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 1. 楔子 《开普勒》 苹果园里/文 2026.5.19/晋江文学城首发 / 傍晚五点,航班落地京城。 舷窗外飘起了小雪。 应挽刚关闭飞行模式,朱莉的电话就见缝插针似的钻进来。 “Leo刚刚开过会,你猜猜都说什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骄阳似火。 “休假?”十几个小时没说话,应挽声音哑得厉害。 “我靠,知我莫若你啊。”朱莉一如既往地篡改俗语,“怎么样?要不要马上跟我去不醉不归?” “晚上我有约了,我们约明天?”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谁值得你刚下飞机就赶着去见啊?” “想什么呢,”应挽啼笑皆非,“同学聚会而已。” 而已,她默默提醒自己。 出了机场,黄绿拼接的出租车载着她驶入车流。 昨天纽约大降温,她衣服没带够,在露天会场生生挨了一个小时冷风。直到被机场的暖意包裹着,身体才慢慢释放出不适。 飞机餐没吃几口,头还阵阵眩晕着。 道路两侧,钢铁森林缓慢后撤,玻璃幕墙透出冷白的光。 “哟,这歌儿还真是应景。”司机大哥冷不丁开口。 车载音响被旋高音量。 竟然是《银泰》。 “进三环了?”应挽下意识接话。 “可不么,过了前边儿路口就是国贸了。” 温柔倔强的女声缓缓流泻而出,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那年天桥上,他随风飞舞的风衣衣摆。 “但愿这城市,能带给你自信...” 那日,京城刮大风,歌声奔涌出耳机线,穿过呼啸的风声,寻找她的心脏。 时间不禁过,一晃竟已经这么多年。 车子又慢慢腾挪了十分钟,彻底不动了。应挽看了眼地图,让司机靠边停车。 下了车,应挽先去买了胃药和矿泉水。 她就着水囫囵吞药,高跟长靴磨得脚后跟隐隐作痛。赶路太匆忙,她连鞋子也忘了换。 聚会的酒店很好找。 金碧辉煌的建筑,是他集团旗下的品牌。财经新闻里的常客,想忘记也难。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问了应挽的名字,带她进了包厢。 看见她,房间里的人表情都僵了僵。 秦冉坐在正对门的座位上,依旧是一张明艳的脸。 双学位班级的同学聚会,按理说,秦冉不该出现在这里。 临阵脱逃的念头划过一瞬,应挽还是妥协地落了座。 “秦冉,珩哥今天来吗?我听说他前不久回国了?” 秦冉牵牵嘴角,红唇咧开弧度:“他这个月特别忙,不一定能来,我发个微信问问他。” 起哄声此起彼伏。 应挽想起刚才翻群聊记录时,看到的那个人的头像。千篇一律的暗色风景,无聊得很。 “对了应挽。” 应挽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秦冉手里赫然是一对布艺挂饰,她笑着说:“我今天开阿珩的车过来,在置物盒里找到的,这是你的吗?” 挂饰显然是手工制品,不难看出,制作者的手艺称不上精湛,走线歪歪扭扭,棉花也填得饱一块瘪一块,边缘的布料沾了灰,卷了边,在车钥匙那惹眼标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灰头土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桌子太宽大,秦冉刻意抬高了声音。 屋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目光全部向她身上聚焦。 应挽大脑嗡鸣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的原因,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低血糖犯了。 “这车在车库吃灰好几年了,好像毕业他就没再开过了。我今天去试礼服,随便捡了个车钥匙就去了,没想到上面还有这么......的东西。” 秦冉停顿了半天,好像很难思考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看着不像他用的,所以只好来问问你啦。” “是我的。”应挽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己是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道。 “我就知道,”秦冉仍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微笑,“幸好问了你,不然还以为是他表妹的玩具呢。” 那辆车他再没开过。 应挽瞬间觉得自己天真到了愚蠢的地步。 为了那么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来见一群毕业了就再无交集的人,有意思么。她恶狠狠地质问自己。 “扔了也是浪费,秦小姐,还给我吧。” - 饭局结束,他没有来。 一众人去KTV续摊。进了包房,班长已经点了歌,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旁若无人地嚎叫。 房间里充斥着烟酒味,秦冉的小姐妹尖声娇骂着那些吞云吐雾的男人,在嘈杂的歌声中尤为刺耳。 本科时,班长还是个清秀负责的大男生,而现在,应挽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人都会变的。 她何尝不是面目全非。 房间里二手烟太呛,应挽觉得自己刚才是中邪了才没直接回家。连轴转了一周,她被吵得头痛欲裂。 趁众人不注意,她拿着手机悄悄躲去洗手间。 靠在光洁的门板上,应挽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胃药慢慢起效,肚子里空着,人很难受。 “你看应挽风尘仆仆的,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赶来的。”有个尖利的女声由远及近,“更搞不懂她当初怎么霸占项——” 那人的名字好似忌讳和应挽一同出现,女人倏的被打断。 “好啦,应挽她人很好。再说,我和阿珩都要订婚了,京城那么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细碎的,口红被拧开的声音。 在外头,秦冉是得体明理的,就算装也要装得完美无瑕。 没有谁比她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声音渐渐远去,应挽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迈步走出洗手间。 头晕得发慌,她现在就要回家。 KTV包厢门隔音极好,走廊静谧得可怕。地上铺着质量上乘的地毯,吸去了所有杂音。应挽慢吞吞往回走。她滴酒未沾,却觉得自己愈发神智不清。 他们要订婚了。 其实不用秦冉说,她也明白,他们的结合是早晚的事。只会早,不会晚。 自从今年项珩接管项家核心产业,他们便成为各路新闻的八卦对象。 怎么看怎么相配的一双人,没有媒体会不爱这对香饽饽。 正出着神,前面包厢的门突然打开,嘈杂声瞬间在安静的走廊中爆炸开来。 “我说,如个厕的时间都不给,也太特么压榨了吧?”顶着刺猬头的男人一手撑着包厢门 ,一边回头佯骂包厢里起哄他的男男女女。 霎那间,应挽看清了他的侧脸。 竟然是欧阳彻。 转头看见应挽的一瞬间,欧阳彻脸上的神情扭曲万分。他被灌了半瓶白酒,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看清面前女人的脸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使劲甩了甩脑袋,猛地合上了背后的门。 走廊霎时恢复静谧。 “应挽?”刚才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眉毛狠狠拧起,一把抓起应挽的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怎么还敢回来!” 他喝得太多,根本没控制力道。窒息感瞬间涌上呼吸道。 “欧阳......先生,你先放开我。” “先生?现在怎么这么客气了?” 应挽纤细的颈被勒的发疼,布料周围的皮肤已经泛了红。脖子仰着,她呼吸不畅,飞机上那股头晕目眩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天旋地转中,大脑竟还在回想今天荒谬的一切。 应挽自诩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她与项珩的那份感情,在她的眩晕与侥幸中开始,走到最后遍体鳞伤,以至于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是痛哭着醒来。 可是,可是。 她不知道,是在通宵工作之后搭错了神经,还是纽约冬日的大风把她吹成了傻子,总之,她看到免打扰群聊里的聚会通知,改签了本该两日后出发的机票。 然而和秦冉对视的第一眼,她就后悔了。 她早该知道,只要面对和他有关的人,她就又变回当年那个女孩,在理性与感情的境地里徘徊,最后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冲动有余,勇气不足。 包厢门再次被打开又合上。 巨大的摇滚乐声炸开一瞬,应挽被惊得一颤,天花板上的暗纹在一片泪光中扭曲,旋转,轰然坍塌。 “欧阳,放开她。” 低沉的、沙哑的嗓音。 凶狠的力道用力一掼,应挽神思恍然,废纸一般被扔在地毯上。 视野里开始出现点点黑斑。空气骤然入肺,她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双漆黑的男士皮鞋,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幽幽暗光。 应挽不是没有想过,世界这么大,是否会和他重逢,如果真的遇见了,会在哪里。 她也做过美梦,梦见他们在某个异国他乡的街头偶遇,在正式的工作场合偶遇,却看不清梦中他的神情。 她从未设想过这样的重逢。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毫无尊严的,重逢。 “阿珩?你加完班了?”秦冉惊喜的声音由远及近。 黑色的斑块浓墨一般在视野里疯狂蔓延,陷入黑暗之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竟是外国语学院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那张双学位申请表,如果当初没有下载,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应挽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窗外,雪不知何时愈演愈烈。 深冬的京城起了大风,鹅毛大雪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飘着,上升,降落,然后在街道的角落打着旋儿,缠在一起,随后飘向树梢,飘上屋顶,飘进广袤无边的夜空。 他们的相遇,离别,总是下着雪。 因缘际会,抵死缠绵,然后被大风追赶着,再次落入空旷的天地间,不知前方等待着的,是风中的再次纠缠,还是悄无声息的融化。 2. 灰姑娘的水晶鞋 正月十五刚过,京城落了农历新年的第一场雪。 “我爸刚才跟我视频,说我家种的花都开了!我往窗外一看,居然还在下雪,真是没完没了了......” 应挽还在宿舍门外,就听见纪心瑶滔滔不绝的吐槽声。 “大二都过一半了,我还是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呆的,一年里有半年都在下雪——” 年代久远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进来个拉着行李箱的窈窕姑娘。 应挽一进门就被暖气的干热冲得有些头脑发懵。还没喘匀气,就被扑过来的纪心瑶亲昵搂住。 一旁的文嘉也放下手里正收拾的东西,扭头朝应挽腼腆地笑笑。 宿舍是四人间,大一时,一个室友办了走读,床位便一直空着。虽然宿舍修葺多年,老化已经十分严重,但三个女生住着,也算宽敞。 A大的宿舍按照专业分配,本来三个姑娘都念的法律专业,只是纪心瑶的高考志愿是自己卡着截止时间偷偷改的,还扬言以后要做惩恶扬善的女律师。 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她没能吵赢做生意的父母,大一期末考完,乖乖转去了管理学院。 路途奔波,应挽在外套里穿了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色衬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冷白。栗色的发丝时不时蹭到手背上,有些发痒,她随手抓了个发圈将长发束起。 一侧面庞沐在阳光里,长长的杏眼,棕色的瞳,凝着专注的神色。 给两个室友分了外婆做的糕点,应挽被纪心瑶拉着一起去食堂。 雪还没停,空气里有凛冽的味道。两个姑娘互相搀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滑倒。 经过管理学院的院楼,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连号的车牌。 一男一女从大门走出来,皆着剪裁利落的长大衣。 冬日路上,多是穿着灰扑扑羽绒服的学生在埋头赶路,两人并肩而立,倒像是老天独宠,给单独添了层柔光滤镜。 男生抄着口袋,身量很高,看上去像奢侈品店玻璃橱窗里的等身模特。 看不清两人的脸,应挽下意识眯了眯眼,才想起出门忘了戴隐形眼镜。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吸掉了无数杂音,只能听见女生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 两人分别走到轿车两侧,开门上了后座。 发动机轰鸣,轿车漆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缓缓驶离了视线。 纪心瑶突然长叹一声:“该说不说,虽说咱们学校人才辈出,但我们这一届真是神仙打架,把本大小姐都衬得暗淡无光了。” “怎么这么说?” “你没看到刚才那两个人吗?” 应挽摇摇头:“我忘记戴隐形了。” “......”纪心瑶一脸无语,“好姐姐,那是项珩和秦冉啊。” 应挽了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纪心瑶转专业后,和项珩同班,经常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敛了敛眉,轻扯纪心瑶的衣袖:“走吧。” - 在食堂落了座,应挽慢慢咀嚼着食物,听纪心瑶叽叽喳喳讲她的寒假趣事。 手机突然在桌上响了铃,来电显示“管静”。 她对着屏幕凝神许久,等到电话几乎要自动挂断,才按下接听键。 “喂。” “小挽,今天下大雪,你怎么去的学校呀?你爸本来安排好了车,你妹妹年纪小耍性子才把车开走的,你说你跟她置什么气呢?” “不用你操心。”她的声音转瞬变冷。 “你这孩子,这么较真干什么呢。”电话对面的女人浅啧一声,“你妹妹今天还跟我说,她们英语专业有个特别好的导师,她要跟着这个老师做研究呢!她毕业了要是能帮你爸爸拓展海外业务,那我就太开心了,到时候还得指望你......” 应挽睫毛颤了颤,无声地把手机拿开,搁在了桌上。 刚要重新拿起筷子,手机震动一声,通话界面弹出一条班级群消息。 【多个学院已增设双学位名额,请有兴趣的同学填写报名表,配合学院尽快完成面试与录取工作。】 鬼使神差地,应挽点开了文字后的附件。 - 隔天下午,应挽出了门。 外国语学院与法学院共用一栋楼,不用刻意去找。她裹上围巾,往熟悉的院楼慢慢腾挪。路上的雪开始变硬、结冰,她花了两倍的时间才走到。 报名双学位的教室就在一楼,她跺跺脚抖落冰碴,往走廊尽头走去。 房间里,零星几个人排着队,大多是女生。两个高挑的男生站在队伍末尾,挑染着一头绿毛的男生树袋熊似的勾着身边人的肩晃来晃去。 被他勾着的那个背影倒是十分挺拔,头发漆黑,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泽。偶尔有两撮头发被中央空调吹得立起来,微微摆动两下又回归原位。 “你说你英语都好成这样了,还修什么双学位啊?”男生像鹦鹉似的,“被你爸知道了,又得说你不务正业了。” “闲的呗。” 男声很淡。 应挽默默走到两人身后排队,翻看手中的登记表。 绿毛男生看了眼手表,远远朝老师说话。 “老师,您行行好,让我俩先登记了呗,我下边儿还有节课赶着上呢。”男生操着一口京腔,“要是因为您去不成,待会老头子又得骂我了。” 桌案后的老师似乎认识他,不耐烦地皱眉:“欧阳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课表。” “哎老师,您这是差别对待,我真得去上课了,您——”欧阳彻猛地转身,作势要走。 “嘶——” 一阵刺痛。 生理泪水一瞬间涌出来,应挽下意识抬手捂住鼻梁。 “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彻还没看清人就开始双手作揖道歉,等完全站定,看着面前红着眼框的女孩,却梗着嗓子词穷了。 “那个......美......同学,真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后边儿有人......” 男生根本没给人回话的时间,自说自话跑了出去。 “我去给你买点药!你等着啊……” 聒噪的声音渐渐远去。 应挽还在痛觉里没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想回话,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 一瞬沉默。 是他。 男生穿了件黑色绒面外套,里头是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 ,柔软的领子被妥帖地翻折,抵着棱角分明的下颌。 白炽灯打亮他骨骼的高点,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崩出纪心瑶最近念叨的那句词。 “琢玉郎,风流甚...” “你流血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这里。” 应挽这才觉出左眼眼下有细细密密的痛感。碰了碰自己的皮肤,手指上有点点鲜红的血。 “谢谢。” 她抬头,却再一次目光相对。 他还在看她。 那双眼睛和校园论坛上那些模糊的偷拍图渐渐重合,却显然比照片中更黑、更亮。眉骨很高,在眼眸中落下浅浅一片阴影,好似幽静的湖,站在岸边竟不由自主产生跳进去的冲动。 她心中一惊,猛的移开眼,发现前面排队的人都带着探究的眼光看着他们。 “谢谢。”应挽努力平稳自己的嗓音。“跟你朋友说我没事,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女孩的声音清冷疏离,和那日染着哭腔和鼻音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看着她低垂的弯眉,还有眼下细细的伤口。 倒是那双杏眼,都是红的,蓄着泪光的。 - 从便利店出来,她边冰敷着鼻梁边往回赶。 刚才路过全身镜,应挽走近仔细看自己的脸。鼻梁泛着深红,左侧还卧着一道细细的伤痕。 她想起他给自己指伤口位置的动作,下意识抬起手,食指上还有刚才沾到鲜血的痕迹。 接近傍晚,天阴沉下来,风愈发地冷。太阳穴里仿佛有人拿锤子在凿,应挽忍不住抬手按揉。 细长的手指触到额角的碎发,她想到什么,心里猛地一沉。 刹住脚步,应挽把手伸进有些过分干瘪的单肩包。 她的帽子丢了。 外婆亲手织的毛线帽。 - 欧阳彻手里拎着盒医务室买来的药膏,嘴里念叨着再也不穿这破铆钉皮衣,火急火燎冲进了办公室。 项珩还在安静排着队,那女生却连影子都没了。 “那、那姑娘人呢?”欧阳彻气还没喘匀。 “走了。” “走了?”欧阳彻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好不容易碰到个绝世大美女,你居然让她走了?” 电脑后的老师忍不住皱眉:“欧阳彻,再吵就滚出去!” 欧阳彻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等老师目光回到显示器上,才咬牙切齿地凑近一脸淡然的男生。 “你自己终身大事倒是早早解决了,兄弟的爱情你是一点也不重视!你嫉妒我啊?” 项珩挑挑眉:“你自己冒冒失失把人家吓跑了,关我什么事?” 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谁跟你说我终身大事解决了?” “你管谁——你手里拿的什么?” 项珩左手插着兜,右手赫然抓着个粉色毛线帽,看起来还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依稀还有几根粉色绒毛,粘在了他黑色的绒面外套上。 欧阳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在少得可怜的成语储备中努力搜刮着。 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真是—— 缠绵悱恻! 3. 囡囡 从便利店原路返回,应挽目光仔细在人行道上逡巡,却一无所获。 天色渐暗,应挽再次踏进办公室,屋里只剩零星几个老师。 她扫视了一圈地面和办公桌,连一抹粉色也没有看到。 递了申请表,应挽静静看着电脑屏幕,空白格慢慢被信息填满。 她视线缓缓上移。 欧阳彻 项珩 应挽 三个名字挨在一起。 应挽手指轻攥了攥:“您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她随便扯了个借口,指了指欧阳彻的名字。 老师迟疑了下,将显示器屏幕转向了她。 “他的手机号,你直接记下来就行。” 在回宿舍的路上,应挽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那头无人应答。 应挽没有给人打连环夺命call的习惯,但她惦记着帽子,还是再次打了过去。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回应她的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心慢慢被提起,她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细白的手指绕着发尾,把垂顺的头发绕出了点卷曲的弧度。 没再继续拨电话,回到宿舍,应挽静静坐了五分钟。 闭了闭眼,她点开微信,输入了那串手机号。 弹出的名片,正是欧阳彻的大名,连头像也是他的自拍照。 应挽缓慢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中,简单编辑了下午发生的事,发送了好友申请。 摘下围巾和隐形眼镜,她起身准备去浴室。 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应挽瞥了眼来电人,细眉蹙了蹙。 应荣之,她父亲。 “喂。” “我看你才上两年大学,翅膀就越来越硬!接电话连声爸都不叫,你什么态度?”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 “你每个月大把的生活费,可都是我辛辛苦苦......” “你直说吧,有什么事。”应挽顿了顿,“爸。”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声音缓和了点:“你说你跟你妹妹赌什么气?她比你小,你要处处让着她,她把车开走了,你不会让刘叔帮你再开出来一辆?我一回家,你妹妹就急着跟我道歉......” “她跟我道歉才对吧。”应挽再次打断,声音泠泠,“我还有事,先挂了。” 没等对面说话,应挽直接点了挂断。她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台灯亮得刺眼。 按灭灯光,她静默坐在阴影中。 芝麻点大的事,竟能惊动两个人轮番打电话教训她。 “应挽,你还好吗?”文嘉轻轻问她。 文嘉在应挽的对床,是偏远地方考来的,面对应挽这样漂亮的本地女孩,总是有点不知名的畏惧,说话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 应挽转头,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文嘉。”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一串陌生的京城号码。 “哪位。” 还未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应挽语气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预料到她冷冰冰的语气,顿了一秒才开口。 “应挽?” 下午听到过的声音,此时掺了些电流声,变得不太真切。 应挽心脏落空一瞬。 “你的帽子,在我这里。” 竟然是他。 应挽突然卡壳,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静的时间太长,连文嘉也忍不住回头看。 “姐妹们,百年一遇啊!你们猜我在宿舍楼下看见谁了!” 纪心瑶清脆的嗓音伴随着木门打开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响。 见应挽和文嘉都没反应过来地看向自己,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项珩啊!项珩!众所周知,秦冉不住我们这栋,那这是什么情况,大二过了一大半了,铁树终于开花了?” 应挽还愣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话筒贴得太近了,像是他就站在身侧。 她睫毛轻轻一颤,攥紧了手机。 定了定神,她终于开口:“谢谢,我现在...不太方便,改天再约时间吧。” 两个姑娘都转头看她。 应挽却无暇顾及两人好奇的目光,她满脑子都是女生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今天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明天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因为什么“不太方便”,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这周末的例会,你早到半个小时?我在拓新楼等你。” 话音里含着笑,还带着些懒意。 “你们一般在哪一间开会?” 应挽一怔。 拓新楼是每个月学生会开部长例会的地方。应挽是办公室的部长,对那里很熟悉。 每月末的部长例会,公关部的三把椅子永远有一把空着,两个副部长早已习惯项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事实。 第一次例会,不少女生都全副武装打扮了才来,却从头至尾都不见他的影子。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毕竟项家名声在外,学生会的赞助费只多不少,他来不来,没有任何区别。 “......312。” “好,这周六,我在312等你。”话筒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日常的话从他嘴里过一遍,都透着莫名的暧昧。 他跟所有人说话都是这样吗? “谢谢,那…回见。”她摩挲着桌子边缘的小刺,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嗯,回见。” 楼下传来引擎轰鸣声。 挂断电话,才发现无名指内侧有一块红红的凹痕,是被手机壳上的凸起硌出来的。 应挽吐了口气,拎起洗漱包起身,抬头却发现两个室友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文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纪心瑶则是一副见鬼的样子,把她一把按回座椅上。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谁?” “什么谁?” “你还想狡辩!” “就是...学生会的一个部长。” “不可能,你知道你刚才脸上什么表情吗?”纪心瑶好奇心快爆炸了。 “打个电话而已,能有什么表情?”应挽绕开纪心瑶直勾勾的眼神,一根根掰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表情这么丰富过?哦,除了跟你爸,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纪心瑶突然联想到什么,宿舍里短暂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句巨大的—— “我靠,不会是项珩吧?” “......” 面对应挽的沉默,纪心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大的震惊。 她仿佛要把应挽看出花来,目光从她轻颤的睫毛,划到瞥向一边的浅瞳。皮肤上的伤口全然在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下化为隐形。 目光下移,女孩无意识咬着淡红的唇。 从她们相见的第一面起,纪心瑶就认定,这位舍友一定是她此生见过最漂亮的姑娘。至于项珩,纪心瑶的评价是,所有性别为男的人类,但凡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与他保持一定的物理距离,以避免招致太惨烈的对比。 由于应挽一直对关于项珩的话题反应平平,她以前从来没把两人联想到一起过。 纪心瑶不禁批判自己的刻板思维,她想,如果大一相识的第一面,应挽说项珩是她男朋友,她只会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 想到这,纪心瑶又转而产生一种莫名的理解和释然。 应挽本来还紧张着,看到纪心瑶变化多端的表情,忍不住勾唇。她趁纪心瑶怔愣的空档,把她轻轻推到一边,拎起洗漱包出了门。 温热的水流下,身体放松下来。 她又想起那通电话。 他何必呢?毕竟,纪心瑶和他同班了一个学期,评价他为世界上最不愿多管闲事的人。 “他们那种人,应该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吧,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心瑶是这么说的。 她的电话号码和宿舍楼,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越想越乱,她用力摇了摇头。 别想了,应挽对自己说。他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电话、住处......什么都打听的到。 回到宿舍,纪心瑶本是一脸八卦,看了一眼应挽的脸,却突然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不起,我刚才离你那么近,居然没注意到......鼻梁好像也有点青,你没事吧?” 应挽只好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这样…”纪心瑶眼珠一转,倒是很快接受了的样子。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一瞬安静,应挽垂头轻轻梳着发尾。 “对了,估计再过一阵,学校又要开始选招生宣传片的演员了。”纪心瑶划着手机看群聊,“我们团委群里都在讨论这个。” “嗯,学生会也在聊,应该快要发通知了。” A大每年的招生活动都由学生会和校团委联合举办。 “不过说实话,自从项珩和秦冉入学,这演员招募和一纸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纪心瑶支着头吐槽。 “你还记得去年选演员的时候吗?真是有够戏剧性的。” “当然记得。”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了然一笑。 大一时,应挽和纪心瑶一起做过演员试镜的助理。当时负责的老师同学一起定下了最终参与拍摄的人选,正打算上报,总负责人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男女主角换掉,把配角留下就行了。” 没过多久,新的男女主角的名字发了过来。 项珩和秦冉。 - 周六下午,应挽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一口气爬上三楼,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了312的门。 男生静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了件立领的修身皮衣,气质外放又张扬。应挽莫名想到那天管院楼前,模糊看到的一身黑色大衣的身影。 一个人身上竟然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他手臂随意搭在桌上,手边放了只牛皮纸袋,拇指轻轻摩挲纸袋边缘。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项珩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阳光瞬间洒满了他的侧脸。 看到她,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冲淡了他身上那股闲人勿近的气场。 浮动的尘埃中,他薄唇轻启,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囡囡?” 4. 情侣装 应挽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整个三楼安静无声,身后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暖气管偶尔发出两声尖锐的怪响。 方圆十米,除了他们两个,哪里还有别人。 囡囡这个小名,是外婆取的。 当时,应挽才上一年级。暑假回老家,外婆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叹气:“你的名字,你妈妈取得太任性了,阿挽不喜欢,外婆也不喜欢。” “叫囡囡怎么样?我听说啊,南方的那些阿婆都喜欢这样叫。” 本该是吴侬软语的一个昵称,被外婆用一板一眼的咬字念了出来。 应挽被逗笑了,抱着双膝依偎在她身旁,说,外婆取什么,我都喜欢。 ...... 窗边的少年仍勾着若有似无的笑。 怒意上涌。 应挽没说话,快步走到他身旁。 项珩旁边的座椅上放了只黑色大包,他以为她要坐下,顺手拿了起来。 应挽没正眼瞧他,视线落在他手指触碰着的牛皮纸袋上,能看到里面走线清晰的粉色毛线,还有帽子上毛绒绒的粉色圆球。 “谢谢。” 她声音虽不至于阴沉如那晚一般,却也冷冰冰的,没什么开心的情绪。 拎起袋子,她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纸袋粗糙的触感一瞬落空,项珩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的包。 空气宛若凝固。 他仿佛对尴尬的氛围有免疫功能,不甚在意地把包放回座椅,目光越过长桌,先开了口。 “帽子洗过了,你可以直接戴。”她冷着一张脸,他好像也并不觉得尴尬。 “谢谢,”应挽垂眼看着纸袋,“多少钱,我转给你。” “免费的,不用。” “......那我按市价付你好了。” 项珩静默两秒,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真够倔的。 他低头摆弄两下手机。桌子够窄,他倾身把手机推到了她面前。 “你转账就好。” 淡淡的绿调香弥漫过来。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主页。 ID很简单,他的名字。 头像倒是十分外放,是只咧开大嘴的金边。毛茸茸的狗头挤满了小小一个正方形边框,湿漉漉的大鼻头仿佛马上就要怼到镜头上。 应挽把仍有余温的手机推了回去。 “你给我收款码吧。” “我没开通。”他不打草稿似的。 “啊?” 收款码需要开通吗? 面前的姑娘眼睛微瞪,眼神里露出一丝茫然,难得一见的鲜活表情。 “既然转不了账,一会儿开完会,请我吃饭吧。”他转了话锋。 应挽学他随口胡诌:“晚上我约了室友。” “那......”他突然停住了。 “什么?” 他目光停在她身后。 她转头看去,宣传部的两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个还忍不住撞了撞另一个的肩。 宣传部的座位紧挨着办公室,两个女生在她旁边落了座。 应挽和她们对接过几次,还算熟悉。简单的寒暄过后,无言的尴尬再次弥漫开来。 她能感受到身边传来压抑的激动和揣测。余光里,两个女生频频朝对面投去自以为隐蔽的目光。 显然,相比于他们戛然而止的谈话内容,她们对项珩本人更感兴趣。 小小的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每个人进门时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原地愣住,随后假装不在意地落座,再时不时向同一个方向微瞟。 屋子里人多了,气氛也活了。沉默不再,所有人的音量都刻意压低,却压不住屋内躁动的气氛。 旁边的两个女孩已经列举了五条可能让他突然来开会的理由。 对话就这样被彻底掐断。 应挽慢慢抬起头。 话题中心人物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后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知是谁拉上了他身后的窗帘,打开了白炽灯,他的面庞变得清晰起来。 他垂眼看着手机,高挺的眉骨遮住了大半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下巴掩进皮衣的立领中,嘴角平直。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哟,稀客啊。” 孟子谦卡着点进了门,大剌剌地调侃。 项珩含笑抬头,却先和她的目光撞在空中。 应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 今天的例会,除了主席孟子谦,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宣传部部长汇报时,红着脸卡壳了好几次。 例会比往常晚了半小时才结束。应挽悄悄把纸袋放到腿上,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行,差不多就这样。”孟子谦思索了一下,“下个月招生宣传片的演员要开始招募了,办公室先拟一个通知出来。应挽,尽量今天发给我。” “好。”应挽点点头。 “项珩,拍摄需要服装赞助,交给你了。你小子今天来了,以后可别想躲懒。” “知道了。”他答得很轻松。 对他而言确实是小事一桩。应挽默默想。 例会彻底结束,应挽拎起纸袋,第一个出了会议室。 她快步下楼,心里说,慢点,别急,脚步却越来越快。待到走出拓新楼的大门,她才小幅度地扭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 只有三个女生边热火朝天地聊着,边慢慢悠悠地下楼。 应挽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的白雾飘散开来。 她再次抬步。冷风扑面,灌进衣领里,浑身上下瞬间一片凉飕飕的肤感。 身上不知何时竟出了层热汗。 - 到图书馆时刚好是饭点,人不多,应挽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打开电脑,她开始编辑通知。刚敲了两个字,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欧阳彻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应挽脑子空了一秒,才想起自己那天加他好友的事。那日应荣之和项珩轮番给她打电话,冲击过后,她竟把这事完全忘了。 对面发来一条“你好,我是欧阳彻”后,就接连轰炸了三条语音。 应挽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应同学,那天真是对不住,我想着,是我把你撞了,我得给你好好赔礼道歉才是,结果项珩那小子拿着你的帽子不放。” “我跟他理论半天,谁知道我家老头急召我回家,因为我挂科的事儿罚我禁闭,这不,今天才拿到手机。真是太对不住了,我还给你买了药膏,要不你给我个宿舍地址呗?我给你送过去。” “哦对了,项珩,你应该知道他吧?就那天站我旁边的那个。他找你了吗?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华丽的表象所迷惑啊,他就一大尾巴狼,专门勾引你这种单纯的姑娘,不像我,看上去吧,是风流倜傥了点,但是我心灵很单纯啊——” “又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哎我去,哪能啊——” 低沉的声音没有预料地出现,最后一条语言戛然而止。 听见那人的声音,应挽眼睫微微一动。 她看向手边的纸袋,把帽子拿了出来。触手是柔软细腻的手感,不知是用了什么洗涤方式。 翻开帽子的边缘,内侧绣着两个秀气的小字“囡囡”。 没出两分钟,欧阳彻又发来一条语音。 “阿珩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让你先欠着,你欠他什么了啊?应挽,你听我的,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啊,他到现在都欠我八百块油费没还呢,可不能让他翻身农奴做债主啊......” 应挽切了app,搜了下同城干洗店的价格,给欧阳彻转了50块钱。 “那麻烦你把这50块钱转给他。” 过了会儿,对面回了条简短的语音。 “他不收......”语气委屈巴巴的。 “好的,谢谢。” 应挽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快速编辑好通知,她把文档发给孟子谦。 没有饿意,应挽把长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拎包出了图书馆。 - 到食堂时已经接近八点,面包只剩非热门款。应挽挑了个原味碱水结,坐下慢慢咀嚼着。 “同学?” 前方传来一声拘谨的男声。 应挽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在叫别人,继续低头看手机。直到那人又叫了一次,她才循声望去。 食堂的灯是亮度很高的冷光灯,她微昂着头,眼睛被灯光照得亮亮的。 面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格子衬衣,双手在身前攥着,一脸紧张的模样。看到她抬头,他眼神下意识偏移,瞅着地面。 应挽暗暗叹口气。 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有什么事吗?”她按灭手机。 “同学你好,我......那天报名英语双学位的时候,我排在第一个,你......有印象吗?” 应挽记忆里一片空白。 见她沉默,男生有些窘。 “刚才看到你,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我能、能要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一起上课,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一起交流。” 他语速越来越快,脸红透了,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等候命运审判。 “以后上课,会有群的。”应挽顿了一秒,利落答道。 “哦......好,谢谢。” “不用谢。” 见男生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应挽捏着半截面包走出了食堂。 走到宿舍楼下,面包被风吹得变凉变硬,应挽捏着最后一小块,完全没了胃口。她皱着眉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将塑料袋扔进了垃圾箱。 - 日子过得很快。步入三月,空气里开始逐渐泛了些暖意。 又一个周六,应挽早起描了个淡妆,将长发规整地束起,换了身轻便的白色短款大衣。 “挽,面试顺利哦~”纪心瑶掀开点床帘,还在半梦半醒中。 “借你吉言。”应挽把束腰松松系上,笑着回她,“走了。” “拜拜......”纪心瑶嘟囔一声,又睡了过去。 双学位扩招的名额不多,候考室里只有十多个人,很多都是那天办公室里见过的面孔。 应挽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落了座,她看见那天在食堂碰见的男生隔着过道坐在自己旁边。 “好巧。”他看到应挽,脸上有猝不及防的惊喜。 应挽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前面两个座位还空着。 “同学,我叫王礼,”男生转过身子面向她,几乎在用气音说话。 “请问你叫......”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运动鞋和瓷砖摩擦的尖锐声响,应挽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欧阳彻在室内居然还戴了副黑色墨镜。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家人按着染回去的。 “嗨,应挽,终于又见面了,那天我专门给你买了药膏,一直没机会给你。给,你拿着。” 他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把墨镜扯下一半,挂在鼻尖上,露出一双饱含着热情的眼,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他把细细一管药膏摆在她面前,自来熟得不像只见过一面,倒像已经认识了一年。 王礼骤然被打断话茬,见应挽也没再注意自己,扭着半截身子,尴尬地僵在那里。 应挽从未见过如此外放的人,她沉默半天,只憋出一句简短的谢谢。 门口有老师经过,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欧阳彻却完全会错了意。 “你找项珩啊?他这人慢吞吞的,正等电梯呢,不像我,飞奔上楼来见你。”他呲牙一笑。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淡淡的绿调香。 她从余光中,看到包裹着半截手表的白色袖口。 “欧阳彻,从我座位上起开。” 淡淡的语调,随之响起的还有后门彻底关闭的嘎吱声。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 欧阳彻懒懒嗯了声,屁股却没动弹。他看一眼项珩,又看一眼应挽。 应挽正以为他要调侃项珩面个试也要走后门,他却再次半摘下墨镜,黑眼珠骨碌骨碌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着。 半晌,他架回墨镜,神神秘秘地凑近两人中间,压低嗓音,煞有介事地开了口: “你俩穿情侣装,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5. 炫赫门 应挽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翻领夹克,乍一看,是有些相似。 “起来。” 项珩一手抓着欧阳彻的后衣领,像拎小鸡那样把他拎离了座位。 欧阳彻还想反驳,考务老师恰好走了进来,他只好灰溜溜地在项珩前面坐下。 应挽还保持着想要开口辩驳的姿态,身体前倾,双臂规矩地叠放在窄窄的长桌上。 他在她身前落了座,靠上椅背。一瞬间,他的发丝离她的鼻尖,只余两指距离。 沉静的香调扑面而来。 她骤然清醒,向后靠了回去。 “各位同学,面试乱序进行,请大家打起精神。”老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名单。 “第一位,项珩。应挽同学,请做准备。” “请两位拿好自己的资料,跟我来。” 隐隐有目光汇聚过来。 王礼再次侧过身,用气声对应挽说了句加油。应挽有些紧张,只匆匆回了他一个礼貌的笑,低下头在包里翻找自己的资料。 项珩早拿好了东西,他环胸斜倚在应挽的桌角上,若有所思地凝视了王礼两秒。 王礼第一次见应挽笑,还没来得及生出一丝喜悦,就冷不丁撞上一旁男生深不见底的眼。他后脑一紧,把身体转了回去。 应挽正要起身,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姐,听说明天是你们学校的开放日,你带我逛逛你们学校呗?top1的学校,你可不能一个人独享啊。” 来自应水柔。 “走了。” 前面传来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项珩垂头,静静看着她。 应挽把手机锁屏扔进了桌洞里,起身与他一起出了教室。 - 面试很顺利。 松了口气,应挽走出办公室,见欧阳彻正一脸便秘地靠在过道的墙上。项珩站在他旁边,一副不愿搭理的神情。 见她出来,欧阳彻眼前一亮,从墙上弹了起来。 “姑奶奶,求你告诉我都问了些啥,这人嘴被焊上了似的,什么也不说......” 考务老师还站在旁边,应挽忍着笑意,低声道了句加油,转身进了候考教室。 她从桌洞里取了自己的包,出门时,发现王礼跟在自己身后。 “我是下一个。”他勉强挤出一抹笑,紧张地摆不出表情。 “嗯,祝你顺利。” 应挽打着官腔,转身欲走。 “等一下......!”王礼一紧张,竟直接扯住她身前的包带,“能问问你,都问了哪些问题吗?” 考务老师还没从面试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一片。 应挽皱起眉:“学院有规定,不能透露面试题。”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包带竟还被扯着。 她微微使力,眼前的人却还不放弃:“哪怕一题也行,我英语不好,怕......” “她说了不想告诉你,听不懂?” 慢悠悠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猛地将王礼打断。 声音贴得太近,应挽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人是猫吗?怎么走路一点动静也没有。 项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斜后方。手臂处的衣服褶皱几乎快要挨到她的,两件衣服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及其相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绕到她身前,把帆布包被攥到变形的布料用力抽了出来,向自己的方向轻扯两下。 “不是要请我吃饭么?走了。” 应挽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王礼一眼,转身离开。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有节奏的脚步声。 “谢谢。”应挽先开了口。 相比于上次在例会前不情不愿的道歉,这回的语气显然诚恳太多。 “怎么谢?” “啊?” 应挽本以为一句道谢足矣。 “要和上次的一起欠着么?” “.......” 她一瞬语塞。 又下了两级台阶,应挽想起自己被自动退款的转账。 “上次的钱,你为什么不收。” “我当时不是说了么,免费的。” “那为什么要让我欠着?” “因为你不愿意请我吃饭啊。”他的声音逐渐含了笑。 “你......” 应挽自觉闭了嘴。 这个人,太会狡辩。 “我等下有家教要做,欧阳彻应该面试完了,你上去找他吧。” 应挽深吸一口气,随便扯了个理由。 他细微的笑意没变,但也没再接话。 应挽移开视线,礼貌加了句再见,自顾自快步下了楼。 身后响起一阵手机铃声,他没有再跟上来。 - 应挽出了大门,刚取消静音,手机就来了电话。 应荣之打来的。 应挽想起了应水柔的那条信息,心里一沉。 “应挽,明天你带你妹妹逛逛学校。” 接起电话,对面的声音略显疲惫。 “应水柔不是有很多A大的好朋友么,让她们带她玩好了。” 应荣之不知怎么,情绪激动起来。 “她是你亲妹妹!朋友能比得上姐姐?” “再说,你妹妹比你会来事多了,项家那个小儿子不是跟你一届吗?说不定能让小柔碰上。” 项珩? 应挽在心里咯咯冷笑。 “明天我有课。” “你现在都学会跟我撒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课表!” “你查我课表?”她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你爸虽然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门大户,想了解一下你的学校生活,还是很容易的。” 应挽怒极反笑。 “那我以前的学校生活,你怎么没兴趣了解一下?” 鼻腔无法控制地涌上一阵酸意,应挽大拇指指甲死死掐进食指的指腹里,一阵刺痛。 这是她经年累月的实践中,最为行之有效的,遏止眼泪的方法。 “你!罢了,你不愿意,我让司机载小柔进去转。” “我可以带她逛。”应挽的声音恢复平静低柔,“但我有个条件,下个月的生活费翻倍。” 对面沉默半秒。 “我看你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家里的钱缺过你的吗?”应荣之方才话音里的一丝歉意瞬间荡然无存。 “上大学快两年了,就没见过你回过家几次!还有你做那么些兼职,有必要吗?” “您会嫌钱多吗?”应挽平静地反问。 “好......好!我真是养出个好女儿!要是小柔不满意,你下个月一分钱也没有!” 应荣之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一寸寸暗下去,应挽感觉骨头里透出一阵乏力。不知是不是早上起得太早,疲惫此刻悉数涌了上来。 她去了趟便利店。 “你好,拿包烟。” 半面墙都是烟。店员是学校的学生兼职的,本来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看见应挽眼前一亮。 “没问题,你等等!” 店员在柜台下面翻弄半天,递给她一根可伸缩的指引杆。 应挽不太娴熟地把杆子抻开,点了点第三排的淡蓝色的烟盒。 炫赫门。 “好嘞,一共十八。”店员殷勤地把烟递给她,还免费送了她一个打火机。 付了钱,应挽慢慢走到镜明湖。 下午时分,湖边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椅子上坐着学生。她挑了把四周无人的长椅坐下,娴熟地磕了磕盒底,几根细长的烟滑出来,她随意夹了一根。纤细的手腕灵活翻转,动作间没有一毫秒的停顿。 湖边风大,她虚拢着烟,点了火。辛辣的味道一股脑涌入鼻腔和喉咙。 - 第一次买烟,是在高一。 刚刚开学,同学间不熟悉,很多男生对她感兴趣,又不敢靠近。 直到某日在食堂吃饭,应挽听见靠窗的几个男生正压着嗓子讨论自己。 “应挽真是我长大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女生了,不光长得好,还有气质啊,跟仙女儿似的。” “得了吧你,还长这么大,搞得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儿,毛长齐了么你?” “看上了就上啊!我跟她一个初中的,她家里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你妹的,你跟她一个初中怎么不早说?” 啪嗒,应挽夹着的土豆块掉回了餐盘里。 “有什么好说的,她看着一副不可接近的样儿,其实是被孤立了呗,没人跟她玩儿。” “为啥被孤立?她不挺正常的吗?” “她家里头乱呗。她爸本地做生意的,她妈老早以前为了她爸自杀了,结果她爸转身就把新老婆娶进门了,又生了个小孩。”那男生夹了口菜,“她在家里头跟寄人篱下似的,没人要的孩子,听着就晦气。” “初中的时候好多男生追她,全被她拒了。好多人瞧不起她那副什么都没有还一脸清高的样呗,要我说,长这么漂亮,说不定早就——” “哎哎,小声点!” “要我说,你还不如等明年,看看她妹会不会和她上一个学校。她妹可比她受欢迎多了,虽然不比她那么漂亮吧,但也够用了,关键是人家性格好啊!” “你得了吧,我喜欢安静的。” “那你上呗,看看有什么能让她有点反应的法子,要不然,估计等着你的还是一张死人脸。” 那台桌子上隐约传来压抑的怪笑。 应挽夹了口青菜,机械地咀嚼几口,用力吞咽了下去。 食堂炒出来的青菜又硬又老,裹着厚重的油,挤成石头似的一团,蛮力破开喉咙,撑开食道。 应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要被什么生生撑破了。 第二天的课间,一个男生在楼梯拐角匆匆忙忙撞上了她,手里的大半杯水全打翻在她身上。应挽被撞得重心不稳,堪堪扶住一旁的立柱。 她抬头,然后看见了昨天在食堂窗边的面孔。 “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太急了,没看清前面有人!”男生一脸愧疚,眼神却忍不住往下瞟。 冰凉的水浇透了半截夏季校服,也一并浇透了内衣。 上课铃响,男生见她没有一点反应,脸上歉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的、无趣的笑。 “真有够无聊的。”男生跑走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应挽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巡课老师的训斥声传来,她才恍然惊醒。她拖着脚步上楼,去教室外的储物柜里拿了外套裹上,推开教室的门。 讲台上是一位严厉的老教师,看见应挽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 “女孩子家家,别总把心思放在不正经的事情上面!上课都能迟到,全班因为你一个人又耽误五分钟!去后头罚站!” 九月的秋老虎正浓,教室后面的立式空调还猛打着冷风。 应挽觉得胸口凉透了。 心也凉透了。 那天放学,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路边的超市。 用力捏了捏指尖,她说,老板,拿包烟。 老板看她一身校服,不愿卖给她。 “我替我爸买的。”受了凉,她声音嘶哑着。 “行吧,要哪种?” 应挽回忆着小时候父亲买烟的情形。 “南京。” 她只记得这个名字。 “姑娘,南京烟好几种呢,这一排都是,你看看是哪个?” 应挽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她指了指淡蓝色的那盒。 “这个。再拿个打火机。” “得嘞。一包炫赫门,一个火机,抹个零,算你二十。” 从超市走出来,应挽绕进旁边的巷子,小心翼翼地拆开塑封,打开锡纸。烟排布得很紧密,她别扭地从边缘处抠出一根。 拿出手机,她给接自己放学的司机发了短信,说老师拖堂,刚刚下课。 她把滤嘴含进嘴里,舌尖尝到淡淡的甜味。 天气燥热,没什么风,但她还是回忆着父亲的动作,拢着烟,低头凑近了火苗。 辛辣的味道灌入鼻腔,她忍不住呛咳。头脑发晕,身体发软,应挽将后脑轻磕在墙上,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 湖水的波纹在眼前晕成一片。 细长的烟被夹在纤长的指间,溢着丝丝缕缕的白雾。 一根烟很快燃尽,她敲敲盒底,又取出一根。 “应......应挽?”身后传来有些迟疑的男声。 应挽眨眨眼,眼前景象慢慢变清晰。回了头,淡淡的烟雾伴随着吐息飘散在空中。 “你竟然抽烟?” 王礼提着一个黑色帆布包,立在椅子后面。 湖边风大,烟雾瞬间飘散。应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试探转为欣喜,再在顷刻间布满错愕。 6. 万千思绪 湖边的黑天鹅发出突兀的叫声。 应挽若有所感地低头,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一大截。 瘦长的手指轻弹,烟灰被掸进一旁纸折的小盒子中。 见王礼仍愣愣地杵在那儿,应挽眉头轻皱,把烟在纸盒里捻灭了。 “有什么事吗?” 看见她熟练的动作,王礼脸上的错愕更重,一开口便语无伦次。 “其实......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口语不好,其实我报完名,就知道自己过不了面试,但是报名那天,我遇见了你,很想认识你......” “果然,我面试真的被刷了,你又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心里难受,就想来湖边散散心,没想到你也在这。”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想和你表明我的心意,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抽烟......不不,我没有说你抽烟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觉得,女生不应该抽烟?” 应挽没站起来,她满身疲惫,只是转过身,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她头发全数绾起,漂亮的五官全部露了出来,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她的眼里的情绪。 王礼竟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畏惧。 他嘴唇嗫嚅着,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应挽转回身。她知道王礼还在那里。 气氛僵持。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跑车的轰鸣,撕裂了持续的沉默。 冰川蓝的超跑没有呼啸而过,而是慢慢减速,在路边停下了。 副驾车门打开,下来个高挺的身影。 车窗降下,他朝驾驶座的人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湖边走来。 一阵尘嚣扬起,跑车点火离去。 王礼被轰鸣声吸引,扭头看去。他看见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向四周乱瞟了一圈,最终飞快把视线转回了应挽身上。 应挽单薄的背靠在椅背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同学,借个火。” 草坪吸去了所有脚步声,他翩然而来。 仅仅隔了几个小时,那件白色夹克再次映入眼帘,只是与候考室中不同的是,那只手没再抄在口袋里,而是夹着一支烟。那只香烟,与她刚才捻灭的烟蒂相比,粗了一个尺寸。 醇厚的男士烟。 终于从沉默的僵持中解脱出来,应挽条件反射地拿出了打火机。 坐着的姿势很别扭,她站起来,上前一步,轻轻拢住了香烟。 “啪。”细小的火苗窜起,被湖风吹得四处扭动。 骨节分明的大手拢了上来。 应挽是北方姑娘的身形,个子高挑,手在女生中也是修长的,此刻,却被那只手完全覆住,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淡淡火光中,小麦色的手背将她的皮肤衬得愈发冷白。 绿调香混着还未散去的烟草香笼罩着她。 太近了。 点点红光闪烁,应挽收了火机,快速后退了一步。 “谢谢。”他声音有些哑。 烟雾从他指间散开,散到他的衣领,她的裙角。 他的脸在白色烟雾后若隐若现,不甚清明。 王礼还站在原地,他脸上那股不敢置信的劲儿更重了。 “你还有事么?”项珩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你们...” “我不认识他。”应挽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项珩深深看了她一眼。 “要是我说我们真有什么呢?你就不追她了?” 他仍是一脸平静。 他总是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吗?应挽猛地转头。 “你还有事么?”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很淡,却隐约带着警告。 项珩的烟只吸了一口,就没再动过,夹着烟的手自然地垂在腿侧,青筋明显。他比王礼高出不少,无论有意无意,眼神中都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王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说了句没有,攥着拳离开了。 图书馆旁的钟楼准点报时,浑厚的钟声敲了整整十二下。 明明只是一个上午,应挽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项珩将烟按灭,把盛着烟蒂的纸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来这里,给天鹅上课?”他眉梢带了笑。 “什么?”应挽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有家教要做?” “......” 谎言被拆穿得太快,她岔开话题,说了声谢谢。 “你好像很喜欢和别人说谢谢?” “嗯,谢谢你路过,帮我解围。” “不是路过。” “什么?” “我来找你。” 湖边,后勤人员开始给天鹅喂食,吆喝声和戏水声响作一团,瞬间取代了方才的静谧。 心绪互相缠着,解不开。 “现在能请我吃饭了么?天鹅都有饭吃了,我还饿着呢。” 应挽早上怕自己犯困,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初春的冷风一过,才猛然发觉自己浑身发僵。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 “走吧。”她从长椅上拎起自己的包。 三食堂离湖边很近,他们慢慢拐上人行道。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应挽点亮屏幕,是纪心瑶发来的微信。 打开被折叠的提示,纪心瑶竟然给自己连发了十多条消息,几乎全是带着感叹号的短句和长语音,还有两条未接的语音电话。 应挽直接把最长的那条语音转了文字。 “阿挽,我跟你忏悔,我千不该万不该暴露你的位置,但是那是项珩啊!他一开口我手机都吓掉了,你是没听到他那个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他问你在哪儿,我不敢不说啊,万恶的资本家!他一开口我瞬间就有种被顶头大上司支配的恐惧,阿挽你原谅我吧......” 最后还跟了个系统自动翻译的大哭表情。 “没事的,不用担心。”应挽边走边打字回复。 她走到湖边的时候,纪心瑶确实来过电话,问她在哪里。 这个人,想要找谁,简直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想吃什么?”项珩出了声。 “我...”应挽刚开口,突然反应过来,既然是她请他吃饭,这话理应是她来问才对。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 “和你一样的就行。” “......” 她干脆闭了嘴,紧了紧大衣的领子,快走两步推开了食堂的门帘。 应挽直奔重庆小面的窗口。 窗口的阿姨本就认识应挽,见她和项珩一对模特似的走过来,眼睛都放光了。 “小美女,今天吃点什么?” “两份小面,双倍辣,在这吃。” 身边传来一声呛咳。 应挽没理会,拿出饭卡付了钱。 阿姨一边准备碗筷,一边问应挽:“姑娘,你一般不是点单倍辣么,怎么几天不见,长进这么多啊?” “没有,最近压力太大了,解压。” “压力大就让你男朋友带你玩去,要不然白瞎一张这么帅的脸,多亏呐。” “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应挽思索两秒,“他是我债主。” 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阿姨眉毛一竖,探出头,瞬间拔高了嗓门:“小伙子,不是阿姨说你,吃饭怎么能让女孩子付钱?真是白瞎你这张脸!” “是,阿姨,我等会跟她好好赔礼道歉。” 嗓子里的痒意还没退去,他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面下得很快。 落了座,项珩挑了细细几根面晾着:“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口才还挺好的。” 应挽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没什么表情地开口:“跟你比,还差得远。” 项珩还挑着那几根面,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他没说话,把面喂进嘴里,只咀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没出两秒,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应挽低下头,唇角无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应挽,你故意的吧?” 他气急败坏地叫她的名字。 应挽抬起头来,看见他被呛得微微泛红的眼眶。 不是八卦话题中的名字,而是生动鲜活的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应挽笑意渐渐淡了。 他们之间,总是不知不觉靠得太近。 “你知道我不能吃辣?”项珩嗓子更哑了点。 “全校女生,应该没有几个不知道吧?”应挽反应很平静。 “你去找我,是因为什么?”等他缓过来,应挽直入正题。

“我朋友在给他妹妹找家教,我想推荐你去。” 就因为这件事? “我没时间。”应挽没思索就开了口。 “时薪800。” 她的手顿在空中。 这个价格,比她现在兼职的工资翻了整整一倍还要多,在整个京城都不多见。 见她沉默,项珩继续说:“他们家长辈不想从市场上找,以往的家教也都是熟人介绍,他们信得过。” “那你为什么找我?” 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也不过是上周的事。 “小姑娘审美要求挺高,喜欢漂亮姐姐。”项珩干脆把筷子搁在桌上,“上一个老师是个男大学生,就是因为这个被辞退的。” 应挽一时语塞。 “如果我答应你,是不是要请你吃一年的饭才能还清。”安静两秒,她轻轻开了口。 项珩轻笑:“你就这么急着和我两清?” 应挽没反驳。 他拿出一张小卡片,推到应挽面前。 是一张试香卡样式的名片,左上角用花体印着“Liz”,下方是淡紫色的中文“黎姿”,以及一小串联系电话。 “不用请我吃饭。”他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下周五我约了人取东西,临时有事去不了。你帮我取一下,行么?” “什么东西?” “一张唱片。” 应挽轻触着卡片的一角,指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名片上有淡淡的香气,与他身上的香如出一辙。 “只是一张唱片?” “嗯。你放心,抵得上一年的饭。”他笑着调侃。 应挽想起前天做完家教,临出门时,孩子的母亲带着歉意问她,家里公司的状况不比往年,家教的工资可能要降一些,你能不能接受。 她还没有回复。 钱对她来说,很重要。 应挽静默两秒,点了头。 “好,我答应你。” 黑色的手机被推到她面前:“具体的要求,待会儿一起发给你。” 屏幕上,仍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这场景,简直似曾相识。 应挽把小小的卡片装进单肩包的夹层。 “短信就够用了。”她站起身来,看了看他面前满满一碗面,“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 她端着餐盘,利落地离开了。 项珩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原木色桌子上躺着自己孤零零的手机,屏幕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留给他的,一直是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撑着额头,和面前飘着红汤的小面大眼瞪小眼,忍不住自嘲笑出了声。 被请吃饭的人被晾在桌子上,可真是头一遭。 - 应挽刚推开宿舍门,纪心瑶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安检员一般推着她转来转去。 “阿挽,项珩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啊,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应挽哭笑不得。 “你都不知道,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有多冷淡!”纪心瑶抓起手机就开始模仿,“‘请问应挽现在在哪?’语气跟我实习时候的老领导一样,我还得谢谢他用了个敬语......” 纪心瑶模仿地惟妙惟肖,应挽被逗得不行。 过了会儿,纪心瑶也说累了,房间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阿挽,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敢肯定,项珩绝对对你有意思。” 纪心瑶把椅子拖过来,挨着应挽坐着,话音里有隐隐的担忧。 应挽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发散出千丝万缕的线,交汇在身体周围,然后不断收紧,收紧,最后打上一个死死的结。 “虽然我总是八卦你们之间的关系,但项珩这种人......阿挽,你对他,是怎么想的啊?” 应挽低垂着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桌上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弹出两条短信。 【东城区玉兰路33号Liz。】 【家教的要求,我晚些时候发你。】 紧接着,手机再次轻震,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是否将此人添加通讯录?” 提示框很快消失,应挽仍定定看着手机屏幕。 沉默几秒,她调出那条提示,伸手点下了“否”。 7. 搭档 纪心瑶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她看了眼屏幕,大呼不好。 “怎么了?” “我忘了我今天还有个志愿活动,负责人发微信催我呢!” 纪心瑶火急火燎地往包里收拾东西,急匆匆往外跑。 “等我给你薅活动的周边,走了,拜拜!” 老旧的宿舍门发出哐的一声,摇摇欲坠。 应挽摇摇头。 手机震动,孟子谦在学生会群里转发了条公众号推文,正是应挽写的那份演员招募通知。 恰好文嘉推门回来,应挽把那条推文转发给了她。 “谢谢!”文嘉很客气。 “不用谢,你之前不是提过,想去试试宣传片里的角色?” “嗯,主角我就不奢望了,就想试试配角,让我家里人能看见我。”文嘉腼腆地抿抿双唇。 文嘉浏览完推文里的要求,有些犹豫地开口。 “应挽,到时候你会去当评委吗?” 应挽歪头思索。 试镜的评委每年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动,每个组织只会去几个核心部门的部长。 “办公室不负责什么核心业务,所以一般不会参与太多。” “但是心瑶是团委宣传部的部长,她应该会去。” 文嘉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 “真的?那我得先请心瑶喝一个礼拜奶茶才行!” 文嘉脸上还架着高中时的黑框眼镜,学生气很浓,笑起来仍带着几分拘束。但那笑容十分纯粹,让人不由动容。 应挽转身趴在椅背上,放松地笑开了。 阳光斜斜照进屋子里,她被光线温柔地裹着,连睫毛也染上了暖黄的光。 文嘉愣愣地看呆了。 “应挽,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女主角。”她脱口而出。 应挽摇了摇头,微微勾唇:“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 天色渐暗,应挽拎着饭卡出了门。 手机收到两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唱片店预约的时间是下周五,随时都可以过去。” “家教地点在玉临路,具体信息都在附件里。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十分公事公办的措辞。 打开附件,满满两页的文字,要求和报酬都写得很明确。 应挽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家教的地址。 西二环,玉临路旁的别墅区。 从学校乘地铁,路程在半小时以内,在京城已是极短的通勤距离。 “谢谢。”她慢慢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不客气。”对面秒回,俨然一副把短信当微信用的样子。 应挽添加了下周五的提醒事项,锁屏进了食堂。 - 过了一夜,气温骤降。 时间已经过了上午九点,天空仍是一片阴沉。 纪心瑶刚打开窗户就猛地合上,哆哆嗦嗦躲回了被子里。 “这天气可真不是人过的,想通个风都不行!我就知道前两天升温是昙花一现...” 感受到床架轻微震动,纪心瑶从床帘里探出头,看见应挽睡眼朦胧地下了床。 “阿挽,你要出去吗?” “嗯。”应挽随便抓了个一字夹把头发简单束起。刚起床,她声音很柔。 “今天是开放日,学校应该会很多人哦,不如留在宿舍陪我~” “我陪人逛逛学校,很快就回来了。” 纪心瑶侧脸蹭蹭被子,仍是撒娇:“你有别人了!阿挽,你不爱我了...” “是我家里人,我也没办法。”应挽叹口气。 “是你父母吗?好像确实没见他们来过学校。” 应挽顿了顿:“是我妹妹。” “原来你有妹妹呀,我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女呢。” “是继妹。”应挽套上高领毛衣,声音没什么波澜。 纪心瑶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对不起...” “没事的。”应挽戳戳纪心瑶探出来的小脸,“我去洗漱了。” “好......” ...... 走到大门口,应挽一眼就看到一辆敞着篷粉色跑车,正大剌剌斜在停车位里。 她脸色沉下来,走到车边。 “我不是说过,不要开车过来。” 应水柔感觉不到冷似的,穿了件一字肩毛衣,肩上披了条白色皮草,水红色指甲轻轻敲着方向盘,引来周围一圈目光。 “姐,你们学校那么大,走一圈儿我得累死了!你先上车给我指指路,要是看到什么好玩的,我们再下来走嘛。” 应水柔声音里透着股狐狸般的娇媚,一开口更是引得不少人循声看过来。 应挽绕到副驾上了车。 “把顶篷升起来。” “好吧。”应水柔一踩油门,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应水柔对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不停冒出新的问题。 应挽望着窗外,没什么精神地答着。她昨晚有些失眠,此刻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 车子慢慢驶到图书馆附近。这里是学校的地标,人流量很大,安保对她们比了绕路的手势。 “姐,往哪儿开啊?” “左转。” 左边是教学楼和专业楼的方向,周末一向冷清。 教学楼的外观差别不大,应水柔的话题转到应挽身上。 “姐,你们学校有没有男生追你啊?是不是A大的男生都很有钱啊?” “没有。” “那你们学校有帅哥吗?” “不知道。” “姐,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好多男生追我,我一个都看不上,全都给拒了。” ...... 应挽瞌着眼,随便应付着。 手机叮的一声响,打断了应水柔无休止的提问。 孟子谦在群里发了条加急通知。 “团委老师下周要出差,临时决定今天召开学生会和校团委联合会议,针对迎新宣传活动安排各部门任务。” “请各位部长于11:30前到达拓新楼317。” 应挽从未觉得会议通知如此慈眉善目。 腕表上,指针滑向十点三十分。 “姐!姐!这楼好气派啊!”应水柔突然抬高了声音。 她踩了刹车,径直把车靠边停下。 “嗯。”应挽抬头看了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这是管理学院的楼吗?之前宴会上的那个......项珩,是不是就是管理学院的啊?” 应挽转过头,静静凝了她两秒钟。 应水柔眼神躲闪,带着高光的美瞳瞥向一边:“这不是很有名嘛,好多人都知道啊。” 应挽没说话,低下头,在群里发了句“收到”。 “姐,你带我进去转转吧!我看到宣传册上说,二楼有个阳光花园,我要去那拍照。” “没什么好看的,你绕着学校开吧,绕回大门的时候,把我放下来。” “为什么啊?爸爸说你会陪我好好逛的。”应水柔嘟着嫣红色的唇,上半身从柔软的靠背里立了起来。 “刚才收到通知,有个很重要的会。”她干脆解锁手机,把群消息给应水柔看。 “那...那...”应水柔皱着眉,眼珠转了几圈,突然按开了车门锁,“姐,你陪我逛逛里面吧,逛完了我送你去开会,怎么样?” 应挽看向玻璃幕墙包裹着的大楼,门前只有零星几个老师进出,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得十分冷清。 她想到应荣之那天怒气冲冲答应的条件。 “好,十一点之前必须出来。” 应水柔立刻开门下了车。 走进大门,光洁的地面倒映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宽敞的空间内洒满暖光,隔绝了室外的阴沉与冰冷。 应水柔两眼放光,让应挽给她多拍几张照片。 上了二楼,阳光花园照常开放。 阳光花园是从楼体中探出去的玻璃房,占地面积大,景观丰富,虽然今天没有出太阳,但仍有不少人来打卡拍照。 应水柔对刚才应挽拍的照片不满意,软着嗓子问一个女生能不能给她拍照。两人一拍即合,竟飞快熟络起来。 指针过了十一点。 应水柔不情不愿收了手机,慢吞吞跟着应挽下了楼。 到了一楼,刚出电梯,应水柔突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我的相机落在上面了!那可是我花高价收的呢!” 应水柔从小就有丢三落四的毛病,每次一找就是半天。阳光花园里面植物多,造型各异的装置也多,视线隐蔽,经常能在校园墙上看到这里的寻物启事。 应挽看了眼手表:“你上去找吧,我骑车过去。” 她转身就要离开。 “叮——”,电梯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属门向两边打开,里面竟是欧阳彻。 “应挽?这也太巧了。”他挠挠头,头发已经从昨天的直发变成了卷毛。 “我刚从外国语学院回来,去签个双学位知情书,顺便把你和阿珩的都搞定了,那个......你不介意吧?” 应挽了然点了点头,她本来准备开完会再去签字。 “谢谢。”她礼貌笑笑。 “客气,顺手的事儿。”欧阳彻摆摆手。 应水柔突然贴近应挽,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欧阳彻眼神一偏,冒了光:“这是你朋友?果然美女都跟美女玩儿啊。” “你好!我叫应水柔,是应挽的妹妹。”应水柔抢在应挽前面开了口,她伸出手,水红色的指甲在射灯下反射着闪亮的光。 “别介,握手也太正式了点,我叫欧阳彻。” “欧阳?我第一次遇到复姓的男生呢!” “我有个会要开,快来不及了,先走一步。”应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没什么表情地打断。 她没心情看应水柔第一万次上演交际花的戏码。 欧阳彻却像是联想到什么似的:“是不是你们学生会的会?刚才在楼上,阿珩也说自己开会快来不及了,我们系那老教授非要留他再讲两句,这不,把我先给轰下来了。” 他也要开会,真是难得一见。 “对,”应挽点点头,“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旁边那台电梯闪了灯箱。 同样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门打开,项珩步履匆匆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很正式。戗驳领的驼色大衣,里头打了暗纹领带。 头发打理过,头顶经常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被压了下去。 看见应挽,他刹住脚步。 应挽感觉到,应水柔又往自己身边紧紧贴了一步。 “你好——”应水柔再次伸出手。 “不去开会?”项珩目光落在应挽身上,没偏移半分。 “正要去。” “走吧,我送你。”项珩向欧阳彻伸手,露出半截银色腕表,“车钥匙。” “靠啊,又要开我的车?昨天刚欠我七百块油费......”欧阳彻不情不愿地把车钥匙扔给他。 项珩稳稳接住:“走了。” 他先抬了步。 应水柔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左手,紧紧搂住应挽的胳膊,仍是那股千娇百媚的劲儿:“姐,你认识项珩,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脸上仍挤着撒娇的表情,眼神里的笑意却早已褪去。 “不熟,工作上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那他还送你——” “你是来参观学校的还是来参观他的?”应挽直接把她的手臂扯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哎呀妹妹,你是有所不知啊,项珩那小子吧,风流惯了,就喜 欢顺路载载美女,要不然也不能欠我几千块油费啊......” 欧阳彻的声音在身后渐渐变小,应挽轻吐一口气,走出了巨大的玻璃感应门。 冰川蓝的超跑安静趴在路边,比应水柔那辆宽大了一圈。 应挽拉开车门,上了车。 “安全带。”项珩单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 搭扣咔哒一声扣上,油门轰响,车子绕上了院楼旁边的小路。 “欧阳彻跟你说签字的事了?” 项珩单手握着方向盘,开的不慢,却十分稳当,在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轻车熟路地打着方向。 “嗯,他帮我们签了字。” “他倒是挺会揽功,”项珩嗤笑了声,“枉费我专门给他打电话,让他把你的那份找出来。” “谢谢。”应挽静静靠在椅背上。 超跑空间小,淡淡的清香混着暖意弥漫开来。 每次遇见,他喷的似乎都是同一款香水。 这味道总让应挽联想到外婆家那片郁郁葱葱的草坪和森林,每当夏夜微凉的风拂过,空气中就会飘满清新的草木香。 “刚才那是你妹妹?”项珩减速,超跑驶进拓新楼后侧的停车场。 “继妹。” “怪不得,长得没你一半好看。” “项珩!” 应挽心里一紧。 只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她就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话。 “嗯,在这呢。”在停车场里,他甚至还有打转向灯的兴致。 车子停稳熄火,应挽毫不犹豫地推门下车。 她今天穿了双带跟的麂皮长靴,松松包裹着牛仔裤下细长的双腿,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项珩慢悠悠锁了车,漫不经心地轻抛着车钥匙,跟在她身后。男士皮鞋敲击地面,打着慵懒的节律。 两串脚步声交缠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旷的楼梯间。 - 推开317的门,长桌边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一瞬间,几乎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汇集到应挽身上。身后的脚步声响了三下,停在她身侧。 那一刻,应挽清晰地看见门边的宣传部长眼神冒了绿光。 纪心瑶在角落向应挽招了招手。 她如释重负,快步走了过去。 “什么情况?你们两个。”项珩刚坐下,孟子谦就用手肘捣他,压低嗓子问。 “楼下碰上的。”他很平静。 应挽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些。 十一点半过了五分钟,团委老师姗姗来迟。 老师姓季,年纪不大,同学都喜欢和他打交道。 “抱歉啊各位,小迟到。”季老师脱了外套,直奔主题。 “今年的一系列迎新活动,还是延续校学生会和校团委联合举办的传统。“ “今天的任务,就是明确后面几个月各个部门的待办事项。我长话短说,争取不耽误大家吃午饭。” 底下传来轻松的笑声。 老师语速很快,应挽拿笔认真记录着,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不出一个小时,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好了,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续有几个部长提问,纪心瑶软软靠在应挽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团委的一个部长举了手。 “季老师,有个不太相关的事儿。六月份的校庆,还是两个组织合办吗?” “问得好。”季老师一拍脑袋,翻了两页笔记本。 “今年校庆还是合办的形式。虽然跟迎新没关系,但我还是一起说了。” “今年是百年校庆,学校领导很重视,当天的晚会会来很多重要人物,所以,每一处都要打磨到最好。” “另外,晚会需要两男两女四个主持人,组成两组上场。学校希望就在学生会和团委的负责人里面选,到时候介绍起来也比较撑场面。” “在座的各位有意愿吗?如果人选比较合适,今天就可以定下来。” 纪心瑶坐直了身体,把应挽吓了一跳。 “老师,我报名!” 季老师平日里就很看好纪心瑶活泼大方的性格,他点点头:“好,还有吗?” 没两秒,孟子谦也举了手。 季老师颇为满意:“行,我记下了。” “还有人想毛遂自荐吗?”他停顿两秒,语气正式了些,“补充一句,今年的晚会会请专业团队拍摄,所以,大家也可以互相看看身边谁长得比较上相。“ 季老师说的很隐晦。 校领导安排任务的时候,特地提到了项珩。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只是,他也不能霸王硬上弓。 对年轻的少男少女来说,外貌是个敏感的话题。气氛一瞬间有些凝固。 “都说女生的眼光是最准的,各位女同学,有想要推荐的男生吗?” 目光齐刷刷投射到项珩身上。 应挽也抬头看去。他倒是挺淡定,仍面色平静地靠在椅背上。 季老师心里有些打鼓。 “项珩,你愿意吗?” “我愿意。” 他没犹豫,利落地像是在决定中午吃什么。 屋里一阵低声哄笑。 不像在征求意见,倒像是在求婚。 “好,还差一名女生。” 屋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为暗流涌动。 一片安静中,两个女生同时举了手。 气氛僵了一瞬,慢慢开始变得躁动。男生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时不时凑在一起低语,女生的神情则明显更为复杂。 逐渐升高的嘈杂声中,项珩淡淡开了口。 “不瞒您说,我不怎么来开会,和两位也都不太熟,怕到时候配合不好出岔子。” “——我能自己选一位搭档么?” 他眼神直直朝长桌的另一侧望了过来。 8. 漂亮姐姐 目光毫无预料地撞上,应挽瞳孔猛地一缩。 一室死寂。 几个女生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对视两秒,应挽垂下眼。长发从耳后丝丝缕缕垂到脸颊,她却依然能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心脏胡乱震着鼓膜,她下意识抓紧纪心瑶的手。 季老师瞅着项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暗暗心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桌上的手机突然铃声炸响。 刚才来得太匆忙,她连静音都忘了开。 应挽抱歉看向老师,余光里,一束束目光如针一般扎过来。 “没事,去接吧。” 应挽微微颔首,快步出了门。 - 应挽多走了几步,绕到走廊尽头,应荣之的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 没出两秒,对面发了文字消息过来。 “你们真碰上项珩了?水柔说,你们认识,之前你怎么不早说?” 应挽后背缓缓靠上瓷砖。 项珩。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鬼魅一般钻进了自己的生活。 “都是学生会的而已,没什么交集。” “没交集他开车送你?”那边回复很快。 应挽没有再打字,但也不想回那间会议室。 应荣之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应挽,你知道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吗?”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瞬间挤满听筒。 应挽沉默着。 “好,你清高,那你怎么不知道撮合一下他和你妹妹?去年我好不容易挤进项家的宴会,你妹妹当场对人家一见钟情,你看不出来?” “如果她想高攀,那是她的事。”应挽语气平平。 对他一见钟情,恐怕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是她姐姐!你不知道给她铺条路?给咱们家铺条路?” 咱们家?应挽冷笑出声。 “攀关系这种事情,您应该比我专业得多。”应挽把手机拿远,“应水柔想见的人也见到了,您别忘了转生活费。” 应挽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阵阵脚步声,应该是散会了。 没等应荣之继续发作,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应挽仰头,后脑抵上冰冷的墙面。眼神渐渐散开焦距,窗外热闹的人群模糊成虚影。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瓷砖的冷意层层穿过衣料,渗进皮肉,渗进骨缝里。 -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淡了。 应挽在阴冷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等杂乱的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往回走。 手机里又弹出两条应荣之的怒骂,她扫了一眼,左划删除。 回到317门口,里面传来交谈声。 “你跟应挽怎么认识的?” 孟子谦的声音。 “认不认识,我说了不算。” “什么意思?” “......她好像不是很想认识我。” “嗬!头回见这种话从您嘴里吐出来。” 孟子谦京腔都冒出来了。 “那你刚才这么高调?”孟子谦反应两秒,突然抬高声音,“你单恋人家啊?” 安静一瞬。 “她挺适合大场合的。”项珩没头没尾回了一句。 书包搭扣的声音响起。孟子谦叹口气,没再追问。 “今年生日,还是在老宅?” “嗯,按老人家的意思来呗。” “也是难为你了,今年还得跟项晟吃一个生日蛋糕。” “每年能过两回生日,我不是赚着了么。” 他低笑一声。 孟子谦拎着包走到门口,被静静站着的应挽吓了一跳。 “抱歉,我刚接完电话回来。”应挽也吓了一跳,抬了抬手机示意。 “没事没事,”孟子谦一脸无所谓,“刚才季老师说了,主持的事不着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应挽看向他身后那人。 他也在看她,神情似有期待,转瞬间,又恢复一片坦然。 应挽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两秒,转头对孟子谦抱歉地笑笑:“学长,我胜任不了,等下我会给季老师发信息说明的。” 她偏头向孟子谦身后开口:“麻烦让一下。” 漆黑的皮鞋后撤一步,棕色靴筒擦过大衣衣摆,进了会议室。 - 傍晚,京郊。 华灯初上,银色迈巴赫绕过玉色喷泉,滑入院落大门。 管家早已在路边等候。 夜色中,起了风。 车门被拉开又合上。轿车打闪示意,驶离了前门。 “张叔。”项珩简单打了招呼,“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毛病。前两天减衣服减狠了,又有点咳嗽。医生给开了调理的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爷爷不服老。” “是啊,我们都说,春捂秋冻,老爷子说自己身体硬朗的很,不让管。” “大哥一家已经来了?” “来了,在一楼陪着呢。”张叔笑意敛了些。 项珩迈入玄关,脱了大衣。 绕过转角,项远铮随意靠在单人沙发中,项晟在旁边正襟危坐,双手大拇指互相摩挲着。 大伯和伯母在爷孙俩不远处坐着,表情倒是少有的紧张。 “爷爷,您这是面试呢?”项珩抄着兜,大步走近。 “大哥,大伯,伯母。”他一一打了招呼。 大伯项景山绷着脸点点头。项晟转过头,呼吸间明显松了口气,脸色却更加难看。 项远铮早已步入古稀之年,却仍目光炯炯,有如利剑。看见项珩,他眼纹微微弯起。 “臭小子,这回可算是没迟到。” “我等着吃生日蛋糕呢,怎么敢迟到?”项珩挑挑眉,在项晟旁边坐下,“大哥,生日快乐。” 项晟嘴角勾了下:“你也是。” 说完,他指尖又互相摩挲一下:“真是委屈你了,今年还得跟我吃一个蛋糕。” 余光里,项景山脸色紧了紧。 “是我的荣幸,算得上什么委屈。” 项珩支着头,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摆了个十足十公子哥的样。项晟看了他两眼,下意识松了松僵硬的肩膀。 立式钟指向六点,家里的小辈都陆续到齐。 项老爷子一共三房子女,项景山、项景淮与项景宜。 项珩父亲排名第二,已执掌项家生杀大权几十年,虽未到场,但已提前将贺礼送了过来。 “阿珩,你爸妈又出差了?”姑姑项景宜拉着女儿入座,轻声问项珩。 “嗯,分部有点事,赶不回来。”项珩点头,给小姑娘扶着椅子。 - 管家开始上餐前菜。 项老爷子年轻时叱咤风云,如今满头花白,坐在主位上,仍丝毫不减当年风范。 项家的小辈虽然在外都风光无限,到了这种场合,仍是像学生见了老师,下属见了领导,一个接一个汇报近况。 绕了一圈,话题又回到项晟的实习上。 “阿晟,东郊那个项目,听说你爸让你直接负责投标工作了?”项远铮捋捋胡子,“景山,让一个实习生直接负责项目,你也不怕下边员工抗议啊。” 项远铮的话音里带着点调侃,眼神隐在银丝眼镜后面,看不出到底是赞许还是责备。 项景山端坐起来,带着肯定看向自己儿子:“小晟已经参与过项钰的不少项目了,我看他做的都很不错,东郊这个项目,他跟过很多类似的。 “况且,有我在他身后把关呢,您放心吧,爸。” 项远铮再次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 项晟双手紧紧交握起来:“爷爷,这个项目,我一定能帮项钰拿下的,等中标那天,我来给您报喜!” 项远铮依然没说话,让张叔递了块眼镜布,取下眼镜慢慢擦拭着。 一瞬间,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刀叉与餐盘的轻微碰撞声。 项晟面色一点点涨红起来。 一室寂静中,项珩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轻笑一声。 项晟转过涨红的面庞,刚要发作,项远铮架上眼镜,先开了口。 “你小子,我还没说你呢,听说你报了个英语双学位?” “是,爷爷。” “你从小到大英语课还没上够?再说了,想请个英语老师还不容易?”< /p>“学校的课多便宜啊,爷爷,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可不比您请来的差。” “你老人家这时候倒知道省钱了。”项远铮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哼笑两声,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 项晟的事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带过。项珩的余光里,他紧攥的双手半晌都没松开过。 - 过了几分钟,蛋糕上桌。从项远铮开始,祝福语和礼物一个接一个,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最后轮到小妹送礼物。 项景宜孩子生得晚,段渺刚上小学的年纪,粉粉嫩嫩一个倚在妈妈身边,从斜挎小包里费劲掏出自己做的礼物。 “祝大哥学业有成,实习顺利,大展鸿图!” “谢谢小妹。”项晟身形松动了些,越过项珩接过礼物。 “祝二哥......二哥......” 小姑娘显然是把辛辛苦苦背下的祝福语给忘了,索性现场编起来:“祝二哥越来越帅,以后娶一个漂亮姐姐,每天都能陪我玩!” 笑声瞬间充满了餐厅。项景宜揉揉女儿的小脑袋,哭笑不得:“渺渺,二哥也在上学呢。” “那也祝二哥学业有成!”小姑娘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不过二哥学习一直这么好,肯定不用我操心的啦。” 童言无忌。 餐桌上笑声淡了些。 项晟还条件反射地勾着笑,肩线再次僵了起来。 项珩接过段渺包装精致的小礼盒,靠回椅背上,勾勾她的小拇指:“好,那二哥争取长成金城武,好不好?” 小姑娘最近迷上了老港片。 “那漂亮姐姐呢?”她嘟起嘴。 项珩垂着眼笑了,刚要出声,一旁的项晟突然斜斜撑着扶手,探出头。 “之前来过家里的秦冉姐姐,你喜欢吗?让她当你嫂嫂好不好?” “嗯......秦姐姐很漂亮,但我觉得她没有二哥漂亮。”段渺竟然真的开始歪头思考起来,尽管语言系统尚不完善,但还是努力措辞着。 “而且姐姐不想跟我玩,总是玩一会就开始看手机了......” “那哥哥再给你找个更漂亮的姐姐好不好?”项珩朝姑姑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柔接上段渺的话。 他腾出另一只手,无聊地拿叉子翻弄了一下盘子里的蛋糕:“大哥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为妙。” 项晟噎住两秒:“没什么,就是想着,秦冉小时候还总跟在我们两个屁股后面,高考以后倒不怎么联系了,有点可惜而已。” 项珩没说话。 “因为秦姐姐和二哥在一个学校呀,我去年还看到他们一起拍的宣传片了呢!”段渺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大哥,是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大两岁,所以有代沟了呀?” 众人再次被逗笑。项珩揉揉她的头发:“你还知道代沟了?” 一室欢声笑语中,项晟咽了咽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手里的包装盒。 “爷爷,前两天我在周家宴会上认识了周家小姐。”等笑声逐渐淡去,项晟又开了口,声音发紧,“她今年也要去美国留学,而且,东郊那个项目,她也挺感兴趣的。” 项远铮抿了口酒,砸砸嘴:“周家小姐是个好姑娘。” 项景山顺承道:“爸,我和周家打过不少次交道。如果以后,小晟能跟她互相欣赏,定能对我们家有所助力。” 话题顺着周家和项晟延展开去,项珩靠回椅背上。 他垂眼听着大伯父子一唱一和,在桌下随意摆弄着手机。 手机震动一声。 “项珩,应挽那边拒绝我了。这事不急,等我出完差回学校,再慢慢商量。” 季老师发来的消息。 项珩退出微信,看着主页的短信图标,右上角显示99+。 他点进去,满屏标着小红点的未读短信,只有那条显示已读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自己发的那句“不客气”,再没有下文。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小姑娘听不懂桌上的话题,渐渐无聊起来。她凑到项珩臂弯旁,悄悄问道。 项珩神秘一笑,凑到她的小脸旁,压低嗓音:“哥哥在给你找漂亮姐姐。” 9. 克卜勒 一连几天都是多云的天气,天空一直泛着阴沉的灰蓝色。 已是开学第三周,课表的空白处显而易见少了下去。 周五下午,应挽下了课,揣着那张还留着余香的名片进了地铁。 换乘一次,又站了三站,出站时,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空气中泛起一阵潮意。 手机天气显示半个小时后有小雨。 穿过两条小巷,应挽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街角的双层建筑,透过大幅的落地窗,能隐约看见室内排列有序的唱片。 大门旁,纤细花体勾勒着“Liz”,在后侧灯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面容姣好的年轻女生为应挽拉开门。 “您好,请问有取唱片的需求吗?” “嗯。”应挽将包里的名片递了过去。 女生看见名片的模样,望向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惊讶。只一瞬,她马上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带应挽去了二楼。 楼上的客人很少。应挽环顾四周,除了整齐摆放的唱片,还有一块单独辟出的场地,在射灯的簇拥下,不少精致的瓶瓶罐罐呈阶梯状陈设着。 “麻烦您稍等一下。” 女生向楼梯旁的小屋走了两步,轻唤了声“黎姿姐”。 屋里走出一位身着紫色毛衣裙的女人,一头海藻般的卷发中,隐隐露出光泽极好的珍珠耳环。她拉开应挽身旁的座椅款款坐下,玫瑰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红唇勾勒出热情的笑容:“嗨,我是黎姿,你可以叫我Liz,或者栗子。” 黎姿身上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的魅力,应挽弯唇:“你好,我叫应挽。” “早就知道啦。”黎姿转头示意女生上一份茶,“阿珩一直嘱咐我收敛点,别吓到你,拜托,我是什么很奇怪的人吗?” 应挽抿嘴笑笑,摇了摇头。 “就是嘛。”黎姿嘟嘟嘴,“不过,我一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阿珩多次嘱托,今天可算是见到了,真是......” 应挽眼睫微动。 黎姿单手托腮,笑吟吟看着她:“百闻不如一见!” - “好了,你先坐。”黎姿拍拍应挽的肩,接过陶瓷茶杯推到她面前。 没多久,黎姿拎来一个淡紫色纸袋,右下角标着与门牌同样的花体。 她从纸袋中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封面中,宏大的海滩上,两个背影静静伫立。 “这可是我千里迢迢给他背回来的,他要是敢不满意,就再也不送他生日礼物!”黎姿佯怒道。 “对了,今天是那小子生日。”黎姿奇怪地看着应挽有些茫然的神色,“你应该知道吧?” 应挽想起那日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的对话。 “不应该......在上周吗?”她不确定地问。 黎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是他哥的生日。不是亲哥,他大伯的儿子。” 应挽点点头。 “小的时候,两个男孩生日离得近,索性就一起过了,正好一大家子能团聚一次。”黎姿眉头皱起,啧了一声,“真不是我说,项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以前让两个孩子凑起来吃一个蛋糕就算了,现在都多大的人了,还整这一套。” “就是苦了阿珩,他哥一家跟他不对付,每次聚会都跟去参加鸿门宴似的。” 应挽啜了口茶,想起那天他那日满是无所谓的“我不是赚着了么”。 “好了,咱们不说他了。”黎姿见她沉默,止住了话头。 她从纸袋中抽出另一张黑胶唱片,放在方才那张上面。 封面上,女歌手画着飞扬的眼妆,低垂着眼,没有直视镜头。 《克卜勒》。 “这一张,送给你。”黎姿向应挽身前推了推,“今早刚刚到店的,就当是我的见面礼啦。” 应挽见过这个封面,她记得高中时,班里有同学在网上高价求这张唱片。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应挽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况且,我也没有唱片机。” “总会有的。”黎姿将唱片又往前推推,“我总觉得......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到这个歌手,这张专辑。” 应挽指间拂过灰色封面上,那串英文小字。 Kepler。 开普勒。 她缓缓眨眼。 “不要给我钱,姐姐还不差这点钱。”黎姿潇洒撩撩头发,“硬要说的话,让项珩赶紧请我吃顿饭,要整个京城最贵的。我都回国这么久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像话吗?” 应挽被逗笑了。 “谢谢Liz。”她轻声说。 黎姿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法拒绝。 “我能随便逛逛吗?说不定,有我喜欢的。”应挽想,还是要买些什么。 “当然!”黎姿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应挽很喜欢店里的装潢。慢慢地,她走到刚才看到的那些瓶瓶罐罐旁。 刚才分辨不清,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眼前全是精美的香水瓶。 盛着各色清透液体的玻璃瓶被摆成巨大的尖塔形状,占据了二楼整整四分之一的面积。 “这些都是我自己调的喔。”黎姿随意撑着一旁的桌子。 应挽想到那人身上的香。 “那张名片,很好闻。”她斟酌了两秒才开口。 黎姿了然点了点头,打开身后墙上的暗柜,取下一瓶香水。瓶身与柜台上的香水并无差异,只是瓶口系了条深蓝色丝带。 “这个是给阿珩调的,绿调为主,香根草的占比很大,所以闻起来很自然。”黎姿往试香纸上喷了些,递给应挽,“那小子不喜欢太沉的木质香。” “你喜欢的话,我给你寄一份,店里这瓶不是新的。” 