个“救”字还没出口,宋质理已经不假思索喊出声了:“放开她!你们可以走。” 那两人审视着他的表情,皆从中读出了他对这个异种的重视。 想来这类样本极其罕见,上交给基地能够换得 不少军功章。既然如此,何不再趁机敲他一笔呢?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带走属于我们的那部分物资和武器弹药。”另一人得寸进尺。 “可以。” 依然是想也没想,他直接开启了后备箱,示意他们去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先前那人十分警惕,“你把补给包抛过来。不然我们可没有胆子保证她的安全。” 宋质理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后备箱走去。 两个低等兵显然没料到魔鬼上校这次居然妥协得如此之快,对视时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是狂喜和更深的鄙夷。 什么上校,还不是怕损失重要样本!轻轻松松就被他们吃得死死的! 生怕宋质理反悔,那俩人一刻也不敢等待。 他们移开匕首粗暴地推开夏郁森,使她踉跄着跌向宋质理的方向以遮挡他的视线,并为他们争取时间。 借着这个机会,他们抢过那两个抛来的补给包,立刻朝着“幽灵峡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哎!哎!你们!这是叛逃!”疤脸高喊两声,阻止不成。 夏郁森失去平衡,落入了一个令人心安的怀抱。宋质理稳稳接住了她,但触碰的瞬间极其短暂。 在扶稳她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掠过她的发丝,又猛地收手。 那只骤然改变轨迹的手最终伸进了他作战服胸前的口袋,再出现时手里已然多了一管淡蓝色的药剂。 “我自己来。” “我来吧。” 两人异口同声。 夏郁森目光不经意扫过手铐,暗道没能得逞。 他弯下腰来,修长的手指擦了点药剂轻轻拂过她的脖颈,眼神暗涌。 她猜这大概是对样本被损坏的痛心,以及威严被蔑视的愤怒。 这短短时间已经足够那两人跑出去老远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因辐磁风暴前兆而变得光影扭曲视线模糊的荒原中。 这的确能算做是极其恶劣的叛逃。 但宋质理没有开枪、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仿佛他们已经是死人。 他用那些物资换了这个异种。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皆惊恐地看着这位上校,唯恐他迁怒于没逃的自己身上。 大爷的,早知道一起逃了算了。现在留在这儿不是得替那两个背锅? 夏郁森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刚刚的混乱她并没有急着跑。手铐被打开的确是个极好的逃跑机会,但问题是在辐磁风暴即将到来时独自逃跑和找死也没有任何区别。现在时机着实不凑巧,她有的是耐心继续等。 下一刻一个人影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笼罩。宋质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双眼睛被绿色极光染深了颜色,愈发深邃难测。 “你想怎么处理他们?” 啊?她?她吗?异种处决人类? 他疯了? “放过我们吧上校!我们绝对不会再违抗您的任何命令了!”疤脸反应最快,跪在地上发誓道,其他两人紧随其后。 但宋质理并没有像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再次原谅他们。 他用手轻轻拢住她的眼睛,另一手咔哒一声给子弹上了膛。 “算了,还是清理掉比较好。” 6. 魔鬼 距离刚刚那场叛逃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吓到了?”宋质理轻声问,“没事了。我早就联络到了军方其他队伍,过一会儿会有人来这个坐标接应我们。” 夏郁森浑身血液泛冷。 她不是没见过血,没见过尸体,废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她害怕的是他那种对生命的蔑视: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轻车熟路地处理干净尸体扔到远处。 他先前留着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回程路上的有用助力。然后他找到了其他人,他们就没有存在价值了,可以随意找个时机和理由除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对人类尚且如此心狠手辣,那对异种呢? 是不是她的价值一旦消失,他就会像这样一般毫不犹豫地把她卖掉? 不一会儿,一支全副武装的车队在他们身边停下,领头那人毕恭毕敬朝宋质理敬了个礼。 “报告上校,我叫路坚。前来辅助您的样本押送任务,先前这里的人呢?” “抢夺资源叛逃了。剩下的处理了。” 路坚很识趣地没有多问:“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宋质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去不远处探测下目前的磁场强度,帮我看下车。” 末了,他补上一句:“尤其留意不要弄丢车上珍贵的东西。” 长官走开了,路坚忍不住打量起这名少女。 她生得极美,皮肤白嫩光滑像是上好的琼脂,垂坠的长发把她整个肩背都包裹住,即使是那身已经发白的衣服也难掩其蒙尘美玉般的光芒。 他不敢仔细盯着看,唯恐自己的目光遗留下什么无法抹除的痕迹。但那匆匆几眼已足够惊艳。 末日废土上养不出这样娇嫩的花儿,路坚心里有底,她大概率是从其他基地被掳来的。 至于她究竟是如何流落到废土、又是为什么再三辗转会出现在宋上校车上的,他不敢细想,也不敢过问。 前不久,路坚接了上校那则名为“协助押送要员”的援助申请任务,心里惊奇着向来孤狼似的男人居然也会有申请援助的一天。 此刻看来,是因为这趟押送的是她这件最珍贵也易碎的宝藏吧。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那位向来受人敬畏,以冷淡无欲著称的宋质理上校,竟有一天也会为了美色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杀死了队伍里的其他抢夺者。 路坚心里已经脑补了整整一出强取豪夺的大戏。 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一抬眼,那张让人心颤的脸就那样近在咫尺,少女咬着唇,眼里蒙着层雾。 路坚往后一缩,提心吊胆环视一遍四周。 “长官,”她哀求道,“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再被抓回基地了。” 一个“再”字,瞬间让他把一切猜了个大概。 他只觉心瞬间都软了。 但这女孩可是宋上校看中的人,他再如何同情也不能放了她,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整个前途问题! 于是路坚犹豫了一下,分了她一小罐能量饮料:“这个给你,甜的,能补充能量。宋上校是中央基地最年轻有为的领航员,你安心跟着他,不会吃苦头。” 夏郁森大脑宕机了几秒,意识到对方完全误会了事情的经过。 合着这人压根不知道她是个异种样本啊!还白费她演这一出! 至于那罐能量饮料,她毫不客气笑纳了。都送到眼前了哪有不收的理由! 嘴刚要凑上罐口,突然被挡住,一只大手忽地从上方把那罐饮料抽走了。 夏郁森咬了个空,愤愤转过身,对上的是宋质理那双平静的眼睛。 “在做什么?” 一肚子火瞬间泄气了:“欸嘿嘿,没干什么……” 宋质理把手上那罐饮料转过来转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眼配料表又敲了敲密封口。 然后他拧开口子,将饮料尽数倒在地上。 手上青筋暴起,然后军靴踏过,地上只剩下一只被捏瘪的废铁。 “上校……我只是……” “别做多余的事。” “……是。”路坚鞠了一躬。 夏郁森气坏了,觉得前男友这人可有几百个心眼。 连罐能量饮料都不让她喝,怕不是担心她喝完后变成怪力异种逃脱! 冷酷、谨慎、小气……这人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 要是真落在他手里准没好果子吃。 她不安地别过脸去,心里计划着跑路时一定要把他的物资洗劫一空。 宋质理看着那张皱起的脸,即便明知她现在失忆、认知只是一个异种,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依旧这么本能地厌恶他吗? 他其实早就在附近了,亲眼看到听到了她怎样向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博同情,又怎样理所当然地接过对方的馈赠。 记忆里的夏郁森,骄傲又带着点少女的天真,不会轻易像这样示弱。 今天之前,她朝他撒娇、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都下意识以为那是只对他展现的娇憨。 但现在,只要想起那并不是面对他时所独有的,他就越想越郁闷, 那样的熟练,不像是无心的尝试。 她这些年究竟在废土过的什么苦日子? 应接的那些士兵帮他们检查了越野车的情况,维修了损坏之处。 等待时,夏郁森听见宋质理问她:“先前那些人要换路时你说‘绝对不行’,为什么?” 不会真露馅儿了吧! 她察言观色,忐忑不安:“他们都说,上校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领航员。所有由您主导的领航任务,成功率是100%。” 宋质理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即便是100%的成功率,也没法在这种时候让所有人都信服。”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又往前挪了少许,高大的身躯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显然就是在质疑她为何如此平静和信任他的判断。 那双眼睛盯着她,分明冰冷得让人畏惧,里面却隐隐包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期待。 夏郁森搞不懂他在探究个什么。 “……或许异种对于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更加灵敏。” 她没有解释更多,含糊其辞。 事实上那条路线决不能走,这种擅自偏航的行为在“领航员守则”里是被明令禁止的第一条。 幽灵峡谷未经验证,地形、辐射沉积、潜在生态一概未知。而基地路线是无数先遣队用命验证过的最优解。 偏离路线,就是找死。 更何况身为同样携带进化基因的“领航员”,夏郁森能感知到那里磁场反馈极其污浊且粘稠,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持续干扰、甚至吸引着辐射和磁场乱流。 这种感知无法用数据精确表述,但比任何地图标记都让她警铃大作。 宋质理没能从她的回答中发现任何破绽,又盯了她一会儿,靠着车引擎盖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在等待。 但夏郁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极其规律的微小幅度,轻轻敲击着腿侧—— 他在读秒。 就像以往他在面对极端天气时那样。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辐磁风暴的最前锋已经开始,细碎的电流在车体表面窜过,发出噼啪轻响。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幽绿。 第9分47秒。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从“幽灵峡谷”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里饱含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扭曲感,仿佛声带在被撕裂。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微弱,更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或吞噬了一半,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呜 咽的风声和电离的嗡嗡声掩盖了一切。在场所有人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时间到了。” 夏郁森霎时间明白过来了。 他早就知道走那条路会死! 他先前不去追究那两个叛逃者根本不是因为好说话,仅仅是在计算着死亡时间。 他在让现场所有人亲眼见证违反规则的下场! 他是在等一个确凿的、无可辩驳的结局。等那两个人用生命验证他的判断,用死亡浇筑他“100%成功率”的权威,也用最血腥的方式,震慑所有可能心生异念的人。 他是故意,甚至鼓励着让他们去送死的。 “他……他简直是个魔鬼。”新来的队伍里有人小声道。 紧接着他就被路坚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但都打了个寒战。 车辆重新启动,驶离补给站,将远处的死亡寂静远远抛在身后。车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前面有士兵负责开车,宋质理这次直接拉着夏郁森离开逼仄的后备箱,空间豁然开阔。 夏郁森佯装不解:“上校,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连你这样的领航员,都宁可面对辐磁风暴也不愿靠近?” 宋质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异种是怎么来的吗?” 她当然知道!夏郁森连连摇头。 “异种的出现有一个核心条件。”宋质理说,“真核生物大规模的遗传信息错乱与崩溃。” “不是简单的DNA损伤,因为损伤可以在高强度修复酶作用下被修复。” “是DNA修复酶系统本身过载。是构成生命蓝图的碱基对在辐射洪流中被打散、重组、嵌入错误片段;是染色体断裂后以疯狂的方式重新连接;是一个有序的生命系统,在分子层面上陷入彻底不可逆的混沌。” 联想到刚刚感知到的那让人不安的气息,夏郁森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那个峡谷深处很可能有一个旧时代的遗物。也许是未爆但衰变的脏弹核心,也许是某个失控的实验堆残骸。总之它散发的辐射强度超越了目前已知所有生物DNA修复酶的最大修复负荷极限。”他说。 果然如此。 那不是瞬间死亡。 辐射会像最恶毒的刀,一层层剥开遗传密码,打乱它,扭曲它。细胞会在分裂中传递错误,组织会失去原有功能,开始增生、变异、融化又重组…… 更可怕的是,因为神经元细胞是不可再生的永恒细胞,不会被新细胞替换也就不会因为错误分化影响功能,人的意识会保留到最后,清晰地看着自己如何一点点崩塌,变成“别的东西”。 他最后冷冷地下结论:“所以那不是近路,那是通往异变地狱的单程票。那两个人,现在恐怕正在体验比死亡更漫长的痛苦。” “所以上校是故意放任他们去送死的,对吗?”夏郁森瞥了眼车上脸色难看的那几个新来士兵,故意小声说,“为什么?即使他们不服从命令,也罪不至…… “为什么?”宋质理声音陡然转冷,音量稍稍提高,“我只是想让其他人知道,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更不要用他们肮脏的手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声音不算太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现在大家都明白,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们的,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之举。 “规则、秩序、绝对的服从。这就是在废土上活下去,不变成那种‘东西’的唯一途径。”他的视线在她颈侧已经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上停留短暂一瞬,“他们选择了背离,自然承担背离的后果。仅此而已。” 夏郁森听出了他的意思。 很显然,他把她当成一件价值极高的私人物品了,任何人都不能触碰。 夏郁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这么想着时,视野里忽然递来一只水壶:“渴了?” 7. 风暴 夏郁森转过头。 宋质理不知何时又从车里回到了她身边,手上拿着的是一只已经开了盖的水壶。 军绿色的,有些地方的涂层磨掉了漆。 他自己的水壶。 “谢谢……但我不渴。”夏郁森连连摆手。 她才刚刚在心里恶意揣测完他,哪有喝他水的道理?何况这还是他用的水壶,多暧昧! “你刚刚舔嘴唇了。”宋质理说,“我还以为你渴了。” 夏郁森抬手摸了摸嘴唇,确实已经干裂起皮,大概是无意识的时候用舌头润滑被他发现了。 “刚刚被刀划了失血那么多,口渴是正常的。” 夏郁森心说明明是道小血痕,更何况还涂了特效药。 她在废土上受过的伤比这严重的有不知道多少次。 于是她愣着没接。 “嫌我喝过的?”宋质理明白了。 他拿出条干净毛巾,先是倒了些水在毛巾上把自己手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将水壶里的水倒了些在手掌心里,朝她看去:“来吧。” 夏郁森目瞪口呆。 见她还愣,冷酷军官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喝,水很快就会漏下去,那是浪费物资。” 夏郁森只得很识时务地委屈从命。 宋质理的手正好凑到她唇边,她只需稍稍低头就能够到。他的手骨骼粗大、手指修长,手掌收拢时能掬很大一捧水。 嘴唇碰到他手掌的那一瞬,凉的水、热的手,都在唇瓣最细微的感知里,一抿就开。 甜的,她喝出来了,里面放的应该是能量饮料。 而且从味道上来看,没有劣质香精添加,应该要比路坚给她的那罐品质高不少;因为在这个时代植物稀少,所有天然植物提取物都是昂贵的。 夏郁森越来越疑惑了。 所以这是……? “之前那罐的补偿。” 夏郁森喝完了那捧水,抬眼发现他在看自己。 他的眼列很深很长,眼角尖锐,眼尾收敛,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克制又淡漠。 但现在,那双沉静的眼睛是舒展的,专注里竟然流露出些许温柔。 以至于夏郁森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人疯了还是她疯了,自己喝个水都能变成这样。 还是说,是自己的行为举止太不异种了,让他一时间混淆了真假?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用尖牙轻轻咬了下他的掌心。 宋质理眉头一蹙。 然后他问:“饿了?” 夏郁森:…… 她明明是想提醒他,自己是个危险的异种。 “我还以为人类的肉都是酸的。”她眨眨眼故作天真,“可是上校明明不是。” 宋质理明显没被她吓到,反而伸出手指摸了下她的脸颊:“想吃吗?” 夏郁森没招了,她断定这人脑子铁坏掉了。 车上那几个士兵听着这诡异的对话已经从微微皱眉变成瞳孔地震了。 偏偏这位上校只要把脸转向他们,就一定是那副欠债冷脸,根本就没好脸色。 “没事别乱看。”他再转过脸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笑的样子,“再拖延下去,我们就要撞上风暴了。” 于是众人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疑惑,各司其职。 不多时,辐磁风暴正式开始了。 天空彻底被狂暴的电磁辉光吞没,不再是美丽的极光,而是像煮沸的、倒悬的彩色海洋。高频电磁脉冲化为无声咆哮,席卷一切。 这就是原有地磁体系崩溃之后,地表时不时出现的范围性电磁灾难。 车内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灯光熄灭。