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被暴君吸血鬼盯上后》 1. 01 五月,赫特福德郡。 雷声轰鸣,乌云翻涌黑压一片覆盖苍绿原野,暴雨如瀑,狂风卷起水雾铺成灰白轻纱朦胧望不见天际。密集雨水打压的无花果树及野蔷薇灌木丛俯身低垂,高些的冬青、山毛榉、白蜡树几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腰截断摇摇欲坠。 一只倒霉的乌鸫在雨幕里迷失了方向,撞上了行驶中的马车。 嘭。 响亮的碰撞声惊醒马车里沉睡的人。 …… 亚西诺多拉从昏沉中醒来,她坐在软垫座位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高腰灰黑长裙,外罩黑色棉麻短斗篷,整张脸都盖在兜帽下。 斗篷下的拼接针织流苏乱糟糟缠成一团,但她现在不想去整理这点小麻烦,伦敦到赫特福德郡的这段行程已经折磨得她精疲力尽。 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铜金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应该快到阿斯特里庄园了,泞泥不平的道路颠簸的人脑袋发晕。 拥有前世记忆的她这次诞生在一个英国家庭,生活优渥,父母宠爱,可惜美好平稳的生活在一个月前被打破。 父母意外去世,尚且沉浸在悲痛中的她就被告知因为限嗣继承,她无法继承父亲的土地房产资源,所有的土地房产最终由父亲的远方亲戚亚伯阿斯特里先生继承,好在父母早就留有遗嘱,所有的现金财产都归于亚西诺多拉名下。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在遗嘱中指明这位亚伯阿斯特里叔叔成为尚未成年的她的监护人。 而现在,她正在前往阿斯特里家居住的赫特福德郡。 马车木制厢体不断摇晃,显然马车还在正常行驶,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惊醒后她就总觉得不安,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就像虫子落在蛛丝上,不断提醒警示扰动她的思绪。 是她遗漏了什么事?还是即将发生什么…… 耳边又炸响一阵雷鸣,空气沉闷又潮湿,亚西诺多拉出神的视线放空游移到马车车门上。 经年累月的使用让这扇木门满是划痕,巧妙的是两道划痕恰好相交落在铜铸扶手的左上方,仿佛天鹅引颈伸出的喙。 沿着划痕向上观察,瞳孔捕捉到一抹红颜料,深色木板上的那点红在水汽的氤氲下浮现湿润的艳丽,尚未彻底干透,仿佛是不小心飞溅上去的。 那是什么?红油漆吗?亚西诺多拉猝然坐直了身体,是她想多了吗?为什么……会觉得那个红色更像血迹。 她摸索靠近门板,裙摆摩擦窸窸窣窣,脚步轻慢移动,想要看得更加仔细,但马车夫似乎很关注车厢里的情况。 在亚西诺多拉靠近车厢门板时候,马车夫突然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外面雨水溅落嘈杂,隔着车厢木板门,车夫声音断断续续。 难道说外面反而听里面声音更清楚吗?她的动静明明那么轻……除非外面的人一直在关注着车厢里,她确信自己支付的车费绝对不值得这样细心的服务。 亚西诺多拉手指紧了紧斗篷,露出掩藏在帽子下的眼睛,暗淡光线折射出翡绿瞳孔里幽幽冷光,她借口道:“刚才那道响声是怎么回事?” “一只鸟撞上来了,没什么事,请放心小姐。”外面驱使马车的车夫用一种轻慢语调回答。 冰冷的潮气裹挟着风声和车夫的声音夹杂混合在一起,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尾音有隐晦又肆意的谑笑,仿佛猎手笃定车里的猎物已经插翅难逃。 ……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亚西诺多拉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马车行雇佣的整个过程,她找的是规模最大信用最好的马车行,至少表面上从未听说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但显然犯罪事件发生的概率从来都不讲道理。 顺着发现血迹的方向往下看,铺在车厢地板上的毯子有一块边角松垮翘起,深沉阴影下似乎掩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痕迹。 或许是绝望之下更多的划痕,或许是一滩浓重的铁锈液体。 亚西诺多拉定定注视着地上粗糙的毛线边缘一秒,倏尔坐回马车侧面的座位上,先是摸了摸裙腰处掩藏斗篷下的匕首,拥有武器总是令人感到安心,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还好她还有以防万一的备选,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作轻快得提起一直放在身边的棕皮行李箱放在膝盖上。 啪嗒一声,灵活的铜黄锁扣应声打开,里面放的都是一些随身常用的零碎物品,但最主要放置的是一件灰黑色短绒羊毛大衣,上面前襟两排玳瑁排扣泛着温润光泽。 柔软的大衣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温度,就好像她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场暴雨。 大衣的背面有个暗袋,沉甸甸的。 取出被防潮皮革包裹的枪|支,在旅程出发之前她已经填充好了□□和铅弹。这个时代的枪很麻烦,除了需要防潮来避免哑火,还要减震来防止走火。 出于外面那个犯罪者对猎物的轻视,她甚至有时间将大衣重新叠进手提箱里,右手拿着手枪,左手合上手提箱的锁扣,然后找好位置。 “咻咻——” 外面响起口哨声。 还是哼着曲调的口哨,跟鸟叫声很像,哼歌的人听起来似乎很开心。 吹了一会,像人在笼子外面对鸟儿吹口哨但鸟毫无回应,笼外的人有些不耐烦,自言自语:“怎么不动了?” 亚西诺多拉几乎是贴在车厢的木板上,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蛛丝一样往她脸上扑,车夫已经毫不掩饰他的恶意。 砰砰!毫无准备的,响亮的碰撞声乍起,整个车厢都被砸得摇晃,杀人犯用胳膊肘疯狂砸着车门,他很享受杀人之前的玩弄时光,哈哈大笑:“可怜的小姐,尽情害怕吧!” 这个该死的疯子垃圾败类,亚西诺多拉暗骂,但很快混乱的情绪又被理智强制按下,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举起手臂,枪口稳稳对准车门。 车厢门被砸松了一条裂缝,斜斜的光线如光刃落在地毯上,将昏暗车厢割成两半,但是已经足 够清楚了,亚西诺多拉可以清晰看见车夫的背影。 她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可以一击致命。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将要按下。 噔—— 应当是命运女神克洛托抛出纺纱的声音,那些命运的丝线拨开细密雨丝。 很轻很轻的响声从雨声和她的心跳声中跳脱而出,异常的变故让她本能的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她朝头顶望去。 不可思议,在她的感知中,有一只巨大的鸟降落在头顶,“它”轻盈落在车厢上了,站得极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庞大又冰凉的羽翼在缓缓合拢,长尾散逸。 触觉告诉亚西诺多拉她的头顶站着一只顶级的猎食者,金雕?游隼?苍鹰?都不是,也只是一刹那间,炸响的闪电中她得到了答案。 一只白到极致的手拂过风雨,掐断了人的脖颈。 比掐一朵花还要简单。 不是猛禽,那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暴雨天直接从天而降站在行驶中的马车上,然后轻飘飘伸手摘掉了车夫的脖子。 诡异离奇的场景让亚西诺多拉以为是在看灵异恐怖片,暴雨闪电、阴森原野原野、杀人未遂的罪犯突然被杀。 那么,一秒后还是两秒后,下一次死的会是她吗? 恐惧与求生欲交织着将所有的情绪搅成一团,有那么一瞬间亚西诺多拉觉得自己是湿漉漉的,是完□□露在暴风雨里的,没有马车的庇护,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被这场大雨浇灭。 她确信自己被“看见”了,那道冰冷的视线像金属融化流溢浇筑穿透空气,“它”的注视毫无阻拦覆在皮肤上浸透骨髓,化为尖刀抵住她跳动的心脏。 好冷。 她要死了。 连同外面那个垃圾罪犯一同死去,连同草木雨水一起腐烂在赫特福德的野外,昆虫鸟雀站在尸体上唱歌,而她陷落在沼泽里无人知晓。 死亡的恐惧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体面,也足以塑造一种放空的平静。 大概是恍然到极致,亚西诺多拉不想死得过于难堪,她想,就这样吧,死就死吧,人总是要死的,不过她希望她的安眠之地能离那个罪犯远点。 好安静,就连雨水降落的声音都很安静。 马车还在行驶,道路的颠簸合上车门被砸开的缝隙,一切又重归昏瞑,离奇的是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被放置在这个木质的脆弱的小匣子里,她是安全的。 …… 怎么可能……那只手的力量感觉捅穿这扇车门就像捅一张纸一样简单……好荒谬的错觉。 所以,她怎么还没有死?又或者她已经死了,现在是在走马灯? 须臾之间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在这种双方心照不宣的对峙下,亚西诺多拉紧扣在手枪上的手指已经僵硬,那道金属质感的冰冷视线并没有移开,亚西诺多拉压抑着呼吸,可是一切还是很安静,什么都没发生。 砰、砰、砰,亚西诺多拉听到自己耳边心跳如雷。 2. 02 紧张令她绷紧如拉开的弓弦,但在丝线崩断之前,远方一道无法分辨的恐怖嘶吼穿透雨幕,原本凭借动物本能前进的马匹受到惊吓。 马车失控了。 说不清哪个更糟糕,亚西诺多拉只觉得自己似乎要在座位上飞起来,整个人像年糕一样摔来摔去昏天暗地晕头转向惨不忍睹。 好想念安全带。 但很可惜没有,一手拿枪一手抓座椅的她也不是大力水手,马车一个歪斜她便被甩飞到右后角,与此同时,车厢门栓脱落,啪得一下摔开。 装着亚西诺多拉的罐子被打破了。 狂风拉扯着天地变成线条,所有景色树木天空在疾驰下融化成淡绿浓墨浅灰的颜料,黯淡天光和漫天暴雨劈头盖脸涌入这间车厢,亚西诺多拉瞬间全身都湿透了,风雨砸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继而是一种大型鸟类羽翼扑打翻飞的动静,仲夏的雨水滑过鸟类丝绸细腻的漆黑羽毛,哗啦,它的翅膀划出流畅弧度翩然离去,似有意似无意留有一角漆黑落进她眼中。 那只手的主人离开了吗?是走了吗? 亚西诺多拉迎着冰凉雨水用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她看着车厢前,空荡荡的,可她的身体依旧紧绷到无法控制的发抖,不!还没有,她急促呼吸朝车顶望去。 它还在,还在看她。 是玩弄吗? 既不杀她,也不出现,亚西诺多拉颠簸中近乎脱力。 她紧紧盯着车顶,随手抹了下眼角,泪水转眼融进雨水消失不见,几瞬后蓦然冷笑,下一秒整个人就直接跳到车厢门口,跃然跳车的同时翻身朝上,斗篷兜帽滑落,白金发丝在阴雨里莹莹发光,她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她仰头跌向长满柳兰的泥泞草地,眼睛被风雨淹没也不能阻挡她看向自己反抗的成果,不过,果然啊,人类现在的武器还是不够与这种存在抗衡。 如她所感觉的那样。 车厢上方,那道身影未有丝毫动摇,阴森昏暗的天幕下他像个身披黑羽的鬼魂,他的注视如深渊从未移动,他的身体也如石塑雕像巍然不动,只是看着,就好像,就好像亚西诺多拉跃然跳进的是他的眼睛。 如此的傲慢。 她已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管它什么洪水滔天还是掏心掏肺,跳车逃生反正已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全身都痛得要死,整个人也昏昏欲睡。 合上眼,她坠入沉眠,就好像在地狱下坠。 不是地狱。 亚西诺多拉醒了。 骤然睁眼是低垂的玫瑰花蕾床幔,大片布料占据了视野,厚呢窗帘将房间盖得密不透风,亚西诺多拉身陷绵软的床铺几乎在这种安逸下再次睡着,不过在那之前—— 她居然还是没死…… 算了,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惊讶自己居然还没死,实在是不想再吐槽这点了。 从床上坐起,她先是按下疼痛欲裂的额头,缓了缓才穿上妥善安放在床畔的拖鞋,期间借力撑了下床头柜,正好看见床头柜上方悬着铜铃,铃下正正垂下一根拉铃绳,应该是为这个房间主人呼唤女仆准备的。 房间右边是一个衣橱,她看见自己的随身牛皮箱就放在旁边,角落处一起摆放整齐的还有她早就寄出的行李箱。 走到衣橱旁打开柜门,里面衣物都整齐挂着,包括那件装有手/枪的大衣,她目的明确的伸手摸向大衣的内袋,里面沉甸甸的重量依旧,手/枪被放回来了。 这样一看她似乎猜到自己在哪了——阿斯特里庄园。 那些箱子是她提前寄往阿斯特里的行李,如果没猜错的话,在她跳车晕倒后,“他”没有杀她,像猛禽对装死的猎物不感兴趣一般,而亚伯阿斯特里先生由于迟迟没见到她到达,派人找到了她。 走到垂地的厚呢窗帘边,略微掀开一点,她侧身朝窗外看去,清亮的晨光融在飘渺雾气里,整个庄园似乎还未苏醒,有鸟雀落在铺石子路上啄食,月桂树下花圃蔷薇鲜妍,远处几栋房屋隐没在层叠树影里。 一个平凡又宁静的早晨。 亚伯阿斯特里。 在这个旧时代,同一个家族就是天然的盟友,哪怕亲缘关系再远也是这个道理,父亲却和这位远房叔叔从未有过联系,直到父母去世葬礼亚西诺多拉才和他有一面之缘。 可偏偏父亲又对这位亚伯阿斯特里十分信任,如果不是因为遗嘱中将亚伯指定为她的监护人,亚西诺多拉甚至要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什么恩怨所以老死不相往来。 手指干脆拉开帘布,晨光倾泻,她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倚靠坐垫支起下巴微微出神,或许等到她和这位叔叔见面的时候才能得到答案。 楼下开始有或缓或急的脚步声响起,仆人们的交流掺杂着响起的铃声,厨房里马铃薯块、馅饼、浓汤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息,这一切都代表着庄园的主人们已经醒来。 亚西诺多拉抚了下身上的柔软睡裙,慢吞吞走回床边,躺下之前拽了三下床头的铃绳,刚才还不觉得,现在走两步,感觉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晕。 过了一会,默默发呆的亚西诺多拉听见走廊上有人正在靠近,有两人,走在前面的比较沉稳,步伐还伴随着钥匙碰撞丁零,另一人脚步虽然轻快但步履缓慢,可能是手上端了东西。 脚步声停在门口。 那位可怜的小姐终于醒了,就是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梅米跟在女管家玛蒂娜身后想。 不过也是,那么大的暴雨导致马车翻在半路上,听说车夫也意外失踪到现在也没找到,老爷能找到亚西诺多拉小姐就已经够幸运了。 “阿斯特里女管家玛蒂娜向您问好。”女管家棕褐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语气恭敬又代主人家表示关心。 