应挽轻摇头。她指了指柜台第一排的一瓶香:“我想试试这个。” 黎姿利落地往试香纸上喷了两下,甩甩细长的纸条,递给应挽。 扑面而来的水生调,掺了睡莲的清香。 应挽喜欢海。 第一次去海边,她看着漫无边际的海岸线,和落日下金光闪闪的波涛,脑子里突然想,如果现在就要死去,那也死而无憾了。 应挽看了眼旁边的价格牌,与自己以前买的香水相差不大。 “Liz,麻烦你,帮我包一瓶。” “没问题,别这么客气。” 黎姿踩着高跟鞋,哒哒去了库房。 - 落地窗上斜斜落了水痕。 落雨了。 手机的预报并不准确,没过两分钟,雨丝连成线,又一瞬交汇成雨幕。 黎姿拿着包好的香水回来,看见模糊的街景,叹了口气。 “听听歌?”她又从纸袋中拿出那张灰色专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了。” “嗯。”应挽接过黎姿递来的耳机。 唱头落下,前奏响起。滋滋电流声的前奏取代雨声,铺满全世界。 【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 第一句,倔强的女声倾泻而出。 黎姿将写真簿打开,翻到歌词页,铺在应挽身前。 浩瀚的世界里,更迭的人海里......和你互相辉映。 从第一声前奏,到最后一声尾奏,应挽在窗前整整坐了四十三分钟。窗外的春雨,也整整落了四十三分钟。 摘下耳机,窗外一声惊雷。 “真是没完没了了。”黎姿仰头把花茶一饮而尽,将唱片装回袋子。 时针已经指向八点。 “隔壁那家清吧的炸薯条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去?”黎姿愁眉苦脸地揉揉肚子,随即俏皮地挑挑眉。 应挽这才感觉到饿意,她抿唇笑了,点点头。 黎姿和清吧老板很熟,让老板先上了些小吃。两人填了肚子,才翻开酒单。 黎姿轻车熟路给自己点了酒,转头问应挽有没有喝过。 应挽摇摇头。 黎姿给她推荐了店里的招牌,中低度,好入口。 应挽含着吸管小心咽下一口,清凉的酒液滚过喉咙,滋味让人眼前一亮。 有了食物打底,黎姿的酒很快就下了肚,第二杯,第三杯,她没再看酒单,如同回家了一般,不停报着花里胡哨的酒名。 两个姑娘天南地北地聊着,几乎都是黎姿在说,应挽在听。 慢慢地,应挽的酒杯也见了底。她拿过酒单,选了杯中度酒。 黎姿举起叉子狠狠叉进炸虾的酥皮里,显然已经上头了。 不知怎么,绕来绕去,话题又聊到项珩身上,黎姿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要把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扒个底朝天。 “阿挽,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都谈上恋爱了,我还在天天跟在个小屁孩后面转悠呢。” “还记得阿珩幼儿园上完的时候,项钰的海外业务正好进入关键阶段,他爸妈一年到头也就圣诞节的时候回一次家,这下可好了,那混世大魔王每天都跑到我家为非作歹!等毕业了,身边的同学都分了n次手了,我也能无缝入职育儿公司了!” 第二杯酒也很快见了底,气泡混杂着果香滑过味蕾。应挽被黎姿逗得呛咳几声。 玻璃酒杯折射着彩虹般细碎的光,慢慢开始在眼前打了重影,应挽挺拔的背打了弯,倚在吧台上,唇齿间还回荡着清爽的酒香。 她翻开酒单又要了杯酒,更凑近黎姿了些,好奇宝宝一样:“然后呢?” “然后?我上了大学以后,终于落得清净了,就是每次寒暑假回家,他都和上次长得不一样,个子窜的那叫一个猛。等到我大四毕业,这小孩竟然出落得愈发人模狗样了,还会跟我说生日快乐了。”黎姿歪在自己的臂弯里,忍不住砸砸嘴。 “结果你猜怎么着?初中开学第一天,他就被请了家长。” 话锋一转,黎姿愤懑地捶了下桌子:“我送完他,逛街还没逛尽兴呢,又一通电话被叫到学校去了!” “为什么被请家长啊?”应挽无意识地咬着吸管,刚才还发着亮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朦胧的薄雾。 “那个小兔崽子,开学第一天就带着人翻墙,把学校一万多块钱的监控踢坏了......” < p>黎姿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再后来,我出国,再毕业,国内国外两头跑。阿珩慢慢长大了,有了他自己的朋友,我们就把各自的时间拼拼凑凑,一年也能聚上几回。” “今年他生日,好不容易我有时间,约了他好几次都约不出来。上个星期他突然主动来了个电话,我还以为他终于念着我的好了,结果人家一开口就是,下周有个姑娘帮我去你那儿,她怕生,你温柔点儿,别吓着她……” 黎姿已经扛不住阵阵眩晕,只能趴在桌上说话,下巴在桌上一磕一磕的。 应挽感觉世界天旋地转,她学着黎姿把胳膊弯起,把头埋进臂弯中。血气上涌,脸颊一片燥热。 暧昧的背景音乐中,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恍惚间,应挽突然想起昨天去十分顺利的家教面试。 无论如何,他确实介绍了一份堪称完美的工作,她默默想。 “你说,他是不是有了美女就忘了娘?真是枉费我牺牲自己的时间,给他又当爹又当妈,过个生日也不知道念着我的好......” 黎姿还在大舌头地絮叨着,语言已经逐渐混乱不清。 对,今天是他生日。 应挽努力支起手臂,眯着眼解锁手机,努力从一堆垃圾短信中翻出那串号码。 “生,日,快,乐。” 她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敲着键盘。 - 御墅公馆。 偌大的宴会厅已然一片狼籍,墙上地上,都依稀可见大片奶油的痕迹。 项珩从浴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打湿的毛巾,擦拭着发尾沾到的奶油。宴会厅里哄闹一片,他脚下一顿,拐去了露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露台已经被打扫过,整洁如新。项珩懒懒靠上围栏,放空看着城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子谦递过他的手机。机身没套壳,刚才在混乱中,不知在哪被磕到了,边角有一道突兀的凹痕。 “有你的短信。” 项珩看了孟子谦两秒,孟子谦挑挑眉,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说不定就是你想的那个。” 手机亮屏,面容解锁,屏幕上的消息展开完整内容。 来自应挽的短信。 【生、日快,乐^_^】 一串生日祝福被打得零零散散,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 项珩靠回围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唇角什么时候勾了起来。 【谢谢。】 发出去,又没忍住跟了句。 【东西取得顺利吗?】 对面良久都没有回应。 项珩打开微信,给黎姿去了个语音。 没人接。 黎姿是个夜猫子,鲜少这个时候不接电话。 他微微皱起眉。 又拨了一遍,仍是忙音。 项珩切回通讯录,给应挽打了过去。 终于接通了,只是那头,不是她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认识应小姐吗?她在我们这喝多了。” “黎姿也在?”项珩认出店主的声音。 “项先生?在的在的,就是......两个人都醉的不清…...” “等会儿帮屋里那些人叫个代驾,喝大的就直接留这儿睡。”项珩绕过一地的杂乱,从沙发上拎起外套和车钥匙,朝孟子谦抬手示意。 “走了。” - 黑色宾利在夜色中灵巧滑进巷子。 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过了零点。只剩唱片店一旁的清吧还亮着灯。 他甫一踏进店门,就和无奈叉着腰的店主对上目光。 视线下移,两个姑娘正歪歪扭扭依偎在一起,已然是双双会了周公。 项珩按了按太阳穴:“麻烦帮个忙。” 店主心领神会。 黎姿不是第一次在这喝多,项珩也不是第一次来收拾烂摊子。店主叫来店里的女生店员,合伙把黎姿扶了起来。 黎姿睡的正香,突然被打搅,十分不爽:“别拉我......我们还没聊够呢!阿挽,醒醒,咱们再点一杯......” 应挽若有所感地歪了歪头,绸缎版的长发瀑布般落回脑后,露出被蒸得发红的小脸。 她费劲地睁开一只眼睛,眼前雾蒙蒙的,隐约看见他的脸。 应挽以为自己做了梦中梦。 否则,怎么梦里是他,醒了还是他。 “……项珩?谢谢。” 项珩唇角弯了弯。 怎么喝醉了还是只会说谢谢。 来不及开口,下一秒,他猛地僵住。 柔若无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撑在桌边的手背。 她眼睛睁不开,细瘦的手指胡乱逡巡着,然后像小孩子那样,紧紧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冷白的手指软软缠着小麦色的皮肤。 项珩后颈猛地一紧,一动也不能动。 “还有......生日快乐。” 应挽费力说完,再也撑不住一般,脑袋一歪,再次昏睡了过去。 10. 飞鸟 急促的闹铃响了第三遍。 “阿挽?阿挽?” “......” “应挽!” 应挽猛地惊醒。 太阳穴霎时传来尖锐的痛感,她费力地睁开眼,感觉头痛欲裂。 纪心瑶没听见回应,还在床下摇着她的手臂。 应挽费力按灭了闹钟。 “心瑶......” 应挽努力撑起上半身,挤出一句话,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没什么力气地垂着头,长发乱乱缠在脖子上、手臂上,脸色与唇色皆是苍白,纤长的睫毛垂着,眼皮泛着淡淡的红。 “阿挽,你没事吧......” 应挽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刚想开口,手机先响了起来。 视线还不太清晰,应挽朦胧中看见一长串的号码,下意识点了接听。 “醒了?” 话筒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怕吵到她似的,声线放得很柔。 背景音里有车子点火的声音。 应挽身体一颤,把手机拿到眼前,才发现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很是眼熟。 “......醒了。”她慢吞吞地说。 声音还是哑得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轻笑一声:“今天是双学位第一节课,应挽,你再不起就要迟到了。” 手表一夜没摘,应挽抬起手腕。 离上课只剩半小时。 “不用买早餐,直接去教室。” 忙音传来,他先挂断了电话。 摇摇晃晃下了床,应挽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好,余光里,纪心瑶的目光简直要把她灼烧。 “阿挽,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纪心瑶一脸欲言又止。 应挽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只感觉头脑仍是一阵钝痛。 她摇摇头。 纪心瑶的表情更加郁结憋闷起来,看起来忍不住要尖叫出声。 应挽从架子深处翻出框架眼镜,打开镜腿戴上,匆匆灌了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心瑶,我先去上课,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纪心瑶长叹一口气,直直靠回椅背里。 - 一夜春雨过后,太阳终于赏了脸。 经过图书馆,正巧有老师将车停在路旁。清脆的关门声在静谧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应挽本抱臂疾走着,听见这声音,脚步猛地顿住。 脑海中骤然劈过一丝闪电,记忆开了闸的水一般接连涌出。 昨夜,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漆黑夜色里,他双手抄着她腋下,抱小孩一样将她从副驾抱出来。宿舍楼下早已空无一人,车门在身后被踢上,发出同样清脆的轻响。 她在一片朦胧中被吵到,下意识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外套里。 隐约有宿管楼铁门打开的嘎吱声,然后,是纪心瑶的惊呼。 还有,清吧暗色的光线里,他手指骨节分明的触感,此刻瞬间全部涌上来...... 昨晚她是怎么上车的,和下车时一样吗? 一瞬间,警铃大作,应挽脚下仿佛生了根,脑海中只剩逃离的念头。 - 到教室后门,距离上课只剩五分钟。 透过后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刚才前打来电话的人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偏头和旁边的欧阳彻说着什么。身边靠近走廊的座位空着,桌上放了个小小的棕色纸袋。 应挽咬了咬牙关,推门走了进去。 开班第一节课,到的人总是最齐的。教室里充斥着窃窃低语,厚重的门被推开,只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很快就淹没在了人声中。 项珩却仿佛背后长了眼,转头直直看过来。 应挽今天穿了件棕色的毛绒外套,一张素净的小脸被簇拥在长绒立领中,栗色的头发松松散着,鼻梁上架了副琥珀色的椭圆眼镜,遮去半分眼下的青黑。远远望去,像只漂亮的三花猫。 欧阳彻也跟着回了头,他的卷毛看上去与泰迪犬别无二致,十分惹眼。 他勒开嘴朝应挽挥挥手。 应挽努力勾起一个笑,攥紧包带走过去。 桌椅都是联排的,离得很近。应挽坐下,衣料和他的挨在一起。 她不自在地缩了缩。 “早餐。”他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便利店买的,别嫌弃。” “谢谢。” 应挽看见他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有条细细的划痕。 应该是昨天一片混乱中,被她的指甲划伤的。 “嗯。”他没像往常一样调侃她的道谢,只是垂眸看她。 纸袋里的白粥还热着。胃里一片温热,终于不再空落落地难受。 - 上午是口语课,老师看起来很年轻。 应挽咽下最后一口白粥,收起纸袋,慢慢靠回椅背上。她将头发别在耳后,视线开朗不少。 余光里,项珩仍保持着十分放松的坐姿,右手架在桌沿上,随意摆弄着一根黑笔。 手背上那条细细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呈现出断断续续的暗红色。 应挽头更晕了。 “今天是第一次课,我们不讲高深的东西,就聊聊日常的寒暄。” “说到寒暄,那么,如何让别人认识你就十分重要。虽然十分老套,但是,今天大家都是初次见面——请每位同学用英语介绍一下自己。” 讲台下传出淡淡的哀嚎。 第一位同学上了台。 好在双学位班级的同学都十分友好,并没有想象中尴尬的氛围。 过了半节课的时间,轮到应挽。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神情很从容。 垂眸思考两秒,她开了口。 “大家好,我是应挽,英文名字是Ava。” 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喑哑。 十分标准的英式发音。 “Ava来自日耳曼语,是‘鸟’的意思,象征轻盈与自由。” 老师靠在门旁,十分感兴趣:“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选择了这个意象吗?” “因为,”应挽停顿的时间有些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做飞起来的梦,长出翅膀,被世界的浮力托起来,像游戏里那样,偶尔还能吃到金币......”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做不了那样的梦了。所以,我取了这个名字。” “真是有趣的来由,”老师说,“那这之后,你想要的梦回来了吗?” 应挽摇摇头。 欧阳彻饶有兴致地偏头去看项珩的表情,却发现他嘴角平直,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 “——我看你心早就飞了!你是不是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马上飞出这个家啊?” 项珩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那日,也是乍暖还寒的天气。 那天是项老爷子七十大寿,广纳贵宾,偌大的宴会厅里,身着华服的宾客低声交谈着。 开场以后,项珩陪在爷爷身边,祝寿的酒源源不断递过来。红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虽然度数不高,也喝得人并不舒服。 趁着空档,项珩和项远铮暗暗示意:“爷爷,我出去透口气。” 项老爷子点头应允。 门童向两侧拉开大门,项珩走出去,方才还热闹的庭院里已经十分清净。 日头正盛,料峭的春风吹得花草簌簌而动。 拐角之后,隐约有斥责的声音传来,项珩没在意。 他们这个圈子,表面看起来多么光鲜,背地里就有多一地鸡毛,他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那骂声越来越大,就算不想听,也一字一句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项珩拧了拧眉。 “应挽,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看这些留学的资料,你干脆连现在的学也别上了!” “想飞?离开我,你能过得这么滋润?能挤进项家的宴会?”说话的人简直怒不可遏,“女孩子家家,不想着怎么借着你爸的名声,结交这里的少爷小姐,净在那做你虚无缥缈的梦,我告诉你,不可能有结果!” “怎么,你还不服?要么给我老老实实留在这里,要么马上滚出我家!” 声音越来越大,连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侧目。 “哑巴了?听到没有!” 长久的沉默。 空气中,瞬间又只剩下花草树木随风而动的簌簌声。太阳隐到薄薄的云层之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球。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转角后传来少女低低的声音。 “听到了。” 鼻音很重,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哼!”应荣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回宴会厅入口。 看见项珩,他脚步猛地刹住。 “项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今天天儿凉,您要小心身体。” 应荣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镜,刚才在宴会上,费尽力气都攀不上一句话的人,此刻就只身一人立在门旁。 项珩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应荣之。他垂着眼,眉骨遮住浅淡的日光,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应荣之脑门上竟渐渐冒出一层冷汗。 素日常听说项家二少爷待人随性,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倒像是铁面修罗,随时要向他降下命运的审判。 静了两秒,项珩换上那副宴会上客气的微笑。 “出来随便逛逛,您先进去。” 他向身后的门童示意。 “哎,好,好。”应荣之陪着笑进了门。 放轻脚步转过拐角,项珩看见了蜷缩着蹲坐在地上的姑娘。 她尾椎骨靠着墙,脊背深深地弯下去,左手攥成拳,堪堪撑住低垂的额头。即使双眼紧闭着,泪还是像珍珠一样,不断滚落面颊。 她神情隐忍着,额角凸起细细的青筋,像在忍受某种这具身体无法承受的痛苦。 裸露在外的肩胛骨颤动着,仿若蝴蝶振翅。 是她。 方才宴席上,他听见有个贵妇人问自己的丈夫,墙角站着的那个女孩是谁,出落得那么标志,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他顺着妇人眼光看去,看见一席白色礼服裙的少女,正垂眼靠着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头发被松松盘成一个髻,漂亮的肩颈完全露了出来,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不知想到什么,她朝这边看过来。 抬头,掀起眼睫,其实只是极快的一瞬。落在他眼里,却像是放了慢动作。 惊鸿一瞥。 身后,姑姑有些急促地唤他,项珩匆匆移开目光。 - 应挽又说了几句常规的内容,很快结束了自我介绍。 老师很是满意,“谢谢你有趣的分享,下一位......应挽同学的同桌,请上台。” 项珩站起来,施施然上了讲台,将话筒调高了些。 他的腔调听起来像在看美剧,他本人,也是剧中人的模样。 他的自我介绍很简单,也十分稀松平常,没有一点架子。台下同学被逗得屡屡发出笑声。 “看来我们班级今年人才辈出啊。”老师神情甚是满意。 应挽起身让他进去坐下,感觉自己手机震动一下。 “ 嗨,你经济法的作业做了吗?马上到截止时间了哦。” 学习委员发来的微信。 应挽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打算昨天晚上把作业写完。 只是没想到...... 她回了消息,匆匆掏出平板。 经济法的作业是案例分析,应挽在屏幕上勾勾画画,一时入了神。 一共五道大型案例分析题,她完全集中起来,等到作业终于提交系统,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中途下课,上课、又下课。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 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收拾好书包出了门,整个教室只剩项珩还坐在她身旁,安静敲着电脑。 应挽把平板收进包里,斟酌着开口:“昨天......谢谢你。” 项珩把电脑合上,轻轻挑眉。 “应挽,以后别喝酒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不在的时候。” “不用你管。” 应挽皱眉,眼镜压得她鼻梁酸痛不已。 “怎么,你还想给多少人看你喝醉的样子?”他反问,“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没事,我记得。” 应挽不说话了,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身侧拎出一个袋子,摆在桌子上。是黎姿店里的纸袋。 应挽想到昨天,又开始头疼。 两个人都醉得自顾不暇,哪里还记得唱片的事。 他让她帮忙取专辑,到最后,还是他自己拿回来的。 项珩把自己那张唱片抽出来,把袋子又向前推了推。 “想不到,黎姿还挺大方的。” “帮我谢谢Liz。”应挽勾起纸袋,背起自己的帆布包站了起来。 踏上一级台阶,手腕突然从身后被抓住。 干燥的手掌顺着手背的纹路,缓慢下滑,下滑,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拇指。 “你真的不记得了?” 应挽心脏猛地一跳。 她像只应激的猫,瞬间汗毛竖立。 应挽咬着牙没说话,暗暗用力,想把手抽出来。 项珩站起来,重新拉住她手腕,将她轻轻往回带了一小步。 “应挽,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应挽越是用力,越是挣脱不开。 “应挽,”项珩叹了口气,仿佛无可奈何,别无他法,“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 “‘我们不会再遇见了’?” - 时间一瞬倒流。 那天,她蹲在宴会厅外的墙角下,泪水划过下颌,滴落进白色的纱裙里。她恍惚觉得泪水马上就要淹过裙摆,淹没口鼻,直到把自己吞噬。 忽然,虚握的右手中被轻轻塞入一块柔软的布料。 应挽左手飞快抹掉满脸的泪,抬起头,模糊日光下,方才在宴会厅中央被簇拥着的少年,此刻就倾身蹲在自己身前。 自己的右手中,此刻正攥着一块浅灰色暗纹口袋巾。 他西装左侧的口袋已经空无一物。 应挽猛地站起。 头脑缺氧,她紧紧靠住背后的墙面才稳住身形。 男生也缓缓站了起来。 “擦擦眼泪。”他用眼神示意她手里那块口袋巾。 “谢谢。”应挽左手匆匆抹去下巴和脸颊残留的泪,鼻音浓重。 右手紧攥着那块布料,仍是没动。 服务生送来了冰袋,外面贴心地包了块毛巾。 他接过,递到她手里。 左侧的脸颊此刻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肿起来了。 “谢谢。”应挽将冰袋贴上脸颊。 她垂着眼,沉默着。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看她。 两人之间只余风声。 没过多久,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来。 “阿珩,老爷子找你。” 应挽看见那中年人目光有些诧异地转向自己,看到自己手中那块口袋巾,表情更是耐人寻味。 不过很快,他调整好表情,向她微笑点头示意。 应挽也礼貌点头。 “那我就先进去了。阿晟喝的有点多了,老爷子不高兴,到处找你。” 那人拍拍项珩的肩,消失在视野之中。 应挽将冰袋移开,放进服务生端着的银盘里。 “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她提起身前的裙摆,转了身,背影像是童话里匆匆离场的仙度瑞拉。 皓白的手腕突然被攥住。 他凝着她皱起的眉,力道放松了些。 应挽把手往回抽,抽不动。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天空重新拨云见日,项珩侧对着太阳,半张脸被阳光轻柔地拢着,眼睛是漂亮的深褐色。 他的神情很认真。 她抬眼,卷翘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泪,控制不住一般自嘲地勾了勾唇。 “......我们不会再遇见了。” 怔愣间,手里落了空,干净无暇的口袋巾,又被塞回他手里。 她只留给他一个提着裙摆的背影。 ......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阳光洒进窗子,尘埃在丝丝缕缕的光线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一阵风来,掀起厚重的窗帘,带起轻微的摩擦声。 应挽恍然惊醒,不顾疼痛,猛地抽出手腕,疾步出了教室。 偌大的教室里,只余后门关闭的咔嚓声。 项珩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分明还留着她手腕的余温。 这次,她连一块薄薄的布料都没留下。 11. 试镜 日子一天天地过。 每周末的英语双学位,项珩要么坐在最后一排,要么干脆不来。应挽每周都会早起,提前去占第一排的座位。 那条歪七扭八的生日快乐,渐渐淹没在了源源不断的新短信中。 应挽开始频繁地在学校与富丽堂皇的别墅区之间往返。 她习惯了从学校骑车去地铁站,然后从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厢里挤出来,穿过一条街道,拐进静谧的别墅区。 家教的小女孩名叫沐沐,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应挽会花两个小时给她补习功课,再花一个小时陪她打扮芭比娃娃、给猫咪梳毛、陪大金毛在草坪上奔跑,然后挤上地铁,再次涌入嘈杂的人群中。 回到学校时,天往往已经黑了。 应挽默默吞咽着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 又一个周末。 应挽昨天熬夜写作业,起得有些晚。赶到教室时,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蓬松的卷毛发顶。 心头莫名一松。 临到下课,老师布置了作业,是一篇课程论文,占期末分数百分之二十的比例。 应挽拍下论文要求。她手指轻点分享,界面跳转到微信。 下滑联系人列表,纤细的手指在欧阳彻的名字上停留半晌。 思索的间隙,下课铃敲响,教室里外瞬间嘈杂起来。 应挽停顿两秒,还是选择按灭手机,拎包离开了教室。 - 进了食堂,应挽要了份双倍辣的重庆小面。 “小姑娘,你男朋友没一起来啊?”窗口阿姨好奇地探出头。 “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应挽勉强笑笑。 阿姨一脸惋惜,但仍安慰道:“也罢,男朋友也不能找长太帅的,要不然天天搁外边儿祸国殃民,多危险呐!” 应挽应和着点点头。 中午时段,食堂的空闲座位很少,她端着托盘,四处寻觅空位。 “应挽!”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应挽循声望去,看见了缺席课堂的欧阳彻。 “这么有缘份,我没去上课,咱俩还能遇见。” 应挽在欧阳彻对面坐下。欧阳彻看了眼她碗里飘着的红油,竖了个大拇指:“你真厉害,我可降不住这么辣的东西。” 应挽挑起一筷子面:“其实我也觉得辣,但是很解压。” 欧阳彻看着应挽面不改色地把面咽下去,道:“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他停下筷子开始回忆:“说起来也怪了,我搁京城一堆朋友,不管男的女的,居然没有一个能吃辣的。” “尤其是项珩,他小时候被辣椒呛到进过医院,没听说过吧?从那以后,要他吃一口辣的跟要他命似的!” “当时他不在京城,家里没医生跟着,直接叫120急诊了,我听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金贵身子,可真不是盖的......” 应挽看着眼前飘着红油的面汤,有些怔愣。 “对了,开放日那天那个女生,不是你亲妹妹吧?” 应挽摇摇头。 “我就说呢。”欧阳彻一脸了然于胸,“我当时随便扯了个两句,赶紧溜了。” “谢谢。”应挽认真看着他,“多亏那天你帮我解围。” “都是小事儿,谢什么。” “对了,早上的课,老师点名了。” 欧阳彻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嘛,闲人一个,下午再去好了。阿珩一大早就被导师叫去办公室了,他脑子灵光,我们学院那个老头院长很喜欢他。” “老师布置了论文,占期末比例挺大的。”应挽努力忽略他的后半句话。 欧阳彻顿时换上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打开微信,摊开手心作乞讨状。 应挽将论文要求和邮箱发给了他。 欧阳彻暂时安静了下来,苦大仇深地盯着手机,眉心皱得能夹死一直苍蝇。 应挽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口腔内的软肉,用筷子拨弄着碗壁上粘在一起的香菜。 “你能不能——” 她斟酌着开口。 “发给项珩?”欧阳彻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接上。 她错愕地抬眼。 欧阳彻干脆利落地点了转发,乐不可支:“应挽,你表情也太明显了。” - 四月,京城彻底入了春,校园里终于不再是冬日灰蒙蒙的样子。 迎新宣传片的试镜如期而至。 早上八点,纪心瑶拉着应挽的胳膊不停晃着,嗓音甜得能挤出蜜来:“阿挽,你就跟我一起去吧,我跟文艺部那个部长水火不容很久了,这次团委就去我们两个人,你得给我撑腰啊......” 应挽还穿着睡衣,领口被力道带得不停下滑,露出大半雪白的锁骨。她扒开纪心瑶八爪鱼一样的手指,向上扯扯布料:“我不是评委,就算跟你去了,也没法帮你啊。” “阿挽......”文嘉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盒打开的眼影盘,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我第一次参加,心里打怵,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文嘉摘掉了黑框眼镜,诚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紧张与焦虑。 “好,我陪你。”应挽点点头。 “太好了!”纪心瑶晃晃应挽的手腕,在原地蹦蹦跳跳。 “我是为了文嘉。”应挽费力挣开她的魔爪,“你要是让我换不了衣服,我就不去了。” 纪心瑶立刻乖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出镜子开始今早第五次检查妆容。 - 到了拓新楼,纪心瑶依依不舍进了活动室,应挽笑着与她挥手,陪文嘉在走廊里坐了下来。 走廊里提前摆好了椅子,但显然不够,还有不少同学在一旁站着等候。讨论角色或是互相夸赞的讨论声连连响起,在狭窄的走廊里混作一团。 文嘉从踏进楼里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此刻肩膀贴着墙面,面色紧绷。 应挽拉住文嘉冰凉的手。 候选者一个个进去,又神色各异地出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走廊里空了大半。助理走出来,示意进程过半,中场休息十分钟。 季老师想出来透口气,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边的应挽。 “应挽?你也来试镜?” “季老师好,我陪室友来。” “那正好,你进来坐吧。” “不了老师,我一个办公室的帮不上什么忙。”应挽摆摆手。 “什么办公室不办公室的,说到底,这里面坐着的也没几个懂的。”季老师压低嗓音,一脸压力山大:“今天一个部长和一个副主席都请假了,总指导要求又特别高,我们正愁人手不够呢。” “好,那谢谢老师了。” 应挽站起身,向文嘉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进了活动室,里面气氛正活跃着。在场的基本都是年轻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师,除了中间端坐的一位老教师,年纪也都不大。 应挽目光随意一扫,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半秒。 他竟然也在。 按理说,公关部向来是可来可不来的。 那人懒懒靠着座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开衫,袖口被挽上去了些,露出利落干净的手臂线条,看起来瘦了些。 他手里拿着几页纸,正侧头和身边的孟子谦说着什么,神色散漫而冷淡。 良久未见,应挽竟莫名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项珩抬眼望过来,视线不偏不倚撞上她的。 只一秒,他先移开了眼。 纪心瑶就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看见应挽进来,顿时喜上眉梢。 “阿挽!” 应挽低下头,拉开纪心瑶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来陪你。”她捏捏纪心瑶的手指。 纪心瑶趴到应挽肩上,和她说悄悄话:“阿挽我跟你说,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文艺部的部长今天请假没来!” 应挽轻轻笑了:“你应该感谢她,要不是她没来,我也没法进来陪你。” “好吧,谢就谢,能把我们阿挽带来最重要。”纪心瑶嘟嘟嘴。 评委席的桌子摆的是个半回字型。 项珩坐在她的正对面,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 应挽坐下以后,就一直朝纪心瑶的方向偏着头,余光里,却仍能看到他衣服被日光渡上的浅金色。 没过多久,休息结束。 文嘉进来时,应挽和纪心瑶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这次,文嘉表现得比在寝室任何一次练习都要自然,中间的老教师一眼看中,当即定了下来。 应挽与纪心瑶相视一笑。 只是,下半场顺利了没多会儿,氛围就阴沉下来。 所有配角选完,男女主角的候选人一个个入场,再一个个灰着脸色离开。 总指导老师烦躁地捋着胡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师姓白,是今年新来的老教授,在国内文艺领域颇有 建树。在选人上,显然比去年要严格得多。 他穿着面料考究的休闲西装,花白的头发被打理的垂顺服帖,架着副无框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为了追求学生气去表演学生气,动作只会越来越变形。虽然我们学校没有表演专业,但我也不希望A大给一群毕业生传达出这样的形象。” 老人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季老师坐在他身侧,脸色有些难看。 白老师捏捏眉心:“统分表在谁手里。” 应挽举起手:“老师,在我这。” 老教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落到应挽身上,突然露出了点点光亮。 应挽的手还拿着文件夹举在半空中,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姑娘,文件夹先放下,你站到前面,我看一看。” 那目光中含着期待。虽然他年岁已高,但锐利的目光中裹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应挽求助地望向季老师。 “应挽,你先试一下。” 季老师目光有些躲闪,掩唇轻咳了一声。 应挽缓缓将文件夹放下,拉开椅子,走到活动室中央。 “姑娘,你叫应挽?” “嗯。” “你不用紧张,虽然是女主角这个名字唬人,但就是镜头多点,也不用说什么台词,你不要有负担。” 应挽点点头。 “坐吧。” 面前的桌子上道具一应俱全,应挽拉开椅子坐下。 之前开会时,她是看过策划案的。大多是在不同场景下的空镜式镜头,追求安静自然的感觉。 听歌、看书、写字,应挽重复着刚才每一个女生都做过的动作,把面前桌上的道具拿起又放下。 项珩就在她右前方,只有莫约一米的距离。 应挽甚至能在余光里看清他支着脑袋看向她的动作。从她从座椅上起身、站到活动室中央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单人的场景很快结束,应挽抬眼,看见老教授松动不少的神情。 她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搭戏的小伙子呢?” 角落里一个清秀的男生举了手。他今年大一,来做试镜的助理,负责和女角色搭戏。 这个男生是办公室的部员,平日里做事十分认真负责。 男生笑着小声和应挽打了招呼,在她旁边坐下了。 简单试了几个场景,白老师脸色又阴沉下来。 “小伙子,她是你领导吗?你怎么畏畏缩缩的,刚才搭戏不是还好好的?” 男生脸色微红,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确实是我领导。” 众人都笑了。 白老师大手一挥:“刚才男主角试镜分数最高的是哪个?让他进来。” 男女主角迟迟定不下来,候选人都在外面等着。 过了半晌,进来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身型有些瘦。 应挽觉得他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才想起来,似乎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纪心瑶还在社交软件上关注了他。 果然,纪心瑶向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色眯眯的笑容。 应挽无语移开眼。 助理一个个报着不同的场景,应挽随之机械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心里开始默默计算,如果真要拍摄,留给家教的时间会被压缩多少。 白老师的眉毛仍皱作一团。 剧本里有个两人分别靠在书架两侧看书的镜头,活动室条件有限,两人只得背对背站着,后背虚虚靠在一起。 应挽今天穿了双平底鞋,男生只堪堪比她略高一些。 动作刚摆出来,白老师重重“啧”了一声,直接叫了停。 男生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勾着得体的微笑:“老师,请问我是哪里有不足呢?您说,我可以改。” 白老师摇了摇头:“你压不住她。” 男生的笑僵在脸上,低下头不说话了。 打分第二和第三的男生依次进来,又依次被请出去。 白老师将眼睛摘下,捏了捏鼻梁:“这么大一个学校,一个过得去的男生也没有吗?” 季老师脸色黑如锅底。 应挽听见身后两个大一的学生窃窃私语道:“你那要求,何止过得去啊......” 场面僵持不下。 突然,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慢悠悠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白老师,去年的男主角就在这儿坐着呢,您要不让他试试?” 12. 女主角,男主角 项珩挑眉,偏头看向孟子谦。他眉峰本就明显,此刻一高一低,难得显出点诧异神色。 孟子谦脸不红心不跳,一脸坦然地看回去,脸上更是明晃晃写着六个字—— 【你难道不想吗?】 “项珩。”白老师直接点了他的名字,“演不演。” 他坐在椅子上往后滑了些,站起身来。 这下,轮到老教授花白的眉毛狠狠扬了起来。 “刚才来的路上说什么都不肯演,现在又来劲!” 原来他们认识...... 应挽环视一周,活动室里众人皆并不惊讶,只是一脸看戏的表情。 “搭戏而已。”他随意撑着桌子。 “哼!”白老师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不耐烦道,“去去,上人姑娘旁边坐着去。” 淡淡的尼古丁味道混着绿意香气一同笼罩过来。 应挽右眼眼皮狠狠一跳。 仍是重复与刚才同样的流程。助理在旁边报了第一个场景。 项珩拎起桌上的有线耳机,耳机线在他手里,分量小得像一团毛线。筋脉分明的手将缠在一起的结重新理开,将左声道那根分给了应挽。 应挽将耳机塞进右耳,细细的耳机线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桌上的道具经历刚才的几轮使用,已经有些杂乱。耳机线尾端被应挽无意笼在手中,此刻金属接口微微摆动,搔得掌心发痒。 白老师手一挥,切到下一个场景。应挽利索地扯下耳机,抱了身前的书起身,退到桌子后。 身旁没动静。 她微微侧目,发现项珩还坐在那,正转过身子直勾勾看着自己。 准确来说,看的是她手里的书。 应挽低头,才发现刚才一时心急,把桌子上的两本书都抱在了怀里。 她快速抽出上面那本递给他。 项珩接过,慢慢走到她身后。 应挽翻开手中的书页,垂眸摆出的姿势,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坚实的触感。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贴上了自己的,没留一丝缝隙。 余光里,纪心瑶缓缓抬手捂住了大张的嘴。 “过。”白老师手一挥。 应挽合上书坐回椅子上。没控制住力道,活动室里先是“啪”的一声,书页合上,再是“刺啦”一声,椅子被急切拉开的动静。 下一个场景是课堂上的小组讨论,成片里会消去声音,所以没有规定台词。应挽和前几个男生都是自由发挥。 项珩拉开椅子款款坐下。目光相抵,她顿住了。 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是什么专业的,课程紧张吗,刚才随口问出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此刻悉数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他随意从桌角抽了张白纸,推到两人中间,摘下笔帽,倾身写着什么。 淡淡的,温热的气息覆过来。 应挽几不可查地后仰,等他搁笔,她偏头去看。 【家教还顺利吗?】 端正中不失随性,看得出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字体。 应挽刚拿起笔就被打断。 “二位,是小组讨论,不是上课传纸条。” 四周传来细微的笑声。 应挽心中暗恼,她抱歉地笑笑,将笔帽盖上。 她没去看他的眼神是否还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不聚焦地盯着白纸上那一行字,那几句无聊的寒暄又开始颠来倒去在唇边翻涌。 “上周的口语课,布置作业了吗?”沉默两秒,他先开了口。 明知故问。 “有。” 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一派懵然无知的模样。 “是什么?” “课程论文。” “能把要求发给我吗?” “已经......” “好了,停。”老教授立起手掌,比了个制止的姿势。 “就到这里,剩下的不用演了。” 应挽缓缓坐直身子。 评委席上的同学神色各异,她没力气再去揣测他们心中的想法。 季老师靠回椅背上,一直紧紧抱着的双臂终于松开,随意支在桌上,一脸解脱的神色。 “项珩,演不演?”白老师又重复一遍。 “我要是说不演,您估计现在就能把这房顶给掀了。”他耸耸肩,把方才写了字的那张白纸对折又对折,折到无法再折,便拿在手里把玩。 “臭小子。”老人哼笑一声。 这就是定下来了。 “你们两个都是学生会的吧,互相有联系方式吗?” “有。” “没有。” 低沉与清丽的声音混在一起。 “到底有没有?就那个......”老教授发了一早上的火,此刻有些开口忘字,“......微信!你们年轻人天天用的那个。要是还没加,赶紧加上。” 又单独点点应挽,语气少了严肃,多了些慈祥:“姑娘,你刚才有点紧绷啊,多跟他熟悉熟悉,他就摆那一副臭架子,别被他唬住喽。” 应挽勉强抿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项珩取了手机,点了两下屏幕,摆在桌子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相似的画面,已经重复了第三次。 应挽扫了码,发送申请。 “叮。” 即将暗下去的屏幕骤然亮起,屏幕上方弹出消息提示。 “ava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三个字母都是小写,看上去像个可爱的颜文字。 头像是简单的手绘,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项珩弯唇,点下了同意。 试镜彻底结束,应挽收起手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活动室的门在身后被打开,助理探出头去,告诉门外的男男女女不用再等。 “怎么这样?我今天专门租了套学生制服来的,真是白花钱了!” “这整个走廊一个被选上的都没有,别灰心啦。” “那后面还会开第二场试镜吗?” “肯定不会了呀,你刚才没听见吗,那老师当场看中应挽了,直接定下了。” “......那男主呢?” “项珩呀!这门隔音那么差,你怎么一句也没听见?” “靠!嫉妒死了,居然能跟项珩一起拍摄...” “小声点吧你!有本事你也长那么美......” 声音渐渐远去。 应挽往电脑里敲着最终确认的演员名单,眼睛轻眨,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把文件传到季老师的邮箱,合了电脑,挽着纪心瑶向外走。 “应挽。” 他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晰。 应挽慢慢转身。 项珩脖子上多了条灰色薄围巾。孟子谦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些笑意。 “一起吃午饭?你室友也一起。” 纪心瑶有些期待地看向应挽。 “不用了,我们出去吃。” “正好,我们也出去。”项珩似乎嫌热,又把围巾扯了下来,“下午不是要去家教?我顺路,送你去。” “不用了。”应挽拉了拉纪心瑶的胳膊,发现拉不动,她用了点力,握着她手腕抬步,还不忘回头补了句谢谢。 “哎——”纪心瑶还发着呆,不由自主被应挽拖着出了门。 孟子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撞撞项珩的肩膀:“你这可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典范啊,我看你活了二十多年,碰的壁还没这一个月多呢吧。” 说完,他又掐掐指头:“哦,还不到一个月。” “再说就你请客。” 孟子谦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他骂了句脏话,转头想要算账,却发现身侧空空荡荡,给巴掌那人早就挽着围巾消失在门后了。 - 三个姑娘已经提前约好,如果文嘉试镜顺利,中午就一起出去聚餐。 打开寝室群,文嘉已经在里面发了餐厅的位置。 A大的地理位置好,附近就有商业综合体。 从走出拓新楼开始,纪心瑶的话音轰炸没有停下一秒。 “阿挽,你不知道,项珩在你旁边坐下那一刻,整个屋子里的人眼睛全亮了。”纪心瑶两只手的手指一张一张的,模拟眼镜眨巴的动作,亮闪闪的美甲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别夸张了。” “哪有夸张!你不信我,你总得信白老师吧!要是当时有人误闯进去,估计还以为进了哪个拍摄片场呢。” “...我说不过你。”应挽松开纪心瑶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纪心瑶追上来,紧紧挽住应挽的胳膊。 “阿挽,那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项珩...”纪心瑶的脑袋凑过来,蓬松的头发扫在应挽的脸颊上,“到哪一步了啊?” “你说了不说的。”应挽把她的脑袋推开。 “这不是和试镜没关系嘛。”纪心瑶玩起文字游戏,嘿嘿干笑了两声。 应挽叹了口气:“我跟他没关系。” 纪心瑶突然松开她的手臂,停在原地不走了。她眉头皱到一起,露出一种极其荒谬的神色。 “......怎么了?” “阿挽,”纪心瑶瞪大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我眼睛还没瞎。” ...... 文嘉已经在商场里等着了,三个姑娘一起进了餐厅落座。 应挽翻动着菜单,听纪心瑶向文嘉天花乱坠地描述她离开后的试镜场面,无声长出一口气,单手撑起额头。 文嘉已经换上了黑框眼镜,听说女主角是应挽,她露齿一笑。 “为你开心!其实我当时看见走廊上那些同学,就觉得还是你最合适。” “谢谢文嘉。”应挽合上菜谱,勾了些笑容。 午餐在纪心瑶的滔滔不绝中结束。搁下筷子,纪心瑶主动请缨去结账,理由是给两位“演员”庆贺。 “千万不要转账给我啊。”纪心瑶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捂住口袋的动作,抓起手机去了结账台。 等待的间隙,应挽翻着手机发呆,忽的,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脆响,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应挽偏头看去,一男一女被引导着走向了靠窗的座位。 她静静看着女生的侧脸,在心中回忆她的名字。 秦冉。 秦冉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端正挺拔地坐着,肩颈连成一条漂亮的线,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面男生说了句什么,她肩膀抖动,这才放松地笑了出来。 应挽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视线。 - 出了餐厅,应挽与两个姑娘分别,坐上了地铁。 从出站口出来,她看了眼时间,快步向别墅区走着。很快,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鞋底敲击地砖发出的沉闷声响。 手机震动一声,应挽解锁屏幕。 刚刚加上微信,那人的名字还停在列表的第一位。应挽点开对话框,默认的验证消息下面,加载出两条新内容。 【带包薯片来?沐沐吵着要吃。】 后面跟了个薯片外包装的图片。 应挽脚步一顿。 便利店在地铁口旁边,现在折回去,再走到别墅区,一定会赶不上约好的上课时间。 对面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手机又微微一震。 【迟到了不扣工资,放心吧。】 应挽回了个好,按灭手机,折返回去。 按响大门的门铃时,应挽周身已经出了些汗。她将外套脱下,挽在臂弯里。 管家很快来开了门。 应挽一眼就看到了沙发里的男生。他懒洋洋地窝在靠背和扶手的折角处,没什么坐相,沐沐正坐在他大腿上,手里摆弄着她心爱的芭比娃娃。 听见门口的动静,沐沐欣喜地拿着迷你小梳子抬头:“姐姐!” 应挽柔声回应。 “沐沐,说了多少次,要叫应老师。”女主人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语气中虽带了点怒意,却仍宠溺地笑着。 “不要嘛,叫老师太显老啦!”沐沐从项珩腿上滑下来。 女主人有些抱歉地看向应挽,应挽笑着摇摇头,走到沙发旁蹲下。 “沐沐,去上课了,姐姐给你带了零食。” “姐姐最好啦~”小姑娘亲呢地依偎过来。 应挽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她的手上了二楼。 “哥哥,你不要走......”沐沐依依不舍地趴在栏杆上向下望,“等我下课了,再陪我玩好不好?” “好,哥哥不走。” 应挽跟着她停下脚步。向下望去,男生从沙发里站起身,理了理刚才被女孩压到的衣角,双臂交叉着抬起头。平日里漫不经心的一双眼此刻微微弯起,隔着十几级台阶,温柔望过来。 应挽移开视线。 今天上课,沐沐格外躁动,总是听着听着就答非所问,神游天外。 终于熬到课间休息,沐沐煞有介事地把椅子拉得很近,小脸凑到应挽耳边。 “怎么了?应挽看着她紧张兮 兮的模样,觉得很可爱。 “我要小声一点,妈妈不让我说这些。” 暖暖的热气扑在应挽的耳朵上,有些发痒。 “姐姐,你是项珩哥哥的......嗯......女朋友吗?” 小姑娘停顿半天,似乎是想不起来称谓的名字。 笑意停顿在应挽脸上。 今天是怎么了,先是心瑶,再是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么问?”应挽握着女孩的肩膀,将她微微拉开。 “因为我刚才偷偷看见,哥哥给你发微信呀。”她的手刚松开,小姑娘又紧紧挨过来,“我以前偷听过我亲哥哥和他女朋友打电话,他说,他只给她发微信,其他女生问他要微信,他都不给的!” 应挽心里一松,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下面那个哥哥的......女朋友。” “可是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哎,就像书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小朋友飞速接受了应挽的话,脑筋已经拐到了下一个回路。 “不是所有看起来般配的人,都会在一起的。”她摸摸沐沐的头发。 应挽看着桌角摆着的相框,一家四口穿着漂亮的礼服,看上去那样幸福美满。 她眼神望向窗外漫天飘着的杨絮,轻飘飘的,若无所依。 