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的寂静,只有车外呼啸而过的辐射风拍打车体的声音。 夏郁森感受到了些许不适。身为前领航员预备役的她,无可避免会受到这种大型异常电磁环境的影响。高频噪音充斥在耳旁,眩晕感袭来,连带着胃里也有些翻腾的感觉。 这还是在她的身体被霉菌改造过、领航员并发症已经大大减轻的情况下。 对于身旁那人,显然就不单单是轻微症状了。顶尖领航员对磁场的敏感度太高,此刻这种紊乱环境于他而言不亚于凌迟。 哗—— 猛烈的颠簸里,车窗隔帘被高高掀开,幽绿色极光从窗外照进一瞬。 宋质理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装备箱边缘,指节爆出青白。 借着微光,夏郁森能够看清他的作战服已然被冷汗浸湿,化为更深的墨色;那头利落如钢针一般的短发,也已彻底湿透贴在额上。 “上校!前面没路了!探测仪显示我们上空有一个飞速靠近的磁洞!”前面开车的那名士兵竭力大吼,“我们会和它正面撞上!会暴露在强辐射下!” 磁洞是末日地球磁场异常形成的空洞。它们的范围会移动和变化,如果不幸置身其中就会在短时间内承受高强度宇宙辐射。 不一定会立刻死亡,但有一定可能会基因崩溃,就像先前两人一样。 “有路。”宋质理声音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笃定无比,“往左,那条岔道在基地路线记载中。” “可是那是一条死路!” 下一刻整辆车猛地往左一晃,宋质理直接走到前面抓住了方向盘。 他看着块头不算大,力气却惊人,士兵连一丝都扳不回去。 猛烈的湍急气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持续颠簸。几分钟后车子摇摇晃晃走到了路的尽头,眼前一睹峭壁拦在了视线里。 “要,要撞上去了!啊—” 宋质理眼疾手快把方向盘打死,又猛踩一阵刹车。 越野车堪堪在抵达峭壁前急刹拐弯,冲下下道路两侧的陡坡。 天旋地转,一车的零部件哗啦啦响。夏郁森被从座位上抛出,伸手想在身体附近抓住些什么,可是双手被固定动弹不得。 慌乱里手指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一同乱摸,终于扣住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车里的灯全熄灭了,她隐约觉得未知物品收缩了一下,但也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放手。 车子滑到了坡底,所幸没有翻滚也没有严重损伤。夏郁森恰好蜷缩在一个狭小空间毫发无损,后背和腿都被空间固定住纹丝不动。 她并不如何慌乱和害怕。她说不清为何和这个人在一起时就莫名觉得他们能克服一切。 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年的废土生活,让她已经很难再惧怕什么了,总是云淡风轻的从容。 “动一下。”她听到宋质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很奇怪。 夏郁森不听。 她好端端待在她的地方,凭什么动一下。 然后军用手电筒灯光晃过来,夏郁森的从容彻底崩溃了。 她正死死抓在宋质理大腿上。 而且还整个人蜷成一团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上校,现在我们情况……” 一名士兵劫后余生刚摸过来询问他们情况,声音戛然而止。 夏郁森很想仓皇逃窜。 脸皮再厚的人碰上这一幕也该昏倒了。 偏偏宋质理压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紧实流畅的大腿上。 “有问题? "没有……”那名士兵不敢丝毫异议。 其他几人在几分钟后陆续醒来。设备显示上,他们和那个突然路过的致命磁洞以仅仅几十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夏郁森稍稍放开点感知,很快获得了附近磁场的大致情况。 那和她昨天在那台设备上看到的预报并不一样,不管是磁场强度还是变换时间都有很大出入。如果他们现在是按照预报数据而走的话,必然已经九死一生了。 气旋已经停下,几米外的路面被狂风吹得灰尘大作。 现在大家都不说话了,已然对这个年轻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不是对磁场有极其恐怖的感知能力又胆识过人,他绝对不会有把所有人带来这条死路暂避风头的魄力。 毕竟那几十米的距离,哪怕出现最微小的计算误差,也会让整队人全军覆没。 "放开我!"夏郁森用胳膊肘撞他,可他胸膛硬得像铁,压根挣不开。 “刚刚不是你主动抓上来的?”男人压低了声音 。 “可现在所有人都误解了我们的关系!以为上校你口味清奇喜欢异种!” “他们不知道你是异种。” 夏郁森:“……” 她恼羞成怒,用力踩了他的脚背一记。 宋质理吃痛松了手,但没有说什么。 夏郁森抬头瞥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不清楚他刚才此举究竟是为何。 他把自己一个异种护在怀里,总不可能是心疼她。 大概率是怕她趁乱跑了。 刚刚的剧烈颠簸里,地面上恰好散落了不少那种饮料。她越想越气,趁着光线昏暗顺手捡了一罐。 不让她喝,不让她喝,她偏要尝一尝! 虽然这种饮料劣质,但不喝白不喝,就算藏起来打包带走也是好的。废土上,就算是最劣质的人工制品也极为难得。 车队此刻耐心等待那个磁洞彻底离开,精打细算的夏郁森刚把那几罐饮料偷偷在车座底下整整齐齐码好,忽地听到外面那几个在维修车辆的士兵在小声交谈。 “你们看到了吗?上校身旁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会发光,而且她的指甲……我总觉得她不是人类。” 哎呀,疏忽大意了。 夏郁森猛然反应过来。 领航员在高强度感知时会出现眼睛发光的虹膜特征,时常被普通人视为怪物。 在废土的这几年她见不到人,早忘了。 窗外的交谈还在继续:“向来准确的预报突然失灵了,还碰上个突然冒出来的磁洞!一定是她搞得鬼!!”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上校摆明了要把她带回基地……要我说,男人图的不就是个新鲜嘛!路队先前好心送了罐饮料,里面添加的料儿能让人身上散发甜香气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偏偏上校压根不吃这一套。” 夏郁森默默把刚码好的饮料重新扔回了地上 她一点也不想散发刺鼻的工业甜香气息。 "这么想喝别人的饮料。"身后冷不防一声。 饶是夏郁森这般厚脸皮也愣了愣,然后才讪讪转移赃物把罐子放进宋质理的背包:“嘿嘿,我这都是给上校收集的。” “这些里面没加料。” 夏郁森听罢捶胸顿足。 外面路坚阻止了其他士兵继续说下去:“上校大概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什么考量?我们绕远路赶过来,不就是为了拍他的马屁的嘛!谁知这趟意外横生,差点所有人都交代在这儿。 “就是!要我说,不如把那个眼睛发亮的怪物偷偷除掉……” 那人没敢说下去,因为视野里陡然出现了一双冷绿色的眸子。宋质理不知何时摇下了车窗,看他犹如看一个死人。 那人这才头皮发麻地惊觉,这位领航员竟然有着一双比异种更为令人胆寒的眼睛。 “……我没有说您的意思……” 他已声音细如蚊蚋。 “屡次质疑我的决定,挑衅指挥权。我有权按规将你们移出队伍。”宋质理淡淡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闭嘴吧!再质疑宋上校任何决定,你们就等待着军法伺候吧。” 那两人还想再辩解几句,但被路坚制止了。 然后路坚朝宋质理鞠躬道歉:“抱歉上校,‘小鬼’和‘黄毛’他们不懂事。我会管好自己的下属的。” 宋质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磁场探测器上的危险警告终于消失,尽管辐磁风暴仍未停歇,但最致命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车子掉了个头,从这条岔道返回主干道,很快上了平坦的旧高速。宋质理偏着脸看着窗外。 他正在感知着即时磁场,眼里如鬼火的光消散了大半,但仍有些残余。 夏郁森不明白他刚刚为何那样震怒,为什么要那样在下属面前维护她。 绝不可能是因为士兵那句话把他也连带着说了进去。他从不在乎别人的评论,也从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畏惧。 但他那副因为看到她受伤而愤怒的样子,倒是让她想起了许久以前那件促使他们成为恋人的事情。 8. 初恋 夏郁森第一次见到宋质理,是在中央基地的保育所。那时他们一个7岁,一个8岁。 末世环境险恶无比,生死也不过一瞬间之事,父母双亡的孤儿自然极为稀疏平常。保育所,收养的就是这样孤苦无依的孩子。 一年后具有领航员基因的两人先后被选入“信天翁训练中心”学习相关知识。 “信天翁训练中心”是领航员的摇篮,是所有8岁基因大检测被测出领航员基因的孩子强制学习的地方。那里天才无数、实行极为严苛的淘汰制度,所有预备役都过着极度高压的生活。 在夏郁森的印象里,很长一段时间宋质理都只是她很好的朋友。他们交流课程、聊每日趣闻,几乎无话不谈。 按理说,青梅竹马对彼此早就太过熟悉失了新鲜感,多半难以发展成情侣,可他们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而他们关系转变的最显著诱因,说来还要得益于训练中心一位挑事的高年级生。 那是在夏郁森14岁时,一次让人不快的流言事件。 14岁的夏郁森已经出落得极为亭亭玉立。她聪慧、天赋出众、面容娇俏,是许多少年眼里的惊鸿一瞥。 在这些明里暗里的暗恋者中,有一个叫陆昂的男生,比夏郁森高几级,基因资质勉强算是不错。他的父母都在军方担任中层文员,有些小权势。 也正是因为有父母撑腰,陆昂在预备役中行事极为嚣张,仗势欺人是常态,大部分同龄人也都不愿和他直接交恶。 陆昂曾多次向夏郁森发出一些暧昧邀请,又或是在人前频频示好追得勤。可惜夏郁森对他无甚好感,找了个私下场合礼貌而干脆地拒绝了。 谁料没多久训练营里有一种谣言不胫而走: “夏郁森啊,看着纯,其实私下……” “我可是亲眼看见她从男生宿舍区溜出来,脖子上还有痕迹。” 几天后中午的餐厅,当向来独来独往最后才得知消息的宋质理愤怒问她为何不作任何反击和辩解时,夏郁森正无所谓地把一块水果塞进嘴里: “不用理他。他也就敢在男生堆里说说过嘴瘾罢了,又不敢真捅到教官那儿。” 毕竟训练中心纪律第一条:未成年预备役禁止私定关系。陆昂散布这些,自己也脱离不了干系,夏郁森赌他比自己更怕违规。 他没有告诉宋质理,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他们都是孤儿,没有人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宋质理仍然眉头紧拧:“……可是他们在侮辱你。” 夏郁森被他这副担忧的模样逗笑:“安啦安啦,别皱眉头和个小老头一样了,明天还有公开考核要准备呢。” 她一笑,宋质理紧抿的唇也就舒展开了。 夏郁森是真以外这件事告一段落了。 然而次日当她在准备室时,忽地听到几个预备役跑过时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考核场那里打起来了。”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主动挑战高两级的高年级,这身体素质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等级的吧!” “看着平时还挺稳重的,今天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这描述让夏郁森心里顿时一种不妙的预感,拦住他们问:“你们说的是谁?” “宋质理啊!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直接点名要挑战陆昂!” 夏郁森暗道一声不好。 等她赶到玻璃巨幕训练场挤进人群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在现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稳稳占据上风的宋质理猛一提速,绊摔、锁喉、膝压一气呵成,在短短几秒内把比他高大几圈的陆昂按在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利落出拳,重重捶在陆昂的腹部,直到对方痛出眼泪,四肢瘫软不断认输求饶。 几个教官冲进去把人拉开时,宋质理才缓缓抬起头。 他赢得并不轻松,嘴角溢出血丝,头发凌乱,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势。所有人都看到,在尚未停止工作的强磁场环境中,那个身形高瘦略显单薄的少年眼神冰冷而透着戾气;虹膜外圈冷绿色的环带犹如冰川之上涌动的致命极光。 然后,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轻蔑说道:“表面上看上去可壮实了,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堪一击。不会是身体哪里有点问题吧?” 听到这相同的句式,夏郁森怎么还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是给她出头去了! 一时间,她心里生出某种细微的感动。 训练场的意外毫无疑问引起了教官们的关注,于是事情就这么被闹大了,陆昂诋毁夏郁森的行为自然没能瞒住,他很快就吃了个警告处分,还喜提前臂双骨折的伤势。而宋质理也因为“在公开训练中过度使用武力”而被关了三天禁闭并进行书面检讨。 在那三天,每逢结训后,夏郁森就会跑到禁闭室外,隔着那扇小窗看他。 "检讨写完啦?" 她倚靠着门板 坐着,看着他在玻璃另一面展示那份检讨。 “这里要写得更诚恳一点,虽然你并不诚恳。”她从玻璃缝隙下接过那份检讨,指着某句不太恰当的措辞。 当她抬起头时,看到宋质理正呆愣愣地注视着她,视线和她堆上时又匆忙移开。 那一刻,夏郁森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认识了许久的朋友,惊觉他的面容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棱角分明的轮廓里是掩不住的英俊。 被坚定维护的感觉和这个新发现一起在心底浮现,让她脸颊也微微发烫。 身为孤儿,她从小就学会了忍耐、尽量让自己更钝感些;此时第一次体会到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不惜违规的感觉,竟产生到了一中可靠和安全感。 “其实,你不必因为这个而受伤的。流言而已,我不在乎。”夏郁森不好意思地说。 宋质理在玻璃对面,下巴上伤痕未消,但眼睛清澈。 “我在乎。”他说,“郁森,我在乎所有关于你的事。” “为什么?” “我也在想为什么。” “我这几天在想为什么我会打陆昂。不是因为流言本身,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哪怕是假的,只要一想到被安在你身上,我就……”他握紧拳头,“我就想把他拆了。” “我无法忍受他在言语上玷污你。他说你一句不好,我就想让他消失。” 夏郁森心脏砰砰直跳,略带疑惑微笑地看着他。 “所以我大概……是喜欢你的。”宋质理有些急切地将掌心贴上玻璃,“不是‘同伴’的那种喜欢。是‘不能让别人碰你、说你、想你’的那种。” “是……” 他卡住了。 15岁的青涩少年,已经用尽了所有词汇。 夏郁森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在呆了一会后,她也缓缓将手掌贴上玻璃,对上他的掌心,小声说:“……我也是。” “不能让别人碰你、说你、想你的那种。” 五年前那场意外发生而他却没有出现时,夏郁森以为他已将年少时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现在,他嘴上喊着她“异种”,行为却似乎仍在诡异地遵守着那一切,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 夏郁森捉摸不透,最终问道:“上校为什么对我这样照顾?” 宋质理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答案。 “你的眼睛,边缘那圈环带,很漂亮。” 9. 磁癫 夏郁森头皮发麻。 她刚刚发光的眼睛可是领航员的特征。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编好了数种理由,努力想着如何应对。 然后听到宋质理来了一句。 “废土上稀奇古怪的物种可真多。” “应该能换不少军功积分。” 他摩挲着下巴。 夏郁森长长地舒了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落回了胸膛。 有研究价值就有研究价值吧,总比真实身份被发现了好。 她自我安慰着,开始思索如何逃脱的事情。 窗外,仍在肆虐的气流一下下抽打在挡风玻璃上。 宋质理的状态却不太对劲起来。他整个人坐得笔直,结实的小臂上肌肉轮廓紧绷。 夏郁森只一眼就看明白。 他的磁癫又发作了。 磁癫,是领航员们在过度感知磁场后,大脑神经元异常兴奋放电导致的并发症。它的症状有点类似于癫痫:抽搐、幻觉、丧失记忆。 更重要的是,由于它的产生机制和领航员的感知能力直接相关,所以无从避免,也无从根治。 越是高等级的领航员,含磁性金属的大脑神经元越多,对磁场的敏感度也就越强。像宋质理这种顶级的,更是饱受其折磨。 下一刻,就见他蓦地睁开眼,伸手摸向作战服内层口袋,但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啪”一声,一只透明瓶子滚落在地。 “我帮你捡……” “别碰!” 宋质理挤出两个字。他想自己起身弯腰,但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整个人跌回座位。 夏郁森已然蹲下,带着镣铐笨拙地挪过去勾起那只瓶子。极光照出那上面五颜六色的标签,和她预想里的药品标志不太一样。 瓶身有磨损痕迹,显然是长期使用的物品。她摇晃了一下,里面是颗粒物。 “这是什么呀?” “……糖果。” “看不出,上校居然爱吃糖。” 宋质理接过递来的瓶子,触碰瞬间凉冷的指间划过她的掌心。 他几乎是夺过去拧开瓶盖,喉结滚动,没有用水而是直接干咽下去。 “上校很爱吃糖?能给我吃两颗吗?” 夏郁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甚至“嘴馋”地舔了下唇。 绝对不能被她知道。 宋质理猛地盯住她,灰绿色的瞳孔收缩。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闭上眼:“不行。” 他不给,就有问题。 现在夏郁森已经完全能够确定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糖果,而是缓解症状的药物。大概率是镇静药那类。磁癫状态必须要强效镇静药才能缓解。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就不再试探,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辐磁风暴的强度还在不断攀升,仪表盘度数已经偏到了最边缘。 强效药物需要时间起效,宋质理的精神防线开始崩塌。 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呼吸粗重得可怕,冷汗沿着下颌止不住滴落。幻听、幻视开始入侵,这一次,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光怪陆离的色彩漩涡。 “质理……?”一个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呼唤响起。不是“上校”,是“质理”。那个只属于过去的、最亲密无间的称呼。 宋质理混乱的大脑已无法分辨这是幻听还是现实。这声呼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理智最后的锁。 他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身体因痛苦而微微蜷缩,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姿态。 