礼貌标准又冗长的问候寒暄,得到床上那位小姐一字一句的礼貌回复,略微沙哑的女声谈话间带着独特的韵律,优雅婉转。 “这是梅米,是小姐您的贴身女仆。”玛蒂娜介绍道。 得到管家指令的女仆捧着餐盘上前,十五岁的梅米突然有些紧张。 她一边在床上摆放好早餐桌,一边在胡思乱想,想到很多,像他们这些仆从们私底下其实都会说些小话,比如这位伦敦贵族小姐轮落为寄人篱下孤儿的可怜身世,比如阿斯特里先生意外继承的这笔遗产,比如……比如这位小姐晃眼闪亮如钻石般的美貌。 等梅米布置好早餐,微微抬头,只一眼,她就晕乎乎涨红了脸 ,像被醇厚甜蜜葡萄酒香熏晕了一样。 “咳。”女管家出声提醒梅米,“另外您的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是否需要医生前来为您诊治?” “不,不用了,我感觉不错,就是需要休息。”亚西诺多拉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时代的医学,刚才起来后她感觉到除了肌肉酸痛,身体并没有其他伤害,所以只要休息就够了。 玛蒂娜颔首表示明白:“希望您早餐愉快。” 关门声响起,玛蒂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年轻的小姑娘很活泼,简单和亚西诺多拉交谈几句就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亚西诺多拉拿起勺子挑起一块果酱抹在面包片上,轻轻问道:“亚伯叔叔和塞雷娜婶婶他们的孩子和我一样大吗?他们喜欢什么?我有些担心和他们相处不好。” 病弱又貌美的女性总是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当然,梅米也根本没有这种戒心这种东西,她相当欢快地告诉亚西诺多拉想知道的一切。 “先生和夫人一共有三个孩子,菲林娜小姐喜欢音乐,格蕾丝小姐经常待在书房……至于雷诺少爷经常外出游玩,听说最近这次去参加了一个宴会…… 亚西诺多拉对着吐露信息的梅米时不时露出鼓励的微笑,直到她放下叉子,“梅米,我想和亚伯叔叔见面谈谈,你能转告下我的请求吗?” “很乐意为您效劳!” 用过早餐,梅米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先生在书房等您。” 梳洗后的亚西诺多拉走出房门,梅米搀扶着她往一楼的书房去。 亚伯阿斯特里是位标准的英国绅士。 推开书房门,冷白日光从栅格窗铺进来,落了一半在房间里,亚西诺多拉看见一位穿着衬衫马甲的中年男性坐在书桌后,深褐色头发略长,鹰钩鼻,脸颊削瘦眼窝深邃,戴着一副金质眼镜,看起来文雅又温和。 亚西诺多拉微微颔首向这位远房叔叔屈膝问好:“日安,亚伯叔叔,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此前他们在父母的葬礼见过面后亚伯阿斯特里就因为急事匆匆离开了伦敦。 “好孩子,你身上有伤,过来坐下吧。”亚伯阿斯特里微笑,等到亚西诺多拉坐到书桌旁的靠椅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会,叹息道:“上次事务繁忙,现在才注意到你和你的父母真的很像。” 他们看起来似乎关系不错?所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父母和亚伯先生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这种秘密的联系甚至隐瞒过她这个女儿。 亚西诺多拉的疑惑过于明显,但在她询问之前亚伯就摇了摇头:“有些事既然埃利斯和米娅选择不告诉你,那我也应当遵循他们的愿望,不过……” 这位温和的英国绅士停顿了一下,直直望着亚西诺多拉的眼,目光深沉,带着些关心又藏着一些亚西诺多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想要独自留在伦敦的你改变了想法?” “行程匆匆,伦敦发生了什么?离开前我委托过治安官多关照你那条街道,据我所知这段时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盗窃抢劫事件?” 说到这里亚西诺多拉就忍不住在内心唾骂这个糟糕的封建时代。 3. 03 原本她和亚伯阿斯特里在伦敦会面之后定下了商议,她想要留在伦敦,不想寄住阿斯特里。 亚西诺多拉距离成年本就几个月,将仆从们解散,只留下一名看顾她长大的玛戈婶婶,节省些,父母留给她的那份英镑也完全可以满足她的生活需求,亚伯先生也将父母的房子继续留给她居住。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为了不坐吃山空,后续她还准备在伦敦开一家女装裁缝店,赚点小钱,等一切安顿好了再养一只猫,种种花,她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唯一的想法就是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舒舒服服活到老。 但很可惜,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不允许她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 亚西诺多拉对于自身阶级的滑落并不在乎,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看法,同情、轻视、贪婪种种视线令她很快就察觉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被人盯上了。 一个有钱、无权无势、未婚的美貌女性独身在伦敦是个香喷喷馅饼,谁都想咬一口。 哪怕她处于父母丧期,依旧有不少或好意,或心怀鬼胎的人打着关心的名义接近她。 总的来说都是想跟她结婚,人要钱也要,连吃带拿,他们自认为是在拯救一个阶级滑落的孤独可怜少女。 治安官能震慑小偷窃贼,但难道他能阻止别人追求她向她求婚吗? 面对其中几个人越来越出格的手段,她果断提桶跑路,当即给离开伦敦的亚伯寄了一封拜访的书信,照顾她的玛戈婶婶有自己的儿子女儿,理所应当的留在伦敦,等处理好闲杂事务,第二天她就穿着旧衣服独自去马车行租车出发。 亚西诺多拉坐在客椅上,一一将这些事讲明,不过她并没有解释太多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含蓄说:“他们过于轻浮令我感到困扰,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亚伯阿斯特里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那道亚西诺多拉看不懂的情绪倒是消失不见,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似乎在担心事情另有变故?亚西诺多拉暗自揣测着。 “看来伦敦的那些小伙子太不稳重,讨不到你的欢心。” 但他听完亚西诺多拉的解释并没有将话题转回到父母隐藏联系这件事上,而是避而不谈,转而流露出愧疚的表情说道:“还有一件事,希望说出来能令你稍微能心情愉悦,好好养伤。” “虽然你父亲埃利斯的土地房产我无法还给你,但是那些土地收入每年我会按时送到你的手上,这一点哪怕我死去,我的儿子雷诺也会继续。” “我会一直看顾到你得到安稳生活结束。” 直到这场谈话接近尾声。 “等过几个月,这里会举办好几场舞会,会有很多年轻有为英俊的小伙子前来参加,不用担心,一定会有你喜欢的。”亚伯阿斯特里和蔼可亲的作出保证。 …… 从书房里出来,亚西诺多拉想,这算得上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吧? 梅米搀扶着亚西诺多拉回房间,看起来比亚西诺多拉还要高兴,脸蛋激动得红扑扑:“天呐!这么多金磅,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真为小姐您感到高兴……这样您一定能有一门非常好的婚事。” 从头到尾都待在书房的梅米听到了所有,相信这条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开,等到那个时候亚伯阿斯特里也就无法出尔反尔,一个贵族乡绅的名声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但是。 一只鸽子路过窗户印下飞鸟的影子,飞鸟的影子又匆匆跳脱出地面,逃似的钻出了窗户消失不见,大概会有小溪河流,山川平原森林接连见证它的自由。 女孩梅米小声询问亚西诺多拉期望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亚西诺多拉含笑不语保持缄默。 她似乎又听见晚睡时母亲在耳边的呢喃:“嘘,我的孩子,你很聪明,但是呀,在暴风雨的时代里不要做一只高声歌唱的雨燕,与众不同太过于危险,我希望你永远自由快乐。”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回到房间的亚西诺多拉瘫在床上思考自己的未来。 要不……想想办法当个寡妇?说不定还能拿一笔抚养费。 好麻烦,亚西诺多拉面无表情想,她真的不能找个森林躲起来当野人吗? 躺着逐渐困倦的亚西诺多拉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念头,如果会飞就好了,甩掉这麻烦的社会身份,逃离这里。 此时清透的日光穿过密闭的窗户无声落在地毯上,角落厚重的帘幔晃了晃,像有风吹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八月,赫特福德郡的宴会在人们翘首以盼的兴奋中到来。 阿斯特里庄园被打理的焕然一新,大理石拱门和高大的窗户全都挂上了鲜艳华美的墨绿布帘,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都都擦得反光,等到夜幕降临,烛火点燃,一切都像被笼罩在透明璀璨的水晶球里。 随着小提琴和着长笛跟随钢琴奏响乐声,宴会进入序章,年长者引荐适龄的年轻人互相认识,绅士们牵着淑女的手优雅滑入舞池,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开场舞结束后,亚西诺多拉和格蕾丝走到餐桌边休息,桌上釉彩鲜丽的瓷盘和玻璃器皿摆放了火腿、甜品和酒水以供宾客们恢复体力。 她挑挑拣拣最后端起一杯柠檬水,格蕾丝选了一款红葡萄酒。 格蕾丝是亚伯叔叔的二女儿,性格温和柔婉,对待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大方友善,在阿斯特里庄园的这段时间,对亚西诺多拉也是多有照顾,毫无疑问,亚伯叔叔一家都是难得的好人,但亚西诺多拉却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推离。 既有真心的友善,又有不得已的疏远。 亚伯阿斯特里希望她早日结婚,格蕾丝她们对自己保持距离,所有的一切都表示他们希望亚西诺多拉早日离开阿斯特里庄园。 看来阿斯特里家族藏着什么大麻烦。 亚西诺多拉侧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格蕾丝,对方温柔回以询问的眼神,问道:“怎么样?”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诚实回答:“很无聊。”比起在宴会上假笑她觉得花园里的那颗樱桃树估计要熟透了,想去摘。在阿斯特里庄园这段时间她过得很轻快,也就暴露了一丝本性。 这话说得失礼,但没人舍得责怪她,格蕾丝也是。 格蕾丝看着亚西诺多拉那张冷白恹恹的脸,无奈叹息:“我面前就算了,有人在不要这么直白说话。”然后她有些担忧,“累了吗?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要不……” 谈话间,有一名身穿灰纹燕尾服的青年走过来,他脸颊微红眼睛发亮,像是鼓足勇气才在朋友的推搡下快步站到亚西诺多拉的面前。 格蕾丝认出他是父亲有意介绍给亚西诺多拉的结婚人选之一,亚西诺多拉的开场舞就是和他跳的。 而此时钢琴即将奏响下一支舞曲,年轻的绅士就迫不及待上前邀请第二支舞。 通常情况,这种舞会有复杂的社交习俗,比如一位男士在一场舞会上第二次邀请淑女跳舞,意味着他对她心怀好感,而一旦女士接受了第二支舞的邀请,极有可能他们好事将近。 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小声惊呼窃窃私语。 “显而易见,他为她心醉神迷。” 人们开始谈论两人的身份财产,相貌举止,谈论他们是否般配,挑剔的目光最 先落在女方的身上,然后又头晕目眩地收敛回视线,转而议论起男士的身家。 英俊的年轻男人抬手躬身邀请,璀璨灯火披在亚西诺多拉身上,顺着她丝绸般白金垂落的发丝流水般淌下,显得她苍白到透明的脸庞有些病弱,而她翡绿的眼睛微微低垂,与人相视时宛如湖边一株菖蒲无意点水一掠而过。 众人只能看到那位女士冷淡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声几句便翩然离去,徒留身后人怔然望着她的身影失落不已。 有人可惜,有人心意一动,或许等到下次舞会自己还有机会。 “这个也不行?埃文斯先生的长子,土地庄园房产不缺,还有不止五千金磅的年收入。” “加上父亲还给她的那些金磅足够她一辈子财富无忧,再有我们背地里的看顾,就算婚姻不顺也绝对不会受人欺负。” 等到亚西诺多拉离开后,一人从墙壁立柱后绕过来,从桌上端起红酒在格蕾丝旁懒散说道。 不远处有客人认出他是亚伯阿斯特里的小儿子雷诺,惊喜点头打招呼,雷诺潇洒举起酒杯隔空一碰,笑得肆意:“实在不行,要不和我结婚?皆大欢喜,我们本就血脉同源。” “滚。”格蕾丝面容平静地低声回答,“她不喜欢,别逼她,父亲也不会说什么,只要在那之前送她离开阿斯特里就没问题。” “还有。”格蕾丝转头望向弟弟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依旧轻声细语,但吐出的语言格外尖锐:“不管你在想什么,试探什么,都绝不可能,我们的复仇与她无关,离她远点。” “好吧好吧。”雷诺随手把酒杯丢会桌面,投降着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错了,放心我不会招惹我们的小妹妹,只是开个玩笑。” 真的是玩笑吗?格蕾丝瞥了他一眼,她很清楚地看清雷诺掩饰在湛蓝瞳孔之下的不甘,“好了,醒醒脑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场宴会有危险的人混进来了?” “是有几个新搬过来的邻居,但都查过,没什么大问题,顶多是几个负债的蠢货而已。”雷诺装作找人的样子张望宴会厅,表面上没看出什么问题,雷诺没有放松警惕,他相信姐姐的直觉,“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宴会厅除了一楼中间留出的大舞池,两侧有隔开的小房间,另因为初代主人的审美建造了许多雕刻希腊风格的装饰柱对称分割空间,缀着流苏的帘幔后偶尔会有休息或者谈话的人影若影若现。 亚西诺多拉避开欢闹的人群,准备去二楼,那里隔间休息室更多,视线也更好。 舞会上女士不能主动邀请男士跳舞,而如果女士拒绝了男士的邀请,那么这场舞会上就不能再继续跳舞,亚西诺多拉的这场舞会社交已经结束,她可以去躲清闲了。 踏上步梯刚走到二楼,亚西诺多拉似有所觉,突如其来的感觉,她僵在原地,眼睛里的翡绿湖水猛然晃动掀起波澜。 