母亲和父亲,曾经看上去金童玉女般的两个人,最终不也落得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 - 终于捱到下课,沐沐欢呼一声,小跑着拉开书房的门。 “哥哥!”她哒哒跑下楼梯,“陪我去后院玩!” 项珩正与女主人轻声交谈着,他闻言起身,到楼梯下稳稳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小女孩。 “走喽!”他轻松单手托起沐沐,将她往上颠了颠,唤了声地上无聊的大金毛,在沐沐稚气发号的指令下,小跑着出了偏门。 两人一狗带起一阵热闹的声响,门打开又缓缓闭合,电子锁落下,发出细微的轻响,客厅重返一片寂静。 女主人望过来:“一起去玩吧,草坪刚刚翻新过,走起来舒服得很。” 应挽将手里的单肩包放回沙发上,把提前结束的话咽了回去。 她轻点头,出了门。 日头从最高点降下,斜斜挂在天上,将世间的一切照地鲜亮明媚。不远处,男生将飞盘用力扔出去,大狗咧着嘴,拔腿去追,身上蓬松柔顺的毛发被阳光染成亮滑的金黄色,随着奔跑的起伏掀起波浪。小姑娘在一旁蹦蹦跳跳,裙摆随风轻轻扬起,稚嫩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应挽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很不真实,让她回忆起中学时在纪录片里看过的英国庄园,或是童年在被窝里熬夜看时,根据那些华丽的文字幻想出的景象。 奢侈得不真实,也幸福得不真实。 脚步声由远及近,项珩迎着日光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抽绳在身前一摆一摆的,发丝被太阳镀了层金光。应挽能清晰无比地看到他脑门儿上冒出的细汗,还有那双浸了水一般黑亮的眼。 他带着金毛跑了半天,此刻还微喘着气:“去玩一会儿吧。” 他将飞盘和狗狗零食递过来。 “嗯。”应挽接过,迈下台阶,走进柔软的草坪中。 其实,应挽是有些怕狗的。小时候在老家,被邻居家的大黑狗追了一整条街,在水泥路上跌了个大跟头,膝盖印上了一块硬币大小的疤。 外婆心疼的不行,找上邻居家理论。从此,应挽再没见过那只狗。 金毛已经乖乖坐在小姑娘身边等着。应挽熟能生巧地将飞盘扔出去,大狗不知疲倦一般,腾跃而起,飞奔出去。 没几秒,金毛叼着飞盘跑回来,骄傲地昂起头。应挽在掌心倒了两粒零食,送到它毛茸茸的嘴边。掌心传来湿滑温热的触感,应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还是轻轻抚了抚它头顶柔软的毛。 她想起第一次来面试时,门一打开,一米多长的大狗猝不及防地扑向她,呼哧呼哧的热气直直喷过来。 当时她僵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后背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旁边断断续续有隐约的咔嚓声,沐沐把最近的新宠相机也带了出来。她跑到应挽身边,软软道:“姐姐你看,我给你拍了好多漂亮的照片。” 小手滑动着滚轮,照片一张张往回倒。 应挽很少拍照,相册里存着的照片,多是严肃板正的证件照或者合照。她看着小小屏幕里自己亮晶晶的瞳,浅浅勾起的唇角,还有阳光下接近浅栗色的发丝,心中好似被猫轻轻挠了一下。 滚轮往前翻,切到项珩的照片,他肢体与神情都完全舒展开,看上去像......一只矫健的猎犬,或者一匹飞奔的赛马。应挽努力联想一个恰当的比喻。 ...... 又玩了二十分钟,沐沐累了,应挽带她朝草坪角落走去。 挺拔的黑松伸出一团团针叶,投下大片阴影。远远地,她隐约看见树荫下随意躺着的身影。 “哥哥睡着啦。”走近了些,沐沐小声和她耳语。 金毛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话,呼哧声都放轻了些。 应挽轻手轻脚地坐下。她慢慢调整着姿势,手掌一并撑在柔软微凉的草丛上,重心不由倾斜。发丝无声从背后滑落,随风轻轻拂动,离他的脸孔只剩咫尺的距离。 男生双手随意枕在脑后,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着,眉目舒展,长睫垂落,掩住了平日里或调侃或真挚的深眸,带了些孩子气。 倾斜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影影绰绰落在他身上,脸上。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应挽想起早上试镜时,他身上的烟草气味。 刚才在楼上,沐沐悄悄在自己耳边说,哥哥最近好像很累。 “我听妈妈说,是项大哥在公司,粗心犯了很大的错,把项爷爷气到住院了。”小姑娘倚着应挽,一脸不开心,“从那以后,哥哥就总是往医院和公司跑,都没怎么来陪过我了。” 应挽垂着眸,回忆起上周末,几门课的老师都点了名,他的名字之后永远是一片寂静。 连着两个周末,他都没有来上课。 夕阳缓缓西沉,微风慢慢夹杂了些许凉意。松针随风而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看傻了?” 低沉缱绻的声音,还夹杂着点久未说话的干涩。 应挽从回忆里惊醒,猛地抬眸——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睡梦中的人掀开了眼睫。安静的气质退去,那双眼又重新带上标志性的笑意,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13. 晕血 气温降了下来,风有愈吹愈烈的趋势。发丝舞动的节奏乱了,堪堪要扫到他的眉骨,或是鼻梁。 应挽快速将发丝别到耳后,手臂用力撑地站起来。 起身太快,头脑有些发晕。她揉揉沐沐的发顶:“时间到了,姐姐下周再来。” “姐姐拜拜。”沐沐靠在树干上抚摸狗头,和她亲昵地挥挥手。 项珩早已半坐起来,双手斜斜向后撑着草地,小姑娘和大狗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狗尾巴像只摇晃的鸡毛掸子,时不时扫到树干上,飘落两根金色的毛。 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失去松针的遮挡,直直射过来,刺眼得很。 应挽不想再看,转身进了门。 后院落入短暂的安静。 “沐沐。” “嗯?” “哥哥看看你拍的照片。” 从小姑娘手里接过相机,按下按键,第一张竟是他与应挽的合照。 说是合照,其实更像是偷拍。 沐沐本在一旁和金毛玩狗爪在下的游戏,半天没听到相机按键声,她疑惑地把脑袋凑过去,一拍脑门,突然来了精神。 “这可是我以身犯险拍下来的!” “别跟你哥瞎学这些词儿。”项珩给了她一个小脑瓜崩。 屏幕中,男生随性躺在地上,阖着眼,旁边姑娘的姿势就淑女很多,双腿并拢侧坐着,脊背微弯下去。透过飞扬的发丝,能看见她低垂的长睫。 长睫之下,仍是那双琥珀色的瞳,只是人跑了神,连带瞳孔也失了焦。 能看出来,照片是拉进焦距拍的,故而并不十分清晰。日光朦朦胧胧撒下来,给两人渡上一层淡淡的光圈,就像...... “好像王子和公主。” 沐沐热乎乎的气息喷洒过来,与项珩脸颊贴着脸颊。 “是不是,哥哥?” - 应挽出了门,路边伏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动着,发出低频的底噪声。 她没忘,喝醉那晚,是这辆车送自己回来的。 应挽不知道那天夜里,他踹上车门的那一脚有没有留下痕迹,总之,现在车漆又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没走出两步,车子在身后闪了两下远光灯。 应挽转身,看到司机从主驾上下来。 “应小姐,您上车,我送您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应挽摇头,又补上一句,“他应该快出来了。” “少爷今天在这儿吃晚饭,让我送完您再回来接他。” 司机双手交叠,一直微微倾身与她说话。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温度骤降,一阵穿堂风过,应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司机仍维持着请示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麻烦您了。” 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回身拉开了车门。 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拐上主干道,平稳加速。 “麻烦您帮我看看,车钥匙在不在置物盒里。” 连着几个路口都是绿灯,司机腾不开手,无奈笑笑。 “最近柳絮刮得太严重,我天天犯鼻炎,这脑子啊,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也连带着记不住东西。” 应挽应了声好,按开置物盒的滑盖,黑灰漆面的车钥匙正静静躺在里面。 钥匙上面还拴着一个小狗形状的挂饰,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和尾巴上拼合了棕色的布料,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 “在的。”应挽答。 司机余光看见她端详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笑笑:“这个是少爷的生日礼物,他小妹手工做的。” 爱意会给一个物件附加魅力。初看简单幼稚的玩偶,只要饱含了心意,也会变得新奇可爱。 应挽点头,关上了置物盒。 坐车比乘地铁快得多,司机要送她到宿舍楼下,应挽没让。在大门口下车,她先去食堂吃了晚饭,才走回宿舍。 夜色已是泼墨般浓郁。 打开门,屋里正热闹。 “阿挽,你看见群里的通知了吗?现在一打开群,手机都是卡的。”文嘉难得露出十分兴奋的神色。 应挽挂起包,茫然摇了摇头。 项珩中午拉了一个“服装筹备”的群聊,下午群里一直在不停弹消息,她怕影响上课,干脆把群消息屏蔽了。 她点开群聊,新消息滚得飞快,眼花缭乱中,应挽去看置顶的通知。 【服装提供:轻羽。请明天下午两点前到南门集合。】 轻羽是家高级买手店,坐落于熙来攘往的中心商业街,近几年火得如日中天。 “你还别说,大少爷虽然张扬,但眼光确实不错。”纪心瑶颇为认可地点点头。 纪心瑶一直很喜欢轻羽,应挽陪她去过几次,选品确实称得上是百花齐放,风格俱全。 【到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下, 【嗯。】 应挽切换聊天框。 【帮我挑挑衣服?】 项珩一次性发来很多图片,看背景,都是在店里陈列着的成套搭配。 【你明天自己去试。】 【不一定能去。】 【为什么?】 顶部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中......”,对面才弹出一条新的对话框。 【带孩子。】 应挽无言。这人还真是招小孩喜欢。 她快速浏览着他发来的衣服,几乎都是挑不出错的基础款。 见了这么多面,应挽见过他穿过西装,大衣,卫衣,皮衣,开衫.....还有各种剪裁立体的外套。 校园墙与论坛上,关于他的照片有很多。有几张是去年篮球赛拍下的,当时他一身黑色球服,高挑的身形灵活舒展,裸露在外的皮肤出了汗,愈发凸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天生的衣服架子。 【第一个吧。】她随手挑了个顺眼的。 他不置可否,接连又发来几张图片。 是沐沐下午帮她拍的照片。应挽直接点开第一张,慢慢向后划动。等翻到最后一张,她猛地顿住。 是那张“偷拍”的合照。 【沐沐让我全都发给你。】 【喜欢吗?】 喜欢,还是不喜欢。 半晌,对话框里慢吞吞添了两个字。 【好看。】 - 次日下午,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 “真是有钱没地儿花,烧的。” 纪心瑶约了人出去玩,和应挽一同出了校门,看见车标,翻了个白眼。 两辆车载着一群年轻人一路向东,又转了个弯,最后缓缓停在路边。 触目皆是繁华的城景,今天是周末,人流量很大。 轻羽独门独栋,立在京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旁。门牌上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羽毛雕塑。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能穿上轻羽的衣服!” “就是说啊,他们家衣服贵得我三过家门而不入!”有个穿着时髦的男生应和道:“不过话说回来,这还得感谢项珩呢。” “那当然,不过,他今天怎么没来啊?我昨天一夜没睡着觉呢......” “你们好,是A大的同学吧?” 感应门无声打开,一个主管模样的女人走了出来。 店里飘着淡淡木质香。她将众人引到空旷的位置,几个店员推来了两个大衣架,摆着各式的女装。 “我们给每个同学都搭了几套衣服,大家可以自己去试衣间试,女装在一楼和二楼,男孩们请上三楼和四楼。” 应挽没在衣架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 有人在身后亲昵地拍拍她的肩。 “黎姿?” 应挽回头,有些诧异。 乍暖还寒的天,黎姿只穿了件斜肩的衬衫,下面搭了条小短裙,依然是一身浓淡相宜的紫色。衣服剪裁有度,衬得她精气神十足。 “跟我来。” 黎姿亲昵地拉拉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楼里侧的电梯门前,按了上行键。 “这家店是你的吗?” “算是半个我的店吧。”电梯门开,黎姿按下了五楼。 “轻羽是我和朋友合开的,她负责管理,我负责选品,所以我平时不在店里。”她俏皮地眨眨眼,“不过阿珩说你要来,那我当然得好好招待。” 出了电梯,墙上用立体的双语小字标着“VIP入口”。 进了玻璃门,试衣间旁的衣架上,衣物已经成套分类好,应挽简单扫过,是与昨天他发来的男装差不多的风格。 应挽开始在试衣间不停进进出出,衣服穿了又脱,头脑都有些发懵,黎姿却反而开始纠结了。 “每套都好看,选不出来啊......” 黎姿看着落地镜前的女孩,在柔和的灯光下,出落得像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衣服通通成了衬托她的工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应挽抱着最后一套衣服,再次被推进了更衣室,窸窸窣窣间,她听见黎姿有些犹豫地问:“对了阿挽,那天晚上......我没喝太多吧?” 应挽套针织衫的动作一顿。 黎姿见更衣室里没声音,更是心虚:“完了完了,那肯定是喝的很多了,阿珩整整三天没理我......” “话说阿挽,那天晚上,你们......怎么样啊?阿珩还从来没对我这么生气过。” 应挽对着镜子整理衣角,不知道是不是试衣间里太闷,她清晰地看见自己面颊泛了粉。 “没怎么样。”她对着空气摇摇头,嗓子有些发干。 怕黎姿再问下去,应挽快速换好鞋子,推门走了出来。 黎姿瞬间眼前一亮,刚才的愧疚瞬间被抛之脑后。 修身针织衫纤秾合度,松松掐出少女的肩和腰,半露出漂亮的锁骨。碧色的格纹半裙是A字版型,将腰身曲线完美勾勒了出来。一双小腿又细又长,脚下踩一副柔软的单鞋,露出伶仃的脚腕骨。 简简单单,既不过分张扬,又衬得人温婉窈窕,亭亭玉立。 “就这套了!”黎姿当即拍板。 换回衣服,黎姿带着应挽去柜台旁,要把吊牌剪掉。 “等着,我去拿把剪刀。”黎姿钻进旁边的小房间。 手机在口袋里轻震,应挽拿出手机,看见文嘉给自己发的微信,说她选择困难症犯了,想让应挽帮她挑一套。 【好,我马上下楼。】 信息刚发出去,应挽就感觉有人在身后轻扯自己的衣摆。 转身去看,是个俏丽的小姑娘,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自己。 应挽回身蹲下来,轻声问她:“小朋友,你找谁?” 其实,段渺是来找黎姿的。 眼前的姐姐离得好近,睫毛长长的,翘翘的,皮肤白皙得像玉,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像是电视剧里的天仙,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 段渺一下看呆了。 “渺渺?” 黎姿寻了把剪刀出来,绕到柜台后,看见应挽旁边的小人儿,又惊又喜。 “你哥呢?” 段渺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哥哥走丢了......” 分明是你走丢了吧。黎姿被逗乐,马上拿过柜台上的手机,刚要拨语音出去,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陈姨?” “黎小姐,请问渺渺在你那儿吗?” “在,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刚才少爷接个电话,让我看着渺渺,我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真是吓死我了......” “没事儿陈姨,”黎姿耐心安抚情绪:“你让阿珩直接来我这吧。” 听见那人的名字,应挽抬起头。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他要带的“孩子”。 黎姿挂了电话,把段渺抱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 “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知道吗?哥哥找不到你,很着急。” 段渺怯怯点点头,看起来也有些后怕。 黎姿摸摸她的头:“好了,你跟这个姐姐自我介绍一下?这是应挽姐姐,也认识你二哥哦。” 小姑娘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声音糯糯:“姐姐好,我叫段渺,是二哥的小妹。” 应挽握握面前的小手,弯唇笑得很温柔。他车钥匙上那个丑萌的挂饰,应该就是出自这个小朋友之手。 “姐姐,你是哥哥给我找的漂亮姐姐吗?” 小姑娘胡乱摆弄着面前滑溜溜的衣料,突然一脸好奇地发问。 什么漂亮姐姐?应挽和黎姿面面 相觑。 只不过,根本等不到两人揣着好奇发问,却先等来段渺的一声惨叫。 一滴,两滴,突然有鲜红的血溅在大理石柜台上。 黎姿吓得不行,抓起小姑娘的手,才发现刚才用来剪吊牌的剪刀被她忘在的一堆衣服下面,把段渺的手指划伤了。 小孩子细皮嫩肉,剪刀又是崭新的,伤口比想象的深得多。 台面上马上汇聚了一小摊血。 “我记得医药箱里有纱布,阿挽,你帮我扶住她!” 黎姿性子急,急急嘱托了句就冲进了旁边的房间。 从见血了那一刻起,应挽耳朵就开始嗡嗡闷响,心口一阵发闷。 痛感渐渐漫上来,段渺眼睛里蓄满了泪,想要从高脚凳上下来,却重心不稳,差点跌落。 应挽努力不去看那一滩血迹,忍着胀痛的鼓膜,用尽力气把小姑娘抱下来。胳膊发软,她根本支撑不住,后退两步重重靠上墙,搂着段渺滑坐到地上。 旁边的小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黎姿火急火燎的声音传出来:“阿挽!你把她的指根掐住!” 应挽根本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发出声来。 黎姿似乎在给谁打电话,语气十分焦急,应挽感觉耳朵像是被棉花塞住,听不真切。 小姑娘在怀里哭出声来,应挽满掌的冷汗,她用力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手心,不敢睁开眼,凭着感觉去寻段渺的手。 一阵滑腻的触感,她条件反射地睁眼,看见小姑娘白嫩的掌心全是鲜红的血,自己的手上,衣服上,地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又一阵天旋地转,应挽眼前发黑,就连坐着也控制不住想往前栽倒。她咬紧牙关,用力攥住了段渺的指根。 有湿热的液体流到她手指上,应挽瞬间汗毛直立,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只不过短短两分钟,却慢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隐约间,她听见黎姿惊喜的声音:“找到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黎姿拿着医药箱赶过来,跪在自己身前,大惊失色。 “阿挽?阿挽!你怎么了,是不是晕血啊......” 黎姿拆开医用纱布,根本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电梯远远响了一声,谁也没听见。 黎姿颤着手剪断纱布,手心里突然被塞了个车钥匙。 “车在楼下,带段渺去医院。” - 心跳快要震破鼓膜,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开始模糊。怀里一空,应挽忍不住要往前栽过去。 有一双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朦胧中,应挽听见有熟悉的声音急急唤自己的名字,她想开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应挽,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声音哑得像沙砾,“我带你去医院。” 应挽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忍住强烈的呕吐感。 “不去......不去医院。” “好,不去医院。”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来,应挽顿时失重,落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她紧紧闭着眼,额头用力抵着他的肩,瘦长的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攥住他柔软的衣角。 于是,他上好的衣料也沾上了血。 黎姿认识项珩二十多年,看见他露出这种神色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小时候项奶奶去世,一次是他母亲做了大手术,还有,就是现在。 只是来不及管太多,黎姿快速将纱布系好,一把抱起段渺,抓紧车钥匙就奔向电梯间。 - 文嘉在一楼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仍不见应挽下来。 十分钟前,几乎所有人都选好了衣服,在店里各自逛着。感应门轻缓打开,项珩手里拎着车钥匙,快步进了门。 他目不斜视,差点和她撞上。 “抱歉。” 他声音很低很冷。 试镜那天,文嘉根本不敢往右侧看,少得可怜的余光里,项珩与孟子谦低声说两句什么,她都心脏狂跳。 对她来说,项珩这两个字是挂在天上的,他的长相与声音,全都远在天边,模糊不清。 现在,这个人就与她擦身而过。借着店里暖色的柔光,她匆匆看清了他微皱的眉间。 声音离得很近,文嘉浑身僵了一下,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这下,所有选好衣服的女生又都开始“纠结”了,主管心知肚明,笑着让她们慢慢挑。 “您好,请问应挽在哪里?”文嘉轻声问主管。 “应同学在五楼,有什么事吗?” “她刚才说要下来,但是等了很久还是没见到她。” 主管姐姐笑笑:“没事,你有事找她?我带你上去。” 与刚才那些男生乘的电梯不同,主管带她进了里侧的电梯间,门打开,轿厢上的按键只有5和6。 磁卡刷开玻璃门。不同于楼下的躁动,五层很是安静,舒缓的钢琴曲温柔流泻着。 文嘉小心翼翼地向内一步,打量一圈,突然僵住不动了。主管不解,顺着她的目光费力看去,也讶异地停住了脚步。 巨大环形沙发上,方才步履匆匆的男生就安静靠在那,旁边的圆桌上,精致的玻璃杯盛了水,安静摆放在那里。 他怀里,赫然搂着一个清瘦的姑娘,一头丝缎般的长发胡乱散在他胸前和手臂上,白色的长裙上有干涸的血迹,裙摆扫在男生的裤脚上,盖过了他的鞋面。 仔细看,女孩后背还在颤抖着,男生的衣摆被她抓得一团糟。 他眉头仍紧皱着,皱得比刚才在楼下还要深。大手一下下不厌其烦地轻抚女生的后背,像长辈安抚小孩的动作。柔软的长发有时缠在他手指上,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理顺。 “还想吐吗?”过了会儿,他偏头问。 声音放得很柔,与方才楼下那声冷冰冰的“抱歉”判若两人。 怀中的女孩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文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酸了,那姑娘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从他怀中抬起脸,呼吸仍未完全平复。柔和的灯光下,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离得太近了,仿佛再近一步,鼻尖就要相碰。 两张侧脸漂亮得像电影封面,文嘉怔怔看着,几乎要停住了呼吸。 14. 【你的心有一道墙】 应挽有很严重的晕血症状。 母亲是在她面前自杀的。 北方的五月,寒冷终于全面退场的时刻。 在老家老旧但整洁的卧室里,母亲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流着泪在应挽面前拿起了刀。 长辈们都说,孩子对幼年时期的事情是没有记忆的。可那个场景,应挽记到了现在。 窗外,太阳又红又大,如滚滚巨轮轰隆隆坠向地平线。卧室是正西朝向,血色的夕阳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邻居家哥哥又捏着那本小学生必背诗词回家了,凉鞋啪嗒啪嗒踩着水泥台阶,发出拖沓又沉闷的声响。老楼隔音太差,稚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应挽最后的记忆,是被外婆用力捂住眼睛,抱上了阁楼。 楼下开始嘈杂起来,尖叫、争吵、愤怒、恨铁不成钢,种种声色与语气搅成一锅粥。应挽踡在破旧蒙尘的沙发里,她年纪太小,还分辨不出那些话音里的情绪,只是不安地觉得,可能有什么东西,要永远离她而去了。 应挽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梦里只有一片永恒的血红色。 简陋的告别仪式上,应挽撑着虚弱的身体,麻木地和稀稀拉拉的宾客握手。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人都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她不解地抬头去看身旁的外婆,外婆后背挺得笔直,已经爬上沟壑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渐渐地,邻居开始疏远她们,议论声也淡了。外婆没解释一句话,每日起早贪黑,独自照顾着应挽。 外婆的老朋友偶尔会送来小玩偶,应挽会穿着外婆做的睡裙,抱着它们入睡。 夏夜里,窗户半开着,能听见隐约的蝉鸣。外婆用手轻拍她的后背,用蒲扇轻柔地扇着凉风,应挽觉得很满足很满足。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 如果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那么童年亦是如此。很多人是感受不到童年的消逝的。 但应挽可以。她很清楚地记得,一个暖阳高照的早晨,外婆在镜子前一如往常给她编麻花辫,一侧编好了,外婆拿发圈扎好,换到另一侧。 漂亮的头发一缕一缕交织在一起,外婆突然开口问,阿挽,你想去京城上学吗?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电视机里老套的广告词,还有外婆抚摸自己长发的触感,都与往常的每一天别无二致。可应挽知道,她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天,彻底结束了。 六岁那年,应挽搬进了应荣之的新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每次梦中惊醒,她都会想起小时候做过的那些飞上天的美梦,然后回忆起母亲走后的那几日,每次梦魇,外婆都会将她小小的身躯搂起来,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说,没事的,没事的,外婆在,阿挽,外婆在。 她一直觉得,再没有人会那样珍惜地轻抚她了。 直到此刻。 脑海中大片的血红色终于慢慢消退,应挽在铺天盖地的惊惧中找回一丝意识。她努力咽下那股仍在作祟的呕吐感,手里还无意识抓着那团已经皱得不像样的衣料,努力将自己撑起来一些。 男生的脸近在咫尺,应挽定定看着他微蹙的浓眉,心脏闷闷地跳着。他的手仍保持着惯性,怕她难受,还在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腰。 目光交汇两秒,他抬起空闲的另一只手,并不十分温柔地抹掉了她满脸湿润的泪。 她从来没有这样久地与他对视,准确来说,是单方面地注视他。 以往每次,不是他移开目光,就是她慌忙躲闪。可是现在,他的神情像是放了慢动作,她看见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停留两秒,然后在她的脸上逡巡半圈,黑亮的眼睛似乎带了笑,然后抬手,给她拭泪。 “对不起,擦成小花猫了。” 项珩的手还停在她脸侧,突然轻声笑了出来,话音里的紧张褪去,带了轻松与熟悉的调侃。 于是他身体动了一下,去抽一旁的纸。 应挽感受到他在身下的动作,仿佛如梦初醒,大脑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 明明刚才心脏像是闷在水里一般,此刻却突然重重跳了起来,她有些慌张地从他身上下来。这一动,他的衣角从手中掉出去,手指瞬间一阵酸胀。 刚才抓得是有多用力...... 项珩怀中猛的一空,他看了两秒自己带血的外套,伸手拿过旁边的玻璃杯。 “喝水。”他拉她在旁边坐下,将杯子送到她手里。 应挽手指发软,一只手竟然拿不住杯底厚重的杯子,只好双手捧着杯壁,把半张脸埋进去小口小口喝着。 余光里,他在一旁撑着手臂,扭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她。 从小到大,应挽没少被别人盯着看过,善意恶意的都有。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目光,只好躲避,忍耐,期待别人快点将眼神收回去。 很多人不被理睬就会自讨没趣。这是她幼时以来自己琢磨出的小道理。 可现在,又很不同了。 他看她好像没有尽头,只要她一直在,他就能一直直勾勾地看下去。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项珩目光一偏,越过一片整齐的衣架,看见门口两个略带慌乱的身影。 其实,黎姿早就吩咐过店里的店员,如果任何同学有需求,都可以带上五楼。只是心里明白,不代表被项珩那双眼睛发现时,还能满心镇定。 主管面上不显,拉了一下文嘉有些僵硬的手臂,带她走去沙发旁。 “文嘉......” 应挽这才想起文嘉那条微信。她搁下杯子,急忙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黑。 他手臂稳稳搂住她的腰。 “对不起啊文嘉,刚才出了点意外。” 等眼前清晰了,应挽推推项珩的手臂。 他又乖乖把手收回来。 “没事的。”文嘉仍是温和腼腆地笑着,应挽却总觉得那笑里还有别的什么。 文嘉目光在黑框眼镜后面向她的腰部扫了一瞬,又飞快收回来。 应挽以为她是被自己身上的血吓到了:“不是我的血,你别害怕。” “阿挽,想不到你们......在一起了?” 文嘉这问题没头没尾,像是酝酿很久的,找到一个空隙就急切地吐了出来。声线也有些发干,是做了准备,却没做够。 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调侃与八卦,可这神色一点也不自然,倒像是技术不精的演员刻意扯着面部的几块肌肉,在她那张过分内敛质朴的脸上,违和感十足。 应挽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孩很陌生。 她讨厌被这样冒犯。 她闭了闭眼,忍过一阵眩晕。细眉蹙起,脸色仍是白的,声音在虚弱之下,透着些冷:“抱歉文嘉,我身体不舒服,你让店员帮你选一套衣服吧。” 从大一入学开始,应挽对文嘉说话一贯是温和疏离的,这学期熟了不少,她们聊天也放松了许多。 她是第一次这样对文嘉这样说话。 文嘉眼神瑟缩一下,但很快,她再次努力扬起声调。 “那项同学......请大家聚餐,”文嘉眼神瞥向项珩,那瞥的动作很不熟练,像是排练很多次,但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又失了胆量。她像被烫到,又猛的收回目光。 “快要到集合时间了,你会来吗?楼下好多男生都问我要你微信呢。” 聚餐倒是真的,项珩早就在群里发过。 应挽一阵想吐。 “你们吃好玩好。”项珩淡淡出了声,看向旁边的主管,“Lily,把他们送上车,辛苦了。” Lily从轻羽创立起就在这工作了,和无数少爷小姐打过交道,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不高兴了。 Lily看向身边的文嘉,她面上那种强行挤出来的开朗、八卦、羞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一瞬有了裂缝。想到文嘉刚才在楼下还总是怯生生的举动,Lily暗暗叹了口气。 又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姑娘。 文嘉被Lily带下楼。 应挽转身去寻那杯没喝完的水,将喉咙里的不适咽下去。 凉水划过食道,应挽眉头松开了些,却突然感觉脚面上有轻微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见项珩正蹲下身来给自己系散开的鞋带。 那段时间,朋友圈里陷入热恋的女孩很喜欢晒男朋友给自己系鞋带的照片,纪心瑶刷到一次就要吐槽一次,不知道是真的在系还是摆拍的。 别人她不知道,现在面前的人,是真的。 男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单膝跪着,长指灵活地给鞋带打好结,眉间凝着认真的神色。从她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 触感瞬间成倍放大。 刚才被文嘉打断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刚才那股燥热又涌上她脸颊。 不过几秒,项珩站起身。 面前的姑娘眼睫垂着,眼神瞅着地面,手里还乖乖捧着玻璃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影和睫毛膏哭花了,被他刚才胡乱拭了几下,晕得更加厉害。 刚才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一双杏眼哭得梨花带雨,他心里揪着,哪里还记得她化了妆。 手里没控制力道,不知道弄疼她没有。 应挽根本不知道项珩内心在想什么,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在额头上方。脑子里快要乱成一锅粥。 她盯了会儿两个人离得很近的鞋尖,突然瞥见他衣摆那团干涸的血迹,终于获救一般开口。 “你换身衣服吧,都脏了。”她声音低低的,还是没什么气。 “嗯。” 他应着,身体却一点没动。 应挽受不了,往后退了一小步。项珩却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想要睁开,他却拉紧了,带她往门口的方向去。 “我自己能走......” 他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那表情是在说,病号还要逞强? 项珩将她带到女卫生间门口。 “里面有洗漱用品,洗洗脸。”他目光落到她两腮,有点歉意,又像在忍笑:“抱歉,刚才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什么?应挽想问,但觉得还是先自己呆着比较重要。 < p>待到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应挽一下就明白过来。 小小的一张瓜子脸浮了些绯红,将那股苍白压下去了些。只是早上化的妆都被蹭花了,在眼周和面中浅浅晕开,显得有些滑稽。 衣服下摆上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她看向侧面的全身镜,半裙的裙摆上也是血。再配上这么一张花了妆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头又开始发晕。她想到刚才就是这样和他、和文嘉说话的,更是一阵头疼。 心中有小小的懊恼,应挽挤了些卸妆油,在脸上细细揉着,揉着,然后想到他刚才给自己胡乱擦眼泪,力气太大,蹭得她颧骨都有些疼。 镜中的女孩糊着满脸油,嘴角竟然不知何时有了一丝笑意,应挽被自己的神色吓到,赶忙垂下眼,打开水龙头去冲脸上的卸妆油。 从卫生间出来,漂亮的一张脸恢复白净。应挽看见项珩坐在刚才的位置,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正是她昨天随便选的那套。 简简单单一套黑白色调的衣服,被他穿得像高级定制。 看见应挽出来,项珩将黎姿选的那套衣服取下,挂进了试衣间。 他走过来,又要牵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应挽躲开他,贴着墙面小跑两步,逃也似的进了试衣间。 应挽闷头脱下身上的衣服。她宁愿试衣间里不要装镜子,也不想看见自己面颊的红晕。薄薄一层底妆被洗掉,素净的一张脸,什么情绪都避无可避。 磨磨蹭蹭换好衣服,等面色重新恢复平静,应挽才推开更衣室的门。 项珩正斜倚着全身镜,双手抱臂看着更衣室的方向。见她出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站正了身体,一错不错地看她。 应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走到全身镜前,偌大一面镜子完整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这套衣服一小时前刚上过身,其实并不陌生,只是他站在旁边,又不太一样了。 项珩看了会儿应挽碧色的裙子,去拿了个浅绿色的胸针,别在自己的针织衫上。 “这样才像一对。”他神色挺认真,像在思考什么重要至极的事。 一对什么? 应挽没开口。 “感觉好点了吗?” 应挽抬头,发现他正在镜子里看着他。 “嗯。”身后的立柱上也有镜子,她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应挽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重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沙发,还不忘将应挽与他自己的包拿上。 “去哪?” 应挽还没反应过来,脚下步子都是虚的。大脑也跟不上趟,只好先捡了个最容易的问题。 “带你去吃饭。” “我不......” “不去吃饭,那就去医院。” 这人怎么这样? 不用照镜子,应挽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两颊泛着热劲儿,与刚才不同,还多了层恼意。 “你慢点......放开。” 他两条长腿迈得轻松,应挽努力往外抽自己的手,忽然右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项珩这才回身,两手穿过她的腋下,用熟悉的姿势将她捞起来,然后右手穿过她五指的缝隙,紧紧牵住她,放慢脚步带她往外走。 应挽垂眼跟在他身后,看他肩上自己的包,看他与自己交握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正源源不断将暖意传送到她的掌心。 应挽想起中学时有一任同桌,是个玛丽苏重度患者。那年夏天,台版《花样男子》风靡全国,同桌哼了一整个月的《心墙》。 如果说,人人的心都有一扇墙,应挽想,那一定会是不同材质的,比如应水柔的是塑料,应荣之的是玻璃,管静的是玫瑰刺......那自己的呢?应挽听着同桌少女怀春的哼唱,闷不作声地想,瓦砾?水泥?还是钢筋混凝土?总之,一定是某种很坚硬的东西。 那年寒假,应挽躲在书店,看完了一整个宫崎骏专区的漫画书。背后的暖气片烤得她昏昏欲睡,每次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思绪都会飘到那些漫画书里,想,会有人像男主角一样,天神降临一般攻破她内心的城堡吗? 现在,她被项珩牵着站在电梯门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默默问自己,那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手心被他的热度包裹着,出了汗。刚才还发凉的指尖也热了,热意顺着五指的末梢,流上纤细的手臂,慢慢穿过左肩,注入心脏。 应挽没再试着挣脱。 究竟是他将铜墙铁壁打开了一道裂缝,还是她自己推倒了堡垒。 电梯发出清脆声响,她跟着项珩走进去。轿厢上清晰映着两人的模样。 一对金童玉女。 小时候,应挽有时会听见邻居说闲话,说外婆那么要强,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情种女儿,就非那个应荣之不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应挽一向是深以为然的。可现在,她不知道是不是在背叛过往的自己。 纤长的眼睫低垂,目之所及,是轿厢上两人严丝合缝交握的手。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自己。 15. 执迷不悔 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 司机站在车旁,正是昨天送应挽回来的那位。他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将车钥匙毕恭毕敬送到项珩手里。 绕到车边,手终于松开。 一阵风过,应挽掌心一阵发凉,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发动引擎,项珩开了CarPy。 他开车的动作很利索,单手打了方向,车子开进主路。 “司机师傅呢?”见他就这样将司机甩在路边,应挽还反应不过来。 “应挽,”项珩有些好笑地看她,“怎么都这时候了,还要操心别人。” “那,你把车开走了......” 项珩觉得现在的应挽很可爱,也很新鲜。 刚才吓得不轻,她现在整个人还呆呆的,眼神里有点茫然。一张小脸白着,只有两颊有点血色,瓷娃娃一样靠在柔软的椅背里,还在看司机远去的方向。 “放心吧,没等我们吃上饭,他就已经到家了。” 应挽低低哦了一声,终于把头扭回来。发丝被颈枕蹭的有些乱,有几缕黏到颊边,她全然没发现。 项珩看见了,想帮她拨开,再碰碰她的脸。想了两秒,还是算了。 要是真碰到了,这姑娘肯定又要炸毛。 周末的晚高峰堵成一锅粥。车子上了东三环,正好堵在中央电视台的大楼旁边。 今天夕阳极好,倒映在玻璃幕墙上,美到让人快要忘记糟糕的路况。 歌单循环到下一首歌,车载音响突然流泻出一阵熟悉的前奏。应挽从标志性的大楼上移开目光,去看中控屏幕,却发现项珩也正看着歌名,嘴角有笑意。 低柔的音色唱出第一句:“拥挤车阵里,总被停在这里。” 应挽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笑。再往前开,过了国贸,便是银泰了。 可真是应景。 车子慢慢往前蹭着,他也不恼,专注地看前面的路况。 这真是第一次和他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 - 应挽是被安全带搭扣弹开的声音吵醒的。 刚才堵着车,她一开始还觉得尴尬,但慢慢地,折腾一下午的困意涌上来,她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醒了?” 车里音乐停了,十分静谧,他声音有点失真。 晦暗光线中,项珩单手撑着脸,正认真看着她。 太静了,只有昏黄的路灯渗进一些光线,车载香氛的味道突然变得好浓郁。 应挽低低嗯了一声,刚睡醒,声音是软的。 “吃饭吧...我饿了。”她自顾自开门下了车。 身后有锁车的声音,他很快跟上来。肩膀一沉,项珩在她身上披了他的外套,熟悉的香味倾覆过来。 太阳落了,空气泛了凉。 餐厅名叫永记,牌匾不太起眼,进了门,里头却别有一番洞天。装修仿的是民国时期的风格,又融入了现代元素,显出一种别样的中西合璧来。 服务生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餐厅的老板过来,热情地招呼着。 “有一段时间没来了,看看吃点什么?”老板看起来与他十分熟络。 “您直接问她就行。”项珩直接合上了面前的菜单。 应挽其实没什么胃口。菜单很厚重,她慢慢翻了会儿,点了些不出错的。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主食里有素面,后面标了个“甜”。 “再加一份素面吧。” “姑娘,素面是按淮扬菜的口味做的,听你说话像北方人,要给你改成咸口的吗?” “不用。”应挽摇摇头。 素面很快先上了桌。应挽从来没吃过甜水面,觉得味道很新奇。只是对面的人从点完菜就一句话不说,只是看她,再看会儿窗外的景,再回过头看她..... 他心态是真好,当初在拓新楼还她帽子,被她甩脸也不介意,还能自顾自说自己的话,现在,他也可以任由气氛安静着。 菜陆续上齐。两个人吃饭都没什么动静,只有偶尔碗碟碰撞的声音。 以往每次对话,几乎都是项珩起头,现在他不说话,也不噎她,应挽又是另一种不自在。 她定定看着他随意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上头的小狗挂饰正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说点什么好呢...... “下午的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 “嗯,表妹。” “她问我是不是......漂亮姐姐。”她努力回想段渺下午的话。 她问他漂亮姐姐是什么。 只是,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桌对面的男生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应挽觉得接下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我女朋友,”他搁下筷子,直勾勾看她。 顿了两秒,才补上后半句:“......未来的。” 坏心眼。 应挽清晰感到自己心跳瞬间空了一下。 “吃饱了?”他问。 “嗯。” “送你回去。”他拿起车钥匙。 “我不回学校。” 她想到文嘉,心里觉得抗拒。 项珩眼神里却带了点别的什么,明显会错了意:“应挽,你当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我想喝酒。其实应挽还有后半句。 她不想回宿舍,也做不到清醒地面对他。 “夏序新开的酒吧,想去给他捧捧场吗?” 沐沐的大名是夏沐,夏序是她的亲哥哥。 这人会读心术吗?应挽诧异地看他。 “是想......还是不想?” 应挽觉得他故意将这话问得极具引导性。 她轻轻点了头。 项珩不再说话,招来侍应生付帐,直接拉起她朝外走。出了门,还不忘给她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 解锁,点火。他一脚油门,将车子轰了出去。 一路沉默。 应挽的心像井里的木桶,浸了水,沉沉的,缓慢被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人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车子只拐了两道弯,在一处漂亮的牌匾下停下,上面用漂亮的艺术字写着“夏续”。 项珩将钥匙抛给出来迎接的服务生,带她去了吧台。 吧台处正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看见两人走进来,他挑挑眉。 打了招呼,寒暄两句,夏旭碰碰项珩的手臂:“秦冉在楼上呢,一会儿上去坐坐?” “不去了,我们在吧台。” 听见那个名字,应挽向楼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夏序也不强求,递了张酒单过来,招呼一声,上楼去了。 应挽直接将酒单翻到高度酒。五花八门的酒名看得她眼花缭乱,调酒师热情地凑过来,比划着给她做推荐。 项珩在旁边撑脸看着两颗越凑越近的脑袋,目光沉沉,一句话也没说。 “就这个吧,翡冷翠。”她指了指酒单上漂亮的翠绿色液体。 “没问题。”调酒师比了个手势,“就是度数比较高,喝慢点哈。” 应挽点头,将酒单滑到项珩面前。 “给我杯白水。”他直接将酒单推到一边。 “你怎么不喝啊......” “喝了谁送你回去?” “不是有司机...” “司机回家了。” 他好像故意要噎她的话,每次不等她话音落下就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应挽的酒好了。翠绿的酒液与她的衣裙很是相衬,她没防备地喝了两大口,被后调苦得舌头发涩,忍不住皱眉。 “阿珩?”突然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夏序说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呢。” 两人皆循声看去。 “怎么下来了?”项珩声音里没什么惊讶,也是温和的。 应挽静静看着倚在吧台上的秦冉,她与昨天在餐厅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在声色犬马的酒吧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只是脸上的笑容松弛不少,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 应挽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像小时候在河边捡到一块漂亮石头,却被旁边的小男孩凶巴巴地警告这是他先看到的,又像在书店终于找到想借的书,却被工作人员温柔提醒,小朋友,这本书已经被预定了。 应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了,她突然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嗨,你是应挽吗?”秦冉微微探过身。 应挽清晰看见她柔雾般的妆容,还有耳垂上两颗泛着淡淡光泽的珍珠耳钉。不同于黎姿那对惹眼的大珍珠,秦冉耳朵上的这对很小,没什么存在感。 “嗯。”应挽点点头。 酒液的味道仍残留在口腔里,应挽感觉喉咙深处还泛着苦涩的味道。 “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听说你和阿珩在一个双学位的班里,以后多和我们一起玩呀。” 秦冉看起来像是应挽小学孤立无援时,第一个与她搭话的女生,话音里总有散发不完的善意。 “谁告诉你双学位的事的?”项珩冷不丁开口。 “阿彻啊。”秦冉倒是一脸茫然。 “要上去一起玩吗?”见项珩点头,秦冉又偏头问道。 “不了,她怕生,你们好好玩。”他淡淡。 茉莉香远了。 应挽拿起厚重圆胖的玻璃杯,当做喝水那样,又连喝了两大口,浓密的泡沫混着酒液一起灌进胃里。 高度酒真的难喝。她皱起眉,又啜了一口。 “生气了?”他问。 “没有。”她声音低低的。 头脑有些发飘。应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面前只剩一小半的酒,这么苦,上头又这么快,到底有谁会爱喝? 项珩不说话了。台上歌手唱着重金属摇滚乐,应挽心里一阵烦躁,拿起杯子,三两口将剩下的酒液全灌进了肚子里。 这下可把调酒师吓着了,他接了杯白水送到她跟前:“美女,这酒可不兴这么喝的啊,赶紧喝点水顺顺。” 说完又赶紧给项珩使眼色:这么漂亮一个大美女在旁边坐着呢,赶紧哄哄啊...... 项珩让调酒师把空掉的酒杯收走。 “好了,不能再喝了。”他顿了两秒,似乎也在犹豫,“我送你回学校。” 刚才那几大口的酒劲全部上来了,项珩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落在应挽耳朵里,简直像是一手遮天的封建大家长。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她又问调酒师要酒单。 “没人送你,你怎么回去?” “不用你管。” “应挽。”他叫她名字,“秦冉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应挽不说话了。 “我没想。”半晌,她才小声反驳。 “别生气了,嗯?” 他将她散落的头发理到耳后。 应挽感受到他指尖温热的触感,牙齿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肉。 只一瞬,他便将手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双臂交叠坐着。 重新翻开酒单,她头脑发晕,脸颊也热,想了会儿,还是选了个中低度数的。 台上换了乐队。 键盘手简单调试电钢琴,随后,吉他手轻扫弦,轻柔的电钢紧随其后。 女歌手化了浅蓝色的眼影,眼睫飞 舞间,仿佛蝴蝶振翅。 “这一次我执着面对,任性地沉醉......” 第一句歌词轻吐而出,将原唱的感觉捏了个八分像。 台下本是嘈杂,却渐渐安静下来。 “应挽。”他叫她。 “嗯?”应挽转过头,等他下面的话。 可他只是借着头顶的一小簇灯光,静静看着她。 他头发长长了些,被简单打理过,全部抓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双眼皮褶皱随着眨眼的频率,消失又出现。眼神在昏暗的室内,仍是亮的,一错不错向她看着,瞅着。眼神里,有太多情绪,应挽不想去解读,也不敢。 从第一次在宴会上相遇,到外语学院办公室的重逢,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现在的?应挽眩晕着,脑子里全乱了。 “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 女歌手的声音缥缈得像天外来音。 昏暗中,他的脸慢慢近了。 应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自己身上,是不是酒味太重了? “你是不是......”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脱口而出的瞬间,却一下卡壳了。 “是不是什么?” 他眼睛弯起,水波流转。 “是不是......要亲我了?”她声音很小,很小。 因为醉酒,她仍怔怔看着他,神情中有种天真的单纯。 项珩突然笑了,不是刚才柔情的笑,而是带着诧异,笑出了声。 他轻轻刮掉她鼻尖上沾着的酒液。 “应挽,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明明是你凑得太近……应挽在心里嘀咕。 她将脸转回去,咬着吸管,不理他。 “并非我不愿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 台上的歌曲推向高潮。 台下有人在轻柔地跟唱。他们这小小的一隅,像是真空一般静谧。 应挽感觉那杯翡冷翠完全上头了,所有血液都往大脑里冲,但是又深觉醉得不够,神经麻痹了,心还没有。 她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的酒液已经被擦掉了,十分干燥,还带点他手指的余温。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应挽又很快把手放下,含着吸管咕咚咕咚。 酒里全是气泡,喝起来像喝汽水,完全是她现在最没有负担的事。 歌曲接近尾声,杯中液体只剩一小半。她胳膊渐渐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总是一顿一顿地往前倒。 项珩双手松松扣住应挽衣料下的纤薄的肩。 “我想睡觉......” 肩膀上的异物感十分难受,应挽半阖着眼,皱起眉。 “嗯,等会儿再睡。” “我现在就想睡......” “你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完了就能睡,好不好?”他像在哄小孩。 应挽没力气地点点头。 “之前主持人的事,对不起。”他语气很轻。 应挽又摇摇头。 “应挽,”他又叫她的名字,明明没喝酒,声音却好听得像被醇酒浸润过,“做我的搭档,好不好?” 他说得很慢,说一个短句,就停顿一下,是在迁就她迟钝的反应力。如果有与项珩相熟的朋友看到这场面,一定会笑话他,你这大少爷也有今天。 应挽醉醺醺的,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是突然联想到那天在会议室,季老师问他的话。 项珩,你愿意吗? 应挽,做我的搭档,好不好? 那日,大家都只是在调侃,可现在,他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那样子看起来,当真像是要求婚…… “就算疲倦,就算是累,也只能执迷,不悔......” 一曲终了,周遭安静两秒,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应挽被吓到,肩膀瑟缩一下。 “愿意,还是不愿意,嗯?” 一直等不到回应,项珩晃晃她肩膀,声音难得有些发紧。 应挽已经困到极点,眼皮承受不住睫毛的重量,开始缓缓下坠。 其实是想要说话的,想学他欲擒故纵地周旋两句,想说你手抓得我有点痛,也想说......我愿意的。 但是双唇太累了,累到懒得张开。应挽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控制不住要往他怀里栽。 项珩认命地将她瘦削的背揽进怀里,叹了口气,让调酒师把那杯没喝完的酒收走。 调酒师是个年轻小伙,给项珩使了个“兄弟都懂”的眼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摇头感叹,果然还得长一张帅脸,看看人家,两杯酒就把女朋友哄好了...... 应挽滚烫的脸颊暖暖烘着他的颈侧。 “应挽?” 今天,他叫了很多次她的名字。 怀里的姑娘含混不清的哼了一声。 “以后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应挽只吐出一个短短的单音节,鼻息轻轻喷在他皮肤上。她困得厉害,怕他还要讲话,左手胡乱拍了一下他的衣服,热乎乎的小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沉了。 项珩看着自己臂弯里柔软的发尾,心里想的是,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 想说,其实今天没喝酒,不是因为要送你,是因为今天很开心。这半个月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今天是真的开心,怕真喝多了,明天就忘了。也怕今天晚上稀里糊涂过去了,明天你又对我不冷不热。 想清醒着,多看看你。 16. 孩子它妈 闹铃响了两秒,不知被谁关上了。 应挽在半梦半醒中蹙了蹙眉,身上的衣裙有些紧,她烦躁地扯扯领子,扯不动。 困得厉害,隐约能听见有很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室友上早课,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又开始响。应挽费力摸索到手机,眯着眼去点关闭,却先看见了屏幕上硕大的报时。 中午十一点了。 手机识别到人脸,屏幕上挤着的消息提示一瞬排列开。 项珩的微信消息在最上面,前两条是八点多发的: 【换洗衣物在浴室,醒酒汤在餐厅。今天的课帮你请假了。】 【醒了给我回个消息?】 半小时前,又发了条: 【还在睡?】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应挽看见自己身上雪白柔软的被子,她胡乱按开墙壁上的某个开关,暖色灯带缓缓亮起。 应挽睁着一双干涩发红的眼,看清了床头厚重的绒面宣传册,上头标着两个烫金大字。 栖玉。 栖玉是项钰酒店业的豪华线,上周刚被商法老师当案例讲过。 掀开被子下床,身上的衣服仍是昨天那套,被她睡得皱了,还隐约带着酒气。应挽按按太阳穴,撑着床头柜,开了房间总控。 打开卧室门,客厅的窗帘没关,阳光透过巨幅落地窗洒进宽敞奢华的套房,繁华的城景一览无余。 旁边还有另一间卧室,门大敞着,床上的被褥有些杂乱。 从醒来那一刻开始,昨晚的记忆就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回放,如今被阳光一照,更是无处遁形。 应挽胡乱抓了抓头发。 【醒了。】她慢慢敲字。 项珩直接拨了电话来。 “睡得还好吗?” “嗯...嗯。”应挽嗓子太干,第一声几乎没发出来。 “我在上海,后天回来。”他突然说。 “......哦。” 说这个干嘛?应挽脑子转不过来。 “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把你扔在那儿。”他话音带了笑。 又没怪你……应挽按着手机壳上的小凸起。 “昨晚——” 他又要提昨晚。 “我都记得,你不用问了。”应挽简直要PTSD。 “那搭档的事,是答应了?”他难得带点不确定,不过,不确定中也是带着笃定的。 应挽感觉一下回到了昨夜。 “嗯。” 是答应了。 “头还痛吗?我早上走的时候,你一直说梦话,说你头痛。” 昨晚的事不让说,于是他开始说今早。 应挽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不痛了。” 她忍着跳疼的太阳穴矢口否认。 “那也去把醒酒汤喝了,想吃什么直接打房间里电话。” “知道了……” 应挽感觉这电话真是无穷无尽,手机背板都开始隐隐发热。 对面又开始跟她交代司机的联系方式。 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应挽脑海里突然冒出这词,觉得放在他身上很好笑。对面又开始说车子停在哪个区,她又觉得这词挺合适。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名字,项珩应了一声。 又两句回合,再说结束语,电话终于挂掉。 手指又被硌出一道红痕。应挽默默盘算着,是不是该换个手机壳了? 简单冲了澡,又打电话要了些茶点填肚子,她快速将自己收拾好,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临出门,又想起餐厅桌上的醒酒汤,应挽顿了顿,还是折返回去喝了。 司机已经跟她见了第三面,语气熟络不少。 “应小姐,您还难受吗?少爷让我备了点醒酒的药,都在手套箱里,您自己拿。” 应挽打开手套箱,暗格里整齐码着小包的药液。旁边还有眼药水和肠胃药,她移开目光,取了一小支解酒药。 “谢谢您。” “您太客气了,我充其量也就跑个腿。” “您不用跟着他去上海吗?”离学校还远,应挽随意找着话题。 “我只负责京城的工作,不过少爷拿驾照以后,我的工作就没那么饱和了,还得感谢您的出现啊,要不然我真怕哪天就失业了。 “那您不用接送别人吗?”应挽好奇。 “开别的车接过,都是些商务场合。这车少爷喜欢自己开,倒还真没载过别人,您是第一个。” 应挽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身上是全新的衣服,将她平时的穿衣风格捏了个八分像。应挽无意识摩挲着柔软的面料,思绪在繁华的街景里飘远了。 上海......应该比京城要热些的。这个天,应该能穿单衣了? - 等到了宿舍门口,应挽才觉出点什么不对。昨夜彻夜未归,纪心瑶竟然没给自己打过电话,也没发过微信。 打开门,小小的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文嘉不在,应挽刚要松口气,纪心瑶的床位突然在头顶嘎吱响了两声,把她吓了一跳。 纪心瑶从来没赖床到这个点过,应挽心一沉,把她的床帘拉开,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然后就看见纪心瑶正强撑着眼皮,噼里啪啦地敲字。 “阿挽!我失恋了......”看清床下的人,纪心瑶终于一嗓子嚎了出来。 纪心瑶是哭起来雷声大雨点小的类型,眼皮红着,眼泪却不多,与其说是难过,倒不如说是愤怒。 她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越过围栏把手机塞进应挽手里:“阿挽,你帮我拿着,什么消息都别回!” 应挽看到聊天界面上不停弹出的白色对话框,对面的男生在不停地解释。 纪心瑶那句愤怒的臭骂不停被顶上去。 “你把他甩了?” “死渣男,出轨还有理了?” 之前纪心瑶和那人确定关系的时候,应挽还见过那男生一面,模样挺乖觉。现在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纪心瑶从梯子上噔噔噔爬下来,抽出张湿巾使劲呼噜了一把脸,大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架势。 大小姐谈恋爱向来是风风火火的类型,风风火火地在一起,又风风火火地分开,并且,向来只有她甩别人的份,哪里受过被劈腿的委屈? 纪心瑶嫌叮叮当当的提示音烦,又把手机从应挽手里拿回来,强制关机,用力往床上一甩,像是在扔一块不值钱的板砖。 “话说阿挽,这衣服真衬你。昆兰今年的最新款,项珩眼光挺不错的嘛。” 看来纪心瑶已经修炼出从晦气的恋情里快速脱身的能力,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怎么知道是他?” “说到这个,我小纪也是出息了,居然能让项珩亲自打电话来报备,虽然吧……报备的是你的事。” 纪心瑶说着就要凑上来看应挽衣服上的商标,应挽被她身上的酒气熏的头晕,推开她还挂着泪的脸。 “快去洗澡,你身上都是酒味。” “哎哎,大哥可不说二哥啊,阿挽,你这眼睛都喝肿了,昨晚战况如何啊?” 两个姑娘互相闹了半天,应挽总算是把纪心瑶推进了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来,周遭终于安静。 战况如何?应挽默默琢磨着。 拥抱了,牵手了,喝酒了......然后呢?正常的话……应该怎么样?她掏出小镜子,看自己微肿泛红的眼。 - 下午,两个姑娘有同一节选修课。应挽销了假,换回自己的衣服,和纪心瑶一起去教室。 “对了阿挽,我感觉文嘉有点不对劲。”纪心瑶坐下,框框灌了两口水,突然开口。 “怎么这么说?”应挽的心也提起来。 “她昨天回来以后就一直不说话,虽然她以前话也不多吧,但是昨天明显情绪不对。我夸她衣服好看,她还反问我是不是在说场面话,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见应挽沉默,纪心瑶又问:“怎么了?她也这么说你了?” 应挽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将昨天的事和她说了。 “啊?你晕血啊!”纪心瑶一嗓子引得教室一群人注目。 “你跑题了。”应挽推推她。 “唉,主要是你这么一说,文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傻孩子,丑小鸭的故事看多了。” 纪心瑶的恋爱对象一水儿都是富家男,在这样的圈子里呆久了,能见到各种性情大变的女孩。只是这回,主角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室友,需要点时间接受。 回宿舍的路上,应挽总感觉身后有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地方,以为是幻听,等快走到宿舍楼下,叫声就明显多了。 纪心瑶家里养了好几只宠物,先反应过来,回头去看。 “阿挽,猫。” 两个人回身,猫也停下。 是只小猫,体格小,毛也尚未丰满。乍一看是只黑猫,但仔细看,下巴上还有一小块白毛。两只眼睛像绿宝石,初看有点凶,等小家伙抬脸,完整的一双圆眼露出来,瞬间又楚楚可怜起来。 “这小猫看起来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纪心瑶经常在学校里喂猫,对校内的猫咪都了若指掌。 两人走两步,猫也走两步,后腿一瘸一拐的。两人停下,猫就停下,扬起小脸细细地喵一声。 “得,这是认主了?”纪心瑶伸手就要把猫咪抱起来。 “心瑶,宿舍里不让养猫。”应挽拉拉她的袖子。 宿舍是明令规定不让养宠的,不过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养,只要能躲过宿管的定期检查就万事大吉。 猫咪仿佛能听懂人话,一瘸一拐地蹭到应挽的裤腿旁边,收起爪子,用肉垫去拍她的小腿。 这下,应挽也犹豫了。 学校附近根本没有宠物医院。两个姑娘商量了一下,决定收留小猫一晚,明天就带去医院做检查。 应挽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小猫抱进去。热热的体温贴着心脏。 进了宿舍,应挽将猫放出来。猫儿虽小,精神头倒是不错,到处探索着新的领地。两个姑娘正临时下单各种必须品,小猫爬到纪心瑶的毛衣上,差点把她的毛衣刮花。 “哎,我的衣服——” 那边正手忙脚乱着,应挽的手机也响了。纪心瑶还不忘凑过来看一眼,看见屏幕上项珩的大名,边解救自己的毛衣边打趣。 “可以啊,第一天就查岗?” “什么第一天......”应挽无语。 她接起电话。 “喂?”他那边很安静。 “…嗯。” 干巴巴的开始。 “下午去上课了?” “嗯。” “还难受吗?衣服合不合身?” “……嗯,合身。” 猫咪 对纪心瑶的毛衣失去了兴趣,又开始往应挽身上爬,两只小爪撑上她的胸脯,湿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嗅她的脖颈。 应挽脸一热,努力把猫爪子从敏感地带移开,还得应付电话那头的男生,回话逐渐开始慢半拍。 “累了?”他声音沉沉。 “没......捡到只猫。” “应挽,怎么连借口也不会找。”项珩笑了。 “是真的......” 猫咪终于停止登高,在她臂弯里窝起来。 宿舍门嘎吱一声,文嘉回来了。 两个姑娘回头,三人目光对上,有一秒沉默。 “宿舍不让养猫。”文嘉是看着应挽说的,语气倒是公事公办。 “我们明天送它去宠物医院。” “一晚也不行,我对猫过敏。” 文嘉将书包卸下来,背对着两人开始往外拿书。她声音和她的脸上表情一样,都是硬邦邦的,板着的。背对着别人说话这种事,以前的文嘉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纪心瑶和应挽对视一眼,都是无奈。 “送到我家去吧,我让医生去看看。”他在那头都听见了。 “不用了。”应挽下意识拒绝。 “从学校走路就五分钟,去吧,听话。” 应挽真受不了他这样说话。她将猫放到桌子上,堵住听筒,和纪心瑶商量。 “当然要去啊!免费的大house不住白不住。” 应挽垂眸看怀里的小猫。抛开其他,她也不想让猫咪拖着病腿缩在窄小的宿舍里过夜,何况文嘉...... “我让司机去接你?正好nn在家无聊,给它添个伴。” “你家有人?”应挽没听清名字,眉头皱起来。 “应挽,你想哪去了?是狗。” 他又笑了,低低的笑声挠得应挽耳朵发痒,她咬了下唇,让他不要叫司机,把电话先挂了。 - “唉……这要是我家就好了。” 纪心瑶进了门就冒出这句话。 项珩给的地址是学校附近一家高档住宅。大平层的客厅里,纪心瑶正蹲在地上,和大狗玩得不亦乐乎。 nn是条大金边,没猜错的话,就是项珩微信头像里的那条。此时它正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幼猫,那标志性的大鼻头差点把猫咪顶个底朝天。 “哎哎,不能打架!”纪心瑶维持着猫狗秩序,招呼应挽过来一起玩。 “不了,我有点怕狗。” 应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坐着。面对陌生的狗,她还是害怕。 “项珩这点不行啊,也不知道提前把狗转移走。” “他不知道。”应挽哭笑不得。 没过两分钟,“医生”来了。应挽循声看去,竟然是夏序。 他手里还拎了一大堆小猫的必需品。 夏序边给小猫做检查,边和两人随意聊着。应挽这才知道,夏序大学学的是宠物医学。 “没什么毛病,就是右后腿有伤,有点营养不良,我给它包扎一下。小家伙估摸着有两个月了,明天我给带去医院做驱虫,你们要是有空,一起过来看看。” 夏序做检查时,与昨晚在酒吧那副懒散的样子极为不同。 折腾一晚上,猫咪困了,蜷在金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旁边睡着了,任由夏序给它处理伤口。 两个姑娘和夏序约好了明天去宠物医院的时间,异口同声和他道谢。 “没事儿,本来我晚上也得来陪着nn,这狗吧,最近分离焦虑特严重,正好,除了我,又多了只猫陪它。” 依依不舍和nn告别,纪心瑶挽着应挽离开了。 黄浦江畔,夜久久未眠。 夏序安置好小猫,刚要搂着狗睡下,就被电话铃声吵得困意全无。 “应挽看着还行?”那边有点嘈杂。 “你有病?昨天我可是看着你把人抱着出去的,人姑娘喝的路都走不直了,这会儿倒在这事后诸葛亮。” 夏序被提前叫过来,本就一肚子火。 “行了,还有事吗,不知道我十一点准时睡觉啊?” nn一直在拱他的脸,夏序被狗毛呛地打了个喷嚏。 “宴会刚散场。” “得了吧你,催我抓紧出门的时候倒是闲的不行。” 项珩难得多解释两句:“刚才忙着给我爸当捧哏,没空。” “哎对了,项晟没去吧?”夏序突然想起什么,“你爸为上海分部这项目忙挺久了,别让他瞎搅和。” “被爷爷盯着呢,放心吧。” “算了,不提他了,那两个姑娘正愁想不出名字呢,你给小猫取个暂用名吧?孩儿它爹?”夏序话锋一转。 项珩在那头笑了。 “你笑什么?我们医院可都是这么称呼的。这小家伙现在可是在你家呢,我可没有给人当爹的喜好啊,不然茵茵要吃醋了。” 那头迟迟没说话,只有江畔隐约的风声。 夏序还以为项珩想不出来,困得不行,开始催他:“怎么样,想好没有啊?” “想不出来,问孩子它妈吧。” 背景音里,隐约还有人在聊工作上的正事,他这话一出,简直像是在工作场合,突然聊起了家长里短。 “滚吧你,就等着这句呢吧?” 夏序咦了一声,一阵恶寒,受不了地抖抖肩膀,低头咬了口热烘烘的狗头泄愤,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17. 霹雳 周三上午的第一节课,班里清醒的人不多。商法课的老头在台上饶有兴致地朗读PPT,看起来比下面的同学还年轻态。 课件里播放的案例仍是栖玉,在拆解酒店去年的商业营销案例。 应挽盯了会儿屏幕,实在无聊,从书本底下拿出了手机。 打开微信,和项珩的对话还停留在清早。聊天框沉寂了几个小时,已经被其他消息挤了下去。 她轻点那个名字,往上翻了翻。 【图片】 今早不到七点,他给她发了张机票截图。九点多落地京城的飞机。 当时应挽刚好醒了,要赶早八,她迷糊看着那张截图,还以为眼花了。 明明昨天他打过电话,说自己今天下午落地,还问她要不要来接他。应挽说自己有课,拒绝了。 【不是下午到吗?】她问。 【提前结束了,正好,提前回来见你。】 真是好一个正好...... 【我上午也有课,应该见不到的。】 应挽忙着收拾自己,急匆匆回了句便打算出门。背起包,想了一下,还是坐回去,往浅淡的唇上涂了点唇蜜。 吃完早饭也没等到回复,应挽看了眼时间,应该已经起飞了。 她无意识地舔舔唇,唇瓣干涩。想到什么,她懊恼地皱皱眉。 真是,干嘛在吃饭之前涂唇蜜...... 聊天框里的对话还停在应挽那里。 应挽将滑到身前的几缕长发顺回去,又点开那张截图。 手机没电了?应该不会...... 教室里突然有点骚动。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虽然老师讲得一般,但班里的同学向来尊重老师,最多自己做自己的事,不会像现在这样浮躁。 身边的女生往窗边看了一眼,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发出来才想起抬手捂嘴。 应挽不明就里地从屏幕里抬起头,顺着女生的眼神看过去。脑海里想着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窗外,黑衣黑裤,松松垮垮背了个大包,靠墙笑着看她。 应挽一下反应不过来,怔怔与他对视两秒。直到感觉有同学在看自己,才匆匆低下头。 对话框仍是空空,她把手机放到桌下,敲字。 【别看我。】 【好。】他秒回。 【也别站在门口。】应挽感觉指腹有点出汗。 这回,对面静了两秒才回复:【好吧。】 委屈巴巴的,倒像是她不讲道理。 最后五分钟过得像五十分钟,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哄闹起来,哪里还有方才困意弥漫的样子。应挽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同学差不多都走了,才慢吞吞收好书出门。 走廊里不见刚才颀长的身影,应挽又去看连廊,脚下刚要拐弯,右手就被牵住。 她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孔。 手背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刚才隔着窗户,还没什么感觉,现在面对面站着,她可以清晰看到他鼻背上的一颗小痣。 熟悉的男士香又拢过来。他双眼皮褶皱深深陷进去,眼神里有笑。应挽脸颊有点热,心里想的是,幸好他去了上海。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看她,她在想要说什么。 “分开这么久,没有想跟我说的?”项珩先开了口。 其实不过两天而已。 “你先放开。”应挽小声说。 正值大课间,走廊来来往往都是人。她去拨她的手。 “生气了?” “没有。” “真的?”项珩感受到她的力度。对他来说,这力气还没有nn的狗爪大。 “不想被看见。”应挽垂眸,静了两秒,小声说。 他没再说话,把手放开了。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在这站着太奇怪,应挽问他要不要去宠物医院,毕竟猫咪在他家暂住了一晚,也应该让他看看。 “不去了,等下还有事。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响了。打了上课铃,走廊恢复宁静,应挽隐约听见他话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是正事,很急,在催他。 “那你快去吧。”他挂了电话,她也催他。 "两天没见,刚见面就急着赶我走?” 应挽抬头看他,他嘴角有点笑意,在调侃,但眼神里似乎真的有点落寞。 应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最怕别人露出这种神情,即使是开玩笑,也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话音的尾巴很快消散了,两人之间又重新落入沉默。 应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两天没见,说没有想过他是假的。但她也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没有晕血,没有喝醉,清醒着,要怎么说,怎么做,说到什么程度,做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心里的那圈枷锁放下了,但到了要面对面地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前天去我那儿,觉得还行吗?”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换了话题。 应挽觉得奇怪,还是点点头。验资千万才能看房的住处,怎么会不行?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一时想不出别的,只能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 “不是要测评领养人的居住环境?” “你要领养?” 昨天给小猫做了驱虫,应挽就在朋友圈发了领养启示,纪心瑶当时还期待项珩能把猫咪带走,毕竟市面上的领养人鱼龙混杂。 “那......你想取什么名字?”应挽脑子里浮现出全套领养流程。 “翡翠。”他没做思考,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 “因为眼睛是绿色的?” 项珩摇头:“因为你。” 他垂眸看她,眼神里若有所指。 “我?” “嗯,你喝的那杯酒。” 翡冷翠。 他手机又来了电话,应挽听见那边催得厉害。 “你快去吧。”电话挂断,她脱口而出,“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来找我。” 后面那句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项珩没说话,眼神里不喜不怒,只是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好。” 回到宿舍,纪心瑶听说项珩要领养猫咪,开心地不行:“太好了,两个月就坐拥城景豪宅,这是多少猫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啊!” “对了阿挽,项珩给小猫取名字了吗?” “起了,叫翡翠。” “可以啊,名字也取得那么珠光宝气,其实吧,这名字我之前也想过,你看它那绿闪闪的眼睛,多配这名字啊。” “其实......不是因为眼睛。”应挽慢吞吞地开口。 “啊?那是因为什么?” 听完应挽的解释,纪心瑶靠了一声。 “那不就代表他以后每次跟你提起翡翠,你都能想起那一夜吗?”纪心瑶叉着腰愤愤不平,“阿挽,你可得小心点啊,以我阅男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人段位是高中之高啊。” “你说,他到底谈过几个女朋友啊?那条狗是他自己的吗?” “不对啊,项珩怎么来学校了?不是说晚上才落地吗?”聊了半天,纪心瑶才回归最基础的问题。 “他提前回来了。” “可以嘛,那你们见到了?” “嗯。”应挽低声应着,看起来情绪不高。 “怎么了阿挽?你们吵架了?” “没有,就是......” 看着应挽这个样子,纪心瑶就像老中医把脉,说着就要给应挽问诊:“阿挽,谈恋爱不是做题,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你啊,就是太认真了,真怕你哪天就被项珩给骗狼窝里去了。” “没谈恋爱......” “好好好!没谈,没谈。”纪心瑶举手投降。 纪心瑶喝了两口水润喉,顺便翻着手机。点开一则新闻,她饶有兴趣道:“项珩精力真是挺好的,回学校一趟,又马不停蹄跑去剪彩了。” “剪彩?”应挽去看纪心瑶的手机屏幕。 图片里,男生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在一众中年人里鹤立鸡群,即使站在一侧,仍能第一眼抓住别人的目光。 纪心瑶低声念着公司地址:“锦西路333号......离咱们学校还挺远的,都快跑东四环去了。” 东四环? 应挽去搜那个地址,从机场过去,用不了太久。他下了飞机,往西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在学校待二十分钟? 应挽拎起包,往里面装了两本书,想了想,把早上那只唇蜜也装了进去。 纪心瑶还在研究项珩那条领带价值几何,听见动静,好奇抬头:“阿挽,才刚回来呢,你要去哪啊?” “图书馆。心瑶,午饭你自己吃吧。” “哎......”纪心瑶刚出声,门就关上了。她靠回椅背,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唉,恋爱中的女人啊......” 进图书馆之前,应挽先吃了饭,买了杯冰美式。 其实应挽不喜欢喝咖啡,喝了总是心跳加速,只有想要集中精力的时候才会买。 进图书馆之间,应挽碰见了从大门出来的季老师。 季老师跟她打招呼,看着挺高兴:“主持人的事儿,你能答应,我真心高兴,大一你主持联谊舞会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不错。” 应挽抿唇笑笑:“谢谢老师。” “对了,你跟项珩在一块儿了?他前天中午就给我发微信,说你答应了,比你那条发的还早。” 还没有。 应挽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回答吓了一跳。 高中的时候,身边谈恋爱的同学不少。那些 暧昧至极的男男女女,总有人满心八卦地去试探他们,你们在一起了?极少数人会大大方方承认,大多数都是羞涩一笑,然后给出一个悬念十足的答案,还没有。 应挽想不出怎么答,只能笑着摇摇头。 “没事,项珩人挺好的,可以跟他多接触接触。”季老师给了一个看透一切的眼神,又嘱咐两句学生会的事,语气轻快地与应挽道别。 正是学期中段,图书馆人不算多。应挽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翻开专业书,去做课后习题。冗长的案例背景占了足足一页,应挽看两行就走神,她用力眨眨眼,拿手指去指着读。看见自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不知怎么,又想到他温热的手掌。 应挽闭上眼,无声长出了一口气,认命地合上专业书,拿出要给沐沐做的卷子,想自己先做一遍。 喝了口咖啡,冰凉苦涩的液体激得她一哆嗦,应挽低头,终于把题目读进去。 过了半小时,她放下笔对答案。小学的英语卷子,居然错了足足五道题,去看答案解析,犯的全是低级错误。 应挽盯着卷子上大大的“—5”,看到眼睛开始干涩,才移开目光。 她看向窗外,到了饭点,一大波人从教学楼蜂拥而出,穿过图书馆的前门,去食堂吃饭。今天降温了,阴沉的天幕下,应挽看见一个男生脱下了身上的厚外套,披到了身边的女生身上。 卸力靠进椅背,她点进项珩的微信。 他朋友圈转发了那条剪彩的新闻,与她的聊天记录仍停留早上。 应挽删删打打几次,终于发了出去:【翡翠刚换好药,要不要我送去你那里?】 消息发出,应挽锁了屏,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包里的东西随着走动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应挽垂眸,拿出一直在撞击水杯的唇蜜,旋开银色盖子。她怕量太多,将唇蜜的刷头在管口刮了两下,才轻轻挨上唇。 还没来得及抿开,手机响了铃,是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应挽来不及把盖子旋回去,只是把刷头松松插进细长的管子里,匆匆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来电人是季老师。 应挽的大拇指在空中刹住,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应挽,现在方便接电话吗?”季老师声音完全没有了图书馆门口的轻松。 “方便的,您说。” 应挽的声音没有起伏。 头顶有一大块乌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严严实实覆住了图书馆上方的天空。 “应挽,先跟你说,这件事跟你自身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老师都觉得非常抱歉......” 纪老师的语速渐渐放慢了,似乎在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半晌,他叹了口气,终于缓慢吐出了这通电话的主题。 “迎新宣传片的女主角,可能要换掉。” 应挽怀疑季老师的话开了慢速,否则,怎么能连字与字之间的迟疑和停顿,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她声音有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季老师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措辞很久,说出口的还是那几句颠来倒去的安慰。 “老师,我没事的。”应挽低声打断他,“就是要辛苦您重新安排了。” 季老师在电话那头觉得荒谬,自己为这事忙活一通,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领导一通电话过来要换人,白老师打电话过来责问,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现在,被换掉的姑娘竟然反过来对自己说辛苦。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想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老师,我能问您,新的女主角是谁吗?”将这句话咀嚼了很久,应挽才开口。 话筒里好像空白了一个世纪,长久的安静仿佛凌迟。 睫毛上有凉凉的触感,应挽抬头去看厚重的灰色云层。一个路过的女生惊呼了一声“是不是下雨了?”,拉着同伴躲进了图书馆。 京城鲜少有这么潮湿的天,潮湿到让人感觉每个毛孔都被堵住,无法呼吸。 “是秦冉,你应该知道她吧?” 手上感到丝丝凉意,应挽低头去看,才发现唇釉的盖子还斜斜挂在管口,淡粉的唇蜜在管口浅浅糊了一圈,里头的细闪即使没有太阳的眷顾,仍然泛着漂亮的银色光泽。啪嗒,有雨滴打到唇蜜上,繁星一样的细闪被打散了,模糊了。 “我不太清楚。”应挽盯着那团糊掉的唇蜜,平静地像一个局外人,“老师您忙,我有点事,先挂了。” 不到一秒,手机进了新的通话申请。 来自项珩。 应挽拿稳手机,从包里取了张纸巾,将唇蜜的管口擦干净,慢慢旋上盖子,放回包里,然后伸手,按下了挂断。 她突然觉得嘴唇很干,不自觉舔唇,才发现刚才涂的唇蜜没来及抿开,已经在唇上黏作了一团。 18. 西西弗斯 DearDiary: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底是勇者的赞歌,还是自不量力者的美称? 摘自应挽的日记 / 应挽进了门,才看见宿舍的窗户大敞着。门把脱手,老旧的木门被风哐的一声带上。 应挽埋头爬了三层楼,身上被闷出一层汗,此刻被夹着湿气的凉风一刮,猛的打了个寒颤。 纪心瑶被关门的动静惊到,循声扭头,被应挽的模样吓了一跳—— 出去时还漂亮挺拔的姑娘,现在浑身都冒着潮气,向来光滑柔顺的长发,此刻浸了水贴在皮肤上,有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慢往下淌着,分不清是雨是泪。 纪心瑶忙不迭起身去关窗,手机被随意搁在桌上,一直在叮叮地进新消息,屏幕来不及黑下去就重新亮起。应挽对这个提示音很耳熟,是纪心瑶为团委工作群特别定制的“工作铃声”。 “怎么淋成这样?”纪心瑶皱着眉去摸应挽的外套,又湿又冷,把她也冻得一哆嗦,“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吹头。” “不用了心瑶。”应挽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们——” “心瑶,”应挽唇瓣的开合幅度很小,没有一点血色,“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好吗?” 纪心瑶终于不再坚持。 脱掉身上湿了半截的外套,应挽上了床,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贴身的内搭也淋湿了一块,黏在脖颈上,冷热交加着。她没力气再去管,眼睫紧紧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几乎在梦里把前二十年的人生重温了一遍。 最后一幕,是项珩在酒吧缥缈的音乐里对她说,应挽,以后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应挽猛地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呼吸间,鼻腔一阵堵塞。应挽被自己的唾液呛到,闷声咳了几声,感觉扁桃体肿得要喷火。 身上闷出了一层热汗,后背的被子松了,空气钻进来,一阵发冷。应挽缓慢撑坐起来,环抱着膝盖,将后背紧紧贴到墙上。 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失去神采的眼瞳。屏幕上堆着很多人的信息,有季老师的,纪心瑶的,学生会同学的,还有他的。 他打了五条未接来电,两条来自电话,三条来自微信。 纪心瑶两分钟前发了条语音来,语气急匆匆的:“男主角也换掉了,听说是项珩自己去找白老师的,阿挽你知道吗?” 应挽的眼神闪了闪。 手机突然突兀地亮起通话邀请,项珩的名字黑色模式下十分显眼。应挽没动,任由铃声变成嘟嘟的忙音。 等那两个字终于消失在屏幕上,她又去看其他人的消息,清一色的安慰或疑问,应挽机械地敲字,一个一个回复过去。 没过多久,手机又进了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京城的。 应挽愣了会儿,莫名想到丢帽子那晚,他那通毫无预兆的电话,自己当时语气好像挺冲的。 她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应挽接到陌生来电时,一贯这么开头。 “你感冒了?” 果然是他。 应挽吸吸鼻子,可惜鼻腔堵住了,空气进不去,大脑反而一阵缺氧。 她手指在锁屏键上微微用力,按下去,通话就结束了。应挽无神地盯着面前一片虚无的黑暗,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还是松开了手指。 “有什么事吗。”她放轻声音,试图去抵消浓重的鼻音。 “不是说把翡翠送来?” 应挽没有回答。 他话音后面的呼气声,她很熟悉,是在把唇齿间的烟雾吐出去。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足够重新点燃一根烟,再将烟丝消耗殆尽。 “应挽,”他念她的名字,“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应挽掐自己的指腹。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长久的黑暗会让人产生眩晕感,应挽感觉有点坐不住,将额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项珩,”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能不能……不要再找我了?” 她忍着喉咙的肿痛,坚持说完了后半句。 眼睛又干又涩,应挽合上眼睫,在心里默念,谢谢,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你喜欢我。应该是喜欢的吧?其实她到现在也不敢确认。 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在断壁残垣被彻底攻陷之前,就到这里吧。 应挽自己都不知道,令人窒息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久,她甚至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去看不是没电关机了。 屏幕上方的秒数仍在增加,通话还在继续。 话筒那头只有打火机偶尔的卡嚓声,和他几不可察的呼吸声。 这样,是答应了吧。 她没再把手机放回耳畔,抬手按下了挂断。计时停止,屏幕逐渐暗下去,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应挽跟辅导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本来是线上申请,辅导员不愿批这么长的病假,她索性直接去了办公室,苍白虚弱的样子把老师吓了一跳,直接签了请假条。 应挽拿着请假条,直接回了老家。 在学校还只是重感冒,进了家门就开始发烧,最高的时候烧到快要三十九度。外婆紧张的不行,熬了一大碗姜茶,给应挽灌下去。被子捂了一夜,温度终于降下来。 不发烧了,感冒的症状却更加折磨人,应挽整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四月的尾巴,百花争艳的时节,应挽却瘦下去一整圈。 外婆看她尖尖的下巴颏儿,心疼坏了,要带她去镇上找认识的老中医调养,应挽劝了好久才作罢。用纪心瑶的话说,这是情伤,哪有这么容易好啊,慢慢养着就行了。 应挽不怎么出门,每天除了在自己屋里学习,就是陪外婆叠金元宝。 五一一过,就是母亲的忌日。 纪心瑶总给她发学校的事情,说男主角换成了那个男网红,秦冉差点要变卦,劝了好久才劝住。白老师发了好大一通火,学生会和团委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秦冉看着随和,其实挺强势,每天都得顺着她来,生怕她一个不愿意,上头的老师气急攻心,他们一群人又得遭殃。 还说,文嘉变化很大,比以前开朗从容了,却不太和她说话了。白老师很喜欢她,给她加了几个镜头。 应挽只是耐心地安慰她,对宣传片的话题却反应平平,仿佛这件事自始至终与她毫无干系。 和项珩的对话框停在了那天晚上,逐渐被其他消息挤得看不见影子。他真的没再找过她,只是开始频繁地发朋友圈,一开始是一天发一张翡翠的照片,逐渐愈演愈烈,静态的动态的,通通往上发,几乎到了刷屏的程度。 欧阳彻第一天还在评论“真可爱”,一个星期过去,被烦得在最新的视频下面怒吼:“别再天天发你这个丑猫了!” 一分钟后得到项珩的回复:“忍着。” 翡翠在猫中确实称不上漂亮,下巴上那撮白毛怎么看怎么像一颗白色的贪吃痣,最多算是憨态可掬,惹人怜爱。不过,最可贵的是脾气好,视频里,被他一只手掌轻松托起来,喂药,刷牙,剪指甲,通通不生气,实在称得上一只绝世好猫。 应挽会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存下来,转发给纪心瑶看,以抚慰她最近被伤透的心。只是有一次保存图片时,不小心点了赞。她心里轻震一下,手指在取消键上悬停两秒,移开了。 只是觉得翡翠可爱而已。 收到那个点赞的时候,项珩刚把段渺从项景宜家接出来。项景宜要与丈夫出长差,听小姑娘想哥哥了,便让她去项珩那里呆两天。 在车里,段渺突然提起那天店里仙女似的姐姐:“哥哥,那个姐姐还生病吗?” 渺渺以为晕血是像感冒发烧一样的病,那日在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本来疼得眼眶都红了,听说应挽晕血很严重,愧疚瞬间占了上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姐姐好了,别担心。”项珩觉得车里有点闷,把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 “那姐姐现在还怪我吗?”段渺抱紧自己柔软的书包。 “姐姐没怪你。”项珩摸摸她的头。 “哥哥,我还给姐姐做了一个道歉礼物。”段渺从包里拿出个什么。 车子驶入地库,挂了手刹,他去看段渺手里那个小玩意儿。竟然是和他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的手工挂饰,仿着nn的样子做的。 不过,段渺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能看出来是个帅狗了。 项珩看着自己车钥匙上那只丑萌的狗,再看看小姑娘手里明显更精致的那只,哑然失笑。 “哥哥的生日礼物不是独一无二的吗?”他佯怒。 “本来想给姐姐做只猫的,但是我只会做狗,还只会做这样的......” 段渺的小手上还有被针扎到的伤,期待着开口,“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她恐怕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他。 那天,浓重的烟草味中,电话那头的姑娘嗓音沙哑得快要认不出来,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找我了。他手里还夹着烟,忘了抽,直到手指一阵刺痛,才发现烟蒂已经燃到了指尖。 项珩把车窗又降下来一点。 “姐姐最近不在京城。”他嗓音有些哑。 “哦......那好吧。”段渺失望地把玩偶装回去,又忍不住问,“哥哥,那个姐姐,是你说的漂亮姐姐吗?” 项珩半响没说话,CarPy里的英文歌唱完了桥段,进了尾奏:“下次见了姐姐,你自己问她。” “为什么呀?” 歌曲彻底终了。 “因为是不是,哥哥说了不算。” -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应挽与外婆去了墓地。 在母亲的墓前,应挽静静跪坐着,听外婆在一旁絮叨最近发生的一切。 母亲刚走的那几年,外婆去墓地的次数很少,即使是去,也只是清扫一下墓碑,静立两秒便走了。更不允许应挽去,说小孩子去那里不好,每次都将她留在朋友家里。 这么多年过去,外婆也变了很多。 她静静看着墓碑上年轻貌美的女人,第一次在心里冒出了疑问句。 妈,为了他去死,是后悔更多,还是开心更多? 应该是开心的吧,人死了,他就能永远记住你了。 应挽一直觉得母亲是爱情里的西西弗斯,当然,这么比喻,应该算得上一种抬举。她一生负重攀登的山顶,名为应荣之的爱,且是最奢侈的那一类——永恒不变的爱。 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也必须相信自己是幸福的。而母亲从认识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在矢志不渝地践行着这种信念。 应挽竟从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羡慕。 五一收假,她回了京城。 一号线无论什么时间都人满为患,应挽站在昏暗老旧的站台里,想去看下一班地铁的进站时间,可惜左右两块屏幕都离她太远,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看不见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地铁呼啸而来,带起她的长发。应挽娴熟地挤进人群中,戴上有线耳机。 手机震动一下,应挽看着屏幕上口语课老师的名字,有些讶异。 【应挽同学你好,我在外国语学院组织了一个话剧节目,准备在今年校庆晚会上表演。我觉得你口语条件很好,想邀请你来做旁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应挽盯着这条突如其来的邀请,定定看了一会儿。 地铁停站,不知道是谁在惯性中踩了她一脚,应挽回过神,单手打字回复。 【好的老师,我很荣幸。】 口语老师自然是十分开心,把她拉进了一个排练群。群里都是陌生的名字,活跃的很,一时间都在欢迎她这个新成员。应挽拉着拉环艰难站立着,慢慢回复着群里热情的善意。 过了几分钟,群里终于安静下来,应挽调大了耳机音量。只是地铁里噪声实在太大,即使提高音量,也听得并不明晰。 在机械冰冷的报站声中,应挽努力分辨着耳机里的歌词。 “当握紧的手松了,伤愈合......” 应挽盯着群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和季老师的聊天框,在地铁的轰隆声里斟酌了很久,才把文字发出去。 【季老师,抱歉打扰,因为个人原因,我申请辞去校庆晚会的主持人。如果给您带来不便,再次说声抱歉。】 她注定成为不了西西弗斯。她只是一朝被蛇咬的凡人,受了伤就躲进屋子里,再不靠近井水一步。 耳机里的歌曲走到了尾声。 “手松了,伤愈合......” 最后两句一直循环着,歌声渐弱,她逐渐听不到了。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应挽的心脏仿佛被谁攥了一下。 【应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学校现在对这种事很敏感,如果没有非辞不可的原因,我建议先不要提。】 “正在输入中”在屏幕顶端飘了很久,应挽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第二首歌唱到了高潮,新的聊天框顶上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别僵着。】 【别嫌老师多管闲事,有时候僵着僵着,两个人就走散了。】 19. 醋意 纪心瑶和文嘉每天都在忙宣传片的事,个个早出晚归,应挽突然成了整个宿舍里最闲的人。 感冒最重的阶段过去,她就把药停了,可上了好几天课,还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一直不见好。 她只见过项珩两次。 第一次,在图书馆。 应挽埋头补了一个小时的作业,脑子昏沉,抬起头,先看见的是秦冉。 秦冉隔了几个桌子,坐在靠墙的位置,身上披了件驼色披肩,露出两截素白的手腕。项珩和她并肩坐着,单手撑着下颌,皱眉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周身气质很冷。 秦冉不知遇到什么问题,抬手碰了下他的肩。项珩目光从电脑里抽出来,眉头舒展开,头往秦冉那边靠了些,低头给她讲书上的内容。 耳畔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像在给眼前美好的画面作配,应挽静静看了几秒,缓慢收回了目光。 等到她再一次抬起头,余光里,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第二次,是周末例行的口语课。 两人的座位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应挽坐在前门旁边,下了课,她清楚地看见项珩和欧阳彻从门边经过,然后被一个女生拦住。 女生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面色羞红。环境嘈杂,应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口型,磕磕绊绊的。那个高挑的背影一动不动,看不见他的神情,倒是一旁的欧阳彻肩膀一颤一颤的,估计是被女孩逗笑了。 “应挽,走。”老师收拾好教具,在讲台上唤她。 麦克风还开着,把她的声音扩了出去。 项珩回头看了一眼。 应挽撞上他漆黑的眼眸,正要低头,他目光便轻描淡写地移开,仿佛只是扫视了一圈,没有为任何一人停留。 他又恢复了那些八卦传闻中的模样,他们之间的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他看她,像看陌生人。 回京城那日,她盯着季老师的回复看了半天,差点坐过站。两个从未在一起过的人,谈何“散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应挽强行忍下咳嗽的冲动。 她站起身,跟在老师身后出教室。走到门口,老师看着校园里屡见不鲜的表白大戏,调侃一句:“可以嘛项珩,魅力不小啊。” 他露出个得体的微笑,侧身让开通道。 告白的女孩脸更红了,也自觉往旁边挪了点,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一个踉跄就要把自己绊倒。项珩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很快放开。 等再抬眼去看,那个纤瘦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了。 话剧的排练安排在每周六上午,可惜应挽早上要上课,只能下课以后去合练一次。 老师带应挽进了三楼的智慧教室。教室是提前预约好的,桌椅被通通挪到了墙角,腾出一大块空地,美其名曰排练室。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屋里的一群人和昨日在群里一样热情。老师带着应挽一一认识每个人的角色,随后一声令下,开始最后一次合练。 话剧改编自莎翁经典,《罗密欧与朱丽叶》。 剧情早已是老生常谈。一对至死不渝的恋人,在家族仇恨下双双赴死,待到仇恨消弭,生命却早已无法挽回。 最后一幕,朱丽叶高高举起匕首,刺向自己的身体,然后缓缓倒在了那个曾经互诉衷肠的男人身边,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踏进了爱情的坟墓。 应挽缓缓念出了最后一句念白。 “Forneverwasastorymorewoe/ThanthisofJulietandherRomeo.” 从未有过,比他们更悲伤的故事。 一瞬间,屋里陷入一种旷大的安静。应挽胸口闷闷的,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躺在地上的“罗密欧”突然大力鼓掌。慢慢地,欢呼声此起彼伏。显然,应挽的加入为这场表演增色了不少。 待到将桌椅回归原位,已经过了饭点。应挽没什么胃口,本想直接去教室,却突然收到群消息,下午的商务英语暂停一次,补到学期末。 思忖一会儿,她给家教的女主人打了申请,想在下午加一节家教课,把之前病假缺的课时补上。对面答应得十分爽快,让她直接过来。 应挽随便对付了口午饭,从下午两点一直讲到了晚上七点。就是苦了沐沐,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本就没好全的嗓子更是接近报废,她掏出包里的锡纸板,按出两颗润喉糖塞进嘴里。 嗓子的肿胀倒是次要的,应挽揉揉抽疼的肚子。中午糊口的那两块小面包早就消耗殆尽,酸水一路往上,直冲喉咙。 脚步停住,应挽走进了那家路过无数次的咖啡店。 咖啡店就在距离别墅区不足百米的位置,装潢复古华丽。应挽站到点餐台,才发现价格并非她以往担忧的天价,不过是比连锁咖啡厅稍高一些。 “一个司康,还有......一杯海盐拿铁。” 应挽喜欢咸口的东西,那天的甜水面,倒是个意外。 食物下肚,胃里终于舒服不少,应挽刚要起身,突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姐?” 应挽抬头,看见应水柔一身光鲜亮丽的名牌,挎着个粉色鳄鱼皮包包站在桌前。她挽着的那个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男生视线在她脸上定住,错愕两秒。 应挽微微皱眉,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想起这人是谁。高一,他在走廊撞上自己,泼了她一身水,教室后面空调的冷风,她到现在都记得。 褪去质朴的校服,面前的男生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上衣胸口位置的LOGO很炸眼。头发用发泥抓起来,看起来与高中时判若两人。 “祁连,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应挽。” “你好,我是祁连。”