夏郁森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借助车辆颠簸和阴影掩护挪到他身边。她没有做任何可能惊醒他的动作,而是先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紧绷的手臂上,模仿着记忆中依赖的姿态,细微地蹭了蹭。 “上校……好可怕……” 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她将自己被铐住的手腕在他眼前抖了抖,金属表面被染成了绿色。 “这个会不会导电?我不会被成电烤菌类吧?” …… 宋质理在药效和磁癫的夹击下感官混乱。 然而在一片混沌中,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胸口,带着细微的发丝清香。这熟悉的触感和气息成了痛苦海洋中一根虚幻的浮木。 他全身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丝,终究没有再推开。 见他没有抗拒,夏郁森的举动变得更加大胆了些。 她把脸一整个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身体依赖般地轻蹭。 那双被拷在身前的双手,则缓缓爬上了他的大腿,安抚般动着,然后—— 摸到了他裤子上的口袋。 灵巧的手指即便活动受限,依旧能够完成精细而准确的动作。夏郁森不留痕迹地将口袋里的物品翻找了一遍,又悄悄退出。 宋质理身上的口袋很多。但她记得在补给站他看时间时,手铐钥匙似乎和身份证件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现在恰逢他状态虚弱,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找。 其实以夏郁森的能力,逃跑并非难事,问题在于手铐 上有追踪装置。如果无法解决掉这个麻烦,不管逃多远她都是个活靶子。 找到钥匙,迫在眉睫。 短短几分钟内,她已经搜完了所有裤子上的口袋,不禁把目光投向他的上衣。 这个高度她无法用被铐住的双手触及,思索了片刻后,她的长发悄然弯曲,依附着他的作战服轻微移动着,很快探入了胸口那个位置的口袋。 神智不清的宋质理动了一下,她瞬间大气也不敢出,菌丝“触手”紧贴着衣物表面,动作彻底定住。 好在对方并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她这才继续。 夏郁森一边抱怨着这作战服口袋太多,一边把上衣的几个口袋也排除了。作战背心口袋、腰间装备带都没有,现在只剩下最后那个最隐蔽的地方:衣服夹层的内袋。 在她印象里,宋质理的确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种夹层里。 不过…… 啊,这……好像有点太暧昧了吧? 夏郁森犹豫一秒,最终还是动手了。 羞涩什么羞涩,又不是没摸过! 一根“触手”理直气壮从他领口滑进去,小心翼翼向下挪着。 它轻轻游走过结实有力的胸膛、收窄利落的腰腹,最后向后拐去,没入了后心位置夹层的开口。 按扣弹开的声响微乎其微,在那里,菌丝“触手”碰到了身份牌、一只金属盒……然后,是一把小巧而精致的金属钥匙。 找到了。 菌丝打了个弯儿,勾住了那把钥匙。 她没有立刻抽出,而是身体假意蹭了两下,仿佛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实则将钥匙紧紧缠住,缓缓回撤。 她其实也很想看看那个金属小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它体积较大,取出时容易惊动对方,只得暂时作罢。 就在菌丝已经攀援到夹层口,眼看就要得手时—— 他的手臂忽地环过来轻轻搭在她后背,将她圈住无处可逃。 夏郁森无可避免地深陷入他的怀抱,动弹不得,尽管这其实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还未来得及撤退的菌丝也僵硬地停在半途,以免他觉出异样。 然而下一刻,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垂落在他胸前的的长发上。 起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然后,指腹缓缓滑过发丝,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贴在她头顶。他的手指微微蜷起,缠绕住了一缕发丝。 “……郁森?” 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的眉头在抚摸中似乎舒展了一瞬,嘴唇翕动。 10. 营养膏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愈发逼仄,空气灼热难耐,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时的起伏,以及气息逸出、惊扰她耳旁的空气。 一瞬间,心脏狂跳。 “别走……那条路……危险……” 他是在说“幽灵峡谷”那条路?还是别的? 夏郁森不敢细想,只能含糊应和: “嗯。不走。我在这里。” 她一边应付,一边悄悄移动菌丝,小心藏匿好那条正在不光彩“偷窃”的触手。终于,她将那把钥匙从夹层里勾了出来,胜利在望。 夏郁森眼神逐渐恢复冷静,开始思考拿到钥匙之后的行动。 此刻外界的辐磁风暴还很猛烈,这个时候打开手铐跳窗而逃和找死也无异。更何况她也没有把握在如此靠近的状态下完成整个过程,即使是虚弱状态的宋质理也不是好对付的。 眼下这个情况属实不能轻举妄动,最好的办法是先藏好钥匙静观其变,等到下一个补给站休息时再找机会。 这么想着,她打消了挣脱的念头,老老实实再次靠回他的怀中。 菌丝触手则继续模仿高级矿工执行“打捞”任务,终于把钥匙捞了回来。 夏郁森把钥匙埋在自己浓密的菌丝长发深处藏好,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压过了磁癫的痛苦,将宋质理从混沌边缘拖回。 意识正逐渐复苏过来,首先恢复的是触感。他感到手臂沉甸甸的,怀里有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然后是视觉。眼睛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茶褐色的长发,铺散在他胸前的作战服上,有些甚至拂过他的下颌。再往下,是她微微蜷缩的身体,依偎在他圈起的臂弯里。 然后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剧痛、眩晕、她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以及在意识沉沦的边界,那真实存在的触碰和体温。 而眼下,那近在咫尺楚楚可怜的眼神、柔软又带着甜香的身体、以及受到惊吓时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全都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宋质理大伤脑筋地扶了扶额。 他本想继续佯装不知扮演那个严苛而冷漠的上校,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她推开、严厉训斥她。 但他做不到。 算了,就放纵这一次吧。 于是,他没有抽回手,而是把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 辐磁风暴的峰值已然过去,尽管余威仍在天际隆隆作响,但最疯狂的能量脉冲已经消散。窗外那些诡异的极光逐渐收敛,后备箱里乱成一团的箱子终于不再东倒西歪。 因为装备箱位置变了,先前紧挨着夏郁森的那个“座位”不知道已经滚到哪儿去。因此宋质理只得换了个位置,现在坐在她对面。 夏郁森偷偷用余光瞥他,他垂着眼正在看地面,压根没抬头的意思。坐着时那双屈着的长腿随意张开,分明是个放松散漫的姿态,却充斥着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全无半点先前失态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时光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赋予了他一种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的男性魅力。那是一种混合了力量、破碎感、控制和隐秘痛苦的复杂气质。 两人都不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静默。 最终还是夏郁森担心钥匙被偷走的事情过早暴露,决定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上校……” 那双绿眼睛瞬间抬起来。 “上校刚刚是怎么了?” “没什么。辐磁风暴时人体正常生理现象。” “可是我刚刚明明看到上校在冒冷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而且在半梦半醒时……” “在我半梦半醒时怎么?” 眼睛瞬间锁定在她身上。 夏郁森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心虚,那句“你好像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紧急改口: “上校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宋质理没有立刻回复,他总是抿成一条线的薄唇露出一个细微的苦涩弧度。 在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他忽然开口,平稳的声音里透着种深深的疲倦: “糖变质了。” “哦。”夏郁森乖巧地点点头,仿佛真的信了,“那上校以后别乱吃糖了,我刚刚担心坏了,安抚了好久你才慢慢放松下来呢。” “……谢谢。”宋质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良久,最终又缓缓开口:“你这些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唔……大概是,吃错了东西?就和上校一样。” 宋质理没忍住冷笑:“吃了什么,能让会分泌色素和生物酶的霉菌长成人样?” 夏郁森歪歪脑袋:“记不清啦……好像是一片红色的蘑菇森林?那里的蘑菇会唱歌哦。” “……你有名字吗?” “名字?”夏郁森一脸天真懵懂,“听说名字是人类非常重要的东西呢,既然我是在蘑菇森林里出现变化的,上校就叫我‘小森’好啦。” “……小森?” 宋质理轻声念了一遍,微微出神。 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于是夏郁森愈发得寸进尺:“上校……小森饿了。” 说着委屈巴巴地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她的菌丝共生体其实能吸收辐射能,并不真的需要食物。现在不过是装装样子。 “异种也会怕饿?” “当然啦,不仅会怕饿,还怕冷,怕被研究切成一片一片。” 宋质理:“……” 他最终还是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支标准水果味营养膏,随意一丢。 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膝间。 然后似是不愿多看似的,他从背包中拿出地图终端,埋头研究。 夏郁森眼睛立刻亮起来了,用被铐住的双手拾起营养膏,略有些笨拙地拆开。 营养膏是苹果味的,刚打开包装就甜香四溢。水果味营养膏在末世属于便捷食物里最昂贵的种类,兼顾口感和热量,价格也自然昂贵到极点。 已经好几年没吃到人类食物的夏郁森才刚尝了一口,立刻觉得灵魂都升华了。 还是人类食物好吃啊,当个变异霉菌整天吃点辐射能量,嘴里淡得没一点味道,只怕是连味蕾都要退化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上校不饿吗?” “不饿。” 夏郁森歪歪脑袋:“可是……从早上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呀?” 而且面色比清晨更苍白,嘴唇更加干燥。 在她记忆里,这位前男友虽然大多数时候对食物口味完全不挑剔,却唯独偏爱苹果味的营养膏。 现在他却把这个扔给自己,莫非是这几年连口味都彻底变了吗? 宋质理眼神微冷,灰绿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像冰冷的玉石。 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前面一声“上校,麻烦来帮我们看下地图”就把他叫走了。 于是狭小的空间又只剩她一个人。 夏郁森坐在黑暗中慢慢又吃了点营养膏。 趁着警惕心很强的家伙不在,她的菌丝悄然延伸,探查起车厢。 宋质理的背包里除了装有那个终端外,还有几个未拆封的军用高能量压缩块,除此之外只剩一个水壶。 再无第二支营养膏。 所以他是把唯一易食可口的流质食物给了她,自己留着难啃的压缩块? 事情的发展实在有些太荒诞了。夏郁森没想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是图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把自己送去解剖研究了,慷慨地安排一顿断头饭吗? 她实在是太过好奇,不禁操纵着菌丝去了最前面,暗中观察这家伙到底干什么去了。 越野车似乎正穿越什么隧道,透过车窗 能够看到两侧石壁上昏暗的灯光。宋质理随意坐在一张座位上指着地图,背靠着车门。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压缩能量块,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啃食,动作机械。坚硬的压缩块被牙齿磕碎,跟咀嚼碎石块似的。 他就着冷水咽下,然后吞了两颗药——啊不,“糖”。 在他前面一排座位,同样在嚼着压缩块的黄毛和小鬼正在偷偷比划着什么,那副样子看起来是不想让后面那位魔鬼上校听到。 夏郁森操控着一条菌丝触手爬过去,偷窥他们在说什么。 于是她便发现,俩人正在一块白板上写字交流,说的内容还很不巧和她有关! 黄毛一边卖力嚼着压缩块,一边愤愤不平: [我都三年没闻过水果味了,真香啊。] 小鬼也附和: [一个异种吃得比我们都好,何德何能?] [就是!要是上校自己吃,我一个字都不说……但现在,他居然在拿特供品喂一个异种?!一个马上要送上解剖台的怪物?!] 只是单闻着味就让他们口水流出来。 简直叫人羡慕嫉妒恨死了!! 夏郁森想起来了。 风味营养膏是基地特供物品,按照基因等级每月限额发放。A级每周5支,B级2支,C级再往下就不发放了。 即便是身为中央基地上校、最顶级基因拥有者的宋质理,也是按照限额配给。 这俩人此刻如此愤恨,倒也不奇怪了。 但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当事人面前说坏话真的好吗!她吃前男友点东西怎么他们了!这些人分明就是羡慕嫉妒她! 夏郁森决定给这支本就不太牢靠的队伍再添一把火。 她眼珠子转了转,把触手伸向了那排座位的角度调节旋钮。 菌丝缠绕上去,缓缓地旋转一点、再转一点…… 不多时,前排俩人的座椅就在浑然不觉中夸张地仰面朝天。 俩人还在前面聊得有来有回呢,忽然觉得好像有些太过安静,刚一抬眼,就见头顶正上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差点没把魂吓飞。 宋质理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能量块,从后排探出头来。这个角度比他们的位置高,能够将他们的聊天内容一览无余。再看他此刻眼神冰冷,显然已经看了许久了。 “看来你们对我的食物分配有些意见?” 小鬼一惊,整个人失去平衡彻底向后仰倒去,和座椅一同摊开成一百八十度四脚朝天状,犹如锅里一张卷了边的煎饼。宋质理膝盖猛发力,把他连人带椅顶了回去。 旁边黄毛一跺脚,豁出去了:“上校,他……他话糙理不糙。这异种反正到基地也是切片研究,路上饿几顿怎么了?” “那支营养膏,够我们全队人至少闻个味儿。” 小鬼也壮起胆子帮腔:“而且上校您自己吃的还是最次的C级压缩块。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宋质理灰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盏鬼火。“《战时物资征用法》第三条:现场最高指挥官,有权根据任务需要,任意分配所有物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是现场最高指挥官。而她——” “——是任务关键样本。明白了吗?” 黄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宋质理直接打断:“这个异种具有高拟态智能。基地需要活体、状态良好的样本进行完整研究。” “如果她在路上因营养不良导致数据失真,或虚弱死亡……”他目光扫视全场,“你们所有人,包括我,都要为‘损毁重要样本’上军事法庭。” 小鬼嘀咕:“那喂压缩块不就行了?非得是营养膏?” “绝对不行。” 宋质理神情严肃脸庞紧绷,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研究结论: “因为——” “这个异种,挑食。” 11. 种子 蛤?? 所有人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黄毛更是目瞪口呆。 “挑、挑食?” 异种还能挑食! 异种难道不是在废土上见啥啃啥、甚至连同类都能当成嘎嘣脆营养品的吗? “上校,这会不会是它装的?想骗好伙食?” “异种哪有智商骗伙食?”宋质理冷笑,“就算是真的,你可以试试。如果样本在抵达基地前饿死或代谢崩溃,刚才所有质疑指挥决定的言论,都会成为法庭‘故意破坏任务关键物资’的证据。”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记录仪。 “现在,谁还有营养膏分配意见?” “站出来。” 无人敢动。 那两个士兵苦笑着对视一眼,眼神幽怨。 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的夏郁森疑惑了。 她现在十分不安。毕竟这家伙如此毫无避讳地在人前偏袒她,给她吃好的,怎么看都像是在安排断头饭。 看来离开刻不容缓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宋质理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她面前。害她差点惊得差点像不倒翁一样摔出去。 偷看被发现了。 夏郁森莫名心虚。 “啊!上校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但是,但是……”她越说越没底气。 然而对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座位上坐下,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夏郁森忐忑地在他对面坐着,半天没琢磨过来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后决定“茶言茶语”主动示弱试探。 “上校,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吃水果营养膏的。害你和大家吵架。” 宋质理:…… “我不该玩弄座椅的,害他们在前面仰卧起坐非常生气。” 宋质理:…… “我不该说人类的肉都是酸的,让上校以为我很挑食的。” 宋质理:…… 他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不是这个原因。我说你挑食,你就是挑食。” “哦。” “………” “还之前的情。”宋质理语气毫无波澜。 他说的是不久前缓解他磁癫的事情。 夏郁森蹬鼻子上脸又凑了过去,继续明知故问:“所以上校吃的是压缩能量块?” “异种不需要关心人类的食谱。” 夏郁森思索几秒,然后她忽然再次靠近些,将剩下的小半支营养膏递到他嘴边。 “这个我吃不下了。上校帮我解决掉好不好?” 宋质理别开脸。但却伸出手,接过了营养膏。 他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低下头长久凝视它。 