那是一种有些熟悉的金属质感,空气里泛着奇异的香气,阴冷的视线像蛇一样游弋而过,黏腻的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缠绕过她的脖颈,鳞羽摩挲过耳旁垂落的发丝,又捕猎般竖起蛇头发起攻击投向她的身后。 那个方向是刚才她和格蕾丝站的地方,所以“它”一直在看她。 窒息的威胁性不断发起警示,乐队奏响的音乐和人的欢笑声连同暖色的灯火依旧,但亚西诺多拉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对危险的恐惧感像锥子刺穿记忆的保护,潮湿的雨水、一只白到极致的手、细腻漆黑的羽毛、轰然炸响的雷声、融成油画的树林,所有的关联画面犹如决堤洪水将她淹没。 她从未忘记那场暴雨。 “它”又来了。 4. 04 显而易见,视线的主人为她而来。 几乎是瞬间亚西诺多拉控制住自己逃避危险的本能,硬生生将转过半边的身体正回来,她不能就这样逃走,不能放任情绪失控,在自然界中,面对大型捕猎者惊恐慌乱、尖叫、露出自己的脖子都只会死得更快。 她有预感,和上一次不同,如果她做错了选择,后果会非常严重。 冷酷、残暴、强大,亚西诺多拉在心里刻画那个存在的性格特征,毫无疑问,她现在身边没有能对抗“它”的武力,但是等等,亚西诺多拉问自己,她需要对抗攻击“它”吗? 不,她很快就在心里给出答案,在“它”的面前,她很弱小,宴会上的人都很弱小,就像一只吃肉的猛禽盘踞在羊圈边,如果猛禽是饥饿的且有进食的需求,可以直接屠杀捕猎。 但他没有,所以他另有目的。 亚西诺多拉放松了一些,内心将“它”改为了他,或许对方不是人,却也不是没有理智的野兽鬼魂,上次她没有看清斗篷下的脸,只能得出是个成年男性的结论,并且拥有自主思维能力,应当有对话能力。 二楼的回字形边廊铺设了深红地毯,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低而沉闷,亚西诺多拉在自己的脚步声里也逐渐变得冷静。 直到她循着视线的来处,走至光线暗下来的角落,垂落的墨绿幕帷后放了一把天鹅绒靠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亚西诺多拉觉得看见的是引诱人走进沼泽的妖魔,那双眼睛艳红得仿佛在滴血,散发的奇异香气也来自这里,甜腻中又沁着柏枝的清凉,更像是勾引人类的诱饵。 可毫无疑问那双眼睛是极美的,冰冷、华美、艳丽,宛如稀世宝石。 并非匠人们手中精雕细琢的那种,它是破碎的,是敲碎无数奇珍宝石,再从粼粼的碎片里挑选最美丽的一颗拼凑成完整的一颗,每一个靡艳棱角都张扬着如刀刃锋利,无法触碰。 亚西诺多拉被引诱般不自觉上前一步,但很快她就挣脱了那种迷幻错乱感,梦中惊醒般快步又向后退去,犹避蛇蝎。 这一举动似乎触怒了“它”,那对冰冷的红宝石颤动了一下,浮现出蛇的竖瞳,专注的视线实质一样凝固在她的身上。 凯厄斯感到不悦。 对吸血鬼来说,千年生命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永恒不变的躯体享受静止带来的舒适,所以他可以坐在石座上当个大理石雕像,但偶尔他会需要一场游戏来活动一下关节。 凯厄斯想到自己那两个同僚,恶劣揣测两个老家伙骨头脆得能掉渣了,他就不一样了,年轻。 他的捕猎游戏每一次都能以完美的胜利告终,唯独这一次出现了小小的意外,在抓最后一只跑掉的狼人时他遇到了两个人类。 遇到人类也不稀奇,凯厄斯随手拧断那个男人的脖子,稀奇的是他放过了另一个人。 不堪一击的木头箱体对他而言透明一样,他清楚地听见人类呼吸和心脏因他的牵引剧烈变化,合进暴雨协乐里无比动听,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遮掩不住那种恐惧的香甜。 挺有趣的,凯厄斯玩味地又回到马车顶,戏谑以待,等她从箱子里钻出来会是什么可怜的表情?痛哭流涕?哀求下跪?软弱匍匐在地上像个可怜虫样求饶? 啊,凯厄斯瞬间又觉得没意思,要处理掉吗? 不远处传来狼人的嚎叫,他的猎物在召唤同类,战斗的本能开始鼓动胸腔里的火焰,凯厄斯愈发兴奋,瞳孔颤动,他迫不及待感受战斗的愉悦。 与此同时身下马车突然失控,狂风卷起倾泻雨水疯狂拍打车门,于是箱子撬开一个口,更香了,凯厄斯发出一声叹息,勾人的香气像饱满果肉裂开了保护壳流出来,口腔里的尖牙不受控制分泌毒液,胸口的欲望之火磅礴上升到几乎要烧断理智。 嗯?但在那之前,凯厄斯忽然古怪的停顿下来,一股清新冰凉的气味顺着氤氲水汽飘进鼻腔,草木香,莲花裹着薄荷杜松的甜品?凯厄斯嗅到盒子里的情绪也正在改变,她在愤怒,车厢里的那股草木味变得越来越浓烈,浇水一样浇灭胸中烧起的战斗欲望,一切都变得平静下来。 千年之久未能得到的平静就这样不可思议的降临,这样的感觉非常的生疏且遥远,连凯厄斯这样的吸血鬼都情不自禁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还是人类时的一个午后,微风熏醉,池水里莲花临水自照,花圃里的草木繁茂香气清醒,哄人好眠。 可惜,凯厄斯短暂赞叹了一下这种放松,那种平静的生活无聊透顶,相比吸血鬼的身体人类时的他太软弱无力,会被一道伤口杀死,会被野兽杀死,又或者其他更软弱的人背叛杀死,死亡无时无刻都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沦为生的奴隶。那样弱的自己令他无比憎恨。 凯厄斯永远都在渴望征服外物,成为吸血鬼自认为自己已经征服死亡,剩下的时间里战斗与权利就是最美味的主食。 至于这种平静?大概算得上一点小零食。 要吃掉吗?凯厄斯冷漠望着她从车上跳下去,看清她那双冷冽愤怒的眼睛,一动未动。 结果是没有,凯厄斯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这样放过了那个人类。 几个月的时间,回去沃尔图里的凯厄斯难得产生困惑这种情绪,他依旧没能找到答案,于是他又回到了这里。 一个名为亚西诺多拉的年轻人类女性。 她到底那里特殊?这次凯厄斯看着她和人跳舞,看着她和人说话,看着她对那些人笑,烦躁。 好在她终于发现了,很聪明没有逃走,她终于看向他,她走过来,避他如蛇蝎。 坐在椅子上的凯厄斯冷笑一声,右手撑起扶手缓缓站起,修长的躯体掩藏在宽大黑袍之下,就像一只黑蛇立起身体吐出信子准备发起攻击。 亚西诺多拉很怕蛇类,光是想象蛇的样子就能头皮发麻汗毛竖起,这下亚西诺多拉真的恨不得从窗户跳出去。 “诺拉……诺拉……亚西诺多拉。”优雅磁性的男声唱诗般拖长语调念出她的名字,明明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他薄红的嘴唇却将那几个词语细细咀嚼才吐露出来,显得傲慢冰冷的人都染上几分暧昧多情的温度。 “我是凯厄斯。” 他居然还有来有回自我介绍,不过完全是自顾自得走个流程,一个人就能完成社交礼仪的前置。 很像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的蛇瞳从始至终都专注在亚西诺多拉身上,没有眨眼没有呼吸,诡谲的让人很轻易就能看出他的异常。 凯厄斯走向亚西诺多拉。 黑袍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行进窸窣发出似蛇鳞滑行声,亚西诺多拉在这样的视线里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下一秒原本步步逼近的凯厄斯不耐的眨眼间站立在她的面前。 他太高了,亚西诺多拉只能平视他的胸口,那股异香更加浓郁,依稀分辨里面有莲花杜松薄荷,空气里缭绕着淡淡的凉意。 凯厄斯满意对方听懂了警告停止后退,他俯下身,盯着亚西诺多拉的眼睛,低沉嗓音带着嘲讽笑意:“为什么每次你见到我都在害怕?” 5. 05 虽然凯厄斯心中的困惑还没解开,但他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迁就一个人类,甚至在他看来,他没有杀死她不是吗? 他高高在上,压低的狭长眉眼戏谑凉薄,身体轮廓投射下的阴影自上而下将亚西诺多拉覆盖,“明明按照事实上来说,我救了你,不感谢吗?” 太近了,近得亚西诺多拉在凯厄斯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近得亚西诺多拉轻而易举就能看清他毫不掩饰的轻视,近得亚西诺多拉瞬间明白他的目的—— 一个乐子。 亚西诺多拉简单粗暴的总结对方是无聊了,而自己成为了一个乐子、一个随便什么都好,总之就是一个玩具吧。 生气吗?是有一点,难道害怕死亡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吗? 大义凛然面对生死存亡那是英雄做的事,亚西诺多拉自认为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想要平安宁静生活的平凡人,她已逝的父母、待她很好的亚伯叔叔和格蕾丝他们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愿望都在将她推向这条路,她就是如此爱惜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出现威胁到了一切,却要反问嘲笑为什么害怕他? 可笑。 亚西诺多拉恹恹按下情绪,反正她也不在乎,只要他不要大开杀戒怎么样都好,说些什么让他快点走吧。 “那我确实应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说话间她仰头细细探究对方的神色,巡视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凯厄斯高挺鼻梁以及细腻光洁如玉的肌肤,最后才和那双值得人惊叹的双眼对视。 她已经看清这具美丽造物之下的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极度自我,还有对软弱与无能的厌弃憎恨。 亚西诺多拉突然就后退一步,收敛起的眉眼异常冷淡,浓密的睫羽如苇草掩藏眼中所有的情绪,她颔首屈膝提起裙摆,如他所说的,以最标准的礼节恭敬顺从表达自己的感谢。 以吸血鬼的感知能力,亚西诺多拉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凯厄斯的眼睛,她的目光柔软清冷,像雪色的羽毛刮擦过他的鼻子,飘飘乎又落进他的眼睛里,莫名就生出几分痒意。 明明是这么弱小的存在,只要手指轻轻按住脖子上的要害,她就会失去呼吸,这样脆弱的身体一碰就碎,泛着青色血管的手腕微微用力都要担心裙摆布料是不是太重。 觉得冒犯吗?她居然敢就这样揭露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亚西诺多拉说出后,凯厄斯竟只觉得更有趣了,他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与自己的几分相似。 “你在生气?”凯厄斯上前一步,短暂拉开的距离又回到了极近的状态,唇齿间吐出的森寒气息就好像蛇信捕捉空气里气息。 “我不应当生气?”亚西诺多拉回答的很快,对凯厄斯的再次靠近无动于衷。 继续说道:“三次,第一次是你出现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准备离开的时候,第三次是刚才你看见我的时候。” “你三次想杀我。”亚西诺多拉平静总结,而拥有强大能力的凯厄斯要杀死她只需要眨眼的时间,如果有一次凯厄斯动手她就不能站在这里。 记仇的亚西诺多拉问:“我不能害怕?” “原来你看出来了。”凯厄斯感叹着可惜,她太敏锐了,还以为能糊弄过去。 的确,前两次没有原因,她本来应该死在暴雨里,但没有,这一次是因为他觉得她的存在已经扰乱了他的思绪。 凯厄斯回到沃尔图里后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进食、执法、坐椅子上放空,还有听同僚阿罗啰哩啰嗦发表演讲,他只听了开头一句和结尾一句。 没有发动征讨的时候都是这样打发时间的,唯独这一次他连阿罗的开头一句都不想听,太无聊了,枯燥的令他心烦。 心烦的时候凯厄斯就会嗅到暴雨里弥漫的莲花的香气,不是经常,而是那种不经意的某个时间从心底冒出来,缭绕不绝,就连佛罗伦萨暴烈悬空的灼日也无法烧断那缕草木的清凉。 他让人复刻出记忆里的香薰,没用。 吸血鬼的躯体会被永远定格在转化的那一瞬间,琥珀凝结住的除了外在的躯体,也凝固了所有情感,爱憎执念一并困在身体里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凯厄斯想要解决这种困扰。 没有见到亚西诺多拉的时候,凯厄斯在想,吃/掉她吧,融为一体,一劳永逸。可当他踏进人类吵闹的聚集地看见她的一瞬间就舍不得。 这太离奇了,离奇得凯厄斯都不相信那是自己产生的情绪。 那他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凯厄斯好整以暇的站直身体,唇边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意,低声判决一样:“你不该直接揭穿的。” “我本来是想挟恩图报,我们会拥有一个美好的开始。”他是真心想要亚西诺多拉心甘情愿的、全心全意的看着自己,为自己解惑,要知道,他很少这么有耐心。 “那你感到生气了吗?”生气了就快走,亚西诺多拉都有些不耐烦了,再美丽的造物总是这样不说人话,不尊重人她也觉得有些厌烦,“还是说你第四次想要我的命。”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凯厄斯抬起手臂,随即将手搭在亚西诺多拉的肩膀上,轻而易举的掌控她的所有行动。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想杀你,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带你离开。” 是他想明白的太晚了,凯厄斯英俊苍白的面容带着满意的笑容,上次就应该这样做,只要她一直属于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那纠缠的感觉。 亚西诺多拉有些错愕地想挣脱那只手,可就在这时她发现对侧回廊上雷诺的身影,虽然雷诺现在还是背对着他们,但按照回字型的边廊设计,他们现在站得位置再偏僻,等到雷诺走过来时总会看到她与凯厄斯。 到那时这个吸血鬼会做什么?亚西诺多拉不能赌。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猛得抬起双手想要按在凯厄斯的肩上,想将他向后推进几步之遥的帷幕后,然而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 凯厄斯低头,他都不躲开,看着亚西诺多拉那只柔软纤瘦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挑眉疑问:“如果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什么啊可以,亚西诺 多拉使劲用力,却仍然觉得自己在推一座山,太重了,她苍白的脸上都因为使劲气得泛起淡淡的红晕。 狗东西!亚西诺多拉甚至都能感觉到凯厄斯的胸腔因为闷笑在震动。 先前亚西诺多拉和凯厄斯的交谈场景起码还算正常,偶尔有路过的人因为凯厄斯的气势也都很有眼色的匆匆离开,可当他们开始有肢体接触的时,已经有人误以为他们发生了争吵。 不能再继续僵持了,亚西诺多拉现在无比希望周围的人不要那么好心,不要过来,越多人看到凯厄斯越糟糕。 就在亚西诺多拉即将放弃的时候,似乎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凯厄斯这座大理石雕像松动了,再一用力,亚西诺多拉意识到什么,跟随着本能,她快速借助这股力量把凯厄斯塞进帷幕后。 