他脸上错愕退去,换上一个温和的笑,“水柔总跟我提起你,真是......久仰大名。” 他加重了最后那四个字。 其实应挽知道他的名字。她记忆力很不错,高三的时候,男生做过国旗下讲话,同桌还称赞他名字取得很有标志性。 “你好。”应挽忽略他意味深长的语气,没什么表情,冷淡应着。 只是一开口,连她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低又哑,简直不能入耳。 “姐,你生病了啊?”应水柔的眼神十分有引导性地,往别墅区的方向偏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这边做家教。” “哦…...我说呢。”她一脸了然,甚至露出几分悲悯的神色,“对了,今天祁连在家里开party,就在最近的那栋别墅,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应挽站起身,“我先走了。” 嗓子实在肿的不行,一咽口水就满是异物感。推开玻璃门,应挽又去拆润喉糖。有车在她身后按了下喇叭,她低头往路边让了两步。 应挽将糖块含进嘴里,才发现车尾的牌照很眼熟。 黑色宾利慢速驶过,车窗严实地关着,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华灯初上的街景在车漆上高高低低地滑过,瞬间只余一阵车尾气。 - 回到宿舍,仍是空无一人,应挽没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身体已经十分疲累,她本想起身洗漱,神经却一跳一跳,高度兴奋着。 话剧群里,“罗密欧-林宋”@了全体成员。 【闲来无事,有人陪我加练否?】 “朱丽叶-孟楚”回得最快,问他在哪。群里陆陆续续有人答应,也有不少人笑骂,大好的周六夜,正逍遥着呢,谁陪你加班加点啊? 应挽在黑暗中,试着小声说了两句话,仍是沙哑得没法入耳。 【我嗓子可能说不了话,能去看看吗?】她在群里发。 她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当然!】孟楚秒回,【哪有那么正式,一起玩嘛。】 应挽到教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左不过一共五六个人。 看见孟楚朝她招手,应挽应了一声。听见自己的音色,她忍不住笑笑。 孟楚看出应挽的歉意,“其实就是林宋大晚上戏瘾犯了,想找人看他演戏罢了,来来,一起坐。” 桌上摆了各种零食饮料,这哪像是加练,分明是开联欢会来了。 “哎,孟小楚,你这话我不爱听啊,”林宋抱怨道:“是谁要点名要薯片和汽水,又是谁千里迢迢给买来的?” “就会瞎贫。”孟楚白了他一眼。 林宋和孟楚是一对儿,应挽中午就看出来了。 两人皆是爽朗温和的性子,飙起戏来却谁也不输谁。几个人挑出剧本里重点的部分,练一会儿,聊一会儿,应挽静静在稿子上打笔记,偶尔也开口讨论两句。 时间过得飞快,竟不知不觉逼近十一点。 几个人里,只有应挽和孟楚两个女生,林宋自告奋勇送两个姑娘回寝室。应挽明白他是想和孟楚多呆一会儿,反而庆幸起自己嗓子不好,给他们两人留足了空间。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孟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林宋笑着听她讲,偶尔插两句嘴,说到孟楚不高兴的地方,又急匆匆去哄。 应挽在一旁静静听着,说不羡慕是假的。 先到孟楚的宿舍楼,应挽想自己回去,让两人二人世界一会儿,孟楚却让林宋送她。应挽的宿舍楼在最边缘那栋,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什么人,看着确实不怎么安全。 孟楚强烈要求,应挽只好答应下来。 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应挽有些沉默,林宋却十分自然:“孟楚从小就这样,喜欢为别人考虑,放到现在 得叫那个什么,利他型人格?” 应挽不禁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能不好么,该吵的架早都吵完了。”林宋一副已经步入老夫老妻的样子,“孟楚小时候净喜欢看那些狗血伦理剧,天天拉着我一起模仿,没想到,还真给练出来了。” 应挽被逗笑了,嗓子呛了风,又开始咳嗽。 “不过你嗓子中午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下午就哑成这样?最近的病毒这么厉害?” 应挽刚要回答,突然看到宿舍楼前停了辆车,车灯打过来,刚好能叫人看清前面的车牌。 项珩倚在车边,一身黑色正装,双手环胸站着。听见对话声,他直直看过来,目光锁在应挽身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隐在眉骨的阴影下,投射过来的眼神却亮的可怕。 应挽的话抵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她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项珩从车上直起身,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项珩步子迈得不像平日里那样稳,等他走进了,应挽才闻见一股浓重的酒味。 他喝酒了? “应挽,你眼光真够差的。”他启唇,话音里极尽嘲讽,夹着隐约的醉意。 他上下打量着林宋,目光里有浓重的压迫感。 应挽皱起眉,抱歉地看向林宋,林宋却满不在意地耸耸肩:“那我先回去了?下周六见。” 应挽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勉强勾起一点笑意,点点头。 林宋走远了。 “你来干什么。”应挽被空气里的安静压得几近窒息。 听见她沙哑的嗓音,项珩眉头拧了一下。 “你感冒怎么还没好?”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他的嗓音也比平时要哑上几分,“应挽,你要是不会挑男朋友,可以不用这么急。” “你来,是为了说这个?”应挽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怒意,强忍着喉咙的不适反问,“为了嘲讽我的眼光?” “他配不上你。” “你凭什么管我?”明明已是深夜,空气染上了寒意,应挽却感觉喉咙里有把火在烧,她几乎是嘶哑着在质问。 “是啊,我凭什么管你。”项珩突然笑了,应挽第一次见他这么笑,笑得太诡异了,眼神里全是荒唐,”我还以为,你至少不会这么快——” 他突然停住了。 “什么?” “移情别恋。” 他恶狠狠念出那四个字。 那你和秦冉呢?我在图书馆是瞎了眼吗? 应挽忍不住冷笑出声,被风呛到,又剧烈咳嗽起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对你有过感情?” 她感觉喉咙里的火一把烧到了鼻腔,又烧到眼眶,每吐出一个字,心脏就剧痛一下。 尾音很快消失在风里。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应挽觉得心脏快要停止泵血,项珩才缓缓启唇。 “应挽,你就算真的……移情别恋,也不用说这种话来羞辱我。” 他语气一瞬弱下来。 应挽脸颊一凉,突然无法控制地落了泪。 他抬手,想去碰她的脸。 精致的袖扣在惨白车灯里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应挽心里一惊,猛的推了他一把。项珩脚下没设防,竟被推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应挽觉得自己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转身要走。 迈出一步,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扭头:“等一下,我有东西要还你。” 她语速很快,不敢看他的眼神。脚下步子迈得越来越快,一开始是快走,进了楼梯间,三步并两步跑起来。 瓷砖铺就的楼梯反射着微弱的白炽灯光,在眼前糊成一片,应挽冲进宿舍门,在衣柜里翻找那几件不属于她的衣服。 刚才跑得太快,她剧烈呼吸着,控制不住地咳嗽,泪不知道是呛出来的,还是自己流出来的。 跑下楼,又是一阵脚步声。宿管阿姨不满地探出头:“姑娘,马上锁门了!” 说完又低头小声嘀咕:“小姑娘家家,谈个恋爱,也不知道矜持一点。” 应挽置若罔闻。她刹住脚步,站在台阶上,看见项珩仍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狗。司机目不斜视地在驾驶座坐着,仿佛对一切都不知情。 要走散吗。 应挽一步步向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 一共十步,不多不少,她站到他身前。纸袋窸窣作响,她递到他面前。 他手指动了一下,插进口袋里。 谁都没说话。 指针转到十二点,头顶的路灯灭了。 世界落入黑暗。纸袋被妥帖地放置在他脚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女孩的脚步声很轻很轻,渐渐听不见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这一次,灰姑娘没有遗落她的水晶鞋。 20. 你的猫 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又重新陷入安静。 应挽靠在门上,眼前只有一片空蒙的黑暗。等车轮摩擦的声响彻底消失,她如蒙大赦,贴着凹凸不平的木门慢慢滑下,将自己环抱起来。 这次,不会再有人掏出口袋巾递给她,说,擦擦眼泪。 应挽万分庆幸心瑶和文嘉现在还在加班加点,没有人看见她这幅狼狈的样子。 坐了不知多久,应挽昏昏沉沉睡过去,又猛然惊醒。直到腿麻到无法忍受,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将自己挪到床上。 门锁一阵轻响,不知是谁先回来了,在动作轻柔地换衣服,中途对手机用气声道了声别,听声音,似乎是心瑶。 应挽无声翻了个身,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她出神盯着墙面的一处斑驳,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不知是旧病故态复萌,还是被传染了新病毒,应挽再次陷入了一场重感冒。不过这次,文嘉也不幸中了招,整个宿舍里只剩纪心瑶一个幸存者。 病去如抽丝,这一病,又是一个多星期。 最近京城的天气好到了极点,每日都是蓝天旭日。纪心瑶终于得了一天空闲,一觉睡到早上九点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 宿舍里只有轻微的风声。文嘉要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了。 “阿挽?”纪心瑶直接爬上应挽的床,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那天和项珩吵了一架,应挽自损八百,夜里又起了高烧。纪心瑶第二天中午回来吃饭,应挽还在床上昏睡着。纪心瑶被她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喂了两回退烧药才勉强降下来。 吸取那天的经验,纪心瑶每天早上都要像鸭妈妈一样,确认应挽没再发烧才出门。 “嗯?”应挽刚醒,撑坐起来,把被子打开一小块,露出巴掌大一张小脸。 她脸本来就小,断断续续生了将近一个月的病,脸颊也消瘦下去。 “我都快好了......” 烧都退了好几天了,应挽怀疑纪心瑶只是想和她挤在一张床上。她推推纪心瑶的肩膀,让她下去。 感冒的症状已经不明显了,只是感觉有什么跟着病症一起被抽走了,身体里空荡荡的。 纪心瑶要给她带早餐,应挽拒绝了,干脆换了衣服下床。她穿了件宽大的长袖T恤,细瘦的腰身在衣服里面晃荡,抬手去拿床上的手机,袖子褪到手肘,露出一截又白又细的小臂。 “阿挽,你这是瘦了多少啊?你现在有九十斤吗?” 应挽今年体检的身高是一米七整,纪心瑶比她矮一些,自诩是个标准偏瘦的身材,却觉得应挽现在可能比自己还轻。 “要是没有,我就要瘦成骷髅了。”应挽笑笑。 见她有心情开玩笑,纪心瑶才放下心,拿出粉底液准备化妆。 “终于能好好歇一天了,我算算,我已经一,二,三......”她掰着手指头,“三个周末没休息了!整整连轴转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她一个人快要被掰成八瓣用,活得像个初入娱乐圈的苦命助理。 “你说,咱们宿舍这轮流感冒,下一个不会就轮到我了吧?”纪心瑶讲到激动处,咳嗽两声。 “有情饮水饱,不会的。”应挽瞧着纪心瑶红润的小脸,调侃她。 纪心瑶又步入了新的恋情,不过,这一次的男嘉宾,是孟子谦。 纪心瑶一直没提过这段新感情。这事,还是应挽无意中撞破的。 前两日她挂完水,没什么精神地回寝室,在楼下看见了个熟悉的男生身影。 天虽然还亮堂着,温度却已经凉下来,孟子谦不怕冷似的,只穿了件无袖的篮球球衣。 应挽以为他在等别的女生,打了招呼便打算进去,不料孟子谦看见她,眼神一亮,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个精致的小袋子,上面是珠宝品牌精致的LOGO。 “应挽,你能帮我把这个给心瑶吗?” “......心瑶?” 听见这亲密的称呼,应挽一愣。 “她生我的气,不愿意下来。”孟子谦也是一愣,“她还没跟你说吗?” “还?”应挽再次反问。 应挽一向对纪心瑶的感情变动接受很快,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她稍微多反应了会儿。 她看着那个深红色的礼品袋,心里想,孟子谦还是有点不同的,毕竟,他虽然不是第一个在宿舍楼下等纪心瑶的男生,倒是第一个拎着贵价珠宝等她的男生。相比于以往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束,孟子谦显然务实的多。 也阔绰的多。 应挽欣然接过袋子,走出两步,又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没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 孟子谦挠挠头。应挽平日里见到他,都是会议室里游刃有余的模样,现在他满脸犯难,倒是难得有些大男孩的样子。 “你问问她……要不要来看我的篮球赛?在体育馆,晚上八点开始。” 应挽笑了:“好,我帮你问她。” “对了,管院晚上好像也有比赛,在南区的篮球场,你要去看看吗?”他又叫住应挽。 “不了,谢谢。”应挽顿了顿,抬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朝孟子谦示意,转身进了楼道。 进了门,应挽将袋子放在纪心瑶桌上,含着鼻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我跟那个出轨男分手那天。”纪心瑶一脸心虚。 这么早? “那天在外头碰上了,他就陪我呆了一晚上......” 所以,那日纪心瑶中午还在床上,是在补觉? 看着应挽变幻莫测的神情,纪心瑶在她面前挥挥手:“你想到哪去了!我们什么都没干!” 她越是这么说,越显得欲盖弥彰。 “那你们都在一起……一个月了?”应挽在心里算着时间。 “还没确认关系呢。“纪心瑶扁扁嘴,“而且,我是看你最近伤心,不敢告诉你嘛......” 纪心瑶打开珠宝盒,里头是条精致小巧的项链,爪牙紧紧团着一块心形宝石,在台灯下熠熠闪光。 她端详一会儿那块切割精巧的钻石,打开细链上的搭扣,低头给自己戴上。 “好看吗?”纪心瑶将钻石的位置摆正,问应挽。 “嗯,”应挽点头,看见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还往里面装了瓶矿泉水,“你原谅他了?” “台阶都给到这儿了,我不下也得下呀,”纪心瑶对着镜子涂口红,“就是小别扭,说到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从小到大,应挽很少关注身边的人,最近却不知为什么,总生出许多羡慕的情绪。 她羡慕孟楚和林宋两小无猜、知无不言,更羡慕纪心瑶总能毫无负担地进入一段感情,在其中游刃有余地周旋,又毫无负担地退出。 - 晚十点,夏续。 灯光仍旧暧昧,宽敞的卡座里,坐了几个公子哥模样的人。 “夏序,你这酒吧都快转型成西餐厅了,这唱的肝肠寸断的,还不如蹦迪呢。”有人随口调侃。 “你这老身板,还蹦得动吗你。”夏序白他一眼。 “阿珩呢?都十点了,天天迟到。”那青年不说话了,开始四处张望。 “还不是你们几个从小给惯出来的?”夏序又叹口气。 “哎哎,说曹操曹操到。”旁边的人朝门边的身影打了个手势,又眯着眼去看,“他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啊?” 几个人闻言都好奇瞅着,等项珩走进了,才看清楚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好端端的,怎么抱了只猫来? “怎么把翡翠带来了?”夏序问他。 “社会化。”他淡淡答,“不是你说的?” “社会你个头。”夏序骂他,“出去别说你家猫是在我医院治的病。” 翡翠倒是挺喜欢这儿,蓬松的大尾巴随着慵懒的音乐节奏,在项珩臂弯里拍了两下,又跳到柔软的沙发上转悠两圈,最后窝回他怀里。 几个男生没见过猫似的,一个个好奇地七嘴八舌。 “没听说啊,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 “他朋友圈天天发,你看不见啊?” “你以为谁跟你似的啊?整天闲人一个。” “就你忙!不过话说回来,阿珩,怎么最近没见你发朋友圈了?新鲜期过了?” 项珩一直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没要酒,只是偶尔应付两句。他目光一直在猫身上,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直到看到某个方位时,眼神在惯性下移开一瞬,又盯回去。 这一盯,就不动了。 翡翠在他臂弯里趴着,时不时小声喵两下,乖得很。几个男生都饶有兴致地逗它,猫咪被摸得有些不耐烦,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圆鼓鼓的眼睛四周环视着。 突然看到什么,翡翠喵嗷了一句,从项珩臂弯里跳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一个姑娘的背影跑了过去。 - 应挽今天本是重复往常的生活,上完课,买了饭回宿舍,接水,吃药,快要变成惯性动作。 这次,她不敢再提前停药。 正打算去洗漱,突然收到季老师的微信,麻烦她去校外跑个腿,应挽倒乐得出门透口气,把事情办完,她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今天宣传片的拍摄彻底结束,心瑶和文嘉都出去聚餐了,宿舍里冷清的很。应挽在心里胡思乱想着,过了一个天桥,突然看到夏续的招牌。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心里还没想好,人先走了进去。落了座,吧台的调酒师还记得她,问她男朋友怎么没陪她一起来。 应挽摇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调酒师脑海里早脑补出一部爱恨情仇的大戏,不禁感慨:看来光长一张帅脸还是 不行,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把握不住呢? 翻着酒单,应挽本不想再点高度酒,却突然想起下午出门前,纪心瑶突然问她,怎么最近都不发翡翠的照片了?项珩停更了? 说起来,翡翠现在应该有三个月大了,不知道体格有没有长大一点。应挽在心里算着时间,鬼使神差地,手指在那张翠绿的图片上点了点。 “得嘞。”调酒小哥转身拿酒,又突然回头,朝着应挽旁边那个空荡荡的高脚凳示意了一眼,“美女,这次可别喝那么快啊。” 应挽点头,等拿到酒,她心里又有些恼火。 那么难喝的酒,她居然真的点了第二次。 应挽干脆问调酒师要了根吸管,百无聊赖地搅着漂亮的酒液,偶尔想起来了,才低头喝一口。 “美女,你这么喝是在糟蹋酒啊。”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中年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说话却故作老成。应挽冷冷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兀自拿吸管喝着面前的酒液。 美人的眼波,即使是冷的,也是摄人心魄的。男人被剜了一眼,反倒来了劲,扯过酒单,又往应挽身边凑近了点。 “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喝酒,这高度酒,怎么能拿吸管喝呢?让旁人看见了,要被笑话不伦不类的......” 男人还在滔滔不绝着,殊不知自己的话早被当成了耳旁风。调酒师倒是个热心肠,刚想打断男人的话,却突然看见应挽皱眉低下头,不知在看什么。 应挽感觉有什么在扒拉自己的裙角,她垂下头去看,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光怪陆离的酒吧里,怎么会有猫? 翡翠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轻跃跳上她的膝盖,昂着头对她长长地喵了一声。 她眨眨眼,看清小猫下巴上那一撮白毛,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翡翠整个猫都比刚捡到时大了一圈,身上的毛也变厚了。相应的,下巴上那个白色贪吃痣也变大了,看起来愈发诙谐。后腿的伤应该已经好了,正有力地撑着她的膝盖,想往她怀里爬。 “酒吧里哪来的野猫?” 那男人露出嫌弃的表情,刚要把猫赶走,就看见应挽把猫抱进怀里,有些迟缓地转过身,眉头无意识地皱起来,目光在宽阔的空间里逡巡着。 看到某处,她目光停下来。 角落的卡座里,几个男生皆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中间那人目光偏了一点,在盯着她旁边那个男人,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那男人瑟缩一下,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呵呵干笑两声,假装无趣走开了。 应挽抱着暖融融的小猫,目光穿越数个卡座看他,竟突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其实,他也瘦了。顶光打下来,他两颊窄窄地收进去,身上一件黑色棉质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俊。 调酒师也跟着应挽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项珩的脸,一拍脑袋。 得,还搁这余情未了呢...... 卡座里几个男生都懵了,远远看看那姑娘,又看看项珩,再看看那姑娘怀里乖顺的猫,对视一眼,得出个结论:这俩人,有猫腻。 还不等仔细想,就看见那个窈窕的姑娘抱着猫,一步步走过来。从吧台走到这儿,说远也不远,但那姑娘走得很慢,中间似乎还踟蹰了几秒。 终于,她绕过几个卡座,走到项珩面前,停住了。几个人皆是屏息凝神,看着项珩面前这个高挑的女孩儿。 许是怕冷,她在打底衫外面套了件长长的白色开衫,还蹭上了几根黑色的猫毛。 这一刻,周遭一切音乐声、交谈声、打情骂俏声全部消失。几个人盯着静静对视的一对璧人,心里只有同一个想法:别干瞅着,说话啊...... 终于,女孩动了,她抚了一下猫咪后背光滑的毛,将它小心放在项珩身侧的沙发上。弯腰的时候,长发从背后散落下来,在项珩的膝盖上扫了一下。 “看好......你的猫。” 嗓音好听是好听,就是十分干涩。看那神情,是想要撂狠话,说到一半,又绊住了。 后面三个字,像是不忍心,柔和下来。 项珩没管猫,一直是一个抬头仰视的姿态。 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她没有再回吧台,直接转身出了酒吧的大门。 等那一抹背影彻底消失,卡座里一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像是记者围剿明星,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知是谁压到了翡翠的尾巴,被恼怒的猫咪挠了一道,却也毫不在意,仍在不停追问着。 乱七八糟的疑问句搅和在一起,其实核心只有一个—— “阿珩,你给个话,那姑娘到底是谁啊?” 见项珩一直沉默,几人更好奇了,以前谁能叫他露出这幅神情? 一旁的夏序被吵得头疼,把翡翠从起伏的沙发皮面上解救出来,在一片杂乱中悠悠开了口—— “还能是谁?孩儿他妈呗。” 21. 天桥 京城这地方,除却核心城区,夜生活实在称不上丰富。 应挽出了门,街上行人稀少。她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脑海里全是项珩半明半暗中那张清瘦的脸。 滤嘴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在高度酒残留的苦味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正烦心着,打火机偏要闹罢工,只冒出了一点可怜的火花,随后彻底偃旗息鼓。 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牌亮着,应挽认命地再次爬上天桥。身后有人匆匆走过,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没什么歉意的“抱歉”便匆匆离去。 肩膀一阵迟来的痛意。便利店近在眼前,可她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桥下,车水马龙依旧。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没有人为她停留。或许曾短暂地有过,那个人,也早被她推开了。 天桥上风大,将应挽薄薄的开衫吹起来。她拽住外套的前襟,重新拢住自己的胸口,却觉得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是生病太久的缘故?应挽觉得自己只剩一具薄薄的,洞开的皮囊,风灌进来,又漏出去,留给她的只有冰冷。 旁边走过一对小情侣,看上去是来旅游的,两人停住脚步,背靠在护栏上,脸贴着脸。女生举着手机,在用前置镜头拍合照。 咔擦两声响,女生凑近手机,看了两眼照片,眉头皱起来。 天桥上本来人就少,就算有,也是像方才的路人那般行色匆匆。那姑娘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应挽身上。 “小姐姐,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应挽点头答应。 她抬手去接女生的手机,薄薄的开衫瞬间失去束缚,再次随风高高飘起来。应挽抱歉笑笑,收回手,先去扣前襟上那颗复杂的扣子。 “给我吧。”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帮你们拍。” 那姑娘今日初到北京,就遇上一个大美女,还来不及心生感叹,就又猝不及防见到个大帅哥,还要主动帮自己拍照。她脸蹭的一下就烧红了,说话都开始结巴。 “当......当然,没问题!”她拉着自己男朋友摆好姿势。 应挽退到一旁。方才扣扣子的动作被他打断,她低头又试了一次,仍是失败,干脆随它去。于是,素白的料子在夜空中再次飘起,又落下。 刚才在酒吧里,还可以借口是灯光角度的缘故,现在在均匀的灯光下看他,是真的瘦了。皮肉紧紧贴着骨头,侧脸看上去比以往愈加凌厉。 咔擦声接连响了好几下,那女生接过手机,草草看了两眼便竖着大拇指道谢,她男朋友不太相信地拿过手机,看到照片,眼神变得颇为满意。 “谢谢啊哥们儿,拍的真好。”男生兴奋地拉着女朋友走了。 应挽目光追随着蹦蹦跳跳的两个背影,直到两个人消失不见,她脖颈仍是执拗地转着。 手腕上突然有熟悉的,温热的触感。 应挽指尖轻颤一下,转过头,看见项珩将她夹着烟的那只手牵到身前,轻转了个角度。另一只手里是一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红色火苗冒出来,在夜风里剧烈摇曳着,找不到烟丝。 于是他身体转了个方向,挨近了。 烟点燃了。 “你......”应挽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用力将手腕往回抽,抽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 “等你把这根烟抽完,我就走。”项珩目光敛了回去,话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几乎要消散在猎猎晚风中,“行吗?” 应挽看着他,突然回想起幼年时见过的一条狗。 刚搬进应荣之家的时候,应挽在小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大德牧,大狗的毛发被养得漆黑发亮,却被孤零零装在一个大纸箱里,扔在一个车来车往的拐角。它似乎已经懂得了一切,看见应挽,倏的从箱子里站立起来。 那么大的一只狗,却发出几声尖细的哼唧声。蓬松的大尾巴摇了两下,见应挽无动于衷,又缓缓垂下去。一双黑圆的眼也一并垂下去,不再看她了。 应挽本就对狗有心理阴影,被吓得原地站了几秒,快速跑走了。后来才知道,这小区里有不少住户是打肿脸充胖子,勉强租下一间屋子,再学富人养条大狗。等到手头紧了,便成了这幅景象。 项珩现在这幅模样,像极了那只德牧。 暖色的光,柔软铺撒在他的脸颊上,睫毛上,发顶上。他眼眸仍是漆黑的,只淡淡映着一点路灯的光。 那双眼,以前看向她时,总是亮的,饱含情绪的,离得近了,她甚至能在里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可现在,那里只映着一点点路灯的光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眼里,还有她吗? 点点猩红一节一节退向她的指尖,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项珩不再看她,而是垂下睫毛,看她手中的烟。白色烟雾被风裹着,时不时从他面前飘过,于是,那张俊美的脸孔忽隐忽现,似乎下一秒风过,就会消失在烟雾之中。 胃里明明只有两口酒而已,消化与否还未可知,应挽却突然觉得食道里像被食物卡住了,喉咙也一并被塞满,让她无法呼吸。她突然陷入一种陌生的,莫大的恐慌。 她蓦然意识到,只要项珩愿意放手,这段根本称不上关系的关系随时会结束,可能是双学位结课,可能是校庆结束,也有可能,就在今夜。 火光燃到滤嘴,熄灭了。 “抽完了。”她听见自己说。 “嗯。”他低低出声,脚步却在原地没动。 烟雾散去,项珩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半晌,他目光从烟蒂上移开,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那个小白脸男朋友呢,让他来接你。” 他语气称不上和善。 “你......” 你凭什么管我。应挽下意识仍是这句,可话到嘴边,鼻腔突然涌上一股浓重的酸意,将她后头的话生生消了音。 她欲语,泪先流。 应挽人生中第一次懂得一个道理,心软下来,就再难坚硬如初。 她那日就算忍着嗓子的肿痛也要吼出来的话,此刻却在停嘴边,说不出了。 幻想出的那副皮囊又在心脏开了道口子。明明她不是爱哭的人,遇见他之后,却不知不觉流了很多泪。 泪水开闸,就再也止不住。应挽想停也停不下来,只得难堪地捂住脸,纤薄的肩膀在风中颤。那截烟蒂滚落到地上,被风卷着,咕噜噜滚到围栏边,摇晃两下,不动了。 “走散”这个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或者说,是项珩总让她觉得,这个词太遥远。 可现在呢。 一想到形同陌路的以 后,冷风就呼啦啦往她心口里灌。 “好了。”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轻声说。 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轻扯下来,去给她擦眼泪。仍是并不轻柔的手法,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的眼下,两腮,蹭得她皮肤生疼。 可不擦还好,这一擦,她回忆涌上来,泪水愈演愈烈。 哭声快要溢出唇角,应挽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道浅淡的痕迹。项珩抬手,指腹堪堪要碰到她的唇,在空中悬了两秒,虚握一下,又改了路线,去抹刚落下来的一串泪。 空气彻底凉了下来。残留的泪在面颊上,被风刮得干涸了。 “好冷。”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话,心里想到什么,嘴里就不自觉喃喃什么。 泪眼朦胧中,项珩衬衫上的一小块图案近了,他手臂抬起,是要拥抱的姿势。 “不要......”她又去推他,语无伦次,“......别管我。” 项珩突然笑了,是气笑的。即使风声很大,应挽也听得很清楚,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应挽,”他声音里有浓重的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应挽,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在心里和他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仍是哭。哭得久了,流泪已经成了一种惯性。 项珩重重叹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腕,应挽下意识要躲,没躲开。项珩的掌心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牵起她就要往回走。 “去、去哪?”她开始停不下来地打哭嗝。 “送你回去。”他侧脸仍是冷的。 “不用......” “应挽,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项珩按了按太阳穴,估计是鲜少被气成这样,“你一个病号,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果决:“要么跟我走,要么给你男朋友打电话。” 应挽不说话了,任由他牵着下天桥。台阶上的金属踏板旧了,两个人踩在上面,接连发出苟延残喘的脆响。咔哒咔哒,一下下敲着她的心。 “等着。” 他合上副驾的车门,留下两个字,又折返回酒吧。应挽以为他是去把翡翠接出来,可过了两分钟,他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一路无话。 他连CarPy也没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路。窗户开了条缝,丝丝凉风吹进来,比刚才天桥上舒服的多。 应挽的泪干了,心跳也缓了,沉默下来,却比刚才更难熬。 “你刚才,是去看翡翠了?”她努力想着,他会怎么回答,她又要怎么接。 过了了两秒,项珩才启唇。 “帮他们结账。”他转头,安静的目光看向她,“还有你的。” 应挽突然想起来,刚才匆忙走出来,那杯酒还没有付钱。 “......谢谢。”她拿出手机,说着就要打开微信,“我转给你。” 一个急刹车,轮胎发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重重刹在空旷的路口。 应挽身子猛地往前一贯,又被安全带扯回去。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路口仍在倒数的绿灯:“怎么了?” “应挽,”项珩唇角蹦出她的名字,气急败坏地看着她手机上的转账界面。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22. 悲喜剧 又一个周六,仍是例行排练。 天气慢慢热起来,林宋直接在食堂预定了午餐,送到排练室里。 十几个人简单拼了桌子,几个几个围坐在一起,在空调的冷气里七嘴八舌着。 “说起来,我昨天还问了老师,为什么选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校庆上表演爱情题材,不怕被毙吗?”有个男生随口说。 “为什么?”不少人好奇。 “你们猜怎么着?这已经是被毙掉以后重选的剧目了。” “啊?那原来选的是什么?” “《麦克白》。”林宋夹了块土豆,接了那男生的话,“可能是觉得太悲剧了吧。” “我们现在演的不也是悲剧吗?”有人不解。 “我倒觉得,如果活着没法在一起,双双赴死也是另一种圆满。”孟楚婉转开口。 应挽垂眼夹了块口米饭,细细嚼着。 “就像梁祝那样?” “对。” “不过,要我来演罗密欧,可真是找对人了。”林宋给孟楚夹了块肉,故作深沉。 “为什么?” “因为他小时候天天来爬我家窗台,把我房间的窗框都踩脏了。”孟楚从善如流地把肉接下。 众人哄笑。 “不过,时间可真是快,不到一个月就要端午节了。”不知谁另起了话头。 端午节,是第一次全体联排的日子。 这话茬一起,在座的人话都多了。 “咱们学校当年建校可真挺会选时间的,早不建晚不建,正好挑了个九月份。这下可好了,端午节过不了,暑假也够呛。” 杂乱的讨论声中,孟楚好奇地小声问应挽:“对了应挽,你们主持人也是私下一起练习吗?和我们一样?” “嗯。”应挽认真点点头。 别说练习,从那晚回来到现在,他们连一面都没见过。 吃完饭,收拾餐盒的间隙,应挽小声和林宋道歉:“林宋,那天晚上,对不起。” “没事。”林宋仍是一脸无所谓,“我还是托你的福,才见到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林宋总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应挽也笑笑。 “不过,他是不是误会了?我昨天还在下课路上碰见他了,他看我那眼神......”林宋搓了搓胳膊。 确实是误会了,还误会得不轻。 那晚在车里,应挽手指一抖,直接把账转了过去。项珩手机在置物盒里沉闷地震了一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刺耳。 车子还孤零零横在路口,从应挽的角度看过去,右前轮应该是压线了。项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重新踩了油门。他嘴角绷得平直,没再说一句话。 应挽不擅长破冰,更不会哄人,那天晚上,是心里难受,不想说,可现在,那条被自动退回的转账提示更像是隐形的藩篱,要怎么自然地跨过去,应挽同样不得其法。 很多时候,说话都看个语境。合适的语境消失了,话也难再说出口。 - 自从五一过了,全校都在盼端午,除了应挽。可越是害怕什么,什么来得越快。 第一次联排提前了。 “干嘛要儿童节排练......”纪心瑶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念叨,“难道我们大学生就不是儿童了吗?” 应挽在桌前静静坐着,盯着桌上的主持人手卡看了两秒,又抬头看见镜中自己没有气色的脸,认命地拿起气垫开始上妆。 “联排提前也就算了,偏偏我嘴里长了个溃疡,真是......阿挽?阿挽?” “嗯?”应挽手指一个用力,眼影刷差点扫进眼睛里。 “你紧张吗?”纪心瑶放下小镜子,“还是因为项珩?” “紧张,太久没上台了。” “别提了,我更紧张。我昨天跟孟子谦又合了一遍,还总是互相抢词。”纪心瑶默契地没再提那个名字。 “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合练吗?”应挽问,“而且,你们昨天配合的挺好的。” 联排突然提前,孟子谦昨天晚上临时组织了一次四人合练。可直到合练结束,项珩连个面也没露。 “别提了,那是我俩发挥最好的一次。”纪心瑶脸上有种甜蜜的痛苦,“每次练到一半,他就——”她及时刹住,“你说,男生怎么一谈起恋爱来,都这么......色眯眯的?” 应挽摇头。这问题问她,真是问错人了。 - 进了礼堂,有个女老师看见两人脸上的淡妆,让她们去后台找化妆师。意思是,虽然不用穿礼服,但妆容还是尽量化舞台妆。 主持人在后台有个单独的小休息室,应挽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项珩的背影,第二眼,是镜子中他的脸。 孟子谦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见纪心瑶进来,手臂一伸,纪心瑶就挨去他身边了。 项珩闭着眼,门一开一合,他睫毛仍是垂着。 休息室很小,一面镜子,几把椅子,在门口看着尚可,两个女生进来,就显得挤了。 又有个不认识的同学进来,从应挽身侧绕过去,在镜子前搁下个眼影盘,又从她另一侧绕过来,开门出去了。 应挽发觉自己站着太碍事,只好去唯一还空着的椅子上坐着。 椅子在项珩的左后侧,不到一臂的距离。化妆师指腹蘸了薄薄一层遮瑕,去遮他眼下的青黑,又拿起阴影粉,大刷子蘸了两下,想往他脸上扫,又停住,端详一会儿,换了把小刷子,堪堪扫了两下眼窝,便搁了回去。 这还不算结束,化妆师又把卷发棒插上电,将他头发全拢到后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不知是烫到了,还是扯到了头发,他皱了眉,眼睫掀开,眼睛里有零星的血丝。 应挽匆匆撇开眼,听见化妆师连连小声抱歉。 “没事。”他低低应了一声,睫毛又垂下去。 校庆晚会的总统筹,一般是学生会主席的活儿,但今年是百年校庆,学校找了个专业导演来组织。 不知是不是突然提前的缘故,联排简直称得上状况百出。对比之下,应挽和项珩这组不尴不尬的主持,竟勉强在导演的怒火中逃过一劫。 节目还没过完,主持人回不了后台,只能在舞台一侧休息。应挽和项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应挽出神地听着导演把台上合唱的同学批得狗血喷头,突然听见身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还来不及转头去看,台上几个人垂头丧气地下去了,耳麦里是极力压着怒火的声音:B组主持人,上。 联排本是预估在下午六点结束,到最后一句结束语落下,舞台旁的简易时钟早过了九点。应挽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导演在一个个叫主持人的名字。 四个人在导演面前站成一排。 “孟子谦,纪心瑶,”中年男人揉着眉心,掀起远视镜去瞅名册上的名字,“问题刚才在台上都说过了,回去接着练。最重要的一点,别说两句就在那对视!这是校庆,不是你俩的订婚典礼。” 说完,他又偏过头,手往腰上一叉。 “应挽......项珩。”导演头昏眼花,指着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么漂亮一对小姑娘小伙儿,词儿也说得挺好,怎么陌生得跟马路上随便扯的两个路人一样?”导演恨铁不成钢地把拇指和食指碰了碰,比了个手势,“氛围!atmosphere!懂吧?” 应挽垂着眼乖乖点头,听见项珩在身边压抑的低咳。 生病了? 回了休息室,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应挽拿棉柔巾沾了卸妆水,看见项珩拿了手机,消失在余光里。 身后响起两声低咳。 “你感冒了?”孟子谦脱力靠在椅背上,搓了把脸问他。 “嗯。” “去医院看看?搁台上就听见你嗓子越说越哑。” “没事,小病。”项珩低低地回,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话,此刻有些阻梗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打开,镜子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纪心瑶先卸好妆,和应挽打了招呼,拉着孟子谦先走了。应挽看了会儿镜子里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也站起身。 出了礼堂,纪心瑶和孟子谦竟然还没走远,应挽沿着路牙石慢慢走着,看着远处一高一低两个背影。 纪心瑶仍是手舞足蹈的模样,不知说到怎么,伸腿踢了孟子谦一脚,应挽想,她应该在说,都怪你。 昏黄路灯下,纪心瑶的长发飞舞着,发梢一闪一闪的 ,泛着金光,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 应挽绕路去图书馆借了本书,回到宿舍,纪心瑶已经换上了睡衣,一双细腿折叠起来,正捧着半个西瓜吃。 “阿挽,吃不吃西瓜?”纪心瑶抬抬手中的勺子。 应挽摇头,惊讶道:“学校这么早就开始卖西瓜了?” “就是说呢。”纪心瑶化悲愤为食欲,“可能是今年热的早吧。” 说完,又看看应挽身后的床位,叹口气:“文嘉今天又不回来了?” A大不查寝,只是有固定的锁门时间。自从宣传片拍摄开始,文嘉就经常卡点回来,夜不归宿也不是没发生过。 “文嘉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在拍摄的时候?”应挽也回头去看那个空荡荡的床位。 纪心瑶摇摇头:“听说白老师很喜欢文嘉,把她推荐给了一个导演朋友。我倒觉得,她是去拍戏去了。” “拍戏?”应挽重复。 真是意想不到的走向。 - 这晚,应挽刚睡着就做了梦。睡得太浅,她甚至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观赏荒谬的剧情。 梦里,先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开场白。 “Fromforththefatalloinsofthesetwofoes/Apairofstar-cross'dloverstaketheirlife.” 是命运注定这两家仇敌,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 随后,帷幕拉开,女主登场。镜头扫到女主角的脸,不是孟楚,而是她自己。她也并不在繁复华丽的阳台上,而是靠在天桥的栏杆上。 镜头又向下,扫过地上的烟蒂,再向下,扫过生锈的楼梯踏板,然后扫到一双男士雕花皮鞋,旋即向上,划过剪裁合体的西裤与大衣,终于,男主角的脸入了镜。 梦里的男主角也堂而皇之换了人,不是林宋,是项珩。他眉眼里是坠入爱河的温柔,额前的头发被抓到脑后,是下午做了造型的样子。 可下一秒,一声惊雷劈落,情节急转直下,他一瞬间变了脸色,眼睫垂下,哑声开口,说的是那句,应挽,你到底想怎么样。 应挽想大喊,想辩解,可无论她再用力地叫喊,都像被噤了声,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追,一旁的楼梯像被施了魔法,开始无限延伸,她心中一紧,竟翻过栏杆,直直跳了下去。 “阿挽......” 纪心瑶的声音。 应挽在失重中惊醒,还以为是梦中幻听了,可下一秒,她真真切切听见了纪心瑶虚弱的呻吟。 “心瑶?”应挽撑起身,试探地叫她的名字。 “阿挽......我难受。” 应挽顾不上满身的冷汗,翻身下床,又爬上纪心瑶的床铺,看见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阿挽……帮我给孟子谦打电话。”纪心瑶疼得连手机都拿不动,却还有心思痛骂水果店:“妹的,肯定是因为......那个西瓜,我要投诉......” “好了好了,你先别说话。”应挽拿起纪心瑶的手机,问了她锁屏密码,去找孟子谦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低沉,在梦里刚刚听到过。 “孟子谦不在,什么事。” 项珩声音哑着,背影里声音有些嘈杂。 “我......”应挽没想到那头是他。 “应挽?” 他那头慢慢安静下去。 应挽还未开口,纪心瑶再次痛苦地呻吟出声。 “怎么了?”他应该是听到了,声音仍是哑,却急促起来。 “不是我,是心瑶......” 她还没说完,项珩已经明白过来。 “下楼,我送你们去医院。” “我......” 应挽想说的是,要问一下心瑶的意见。可在项珩听来,却完全变了味道。 “应挽——” 他声音突然抬高了,话音里,无奈比狠厉更多。 应挽听见他叹了口气,再开口,声音重新低了下去,混着电流声传到耳畔。 “应挽,你听话。” 23.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应挽第一次坐这辆车的后座。 纪心瑶窝在她怀里,抱着肚子倒吸凉气。项珩开了车载广播,平日里觉得无聊又口水的广告,此刻也宛如天籁。 应挽身上脸上闷着薄薄一层汗,一开始是梦中惊醒的冷汗,等到好不容易将纪心瑶搀下楼,又覆上一层热汗。她想开窗户,又怕夜风吹到纪心瑶,只得作罢。 将头靠回颈枕上,后视镜在视线正中,里头是项珩模糊不清的眉眼。刚才兵荒马乱地下楼,她连眼镜也忘了戴。 应挽瞧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心里将细节描摹清楚。 “阿挽,还要多久啊......”纪心瑶疼得受不住。 应挽移开视线,打开手机去看地图。 “快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这是项珩今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嗓子比下午还要哑,像被砂纸搓磨过。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单手从置物盒里拿了润喉糖。应挽看过去,和她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项珩右手拿着药盒,在空中悬了两秒。 应挽心里微动,犹豫间,他已经单手开了药盒,又掰开药板。铝箔纸窸窣作响,他手指灵活操作着,仿佛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广播里,广告停了,开始放腻人的情歌。歌词先是暧昧,后是直白,恋人听了心里准会发痒,可眼下,应挽只想快点切歌。 所幸,医院大楼很快映入眼帘。车子驶入大门,早已有人在门前候着。 私立医院,深夜本就清净。纪心瑶被送去急诊,大厅短暂闹腾一会儿,又再次安静下来。 纪心瑶骂得没错,急性肠胃炎附加轻微食物中毒,八成就是因为那西瓜。做完检查,又输上液,她安静下来,裹着棉被睡着了。 吊牌里的液体下去一半,孟子谦匆匆赶来。应挽与他打了招呼,轻合上病房的门。 医院显然是不缺钱的作风,入夜了仍打着冷空调。应挽环抱着胳膊,一出电梯便打了个哆嗦。拿出手机想打车,视线一偏,先看见了靠在墙上的项珩。 从纪心瑶被推进急诊到现在,估摸着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居然还在。 “送你回去。”对视两秒,他先开了口。 应挽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刚想说话,先掩面打了个喷嚏。 项珩手掌松松牵住她手腕,把她往一旁带了些。等她站稳,他很快将手收回去。 这一牵,皮肤没有实实在在挨着,可应挽是真切感受到了他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她心里一紧,脱口便问:“你发烧了?” “小病,没事。”他还是下午休息室里那句。 手腕感受到的温度做不了假,应挽眉头蹙起来,去抓他的手指,想带他去诊室。 这动作没过脑子,做得十分自然。 应挽拉着他滚烫的指尖转身,可这人发着高烧,力气却丝毫未减,反手轻松将应挽拉回自己身前。 “你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他沉沉看她,声音也轻,手却没松开,“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你在发烧。”应挽的手被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心也像被架在火上烤。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项珩直直盯着她。 这话太重了,应挽被噎在原地。 类似的话,她对他说过两次,一次是在天桥上,一次是他喝醉那晚。自己说,不觉得有什么,等从别人口中听见,才知道有多刺耳。 项珩的瞳孔因为高烧的缘故变得黯淡。应挽的心在往下坠,坠到海底,坠到深渊。 “那天晚上是我越界,那杯酒钱你要是想转,现在可以转我。今天......是意外,以后校庆结束,你不想看见我,双学位的课,我都可以不去。”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她的手背,在做十分暧昧的动作,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带着火气。 如果应挽仔细听,是能听出一丝委屈来的。可她心里乱着,只觉得自己自作自受。 欧阳彻和她说过,项珩这个人,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随性惯了,对不相干的人从来是一派无所谓的态度。对他们这些朋友,会好一些,但也绝不是斤斤计较的个性。 应挽心里难过,他第一次这样锱铢必较,居然是在清算他们之间的交集。 “项珩,你别这样。” 他还要往下说,应挽听不下去,急急打断。 “哪样?”他反问,“应挽,我没有喝多了断片的习惯,你说的,我都记得。” “对不起。”应挽感觉有人在拿刀割她的心脏。 “之前你说对不起,是让我别再来找你。”项珩低头看她,头发仍是下午做过造型的样子,有一缕碎发垂落到额前,“这次,又是什么要求?” 话音落,他偏头咳嗽一声。 “在你心里,我和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没什么区别,是不是。” “不是,我......”应挽一口气滞在胸口,涨得发痛,“你先去看病,等你好了再说,行吗?” 有些话不说尽,就还有余地。 她不想和病号吵架,另一只手搭上项珩的手腕,想合力拉他,他却一只手就轻松将她禁锢在原地。 “应挽,男女授受不亲。”明明自己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却道貌岸然地指责她的动作,“我没有给别人做小三的爱好。” 这是在说林宋。 “那天,”应挽想解释,却口不择言,“那天是临时加练,太晚了,林宋……” “应挽,”他打断,“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应挽心中涌上一阵恼怒。 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我也没兴趣知道别人的名字,”项珩仍哑声继续说着,“你不用——” 后面半句,戛然消失在中央空调的鼓鼓风声中。 栗色长发蹭过他的鼻尖。 冰冷的白炽灯下,应挽踮起脚,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一个极其短暂的颊边吻。 只一秒,应挽被他脸颊的温度烫到。她心惊,鞋跟落回地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她呼吸不稳。 心慌乱地跳着,前一秒坠到胃里,下一秒又顶到嗓子眼。 因着亲吻的缘故,距离近了,应挽感觉到项珩克制的鼻息。 没听到回答,应挽颤着睫毛抬头,去寻他的眼。项珩目光沉沉,刚才冷的像霜的眼底此刻晦暗不明,里头有什么剧烈翻涌着,看不清。 她试探着开口。 “我跟林宋,什么都没......唔!” 滚烫的吻混着他身上的香调贴过来,不在脸颊,在唇上。 