夏郁森注意到他那冷白的脸颊上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红。 直到时间久到那目光几乎都能在营养膏上穿出一个洞了,他终于开口: “睡觉。” 说着不再搭理她,拿出地图终端继续研究。 夏郁森从善如流,回到自己位置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然而她的菌丝却依然活跃着,偷偷观察着对面。 宋质理从身上的某个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囊袋,打开后里面并不是药,而是三颗用锡纸仔细包裹的种子。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奇异,甚至已经有些干瘪,看起来像是出自什么畸形果实。 种子已经干瘪,但能从形状勉强辨别出是苹果。锡纸上用极细的笔写着日期:“新纪元122年,4月20日。” 那是她被驱逐后的第5天。 他保存了五年。 她观察了半天,发现他只是把种子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干嘛啊?是在想着要把这种子种成一棵树来缅怀她吗?大可不必,她还活得好好的呢! 凌晨三点时,宋质理终于撑不住,放下终端闭眼休息。 夏郁森缓缓睁开眼看。于是她便发现,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的。那半支剩下的营养膏,被他妥善保管放在手边,好像守着什么珍贵宝藏似的。 她不懂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看在这家伙坚持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不惜力排众议和其他人吵起来的份上………… 思索了少顷,她的菌丝悄然伸出,一点点爬到他座位上。一条触手卷起那管营养膏挤压,另一条轻轻接过一点,涂抹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然后她迅速盖上营养膏逃离犯罪现场,收回菌丝,假装熟睡。 她看到睡梦中的宋质理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 * 穿越风暴地带后 ,越野车的行驶平稳了许多。期间前面的士兵交换了一次驾驶,在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大亮,新一天就此开始。 正午时分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下一个休息点。这是又一个旧世界服务区,有大半已成废墟,但旁边有可以补充燃料的加油站;还有一个人工湖,可以获取未被辐射污染的清水。 这个时间点本应艳阳高照,然而此刻,天空因辐射云呈现病态而永恒的昏黄色,污浊又压抑。一行人下了车暂作休整,路坚献殷勤般拿着容器说要帮上校接点水,剩下车队的其他人低等兵蹲在地上啃压缩食物。 因先前表现良好,夏郁森再次被允许在周围放风。一旁宋质理正掀开引擎盖准备给越野车加油,便见他熟练地打开加油机器,拉起油枪往车上接。 然而不一会儿,他就换了另一把油枪,紧接着又换上第三把,眉头也锁了起来。 “怎么了?”夏郁森托着腮问他。 “汽油所剩无几。” “怎么会?” “不知道。” 像这种休息区加油站都属于军方的指定物资补给点,正常情况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补充汽油才对。在夏郁森还是预备役出外勤时其实接过这种任务,通常是由一位领航员带着一整支补给队把某条线路上各站点的物资全部更新一遍。 而眼下的情况显而易见:物资没能按时到位。这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这个补给点被官方废弃了,不再提供物资;第二,负责补充物资的队伍出事了。 鉴于身为高级领航员、基地上校的宋质理必然能掌握最新消息,不可能把他们带到一个废弃补给点来,那么答案已然显而易见了。 “是因为先前的那场辐磁风暴吗?”夏郁森问得模糊而含蓄。 “有可能。”宋质理这次居然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释,“那场风暴,来得蹊跷,无论是时间、范围还是行径路线都和预报里的有很大出入。” 哦,怪不得这家伙捧着地图终端看了大半个晚上,合着是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 “所以现在是油不够了?” “嗯。” “要不上校把我放了吧。”夏郁森眼巴巴地看他,“少一个人能减少不少油耗呢,说不定撑一撑就能回基地了。” 宋质理转过头看了她几秒,然后发出虽迟但到的郑重嘲讽:“就算是减轻负重,第一个也轮不到你。” 12. 逃跑 蹲着啃压缩食品的黄毛和小鬼闻言,皆幽怨地看了对方一眼。 很显然,他们是这辆车上所谓的“随时拆卸式重量调节装置”。 “哦。”夏郁森乖巧点头,不嫌事大地朝他们道,“那你们自求多福。” 宋质理跟没听到似的拔了油枪,去后面仓库那儿寻找有没有备用的油罐了,于是车旁只剩夏郁森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地踱着步,不知不觉转到了加油站的另一侧。 然而就在下一刻—— 不远处地面碎石块被翻动的轻微声响传来,几乎是与此同时,夏郁森看到了一片转瞬即逝的沾灰衣角。 “有人!”她惊呼出声。 “一惊一乍,这鬼地方咋可能有人!”黄毛不满嚷嚷,却还是朝着她所指的地方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一栋废弃建筑之后,七八个人影正躲在墙后窥探。他们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皮肤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疮。 那是辐射疮。 正常人能生活在末世,都已经对辐射具有一定抗性了,按理来说身上是不会有这种疮口的。 一个答案在心底闪烁,夏郁森不由心跳加速。 那几个人似乎原打算在暗中继续观察他们,此刻见行踪已然暴露,只得从掩体后转了出来。 一个年长者踉跄着扑到车旁,双手合十:“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我们两天没吃了……” 在他身后的那些人紧随其后,伸出破碗或空罐头乞讨。 黄毛嫌弃地挥手:“滚开!污染源!” 小鬼也立刻举起了枪进行威慑,眼里净是警惕和厌恶。 夏郁森看着那群人,他们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充斥着虚弱和绝望,但眼神里似乎仍有微弱的求生之光。 “那些人为什么那么瘦呀?他们也是异种吗?”她看起来一无所知。 “呵,那些是进化的遗民,基因最劣等的家伙。在这个充满辐射的时代连最基础的辐射耐受都没有,活着也是浪费资源。”黄毛鄙夷道,“把他们赶出基地都是一种仁慈了,要我说就这种基因废品就应该就地销毁,要不然扔进实验室……” “闭嘴。” 黄毛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冷喝打断。 去仓库寻找油罐的宋质理不知何时已然返回,此刻唇线紧绷、双眼里迸射出某种愤怒。 “上校……?”黄毛又怕又不解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得罪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了。 “你太聒噪了。我说过,我不想听任何废话。” 这副霸道独裁者的模样让在场的两名士兵惊恐异常,瞬间都不吱声了。 宋质理则径直越过他们,走到夏郁森面前。他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注视着她,向来冰冷的眼里此刻竟有几分悲哀。 片刻后,他扶住她的肩,低声道:“回车里。外面不安全。” “所以,上校,他们真的是基因劣等品吗?”夏郁森仰头。 “他们只是……一些基因构成和我们不同的人。” 宋质理给出了一个仔细斟酌后较为委婉的措辞。 “不同就会挨饿吗?”夏郁森单纯地刨根问底。 宋质理没有再回答,但是那双大手安抚似的摸了一下她的肩,将她朝车上带去。 他的反应让夏郁森有些意外。 夏郁森自然知道这群人到底有何不同之处,知道那些破损、溃烂的辐射疮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身上。那些人所患的疾病叫做“退行性辐射敏感性综合征”,简称“辐敏症”,即对辐射极端敏感。 现今存活于世的幸存者们大部分都是“辐射耐受型”个体,是适应了高辐射环境的进化者们。 漫长的核冬天里到处都是致命粒子和高剂量辐射,大多数人在最初几年死去,剩下的幸运儿则因为天生具有更高的辐射耐受性而免于那场大淘汰。 而后的百年时间中,人类基因图谱缓慢发生着变化,辐射耐受基因在代际间传递、并不断得以加强。 而一切对辐射的耐受能力,都建立在人体进化出的一种“高强度DNA修复酶”上———极光修复酶。这种修复酶凭借其超高修复能力,能够以极高效率修复那些在高能射线下受损的DNA片段,以此来遏止基因错乱,保证个体的基因稳定。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极光修复酶的存在是人类能够生存至今的根本原因。 而眼前的这些“辐敏症”患者,恰恰就是极光修复酶天生存在缺陷的个体。 因为基因损伤无法被快速修复,这些患者无法适应高辐射环境,体内的基因突变频率要比正常人高出千百倍。他们大多自小体弱多病,罹患包括癌症和心血管疾病在内疾病的可能性也远高于常人。 辐敏症无法被逆转、无法被治愈,脆弱的体质几乎不能贡献出劳动力,在基因等级森严的基地里这些患者被视为和最高层的领航员截然相反的最底层。末世从不养没有价值的“病”人,他们一经发现就将被剥夺生育权和基地居住权,一到8岁就会被驱逐出基地。 夏郁森曾一度以为,具有优异基因的自己永远不会和那三个字扯上关系,但是她错了。 五年前的那场任务中她接触到了不明病原体,导致自身极光修复酶作用异常。 她成了一个辐敏症患者,一个史无前例的“获得性辐敏症”患者。 再然后她就被赶出基地,没多久后就被一种红色的霉菌寄生了。 只是奇怪的是,她竟从未出现过那些辐敏症的症状。 作为从“天才”跌落成“累赘”的前领航员,夏郁森曾清晰地感受过这其中的巨大落差,对于辐敏症患者也抱有着复杂的同情。 但是她没想到,自己那个被视作为“人类基因范本”的前男友,在面对这些患者时,竟然也会流露出一种难懂的情绪。 在提及这一疾病时,他竟然没有流露出不屑或是厌恶,仅仅是用“基因构成和我们不同的人”来定义。这种论调从一个顶级基因拥有者、基因优劣论最忠实的捍卫者口中发出,着实是让人大跌眼镜。 所以那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吗?又或是基地这几年来的新型“政治正确”? 夏郁森摸不准,因此又开始装傻充楞打探消息。 她主动靠在宋质理的肩膀上,天真地问:“上校,所以基地把这些人赶出来,是因为他们就好像异种一样吗?” “生为异种并非是最可怕的。”宋质理的声音有些疲惫,“最可怕的是,作为人却从未被视作人。” “作为人却从未被视作人……?” “好了,你就安分待在车里吧。我要去找个信号较好的地方和基地联系。” 一只大手伸来,掌心摸了摸她的后脑。宋质理说完这些朝外面走去,背影不多时就消失在视野中。 安分是不可能安分的。 前男友还没走远,夏郁森就已经开始思考逃跑的事情了。 此时辐磁风暴的影响已经降到可以忽略不计,车还停在建筑掩体很多的服务区,宋质理又暂时离开没空监视她,怎么想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头顶浓密的菌丝长发动了动,手铐钥匙还安全躺在里面,一根触手拾起钥匙插入锁 孔,“喀”一声手铐打开。 没有警报,一切顺利。 双手解放,夏郁森顿时浑身轻松。因为手铐有追踪定位功能,所以她将其扔在了座位上营造出自己待在车内的假象。 车窗外,其他士兵正聊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两声笑,根本没关注车内的情况。 夏郁森把车厢内的物资翻找一通,从包里搜出不少还算有用的药品笑纳打包带走。难吃的压缩食物她倒是不需要,就算拿了也是在增加负重。 只可惜宋质理这家伙谨慎得很,背包随身携带,那个她觊觎已久的终端也在那里面。那张重要的辐射云分布图还是没能拿到手,她只是趁宋质理昨夜看地图时顺带看了一小部分。不过现在逃命要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临走时她看了眼那剩下的半只苹果营养膏,犹豫片刻后没有拿上它。 反正食物再怎么美味对她来说也不是必需品。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车窗,轻盈落地,朝着和士兵们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谁知还没溜出多远,竟迎面撞上了提着储水罐回来的路坚。 对瞬间停下脚步,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武器:“你——” 夏郁森反应奇快指指自己的头发:“那个……上校让我去湖边清洗一下,说是他待会来检查。” “清洗?什么清洗?” “就是上校说,我身上有荧光素,沾了灰尘,让他不舒服。” 夏郁森含糊其辞,伸手摸脸时甚至恰到好处让脸上沾上稍许红色色素,看起来像是脸红了。 路坚定睛看看她沾了灰尘略有些打结的头发,再看看那张动人的脸庞,心里狐疑立刻打消了大半。 什么嘛,原来是冷酷上校×柔弱异种の湖边py,他差点就打扰到上校的兴致了,好险。 他一点也没觉得这发展有什么不合理的,毕竟他们的上校也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年轻男人,一路上压力大成这样总得找个宣泄口。 只是看上校那身体素质…… 短短一愣后,他立刻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夏郁森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等等。” 夏郁森闻声僵住。 不想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没拆封的香皂片,面露讨好:“这个,味道还挺好闻,记得在上校面前帮我说两句。” 她没有客气接过香皂,快步离开。 夏郁森来到湖边时,乍一眼望去以为自己来到了一片草坪,整个湖泊都呈现出呈不透明的诡异绿色,那是变异藻类在疯长。 这绝对不正常,军方认证的休息点都必须具备能够饮用的水源,而眼前这泛着绿光的水质早已超出了使用范畴。更何况她昨夜在那台终端上偷看到宋质理查询这里的信息,图片上的湖水绝不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一带的辐射增强了,催生了全新种类的藻类? 她迅速感受了一下磁场,很紊乱,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袭来,但此刻夏郁森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是她唯一逃生的机会。 她要游过这片湖泊,抵达湖的另一端,她记得地图上显示那里有一片还算稳定的区域。藻类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为她提供掩护,这方面来看还算不错。 哼哼,再见啦死面瘫前男友,这下你就算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找不到我啦!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队那个方向依然毫无动静,于是准备脱掉最外面那件碍事的外套跳水。 不料下一刻,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这是想去哪儿?” 13. 坠湖 夏郁森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去哪儿,就是觉得身上有点脏想洗一下,你看我手里还有香皂,嘿嘿……” 她磕磕巴巴找了个借口,一转头时就看到宋质理站在她身后十几米处的一块水泥残骸上。 他没有拿枪,双手插在军装口袋。在满湖变异蓝藻的渲染下,那双灰绿色眼睛亮得骇人。 他不是去高地联络了吗?怎么这么快? 难道说他根本没去,而是预判了她会逃,直接来湖边埋伏? “东侧高地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湖区。” 宋质理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般。 “好巧啊,来这里都能遇见上校。”夏郁森厚着脸皮道。 “不巧。我在等你。” “手铐的监测器十五分钟前就报警了。我关掉了提示音。” 宋质理走下水泥块,一步步靠近。 夏郁森心脏一沉。 该死的,这要命手铐居然是有状态提示功能的。她的“成功开锁”根本在他掌控中,根本就是他的陷阱。 “上校,如果我跳下去,你会开枪吗?”夏郁森举起了手,后脚跟已经触到了湖水。 “你会死。”宋质理神情严肃,“这里的异常辐射让生物链发生了剧变,藻类只是最底端的那个。现在这片水域里还有辐射变异鳗,专吃活物。” 夏郁森忽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笑,骤然舒展的眼睛和唇瓣像是张扬绽开的花,看得宋质理整个人恍惚。 “那上校就好好看着——” 她决然向后倒去,落入荧绿色的湖水。 宋质理瞳孔骤缩。 这个距离使得他来不及做出任何阻止的行为,等到冲到湖边时只能看到被分开又合拢后剧烈翻涌的碧波。最后的惊鸿一瞥是她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上露出与之不符的果断,茶褐色长发挣脱了束缚般在空中翩飞如绸缎。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紧随其后跃入水中。 湖水像是幕布一样笼罩了视野,夏郁森缓缓下沉,菌丝自动展开形成保护性气囊为她提供氧气;有了它们的掩护她可以隐蔽行踪、减少被水生异种攻击的可能性。 在稳定住身形后,她开始朝着湖的另一端游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周围那些绿色藻类飘浮如鬼火。 远处有细长的黑影游动,大概是所谓辐射变异鳗,她尽可能减小动作不去惊扰它们。 但是事与愿违,水流的异常还是吸引了这几只异种的注意力,警觉地朝这个方向游来。夏郁森只得暂且停在原地,让菌丝将自己裹得更密些,躲藏在厚厚的藻类森林中。 几条辐射鳗接近后失去了目标,晕头转向找了一阵后就离开了。但是一条两米长的却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绕着她持续巡逻。 它的体表开始分泌什么特殊粘液,菌丝触到黏液后开始失控松解。再然后,那条狡猾的鳗鱼开始用尾巴狠狠拍击她的气囊。 菌丝气囊剧烈晃动,夏郁森在菌丝控制出现裂隙,隔绝作用在短时间之内失效。 她毫无防备呛了口水,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郁森想要浮上水面换气。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头顶那密密麻麻的藻类,但那一瞬间脱力了。整个人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她只能无奈地看着周围越来越暗、那片绿色离她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前,夏郁森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危机四伏的废土存活了5年,现在居然会这样草率地死掉。 不过似乎也不错,总比送去实验室切片强。 宋质理在水下焦躁异常地寻找着。他跳得太匆忙,只来得及扔下背包,甚至忘记卸掉身上的负重和脚上那双挺沉的军靴,现在衣物吸满了水,整个人更是沉重无比。 他掏出装备腰带上的匕首用力挥舞,每一下都割断成片成片纠缠不清的变异藻类。太暗了,周围能见度实在太低,他干脆直接打开了强光手电筒,尽管这在任何黑暗环境力都是大忌,因为光源会吸引大量变异生物。 快点,得再快点找到她。 他已经无法再一次承受失去她。 终于,手电筒的光晕照见了目标。 