过程中凯厄斯居然任她摆弄,不过他是不是把帘子的挂钩弄掉了? 帷幕后的空间并不大,除了凯厄斯坐过的那把靠椅,还有一张小桌,彻底挂下来的帘子将光线压到最低,亚西诺多拉才发现凯厄斯抓住她肩膀的手一直都没放开,反而现在是她自己在那股气流推动下几乎要挤进凯厄斯的怀里。 浓郁的莲花香开始散逸在空气里,亚西诺多拉觉得至少凯厄斯这人使用香薰的品味不错,但是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冷着脸试图将自己的肩膀从凯厄斯的手里救出来,“放开。” 凯厄斯手掌应声松动了一下又很快攥紧,漫不经心地提醒:“不要动,我在很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想让你受伤。” 他在用一种略带新奇的眼神看她,其中的意味大概就是将她的地位从消耗品乐子更改为有价值的玩具,“你拥有特殊的力量,果然我的决定没错。” 新的发现重要也不那么重要,他顺从亚西诺多拉的举动更多的是为了弄明白另一件事。 凯厄斯低下头凑的更近了,嗅了嗅,依旧没能闻到记忆里的气味,为什么?恐惧也好,愤怒也好,和初遇时那时的情绪都是一样,为什么今天没有出现? 他的另一只手固定住亚西诺多拉的下巴,血红的瞳孔在暗光里流露几分疑惑,冷不丁问:“你上次是不是哭了?”会是眼泪吗? 什么?亚西诺多拉皱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来你不知道。” 帘幔被忽然掀开,对亚西诺多拉来说简直像从天劈下一道闪电。 “发生了什么?诺拉?怎么回事?” 亚西诺多拉听见格蕾丝不可置信震惊到极点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姐姐发现自己乖巧听话的妹妹偷偷跟一个陌生男人躲在角落偷情。 什么破联想,亚西诺多拉扭头看过去,雷诺、格蕾丝、亚伯,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全都神色匆匆担心她是受人胁迫。 不应该啊,她没发现有人过来不奇怪,为什么凯厄斯这家伙也一点……一仰头,亚西诺多拉看见凯厄斯脸上是毫不意外的得意放肆的表情。 他想做什么? 她不该低估凯厄斯的恶劣程度。 果然,她讨厌凯厄斯。 6. 06 “如果你答应和我离开,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在亚西诺多拉耳边说道,宛如一条艳丽毒蛇缠绕着颈部低语诱骗。 答应他?亚西诺多拉回望着凯厄斯眼中的势在必得。 那时他会将她带回巢穴放置起来,拥有她,既不关心她的内心需求,也不尊重她的人格尊严,失去自我完全依附于一个非人的存在,运气不好就会命丧荒野。 她不要这样的未来。 拒绝?亚西诺多拉觉得这个选择只会让他顺理成章发难,凯厄斯可不会因为她而放弃杀人。 麻烦,她最讨厌麻烦了,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愿留在伦敦和那群垃圾打交道,也不要遇到凯厄斯这个道德低下唯我独尊死死缠住她的蛇怪。 凯厄斯完全没有多看旁边一眼,旁若无人地侧着头仔仔细细观察亚西诺多拉的表情,认真的像在观摩欣赏一座圣洁的女神像。 他不喜欢亚西诺多拉向他行礼时的表情,疏远、恭敬、冷淡,寡淡的像白水。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她的手还贴着自己的胸口,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柔软的,像是贝壳里怯生生的软肉,但是柔软只是假象。 凯厄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脸上动人的薄红已如潮水退去,期待她眼中流淌出的湿润水汽也没出现,相反,她淡淡合了下眼再睁开,雪色清冷的脸上平静如水。 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厌倦,那种厌倦像极小的针刺了他一下,一点也不痛,不及曾经被狼人爪子捅穿腹部半分。 可他就是在意,在意极了。 凯厄斯怒极反笑,极艳的脸笑起来鬼气森森,活像一个要吃人的恶鬼,空气阴沉实质得裂出冷刃,但在他变身发疯之前,亚西诺多拉突然主动伸向凯厄斯的另一只手,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吸血鬼失神了一瞬,又听见亚西诺多拉轻柔和缓的声音落在他耳旁,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着旁边那几个碍眼的人类:“亚伯叔叔,这是我期望选择的结婚对象。” 只是一句话,仿若意外天降甘霖潺潺浇灭即将沸腾升天的毒火,那句话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产生了回音,不断重复“结婚对象”。 凯厄斯没有抽出被抓住的那只手,他低着头,压低的狭长眉眼在奇怪的情绪下变形得有些扭曲,似喜非喜,似怒非怒,没有镜子,连凯厄斯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怪异的表情。 凯厄斯终于放开一直紧扣亚西诺多拉肩膀的左手。 他先是瞥了一眼想要进来的雷诺,转而饶有兴致地将他们相握的手提起来看了看,纤细指尖如娇嫩花苞缠绕攀附坚硬上苍白冷硬的手掌,若即若离,她的手指只是虚虚抓住他的小拇指、无名指,好敷衍。 他知道这是假的。 她是在转移注意力,拖延时间,总之是既不愿意跟他离开,也不愿意让他伤害这些人类,他清楚的知道就凭他看到的那一丝厌倦,所谓的结婚对象就只是应付他的虚假借口。 但是真有趣啊,一丝丝愉悦的满足感从手与手接触的地方生出电流,流窜进死寂焦枯的胸膛扎下狰狞恐怖的根系,所有的欲/望都会化成血雨不断浇灌,不停掠夺,直至毁灭焚烧至成为灰烬的尽头。 凯厄斯都忍不住怜爱起亚西诺多拉。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吗? 她会知道她选择的这条拖延时间的捷径尽头是怎么样的可怖吗?凯厄斯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嗅闻脆弱脖颈下流动的甘甜之泉了,但连亚西诺多拉都能感受到他那只可以轻易拧断脖子的手正在病态颤栗抖动。 她冷淡的目光轻飘疑问,带着几不可见的嫌弃。 她真的太可怜太可爱了。 凯厄斯猩红的嘴唇裂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说点什么吧?他就要忍不住了,是她在引诱他的欲/望,他确定自己不想要杀死她,那就说些什么让他停下来。 好想知道她脖颈的肌肤触感是什么感觉,和她的手指有什么区别?好想尝尝如此让他渴望的血液会是什么味道……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眼睛在暗淡光线里亮得惊人,还不够啊,血红的瞳孔贪婪渴求的欲/望恨不得长出牙齿钻进亚西诺多拉的身体里,那里面会让他感觉到温暖吗? 说说吧,你还要怎么做才能说服我呢? 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手指松开一点缝隙来舒展你洁白无暇的羽毛? 说服我不禁锢你,说服我不杀死那些人类,我的……我发现的……我遇见的——珍宝,凯厄斯悄无声息剧烈喘息着,他彻底改变了想法,他的困惑已经得到了解答,解答的人就是困惑产生的根源。 一面之缘的放过,三个月九十天的困惑,在短短的第二次见面由那个问题本身亲自解开了。 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 然后在这种欢欣中,他认定的吸血鬼一生只会有一个的伴侣牵起他的手,她说:“我是真心喜欢他,想要和他结婚。” 她仰起头,大约是谎言感染了她那颗言不由衷的心,静谧结冰的翡翠色眼睛折射出潋滟水色,好似在主动邀请一个吻。 凯厄斯再清楚不过那只是虚假的错觉,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分明只是在应付他,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我主动邀请你在我的场合开启一场新的游戏,你要接受吗? 但是。 哈,哈哈哈。 难以扼制的笑声从凯厄斯的口中发出,既不阴冷也不邪恶,正常的像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笑声,就连他血红色的眼睛都因为这个笑容弯出好看爽朗的弧度。 谁都能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他在高兴。 亚西诺多拉眼睫一颤,几乎被这种笑声迷惑住,这样笑的他像个正常的风华正茂英俊的人类男性。 凯厄斯下一秒就迫不及待贴近,手掌反手抓住她的手,松垮的虚握被他改变成结结实实的牢笼,手指骨节软肉被掌握着揉捏着摩挲,野兽一样死死叼着嘴里的肉不肯放手。 没关系,凯厄斯已经品尝到威胁的甜头,只要能得到甜腻可口的结果,他不介意任何过程,只要她属于他。 至于现在,他愿意退步,配合,不带走亚西诺多拉而是一起留下。 毕竟是她亲口说的,她期望和他结婚,那他就可以学着像人类一样举办一场婚礼, 一直紧绷压抑的空气终于在这笑声中和缓下来,凯厄斯像是终于想起那几个人类,倨傲地不像是在商量,而是直白告知:“我会和她结婚。” 很好,亚西诺多拉麻木称赞自己才思敏捷,她拼尽全力想出的办法成功将闹鬼血腥杀人片场改为家庭奇幻爱情片。 …… 亚伯阿斯特里庄园一楼左侧的书房。 众人齐聚,当然凯厄斯离开了。 他本来不愿意走的,哪怕在亚伯雷诺他们不欢迎的眼神下也依旧我行我素,但亚西诺多拉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结婚有房子了吗?礼物呢?戒指呢?” 这场新游戏是你亲口答应的,你不演的认真点吗?亚西诺多拉用冷冷的眼神指责着凯厄斯。 并且她预判的补 充了一句:“我不希望要住的房子是死过人的。” 凯厄斯僵下来脸色说明他是一只无房的人士,沃尔图里的城堡并不独属于他一个人,至于在英国的这段时间停留居住的房子必然已经是死过人。 你看,就算是一只不是人的吸血鬼结婚都要去买房子。 最难打发的凯厄斯被哄走了,剩下的说好解决也不好解决。 空气沉闷又死寂,暖黄的烛台灯光里细小的灰尘飘飘荡荡地随着气流沉浮,亚伯叔叔还好,只是坐在书桌后翻阅着一本古老的书籍,格蕾丝拿着一把水果刀坐在沙发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雷诺一脸阴郁靠着飘窗望着窗外,整张脸陷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们似乎都很难过,亚西诺多拉决定还是自己先开这个口:“那个,宴会上的人已经全都离开了吗?” “你要说的只有这个?”雷诺猝然站直身体,玩世不恭的脸变得凛然严肃,“你为什么要……” “够了雷诺。”格蕾丝一甩手中的水果刀,锋利的刀刃插进沙发前的小桌上,然后起身坐到亚西诺多拉的身边,“你看不出来吗?她不是自己愿意的。” 她轻抚了下亚西诺多拉顺滑的长发,温柔说道:“不用担心,我在舞会的一个废弃休息室放了一把火,因为这场火灾舞会提前结束,所有人全都已经离开阿斯特里庄园。” 说完她都不等亚西诺多拉回答,声音又快又轻地说:“没关系,今晚我们就送你离开,去北边或者离开英国,无论去哪我都会替你安排好,总之……” “我是自愿的。”亚西诺多拉打断格蕾丝的话,语气坚定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当时她确实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凯厄斯是为她而来的,面对他的威胁,她不能让亚伯叔叔他们因她而死,也不能把主动权交到凯厄斯的手里,说是偏见也好,那样高傲的人绝不会珍惜轻易到手的东西。 在格蕾丝发现她和凯厄斯时,那个糟糕的联想反而给了她一道灵感,凯厄斯齐肩发丝散落低垂在她的脸上,两种相近的发色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如此亲密的行为,旁人来看他们的关系会是什么?凯厄斯是故意的。 那她就如他所愿。 粉饰太平才能皆大欢喜,现在面对关心她的格蕾丝她也是同样看法,他们所有人看起来有自己的事要做,就没有必要再掺合进她与凯厄斯这个会死人的剧场里。 对此,亚西诺多拉用尽毕生的演技开始讲述一场暴雨初见的浪漫爱情故事,极尽修饰,并且以极其恋爱脑的话术说出—— “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人。” ……好违心的话,亚西诺多拉不由在心里重复一次,她果然最讨厌凯厄斯。 雷诺显然被气笑了:“他那个傲慢样能是什么好人?还长着一双红眼睛,比连环杀人犯还凶,你骗鬼呢。” “红眼睛怎么了?挺好看的。”只有这句话是真的,她是真喜欢那双眼睛。 想了想,亚西诺多拉不忘打补丁:“那是他有家族病史导致的,不能歧视。” 这时,他们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书房。 一名仆从走了进来传话。 “外面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带了许多礼物,自称是亚西诺多拉小姐的朋友,他说他有重要的事要见亚西诺多拉小姐。” 雷诺刻薄锐评喷洒毒液:“他这时候来,是赶着去投胎吗?” 亚西诺多拉脸色冷了下来,她根本没有认识的年轻男性朋友。 也不可能是凯厄斯,他没这么有礼貌。 7. 07 还记得亚西诺多拉离开伦敦的原因吗?有一群人试图追求她向她求婚。 不管是为钱还是为人的骚扰都令她烦不胜烦,除却个别正常社交的那些人,还有几个令亚西诺多拉头疼的走非正常社交路线的人,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听不懂人话,无论她怎么拒绝,永远都会按时出现在她的家门口,送上珍贵的礼物,以及可怖的警告。 其中有一份是礼盒包装的手指。 断指的主人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不是什么好人,是为钱追求亚西诺多拉的一员,但砍下来送给亚西诺多拉以此邀功的那个人更是个变态,他的名字是—— “罗南拉科斯帕。”仆人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是上议会的那个拉科斯帕,拉科斯帕伯爵?”雷诺问。 “是的。”仆人继续回答:“那位先生自称是拉科斯帕伯爵的长子。”这意味着他会继承他父亲的伯爵爵位。 雷诺转头看向亚西诺多拉,他眼神微动,看起来有些兴奋,不过他察觉到了亚西诺多拉情绪不对,问道:“你不想见他?” 对于这一点已经没什么好掩饰的,亚西诺多拉说出她与那位罗南拉科斯帕的交集,不过是见过一面之后对方的一厢情愿,随着亚西诺多拉的置之不理他的行为也就越发激进。 “一个疯子。”简短说完后她平静总结。 “那就没必要见了。”亚伯阿斯特里放下那本厚厚的古籍,声音低沉温和地说道:“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吧?和格蕾丝一起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来谈论关于你和那位不知名先生结婚的事。” “至于外面那个人,交给我们应付。”雷诺轻佻地挑了下眉,又变成那个放荡不羁的宴会公子哥。 如果说阿斯特里家要做的事需要利用这个罗南,那么她就在现场会不会更好些?迟疑的片刻,外面似乎发生了争吵。 “先生,请不要直接闯进来,先生……”外面女管家玛蒂娜阻拦劝诫的声音越来越近,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砰!书房的门被直接推开,一名年轻的男性带着两个侍从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被拦住的女管家玛蒂娜鬓发有些松散,表情愤愤,另外还有几个男仆更是脸上有伤口,唯有一个棕色头发的仆从落在最后面,看起来鬼鬼祟祟一脸心虚准备逃走的样子。 穿着深色外套白色亚麻衬衫的就是罗南拉科斯帕,他长相平平只是寻常人的模样,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气质典雅从容,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位专注文书工作的学术分子。 但就是这样看似性格温和的人极其放肆无礼,在没有得到房屋主人的同意下强行闯入书房,可见这人表里不一。 罗南先是不顾在场人的冷脸,风度翩翩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径直走向亚西诺多拉,雷诺大步向前,挡住他的步伐。 亚伯阿斯特里从书桌后站起来,“罗南拉科斯帕先生,不请自来又擅闯我们的庄园,还打伤我们庄园里的人,未免太过分了。” 雷诺在一旁随手一指那个心虚的仆从,吩咐玛蒂娜:“立刻解雇他,今晚就让他给我离开阿斯特里庄园。” 没有人带路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找到陌生庄园里的书房,背叛者不可饶恕。 阿斯特里的主人们一向宽厚且酬劳丰厚,被解雇的人不愿意离开慌忙求情,只是连利用他的罗南都没看他一眼,被背叛的主人家也不能宽恕他。 被雷诺拦住的罗南谁都没理,一抬手,紧跟着他的侍从准备动手强行推开雷诺。 一天之内接连被两个疯子无视,雷诺气得牙痒,如果不是想利用罗南拉科斯帕接近公爵,他现在就想动手把这个装货和他的跟班腿打断丢出去。 格蕾丝早就游动走位站在最适合的方位,插在小桌上的水果刀消失的悄无声息,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住手。”亚西诺多拉略感疲惫,对着雷诺摇了摇头,站出来:“说吧,你的来意。” 终于得到她的回应,罗南摘下帽子放在胸前鞠躬,浅褐色眼睛看着亚西诺多拉微笑说:“亚西诺多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知道您不想见我,所以我就自己前来见您,您的美丽依旧如月光皎洁。” 他叹息一声:“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的离开伦敦呢?我为您准备的的新礼物都还没来得及送到您的手上。” 亚西诺多拉冷静看着他表演。 她说过了,这个人就是条疯狗。 连和他说话都显得浪费时间,她恹恹侧过脸,灯光下垂落的白金发丝朦胧生辉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我不需要你的礼物,也不会收。” “是有什么误会吗?”罗南语速变快,有些苦恼得思考,片刻后了然微笑:“您是觉得五月二十一号那天送的礼物配不上您对吗?” 五月二十号那天送的就是断指。 “请放心,我不会再把那种礼物送到您的面前,我会处理的干干净净。”他看起来真诚得像是要掏出自己的心来证明自己。 “不需要。”亚西诺多拉干脆利落的再次拒绝,并示意生气的雷诺格蕾丝他们不要插手进来,其他人的参与只会导致罗南发疯。 直白的拒绝并没有让罗南生气,在亚西诺多拉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就是这副样子引得周边人议论纷纷,他们居然谴责亚西诺多拉不识好歹。 要知道罗南这样身份高贵年轻富有,容貌也没有瑕疵的贵族是其他人求而不得的上上结婚对象。 真是一个糟糕的社会,糟糕到亚西诺多拉只想逃离。 罗南拉科斯帕忽然环顾整个书房,目光依次落在亚伯、雷诺、格蕾丝身上,“”阿斯特里家族还有两位女士正在伦敦找医生看病是吗?” 威胁。 “听说是什么疑难杂症,或许我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利诱。 他从容微笑询问亚西诺多拉:“不过,这些就是您现在拒绝的依仗吗?” “不得不说您的聪慧令我赞叹,前段时间您离开伦敦之前,所选择的那个绊脚石确确实实让我忙碌到现在才来见您,不过我保证现在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亚西诺多拉并没有做什么,不过是驱狼吞虎而已,只是这话显然不是说给亚西诺多拉听的,而是讲给亚伯阿斯特里听的,他的意思是你们真的要为了庇护亚西诺多拉而得罪他吗?亚西诺多拉可是抛下挡箭牌然后自己一走了之,难道你们不担心你们会成为下一个被利用的绊脚石吗? 是挑拨离间。 “说完了吗?”亚西诺多拉神色冷淡,完全不为所动,她知道这种垃圾话阿斯特里没有一个人会听的,“说完你可以离开了,我累了。” “好吧好吧。”罗南拉科斯帕很是理解的样子,他似乎已经习惯被亚西诺多拉这样对待,不过他看着亚西诺多拉略显苍白清瘦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放轻:“听说亚西诺多拉小姐在今天的舞会上玩得不够尽兴,过段时间我会举办一场舞会,希望您能够前来参加。” 一整天的事故令亚西诺多拉额头跳痛,她想到雷诺他们的举动,疏离的目光终于肯施舍一分落在罗南的身上,言简意赅:“我身体不适或许不去,但是我的哥哥雷诺很有兴趣,他可以替我去。” 罗南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喜悦,这还是第一次亚西诺多拉对他的邀请留有余地,不是全盘冷漠的拒绝。 临走之前,他笑容神秘又意味深长:“没关系,下一次您会同意的。” …… 无非是背后动手脚,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亚西诺多拉揉了揉额角,下一秒沉默的格蕾丝就如同一只矫健的母豹落在她的身旁,“别担心,你做的很好,放心,很快他就不能来打扰你了。” “回去休息吧。” 夜色深沉,通体银白的皎洁圆盘高悬天空,泠泠月色潮水一样从天幕上流向人间,从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正好能看见楼下的月桂树、蔷薇灌木、青蒿,还有远处的荒原草地都安详躺在银白色里。 亚西诺多拉回到房间,站在窗户前,她也想就这样睡 进这片银白色,悄悄的沉下,安静的,她渴求清透明净的银辉如圣水能洗去她浑身的疲惫,可是怎么可能?月亮是拯救不了人间的,她怔然抬头望向那清冷的月亮,竟又意外像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观察她,冷硬的令她不寒而栗。 逃跑似的拉上厚呢窗帘,将身体摔进单人沙发里,柔软的布艺托起着咯吱作响的骨节,她这时才发觉身体僵硬的像一具尸体。 几息后,在夜鸟的鸣叫中她开始翻阅一本古老的古希腊文字羊皮书,是亚伯叔叔翻阅的那本。这本书看起来就很旧,连封面都没有,更像是某个人自己一张张收集起来的手作,许多页面都是残缺不全的。 翻开第一面就是人面鸟身的怪物画像,旁边注有名字、怪物的特征、喜好、相关的民间传说,再往后翻有人首蛇身的、狮子身体长着三个头此类神话类型画像,也有一些比较正常的,比如巨狼。 如果只是普通时间看到这本羊皮书,或许只会将它视为奇幻异想的神话故事合集百科,可是亚伯叔叔在这个时候翻出这本书,很显然是在试图找到和凯厄斯有关的信息,这本书上的某些物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亚西诺多拉合上羊皮书,仰头靠在沙发垫上久久沉默,天花板上雕刻的繁华纹饰曲折萦回,她不能让亚伯叔叔发现凯厄斯的身份,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要断绝。 凯厄斯告诉她,他是吸血鬼,她会成为他的同类,最重要的是,吸血鬼之间存在一条最为严厉的律法,即所有吸血鬼必须保护吸血鬼的存在的秘密不外泄漏。所有发觉他真实身份的人都会杀死,到时候没有任何可以迂回的余地,他会杀死知道的所有的人,带亚西诺多拉回到沃尔图里。 所以她再三告诫亚伯叔叔不要再去探查凯厄斯的身份也不够,还带走这本奇幻的羊皮书。 深夜已至,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连长耳鸮翅膀扑哧翅膀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整座庄园的人也渐渐陷入沉睡,死寂的只能听到自己孤独的心跳声。 好安静啊,安静到皮肉血骨下的疲倦终于无法压制住,残存的理性溃不成军。 她就这样任由所有的情绪在这具身体里碰撞、汇聚、割离,恐惧的、愤怒的、憎恶的,所有的情绪都交融成气流涡旋盘旋上升成一场的龙卷风。 无法宣泄的风暴击中亚西诺多拉的心脏,在激烈情绪下出现的陌生力量再次出现,最开始是散落的发丝,然后是柔顺的裙摆,厚重床幔、墙上的壁画、地上的桌椅,密闭的空间里,以亚西诺多拉为中心掀起一阵无形的龙卷风,房间里的一切都在这股气流下抗拒重力浮空振振作响。 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奇幻的力量,亚西诺多拉闭眼泄力,所有东西回归原位。 那么,一旦有危险威胁她或者周围人生命时,就会有预感,她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好可惜,好后悔,恍惚间亚西诺多拉捂住胸口,一种后知后觉难以言喻的痛苦水流般从心口散开,泛开的涟漪流动到指尖发麻,肉眼可见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感知来的太迟了。 她不能控制呼吸抽噎着想,太迟了。 如果再早一些出现,是不是她的父母就不会意外死去,如果再早一点,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所谓的命运在她的人生走向另一个轨迹后随意赐予她一个奇迹,但此时的她却想像一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她根本不想要这种东西,她想要是一切回到未发生的样子。 恨不得伸手掏出身体里的痛苦感最终挤压成几滴液体,掩面无声泪水滑落,只肯让溅湿的衣袖见证她不可让人知晓的软弱。 窗外骤然起风,林花簌簌,枝条的影子被惊飞逃窜的夜鸟打乱成错乱的黑白画。 悄无声息的夜色中有只巨大的黑鸟掠过晚风,寻觅着找到那个房间的窗外,他收敛起丝绸细腻的漆黑羽翼,歪了歪头,鲜红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脆弱的玻璃窗户,半晌后,他合眼安静嗅闻记忆里的莲花香。 在细碎哭声中,久久伫立。 8. 08 晨光熹微,赫特福德郡上空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朦胧轻纱在风里飘渺散成各种形状,路边缀满枝条的花楸浆果正在转变成橙红色,显眼得吸引乌鸫在树上蹦来跳去,等再过一段时间入秋,鸟类喜爱的这些浆果就会大批成熟。 阿斯特里庄园的烟囱升起的烟雾逐渐融入晨雾,新的一天从厨房里飘出食物香气开始,日复一日,无论前一天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依旧开始新的故事。 听觉日渐灵敏的亚西诺多拉听见楼下嗡嗡谈话声,从软绵的床上爬起来后隐隐有些头晕,她以为是昨天没休息的原因,并没有过多在意。 梳洗后亚西诺多拉在衣橱里挑了一件小方领灰绿高腰长裙,又想在早餐后出去散步,就披了一件浅色羊绒披肩,垂腰的白金发丝扎起半头,最后戴上怀表,在梳妆台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很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亚西诺多拉走到早餐室的时,亚伯阿斯特里他们已经入座。 餐桌中间摆放着一只古朴粗陶宽口花瓶,里面插的是花园里盛放的绿绣球和白香豌豆花。 餐盘上摆放的有冷盘野味馅饼、肉派,亚西诺多拉直接略过只挑了火腿煎蛋和蜂蜜抹圆面包,另倒了一杯热红茶解腻。 中间没什么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细碎的银餐具和瓷器碰撞声。 亚伯阿斯特里在看报纸,亚西诺多拉刚才背后经过时看到一条首页报道,伦敦似乎发生了极其恶劣的贵族连环被杀案,对此内阁首相、议会议员都表示事件极其恶劣,会令治安官全力追查,提供线索的人能得到大额奖金。 但亚西诺多拉眼神极好的瞟到报纸的角落似乎有一些八卦新闻,类似是在暗暗讽刺政治官员对前段时间普通民众被杀漠不关心,轮到他们自己身上就变得急切又大方,每过个几年都要来这么一次,反正死掉的都是作恶多端的那几个,普通人只会拍手称快。 旁边雷诺和格蕾丝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具体表现在雷诺朝着亚西诺多拉轻佻眨眼打招呼,格蕾丝也没有管这个放荡不羁的弟弟。 昨天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影响他们,亚西诺多拉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浓郁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散逸,心情也好了一些。 早餐后,雷诺与格蕾丝姐弟先喊住了亚西诺多拉,亚伯叔叔回到了书房,表示等他们聊完天后亚西诺多拉再来见他,只是早已转身的亚西诺多拉没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遗憾惆怅的神色。 阿斯特里庄园的东南角落是一座小花园,一道有遮阳顶的边廊连接着花园和庄园侧厅,穿过边廊后面就是隐秘的石子小径。 此时日光还未到最明亮的时候,晨雾也融化在淡白光线里,雷诺单手插兜哼着歌走在前面,不时替她们撇开挡路的接骨木枝条,偶尔还会有一两只不怕人的黑白长尾胖喜鹊从他们头上飞过,嘎嘎叫得有些难听。 亚西诺多拉和格蕾丝手搀着走在后面,听格蕾丝温柔讲起他们小时候在花园里捉迷藏的故事,虽然阿斯特里的人对她很好,但这还是第一次她们的关系这么亲密无间,就像真正的姐妹。 带着馥郁花香的清风路过她们身旁,不疾不徐,对于亚西诺多拉来说,这就是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雷诺是我们姐弟里最笨的一个,体力不好,偏偏喜欢爬树还往高处爬,可最后总会赖在树上不敢下来。”格蕾丝指着一颗老苹果树说。 “嘿格蕾丝!”被揭短的雷诺有些愤愤不平,在亚西诺多拉有些好笑的目光下难得感觉到窘迫,掩饰性得抬手挠了挠做了精致发型的头发。 他咳嗽一声,毫不留情相互揭短:“格蕾丝十岁多了你还会因为搏斗打不过菲林娜偷偷躲在壁橱里哭呢,你比我还幼稚。” 格蕾丝淡然补充:“你十岁被我打哭抱着母亲的腿哭着喊着不想再上搏击课了。”换而言之雷诺更菜。 “你十六岁因为听了恐怖童话故事晚上吓得睡不着非要和人睡,菲林娜一个人陪你睡都不行,最后我还有父亲母亲菲林娜都挤在一个房间里陪你,胆小鬼!”雷诺得意洋洋说出格蕾丝怕鬼的秘密。 亚西诺多拉没想到温柔知性的格蕾丝还有这么多的趣事,淡然松开格蕾丝的手臂,看着雷诺张扬的笑容眼神流露出一丝怜悯。 果然两三步后雷诺就痛呼着闭上了嘴巴,又在格蕾丝警告的眼神中突然想到什么,英俊潇洒的面容流露出一种愧疚后悔。 