项珩的手撑在她脑后,慢慢滑到她后颈,手心烫,唇也烫,泄愤似的从她唇角碾过去,含住她下唇咬着,吮着。恶狠狠折磨了一会儿,终于放过她快要滴血的下唇,薄唇与她的轻轻厮磨着,在道歉,也在调情。 应挽脑子全空了,全身血液一瞬间涌上来。明明上一秒还在吵架,怎么突然亲到一起去的?她思路断了,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恍惚间,天旋地转,四周花白的墙模糊变形,轰然倒塌,重重倾覆过来。应挽腿一软,差点要跪到地上,被他掐着腰,提上来。他没再找她的嘴唇,而是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薄唇缓缓贴上她颊边。 鼻息热热地烘在她腮上,应挽脸颊发烫,在制冷过于奢靡的空调旁出了一身热汗。 她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纪心瑶的话,是质疑项珩到底谈过多少个女朋友,才能把翡翠这个名字取得百转千回。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他亲得真是太......总之,不像是第一次。 可这真是她的初吻,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初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应挽脸颊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红印,高中时压着胳膊睡午觉留下的印子,也是这个颜色。 皮肤摩擦太久留下的印记。 < p>项珩的手还在她的脸颊上,颇为认真地蹭了蹭自己留下的痕迹,开口,声音哑着:“亲我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亲得神魂颠倒,却先倒打一耙。 “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应挽垂着眼,声音很小。 “别人不听你说话,你都用亲的?”项珩一只手在她腰后勾了一下,“嗯?” “那你呢,”应挽觉得自己的唇肯定肿了,“你......亲我,是什么意思。” “喜欢你的意思。” 应挽心底震颤,猛地抬头看他。 项珩的眼里终于漾了点笑意:“怎么这个表情?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不是很明显,是太明显了。 可真说出来,和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揣测相比,又很不一样了。他说那两个字,自然地像在回忆今日晚餐的菜谱。 “应挽,说话。”他轻声催她,话音里有几不可闻的紧张,这次,应挽听出来了。 “亲我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应挽听着他话音里的僵硬,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不许笑。” 项珩又勾了一下她的腰,应挽脚下没站稳,又贴到他的怀里去。他身上仍是联排时穿的那件棉质衬衫,黑色底,左胸口有一个红色的小标。应挽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案,认出和那晚天桥上是同一件。 领口没系紧,开了两个扣子。应挽出神盯着他漂亮的锁骨,高热的体温透过柔软的衬衫,传到她的肩上,胸口上。 她差点忘了他还在发烧。应挽从他怀里钻出来,急匆匆去拉他的手:“你,你先去看病......” 项珩没说话,也没动,一双桃花眼摄魂似的,静静瞅着她。白炽灯映在他眼底,有淡淡的高光,也映亮了她小小的影子。 应挽被他看得不自在,垂眼,又去用力拉他。 这次,项珩终于肯挪步子。 他乖乖被她牵着,跟在她身后进了诊室。 里头只有一个医生,是给纪心瑶诊病的那位。看见应挽,他一脸惊讶:“是刚才那姑娘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应挽回头看了一眼项珩,轻声说,“他发高烧,您给他看看。” 项珩在椅子上坐下,还牢牢牵着应挽的手,应挽想松手,松不开。 电子体温计滴的一声,39度2。 医生瞅了眼两人牵着的手:“姑娘,要是再晚点儿来,你男朋友就要烧傻了。” 应挽心里发窘,小声抱歉。 项珩一直没说话,听见那个称呼,抿了点笑。应挽瞥见,移开目光,去盯桌子上那排整齐的文件夹。 烧到这个温度,输液是少不了了。项珩任由护士往自己手上扎针,漆黑的一双眼去看身边座椅上的姑娘。 “我找人送你回去。”他低声开口。 “宿舍锁门了。” “那给你开一间病房睡。” 应挽摇摇头。 “想在这儿陪我?”他又问。 应挽垂下睫毛,不说话了。 项珩嘴角有笑意,也没再开口。输液区还有其他两个病人,一男一女,背影靠在一起,也都安静着。 折腾一晚上,应挽是真的累了。纵使神经仍未放松下来,困意也开始占据高地,冲得她睁不开眼。 手机震动两声,项珩腾出手,回孟子谦的消息。打字的间隙,右边肩膀微微一沉。 转头去看,应挽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细细的脖颈别扭地转过来,额头轻轻磕在他肩膀上,眉心蹙着,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项珩将手机搁下,右手环去应挽腰间,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应挽,你还有问题没回答。”他出神地盯着她头顶小小一个发旋,轻声低喃。 像是被吵到,怀里的姑娘嘴角不满地抿了抿,脸颊凹出一个小小的窝,又转瞬消失。柔软的长发贴着他的脖子蹭蹭,她在梦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沉了。 24. 男人心 窗外天色泛白了。 脖颈后面不知何时被添了个软枕,应挽偏着头出神。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一个输液架孤零零立在那。 应挽撑坐起来,身上一片暖呼呼的重量滑下去,是件黑色的男士卫衣。 宽大的帽子落到她腿上,她想去整理,刚垂下眼,手指抓着一团柔软厚实的布料,在空中凝住了。 项珩正蹲在她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双臂环着膝盖,笑吟吟看着她。一旁的窗户有淡淡的日光照进来,映亮他的一双笑眼。 他一动不动,也不出声,连眼睫眨动的频率都很慢。应挽不甚清醒,还以为是做了梦中梦,右手放开抓着的卫衣,下意识用手背去贴他的额头。 触手是温凉的皮肤,还有一缕不安分的头发,应挽心里放松下来。 困得厉害,她合上眼睛想继续睡,面前的男生却突然动了。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抓住额头上细白的手指,没放开,搁在膝盖上轻轻揉着。这动作搁在别人身上,定要被大骂耍流氓,搁在项珩身上,极尽暧昧,可那双眼睛又是真情流露,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不是梦。应挽一下清醒过来。 “你怎么蹲着?”刚睡醒,她声音里还有几分懵然。 她身体前倾,卫衣一半滑落到地上,在一室寂静中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项珩单手将衣服捞起来,盖在应挽膝盖上,另一只手还牵着她的手指,没放开。 “去买早饭,”他瞥了一眼身侧的纸袋,“回来就看到你快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快醒了?” 应挽注意力全在手上,全然没有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输液室的灯一夜没关,项珩的那双眼睛被照得像是漾着水,因为抬着头,双眼皮深深折进去,只有窄窄一条,上扬着。他虽然蹲着,是个下位的姿态,那眼神却是在主导,准确来说,是在诱导。 “你快睡醒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 他面色坦然,还在轻声反问:“你不知道吗?” “我——你怎么知道?” “住在栖玉那天,早上的闹钟是我帮你关的,差点把你吵醒。你当时,眉头就是皱着的。” 应挽脑海里涌进回忆中的光景。 那是被吵到了......应挽想解释,又觉得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 “别说这个了。”她小声埋怨。 “好,不说这个。” 项珩乖顺答应着,下一秒又话锋一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问题没回答我。” 应挽脸颊漫上热意。 她不敢直视那双黑亮的眼睛,长睫垂向一旁,在余光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应挽看过去,透过窗户看到了纪心瑶的影子。 她身上仍是昨晚的睡衣,肩上披了一块名贵的披肩,被孟子谦的手臂松松揽着。 纪心瑶眼神里先是惊讶,视线下移,看见项珩的侧脸和两人交握的手,眼神瞬间一片了然:什么都别说了,姐们都懂。 应挽想摇头,手指关节突然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强迫她将视线转移回来。 “别走神。” 项珩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淡淡的小麦色,快要和他的肤色融为一体。应挽的手指是冷白色,被他牵在手心里饶有兴致地捏着,揉着,关节处泛了点红。 应挽看着缠在一起的手指,那色差看得她脸热。窗边的身影很是识相地离开了,她又将目光移去旁边的纸袋上。 “我饿了。”她低声。 “应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真的饿了......” 这话倒没作假,昨晚本就没好好吃饭,再和他折腾一通,她肚子里空空如也。 项珩眼里的笑意没消,看了应挽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的手,去拿一旁的纸袋。应挽手指上还停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力道,她垂眼看着项珩手背上那块胶布,心中微动。 项珩勾着袋子懒懒起身,手背又被柔软的手指抓住。 “我......” 他又重新蹲回去。 “我还没想好。”应挽声音很小,就算在空无一人的输液室,也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没想好,就亲我?”他反客为主,又重新将应挽的手包在掌心里。 “你难道就想好了?”应挽答不出,有些气恼地反问。 “嗯。”项珩缓缓开口:“想很久了。” 在空无一人的输液室,他们在认真讨论一个昨夜的吻。 应挽觉得这太诡异,也很不合时宜,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像要把血液全都泵到她的腮边去。 “你能不能,让我再想想。” “那我要等多久?”他挑了挑眉,一边的双眼皮明显一瞬,“应挽,我耐心不怎么好。” - 晨光微熹,医院停车场没几个人,应挽还保留着昨晚的惯性,跟在项珩后面,看他解锁了车子,想去拉后座的车门。 “我是不是还得在前头放个打表器?” 项珩手指按一下车钥匙,车门又咔哒一声锁上。今天万里无云,他迎着明晃晃的日光,微眯着眼睛,笑着看她。 应挽暗自咬了下舌尖,又绕去副驾。纸袋被搁到她腿上,里面有好几种面包,还泛着热意。应挽瞅着票据上花里胡哨的名字,手里又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杯子。 “热牛奶。” 项珩关了车载广播,把CarPy调出来。 “你吃哪几个?”面包的种类没有重的,应挽喝了口牛奶,转头问。 “挑你喜欢的。”项珩偏头看她,“吃不下的给我。” 项珩挂了档,却迟迟不踩油门,仍盯着她脸上某一处瞅着,右手松开方向盘,在空中停顿一秒,又搁到大腿上。 应挽心里像被羽毛刮着:“怎么不走?” “把嘴唇擦擦。” 项珩收回目光,一脚油门,车子畅通无阻驶出停车场。 应挽这才发觉唇上发凉,心里窘着,匆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 一大片奶渍。 应挽默默抽了张纸巾,将手背擦干净,不去看他,随便挑了款可颂细细咀嚼着。早高峰已经初见端倪,项珩耐心十足的样子,单手控着方向盘,右手搁在档把上,跟着歌曲的节奏随意敲击着。 “明天还要排练?”进了校门,他突然开口。 “嗯。”应挽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明天周六,照例是话剧排练。 “翡翠明天下午做第二次驱虫,一起去吧。”项珩将车停在宿舍楼下,“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明天下午要上课,”应挽看着他一派闲人的作风,“你也要上。” 提醒完,又觉得是徒劳。 “翘掉。”他云淡风轻。 “我不。” “好学生。”他勾唇笑笑,”我帮你请假,行吗?” 一个每学期包揽奖学金的人,把自己说得像个不学无术的垫底。应挽不理会他的称呼,斟酌着开口:“我再想想。” 仪表盘上的时间还是六字打头,宿舍楼下几乎没什么人。应挽想趁着人少快点下车,手刚碰到门把,咔哒一声轻响,项珩把车门锁上了。 “你......”她猛地回头,发尾扫到他搁在中控台的手背上。 “想好了再下去。”这人简直是横行霸道,“别跟我说,这个也要想一个月?” 刚才在医院里,他耐着性子,问她还要想多久,应挽心里的鼓打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一个月。 应挽摇摇头。其实,她很想看看翡翠,上次在酒吧里光线暗,心里又急,都没有看清翡翠的样子。 “我和你一起去。” 应挽话音刚落,车门又轻响一声,解锁了。她开门下车,险些被长裙绊到。 门关到一半,项珩看见细长的手指将车门匆匆截住,女孩儿漂亮的脸庞略微探进来。 “你不许 帮我请假。” 应挽撑着车门微微弯腰,一侧的长发松动,从耳后垂到身侧,蹭着光裸的手臂,有丝丝痒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微抿着,是一种害羞的恼怒。 还没等项珩说话,车门被哐的一声合上,以一个并不怜香惜玉的力道。人去座空,徒留一丝淡淡的香气,应该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项珩盯着副驾座椅上残留的一块面包渣,撑着额头笑了出来。 回到宿舍,时间刚过七点。应挽小心翼翼合上门,看了一眼文嘉的座位,仍是昨夜的模样,空空如也。 纪心瑶的床位嘎吱响了一声,窗帘被唰的一声打开。 “可以啊宝贝儿,拿下了?” 纪心瑶裹着被子探出头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眼神却是神采奕奕。 “你不是说要补觉?”应挽搁下包。 “我哪里还能睡着啊?白菜都要被猪拱了——!不过嘛,这猪还算入得了我的法眼。” 纪心瑶说着就要翻身下床,被应挽好声好气拦住。 “你之前不是总担心我和...他在一起吗?”应挽瞧着纪心瑶一脸期待的模样,还是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项珩的名字有些羞耻。 纪心瑶显然还没从医院里看到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做到那个份上啊,我在输液室门口,眼珠子都快惊掉了!他在你面前蹲着——” 她眼珠转了一圈,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比喻,“跟只大狗似的!你知道狗怎么跟人握手的吧?就他那样。” 真是旁观者迷……明明是他拉着她的手不放。 “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呢,就被他一个眼神给吓走了,真凶......”纪心瑶埋怨着。 应挽坦然接受了纪心瑶的变卦速度,换了睡衣,爬上床去,想补觉。纪心瑶仍在追问,告白了吗?接吻了吗?确定关系了吗?带着应挽的床也在轻微摇晃。 “心瑶,明天翡翠要去做驱虫,你一起去吗?”应挽打断纪心瑶的一连串问题。 猫是两个人一起捡的,可纪心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翡翠了。 “你和项珩都去吗?” “嗯。”头发沾上枕头,困意瞬间涌上来,应挽低声应着。 “咦,那我当然不去。”纪心瑶搓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阿挽,你真是不懂,男人心,海底针......我怕我去了,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了。” 应挽心里有些空,无意识咬着唇,下唇上有酥麻的痒意。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她又想起昨晚那个吻。 在即将滑入睡梦的边缘,手机在枕边震了两声。应挽眉头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字,撑着眼皮去解锁屏幕。 项珩给她发了一张翡翠的照片。薄薄的日光里,猫儿蜷在体重秤上,像一只黑色大煤球,连眼睛都找不到在哪儿,只能根据那一撮白毛分辨出哪里是下巴。 【翡翠又重了一斤。】 应挽盯着毛茸茸的小猫,心里软下去一块,心里想着,等睡醒要发给心瑶看看,毕竟她对项珩朋友圈停更这事积怨已深。 【嗯。】 不知道要回什么,应挽只简短打了一个字。想合眼,手机还没搁下,那边又传来一条视频。 一来二去,困意被折腾的快要消失,应挽盯着视频定格处的小三角看了一会儿,认命地翻出耳机,点开视频。 翡翠在体重秤上翻了个身,一双碧绿的眼睛终于睁开。一只大手入了镜,温柔地揉着小猫的肚子,手背上青筋凸起,还贴着那块熟悉的止血贴。 翡翠被揉舒服了,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喃喃叫了一声,叫的不是“喵”,是“妈”。 背景里,男生低笑了一声,短促的气音混着笑意一股脑涌进耳朵里,应挽的耳廓瞬间红了。 视频戛然而止。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得有点快。 画面还定格在翡翠的肚皮上,屏幕上方飞速滑进两条通知。 【翡翠好像还缺个妈妈。】 【是不是?】 25. 答案 应挽没回,更没睡好。 梦里是翡翠毛茸茸的爪子,在一下下挠她的掌心。她在睡梦中抿起一点嘴角,想把猫儿推走,那粉嫩的肉垫瞬间变成一只大手,手背上的青筋被止血贴盖住一小块,牵着自己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柔地捏着。 柔情的挑逗,没有固定的频率。应挽心底空荡荡的,想要推拒,那手又变成一只蓬松的狗爪,在她手背上没轻没重地扒拉两下,下一秒就要扑进她怀里。 应挽惊醒,一看时间,不过才过了半个小时。 补觉没补成,晚上更是睡得不踏实。等到排练的时候,她开头就念错了词。 中间有一大段表演桥段,用不到旁白,应挽忍着困意,去墙边的长桌后坐下。手机进了条消息,她想去看,“罗密欧”刚好重重倒在地上。 情节进行到她的部分,手机还未解锁就被被重新搁置。 今日温度飙上了三十度,晴朗无风。偏偏教室里空调坏了,等到一场戏走完,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 林宋从地上爬起来。演得太投入,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块,又沾了地上的浮灰。孟楚嫌弃地给他拍拍,又赶忙去找湿巾。 应挽今天贴身穿了件白色吊带,外搭米色薄罩衫。实在太热,她将头发绾起来,还是闷得脸颊泛红,只好将罩衫也脱掉。 项珩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应挽雪白光裸的肩胛。别人都在各自收拾着,有几个不安分的时不时将目光瞟过来,偏那姑娘还一点没察觉,闷头翻着剧本。 灵巧的右手时不时按一下笔帽,把细细一根圆珠笔按得咔哒作响,看到某处摇摇头,带着绾起的长发轻轻摆动。 指尖规矩地握着笔杆,在纸上写着什么。细瘦的手臂被阳光照着,白得晃眼。写字的动作带着蝴蝶骨规律地振动,一个振翅欲飞的姿态。 教室里声音低下去,应挽起初没注意,还在认真给台词做备注,突然有一只黑乎乎的猫爪压在纸页上,她手腕一颤,差点将笔杆摔掉。 “翡翠?”她小声惊呼。 翡翠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泰然处之,直接在桌上翻起了肚子,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掉。应挽忙将圆珠笔收进笔袋,将翡翠抱进怀里。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应挽下意识去看前门,只有零星几个背包离开的同学,有个女生还向她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翡翠的前爪扒着她的肩膀,朝着她身后绵长地叫了一声。 转过头,项珩正倚在门框上,一身简约的白T和白牛仔裤。一双长腿被包裹在硬挺有型的裤筒里,像刚下秀场的男模,倒是那T恤上沾了几根猫毛,显出几分不和谐来。 应挽看见他朝林宋点了下头,林宋也笑着回应。 当时她以为只是简单的打招呼,等到后来相处久了,才明白过来这是他惯常的道歉方式。对陌生人,他有他从小到大养成的自尊。 教室里的人,有的在拿余光看,有的看见翡翠,好奇地凑过来。翡翠对不认识的人高冷得很,转头看一眼围过来的同学,又将脑袋埋进她颈侧。 等到其他人终于都走完,应挽才回头去看项珩。她胸口和颈侧被翡翠的肚皮烘着,后颈热得出了一层薄汗,脸颊是淡淡的粉色,比之前感冒时气色好了不少。 “终于想起我了?”他从门边走过来,帮她把笔袋的拉链拉上。 这话怨气十足,应挽下意识否认:“没有......” 刚开口就想起刚才漏掉的那条信息,她单手抱着翡翠,解锁手机,看见微信图标旁边的红点。 第一条是被她搁下的:【在楼下等你。】 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在303?我去接你。】 应挽一时语塞,翡翠被单手抱着不舒服,在她怀里扭了两下。 “给我。”项珩把猫咪从她怀里挖出来,看了眼她被压得发红的锁骨和白皙的肩头,拎过搭在椅背上的罩衫:“穿上。” “热。”应挽蹭了一下鼻尖的汗珠。 项珩视线没动,目光暗下去一瞬。 并肩下楼,楼梯间里面阴凉得多,应挽打了个小寒颤。 她的衣服还被项珩抓着,那只手上的胶布已经没有了,青筋显眼地凸出来。应挽本想开口,看着他身上和手上统一的色系,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 上午的口语课,他明明穿的是一身黑。 印象中,项珩不常穿白色的衣服,除却双学位面试那天的白色夹克,几乎都是深色。 所以,他回去换了一整套衣服? 上了车,她的衣服扔在他手里拎着。应挽听见滴滴声,抬眼去看,项珩把空调温度一路往下调。 这人真是...... 感受到她的目光,项珩煞有介事地解释:“今天太热。” 说完,将罩衫递给她,颇为贴心地重复,“穿上,别受凉了。” - 进了医院,夏序正在大堂等着。 “来了?”他从项珩手里接过猫,带他们进诊室。 除了驱虫,翡翠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健康得很。 一下午过得极快。墙上的指针转过了五点,夏序起身去拿纸质报告,把两人扔在办公室里等。 翡翠专心致志玩着桌上挂着的逗猫棒,完全将两个人视作空气。 “夏医生,来了只雪纳瑞要——” 一个脸生的护士将玻璃门推开一半,瞬间顿在原地。 “二位抱歉......” 她左臂中抱了一只脏兮兮的雪纳瑞,脸上泥痕斑斑,盖在灰色的毛发上,显得凶巴巴。这狗看起来脾气并不好,在护士怀里挣动一下,身上的泥点甩落几滴。 项珩看见应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肩膀。 “夏序不在。”他目光淡淡瞥过去,“你们老板没教过,进门之前要敲门?” 他声音不大,眼神里也没什么情绪,那小护士的头却猛地低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行了,她今天第一天上班。”夏序把护士拨开,给她指了另一个诊室的方向,拿着一沓报告把门带上:“你跟个新人摆什么架子?” 项珩靠回椅背,没说话。余光里,应挽在认真听夏序讲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刚才那一下瑟缩像是幻觉。 - 法学院向来没有期末周,只有期末月。从宠物医院回来,应挽明显觉得时间不够用起来。 宿舍变成了专供睡觉的地方,应挽开始频繁往返于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项珩每天都会给她发翡翠的照片和视频,她有时会回复,大多数时候只看,然后转发给纪心瑶。 她不回,他也不恼。 满屏猫咪中会夹杂一些日常对话,大多是项珩起头。应挽的回复仍是不规律,有时在图书馆一坐一整天,手机开了专注模式,早晨的消息深夜才回。 项珩有时会约她吃饭,但也仅限于吃饭。听说他也很忙,除了学校的事,还有很多事要做,具体是什么,她不清楚。 有一次部长例会,项珩缺席数周后难得出席,是卡着点进的会议室。在孟子谦说结束语的时候,他盯着应挽看了好一会儿,却在会议结束时,朝她送了一个弧度很小的笑,拎包匆匆离开了。 繁忙的时候,日子过得最快。六月过了半,眼看着快要到端午,纪心瑶也终于开始了痛不欲生的期末周。 应挽今天晚了半个小时进图书馆。昨晚纪心瑶声称要和她一起发奋图强,早上却怎么叫也没用,在床上赖了半天才困哒哒地爬起来。 此刻,应挽和一道综合题较着劲,纪心瑶在对面一下下点着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去会周公。应挽抬头看了一眼,抿唇笑了笑,没做声。对于大小姐来说,这会儿正是做美梦的寻常时段,要让她清醒才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问写完,纪心瑶在对面猛地抬起头,把她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孟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左手正在纪心瑶发顶上宠溺轻抚着,两双眼里此刻全是浓情蜜意。 纪心瑶跟着孟子谦出去了。 座位空了,教科书还在桌上摆着,兴许是一会儿还要回来。应挽摇摇头,拿过一旁的平板,翻找往年的题库。 题库大多是学长学姐手动整理的,排版不怎么整洁。应挽盯着一道扫描得歪七扭八的多选题看,将最后一个选项反复读了三遍,仍是读不懂。 清秀的眉毛微蹙起来。电容笔的尾端无意识戳着嘴角的软肉,白皙的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小的窝。 余光里,对面的座位突然落座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应挽下意识小声开口:“同学,这里有......” 熟悉的香气先飘过来。 她抬头的动作太快,眼前还有平板屏幕反射的白光,一瞬间让看到的画面恍惚了。 “有什么?”项珩也 学着她,轻声说。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头发不修边幅地松松垂落下来,优越的眉骨被盖住大半,给他平添几分孩子气。头顶那撮头发仍是不安分地翘着,后侧的中央空调在规律地扫风,将那撮头发吹向左边,过两秒,又吹向右边。 都坐下了,还在明知故问。应挽摇头,又低下头去跟那道多选题较劲。 对面的人在余光中打开电脑,单手托着腮,眼神的落点暧昧不清,不知道是落在屏幕上,还是她身上。 一个选项翻来覆去又读三遍。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应挽脸颊有点热意,想脱外套,直起身子,抬眼直直撞进项珩的目光里。他左侧的眼睫被日光温柔拢上一层金色,因为笑着,眼下有一点卧蚕的阴影。 她抓在衣襟上的手放下,又拿起笔,重新开始读题。刚才还模棱两可的选项变成了天书,应挽感觉阳光越来越暖,简直像冬日的壁挂暖气。 她翻出圆珠笔,咔哒一声将笔尖按出来。 叠得方方正正的黄色便签被细长的手指推过来,项珩像拆礼物一样将纸抻开。 【别看我】 笔触很深,最后一个点险些把纸划破。 没出两秒,黄色便签纸被板正地折回原样,推回她面前。 她拆开,看见他俊逸的字,缀在她的后面。 一个新的问题。 【口语课期末考什么?】 传纸条是中学时同学最爱的消遣方式之一,有时一张写满八卦的纸条能从前门传到对角线的墙根,到了应挽那儿,却总被默默跳过去。还有人喜欢在自习课互相传纸条聊闲天,每任同桌均是宁愿舍近求远,也没给应挽递过一张纸条。 现在,这里既不是高中时的晚自习,也没有人会像老师一样把他们抓个现行,应挽却总觉得在做亏心事。 【一对一交流】 她写好,推过去。 项珩写字很快。 【选我。】 真是霸道。两个飘逸的字将右下角填满,占据了最后一丝空隙。 应挽将纸翻过来,在斑驳洇墨的背面落笔。 【是和老师一对一......】 【哦。】 她突然发现项珩写东西很喜欢带标点符号,一个单独的“哦”也要加句号。这人平时做事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写字倒是很守规矩。 传纸条终于告一段落,应挽又重新去对付那道多选题。等读到第十遍,她耐心告罄,选了两个顺眼的选项,去翻答案。 正确答案居然是完全相反的选项,后面跟着的解析更是写得一窍不通,应挽心中懊恼,眉头重新蹙起,窗外的阳光完全突破了云层的阻碍,烤得人心焦。 偏偏脑子不受控制,好端端的,突然冒出项珩和秦冉并肩而坐的画面,胃里像被扔了颗话梅,往上泛着酸劲儿。 修长的手指推过来一张纸条,学着她的模样规矩地叠了,看不出写了什么。 应挽眉头锁着,情绪还在题里,瞧着那个厚厚的白色小方块,没心情打开。看也不是,扔也不是,索性抓过来,塞到一旁厚重的教科书下面。 她低着头,看不见项珩什么反应。余光里的身影微动,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传过来,或许是终于开始学习了。 应挽拿过手机,想查刚才那题对应的法条。 对面的打字声停顿一秒,又响一下,她能听出是在敲回车。只是下一秒,手机顶端蹦出一条消息提示。 项珩:【最后一张纸条。】 后头跟了个便签的emoji。 【之前你问我,能不能不要再找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那天电话挂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明明是他一直不说话,她才挂断的...... 只是此刻,应挽分不出神去反驳。键盘声又响起来,像古时交战的击鼓声,每敲击一下,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回车键又敲一下,手机应声震动。 【几多爱歌给我唱,还是勉强,台前如何发亮。】 【那天我想说的,是这个。】 第一句,是切了繁体发过来的。应挽睫毛微颤,分辨出这是句歌词。 应挽很少听粤语歌,偏偏这一首,她听过。 脑海中自动接上了后半句。 “难及给最爱在耳边,低声温柔地唱。” 26. 重演 《下一站天后》,应挽第一次听这首歌,还是在智能手机都尚未普及的年代。当时外婆家的收音机里,有个时间段专门播粤语流行,这首歌是那个栏目的常客。 可惜应挽听不懂粤语,直到某一天看见了歌词大意,才懂得歌名的含义。 没有你,孤身一人在台上又如何。 她猜,这是在讲之前换主角的事。 应挽没想到他会突然旧事重提,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首歌。 又一张白纸被推过来,摊开的A4纸,没折,大喇喇地摊在她面前。 【笑什么?】 应挽这才发现自己唇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她放下手机,写了“没什么”,推回去,瞥见桌面上用便签贴着的任务清单。从她坐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一项任务也没解决。 真是男色误事......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纪心瑶往日的感叹。 项珩突然站了起来,应挽以为他有事要走,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想收回目光,他却直接牵起她的手腕,带她往外走。 哎—— 应挽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惊呼忍了回去。项珩走得不快,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带着她拐了个弯,进了阅览室。 阅览室不静音,里面有轻微的交谈声。 偌大的空间里,一半是厚重的书架,一半是摆放整齐的长桌。期末期间,长桌几乎坐满了人。没人抬头,应挽却下意识想躲,手腕也往后缩了一下。 项珩没松手,带她径直钻进书架之间的空隙中。 贴着墙,走到书架的尽头,他们在墙角和书架围成的角落里面对面,应挽后背贴着书架,肩胛骨被凸出的挡板硌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们的手臂,不过隔着一张A4纸的长度。 两个书架之外,有人在轻声背书,听不清内容,存在感却十分明显。 应挽突然想起高中时的阅览室,也是差不多的格局。总有早恋的情侣躲在书架之间,亲密的事做不了,但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一块儿,一人捧着本书,聊一些和书上毫不相干的内容。 应挽有时会撞见,可每每目光相对,情侣皆是镇定自若,她却像被画面烫到,撇开眼睛便匆匆走开。 呼吸交错,她有些出神地盯着项珩滚动的喉结,突然感觉时间倒流,下一秒,教导主任就要从狭小的通道里钻进来,将他俩抓个现行。 一旁的空调轰轰出风,将项珩身上的绿调吹得更加冷冽。她被包裹在他的气息中,快要不知今夕何夕。 “你要借书吗?” 应挽受不住,终于开口。 本是想问,来这儿干嘛,又觉得太直白,只好拐了个弯。 “好久没见了,说说话。” 想要说话,直接去大厅里说好了,非要在这个......随时可能有人闯进来的地方。 “刚才在笑什么?”他声音也很轻,但因为距离近,应挽几乎能听出他胸腔的共振。 应挽把“没什么”咽回肚子里,琢磨两秒,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原来你也会听这些......小女生的歌。” 中间停顿一霎,是因为一时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来描述。 项珩露出一点笑,应挽以为他会反驳,却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母亲经常听这首。” 他第一次对她提起他的家人。 应挽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在这地方,说什么都觉得奇怪。心里想的是,快点出去,脚底却像扎了根,挪不动步子。 项珩右手动了一下,应挽才发现他手里的手机缠着两圈有线耳机。 手机仍是裸机,边缘光滑,应该是换了新的。耳机线乱糟糟的,他很有耐心地将解开,捋顺,将其中的一根伸过来,应挽想去接,项珩直接越过她的手,将左声道塞进了她泛红的耳廓。 她被耳机冰到,微微瑟缩。 项珩将另一端塞进自己的耳朵里。耳机线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蹭到应挽的颈侧,很痒。 她忽然感到一种很强的即视感。 试镜那天,他也是这样,将耳机线一圈圈拆开。只不过,那天是递到她手里,今日,是亲手为她戴上的。 今时不同往日,耳机不再是摆拍的道具,久违的前奏从手机的尾端流进左耳。可巧合的是,试镜时模拟的便是阅览室的场景,而他们现在真的就在这里。 项珩的左手搭上她身后的隔板,气息近了。耳机线在他们之间牵出一个Y字形,两条细线之间的夹角在慢慢缩小。 应挽感觉睫毛在不受控制地颤,想说话,全挤在喉咙口,说不出。 项珩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慢慢低垂下去,最后紧紧合上,眉头皱起一个小小的纹路,轻声笑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这话,他以前在酒吧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说出口的是正人君子,做的却一直是无形的撩拨。 应挽缓缓睁开眼,对上他一双摄人的眸。离得很近,她看见里面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薄唇开合,应挽感觉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 “想把错过的补给你。” - 应挽抽空回了趟老家。 法学院的考试全部考完,双学位的考试又安排得晚,中间隔了一个星期。心瑶和文嘉都考完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白天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总觉得阴森森的。 外婆喜出望外,亲自跑到车站去接她。镇上的车站老旧,外婆小小一个身影,站在参差不齐的护栏后面翘首盼望。 “外婆!”应挽下了电梯,眼睛一亮,小跑两步绕过护栏,“都说了,您在家里等着就好了。” 外婆笑呵呵的,应挽帮她把外套的纽扣摆正,带着她朝外走:“过来累不累啊外婆?” 老家的天比京城还热,应挽手背贴了一下外婆的后颈,没什么汗,还好。 “不累不累,你李叔开车送我来的,在外边儿等着呢。” “李叔?” 李叔是前年搬来的,住在外婆楼下。老房子没有电梯,在楼梯间时不时能碰见,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李叔比外婆小了十来岁,瞧着硬朗得很,乍一看像是和应荣之一个辈分。应挽觉得叫爷爷太显老,索性叫叔。外婆一开始觉得太不合规矩,李叔倒高兴得很,说,只有不让往老了叫的,哪有不让往年轻了叫的? 听说李叔的老伴去世十几年了,他自己一个人搬到这儿,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上班,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李叔是个热心肠,对外婆又格外热心。上次应挽生病,家里感冒药吃完了,还是李叔帮忙跑的腿。 应挽有时也会问外婆,要不要考虑李叔一下?她不知道老年人之间的情感如何形容,只好用“考虑”这个词。 外婆却清楚她的话外之音,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都这个年纪了,什么考虑不考虑的,能互相搭把手就够了。” 出了车站,外面日头很烈,李叔在一辆深红色小车旁边向她们招手。走到车边,李叔开了后备箱,把应挽的行李放进去。 “小挽这次回来气色好多了。”李叔在后视镜里朝应挽憨厚地笑笑。 “谢谢李叔。”应挽和李叔并不很熟,只是含笑点点头。 “可不嘛,上次生病可真是受大罪了。”外婆摸摸应挽的头发。 车里氛围轻松,李叔聊到他的小儿子,眉开眼笑:“那小子跑去云南采风了,七月份回来,听说要带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回来。小挽,到时候也让他给你带点儿。” “不用了李叔。”应挽摆摆手,客气道。 说完,倒是想起件事。 “外婆,今年暑假,我不一定能回来。”她朝外婆转过脸。 外婆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仍是 笑盈盈的,但话音里还是能听出些失落:“囡囡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外婆一直在这儿。” 又有些好奇:“是不是学校的事儿啊?我看网上说,现在大学生好多考试呢,还有什么......比赛,我都记不住名字,听说一个个忙得都回不了家呢。” 应挽只说,她要做校庆的主持人,需要排练。 其实联排安排得并不多,七月八月各一次。最主要的原因,是家教还要继续。应挽怕外婆操心,刻意将这个原因抹去了。 “主持人?好啊,我们囡囡这么漂亮,不上舞台才是可惜了。”外婆的失落被冲淡几分,“还有别的主持人吗?给外婆看看,能不能配得上我孙女。” “还有三个,外婆。” 她记得孟子谦在朋友圈发过他和纪心瑶的合照,点进微信找出来,递给外婆看。 “好,好,”外婆连说两个好字,“一个美一个帅,都是好姑娘好小伙。” 李叔在前头听得心痒痒:“小挽,一会儿下了车也给李叔瞧瞧。” “好好开车,别凑我们阿挽的热闹。”外婆嫌弃地摆摆手。 应挽听着外婆熟络的语气,心里有些暖意。 “乖乖,不是四个吗?还有一个呢?”外婆将手机还给应挽。 应挽卡壳两秒,车里只余发动机的嗡嗡声响。 “还有一个......不喜欢拍照。” 她想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自动跳到孟子谦的下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某个比赛的颁奖照,孟子谦捧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站在中央,项珩在他左侧,同样是一身正装,双手松松插进西裤口袋里,眼神平和,嘴角勾着一抹淡笑。 图书馆那一面之后,应挽只见过项珩一次,是在考场外不期而遇。要考试的和出考场的混在一起,人流推着他们走。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又转瞬松开。 那天是应挽的第一场考试,也是她第一次在考场上走神。最后一道题写完,本是想检查一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阅览室逼仄的墙角,摇摇头,又回忆起刚才小拇指上的温度。 考试一个接着一个,她日子过得天昏地暗,现在突然看见他的脸,有种莫名的恍惚。 “这小帅哥这么厉害,得了这么大一个奖杯!” 屏幕正好对着外婆的方向,外婆以为应挽在给她看,自然地凑过来,手指不熟练地将照片放大,看孟子谦手里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照片是专业摄像机拍的,放大后,仍是十分清晰。 老人家对年轻一辈总有着无限的好奇,外婆看完奖杯,又开始一个个看人。 应挽感觉车里空调的温度有点高。 外婆端详半天,突然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他旁边这个小伙子——长得真是不错。” - 应挽在老家只待了三天,双学位的内容对她来说不算难,每日陪外婆之余,抽出一些时间复习已经足够。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日,李叔也一起来吃了晚饭,商量着明天送应挽去车站。茶余饭后,三个人闲谈着,没急着收拾。 外婆因为送站的一点小事在和李叔拌嘴,声音越来越大,应挽的手机在桌上震,她差点没听到。 筷子被匆匆平放在碗沿上,应挽拿起手机,起身的动作有些急,险些把筷子打掉。 “外婆,李叔,我吃饱了,去接个电话。” 外婆转身瞧着掩上的屋门:“这孩子,以前打电话从来都不关门的。” 李叔倒是一派看透一切的表情:“今天不是我在这儿吗,现在的小孩子都有边界感,我儿子也这样。” 外婆年轻时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个性,此时眉毛一竖,立刻有了风华正茂时嗔怒的神韵:“你个大老爷们,又自己带着两个儿子,能懂什么?” “我家囡囡——是不是谈恋爱了?” 27. 不要后悔 应挽接通了电话,才想起来找耳机,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无果。 她不说话,项珩也学着她沉默,听她这头翻找东西的细碎声。直到翡翠发出绵长的一声叫,他才开口。 “怎么不说话?” “在找东西。” 老房子隔音不好,应挽能听见外头模糊的聊天声,电话的音量倒是低了点,她将音量键往上按了两格,又怕会被外婆听到,又降低一点。 “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老家,不是你亲口说的?” 那天在阅览室,是应挽先受不住,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回去。 “才过十分钟。”他道貌岸然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没说几句话。” “等考完再说。” “应挽,我们都十天没见了。” 应挽觉得匪夷所思:“前天开会不是刚见过?” “没说上话,不算。”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恼。 “道理是跟陌生人才讲的东西。” 应挽觉得自己就像羊入虎口,根本不是项珩的对手。只要他想,什么都能做得成、说得通。纵使她参加过辩论赛,在他面前简直能称得上笨嘴拙舌。 可真是天生做商人好料子。 “法学院的考试什么时候结束?”他问了个一本正经的问题。 “25号。” “我也是。” 项珩又与她贴近了一些,应挽瞪他,他却抬头去看旁边的空调,又将鸦羽般的睫毛低垂下来,显得十分无辜,“很冷。” 所以为什么要挤在这里......应挽感觉不到冷,倒是后背又浮了层薄汗。 “等你考完,我来找你合练。”他顺带给了个合理的理由,“不想再被导演骂了。” “我不一定有时间......可能要回老家。” 原来是那个时候说的。应挽在回忆中咬了一下颊边的肉。 那时被他身上的暖意拢着,后背被书架硌得发痛,只想着赶紧出去,每句话都是条件反射,根本没过脑子。 “......前天。” 项珩轻嗯一声:“再过一个月又要联排了。” “嗯。”应挽只当他没话找话。 “季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他停顿一下,像电影里故意留悬念,“他说下次联排我们要是再表现不好,导演就要把他杀了。” 就算要催她回去,也不用给季老师扣这么大一定黑锅。 “季老师才不会这么说。” 她靠在窄小的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卷着书页,将锋利的边缘卷得绵软。窗外的天还未黑透,有两只不认识的鸟结伴落到窗台边缘,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一阵风过,鸟儿扑棱两下翅膀,又结伴飞走了。应挽出神看着,全然不知道手里的动作早变了型。 “哐当——” 厚重的书本砸落在地上,硬壳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唬人的动静。 “囡囡,没事吧?” 外婆的声音应声传来。 应挽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朝着门的方向抬高声线。 “我没事外婆!您忙您的。” 开口太急,她也来不及堵住听筒。 “囡囡?” “你不许叫!”应挽脸一下热起来。 “好,不叫。”他声音里掺着笑。 她着急将书本捡起来,起身时一阵眩晕。 项珩读那个昵称的音调和当初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混了些电流声,听起来有种立体的失真感。 这个小名不仅是外婆取的,也只有外婆叫过。京城认识应挽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乳名,更没有谁想起来这么叫过她。这个称呼对她来说的意义太过私密,像是一个一直隐藏老家这片土地上的秘密。 可短短几个月,项珩叫了两次,每次都叫得那么自然。 其实他叫这个乳名,比外婆有腔调得多。第一次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圆润的发音,不过也略有不同,现在这句,是纯粹的撩拨。 据说项珩的母亲祖籍在上海,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应挽将书放回桌上,翻到刚才那页,沿着刚才的痕迹,又一遍遍去书页的边角,直到卷出毛边来。 “应挽。” 应挽下手力道重了一瞬,页角终于不堪重负,在指腹下折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他终于问出铺垫已久的主题。 应挽一瞬有些怔愣。 在京城的时候,有时候外婆会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放假?回来陪陪外婆?在京城,从来没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城市里,向来是没有人在等她的。 外面,大门一开一合,应该是李叔走了。 “明天。” “在西站下?我去接你。” “不用。”应挽将书页抚平,折痕却仍是浅浅一道留在那,“我自己能回去。” “这么厉害?” “项珩!” 应挽啪的一声将书合上。 “我......家里人找我,先挂了。” 外面寂静一片,哪里有人找她。 “好。”他低声道,静一秒,又跟上一句,“晚安。” 天还没黑,说什么晚安。 应挽啪的一声点了挂断,在原地站了十分钟,才拉开房门出去。 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从后面看,瘦削的背有些佝偻了,但动作仍是利落娴熟。 “外婆,我来洗碗吧。” 应挽从挂钩上摘下海绵,开了水龙头。 外婆擦完灶台,借水流洗手,在嘈嘈冲刷声中问:“囡囡,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呀?” 外婆手洗干净了,水空流着,应挽盯了两秒才想起来拿起盘子去冲水。 “外婆,你以前一直不问我这些的。” 应挽和外婆说话的时候,话音里还总有点小时候的撒娇。 外婆还想再问,应挽挤挤她的胳膊:“外婆,这里站两个人好挤,我都流汗了......您不是说要看电视剧吗?快去沙发上歇会儿吧。” 厨房确实太小了,空调风又一时半会儿吹不进来,应挽才短短呆了两分钟,额前的碎发就被汗浸湿了。 “还是小孩子记性好,外婆都差点要忘了。” 外婆宠溺地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挂好毛巾,戳戳应挽颊边凹下去的一个小窝,顺着她的话出去了。 应挽给海绵挤上洗洁精。 “囡囡,是几台来着?” 外婆在外面中气十足地问。 “八台!” 应挽扭过头答,手里一个没拿稳,差点把碗摔到地上。她心里一紧,来不及思考就将碗夹在怀里,等反应过来,小腹的位置早就被水浸湿了,还浮着一大团滑稽的泡沫。 应挽默不作声地把泡沫擦掉,心中懊恼地自我批评,怎么忘了穿条围裙。 最后一晚,应挽是和外婆一起睡的。时间刚过十点,她从自己房间抱了被子,像小时候那样挤到外婆身边去。 应挽的卧室是原本的书房改的。母亲自杀的那个房间,再也没有住过人。头几年,外婆拿钥匙将那扇门锁死了,论谁也进不去。直到时间将强烈的情绪冲淡,外婆才从压箱底的盒子里找出已经略微生锈的钥匙,将那扇门重新打开。 那间朝西的卧房重新恢复了整洁,外婆会定期打扫卫生,有时思念占了上风,会进去站一会儿,对着空气中的细尘说几句话。应挽每次回来都会刻意绕过那间屋子,久而久之,她回来的时候,外婆会把那间房门重新锁上。 关了大灯,卧室里只剩一盏暖黄的灯。应挽静静闻着外婆身上熟悉的味道,享受着久违的平静。 “囡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外婆抚着应挽的垂顺的长发,突然开口。 应挽看着外婆灰白的鬓角,惊诧不已。 “外婆,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同时翻涌着好几个回答,最后还是小声说:“没有,我只喜欢外婆一个人。” 外婆却被逗笑了,应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动。 “傻姑娘,外婆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么大年纪也算白活了。” 应挽回忆着晚饭后那通电话,想不通自己是哪里漏了馅,让外婆一眼就看穿了。 “外婆,明天李叔送我,您一起去吗?” 应挽岔开话题,说完感觉眉尾的皮肤有些痒,忍不住在枕头上蹭蹭。 “外婆当然去。” 外婆摸摸她眉尾泛红的皮肤,没有戳穿她生硬的转折。外婆的指腹并不细腻,应挽感觉到粗糙的触感。 是被蚊子咬了,外婆给她搔了搔痒,用指甲掐了个十字。做完这些,手掌又放回应挽的后背,给她轻拍后背,一如小时候那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应挽在昏暗的光线中睁着眼:“您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我......喜欢的人。” “囡囡这是承认了?” “是您说的!” 应挽的脸颊被暖黄色的淡光映着,能看出有一点微小的红晕。 外婆倒是没否认这个说法:“能被我家孙女看上的人,肯定哪哪都好,外婆没什么要问的。” “我知道囡囡现在不愿意说,等到你想好的那天,肯定会把那个男孩子带回来给外婆看的。” 外婆停顿一下 ,又将咬字刻意加重了些:“外婆不着急。” “外婆——” 应挽微微撑起头,如瀑的长发悉数垂落到脸颊一侧。 啪嗒一声轻响,外婆将灯关了,卧室瞬间沉入静谧的黑暗中。 “睡吧,乖囡。” 外婆的掌心温热,短暂转身关灯后,又回到她后背上。 应挽枕回枕头,感受着后背上温柔的轻拍,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外婆头发与肩膀的轮廓。 应挽的唇瓣无声开合了几下,终于在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中发出声音。 “外婆,如果......”应挽声音艰涩,听起来很飘渺,“如果和一个人,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比较好。” 她句子说得短促又缓慢,其实是在想,怎么才能说得隐晦一些,委婉一些。 百分之一,里面有侥幸,也有懦弱。她本是想说,如果根本没有可能呢?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听。 应挽常听纪心瑶分享她身边的情感八卦,门当户对的屈指可数,差距巨大的却是多如繁星。后者这样的感情里,女生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求—— 祈求枕边人不会变心,祈求不会有一个凭空出现的未婚妻,祈求自己能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名正言顺配得上所爱的人。求来求去,其实只想祈求一颗不被辜负的真心。 应挽父母的相知相爱,放到纪心瑶见过的那些风月故事里,应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小镇出来的姑娘爱上了家境优渥的京城男孩,概括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故事,连给人茶余饭后塞牙缝都不够。 那个小镇姑娘的名字,叫叶婷。无论是拆开还是合并,都是普通到泯然众人的两个字。直到她自杀的消息传出来,这个名字才勉强增加了一些可谈论性。 接到那通电话之前,叶婷的是喜悦的,她与应荣之的结婚证正静静躺在床头那只磨到泛白的旧背包里。尽管应荣之对她的爱早已日渐消磨,消磨到只剩不耐与不满,但她仍是喜悦的,因为她的爱仍是满溢。 那通电话,来自一串陌生的号码。 那个年代,看不出电话号码的归属地区,叶婷自然不会知道,这是除应荣之之外,唯一一个打来的京城号码。 号码的主人,名叫管静。 管静有一手将男人调教得团团转的好本事,自然,叶婷也是她调教的一部分。 