不远处的那个身影正在下沉,长发如海草般散开,衣裙浮起像是飘荡的水母,强光照射下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圈皎洁的珍珠白。 她的手仍然固执地向上伸,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几条辐射鳗不怀好意地环绕住了她,其中一条正准备咬向她的脖颈。 宋质理直接向深处飞快潜去,用身体撞开两条挡路的鳗鱼,与此同时抬腿精准踢中了另一条鳗鱼的鳃让它直翻肚子。但是水下阻力太大影响了他的速度和力量,这些鳗鱼都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好在趁着这个机会,他已然捞到了她。 少女的身体很轻,像是一捧即将消散的月光,体温冰得可怕,鼻子和微张的嘴唇边上持续吐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当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时,她的睫毛极轻微动了一下。 她缺氧了,但眼下没有氧气罐,她也或许撑不到水面上。 宋质理来不及多想猛地低头,对上她的唇瓣将自己肺里剩余不多的空气渡给她,同时双腿奋力蹬水,抱着她向上冲去。 周围升起密集的气泡,他能够感觉到她的脑袋正无力地靠在他肩窝,菌丝长发水草样缠绕他的脖颈。而她的手指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这副紧紧依偎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暴雨夜训后,某个人受凉高烧的样子,那时她也是这样颤抖着缩在他怀里,嘴里不清醒地说着些什么。 “哗啦” 宋质理抱着虚弱的夏郁森冲出水面,剧烈咳出一口水。 天空依然是类似黄昏的色泽,世界从荧绿色变回荒芜的灰黄。 他尽力将她举高让她口鼻露出水面,却任凭湖水反复震荡着没过他的视野又反复退去。 宋质理喘着气将她抱岸,平放在岸边的草丛里。他不敢有任何休息,跪在她身侧手掌交叠开始用力按压胸腔。她的身体随之起伏,衣物紧贴身躯,愈显脆弱和伶仃。 而那双目禁闭的脸上,湿透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像破碎的蛛网,因缺氧而呈淡紫色的唇瓣依旧有着记忆中的形状。 他从背包里手忙脚乱拿出换气膜贴在她唇上,手掌用力撑在她头侧俯身准备做人工呼吸。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他能看到她细腻皮肤的肌理,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湖水腥气和菌丝清香的气息,再然后,他的影子笼罩了她的脸。 然而在嘴唇即将触碰换气膜的瞬间,那对近在咫尺的长睫蝶翼样扇了扇,清澈的眼瞳蓦地睁开,像是一双成色上好的名贵琥珀。 那双眼睛最初是涣散的、空茫的;然后它们迅速聚焦,倒映出他自己的样子: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灰绿色眼睛因惊愕而睁大,嘴唇还保持着准备吹气的微张状态。 狼狈、脆弱、不像那个一贯冷酷和果决的上校。 宋质理猛地停下动作,有些生硬地挪开脸。 但是太晚了,对方显然看出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掩饰的慌乱,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气若游丝却格外清晰: “上校这是……要亲我吗?” 宋质理动作僵硬地直起身拉开距离,动作机械地给她检查了脉搏和心跳。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人工呼吸。你投湖溺水了。” 夏郁森躺在河滩上没有立刻起身,长发在身下和羽翼一样摊开。 “可是上校,人工呼吸会脸红吗?”< /p>正在背包里翻找东西的宋质理动作停滞了一瞬。 “冻的。” 但在他转身的刹那,夏郁森分明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虽然只有一瞬,很快被苍白肤色掩盖。 “咳咳,上校……”路坚已经带着毯子、急救包和便携式火堆赶回了湖边,并且等了有一会了。 然后他便见宋质理一声不吭接过毯子,严严实实盖在那个人形异种身上。 他瞬间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刚刚隔了老远,他就清清楚楚看到浑身湿透的上校跪在地上,少女则半裸着肩靠在他怀里,关键是这俩人还嘴对嘴……这要不是有私情,他今天就把头给拧下来! 这是什么?这是机会啊!拍对马屁把上校弄高兴了,对方一句话的事情自己说不定能调回内勤! 他遂立即换上“我懂我懂”的表情凑了过去:“上校!您没事吧?需要医疗支援吗?” “急救包。” 宋质理眼也不抬,正用止血带处理自己小腿的伤口。 路坚亲自递上急救包,压低声音:“上校,需要我安排独立帐篷吗?今晚可以在这里扎营,不急着赶路。” 现在氛围正好上校一定也想趁胜追击,他懂的。 宋质理皱了皱眉,完全没搞懂他又在犯什么病。 路坚凑得更近,换上一副自己人的语气:“上校,今天这事儿要写进任务报告吗?” 刚才和小美人的私密时刻,他可是可以帮忙遮掩的。 宋质理以为路坚在问任务记录。他本就烦躁,现在正好有人主动揽过这琐碎事情,他求之不得。 于是他终于抬头,灰绿色眼睛盯着他:“写。如实写。她试图逃脱,跳湖,我制服并带回。” 路坚一愣,随即作恍然大悟状: 上校这是要公事公办,把“浪漫救援”包装成“任务执行”,避免闲话。高!实在是高!! 于是路坚立刻掏出电子记录板,开始“如实”记录: “今日14:37,样本X-7在湖边协助清洗任务时,遭遇变异生物袭击。 宋质理上校英勇介入,为保护样本安全,与多只辐射变异鳗搏斗并成功击杀。 样本因受惊不慎落水,上校不顾个人安危入水救援。 体现了我军军官高度的责任感和人道主义精神……” 宋质理处理完伤口才站起身,一眼就瞥见了那惊世骇俗的“协助清洗任务”以及“人道主义精神”,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 “删掉。” “啊,对对对,太详细了不好。我简略点……” “删掉所有主观描述。只留:样本逃脱,跳湖,被制服。” “是!马上改!” 路坚表面答应得快立刻改正,实则心里可是门清着。 他心说上校真是谨慎,怕别人知道他对这小美人的特殊照顾。 河滩上燃起了便携式柴火,路坚很识趣地离开了现场,夏郁森和宋质理凑着火烤干衣服。 夏郁森正在喝他刚调的药剂,这东西浓度高得吓人,每一口都腻嗓子;让人怀疑前男友是在报复她跳湖逃跑的事情想把她噎死。 她偷偷瞥了眼宋质理试图抗议,不想对方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 “喝。”他命令道,“不然按‘浪费军需物资’的罪名论处。” “会很严重吗?” “浪费3支抗感染水溶剂,关禁闭3周。” 她默默抗议,但宋质理看得紧,她最终只得乖乖地把黑暗的药剂喝完了。 “上校……那个人好像觉得,你和我……” “觉得什么?” 夏郁森凑近,呵气如兰,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人能听到:“觉得你舍不得把我上交呀。” 14. 温柔 宋质理愣了一下。 “他们是蠢货。” 他说着,毫不留情重新拿起异种追踪手铐。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蠢货也能蒙对一次。 火堆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湿透了的衣服在一点点被烤干。 然而手铐限制了她的活动能力,链子一会儿绷直牵扯她的手腕,一会儿又因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湿发的水珠不断滴在她脖颈,她下意识甩头。 “啪”。 她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把一整束发丝甩在了旁边的宋质理脸上,在他刚烘干擦干的脸庞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子。 此刻,水珠正从他的鼻梁和唇峰上淌下去,出奇地带着某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色气。 “都是手铐的错,活动不开。”夏郁森一边继续擦着,一边无辜地解释。 好在宋质理似乎并没有在意,仍然低着头研究地图终端。 然而像是要印证她说的话似的,她努力拧干时不经意间晃头,又是好巧不巧一声清脆声响。 这次大半的头发一齐结结实实甩在了他脸上,发丝甚至缠上了他的领口,冰凉湿滑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啊……对不起,我注意。” 宋质理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子很平静,没有任何要发作的迹象。 然后是第三次突如其来的袭击。 这次发梢直接扫进他正在查看的加密终端屏幕,水滴晕开了几行字。 宋质理终于放下地图。 于是夏郁森心虚了,又开始装傻充愣:“上校,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石块上拉起来,转了个方向,按坐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啊啊啊完蛋了!这个臭棺材脸前男友不会一气之下把她头发给剪了吧!! 现在这可不仅仅是头发的问题啊,这菌丝可是她抵御辐射、进行攻击的重要手段!要是没了那可是直接剥夺了她的保命本领! 夏郁森偏头偷偷打量着身旁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他愈是一言不发,自己愈是忐忑不安。 下一刻,一双大手接过她手里那块布,帮她悉心擦拭着。 从发根到发梢,用布包裹,按压吸干水分;遇到打结处,会先用手指耐心捻开。 火焰噼啪声里,只有布料摩擦发丝的窸窣声。 等他擦得差不多时,忽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夹层中,摸出了一只金属小盒子。 夏郁森知道这只盒子。当时她在他身上偷钥匙时曾经看到过它,只是当时没法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将其打开。 而此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好奇地想要看看他如此重视贴身保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把木梳。 木梳是塑料制成,边缘已磨得光滑圆润;大约手掌长,齿距很细,上面还用缎带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塑料梳子可是很廉价很普通的东西,大部分日常物资袋里都有,他却小题大做地保管着;这种脆弱的材质居然没有在任务中断掉,可见保管者真的小心翼翼。 等等……这怎么像是她当年放在宿舍的那把? “哇……上校居然会带女人用的梳子?” 宋质理无视了她那夸张而好奇的语气,开始梳理她的长发。 从头顶开始,一下,两下……动作生涩但认真。 梳齿轻柔擦过头皮,像钥匙一样,撬开了夏郁森记忆深处一个被封存的画面。 那是她16岁的时候,在信天翁中心最高的屋顶观测台上。 结束一天训练的他们以极其危险的姿势坐在栏杆上,晃悠着双腿。 浑浊的暮色正在黯淡,极光缓缓拉开序幕;夜风撩开她的衣摆和柔顺的齐肩短发,他们肩并肩俯瞰着下方那些密集的蓄水罐。 宋质理突然伸手,手指插进她的短发里,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重新别到耳后。 她立刻回头瞪他:“干嘛?” 少年看着远方基地升起的连绵灯火,轻声说: “郁森……我想看你留长发的样子。” 夏郁森一下拍开他的手:“才不呢!洗起来麻烦死了,浪费时间。而且出任务水都不够,谁有闲心伺候长发。” 宋质理的眼瞳里融满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双总是带着冰冷的眼睛罕见地柔和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想要和你一起见证某一天末日的终结,见到一个不会限制水源、不会担心浪费时间的世界。” “那时候,你可以留很长的头发,每天用干净的水慢慢洗,时间永远用不完。” “而我……” 他顿了顿,耳朵微红:“可以帮你梳。” “那如果我那时候七老八十了呢?” “那也一样。” “神经啦,那个年纪都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了。简直是个爱臭美的的老妖婆啊!” “那我也七老八十了。正好,谁也别嫌弃谁。” 然后他吻了她。 斥力和引力作用于他们的喘息和深拥之间,大半个基地的建筑像是棋格一样在他们脚下铺开;他们在栏杆的边缘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入森罗万象的棋盘之中。 夏郁森在那个吻里偷偷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许真的可以考虑奢侈地留长发。 …… 宋质理的木梳梳到她发梢。 缎子似的长发垂在她露出的那一小片肩膀上,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她偏着头,就这么安静而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他的服务。 真美啊…… 火光中发丝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度已过腰际,这本来该是他和某个人一起约定好见证“末日终结”后的模样。 但是末日没有终结,反而正在变得更糟。 他们也没有变老,却已面目全非。 他沉默地梳完了她所有头发,最后用手指把长发拢到她一侧肩前。苦涩感在心中泛起。 “时间到了,我们返程。” “哦。”夏郁森一边点头跟上,一边思考着这一次钥匙又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两人回到越野车旁时,士兵们已经都休整好,开始检查物资。 宋质理走到他们前面。指着几箱轻度锈蚀但完全可用的零件:“这些不行了,搬下去。” 小鬼摸摸脑袋:“上校,这些还能用啊……” “浪费油耗。多载一个人已经让我们增加了不必要的油耗。除非你们能想到别的办法来减少一个人的耗油量。” 小鬼立刻噤声了。 处理完零件,宋质理又从物资箱拿出五包军用压缩食物。这种东西的确难吃至极,但热量充足。 他撕开一包,刚咬一口就皱眉扔在地上。 “嗒” 军靴狠狠踩在一包压缩食物上,动作粗暴而愤怒。 “这东西做出来就是膈应人的。都扔了。” “哈?”黄毛也瞪大了眼睛。 上校这是今天鬼上身了?明明前俩天还为了把营养膏留给异种,自己吃了一整块压缩食物呢,这下就又变脸了? 就连一向很擅长揣摩人内心的路坚,此刻也摸不准到底怎么个情况。 大家皆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违抗命令阻止 他。 “出发。”宋质理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再次下达了命令。 但是上车前,他看似随意地用脚尖把压缩食物踢到更显眼的位置。 越野车驶离两分钟。 他们这次没有坐后备箱,而是堂而皇之直接坐在最前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夏郁森看见,那几个辐敏症患者小心翼翼地从路基后探出头快速奔向废弃零件箱。 然后他们如获至宝地捡起被踩过的压缩食物,拍掉灰尘塞进怀里。 年长者对着车队离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夏郁森仍然裹着那条宽大的毛毯。她看了很久后视镜,然后转过头,看着宋质理冷峻的侧脸。 “上校是好人。” 宋质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 他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荒诞的、带着自嘲和疲惫的短促笑声。 “好人?” “凭什么判断?” “我亲眼见到上校吃掉一整块压缩食物,连碎渣都抹掉。所以刚刚上校是故意扔给他们的。” “那又怎样?废品处理而已。” 夏郁森不依不饶:“那些零件没有坏。那些食物虽然难吃,但能救命。”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好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辐敏症患者饿死。” “好人也不会把人送去切片。” 她抬起被铐住的手腕,链子哗啦轻响。 宋质理长时间沉默。 车窗外,废墟飞速倒退,天空是病态的紫红色。 然后他终于开口。 “是又怎样?” “我给他们食物,是因为我见过饿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因为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 “但我也见过因为一时心软,放走一个‘无害’变异体,结果整个哨地面基站覆灭的例子。” 他侧过头,灰绿色眼睛盯着她:“你说我是好人……那如果我告诉你,到了基地,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实验室,我还是好人吗?” 夏郁森没有退缩,反而凑近一些:可是“上校现在不就在心软吗?对那些辐敏症患者心软,对我也心软。” 经过这一路的试探,她已经充分摸清了这家伙的容忍限度。平心而论,这家伙对待她时完全是一副好脾气。无论是水果味营养膏、还是跳湖救她,都能够充分说明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铁石心肠。 所以她赌他心软,赌他在她的哀求下会动摇,会不舍得将她上交给基地。 “吱——” 车辆猛一急刹,所有人身体猝然前倾。 一瞬间万籁俱寂,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停在她身上,而夏郁森就那样和他对视。 宋质理最终别开目光:“但食物救不了注定要死的人。” 夏郁森心脏一缩。 “所以上校觉得他们注定该死?” “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能多活三天。然后呢?”宋质理目视前方,灰绿眼睛在暮色中暗沉如沼泽,“辐射疮会扩散,脏器会衰竭,死得比饿死痛苦一百倍。”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辐射云吞噬。 黑暗中,夏郁森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注定该死。” “我们都是。” “可是即便知道他们明天会死,上校还是在努力让他们活过今天。”她说,“就像上校总是会出奇关照我一样,为什么?” 宋质理无言以对,他沉默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冲向没有尽头的荒原。 15. 私心 接下来的一路顺利得出奇,没有再遇到辐磁风暴、没有异种袭击,也没有辐敏症患者,即便是在穿过那两个最危险的"荒区"时,也是风平浪静到极点。 路坚又很适时地开始吹捧起来:“1号和2号荒区能像今天这样安全,全都多亏了宋上校呀。上校在5年前那个两周清剿完整整两个荒区的战绩至今无人能敌。要不是上校,这鬼地方现在不知还乱成什么样子呢!” 宋质理听到这句奉承后并未流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恰恰相反,他的脸庞愈发紧绷,神情愈发落寞;这让路□□担心自己又一个不当心说错了什么的。 好在脾气古怪的上校并没有再说什么,这让路坚那颗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此时,车辆已然接近第一地面探测基站的外圈,能够望见绵延的、等待检查的车队,只要再穿过一片缓冲区广场就能回到基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查队伍在一寸寸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检测门还有五辆车时,广场边缘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东侧围墙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 “异种突破!C7区失守!