亚西诺多拉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担心提到父母这个话题,她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前面似乎有一颗花树,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过去无法回头,亚西诺多拉无法释怀过去,却也只能带着遗憾向前走去。 格蕾丝回到亚西诺多拉的身旁,轻声叹息:“真可惜啊,诺拉。母亲和菲林娜还没办法回来,如果她们和你相处久一些一定也会喜欢你的,我们都想要一个可爱的妹妹。” “就是啊。”雷诺附和着,“明明你们自己都可以穿裙子,偏偏因为想要一个妹妹非逼着我也穿。” 大概是为了哄亚西诺多拉一笑,雷诺非常洒脱主动说出自己的女装黑历史。 直到走到亚西诺多拉指的那颗花树下,她才发现这居然不是月桂花,也是,甜月桂早就过了花期,上面缀满枝条的是绿色的小浆果,所看见的淡黄间白的花其实是爬藤忍冬。 “为什么忍冬会长到树上?”亚西诺多拉有些奇怪,有人修建的花园不应该长得如此随意,虽然看着有种野趣的美感。 “因为某人喜欢月桂所代表的胜利冕冠含义,但是又嫌月桂花不够好看,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格蕾丝瞥了一眼突然沉默的弟弟,虽然看似这条路是亚西诺多随手指的,但还不是因为雷诺在前面潜移默化的引路,反正最终都会绕到这颗花树下。 其实这个时候忍冬的花开得也接近尾声,只有淡黄奶白的颜色零零散散点缀着常绿的桂树,可惜亚西诺多拉之前一直在养伤又在守丧完全没有心情。 “错过了啊,如果早一些来看应该很漂亮。” 亚西诺多拉仰头望着缠绕柔婉的枝蔓,从天际卷来的清风轻轻摇晃着月桂沙沙作响,树影重重叠叠碎成流金朦胧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是新的家人。 她微笑着说:“明年等到六七月的时候我们再来看吧。”侧过头时发现并没有得到回答,格蕾丝和雷诺只是一直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平静。 亚西诺多拉心跳漏了一拍,带着些试探:“等到那个时候塞雷娜婶婶和菲林娜姐姐也应该早就回来了……”她和塞雷娜婶婶以及菲林娜只短暂见过几面,当时塞雷娜婶婶看起来还挺健康,然后突然某天就和菲林娜前往伦敦治病。 并非无所察觉,结合之前亚伯叔叔避而不谈的事,亚西诺多拉其实并不担心她们是得了所谓的疑难杂症,她们更像是借着治病去伦敦秘密行事。 格蕾丝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温柔知性的眼睛却变得格外的冷锐理智,坦然展现她伪装下的真实,她不想欺骗亚西诺多拉,也不想让她失望。 但是要对一个国家位高权重的公爵复仇何其艰难?再之前他们甚至极少有机会靠近目标,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潜伏这么多年的仇恨,偷渡到这个国家,改名换姓一步步走到现在,他们是最后一批了,计划接近尾声,已经得到最好的机会,现在放弃无异于将自己先辈背井离乡刻入骨髓的恨流下的血断掉的头颅都弃之不顾。 “或许吧。”格蕾丝简短的回答。 亚西诺多拉呼吸一滞,不好的预感隐隐作响,她骤然看向一旁的雷诺,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雷诺看着亚西诺多拉翡翠色眼睛透露出一丝不安,就像一粒石子掉进美丽的湖水里,让人担心温润的水色泫然欲滴。 张了张嘴才说:“当然。” 总是轻扬调侃的语调变得又轻又低,游离不定。这件事的危险性太高,哪怕有民间的改革派一同协助暗杀成功的可能也不高。 他一向是更冲动的那个,可是也是更固执的一个,此时眼睛里的情绪沉沉欲说还休。 雷诺阿斯特里其实很符合社交名人花花公子的形象,多情英俊的他一向非常受人欢迎,借着这种形象他去探查贵族们情报的时候总是无往不利,他总是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得天花乱坠。 但是,在这样充满对亲人的担忧的眼神下,他突然就觉得那些藏着的缱绻心绪没有述说的必要了,连同对那个奇怪的红眼睛的嫉妒都无关轻重。 因为他极其愉悦的发现就算只是亲情,他在亚西诺多拉的眼里也远比那个红眼睛重要的多,不过同样是男性,他能看出那家伙对亚西诺多拉的在意,这样的话,就算他们都离开了,父亲做的准备失效也有他保护诺拉,就这样的话也不错,他想。 “如果再过段时间呢?……”亚西诺多拉并不想否认他们的出于何种原因的理想主义,但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她一两句话说服的,她想着再等等,她的能力变强后也能帮上忙。 她试图冷静,可是不想后悔的冲动让她眼睛坚定下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时间要来不及了,马车已经在等我们了。”格蕾丝突然提高声音,“母亲和菲林娜还在等我们,我们该走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带来的意外惊喜,要知道拉科斯帕那群老东西可是很惜命的,太难接近了。”雷诺戏谑小声打趣,“不过也说不定我们这次也还是见不到,倒也不用太担心。” “离开之前送我一支月桂树枝吧。”雷诺笑容爽朗,骑士一样单手抚肩,屈膝行礼,额间的发丝遮不住闪亮的双眼。 “别担心,我会为你解决你的烦恼,为你带来胜利,美丽的小姐。” 最终的视线里,他跟格蕾丝站在一起,手臂搭在姐姐的肩上,对着亚西诺多拉挥挥手。 日圆高升,天清云阔,亚西诺多拉一时有些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 一只鸟骤然叫声凄厉催促。 …… 失落的心跳愈跳愈烈,她突然快速就朝庄园的书房里奔去,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散落,梅米站在客厅的门口目瞪口呆看着亚西诺多拉不顾形象奔跑,一些仆人窃窃私语直到女管家呵斥才散开。 砰得一下推开书房门,亚西诺多拉剧烈喘息着想要问个清楚,“为什么要……到底为什么……”亚西诺多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又还能说些什么。 “冷静一点孩子。”亚伯阿斯特里正站在一幅风景画下,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看来格蕾丝和雷诺已经出发了。” 他走到休息椅的小桌旁,有一壶早已准备好的茶水,“过来坐下喝杯茶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亚西诺多拉在亚伯叔叔温和的劝说下喝下这杯茶。 然后亚伯阿斯特里示意亚西诺多拉看向之前他正在赏看的风景画,上面蔚蓝的海水和雪白的海崖鲜亮又美丽,只是在复古的书房里其实有些格格不入,上次都还没见过,像是临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收藏又拿出来挂上。 将最初的起源娓娓道来:“孩子记住,我们的故乡是希腊一个美丽小岛上,它的海水远比这幅画像上的要透彻,那里悬立的山崖也如雪一样皎洁,如果世间有着天堂遗落之地,那一定就是那座小岛。” “可是有一天,那样蓝的海水被我们的族人鲜血染红,一位英国贵族以高级专员的头衔带着他的军队践踏镇压奴役岛上的人民,一次次的独立运动换来的是族人们一颗颗掉落的头颅。” “仇恨的种子自此深种,这就是我们的来处。” 空气变得沉重又冰凉,而亚伯阿斯特里突然有些突兀端详着亚西诺多拉的面容,稍稍的困惑一闪而过。 然后轻咳一声,才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们上次在这个书房的谈话吗?我说过你和你的父母真的很像,不止是样貌,而是那颗珍惜亲人热爱生命的心。” “他们也曾这样迷茫问过我,这样送一个个亲人族人去死真的值得吗?” “大义、理想、仇恨、复仇,填了几代人的命还不够吗?” “于是这样的疑问让我们的族人自愿分散成几种,有的留下,有的开启了自己的新人生,有些人还在为我们提供情报,但是不愿意让自己的下一代再参与进来。” “你的父母就是最后这种,在得知你的存在后他们虽然不想背弃先辈,但是还是选择离开,他们很爱你,希望你的人生能够永远平静安宁美好顺遂。” 亚伯并不着急倾听亚西诺多拉的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这些话了。 一会后继续用追忆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们的族人中有人说殖民者侵犯者是杀不尽的,就像书本里永远会再生的蠹虫,粮仓里会再来的硕鼠,还有人说罪魁祸首早已死去,剩下的都只是一些帮凶和他们的子孙后代……”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顿下,亚西诺多拉原本以为亚伯是要慷慨激昂地反驳那些话,但他居然端起茶喝了,然后老顽童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认为他们说的对。” …… 沉默在亚西诺多拉的心中尽是省略号,阿斯特里家的人都是会变脸吗?她这才发现雷诺才是最像亚伯阿斯特里的人,另外的菲林娜和格蕾丝大概都像那位她并不了解的塞雷娜婶婶。 “好了。”亚伯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 “什么好了?”亚西诺多拉疑问,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沉浸在往事时已经扶住自己的额头,一种强烈的睡意突然催促她闭上眼睛陷入香甜梦乡。 眩晕之下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无济于事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只剩下听觉和触感。 亚伯阿斯特里似乎站起来,像个慈祥的年长者将什么东西戴在亚西诺多拉的脖子上,金属质感但比怀表轻,类似于一把铜钥匙。 亚伯阿斯特里笑呵呵地看着趴下的亚西诺多拉还有些疑惑,“这孩子体质怎么这么好,半天都没睡着?不过体质好就好啊,这样才能健健康康活下去。” 最后,空气 里只剩下亚伯阿斯特里喃喃自言自语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早已死去的亡魂们。 年迈的叹息轻得像蜡烛熄灭之前的轻烟。 “他们说的对啊。” “所以仇恨的种子会在我这一代结束,新生的人就应当去迎接新生。” “孩子,我故乡的族人,愿命运女神永远保佑你,希望你永远自由。” 再次醒来时亚西诺多拉立刻从床上站起,猛烈的眩晕又令她再次倒下。 这是哪里?半天才重新爬起,环顾四周发现不是她原来的房间。她第一时间是看到床头柜上的拉铃,毫不犹豫的拉下铃绳。 来得很有可能是女管家玛蒂娜,她一定早就得到亚伯叔叔的吩咐不会放她出去,只是她需要知道她到底睡过去多久。 等待时间她翻起整个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装着满满灯油的壁灯,目之所及所有生活用品都一应俱全,房间有两扇门,一扇应该是正门,亚西诺多拉用尽全力也无法打开。 侧角有另一扇小门,亚西诺多拉快步走过去才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件盥洗室,同样没有窗户。 翻开衣柜里面也都是她的衣服,就连墙角的书柜书桌也放了一些书籍和纸张以供人打发时间,还有一把椅子,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只等待人居住的房间,亚西诺多拉连个撬门的工具都没找到。 看来亚伯叔叔早有打算。 余光瞟到床头柜上有一封信署名亚伯阿斯特里的信。 信不长,前面简单说了一下他已经一起出发去伦敦和妻子儿女们相聚,如果三日后他们都没有回来,女管家玛蒂娜会带她一起改名换姓前往北方一个小城,他已经安排好信任的生死之交在那里接应,留给她的铜钥是一个金库的钥匙,里面的金磅足够她度过剩下的人生,还有富余,都是阿斯特里这些年正规渠道赚取的。 还有。 “关于你的那个结婚对象,无论是我还是格蕾丝他们都不同意,太危险了那个人,我们都知道你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这样说的,放心,起码最近这段时间他不会过来,我有认识的这方面的人找了他的死对头狼人来骚扰他,据说他在狼人族群里臭名昭著,会让他忙不过来的。 他真实身份实在太好猜了,不能怪叔叔过于聪明,对吗?趁着这个时间远走高飞吧,没有牵绊,没有绳索,我们爱奥尼亚的儿女可不能做被囚禁的白鸟啊。 另,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回到我们的故土看看,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但在母亲的夜话里那里有着最美最蓝的大海。 ——希望你永远自由的阿斯特里们。 最后的署名却是整个阿斯特里的大家。 难怪……她说为什么凯厄斯怎么一个上午都没有找过来,厉害了叔。 比起前一夜哽咽在沉默中的泪水,现在哭泣就是不受控制如大雨磅礴,她听到外面终于传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在走楼梯,脚步声空腔音很重,所以这个房间不是在地下,那就很有可能是阁楼。 她用力抹了下眼睛,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门口,语气迅速问:“亚伯叔叔他们走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女管家玛蒂娜完全没想到亚西诺多拉居然这么快就清醒,那个药剂非常特殊,强效且无害让人陷入昏睡,按照药量情况亚西诺多拉应该在夜晚苏醒,同时也是亚伯阿斯特里他们开始行动的时间。 但现在,“第二天的中午。”不过倒也没事,没到时间,她不会放亚西诺多拉出去的。 然后说完也不等亚西诺多拉问更多问题,门口那扇结实厚重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最底下出现一个小方块洞口,一个小餐盘从里面递进来。 然后再说什么亚西诺多拉已经没有去听,至于餐盘更是没看一眼,她激动的心脏快要长出翅膀从胸腔跳出,还来得及! 如果她没猜错,她知道格蕾丝他们会在今晚罗南拉科斯帕举办的那场宴会上接近目标,她要出去,最好的结果她赶上了一起帮忙然后逃离现场,最差的结果她会看到他们的尸体。 膨胀的情绪在身体里催促着那股她还未彻底掌握的力量聚拢起来,玛蒂娜不会放她出去的,那道门过于结实完全无法逃脱,那就不要走门。 楼阁年久失修常年没有使用,这里的物品看起来都很新,主体墙壁却带着时光的痕迹,她不信找不到缝隙。 她感受着气流以她为中心向房间四面八方游动,伸展的触感像小鱼在空气中觅食寻找每一个会有风吹过的洞口,一寸一寸,她耐心闭眼倾听,直到她听到咔嗒细碎声音,东南角的一个小角落。 很小的声音,或许是某种甲虫啃食着木头,英国长期潮湿的天气经常导致木质房屋建筑里生虫。 半跪在那个角落,亚西诺多拉再次细细感受,确实是这里气流吹拂的力度最大,再敲一敲,果然后面传来类似楼梯的空腔音。 她几乎立刻拿起旁边放的椅子拼劲全力朝那个角落砸去,第一次没使用好角度,震得全身发麻,她立刻取下身上的披肩,包好椅子的柱状靠背上。 感谢阿斯特里财大气粗,椅子是实心硬木质量极好。 第二下,墙壁巍然不动,仿佛坚不可摧。 说起来好像她一直一路都在逃跑。 明知道这个时代的背景,却在父母还在的时候没做任何准备,是她第一次因为安逸逃避现实。 第三下,椅子的脚磕出一个缺口,手差点整震松砸到脚。 离开伦敦是她第二次逃跑,这样的路途甚至由此激发她的新能力,她的感知能力甚至媲美蜘蛛,但她依旧只想过平静生活。 第四下,她更加熟练了,听到了木头裂开的声音,只是因为披肩太软不好使用力气,还是把包着的布丢到地上。 她以为逃避就能躲开那些令她厌恶的东西,但是现实告诉她并没有,困难不会因为她逃避就消失,甚至像梦魇一样追上她。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她已经不知道砸了多少次,她感觉到手心变得潮湿刺痛流血。 她知道了当你弱小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生就会造成更多的困难,她就应该明白,一昧的逃避是没有用的。 她想要保护自己,想要拥有力量。 现在她不想逃了。 砰!随着最后一声巨响,犹如天光乍破,耳边风声猎猎作响。 第一眼她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双熟悉的红宝石眼睛。 是凯厄斯啊。 他并没有如亚伯叔叔说得那般陷入麻烦的奔波,恰恰相反,丝绸一样的白金发丝打理的鬓角修齐看起来闪闪发亮,鲜红如宝石的眼睛还是那样的美丽冰凉。 他的怀里甚至抱着一把沾着水珠的莲花。 “你怎么又哭了?”凯厄斯傲慢的脸透露着一丝嫌弃。 太弱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在窗外,面对面抬起一只白到极致的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发生什么了?我帮你。” 9.09 这座阁楼似乎很高,冷冽的风不断往她打破的口子里面灌,凯厄斯站在面前的风口上,背景是低沉翻滚的冷灰云层,金发红眼的吸血鬼抱着那束莲花声音异样温柔。 他说:“我帮你。” …… 直觉之下,累到有些麻木的亚西诺多拉没有避开他的手指,风吹起她额间的散发,凌乱的发丝下透碧的眼睛因为茫然显得雾蒙蒙的。 她不解凯厄斯这种微妙的变化,为什么短短两天不到,这个吸血鬼说的话居然像个人了? 而对于凯厄斯来说,亚西诺多拉的不躲避令他越发愉悦,心情好的时候会更好说话这点特征通用于所有的物种,就像野兽饱食之后就不舍得再啃掉怀中的美食了。 他喜欢她依附他,注视着他,信任他,向他露出自然清浅的微笑,仿佛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冰冷修长的指节如愿以偿触碰到她的泪水,莲花和薄荷的香气顺着他手掌的骨节往深处细密流淌,清凉的平静如同溪流缓缓滋润干渴的心地。 这种心理让他大理石块一样的心脏生出毛茸茸的触感,就像是新生的鹿角一下一下顶撞心口。 再近一些,凯厄斯就必须用很轻的力气去轻触薄薄的皮肤,他确信触碰她的那只手已经很轻了。 与之相反的是怀里的莲花枝条因为压抑的力气越抱越紧。 蓝紫色花瓣簌簌碾落,黏腻的汁水沁在胸口上打湿他特意挑出的敞领薄衫,线条劲瘦利落的胸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但平时格外在乎仪容的凯厄斯现在一点也不想去管什么衣服。 为什么明明那么轻却还是在她的眼角留下一抹旖旎的薄红…… 他的手指悬空停顿在亚西诺多拉脸颊上,专注的眼神也一并停留在那个位置。 潮湿的水珠令那抹红变得显眼时,是那样的让人在意,在意的让人想要俯身吮去,只想沉溺亲吻她的痛苦。 但他保证一旦他敢这样做,下一秒现在还任他擦拭泪水的亚西诺多拉就会鹿一样警觉后退,更别说此时她已经像炸毛的鸟伸出翅膀想要飞出他的手心。 凯厄斯都能在脑子里勾勒出她那样愤怒的神色……上次宴会帷幕下她趴在自己胸口的模样就是如此,淡然生艳。 森森血红瞳孔之下流动着某种暧昧不清的意味。 要不管不顾就这样亲吻下去吗?凯厄斯想。 又是这样的眼神。 亚西诺多拉反射性地想要远离他的手,脖颈往侧躲避。 一直眩晕的脑子都变得清醒了。 如果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她的自作多情,是错觉,但次数多了就说明问题不在于自己。 高傲的吸血鬼也会喜欢人类吗?野兽会违背自己的本能爱上自己的猎物吗?她无法相信。 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生理上的爱。感情里爱欲不能分离,但只有爱占领上风才是两个人的爱情,欲多于爱那两个人结果只是个炮/友。 而弱势的人在强者的索求下也只能无力的承受侵/犯,那也不是爱。 亚西诺多拉上一秒还在因为他的一句“我帮你”错跳一拍的心冷静下来,她不想陷入这样一个无力逃脱的泥沼。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找到办法逃离。 凯厄斯不能不会读心,他只是看着她的睫羽以蝴蝶振翅的姿态轻轻颤动,随意披散的白金发丝在风里盈满璀璨华光不断撩拨他的心弦。 但他却看不清她的心,就像中了金箭的阿波罗疯狂追逐厌恶爱情的达芙妮,他看不清这场追逐只是他单方面的沦陷。 她的眼眶还红着,眼角留着他触碰的痕迹,修长白皙的颈部像风中的雪荷躲避他的捕捉,她的抗拒肉眼可见,可大概是因为他说会帮她,所以也并没有露出那种令他烦躁的厌烦,她只是僵硬着不愿接受他的靠近。 凯厄斯自己替自己找好了借口,是他没有在第一面留下好的印象,所以她才不喜欢自己。 他觉得等过段时间他以行动抹除掉那点不好的痕迹,交付自己全部的滚烫的纯粹的爱意,亚西诺多拉就会投向他的怀抱。 他是如此的自信。 凯厄斯唇角下落,看着她清醒过来的眼神。 在她还未露出更多让他心烦的神色之前,他伸出手,冰冷的指腹擦着柔软的脸颊向下,整个宽大手掌最后落在亚西诺多拉清瘦的肩膀上,速度极快地将她从破开的洞口拉出来。 没等亚西诺多拉站稳,凯厄斯薄红的嘴唇就向上扬起,一个恶劣戏谑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然后轻轻一提,亚西诺多拉感受到一种滞空感,太快了,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就坐在他的小臂上。 原本放在肩上的手掌下一秒就牢牢握住她柔软纤细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骨节分明的手指形状分外明显,只是是没有温度的,那种霜雪一样的寒冷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说吧,发生了什么?不过一眼没看到你,你就又变得这么狼狈。”凯厄斯单手扶着她的腰,抬头看着她问。 “我之前那么狼狈又是因为谁?放我下去,我有急事。”亚西诺多拉怎么也没想到凯厄斯这样做,微皱的眉眼冷淡逼人。 显然她因为凯厄斯冒犯的举动生气了。 凯厄斯完全不以为意,也不会答应,刚才他已经妥协过一次了,现在他就想这样做就不会让步。 “你确定?”笑吟吟的吸血鬼满脸得意的示意她向下望望。 亚西诺多拉这才发现原来这座阁楼极高,甚至她打破的这块地方下面是空悬的,没有任何支撑物,最近的支撑物是凯厄斯脚下踩着的立柱,那立柱是底下建筑的房顶装饰。 她根本没有办法靠自己下去,回去阁楼她也不确定塞雷娜会不会从门那里将她放出去,一时间就是进退两难,再加上她不确定塞雷娜有没有发现她的动静,发现了又会什么时候过来,万一撞见凯厄斯,要怎么解释凯厄斯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 难道要说凯厄斯是马戏团的顶级走钢丝表演人员吗? 说笑的,凯厄斯会立刻杀了塞雷娜,要赶紧离开,还有时间,她想知道时间还剩下多久,下意识抬头,英国这令人抑郁的阴霾天气完全看不出来时间。 凯厄斯发现她的举动,饶有兴致得好奇:“什么急事?报复把你关起来的人?我帮你把他们都杀光吧。”不是反问,是肯定的语气,说得轻描淡写又溢 出难以让人忽视的血腥。 亚西诺多拉淡淡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警告:“不是,不许。” 摸到胸口挂着的怀表,打开看时间,开始砸墙之前她记得时间是12点2分,现在过去了25分钟,和凯厄斯的对话不过也才用了几分钟。 从赫特福德赶去伦敦,如果坐马车很有可能赶不上亚伯阿斯特里的行动,要怎么做?下意识的思考令她的手指敲击着手下的物品,直到感觉手下的“桌子”变得紧绷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凯厄斯的肩膀。 手指变得僵硬,亚西诺多拉抬眼想让凯厄斯先把她放下去,然后就撞进那双令她赞叹的宝石红瞳孔。 原来凯厄斯在她沉默思考的时候,一直仰头注视着她,眼里的情绪与专注仿佛汹涌的要冲出那层剔透的红,热烈到了极致。 他总是这样,待她的眼神永远都毫不掩饰,就像要将她彻底淹没,然后毫不犹豫吞进身体里。 亚西诺多拉都有些想问他——你真的分得清爱欲与食欲吗? 算了,这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她想到了,凯厄斯…… 现在这个情况只有凯厄斯的速度可以做到,他也有能力做到,亚西诺多拉翡翠色的眼睛微微闪动,她有些迟疑,之前她还想要逃离凯厄斯,可是现在又想要利用他。 “你……真的会帮我吗?”亚西诺多拉不确定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但凯厄斯听到了。 他挑眉一笑,精致到艳丽的面容狷狂又放肆:“只要我想,凡你所愿,我都能做到。” 三言两语解释了这件事,亚西诺多拉在看到凯厄斯神色变得冷漠后心沉了下来。 “你让我去救那几个人类? 他拒绝:“不行,我们不允许过多参与人类的政治斗争,这是沃尔图里的律法。”作为沃尔图里的统治者之一,他是这些律法坚定的执行者。 更何况,亚西诺多拉失去所谓的家人是他想要看到的,他们太多余了,只要有他们在,亚西诺多拉就不会第一眼看向他。 他想要她的身边永永远远只有他一人。 风扬起亚西诺多拉飘扬的灰绿色裙摆,如同摆弄一片脱离树木的枯叶,而凯厄斯这座雕像巍然不动看着她失落,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一样,他是个没有温度的鬼魂。 这样的天气竟然没下雨,亚西诺多拉自嘲一笑。 他的个人意愿随时在她之上。 …… 没什么好说的了。 “放我下去,不然我就自己跳下去。”她抿紧发白的唇线。 她有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什么可交换的了。 亚西诺多拉又变回那种冷淡的样子。 “你威胁我?”暴戾上来的情绪令他的瞳孔变得危险妖邪。 凯厄斯单手抱着亚西诺多拉点的那只手收缩大的更紧了,力度大到他们都能听到亚西诺多拉的骨骼都发出嘎吱的声音,应该是很痛的,但亚西诺多拉只是咬紧惨白的唇,一声不吭。 凯厄斯骤然松手发脾气把那束一直没有放下的莲花丢出去。 呼啸风声中,揉碎的蓝紫色飘散在风中颓然跌落。 10.10 她神色冰冷的用这样无情的话威胁他。 她竟然为了人类用自己的命威胁他? 凯厄斯牙关紧扣,如果不是她的泪水,他真想就这样扼住她的喉咙咬下,尝尝她的血是不是也是这么冷,那些人类就这么重要吗?他们相处了才多久? 一个月?几十天? 凯厄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明明在他们初遇的时候她是那么的想活,为了想活下去,她敢跳车,她敢向他开/枪,她敢以结婚这种近乎可笑的名头和他斡旋。什么人类的婚礼仪式,对他来说半分作用都没有,那只是因为她想要,所以他才愿意去做。 愿意去花时间在这个无聊的英国乡下买房子,愿意去花时间挑选黄金宝石首饰,愿意到突发奇想去摘来最符合记忆里香气的莲花。 她眼睛里的鲜活生生将他这片荒原点燃,凭什么就只对他这么冷漠?忌恨的情绪令凯厄斯眼中翻起浓烈的恶意,他不想再等了。 凯厄斯一言不发,用力禁锢住亚西诺多拉的手臂松了下来,他准备直接回到沃尔图里,他暗骂一声自己真是个死足的蠢货,到底在做什么啊,真是昏了头,现在做的这些妥协真是多余…… 在他下定决心的下一秒,愈发狂烈的风一阵阵拍打着他们。 站在半空中的他们此时就像被风浪拍打推搡的两个孤岛,相拥也没有使他们更加亲密,只是被挤压着碰撞着研磨身上的嶙峋顽石,最终不是一起沉入海底,就是其中某一个撞的粉身碎骨。 凯厄斯只会拧掉每一个试图反抗他忤逆他的人的头颅,让他不愉快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存在,他唯一一让再让的只有她。 淬毒伤人的那些话还未出口,凯厄斯压低的眉眼阴郁沉沉,松散的灰绿色裙摆带着香气落在他的脸上,错落着擦过他的嘴唇,轻飘飘,仿若一个无意的吻。 这个意外降落的裙摆让气氛缓和下来,凯厄斯又回过头来抬头看她,风中有水珠被吹在他的眼下,顺着光洁白皙的肌肤滑落,仿若垂泪。 吸血鬼是不会有眼泪的。 天上也没有下雨。 凯厄斯停滞了呼吸。 她竟然又哭了?难道她是什么水做的吗?凯厄斯冷哼。 但他的心也不由他做主。 一息之间,可恨他居然就这样又轻而易举改变自己的想法。 不是凯厄斯以为的眼泪,至少不是因为伤心的哭泣,只是疼出的生理泪水而已,亚西诺多拉就算今天从这里摔死也会这么说,反正她是这么认为。 那只手恨不得将她拦腰截断,毫无疑问的,凯厄斯绝对做得到,她是绝对不愿先低头的,疼痛最先令她松开拢住裙子的手,然后才是疼出来的泪水。 神色恹恹的亚西诺多拉在自我厌弃下说出这样决绝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七分对自己的羞恼,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冷血无情的吸血鬼?三分是有意激怒凯厄斯,最好能立刻气走他。 既然帮不了她还只会阻拦她,亚西诺多拉心中冷漠判定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放开我,不帮我就让开。”亚西诺多拉疼得压着嗓子再次重复,那次的暴雨里她能豁出去一次,现在就能有第二次。 再说了,谁说她从这里跳下去就会死? 鼓动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流出,透明的气流如流水一样开始在空气里共鸣震动,肉眼可见的气旋汇聚成风眼,这下连他们脚下的立柱都开始嗡嗡作响, 这些气流会接住她形成气垫,当然也有可能失败摔成肉泥。 她的手从扶在他肩膀上移动金发下的脖颈处,能感觉到吸血鬼反应比之前都要大,就像是蛇被捏住了七寸,紧张得仿佛马上就要对她发起攻击。 吸血鬼是永生又强大的物种,就算身体被撕裂成很多块也会愈合,唯一的 死亡方式是摘下头颅然后用火焚烧。 亚西诺多拉误打误撞捏住了凯厄斯的要害处。 可是凯厄斯站在风场里不以为然,他突然开口:“你认为你的能力是什么?” ……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亚西诺多拉迟疑的皱眉,这就像她以为蓄势待发争吵升级,但对方却突然就莫名其妙后退。 “是控制气流。”凯厄斯看着她自问自答,“最显著的形态就是风。” “就像你现在这样,作用于外物,你可以用风将人从高空推下,也可以带走空气让敌人窒息。”凯厄斯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然后才继续说道:“也可以作用于你自身。” “简而言之,我可以利用气流飞起来。”亚西诺多拉明白了,连腰上的疼痛也不能阻止她的眼睛发亮。 人类永远会向往天空,亚西诺多拉也无法免俗。 “要试一试吗?”凯厄斯轻描淡写地说,就像这点高度不足以让亚西诺多拉摔得粉身碎骨。 