重复,C7区——” 一瞬间,整个缓冲广场都开始以极高频率闪烁红灯,血一样的光线里地面破裂、碎石迸溅。 巨响声里,袭击者自地底爆破式钻出,庞大的身躯一览无余。 那是三只“钻地沙虫”,是旧世界蚯蚓的辐射变异体,体长超过5米,口器布满旋转利齿。最为难缠的是它们皮肤上覆盖的那层晶体鳞片,硬度堪比合金。 “我去!基地附近怎么会出现这玩意!” 这种沙虫异种通常都是生活在极其荒凉的废土无人区深处的。 巨大噪音不绝于耳。一眨眼的功夫,沙虫们已经掀翻了数辆车子;检测门也被撞毁,数据线缆如肠子般被扯出,尘土飞扬的现场弥漫开来铁和血的气味。 人群尖叫着逃散,幸存车辆互相冲撞,但出入口已被高强度金属自动闸门封锁。警卫队第一时间不是保护民众,而是防止“污染扩散”。 “看来还是待在车里比较安全,至少有个遮挡。”。 “叮!”车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夏郁森已然推开了车门。 她已经够迅速了,却不想背后一记极重的撞击,眼前天旋地转。 视野再清晰时,地面近在咫尺,她已经卧倒了。但想象中撞在地上的疼痛却没有分毫,一具结实的身体垫在她身下为她做了缓冲。宋质理不知是如何做到的,竟是从驾驶座那里飞身扑来的。 在他们旁边,一条金属尾巴毫无征兆从天而降,加固后的军用越野车用纸糊的。 一名士兵反应不及被刺穿胸膛,当场毙命。死前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尖刺。 另一人连滚带爬后退想爬走,却不巧撞上另一只沙虫的头部,深渊巨口一张将他整个吞噬。 路坚此刻躲在他们另一辆越野车后。 他看着同伴的尸体,眼神却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在一点点变冷。 黄毛腿上有一道擦伤,那是刚刚一只沙虫飞溅的晶体碎片划出的,现在伤口在快速结晶化,这是这种异种的独特基因污染方式。 许多类型的异种都有相似特性,他见过类似案例,这种伤口无法逆转,他那条腿已经废了。即使他侥幸活下来,基因检测也必定显示污染,这在将“基因完美”奉为圭臬的基地是致命的。 他会被驱逐出地下基地,永远不能回去。 他完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看向了另一侧。 宋质理正持枪单手射击,手臂上数道碎石擦伤的血痕;而他另一只手却仍然护着那个人形异种,把她死死挡在身后。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们在这种混乱情境下依旧毫发无损,脸上一点灰没沾,连衣摆都没有乱。 这个画面刺痛了黄毛。 他们队伍收到支援信息后马不停蹄就往宋质理那里赶,甚至不惜抛下两名身受重伤的不下。 后来,他们的队长在一路上都察言观色迎合着那位上校,满足着他那些荒唐的要求,这一切不过是指着这位大人物回到基站甚至中央基地后能为自己多美言几句。 现在他算是看出来了,那家伙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嘴上什么“军纪军规”说得好听,自己到头来还不是把那异种小美人占为己有了?看他们那样子,天知道都玩过多少回了! 这人根本就是个仗着权势胡作非为享乐的混蛋!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护着那个怪物?凭什么我们就要死? 反正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也不亏…… 黄毛突然从车后冲出。 他没有冲向异种,而是冲向最近的一台还未毁坏的扩音器。 他一把抢过麦克风,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所有人都听着——!!”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广场。 宋质理猛地转头。 黄毛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报复的快感。他指着宋质理:“宋质理!你和车里那个异种有……!” 他想说“有一腿”,但没说出口。 “砰!” 黄毛脖子上炸开一个血洞。 宋质理在疤脸说第一个字时就已经举枪,但他瞄准的是他的胸口。 至于脖子上那枪,开枪的是他身后那个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柔弱“怪物”。 她不知何时又偷到了他的钥匙,自己打开手铐,夺过了他腰间的备用枪。而他刚刚全神贯注在瞄准异种,竟浑然不觉。 下一秒,火光再现,失声的路坚胸口处又开出一朵血花,重重向后倒去。 一枪毙命,精准爆心。 扩音器滚落,刺耳回音折磨着人的耳膜。 补完枪的宋质理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她手中还在冒烟的枪。 周围沙虫的攻击紧随其后,短短一刻愣怔后,他开枪逼开那条想要袭击她的虫尾,猛一把将她揽过来挡在身后。 “谁让你开枪的?!” 在离沙虫那么近的地方发出动静简直是送上门找死! 夏郁森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要说出来了。” 宋质理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和异种有一腿”。这句话一旦完整播出,他整个生涯就彻底完了。 宋质理下意识想说“不能杀人灭口”,但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毕竟刚刚他本人的反应比她大多了。 他哑了声,按下扳机将怒火倾泻到身旁那只沙虫身上,密集的枪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沙虫的腹部没有硬化相对脆弱,在他极为精准的枪法下,这条试图偷袭的沙虫浑身被打出窟窿,终于瘫软在了地上。 “上校刚才瞄准的是胸口吧?但打掉心脏,他还可以用嗓子喊。”夏郁森一边朝着沙虫的躯体上补上一枪,一边解释,“废土上的异种在捕猎时都喜欢先摧毁猎物的嗓子,这样才能防止叫喊声引来更可怕的猎手呀。” 这一连串枪响虽然干掉了一只沙虫,却也将剩下的两只全部吸引了过来。一瞬间附近飞沙走石,地面不断破碎, “躲好。”宋质理沉声,将她朝另一面推远了些,“旁边那辆车里有弹药。活下去。” 他看到她在弥漫的尘霾里歪了歪头:“上校不怕我用枪杀了你吗?”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留给夏郁森的是一个坚定的背影。 清理剩下两条沙虫,宋质理只用了不到3分钟。 放开身手不再有所顾忌后,他战斗力强到离谱,一身精壮强悍的肌肉支撑着他在障碍之间灵活地跳跃飞奔。 他完美避开那些来回扫动的虫尾,同时设好爆破器。沙虫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却连他衣角都摸不到。 在所有爆破器就位后,他翻上检测门旁的那个指挥台,利用高处的视野射击地面。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里火光冲天,沙虫被震出地面瞬间,宋质理精准射击它们口器内部最为薄弱处。 两条沙虫,六发子弹,全部毙命。动作干净得可以收录进教学演示视频 里。 外面的噪声渐渐平息了,只有偶尔几声汽车残骸垮塌的声响和幸存者断断续续的哭声。挣脱了手铐的夏郁森借着烟雾准备找机会开溜,没成想下一刻旁边伸来一只大手。宋质理一把将她拉入怀里,扯过车里他那件军装大衣披在她身上。 “衣服烂了。” 夏郁森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在躲避沙虫时确实把衣服挂到了,破破烂烂犹如乞丐。 要不是有他那件大衣遮挡,就有些尴尬了。 想到这里,她默默把衣领又拉得紧了些。 衣服上有他的气息,是凌冽而带着寒意的薄荷味,即使是外出任务他也不忘给大衣喷除味剂,一路下来竟没有任何异味。 旁边结束战斗的宋质理别过头没有看她,正在用对讲机发消息。 “指挥中心,这里是宋质理上校,编号A-001。” “净化通道7号,遭遇沙虫异种袭击。” “伤亡报告:保守估计伤亡人数超过100。特别声明,士兵TL-0942,在袭击中基因检测仪显示,判断为遭受深度辐射污染。为避免传染扩散已启用权限依法现场处决。” 士兵TL-0942。那是黄毛的编号。 他将黄毛的死亡解释为“处决即时变异个体”? 夏郁森还愕然着,却见旁边宋质理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然用手撑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稳住身形,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糖果罐”,倒出一把没看数量就就着仅剩的清水吞了下去。 “上校?” 夏郁森有些惊疑不定。她不知道这家伙吃的药确切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什么药都绝不能这样超剂量服用。更何况在她印象里,控制“磁癫”的有些药物是含有成瘾成分的…… “我很好。”宋质理揉了下太阳穴,继续朝对讲机说话,“现在开始清理现场,具体任务如下,各组听令……”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朝附近那些残破的车辆铁架子走去,率先开始搜寻幸存者。 宋质理状态其实很不好,回基地路上那场异常辐磁风暴本就已经让他的精神岌岌可危,一路上的警戒和感知又让他雪上加霜。加之刚刚毫无保留、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那场战斗,此刻他完全可以用“虚弱”来形容。 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展示出那副真实的疲惫样子,以前的她也好,现在的她也好。 药正在缓缓起效,神智并不十分清明,他甚至有些疑神疑鬼,直觉总有哪儿不太对劲。 问题不大。挺过去就好了,他已经深谙此道了。 宋质理强行支撑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那辆车前,弯腰检查车况。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突然弹射出来直刺他的颈动脉! 那是一只未被发现的小型沙虫幼体!它先前一直潜伏在车辆底盘,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它! 几乎是一瞬间,宋质理就反应过来刚刚那潜意识里的反常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沙虫幼体的攻击速度并不快,正常情况下以他的反应能力,完全能够避开。但此刻磁癫前兆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让他的世界像浸在水里,反应速度慢了不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幼虫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余光里,他瞥见旁边那裹着军装的身影已然无影无踪,不知是何时跑的。 小黑心眼的。他心里笑骂了一句。 算了,跑了也好。 至少不会被这只幼体伤到。 然而就在尖刺距离他颈部皮肤仅剩几厘米时—— 手腕被抓住狠狠向后拽去,将他堪堪拉离。下一刻,数条茶褐色的菌丝从身后激射而出,精准缠绕住幼体最为薄弱的体节连接处。 这个缓冲时间已足够他做出反击。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质理抬手瞄准幼体腹部接连开枪,外壳瞬间应声碎裂,化为齑粉。 子弹穿透幼体后射中了十几米外的汽车油箱,激起一朵孤零零的爆炸火花。 宋质理踉跄着转过身。 以往只存在于梦中的身影正站在车边,长发还在微微飘荡。 16. 私吞 探照灯和爆炸火光交织中,染了色的菌丝如血色藤蔓绽放,带着一种异样的美感。她琥珀色的眼瞳在强光中收缩如猫科动物,边缘的金色环带灼灼发亮。 宋质理确信自己曾见过一个类似的场景。 十七岁,野外实战考核。 他被两只辐射狼围攻,后颈即将被咬穿。 夏郁森抓起地上的强化电缆,如鞭子般抽出,精准缠住狼的颈椎,借力将其甩飞。 她转身时,短发在风中飞扬,琥珀色眼睛亮得惊人: “质理,欠我一次哦。” 恍惚间,熟悉的音节脱口而出: “郁森……?” “上校,你累出幻觉了。” 宋质理眼里的激动压了下去:“……为什么救我?” 她缓缓靠了过来,隔着军装大衣依偎在他的肩上,握住他的那双手抓得更紧了些: “因为基地里戒备森严,上校死了,我也会死呀。” “而且上校的手,还很暖和。” 宋质理忽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 他搂住她后退半步,向后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喂?”他把通讯打给了自己的副官,“帮我叫人准备辆车来。基站大门口。” 远处,医疗队开始抢救伤员,杂色救援灯闪烁,场面一片混乱。 十几分钟后,几个警卫队的士兵接到命令后开了辆车过来。在他们刚下车看到宋质理怀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倩影时,不约而同愣了一下。 “上校,这是……” 宋质理用行动回答了他们,一把搂住她的腰,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 警卫队士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八卦。 他们看看少女这张惊为天人的面孔,再看看她身上裹得那件军装大衣,以及两人之间亲密的动作,咋还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 那人小心翼翼斟酌着继续问:“那上校现在要不先给她做个基因检测?接下来我们也好评估特权等级……?” 宋质理冷笑了一声:“我的特权等级还不够?” “这……这!”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宋上校的意思,这是摆明了是直接要把自己的权限给她! 他们想说“这不符合规矩”,可谁也不想驳这位如日中天的上校面子。 更何况,宋质理在基地向来以不近人情和冷酷淡漠著称,他压根就没有感情,对那些爱慕的目光视若无睹,不知道伤了多少怀春少女的心。 这么想着,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皆放弃了追究的意思。 领头警卫抬起微微发抖的手,示意放行,他身后其他警卫也停下了动作。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 “宋上校,深夜带可疑人员进入基地,这流程不太对吧?” 夏郁森原本面对着宋质理被他摁在怀里,闻声微微偏过头,朝旁边看去。 哨岗的建筑后,一名年轻军官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笔挺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辐射计数器,脸上挂着标准的“关切”表情,整个人就如他说话一样,声音温和,但字字在挑刺。 宋质理皱了皱眉。 是凯文中校,因为晋升的事情素来和自己不对付。此人心胸狭隘且小动作不断,被他缠上会很麻烦。 “而且,我怎么看上校的报告上写,你这次带回基地的是一个待研究的‘珍贵异种样本’?” 凯文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美丽少女竟然是个珍稀异种! 如此看来,刚才上校一系列反常行为、甚至不惜让他们产生误解也一言不发,恐怕是担心其他人得知消息后觊觎这个样本,抢他的军功! 一定是这样的!在魔鬼上校眼里女色哪有军功重要! 这下警卫士兵们更不敢追究了,否则他们可就有了抢功之嫌。 宋质理瞥了凯文一眼:“按规处置。鉴定、研究、处理。研究地点定了,研究员也找好了。中校有意见?” “意见不敢有。”凯文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夏郁森身上,“只是按照规定,异种样本应该先移交生物管控中心,由专门小组进行评估,而不是交由私人管理。” 宋质理冷哼一声没有睬他,护住夏郁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便听身后继续:“宋上校这番举动该不会是想……” “私吞吧?” 俩个字咬得很轻,但足够现场所有人听见。 宋质理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那眼神很冷,让周围几个士兵都心里一咯噔。 “中校对条例这么熟悉,那应该也知道另一条。”他缓缓道,“前线作战部队在执行任务期间捕获的异种样本,只要申请通过,优先处置权归捕获者本人。异议者需提交书面质疑文件,由最高指挥部审批。” “我的申请,早在三天前就通过了。倒是你……”他看着凯文,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下,“你的质疑文件,批了吗?” 凯文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没批,甚至没写。 毕竟就连现在站在基站门口给宋质理使绊子,都是听到消息后临时起意的。 更何况宋质理这次外出从捕获异种提交报告,到带回基站,一共也就不到3天。如此雷厉风行的效率,本身就摆明了“这件事没其他人插手份”的态度。 但凯文不是会轻易退让的人。 他换了个角度:“宋上校向来对异种研究不曾展露出兴趣,如今这么着急把这个异种置于私人管控范围内,莫不是怜香惜玉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目光变了。 有人面露玩味,有人深色不安。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夏郁森咬紧了牙关,低下头在暗中狠狠瞪着凯文。 她听出了那句话的用心险恶,这人是在给宋质理挖坑;如果他接不住,她就会被移交样本库,登记、编号、研究……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但手却被宋质理用力攥着。 那双手在这种情况下也稳得惊人。 “中校,”宋质理声音冷淡,“你对我的研究流程有异议?” “不敢。”凯文陪笑,“只是替上校的名声着想,毕竟……” “中校是在担心我会对异种产生不应该的感情?”宋质理质问道,“可我担心的是,一旦移交样本库,也许这个样本哪天就会出现在中校的名下。” “你!” 凯文说不出话了,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向来对权力纷争不感兴趣、很少与人争辩的宋质理这次态度会如此强硬,甚至会把“抢功”这一行为挑到明面上。 如此一来,自己要继续坚持,那可是落实了要抢功的名头,白白落人口舌。 况且从某种程度而言,在末日的丛林法则下,“抢功未遂”比“怜香惜玉”更上不了台面。 宋质理没准备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 “拟态异种,目前已知唯一能模拟人类外形的变异体,其研究价值不用我多说。”他缓缓道,“中校如果对样本分配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流程,而不是带人在基站门口拦我的路。” 说完这句,他侧过身从凯文身边走过,一身寒气。 夏郁森跟在他后面,突然萌生了搞点事情看热闹的想法。 于是她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凯文,用一种天真异种的语气小声问宋质理:“那个,你们中央基地的规矩是不是特别多啊,我上一个遇到的基地,被人抢功时根本没这么啰嗦,直接开枪的。” 空气瞬间凝滞。 宋质理的表情肉眼可见裂了一瞬。 凯文见状内心冷笑,心想这异种真是自寻死路往枪口上撞,居然还敢当面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宋质理这人他可太懂了,和他不对付是不对付,但一旦涉及到人类利益这种议题可是识大体的很。 谁知下一秒,他却听到宋质理淡淡道:“我也觉得。” 旁边一排士兵没绷住,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凯文急目瞪口呆:“上校,我们可都是为了人类未来奋斗啊,你别听这个异种胡说!” 