然后她就迫不及待推开凯厄斯,凯厄斯主动松开手,亚西诺多拉毫不犹豫从他的怀里离开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时候,她无意间看了一眼凯厄斯,恰好正正对视上他的眼睛,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亚西诺多拉没有看清,反正很快就又是冰冷的傲慢,她不再想去探讨这个男人的心。 冷冽的风接住了她。 亚西诺多拉纵身利用风在下坠的最后悬浮在半空中,她能感受到空气不再是她的阻碍,而是帮助她奔向天空的助力。 长风猎猎作响,她笑意前所未有的轻松畅然。 于是她借着风路过凯厄斯的时候隔着遥远的距离,诚心诚意说了声多谢,然后就朝着伦敦方向而去,完全将他抛之脑后。 如果视线可以实质,那么亚西诺多拉感觉到凯厄斯那不敢置信的眼神能将她钉死在空中。 11.11 亚西诺多拉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慢,等终于到达伦敦之后,夜幕降落,手脚冰凉她才开始后悔没能将那件披肩带上。 伦敦还是那副样子,划分为两半,阶级分明。深色灰褐复古的房屋像褪色的老照片,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偶尔会有鸟群飞过房顶,石板路上有时不时有衣着华丽的贵族坐着马车缓慢路过。 她来的时间已经接近傍晚,终于落下的朦胧雨水迷离掩埋整座城市,亚西诺多拉站在一处往外伸出的商店外立面屋檐下避雨。 她已经去了阿斯特里在伦敦住宿的房子,里面空无一人,来得太晚,他们应当已经开始行动拿着邀请函去参加晚宴,她现在要等一个人让带她混进罗南拉科斯帕举办的晚宴。 等一个罗南的狐朋狗友的马车,这条街是去拉科斯帕府邸的必经之路,为了讨好罗南,他会带上她的。 她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来说出格至极,但她已经不在乎。 在来的路上也没有那么顺利,为了躲开普通人的视线她摔了好几次,裙摆拖着泥巴,半扎的头发也散着凌乱。 狼狈的模样导致偶尔会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她太显眼了,落魄的人站在街上并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但是她穿着是精细的亚麻布料,白皙光洁的皮肤和挺直的脊背都在说明她的身份并没那么简单,除了扒手不怀好意的人在关注着她,还有一些纯粹好心想帮助的人,不过很快他们都只是走过来几步就被吓得匆匆离开。 亚西诺多拉背过街道,商店的玻璃墙像一面镜子,并不清晰,只是刚刚照出她身后的石板路对面站着一个阴测测的身影,那个金发身影就直挺站在那里,既不避雨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 暗下来的光线让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个要掏心掏肺的艳鬼。 那些人只要但凡看到凯厄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一脸阴郁暴戾的他吓跑。 亚西诺多拉用手指简单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极快的把头发盘起,显得利落成熟很多。 然后轻飘飘扫了一眼黑影,采取了冷暴力。 她以为凯厄斯被她甩掉后会掐着她的脖子然后大喊大叫,结果居然只是放风筝一样满腹怨气跟在她身后。 像被主人踹了一脚后又跟上的狼狗。 好像……变得有点乖。 ……亚西诺多拉觉得大概是自己脑子被风吹坏了。 再等一会,如果还没有等到那个人从这里经过,那她就只能上门去找罗南拉科斯帕,这样想着,眼神的余光感觉到有人过来,不是凯厄斯,也还不是她要等的人。 偏头看去,是一名看起来刚成年的冷艳金发少女,她穿了一身黑袍身材高挑,打着一把黑伞,走在人群里十分出众醒目,那双鲜红眼睛里看人类的冷漠与凯厄斯如出一辙,显而易见的,她也是吸血鬼。 她昂着下巴径直走过来,对着亚西诺多拉点头,一言不发地就将手上拿着的一件同款干燥厚实披风递给她,手上的那把黑伞也留给了她,然后悄无声息看了一眼亚西诺多拉就转身回到凯厄斯身边低着头汇报什么。 亚西诺多拉和凯厄斯隔着一道雾蒙蒙的雨帘,近乎模糊了他们的双眼。 自天而落的雨水跌碎在他们二人之间。 那些透明泠冽的水珠像玉一样落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掷地有声,剩下的骨灰安安静静融化成透明的河流,街边那盏老式灯柱或许是怜悯雨的奋不顾身,疲倦投过来一片目光,照一照它们的残骸,河流里亮晶晶的,又像一片华美扎人的玻璃海。 雨势越大,水流越急,划出的那道分界线也越来越大,那片玻璃海也逐渐变得胶化粘稠,它将会变成一条宽阔透明的沼泽。 清澈触手可及只是它的假象,淌过去的代价除了要被扎得遍体鳞伤或许还有溺亡。 淌水的人不会是亚西诺多拉。 凯厄斯站在雨中,脑子被雨水砸得格外清醒。 他看着亚西诺多拉躲避风雨里伶仃伫立的身影,手上拎着他的披风,黑色的布料映照她纤瘦的手腕白得刺眼,刺眼的还有她手上的伤痕,那是她从空中掉在草丛里擦伤到的。 他在身后冷眼旁观不屑于亚西诺多拉的选择,哪怕每一次她摔下的都时候都没有想去接住她,但即便如此,她也一次没有回过头。 他突然就清楚意识到,自己不是她的选项。 丝缕血液的气味对吸血鬼来说都是一种诱惑,更何况是她的血,想要进食的欲/望达到了极致,想要拥有她的渴望也是,这种渴望冲刷着他的□□,去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去拥抱她,不需要克制,她无法反抗,只要咬住她的脖子,就能登上天堂。 暴雨下的街道只剩下他们,凯厄斯身边的简早就悄无声息的离开。 亚西诺多拉听到了什么涉水而过的声音,是凯厄斯正在向她走来。 雨水顺着他的金色发丝不断滑落,浸透他单薄的衬衣,英俊的面容面无表情,眼中鲜艳到滴血的红色翻涌的愤怒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愤怒就像是深海之下燃烧起来的火焰,从幽蓝之下冰凉焚烧他所要占据的一切。 几乎是一瞬间,亚西诺多拉再次感受到那种让人让她毛骨悚然的预警。 …… “你又要……”杀了我吗?亚西诺多拉到嘴边的话停下,她突然有些恍然,上一次她这样问他的时候,好像不过就是在昨日? 吸血鬼的感情真浓烈啊,浓烈到她这样淡漠的人也有种醉醺的迷醉,完全迷惑的人中毒一样不知时日,一日若一年。 可是她还不想死,本能令周围的雨水凝滞停留在空气中一瞬,她想乘着风再次逃走,但是这次失败了,这时她才发觉从前那几次的他的纵容。 一只湿漉漉的手扣紧她的手腕,像是一个溺亡的鬼魂死死抓死唯一的生机。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亚西诺多拉。 突然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向上提起,亚西诺多拉无法反抗的被强大的力量拉向他的身体,相差的身高距离令她仿佛被那只手吊起,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她的脖颈被从后紧紧按住。 以一种被强行献祭的姿态,他恶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像是野兽叼住鲜美的嫩肉,舔/舐着薄红抿紧的嘴唇,可她反应过来后开始猛烈的抗拒,没被抓住的手挤压在两人之间颤抖着拼命拍打他的坚硬挺阔的胸膛。 他压抑的吻和他身上的那种幽冷气息像劈头盖脸的暴雨来得突然又不容拒绝,拒绝他宛如推搡一具冰冷沉重向她压下的大理石雕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份求索。 瓢泼的大雨遮掩着这个强求的吻。 凯厄斯越发用力按紧她的身体,试图汲取她的气味抚平心中磅礴升起的怨恨。 只是探寻着紧闭的唇齿就像那颗僵持扣不开的心扉,愈发狂烈的愤恨令他失去神智,按住后颈骨节分明的手指探索着摸到她的下巴掐紧,疯狂掠夺敲开的沁香柔软。 不时间有疼痛的呜咽从她的口中泄漏出来,但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残忍又急切地全部吞下。 他身上被雨淋湿的水全都沾湿亚西诺多拉的身上,流淌着浇透她,无形间像是要抱着她一起拉入水泽里,恨不得一起溺死在这场暴雨里。 如果能和她一起死在这个吻里,似乎也不错,蓬发满足的愉悦冲刷着所剩无几的恨意。 从他们的身后只能看见凯厄斯弓起的宽阔臂膀,一只素白的手无力搭在他的肩上,仿佛池水里被暴雨袭击的无力站立的花朵。 直到雨中的风被亚西诺多拉催到极致,推开他们之间微小的距离,就这只是分开的短短的距离就让他无法忍受,凯厄斯不顾风刃割破他的脸颊,强行收束将她拢抱回怀里。 艰难从这个吻中清醒的凯厄斯找到一丝理智,然后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弃,他闭了一下眼才想说什么,然后亚西诺多拉抽出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力度大到他的脸被打偏一侧。 空气凝滞了一下,凯厄斯抓住她扇他脸的那只手,用指尖慢慢摸索她的手掌,直到确定那细嫩的掌心只是微微发热,没有骨折受伤才又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目光灼灼意犹未尽:“一个巴掌可以换一个吻吗?” 亚西诺多拉被他气得哑口无言,唇上的肉和口腔都还充斥被啃食过的肿胀感。 得寸进尺的凯厄斯贴上来凑得像刚才接吻时一样近,他想到了如何挽救自己,他贴在她的脸颊上,眼神盯着她泛红的湿润唇肉,喘息着用沙哑的嗓音含糊不清说着:“我带你去。” “什么?”亚西诺多拉没能听清。 “让我带你去。”“你想去救的人,你要做的事。” “让我帮你,我想帮你。” “我会帮你救下他们。”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 在这之前凯厄斯的声音永远都是不紧不慢的低沉舒缓,哪怕是他暴怒的时候也不曾失控,只有这一刻声音急促快速的恳求着…… 亚西诺多拉幻视一只哀哀低头即将被配偶抛弃的雄鸟。 …… 她真的要被气笑了,这是在犯错之后就试图装可怜吗? 诡计多端的吸血鬼。 她心跳都变快了一瞬。 ***** 后续结束的很快,甚至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做很多,等凯厄斯和亚西诺多拉到的时候时间刚好,最后他们救下差点被包围的亚伯阿斯特里他们。 发现的时候雷诺准备用跳楼吸引追兵来让其他人逃走,如果不是亚西诺多拉及时用气流 接住他,他真的会死。 不过无法避免的是他们直面了凯厄斯的身份,要么杀掉他们要么将他们转化成了吸血鬼,在其他人都不想成为会伤害人类的吸血鬼时,亚伯阿斯特里说起这个世上还有素食吸血鬼这件事,他们可以吸兽血。 凯厄斯危险的注视着这个似乎知道很多的老人,最终瞥了一眼亚西诺多拉还是放弃追查,反正最终都是要转化的。 这段时间他的伴侣态度正在日渐变好,只要他不犯错,不违背她的意愿她就很少抗拒他,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她生气。 之后凯厄斯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回到沃尔图里,沃尔图里不缺这么几个人,事实上他巴不得阿斯特里的那几个都走得远远的,离亚西诺多拉越远越好。 在经过煎熬的新生时期后,他们选择直接离开了伦敦,他们受够了常年的阴郁天气,消失匿迹前烧毁了阿斯特里庄园,然后利用假身份扮成一支商队准备一路行商回到故土,在那里他们会隐姓埋名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之前他们有问过亚西诺多拉要不要一起离开,但是连凯厄斯都没想到,她拒绝了。 亚伯阿斯特里他们对她是很好,可惜亚西诺多拉不是那种愿意被抛下的人,父母的去世已经让她接受了一次别离,阿斯特里对她好只会让她的余生陷入无尽的自责痛苦中,比起独自幸存,她宁愿一起轰轰烈烈的走向死亡。 更何况,凯厄斯时不时总会对他们冒出杀意,还是让他们分开吧。 站在英国的一个码头上,连绵的细雨零散飘落,阿斯特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挥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雾气里。 凯厄斯站在她的身边,替她举着伞,眼中的惬意让他看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狮子,如果能长出尾巴,估计要时时刻刻都圈在亚西诺多拉的身上。 “凯厄斯。”亚西诺多拉突然叫他的名字。 她语气平静脸色水波不兴,但就是令这只吸血鬼突然挺直背,他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低下头,仔仔细细看清亚西诺多拉脸上的表情,半天也没想不出来,他最近没做什么让她生气的事吧? 还是说他试图杀死那个叫雷诺的事被察觉到了? “你会背叛我吗?”亚西诺多拉的视线从始自终都没有从海面上收回,飘渺的语气淡的随时可以融进风里。 但凯厄斯却觉得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雷劈在他的心头。 愉悦,极致的惊喜令他瞬间鲜红瞳孔蛇一样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呼吸变得急促,然后爽朗清透如少年一样的笑声不受控制从他的唇边溢出。 他伸出手,将亚西诺多拉的手心对准自己的胸膛,答非所问的告诉亚西诺多拉:“接受我的转化成为我的同类吧。” “只有当你变得更强大的时候,任何背叛才无法撼动你的地位。”凯厄斯傲慢的眼神中带着浓郁的血腥,“如果有那一天,那我一定不是我。” “那时候你就掏出我的心,连同我的头颅我的身体一起丢进火里焚烧到化为灰烬。” “但如果是你背叛我……”他那张精致到妖异的面容在忌恨的情绪下微微扭曲,像是自己想到什么画面就要去杀人。 “蹲下。”亚西诺多拉突然打断他的放肆发言。 “什么?”凯厄斯没有反应过来。 “蹲下。” 她看着他再次重复一遍,透彻清冽的翡翠湖水里倒映出他的面容,她是如此的温柔看着他,温柔的令他心折,永远都是这样,她眼里的百般情绪像一条锁链牵引他的心缓缓沉进一个名为亚西诺多拉的沼泽。 而他沉沦的心甘情愿。 凯厄斯直接单膝下跪在她的面前,以一种仰望着女神像的姿态,深深望着她,期望一个如他所愿的判决。 海风里亚西诺多拉的白金发丝垂落腰间随风扬起,连同她身上的香气一起吹拂到凯厄斯的身上,她纤长柔软的手指插进凯厄斯绸缎一样的发丝里,轻轻梳理。 在凯厄斯因为她的亲近要无法忍耐之时,弯下腰,捧起凯厄斯主动贴在她掌心的脸,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得像一只蝴蝶翩跹从她的嘴唇里钻到凯厄斯的心脏里啃食,太多的喜悦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开,他以一种灼热到足以烫伤的眼神凝视渴求,然后他听到了—— “我心如你心,你我同生同死。” 轰然炸响的答案像是来自天堂的钟声,将他的灵魂震动到发麻,凯厄斯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到猛然拉下亚西诺多拉,然后迫不及待找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住。 远处的海鸟在浅灰色长空里一划而过,一抹金色璀璨的阳光穿透重重乌云,它落在辽广浩荡的海面上,铺就一片粼粼金光。 两人的身影交缠相拥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