然而他却见宋质理勉强压了下嘴角,拉着那个异种上了副官给他准备的基地内军官用车。 “此事到此为止,中校如果对我的处置方法有疑问,欢迎提交报告或是上门质询。随时恭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还有,我怜什么,惜什么,不需要向你解释。” 说完,他不顾仍杵在原地脸黑得比煤堆还厉害的凯文,发动了汽车。 留下那几人看着他带着异种样本穿过安检通道,扬长而去。 车内只有仪表盘的冷光,窗外废土的风沙敲打着车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近乎紧绷。 宋质理从上车后就没说过话,只是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方才在门口一样。 刚刚那场对峙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尤其是最后那句话。 一个上校为了“异种样本”居然会和同级别的军官翻脸,这着实不正常。 大概他真的是把她当什么珍贵研究样本了,只是脾气大不容人挑衅。 于是她试探道:“那个……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和你不太对付呀?” “嗯。” 宋质理应了一声。他换了个档,汽车在颠簸里辗过一段坑洼的路面。 “那……你把我带回家了,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研究评估,合情合理,能有什么问题?” 他们此刻正行驶在基地的内部车道上,两侧是高耸的屏蔽墙和整齐划一的军事建筑。广播播放着“袭击已被控制”的安抚通告,路边士兵正在换岗和巡逻。玻璃是单向的,因此倒不用担心她被外面的人看到。 宋质理单手驾车,另一只手按着后肩临时包扎的绷带。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后视镜,警惕可能的跟踪。 相比之下夏郁森就放松多了,她向后躺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瞪大眼睛左看看又看看,还真像个头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天真异种似的。 然后她又开始观察起身边这个奇怪的家伙了。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因为失血而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然而偏偏,那双眼睛在这种时候却是游离的。 他在出神,这在宋质理身上极为罕见。 “上校是在后悔吗?” 后悔动用权力把她强制留在自己的管控范围内研究,而不是直接上交给生物管控处省事。 “没有。” 宋质理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淡。 夏郁森歪头看他侧脸:“可是上校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犯了一个会毁掉一生的错误’耶。”</ p>“我只是在计算风险。藏匿高危样本的处罚是终身监禁。协助异种潜入并残害同类……可以当场击毙。” 他说的是黄毛那件事。 夏郁森知道这些,这条规定不仅对领航员适用,还对所有居民适用。 这也是她十分诧异的地方,在明知后果如此万劫不复的前提下,前男友居然还会主动帮她隐瞒,还是在他将自己定性为“异种”的前提下。 这也太奇怪了,如果真有这么大胆子和魄力,五年前她出事时他又到哪儿去了? 这人可真是自相矛盾。 夏郁森眼睛微微睁大:“那上校为什么还要……” 这次回答她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研究而已。” 夏郁森没有露出感激或恐惧,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混合了狡黠、理解与某种奇异共鸣的笑。 “那我们就是共犯啦!” 那语气太过轻快和寻常,压根不像是在探讨什么性命攸关的决定,反而就好像在宣布什么野餐计划似的。 宋质理差点一脚踩错刹车,但他没有否认。 他猛打方向盘补救,把车拐进一条小道。 “……你知道‘共犯’意味着什么吗?” 夏郁森眼神依然明亮:“知道呀。意味着如果我现在跳下车大喊‘上校藏匿异种’,我们都会死哦!” “意味着从今往后,我的秘密就是上校的秘密,上校的谎言也是我的谎言。” 宋质理猛地转过脸,注视她许久,但没有接话。 气氛突然凝滞,让她心生不妙预感。 到头来还是要把她送去研究,早知道当时趁着袭击跑路了。夏郁森悔不当初。 对方拒绝了她的“共犯”邀请,看来现在只能进了研究所后见机行事了。 眼前暗下来,车子驶入了车库。 夏郁森看着周围停得满满当当的车位,心想这研究所真是恐怖,大半夜了还有这么多人在加班。 这是不是说明理论上她有可能被当场解剖? 宋质理停稳了车,走过来帮她来开车门。 正想说他还挺有风度,就听一句:“样本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研究吧。” 感谢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从地下车库可以直接进入那栋建筑的电梯。门口的卫兵神情严肃、站姿笔挺,看起来戒备挺森严。 见到宋质理走来,他们当即敬礼,态度恭敬,没有任何要盘问的意思。看来他倒是权限很高,可以直接送样本入库。 他们走进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一个手里抱着文件、身穿军装制服的年轻军官小跑着挤进来,看见宋质理的那一刻立刻站得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刚忙完?”宋质理随口问。 “是。上校也辛苦了。”对方似乎对他的搭话受宠若惊。 这里不是研究所大楼吗?如果是“刚忙完”难道不应该是从这里离开回家吗?可这人…… 夏郁森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越来越疑惑。 “这位是……”那人看向宋质理身后。 “哦,我的人。”他含糊其辞。 那名军官不敢问了,局促地朝他敬了个礼,在某一层先下了电梯。 两人乘着电梯直接上到顶层。 映入眼帘的是白得有些刺眼的长走廊,单调的墙面看起来压抑又肃穆。宋质理带着她往前走,经过一扇扇门。 门上没有一丝装饰,只有金属制的门牌号,显得略有些压抑。 但从外观上来看却又不像是那种专为“危险异种”而设计的牢笼:没有密码锁,没有防止逃跑的铁栅栏,走廊里甚至连监控都没有。 难道那些不是异种牢房,而是研究所的独立实验室? 可是这个流程也太奇怪了,按说上交的话难道不是应该先带她去报备和登记,然后再关押起来,过几天再送去实验室进行实验吗? 夏郁森百思不得其解。 她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有用信息,至少得知道这里研究的是什么东西。只可惜一无所获,两旁墙壁上连一点“杰出研究员”的事迹介绍都没有。 额头一疼,夏郁森胡思乱想时撞上了宋质理宽阔的后背。 她揉了揉脑袋,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普通不过的门。而前面的男人正掏出身份卡要刷开那扇门。 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上校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嗯。” 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停顿了片刻,欲言又止的样子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进去之后,别乱动东西。”他最终道。 夏郁森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审判要来了。 门后面可能是审讯室,可能是实验室,也可能是管她的笼子。 “滴”一声,门缓缓打开,她的视线顺着看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摆放整齐的沙发和茶几,几乎没有任何杂物,让装修本就极其简约的房间看起来更为冷清。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但增加了冷峻的气息。 这显然不可能是审讯室,也不太像是禁闭室。 “所以这里是研究所的会客厅?!”夏郁森恍然大悟。 宋质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犹如在看傻子。 “这里是我家。” 17. 沐浴 他家? 夏郁森呆在了原地。 “愣着做什么?快进来。”他已然走了进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栋楼应该是军官公寓,所以深夜车库里停满了车,还会有忙了一天的人回家,装修上也和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可是他刚刚不说着要好好研究吗?哪有带回家研究的? 她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吐槽他的“样板间”式住处,还是吐槽他这人说的话没一句能信的。 “所以上校是看在我们一路互相扶持的情谊上,打算放过我了?” 宋质理别过脸去:“还是要研究,只不过换个地方。” 夏郁森差点一个趔趄。 在家里能研究出什么名堂啊! “好了,先不考虑这个了。”宋质理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终于回到安全区域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夏郁森看着他关切的脸,内心一阵崩溃。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基地对于人类而言确实是安全区域没错,可她是个异种啊!这里对她来说才是龙潭虎穴吧! 她打量着这间房子。 房子不算太大,但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间可以容身的居所已是难得。 客厅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冷光灯带。整间屋子都是灰白色调,单调又压抑,家具极少,显得冷清,更别提屋里能有什么摆件装饰了。 没有生活气息,更像长期执勤的哨所,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就住在这种样板间似的地方?夏郁森有些惊讶。 记忆中的宋质理虽然自律,但房间宿舍里总有那么一件乱扔的训练服、她送的幼稚摆件、一起拼了一半的旧世界模型…… 那个会笑着把她按在沙发上挠痒痒的少年,和这个冰冷空间的主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然后她就了然了,领航员常年需要执行任务行走废土,尤其是获得正式头衔后。这处公寓应该也并不怎么住。 宋质理脱下沾了血的外套,带她到走廊那扇门口。 “你睡这间。”他推开门露出同样极致整洁的房间。 床铺上,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板正四方得恐怖。书桌上只有一台加密终端和几本书,透明衣柜里军装按季节和功能排列,就连帘褶皱都变态得对称。 夏郁森站在门口没进去,眼睛朝外面扫了两下:“那上校睡哪里?” “客厅沙发。” 宋质理一边应着,一边弯腰去柜子里拿备用床单。 “可是旁边不是还有一个房间吗?” 她指的是主卧隔壁那扇紧闭的门。 那是一扇实木材质的门,在金属为主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门把手是旧式的黄铜球形锁,但并没有灰尘。门框边缘经常开合一般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门缝下透出极微弱的光。 他弯腰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有人了。” “上校的家人吗?” “……” “那我要去打个招呼吗?”夏郁森手指已经摸上了门板就要敲门。 在主卧换床单的宋质理不知是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速度飞快。 他挡在她和门之间,灰绿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像某种夜行动物:“我说,去休息。” “那间房,不能靠近。” “好啦好啦知道了,上校好凶。”夏郁森委屈巴巴举手作投降状。 她嘴上答应得乖巧。但在宋质理转身的那一刻,就有一条菌丝偷偷摸摸延申了过去,眼看就要触到门板了。 宋质理忽然又猛一转身,吓得她那条正在搞小动作的菌丝触手又缩了回来。 她愤愤地在这家伙身后吐舌头。 现场气氛有些尴尬,大概是为了缓解这种局面并展现一下“房子主人的担当”,宋质理带着她走进厨房。 台面光可鉴人,厨具齐全,但所有把手都直愣愣朝向同一角度。 没有任何食物痕迹,没有油渍、没有调味瓶、甚至没有水杯。 宋质理拉开嵌入式冰箱的门:“想吃什么自己——”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 冰箱里灯光亮起,照亮了一排排列队的注射剂。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昂首挺胸,这次凭借原装包装能够认出它们是药品。 没有食物。 一丁点都没有。 夏郁森眨眨眼睛:“上校这么爱吃‘糖’啊?囤了这么多是怕‘牙疼’的时候不够吃吗?” “嗯。”宋质理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强行挽尊,“补给食品晚些时候到。” 欺负她一个异种不认识人类文字是吧!包装上都明晃晃写着是镇静药、止痛药、神经保护剂了! “那小森能在食品没来时先吃‘糖’吗?小森特别挑食。” “……不能。” 宋质理看起来并不准备和她解释,已然转身走进了一个房间,再出现时手上多了条毛巾和一件宽大的衣服:“浴室里有热水,自己洗。” 夏郁森忽地恶趣味上头,打定主意要捉弄一下他。 她像是突然腿软了,一个趔趄不偏不倚倒在他怀里。她努力撑起身,又“无力”地倒回去。 “可是……没力气了……”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水光潋滟,“菌丝刚才为了救上校,把储存的能量都用完了,现在连抬手都费劲……” “更何况……我不会用人类的洗澡工具……” 她已经预见前男友会作出怎样见鬼的表情了,那张总是克制的俊脸大概率会吃瘪,然后嫌弃地把她推开让她好好走路自己去洗。 宋质理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毛巾和衣物放到椅子上,腾出手,然后弯腰。 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上校?!” 宋质理目视前方,声音绷紧:“安静。别乱动。” 夏郁森:???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抱进了浴室。那双大手一只托在她后背上,一只抵住她膝弯,稳得惊人,让人还挺心安。 宋质理把她搁在浴缸沿上放稳,然后走向储物柜。 夏郁森抱住双腿伸长了脖子,然后就看到他往外一样一样摆各种五颜六色的溶剂。 他先是往浴缸里倒了半瓶粉色的生物消毒剂,然后又撒了一把红色的辐射残留中和药浴盐,再然后是白色乳状的未知活性剂。最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挤了一大坨散发着薰衣草气味的沐浴露。 一拧开水龙头往里面加水,浴缸里顿时浮起一层诡异的红白粉三色泡沫,不停嘶嘶冒泡。 这真的是要洗澡吗?这怕不是要拿她做什么化学实验吧! 夏郁森瞪大眼:“上校是在调配溶液吗? 宋质理一本正经地用手搅动泡沫,让颜色混合均匀:“煮蘑菇汤。 “那蘑菇要焯水吗?” “要焯。” “……” “那……上校要尝尝看吗?” 宋质理:“……” 夏郁森:“……” 话题怎么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这对吗?这不对吧。 宋质理捂脸:“蘑菇不准说话。” 这个糟糕的比喻让两人脸都红了。宋质理假装很忙地默默打开排气扇,夏郁森则假装狐疑地拿起那瓶生物消毒剂瞧了眼。 然后她便见上面几个令人震撼的大字:广谱消杀微生物[注:强效针对霉菌] 夏郁森:…… 虽然她这个“异种”并不会被这种东西消杀掉,但是她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家伙是想谋害她! 说是“煮汤”,但宋质理行动上却有模有样,还细心地去调水温。夏郁森“好奇”地伸手去摸水龙头,却一个没站稳不小心把开关扳到了最大。 一瞬间热水喷涌而出,直接浇了宋质理一身。他变成了落汤鸡,没脱下的作战服紧贴胸膛,黑发止不住往下滴水。 这一沾水,他那原本被衣物包裹的完美身体线条立刻一览无余,夏郁森视线顿时被他腰腹那片焊瘦紧实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吸引,瞬间移不开眼。 记忆里的少年身形,还停留在瘦高修长的那副样子,像是拔节的竹,还没有被高强度的训练淬炼出如此硬朗的线条轮廓。而眼前这个,成熟又充满力量,肌肉却一点也不夸张,浑身上下充斥着要命的张力。 他们虽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早已对彼此熟悉无比,但是当年的“亲密举动”也仅限于搂搂抱抱的程度,并未曾突破那最后一道底线。此刻久别重逢,这熟悉又陌生的美好肉|体摆在眼前,夏郁森心里多少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但无论内心怎么尴尬,面子上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她还是本着“不看白不看”的心理理直气壮瞪他。 而且她是异种!不懂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多看几眼怎么了! 宋质理抹了把脸,水珠从下颌滴落,眼睛也透过层水膜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然后他居然低声笑了起来。 “……脱衣服,进去。” 夏郁森故意学着人类的扭捏姿态:“上校转过去……” 宋质理不用她说就已经背过身:“快点。” 她慢慢脱下脏衣服滑进浴缸,让那缸颜色浑浊得可疑的“蘑菇汤”没过她的肩膀。 宋质理拿过花洒,开始往她头发上淋水。 “咦?这是什么洗发水?味道好好闻!”夏郁森眼珠一转,发出不算虚假的感叹。 “没有人工香精添加。纯天然植物提取。”他回答,“不会让你浑 身散发劣质的香气。” 夏郁森没想到他还记得路上那罐营养液的事情,心说这家伙可真记仇! 但气着气着,她愣住了。 因为她猛然想起,以前自己似乎对人工香精里的什么成分过敏。最严重那次,是宋质理18岁成为正式领航员,军方照例为新晋领航员举办晚宴庆祝,现场的庆祝蛋糕为了提高口感添加了香精。 当时她刚吃了没几口,就开始呼吸急促浑身起疹子。宋质理抱着她去了医务室,差点错过了自己的就职感言。 “明明知道基地里少见的蛋糕甜品多半都会添加香精,为什么还有勉强自己吃?”他轻声责备道。 “我不想错过你就职典礼的蛋糕嘛。”夏郁森心虚说,“而且谁知道他们这么小气,这种场合也偷工减料不用纯天然食物!可恶!” 宋质理叹了口气。 “那郁森和我说好了,以后不能再乱吃不该吃的东西。” 夏郁森连连点头。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们会有吃不完的天然小蛋糕。” 自此之后,宋质理对各种可能含有人工香精的东西就抱有某种神经质的敏锐。 所以之前车上的那罐饮料,他难道也是在担心这个吗? 但是怎么可能!拟态异种又不过敏! 她这么胡思乱想时,宋质理已经在帮她冲洗头上的泡沫了。 菌丝们似乎满意极了,吸水后泛出珍珠光泽,还散发淡淡的雨后土壤气息。 宋质理试图抓住一小绺长发,但它们遇水并被激活后变得极其滑腻,简直像是一把活的海带,还会无意识地缠绕他的手。 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那些菌丝触手们更加嚣张了。 一缕菌丝偷偷缠上他的手腕,缠住他的指尖;另一缕试图卷走洗发水瓶,但被抓了个现行;还有一缕在水里蠕动,看起来是在模仿水蛇跳舞。 “别乱动。” 夏郁森无辜眨眼:“是菌丝自己动的,它们喜欢上校的温度。” 这是真的。与她共生的菌丝对高体温有趋向性。 他不得不一边用手把它们掰开避免被缠住,一边尽力解开那些已经绑成一团的发丝,场面混乱地宛如在和一团意大利面搏斗。 夏郁森好心提醒:“它们喜欢被顺着捋,逆着会打结……” 话没说完,宋质理已经弄出一个死结。 那团菌丝奋力挣扎扭了一阵,缠得更紧了,然后气鼓鼓摆烂了,不动了。 一瞬间,浑身湿透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怪你。” “怪我。” 宋质理自知理亏,蹲下去尝试解开那个死结,可惜它们实在缠得太紧了,最后他只得拿来一把剪刀把它们剪开。幸好之后他的操作变得格外小心,否则夏郁森觉得自己大概率要被薅秃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长发处理完毕,她很自觉地直起腰,背对他跪坐着趴在浴缸边缘,好让他清洗后背。 宋质理愣怔片刻。 在他的视野里,她那头缎子样顺滑的长发从肩背向前滑去,露出光洁的背部曲线。水珠沿着脊柱沟落下,在白皙的皮肤上划过痕迹,最后没入水中。 这幅模样,即使是在他们少年的时候,他也未曾见过。 宋质理不敢多看,视线尽可能避开。他偏过脑袋用沐浴球蘸取“蘑菇汤”,从后颈开始向下擦洗。 他的手在发抖,每一次擦拭都靠着沐浴球隔开,不敢有分毫和她皮肤直接接触的机会。 肌肤的触感倒是隔绝了,可是尽管如此,身体的线条和轮廓却压根无法被屏蔽。即便完全不看,他也能够感知到眼前这具身体下蕴藏的极致生命力。 那段修长的脖颈线条柔美;那两侧的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展开;腰肢的弧度,似乎比记忆里的夏郁森更为明显,也更为柔韧;更为要命的是脊椎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水流紊乱地在那里形成小漩涡…… 当清洗到腰际时,她跪坐着的腿忽然在浴缸里滑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宋质理本能地伸手去捞,手臂穿过她腋下,试图将她从水里整个捞起来。 这是个完全错误的决定,他立刻就后悔了。 尽管只有短短一刹那,但已完全足够他透过水汽瞥见那水波荡漾后的真容。 宋质理毫无征兆松手,噌一下站起。失去支撑的夏郁森“噗通”滑回水里,呛了一口水,茫然抬头。 他猛地抽下旁边毛巾架上那块浴巾,像投掷引燃的手榴弹一样扔了出去。 浴巾在空中绽开成一朵降落伞,不偏不倚蒙住了夏郁森的脑袋。 “你……自己洗。” 他丢下这句又冷又硬的话,转身大步离开。 18. 谎言 “砰”一声,浴室门重重摔上。紧接着浴室门口传来反锁的声音,再接下来是外面走廊里重物撞击墙壁的一声闷响。 夏郁森:???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不就是菌丝触手们热情了一点嘛,咋还往自己头上盖布,搞得好像她是什么蛇发女妖似的。 难道说他的磁癫忽然又犯了? 她现在愈发觉得前男友脑子不太对劲,行为诡异得像是旧时代那种毫无逻辑的智障AI。 宋质理踉跄着仓惶逃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整张脸埋进去。 稍微冷静几分后,他关上冰箱,背靠着缓缓滑下去,痛苦地将手指插进还在滴水的黑发,呼吸混乱。 他低头看看自己扯开的最上两颗扣子以及更低处军裤尴尬的状态,气息紊乱而急促;想想刚刚那一瞬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瞬间羞愧和自责席卷了他,内心开始咆哮:宋质理你疯了吗?她什么都不记得,不介意这个也是因为把自己当异种,压根不认识你! 可他分明神志清醒、知悉一切,是个有道德准则和行为能力的成年人。 而他居然仍在这种情况下对着她……了,这和那几个到处发|情的低等兵有什么两样?! 需要去冲个冷水澡,立刻,马上。 不对……她还在浴室里……要命。 恰好通讯器响了,是副官拨过来的。 “上校,和您一起回来的那些人,您打算怎么办?” 宋质理明白过来了,是那个叫路坚的在向他讨要奖赏。 那个叫路坚的队长,太过势利了些,最可恨的是还“好心”要给他营造“情趣”。 方才受到刺激的身体还没恢复正常状态,宋质理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愤怒愈加。 “把他升到边境哨岗去。” “您确定?” 副官有些不可置信。边境哨岗是偏僻又危险的地方,上校听起来不像是给他升官,而是想要干掉他。 “给他权限和人手,让他自由配备物资。让他去那儿锻炼两年,别整天想些投机取巧的事情。”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个路坚想的是什么。他以为自己也是那种男人吗?只要有个合理的借口就能放任自己的下半身,赖给“她太香了”? 他们情侣这么多年,他连碰她都舍不得。 “还有什么指示吗,上校?”通讯那头的副官毕恭毕敬。 “帮我送点研究材料过来。” “您请说。” “毛巾,睡衣,洗漱用品,餐具,罐头食物。” “您还没说研究材料有哪些。” “前面那些就是。” “……” 副官没有多问,只是又确认了一下物品清单。 “哦,还有,多送几支苹果味营养膏来。”宋质理强调。 一墙之隔的浴室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伴随着成片水花声。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凑近厨房的水龙头,让冷水冲刷着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得那样明显了,得想个办法给自己的那些反常找个合理的借口。 宋质理苦思冥想,就这样在厨房地板上度过了难熬的一个小时。 夏郁森裹着浴巾出来时,里面穿着他那件白色衬衣。他身形高大,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成了宽大的睡裙,衣摆下露出线条优美的腿。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调侃:“上校,‘蘑菇汤’煮好了哦。” “去睡觉。”宋质理头也不抬。 “可是我里面没……” 他在她能说出更荒谬的话之前打断了她:“那等一下,物资很快来。” “上校你耳朵好红,是不是刚刚浴室太热了?” 宋质理猛地合上手上那本拿倒的不知名报告:“第一项评估结果:样本具有高度挑衅倾向。扣10分。” 夏郁森:??? 挑衅?哪里挑衅了! 刚才还好端端的,这人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她确信这评估标准是他现场瞎编的,不依不挠开始追问: “满分多少呀?” “扣完会怎么样?” “有没有加分项?” “上校可不能乱扣我分啊!” 宋质理看着她越靠越近,眼看着衬衣下摆就要扎到眼里了,鲤鱼打挺站起身:“满分100,你现在是负20。扣完就上交。没有加分。” 说着快步朝浴室方向走去。 “那那那上校是准备把我上交了吗?”夏郁森有点慌张。 “看你表现!” 宋质理冲进浴室,打开冷水猛冲,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 他盯着镜子里耳根通红的自己,低声咒骂: “宋质理,你是领航员,不是青春期男孩……” 但镜子里的水珠滑过锁骨时,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她脖颈的曲线。 很修长,也很脆弱,像是高傲的天鹅…… 可以了可以了该停下了。 他快速擦干,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衬衣,想着用这身制服来重塑权威感。 当他刚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时,门铃响了。 正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夏郁森闻声立刻蹦下,脚底抹油藏进了客厅那厚重的窗帘后面。 宋质理以为是副官来送他的“研究用品”,很自然地走去开了门。 下一刻,他神色微变。 门外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身整肃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金光闪闪。他六十余岁,身材依旧挺拔,左脸有辐射灼伤的网状疤痕。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警卫,但被他抬手制止在门外。 “质理,听说你今天在缓冲区遇袭,还受了伤?” 宋质理侧身抬了抬手,露出肩上新包扎的伤口:“小伤。多谢将军关心。” “那就好。基地培养一个顶级领航员不容易。尤其是你这样的完美基因。” 在听到那个声音以及“将军”这个称呼的一瞬间,窗帘后的夏郁森就反应过来来访的是谁了—— 戚元德,中央基地中将,副指挥官之一。 也是当年在她那张“驱逐令”上签字的人。 夏郁森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不会忘记当年他如何一改往日的慈祥,如何一次又一次主张将她立刻驱逐,如何轻蔑地羞辱她为“被淘汰的基因垃圾”。 只是,这位军方高层按理来说这几年常年驻扎在其他基地,而非他们现在所处的中央基地,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在例行视察吗? 她在窗帘后努力摁住自己的菌丝,不让它们因为愤怒而躁动,同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紧贴墙面。 戚元德在沙发坐下,试探道:“好久不见。我听说你这几年,还在执行那些‘特别搜寻任务’?” “常规辐射区侦查而已。” 戚元德温和地笑了:“质理,这里没有外人。我们都知道你在找什么。” “那个女孩——夏郁森——已经死了五年了。” 窗帘后的夏郁森浑身一颤。 啥东西?这话题咋又到她身上来了? 她都“死”了这糟老头子还不放过她吗?特地跑她前男友家里拿她说事。 她死死捂住嘴,屏息凝视继续听他们交谈。 “质理,你在信天翁训练中心时学过《地球环境学》这门课,应该明白在废土那种辐射浓度下,没有防护的正常人类1年存活率仅有10%,3年存活率是2%,到了5年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更别说她当时已经是对辐射极度敏感的辐敏症患者,哪怕轻微的辐射都能要了命。” 宋质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薄唇紧绷,没有吭声。 戚元德苦口婆心继续劝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还活着,一个基因缺陷者,也不值得你这样的顶级基因浪费人生。” “质理,你今年24岁,基因评级S+,是整个基地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基地基因库里有十三位基因评级超过A级的适龄女性,其中林将军的女儿、科研部的陈博士……她们都对你表示过好感。是时候组建家庭,为人类延续优质后代了。” 宋质理抬起眼,灰绿色瞳孔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戚将军,我的私事,不劳费心。” “这不是私事!”戚元德站起身,手指敲了敲茶几上宋质理随手放着的领航员徽章,那是他正式成为领航员宣誓时颁发的。 “你宣誓过——你宣誓过要‘成为人类意志的延伸,文明引航的磁针’,你宣誓过‘自愿放弃迷失的权利’。而眼下你的责任是为人类延续更优秀的后代,而不是——” 宋质理冷声打断了他。 “将军,我的恋人夏郁森,已经死在五年前了。” “死人是不会再对基地、对任务、对‘人类未来’造成任何影响的。” “所以现在无论我做什么,找什么,研究什么,都只是我个人的‘战后心理调节’。” “只要我不违反军规,不损害基地利益,就与任何人无关。” 戚元德无话可说。他放弃了继续施压,转而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抽了抽鼻子,随口询问:“你换沐浴露了?这味道有点熟悉。” 宋质理后背瞬间绷紧。 他没闻到。他在这个密闭环境里待了太久已经嗅觉麻木。但他知道现在那股薰衣草味暴露了。 那罐沐浴露是从她宿舍拿来的,是他们有次在基地外执行任务时和流浪商人换的,基地根本不配给。 那是夏郁森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而他一个单身又气质冷硬简洁的男性军官,家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味道? 窗帘后的夏郁森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菌丝已悄然延伸到客厅各处,探入沙发后的通风口。她操控它们释放微量生物信息素,模拟那种属于霉菌的霉尘味儿。 短短十几秒后,浓郁的陈腐霉味迅速掩盖了淡薄的薰衣草香,整个室内的空气都像是从年久失修的旧仓库通来的。 戚元德抽了抽鼻子:“好浓的霉味,什么东西发霉了?” “可能是一整周没回家,室内密闭的原因。”宋质理茫然摇头。 “多开窗,通通风。你看这大白天的窗帘还拉这么严实。”戚元德说着已然起身,朝窗帘的方向走去。 夏郁森努力蜷缩起身子。她听到了脚步靠近的声音,一步,两步—— 唰! 宋质理抢先一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但只拉开一半,窗帘后露出后面空无一人的墙壁和落地窗。 “烦劳将军关心了,我自己来拉。” 一帘之隔,夏郁森平复着过快的心跳,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形阴影。 宋质理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窗帘另一半,那是她藏身的那一半。 她隔着帘子,触到了他背在身后正在安抚她的手。 戚元德又往前一步,似乎想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这下夏郁森甚至能看到帘子下方猛然扎进一双黑色皮鞋的鞋尖。 千钧一发之际,她其 中一条菌丝触手终于触碰到了客厅的温控面板,飞快摁下按钮将温度调高4℃,并激活【空气循环】模式。 一瞬间,一连串突兀的“滴滴”声在客厅里响起。紧接着在轻微的风声里,那股霉味被扩散到了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 戚元德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回头去客厅另一端的温控面板那儿一探究竟。宋质理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抓住机会顺势配合。 “可能是通风系统故障。最近几个月总有些异味。”他走向温控面板,动作自然,“温度也调乱了。抱歉,将军要喝点什么吗?” 戚元德重新仔细闻了闻,确实只有霉味。 而眼前的宋质理神色坦然,肩膀伤包扎规范,家里整洁到近乎冷酷。 除了刚才的小混乱外一切都几乎无法指摘。 算了,推荐基因配对的人选这事儿也急不来。眼下宋质理态度坚决,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最终,他低下头看了眼时间:“不了。我下周就要去驻守其他基地,只是恰好路过这里,顺路来看看你。” “顺带告诉你,凯文中校提交了报告,质疑你上月在7号港任务的决策。军事法庭可能会启动常规质询流程。” “好自为之。” “多谢将军提醒。”宋质理声音平淡无波。 戚元德缓缓踱步,审视的眼光落在他身上。 “你对基地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使她真的还活着,她也早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夏郁森了。” “五年的辐射、变异、废土生存……她会变成什么?怪物?异种?还是一个对基地怀恨在心的复仇者?” “有时候,让死者安息,比追逐一个可能变成噩梦的幻影……要仁慈得多。” 在经过宋质理身边时,他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 然后他走向门口。 “质理,记住,你的基因、你的能力,都属于人类文明。” “别让过去,毁了未来。” 大门在眼前关拢,宋质理站在门后,久久没动。 他听着电梯下行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 然后猛地转身,几步走到窗帘前,一把拉开! 夏郁森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长发披散,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两人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薰衣草味,混着他自己的气息。 她从窗帘后走出,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听到了多少?” “上校刚才说的‘恋人’……?” “你不用担心这个。”他摸了下她的头,转身往书房走。 下一刻,他的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是将军说你在找她。找了五年。”她仰着脸,漂亮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要找?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说‘死了’?” 夏郁森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她? 让她在废土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难道不是遂了他的愿吗? 又或者说他只是出于某种对当年选择的负罪感,想要找到她的尸骨来减轻罪恶?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给自己一个回答。 宋质理抽回袖子:“说‘死了’,他们就不会再管,不会派人介入我后续任何决定。说我放不下她,他们就不会逼我去和什么评级优异的适龄异性‘结合’。” 夏郁森天真地眨了眨眼:“所以上校刚才是在用已故恋人当挡箭牌?为了不被拉去‘配种’?” 这个词语尖锐又残酷,宋质理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没有否认。 她歪着头继续追问:“可是上校那么优秀的基因,不想被拿去配种吗?基地应该很想要你的后代吧?这不是很光荣的任务吗?为你们人类延续做贡献——” “还是说——”她靠近一步,菌丝缠上他的手臂,“上校的心里,只能装得下那个死人?连‘配种’都只想和她?” 宋质理忽然间逼近了些,面庞近在咫尺。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直接告诉她一切;告诉她她就是那个自己深爱的恋人。 可是然后呢? 这个消息除了让失忆的她徒增烦恼、变得更加忧虑和忐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在这样的基因制度下,她会不会反而在知道消息后更加顾虑异种身份,直接拒绝他接下来的任何心意? 甚至……如果在现在这种还没重新获取她信任的情况下让她得知当年的分别,她可能压根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宁可回到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废土也要逃出这里。 宋质理羞愧于自己的私心,也承认自己的卑劣。 他不想她离开。 所以他会等到把自己和基地这边的一切问题都处理妥当后再告诉她真相。 甚至他还在期待着,或许趁着这段时间还能找到方法让她重新变回正常人,名正言顺地和自己在一起。 私吞?当然是私吞。 任何人都休想染指她。 夏郁森只见他的周身带着股强烈的压迫感,即便是一个细微的抬手都让人下意识心慌。 那双眼睛,更是直直地看着她,眸子中翻涌着的灰绿像是能把她吞没。 她以为他被揭了伤疤,被激怒了,下意识低下眼不去看他。 然后她便听到他说: “是啊。” “但不是‘配种’。 “是连那种事都只想和她做。” “如果她愿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