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爱恨情仇,放到狗血电视剧里,最坏不过被人像咀嚼菜梗一样吧唧两下,再嫌弃地吐出去,最后大骂一句“俗套”。可惜对应挽来说,这是现实。 无论是母亲的自杀,还是在京城寄人篱下的十几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那场覆灭的感情。 恐惧刻进了她的骨髓。 似乎所有认识的人都默认她和项珩是男女朋友关系,可能也包括项珩。可每天睡觉之前,那个被搁置的问题就会重新浮现。 外婆仍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静了很久才开口。 “囡囡,你不是你妈妈,外婆也相信,你看中的人,不会做你父亲那样的事。” 提到应荣之,外婆的声音有些冷硬。 外婆的手上移,安抚地摸摸应挽的发顶。 “外婆不想看你受伤,可外婆更不想看你后悔。” “乖乖,别怕。”应挽在朦胧中听见外婆令人安心的声音,“外婆一直在。” - 应挽上了高铁,刚放下行李,就接到项珩的电话。 “上车了?” “你怎么知道?” “应挽,你傻不傻。”他笑得很温柔,“你背景里在放广播。” “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昨天不是说了不用......” 项珩沉默不说话,大有等到她改口的架势。 “十点十分到站。”应挽只好去看车票信息。 “好。”他声线里有一分温润,“下车给我打电话。” 可应挽没想到,下了车,没等她把电话拨出去,项珩的电话去心灵感应似的打了进来。 可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应挽小姐吗?” 对面是个甜美柔软的女声,语速很快,却有些颤抖。应挽在一片嘈杂里仔细辨认,对面的背景里同样嘈杂得很,似乎是起了争执。 “我是。” “请问您认识项珩同学吗?” “认识,怎么了?” “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在我们店里跟人发生了一点争执......” 那姑娘语无伦次,声音也小,应挽心头发紧,刚想打断,话筒那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 “不能再打了!” “项珩,你想打出人命吗?!” 28. 是男朋友 项珩鲜少起这么早。 进了地库,几辆常用的车整齐停着,他径直上了黑色宾利,光滑的内饰映出他立体的眉眼,里头有浓重的困意。 中控屏幕进了通电话。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天起这么早。” 孟子谦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传出来。 项珩将空调温度调低,手指将额发随意向后顺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话音漫不经心:“早吗?七点多了。” “您也知道是七点多啊?平时这个点儿打你电话可是十次有八次都打不进。”孟子谦一副看戏的语气,“说吧?什么事儿能劳动您起那么早?” “接站。”项珩起床气都没消干净,听他无所事事的样儿,呛他,“你很闲?你替我去接?” “可别了吧,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人磕着碰着了,你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了?” 孟子谦聪明得很。项珩一个连自己爹妈的站都懒得去接的人,还能有谁能大清早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出了地库,外面太阳已经隐隐有了毒辣的势头。项珩取了墨镜架上,问他:“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秦冉托我问你,七月份她约了几个发小去度假,你去不去?” “再说吧。”“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个?” “我前天早给你发过信息了,你不回,秦冉一大早又来催我。” “你至于吗?虽然说秦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你也不至于把一个女孩子晾在那不冷不热两个月吧?人姑娘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现在可好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项珩冷哼一声,没接话。 “还有别的事吗?”主路上开始堵车,项珩踩了刹车,靠在颈枕上问。 “没了。”孟子谦没什么好气,“你要是决定了就给秦冉发个消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应挽几点的车?上午跟学生会的人约了学校的场子打球,九点开始,你来不来?” 孟子谦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 “没空。”果然是否定答复,“我在开车,先挂了。” 孟子谦听着话筒里被挂断的忙音,忍不住发笑。 项珩看见学校的大门,瞅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打了个方向,拐了进去。 期末基本结束,学校里的人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冷清。轿车停在图书馆旁边,项珩进了楼下的咖啡厅。一周前还人满为患的地方,此刻一个人也没有。 “同学,需要喝点什么?” 前台的姑娘看起来困哒哒的,看清项珩的一瞬间,疲惫的眼睛撑起一个标准的热情洋溢的笑。 “一杯冰美式。”项珩答,说完仍在抬头看墙上的餐单。 “好的,还需要点什么?”女孩十分敬业地推荐起店里的新品,“可以试试我们最近上新的草莓芭乐冰沙哦,酸甜口的,这个天气喝非常清爽呢。” 项珩摇头,又看了会儿五花八门的饮品名,开口:“一杯咸酪拿铁,去冰。” “没问题。”女孩爽利地在机器上敲敲,“马上给您做,可以在休息区稍等哦。” 项珩付了款,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又进来两个男生,一高一矮,看起来都是学生模样,在前台点着单。项珩挑眸看了一眼,矮的那个看起来一副老实人模样,高个那人就吊儿郎当不少,斜撑在点单台上,和矮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还能在点单的间隙抽空撩拨一下点单的姑娘。 那高个儿看起来有一分眼熟。 那两个人没注意他的目光,隔着两个桌子落了坐,仍是自顾自聊着,大部分时间是高个儿在吹牛。 等了十分钟,点单的女孩一脸抱歉地小跑过来,低声说:“抱歉同学,我们的机器出了点问题,已经叫人送新的过来了,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项珩看了一眼时间。他今天出来得早,时间还宽裕着。 他点头,那姑娘微弯着腰又道歉一遍,又跑去那两个男生那桌说明情况。 “要等多久啊?”那高个男生不耐,“我时间可宝贵着呢。” 那男生絮絮叨叨地抱怨,矮个儿在他旁边当和事佬,劝了一会儿那姑娘才得以解放。 项珩靠近沙发靠背里,半阖着眼,用指关节揉着酸痛的太阳穴。那两人像是话唠转世,仍是无休止地聊着,话题在朴实的校园生活和吹上天的牛皮之间反复蹦哒。 又等了一会儿,日头上升,即使室内开了空调,仍能感受到清晰的暖意。项珩抬手看表,从椅背上起身,想去找那姑娘退单。 刚拿起手机,便听见那高个嘴里吐出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应挽?”高亢的声音与清雅的咖啡厅格格不入,“我认识啊,我高中同学。怎么,你想追她?” 那声音太招摇,想不听也难。 “就是可惜,我早把她给单删了,要不然肯定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项珩视线冷漠地睨过去。 “也不是想追......唉,我想也不敢啊。”那矮个叹口气。 “瞧你那点儿小胆儿,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女的被你说得像个女神一样......什么叫就是女神?我看你是被她那副清高的样子给骗了,高中的时候,根本没人理她。” “你们学校都没人知道?她家里那堆破事都要在我们高中传遍了,要我说,要不是她爸大发慈悲,你以为她能在京城上学?瞧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儿,也就是我看不上她,要不然我早把她给上——” 高个儿手舞足蹈,话音里全是轻蔑,脸却涨红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隐约看见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带风的拳头重重掀翻在地! “哐当——!” 椅子是实木材质,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他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过下巴,灌进脖颈,身体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卡在椅子的把手里,动弹不得。 他怒不可遏,血液全部完脑子里回流,大吼:“操!谁敢打老子!” 还没看清面前的黑影,左脸又是一拳! “操!” 眼角又是一记拳头。 项珩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口袋,摔在地上,边角又磕出了难看的凹痕。掉落的声响太轻,混在一下下皮肉撞击声和叫骂声中,难以辨认。 不知什么时候,叫骂变成惨叫,又迅速变为求饶。 门口一声急刹。 孟子谦以为自己眼花了,穿了一身篮球衣进了门,看见那个眼睛猩红的身影,目光一凛。 “项珩!住手!” 孟子谦来不及多想,扯住项珩的肩膀将他往后拉,拉不动。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右手紧紧攥成拳,往地上那人的脸上、身上一下下砸着,到最后,动作已经是机械性的重复。 地上那人鼻青脸肿,半张脸都是斑驳的血迹,嘴里仍在念叨求饶着。 听见孟子谦吼出的名字,那高个儿痛苦到紧闭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这才有机会看清他上方蕴着浓重怒意的一张脸,嘴里不敢置信地重复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项......项珩?” 项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忽略他手上的动作,甚至看不出他在发怒。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只有生气到极点,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项珩!你疯了!你想出人命吗?!” 孟子谦气喘吁吁,觉得自己今天不用打球,运动量也达标了。说罢,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的矮个儿:“傻站着干什么!不会拉架啊!” 他费力地控制住项珩被血染红的拳头,看了眼举着碎裂的手机不知所措的店员:“姑娘,帮忙搭把手。” - 校医务室。 门外,孟子谦和项珩并肩靠在墙上,远远看过去,像两个被罚站的学生。只不过两个人皆是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儿悔意。 “可以啊你,那人看着都要缺胳膊少腿了,送去医务室一看,被校医一瓶碘伏打发了。” “我还没疯。”项珩话音里还隐约有怒意。 “行,小时候那么多架没白打。”孟子谦扭头瞅他,“倒是你,这伤口怎么这么深啊?真不用打个破伤风针吗?” 项珩脸颊趴着一道两三厘米的破口,是被那人手上夸张造型的戒指豁开的。刚上了药,伤口变成深红色。嘴角也破了皮,微微泛着一圈青色。 两道伤口横亘在他英气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痞气。 孟子谦凑近了端详,眉头皱起来:“这一道子真是挺深的,不会留疤吧?疼不?” “你替我疼?”项珩勾起一点笑,“孟子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你女朋友受得了你吗?” “滚蛋。”孟子谦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我看你修为还没到啊?怎么还给他还手的机会了?” 项珩淡淡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医务室里一阵鬼哭狼嚎,是那个高个儿在清理伤口,偶尔传出两句矮个儿唯唯诺诺的安抚声,又马上被痛苦的叫骂盖过去。 “雷声大雨点小。”孟子谦环抱双臂,突然想起来方才的情形,“他以前得罪过你?刚才那矮个儿要报警,咱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慌里慌张给拒绝了。” “要是去了警局,他家里那些肮脏事一个都瞒不住。” “怎么,你认识他?” “任家的小儿子,以前秦家的宴会上见过。” “记性还挺好。” “你当时不是也在?” 孟子谦沉默两秒:“任宗宇?” “嗯。” “他家不是没落了吗?” 几年前,任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乘着时代的东风发了笔横财,成功挤进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圈子。只不过,发财的手段不怎么光彩,家里子女全都送去了国外。 渐渐地,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择手段。气球撑到极限,爆破只在一瞬间。是任家将自己将天堂送进了地狱。 孟子谦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家族短暂的盛世与衰败,在他口中像一只被不经意踩死的蚂蚁。 项珩没有回答,注意力也不在他那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声响轻悄,频率却越来越急促。 - 看见项珩那一刻,应挽眼眶突然红了。 站台上的那通电话,那姑娘在对面抖抖索索地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和别人打起来了。后面跟了一句不确定的,好像......是因为你。 出了站,电话仍通着,那女孩语不成句地复述那男生挑衅的话,应挽却一下听懂了。 背景里,是孟子谦的怒斥,还有皮肉摩擦的撞击声。 她的心脏也像遭受了重击,迟钝地重重跳起来,一下一下击打着单薄的胸骨。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猛烈的悸动顶住她的喉咙,她剧烈喘息着,说不出话。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可现在想来,只是在负隅顽抗。 她见过项珩的很多面,肆意的,疲惫的,淡漠的,可无论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外在一直是得体的,就算是再休闲的打扮,也掩不住名门大家培养出的矜贵气质。 他是天之骄子,是外界口中名副其实的一块美玉。可现在,美玉有了伤痕。 这伤痕,是因为她。 应挽是打车过来的,将行李放下,又匆匆跑回来。长发来不及扎,散落在后背与颊边,被汗打湿了。 项珩抬起左手给她擦汗。他似乎不懂什么叫温柔的力度,擦泪也是,擦汗也是,拇指摩挲得她皮肤生疼,他看见泛了红的皮肤,抱歉地笑笑,换了手背去撩她额头上的细汗。 应挽一瞬不瞬地看他脸颊的伤口,眼下的皮肤感觉到痛,她眼也没眨,犯倔一般盯着他的伤口看。项珩第一次受不住她的目光,单手托住她的下巴,往一旁转了点角度。 应挽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她拿开项珩的左手,去拉他插在裤袋中的右手。感觉到对抗的力量,应挽心里又是一沉,裤子口袋在拉扯中一鼓一瘪项珩先笑了出来,左手牵住她的手腕,轻松将她的手拉下来。 “刚见面就耍流氓?” 应挽这才发现刚才的动作有多暧昧。她脸颊本就在高温下泛着热意,此刻更添了几分淡粉。 项珩拗不过她,将右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都红肿着,中指的关节肿得最厉害,高高凸起一个小丘,破了皮,里头的嫩肉露出来,透着骇人的鲜红色。 “疼吗?” “有点。” 孟子谦走远两步,默默翻了个白眼。 身后的诊室里仍偶尔传出任宗宇的哀嚎。 “为什么打架。”应挽轻声问。 “没什么。” “因为我,是不是。” 应挽抬起头,杏眼里头蒙着一层水雾。 “嗯。” 项珩喉咙滚动。他怕他再不承认,她真要落泪。 不想看她哭。 “以后,别再打架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应挽眼睫垂下,没再直视他。 她对他说以后。 “好。”项珩声音有些哑。 身侧的门推开,任宗宇脸上贴着两块白色纱布,也掩不住他难看的脸色。 应挽不知道项珩下了多重的手,能把人打成这副样子。 “任宗宇?” 应挽很快回忆起这个遥远的高中同学。 她与任宗宇并不熟,更准确地说,任宗宇与班里任何一个人都不熟。 高中的班级里卧虎藏龙,同学之间的背景攀比永远暗流涌动。任宗宇一直默默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直到高二的某一天,老师走上讲台,宣布了他退学的消息。 任宗宇回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走的时候,还十分高调地删掉了班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那是应挽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性情大变”这个词。 “应挽,我......”任宗宇喉咙挤出几个字,余光里看见项珩直勾勾的凝视,吓得又噎回去,“对不起。” 他最后只吐出一句道歉。肿胀的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敢直视,还是肿得睁不开。 应挽没有回答,她说不出没关系。 任宗宇夹着尾巴走了。 - 校医收拾妥当,脱了白大褂出门,却被一个极漂亮的姑娘拦住。 “老师,能麻烦您帮他处理下伤口吗?” 校医看了一眼项珩,奇怪道:“刚才给他处理过了呀,伤口都上过药了,没有......” 那姑娘手臂动了一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校医视线往下一撇,看见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眼睛瞬间瞪大了。 “手上这么重的伤,刚才怎么不说?”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校医刚处理完一个高分贝的患者,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桌子前坐着的一对漂亮的男女,刚刚手还紧扣着,这会儿又不说话。校医以为两人在冷战,便随口抱怨着刚才上药的情形。 项珩仍是沉默,碘酒涂到暴露的伤口上,他眉毛也没皱一下。校医看了眼项珩平直的嘴角,觉得这男生不怎么好相处,倒是应挽偶尔回应她几句,便自作主张像要调和几句。 “这都说找男朋友得找帅的,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还真是,多养眼啊。” 校医边在药箱里找药,边寻了个轻松的情侣话题,和应挽说着。 只是没想到,刚才一直神色淡淡的男生突然轻笑。 “老师,还不是呢,您别逗她了。” 静了不知几秒,久到校医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面前的女孩突然小声开了口。 “是。”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现在......是了。” 从记事起到现下,应挽一直致力于将生活中的每个选择都做得谨小慎微。似乎必须连最坏的结果都考虑到,才能勉强抵抗对未知的焦虑。 这是她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最任性的一项选择。 29. ......喜欢你。 修长的手指上敷上药膏,项珩任由校医摆弄,眼睛盯着身边的姑娘。 应挽头略微低垂着,方才湿漉漉的头发干了,柔和地垂下来,遮住大半侧脸。眼下的红晕被白炽灯到无处遁形,眼神定定看着他的手,不聚焦,只是找个落点。 药膏涂完,校医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项珩视线收回一瞬,看了眼自己斑驳的手指,眼神事不关己,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造型朴实的小板凳摩擦地面。 校医正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着,听见刺耳的声响,转过头:“哎哎,同学,坐下,还没好呢。” 又看了一看一旁静静坐着的应挽,笑着调侃:“急什么?你女朋友又跑不了。” 只不过这话还没说出两秒,校医的凳子也动了。 桌上的手机就响起刺耳的铃声。楼下诊室来了个病情严重的同学,急缺人手。校医挂了电话,只得满是抱歉地交代应挽,帮忙把最后几圈纱布缠上即可。 门哐的一声被带上,连着老旧的墙皮也震落两块。很快,只余一室宁静。 项珩手上的纱布还剩一截散落着。 应挽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阵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项珩利索地站起来,左手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站起来。 “你手还没......” “嗯,不走。”项珩牵着她,走去角落的简易小床边。 冷冰冰的钢架床,他坐在那里,竟给这苍白的画面硬生生添了几分贵气的色彩。 “刚才那样,不好说话。” 他放松地坐着,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敞开。应挽站在他身前,手腕上有暖融融的热意。 “手。” 应挽没理会他站不住脚的理由,惦记着他的伤口,伸出空闲的那只手。 他大手十分自然地搭上来,掌心贴着她指尖,手指比她的长出一大截,将她一整张手严丝合缝盖住。 应挽做出这动作,才觉得奇怪。她忍着心里的怪异,将手掌后撤,改成牵着他的手指。 她想一笔带过,项珩却不放过她。他没忍住轻笑一声,指尖在她皮肤上轻搔了一下:“应挽,你在训狗吗?” 指尖酥酥麻麻的。这一下,像是搔在心里。 应挽嘴唇懊恼地抿了一下,颊边又抿出一个小小的窝。她没说话,将另一只手从项珩手里抽回来,给他把剩下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动作不太方便,应挽将他的手往自己眼前带了些,项珩的手十分配合地往前伸,手臂使支着力气,应挽手上轻飘飘的。 “好了。”她把最后一圈服帖地绕上,快速松开他的手。 刚转身,手指又重新被他牵住。他仍是坐着,将她身子扭回来,拉回自己身前。应挽站在他两腿中间,衣服穿得薄,小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她眼神不知该看哪儿,先落到他胸口,再是敞开的大腿,像被烫到,急匆匆移开,盯着床单上一大块浅淡的污渍瞅着。 身后的窗台上放了一小碗扩香石,安神的柠檬草香将略苦的药水味浅浅盖过,应挽在舒缓的香气中怔愣片刻,感觉腰上有温热的触感。 项珩单手环上她的腰,宽大的手掌盖在她小腹一侧,稍微用力,便将她带到他的大腿上。 “欸......” 应挽想逃走,他手臂却铜墙铁壁一般禁锢在她腰间。她感觉像坐在小时候玩的平衡木上,明明脚触着地,却感觉像置身万米高空,一颗心高高悬着。 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过,最后只抓住他肩头的一点点衣料。 项珩偏头看她。应挽坐在他腿上,要略高一些,他下颌微抬,受伤的手指轻蹭过她滚烫的脸颊,将垂落的长发挽到耳后去,露出泛红的耳尖。 “刚才说什么?嗯?” 他仰视着她,黑亮的眼睛被灯光映衬得像一双涌动的深泉。 “哪个刚才?”他眼神太直白,应挽错开视线。 项珩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应挽艰难启齿。 “手疼得很,听不见。” 无赖。 “或者,我换个问法。”项珩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下一秒就要鼻尖相触,“之前在医院亲我,是什么意思?” “考虑了那么久,有答案了吗?” 离得太近,应挽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手下宽阔的肩头也随着呼吸,做着轻微的起伏。 应挽心如鼓擂,每晚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回答卷土重来。那两个字徘徊在唇边,呼之欲出。 “......和你一样的意思。”话到嘴边,打了个急转弯。 项珩愣了一瞬,勾起一点无奈的笑,贴近她喃喃:“应挽,听你说一句喜欢,好难。” 应挽咬住下唇,在心里重重呼吸了一口。 "......喜欢你。”她声如蚊蝇。 纤细的脖颈全红了,应挽受不住他直勾勾的视线,扭腰想逃,却感觉到他护在她腰上的左手上移,贴上她的后颈,微微使力。 “嗯,”项珩话音里有浓重的笑意,“好巧,我也是。” 呼吸纠缠着,他的气息混着药物的草本气贴过来。 悬置一瞬,唇齿相贴。 应挽重心不稳,差点要向前栽倒,心中一惊,撑在他肩头的手结结实实楼上的他的脖子。这一搂,柔软的唇更是控制不住地压下去,倒是便宜了项珩,微微旋转了角度,鼻尖紧紧贴上她嫩滑的皮肤。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这是医务室,只要有人推门进来,就能看见他们纠缠的姿势,连躲藏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不闭眼。”他笑,唇瓣没有移开,随着含糊的话音在她的唇上摩擦着。 “我......” 他舌头伸进来。 应挽这才明白是中了他的计。 天旋地转,她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长睫疯狂颤抖,明明是在上位,却被迫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吻。 她快要疯了,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左手无意识滑下他的肩膀,撑到他的胸膛,无力地推拒着。终于,项珩被她推开一点距离,左手仍抚在她脑后,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头发,是一个随时要吻下来的姿势。 “你等等......”应挽急促喘息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将他再推开一点。 “你......老实说,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她发丝滑落到他身上,有一缕贴去他耳畔,应挽明显感觉他呼吸变重了。 项珩的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终于放下来,应挽以为他会将那一缕头发挽回去,他却没管,将手臂重新放回她腰间。 项珩欲色浓重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想 什么呢?”他轻声,“只有你。” “骗人。” 他笑:“哪里骗你了?” “你......这样,一点也不像第一次。” “宝宝。”他软声喊。 应挽骨头都要软了。 “你不能诬陷我。” “你看起来就......不像。” 项珩的手在她腰侧盖着,大拇指偶尔滑动,源源不断送着热意。应挽下意识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 “法学生不是应该要讲证据吗?”项珩盯着她润泽的唇瓣,“应大法官,我冤枉。” “我学艺不精。”应挽抿唇,感觉到唇上的湿意,手指在他衣料上蜷了一下。 项珩笑着垂眼,去寻自己的手机。他右手有些别扭地解锁手机,点了两下,作势要拨电话。 应挽看见通讯录里的名字,心里一急,竟然直接抓住了他的大拇指,又触电般松开:“打电话干嘛?” “打给欧阳彻。”项珩理由充分的模样,“他这人比狗仔队还八卦,我从小到现在的事他全知道。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应挽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要是她刚才不拦,他真能拨出去。 “才不要,”她有些埋怨地瞅他,“他和你是一伙的。” 项珩笑了,应挽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震颤。 “那怎么办?”他调整姿势,将她向上颠了一下,“你不能让我证明没有做过的事。” 他又补充:“对你,是无师自通。” 应挽才发现自己手臂还缠在他的脖颈旁,刚要放下,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到,又重新紧紧搂回去。 这人好坏,嘴上清白的很,动作却像在风月场里走过无数次。 他右手换了个姿势拿手机,仍看起来有些别扭。应挽被吸引过去,才发现她最后几道纱布缠得太紧,他手指不太灵活,还隐约有淡淡的血渗出来。 “别拿着了。”她看他盘着裂痕的手机,想从他身上起来,去找新的纱布。 项珩搂在她腰上的手没放开半分,她身体又贴回去。 “不打了?” “嗯。” “那我的清白怎么办?”他煞有介事地问。 “你,你自己想办法。” “应挽,我是你男朋友。”他将她一只手臂从肩膀上拉下来,晃晃她的手腕,牵着搁在自己腿上,“你要管我。” 他说这个,应挽脸更热了。 “我不会......” "我也不会,”他终于把那一缕长发整理到她的耳后去,“我们一起慢慢学,好不好?” 他语气像在哄诱小朋友,应挽受不住,感觉耳朵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 墙上的挂钟指到十一点整,轻响了一声。 “......我饿了。”她回神,小声开口,轻轻推他的肩膀。 她真怕现在再不走,真会有人推门进来。项珩素来脸皮厚,她却学不会,要是真被人撞见了,只怕以头抢地都消解不了那股羞耻。 “好,带你去吃饭。”他问,“想吃什么?” 其实应挽并不饿。她脑海空白一阵,突然浮现出一个地方。 “想吃甜水面。” 她唇瓣恢复浅淡的粉,轻声开合。 停顿一秒,她又补充。 “永记的。” 30. 情侣款 驶出大门前,轿车先在图书馆门口靠边停下。 走到点餐台,店员姑娘看见两人紧扣的手,一下明白过来:“你是应挽同学吗?” “嗯。”应挽礼貌道,“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哪有,我该抱歉才是,当时太紧张了,连话都说不好。”那姑娘红着脸摆摆手,“对了,刚才机器修好了,我马上给你们做。” “麻烦稍等一下。”应挽瞧了一眼墙上品类繁多的饮品,转头对上项珩的目光。 那眼神里仿佛写着,快问我。 “......你点了什么?” 本来就想问的,被他这样看着,反而迟缓了一秒才开口。 “咸酪拿铁,去冰的。”他邀功似的一板一眼答。 应挽不知道他是刻意留意,还是碰巧点了去冰。之前在图书馆,她桌子上那杯咖啡就是去冰的。 应挽一时没说话,又抬头看了一会儿墙壁上的海报,和店员说:“帮我换成新品吧。” 她抬手指了一下海报上的草莓芭乐冰沙。 “不是不喜欢吃甜的?”项珩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想试一下别的口味。” 其实是因为心情好。 应挽习惯了一直吃某一种口味,其实是出于一种微小的安全感。熟悉的味道可能会厌倦,但不会出错。 她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尝试新口味。 “好的,那就冰美式和新品冰沙。”店员在机器上敲敲。 “美式不用了。”项珩开口,“换成咸酪拿铁,还是去冰。” 上了车,应挽拆开吸管的包装,端着沉甸甸的冰沙吸了一口。 研发新品的人可能是个极度嗜甜患者,不知道加了多少泵糖浆。 “好甜。”她咬着吸管微小地皱了皱眉。 应挽心里有点后悔。 “喝这个。” 他将那杯咸酪拿铁插上吸管,送到她手里,将那杯粉嫩的冰沙拿过来,极其自然地含住了吸管。 “嗯,确实有点甜。”他将饮料放回杯架,认真评价。 右手瞬间空空一片,手心还有刚才杯壁上冰凉的水珠。应挽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耳尖瞬间涌上血色。 - 暑假开始没多久,纪心瑶从家里飞回了京城。 “心瑶?你怎么回来了?” 纪心瑶一开始是打算七月底回学校的。应挽本在收拾桌子,看着拖着巨大行李箱进门的姑娘,惊讶不已。 “嘿嘿,临时申请的。”纪心瑶搁下行李箱,大爷似的往应挽怀里一靠,“当然是心系我的主持大业啊,我可不想再被导演臭骂一顿了。” “是心系的人在这儿吧。”应挽推推她。 “阿挽!别拆穿行吗?” 纪心瑶红着一张小脸反问:“我还没问你呢!和项珩谈恋爱什么感觉啊?嗯嗯?” 她面上的好奇快要溢出来,无赖似的甩着应挽的胳膊,大有她不答她就不放手的意思。 “哪有什么感觉?”应挽小声。 “又嘴硬!你的表情可是出卖了你哦。” “什么表情?” 纪心瑶凑近了,仔细瞅应挽的脸,直到把应挽看得浑身发毛,才做了个捋胡须的动作,故作高深地开口。 “嗯......红光满面,面色红润,”纪心瑶俏皮地做了个顶真,然后进行全面总结,“阿挽,谈了恋爱真的不一样哦。” 应挽把她推到一边,接着擦自己的桌子。 纪心瑶却一拍脑袋:“哎不对,你怎么把我带偏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又凑到应挽桌边:“和项珩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和项珩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那天在永记,她看着他把一整杯甜兮兮的冰沙喝空。 应挽那天涂了唇釉,吸管上还残留着淡粉的唇印。他嘴唇每次碰上吸管口,她心脏都要轻颤一下。 怎么形容那股悸动?她不知道,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 应挽的暑假并不比上课时清闲。 话剧排练仍在继续,和这蝉鸣聒噪的夏天一样,愈发热火朝天起来。 项珩每次都会等她结束,如果他有时间,会送她到教室,然后就在她身边坐下,看一会儿她,再忙一会儿自己的事,一坐就是一上午。 其他同学一开始还觉得不自在,久了也都习惯了,还有熟悉的,会私下调侃应挽两句,说他们俩真是天作之合,比罗密欧和朱丽叶还般配的那种。 家教的课时也加了一些。放暑假的好处,就是不用在下课之后心焦地往别墅区赶。 应挽喜欢一早在别墅区那家咖啡店上自习,到了家教时间,再慢慢走过去。 咖啡店里的交谈声是天然的白噪音,她习惯点一杯咖啡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戴上耳机,能很快进入状态。 每次左耳的那只耳机线被轻轻扯下,她就知道是项珩来了。 “在学什么?”那么大一张沙发,他非要和她手臂贴着手臂。 “给沐沐备课。”她让他看桌子上的小学英语卷子。 “我是说这个。”他看她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英语,“我记得你面试家教的时候,提交过雅思成绩了。” “那是大一的时候考的。” 他马上懂了:“想出国留学,是不是?” “嗯。”应挽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快,有些迟钝地点头。 “想去哪里?” 项珩神色竟是出乎意料的认真。 他在考虑以后的事。 应挽垂下眼:“太早了,还没想好呢。” 他揉了揉她右手中指上小小一块茧,静默一会儿,在轻柔的钢琴声里问:“和我一起去美国,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 “美国,太贵了。” 这是她的实话。 项珩轻笑出声。 “那到时候你去哪里,我就天天飞去找你,好不好?” “那你怎么上课啊?” “翘掉。” 两个人都笑了。 话题告一段落,项珩仍不消停,看见她电脑分屏里的口语常用句型,又要给她做口语考官,模拟考试。 应挽看他一脸正色,迟疑一下,答应了。 项珩接过她的电脑。一开始,问题还在正常范围内,只是问着问着就跑到了天边去。 “在校园生活中,有某个男生让你印象深刻吗?”问之前,他还装模装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问题被他用纯正的美音念出来,应挽愣了一下,旋即看见他溺着笑意的眼神。 “你好好问。”应挽不着痕迹地推了他一把。 他正色,仍是英文:“应挽同学,这是校园话题的延伸提问,请认真回答。” “......有。” 他又笑,得寸进尺:“是你面前这位吗?” 应挽气不过,顾着是公共场合,从他手里夺回电脑,小声咬牙道:“我要举报你。” 他仍是笑,还伸出一只手帮她把电脑放稳:“小心。“ 转而又转回英文,用一股正式过头的腔调说:“能被你这样的学生举报,我很荣幸。” ...... 正式入伏那天,项珩带着段渺去接应挽。 渺渺前一晚激动得没睡好,此刻过了正午,小姑娘又困得在后座昏昏欲睡。 车子停在大门口,应挽的身影刚好从闸机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连衣裙,v字领勾勒出漂亮的锁骨,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强烈的日光照得透白发亮,偶尔有闷热的风带起裙角,衬得她像坠入凡间的仙子。 段渺登时不困了,愣愣看着,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小手按下窗户,朝应挽挥手。 “姐姐......” 到底还是不熟,段渺虽然兴奋,但声音还是弱弱的。 应挽刷卡出门时就看到了项珩的车,他本想开到宿舍楼下,她没让。 主驾的窗户一直是降下的。项珩今天戴了墨镜,头发被风吹得微动。看见她出来,他将墨镜架到头上,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明明昨晚才通过电话,现在看到他的一瞬,还是不由自主的面颊发热。 应挽走到车边,弯起嘴角和渺渺打招呼。 项珩解锁车门,将副驾的杂物拿开,却听见后座车门打开的声音。 “?” 他右手还悬在空中,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段渺已经面带羞涩地和应挽凑在一起了。 “......” 项珩一时无话,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去,盯着应挽含笑的嘴角看了两秒,才缓慢换了档。 后面两个姑娘全然将她当成空气。 “姐姐,对不起,晕血是不是很难受呀?”段渺小心翼翼地问,顺手拉开小包的拉链,“我想和你道歉,但哥哥每次都说你没有空。” “段渺,”项珩在前头叫她大名,“去哪里,想好了吗?” 段渺歪头想了一会儿:“想去北海公园。” 应挽在后视镜里看见项珩调侃的眼神:“里头每一条鱼你都要认识了,还没去够?” 渺渺刚要反驳,应挽轻声开了口。 “去吧。”她在镜中和项珩对视,“我还没去过。” 京城那些家喻户晓的景点,应水柔在上小学之前全都去过一遍,每次去之前,应荣之和管静都要妥帖打扮一番,是为了和女儿拍纪念合照。 这种时候,应挽一般在书店默默坐着,坐到夜深才回去。 应家入户柜上摆着的相框里,就是三个人在北海公园的合照。应挽每次回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三张灼眼的笑颜,以及背景里虚化的白塔。 项珩静了一秒,点头,将墨镜架回鼻梁:“好。” 他右手调整墨镜,关节处伤口结了深咖色的痂,纱布已经取掉了,看着反而比刚受伤时要严重些。 应挽想问他还疼吗,渺渺轻轻拍拍她的手,从包里取出那个准备已久的小挂饰。 “姐姐,我给你做了个礼物。”渺渺强调,“负荆请罪的礼物。” 应挽被这分量过重的成语逗笑,目光却一下被吸引过去。 她向来坚信礼轻情意重的珍贵。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在羡慕项珩能收到饱含心意的小礼物,现在自己也可以得到。 “谢谢渺渺。” 应挽将精致的小狗挂到包上,爱惜地抚摸着柔软的布料。 “和哥哥是情侣款哦。”渺渺满眼期待地看她,“哥哥的是小丑狗,姐姐的是小帅狗。” “明明是你只会做这一种。”项珩在后视镜里斜眼瞧她。 “哥哥!说好了别拆穿我的!” 车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应挽却觉得心里很暖。 原来被爱意包裹是这么幸福的事。 这种热门景点暑期向来人多,进了入口,项珩把渺渺抱起来,托在臂弯里。渺渺小手拍拍项珩的后背:“哥哥,要看鱼。” 走近湖边,渺渺在项珩怀里饶有兴致地瞅着肥墩墩的锦鲤,应挽站在围栏边,静静看着远处的白塔。 那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里照的。 “怎么了?” 项珩的声音掺在身后游客的嘈杂声中,听不太清晰。 应挽转头看他。项珩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了,一双眼睛沐在斑驳的日光下,在专注地看着她。 “没事。”应挽抿出一抹笑。 渺渺说要往里面逛逛。 “走吧。”项珩牵过她的手。 牵手好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这么热的天,即使没过一会儿指尖就会冒汗,他也乐此不疲。 暑期的游客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不少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的组合。有的父母会一起牵着孩子,给小朋友科普道旁的景观。 应挽微微落后一点脚步,安静地看项珩的背影。 他两只手没有空闲的,一手抱着渺渺,另一只手牵着她,看起来真像...... 应挽被控制不住的念头吓了一跳。 到了人少的地方,渺渺嫌热,要下来自己走。小姑娘对应挽有天然的好感,相处久了,对应挽也放得开了,边蹦蹦跳跳往前走着,边缠着应挽聊天。 一开始还热火朝天的,等到路程过半,渺渺正在兴头上,却总是没说两句就被项珩打断,要么嫌弃她问的问题太幼稚,要么漫不经心说她的黑历史。 渺渺恼羞成怒:“哥哥!” 项珩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好,哥哥不说了。” 没过两分钟,又惹得小姑娘跳起来打他。 逛完一整圈,正好快要闭园。渺渺困得睡着了,被管家小心接回了家。 应挽上了车,还在适应骤然安静的环境。 静了良久,项珩仍是没动。 “怎么不走?”应挽奇怪。 “就这么不想和我用情侣款?”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瞅了一眼她怀里的单肩包。 包带上只剩挂件的金属环露在外面,其余部分全被她塞进了包里。 应挽冤枉得很:“里面人多,怕刮到......” 项珩却似乎根本不想听她解释,突然凑近了,一双唇只剩毫厘。 应挽不知道别的情侣接吻是什么样的...频率,但他真的太喜欢亲她。 “别在这......”应挽推他的手臂。 他置若罔闻,唇带着点力道撞上她嘴角,碰了一下,还嫌不够似的,又在她下唇上狠狠啄了一下。 动作里是带着气的,应挽就算再傻也感受得出来。她唇齿被撞得发疼,去捂他的嘴,他又用唇去蹭她的掌心。 手心一片湿热, “你别......”她把手蜷起,缩在胸口,心里发痒,“你干嘛生气?” “应挽,你今天一下午才和我说了两句话。”他盯着她,眼神里含着幽怨。 应挽呆了一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今天不高兴,就是因为这个?” “不许笑。” 应挽听出一点气急败坏来。 他又靠近一点,应挽以为他又要吻他,他却拿指尖戳了一下她脸颊的小窝。 “我要陪渺渺。”她缩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中,“你怎么连亲妹妹的醋也吃?” “是堂妹。”他较真地纠正。 应挽没想到项珩会幼稚到这个份儿上,竟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项珩从没见过她这样笑,盯着她夕阳下弯弯的杏眼和泛着粉的鼻尖,怔愣一下。 应挽仍是笑,他却一把拉开她掩唇的手,湿漉漉的唇又亲昵地蹭过来。 “宝宝,你哄哄我。” 31. 青春年华 因着放暑假的缘故,七月的联排简直称得上捉襟见肘。 小小一间休息室里,纵使开了空调,还是消解不了拥挤的窒闷感。 项珩到的时候,两个姑娘正在镜子前面互相检查妆容。上次的化妆师没来,她们只能将就着自己化。 “孟子谦在楼下等你。”他淡淡朝纪心瑶开口。 “好。”纪心瑶答应着,暗暗朝应挽撇了下嘴。 应挽在镜子里看他。他今日穿了件浅米色的棉质衬衣,袖口松松挽到手肘。头发提前打理过,全部抓到后面去,露出完整一张俊脸。 在一起之后,他好像经常穿浅色的衣服。 项珩双手撑在她椅子靠背上,浅笑着在镜子里看她。 纪心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下一秒,应挽看见手机进了条微信。 心瑶:【你男朋友好凶!!!!!】 应挽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安慰她。 “你别这样和心瑶说话。”应挽想起心瑶之前说,他说话像她领导,“她很怕你。” 项珩毫不在意地在她发顶上轻抚,将她的一缕碎发压下去,顺势弯腰在她鬓边轻吻了一下:“我和别人都是这样说话。” 耳边是温热潮湿的触感,应挽反手推他:“别碰,妆会花掉。” 项珩捉住她在他胸口作乱的手指,在她身侧坐下,细细看她,从亮晶晶的眼妆,看到蜜桃一般漾着水光的唇。 应挽感觉脸有点热,幸好今天上了粉底,他看不出来。 “奇怪吗?”她第一次给自己画这么浓的妆。 他摇头。 “好漂亮。” 应挽从小到大没少听过这句话,但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又感觉不太一样。 “也帮我化,好不好。” 他嘴上软着声问,手上却随便从桌子上拿了块彩妆,塞进她手里。 应挽看着手里那块粉嫩的腮红,无语,盖上盖子放回去,转头看他化妆镜灯光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真是堪称完美的一张面孔,五官,骨相,没有一处不好看的。最近应该休息得还好,眼下的青黑也几乎没有。 “没什么要化的。”应挽很少端详他这么久,匆匆收回目光。 “不化的话,拍出来会没气色。”他一本正经。 他又抽出一把大毛刷塞进她手里,坐着做了个弯腰的姿势,说着脸就要往她肩上埋。 “挽挽,求你了。” 他叫她喜欢叫叠字。 应挽受不了他这么叫,把他推开,慢吞吞揉搓着柔软蓬松的刷头。脑海里回忆着上次化妆师的手法,可那时是用余光看的,记忆很模糊了。 她有些迟疑地拿了阴影粉,怕下重手,挑了块自然色。 项珩配合地凑近,一副任她宰割的神情。应挽沾了些阴影粉,在他脸侧试了一下,颜色还好。 坐着太别扭,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开点。 另一边脸也上好,应挽一只手轻托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高一点。他目光也跟着她向上,漆黑的眸子泛着光,活像长了钩子。 镜子里,她裙子在后侧松松系了漂亮的蝴蝶结,掐出少女纤细的腰肢。 腰上一热。 应挽重心不稳,被他带着坐到腿上。手指慌乱从他下颌擦过去,搂到他肩上。 “这样化方便。”他做这个动作娴熟得很,“站着好累。” 又没有让你站着......应挽腹诽。 “宝宝,你脸红了。” 现在变成他托着她的下巴,恢复如初的手指关节轻蹭她泛粉的面颊。 “是腮红。”应挽拍掉他的手。 余光里是镜子中的光景,她严丝合缝贴在他怀里,腰上覆着的手青筋明显,修长的指节几乎要将纤腰完全盖住。 应挽放弃回忆化妆师的手法,在桌上随便寻了支裸色唇彩,只想快点结束。 不过,这个姿势确实方便很多。 他唇形本就长得好看,应该是气血充盈的缘故,唇色也是健康的淡粉色。 “张一点嘴。” 他听话地照做,应挽旋开唇彩,在他唇上浅浅涂了一道。 “抿一下。” 项珩抿唇的动作不怎么熟练,看起来有些诙谐。 应挽忍着笑意,拿手指去将斑驳的唇彩晕开。 项珩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看她专注的眼,还有无意识咬着的唇瓣。鼻尖全是应挽身上的馨香,浅浅的水生调混着沐浴露的味道,止不住往他鼻腔里钻。 傻姑娘,把自己的唇彩咬花了都不知道。 身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季老师推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应挽急匆匆起身的模样。女孩没站稳,一只手用力抵上身后的桌子,低垂着眼,瞅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项珩泰然自若地打了招呼,应挽才反应过来,直起身问好。 季老师面上不表,走近了,将新的主持手卡递给两人,带着他们看调整顺序的节目,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手卡一旁,白色桌面上印上长长一道粉色印记,是她手指染上的唇彩,慌乱间蹭到了桌子上。 不过片刻,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屋子里恢复宁静。 应挽咬着唇,猛地踩了项珩一脚。 这一脚踩得挺重,项珩却眉目含笑,手臂一伸,应挽边又落入她怀里。 “你——”应挽气得要打他。 “都怪我,再打几下。”项珩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软趴趴往自己身上打。等打够了,他手从手腕滑到手指,一下下按揉着。 好热。应挽感觉空调好像坏了。 “宝宝,你唇彩被咬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肯放过她的手指。宽大的手掌挪到她脸侧,漂亮的唇近了。 “我给你晕开。” ...... 直到登台,应挽的脸颊还是热的。她边念主持词,边后悔没把粉底再涂厚点。 在台侧等待的间隙,手机在裙子口袋里连震了好几下,将她从方才的旖旎带回现实。 应挽心头一惊,才发现竟把手机带上了台。 没来得及看消息,趁着一个长节目的间隙,她将手机放回后台。 好在今天虽然人手不足,排练效果却好了不少,想必都是上次痛定思痛,回去刻苦精进了。所有人免过导演一顿大骂,排练结束,礼堂瞬间一片嬉笑打闹声。 应挽从无穷无尽的闲聊中脱身,先回了后台,坐下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看见群聊名称的一刻,门外的喧嚣瞬间静音。 群是管静建的,在应挽拥有自己手机的那一天。 群里一共四个人,但没人说过一句话,要不是现在的消息轰炸,应挽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应:【恭喜小柔!】 管:【恭喜我们柔柔!女儿去美国交换,妈妈也跟着面上有光!】 两个人的微信名都是单独一个姓氏,真称得上一对模范夫妻。 管静的消息后面,还跟了张交流人员名单截图,应水柔的名字赫然在列。 应挽荒唐地勾了勾嘴角。 消息仍在不停往上刷着,管静与应水柔热火朝天讨论着陪读事宜,字里行间皆是亢奋与炫耀。 应荣之不怎么说话,只在应水柔撒娇拜托他一起去陪读时回了一句,爸爸忙,会经常去看你和妈妈的。 应挽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在原地站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瞳里淡漠映着一条条挤上去的聊天框。 半响,一直按在手机边缘的手指终于动了,在键盘上简短敲了几下。 应挽:【恭喜。】 再没有人说话。 看来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应挽讽刺地笑笑,手指在“退出群聊”四个字上面悬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逢场作戏,也要演到最后一刻。 - 清晨,应挽是被瓶瓶罐罐的细碎声音吵醒的。 拉开床帘往下看,外头天光大亮,纪心瑶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前,在脸上细细涂抹着。 “阿挽,你醒了?”纪心瑶听见动静抬头。 应挽困顿地翻出手机看时间:“才七点......” 纪心瑶期末周突击的时候都没起这么早过。 实在太困,应挽翻了个身,睫毛又紧紧合上了。 “怎么起这么早?”她声音掩在被子里,朦朦胧胧的。 “今天要去A&C试礼服哎!我想试他们家的衣服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机会。”纪心瑶盖上乳液的盖子,“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干脆爬起来了。” 应挽当然知道,昨晚半梦半醒间一直听到翻来覆去的声音。 八月份的联排是全妆彩排,要按照正式演出的规格上台。校庆的服装历来是演出者自备,主持人也不例外。 学校艺术团倒是有几套“祖传”的礼服,但因为款式太老,向来惨遭嫌弃。 A&C的服饰以低调的奢华闻名,不少外地的达官名流来一趟京城,只为去那儿给重要场合挑一套合适的礼服。 两个姑娘坐了孟子谦的车一起去。 项珩最近跟着导师做一个项目,上周刚飞去外地,应挽看他发给自己的机票信息,应该已经落地了。 服装店坐落于商业核心,进了店,店员柔声招呼着,先上了茶饮和甜品。三人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一身职业装的店员走到身侧。 “应小姐,请跟我来。” 应挽起身,跟在店员身后进了试衣间。 “我们根据您的个人形象和使用场合提前搭配了一套,帮您上身试一下。” 试衣间很大,礼服、饰品、高跟鞋被妥帖摆放在一角。 “我就在门外,有需要您就叫我哦。”店员又送进来一对耳饰,很快出去了。 礼服款式并不复杂,也不难穿。 温婉优雅的白裙,勾勒出少女漂亮的颈肩与腰线,裙身铺满极细的碎钻,将她衬托得像阳光下的新雪。 应挽将耳饰一一戴上,她今日妆化得淡,清凌凌的一张脸,却让人快要忽略闪着微光的珍珠耳环。 门外有沉稳的脚步声,应挽听见店员 的声音。 “项先生好。”一声轻嗯,店员继续道:“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稍事休息还是直接换?” 直接换。应挽听见熟悉的声音。 旁边试衣间的门一开一合,应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去拿小桌上摆着的项链。 项链也是低调的款式,细细一条锁骨链,中间坠一块小钻,只是难戴得很,应挽在颈前比划半天,仍是扣不上搭扣。她轻叹气,弯腰先去换高跟鞋。 隔壁有忽略不掉的窸窣声。 好在不过几分钟,门板再次一开一合,终于安静下来。 项链仍是扣不上,饶是店里冷气打得足,应挽也感觉有些热意。又试了两回,她终于放弃,拧开身后的门锁。 “您好,能帮我——” 门开到一半,停住。 项珩抱臂斜靠在墙上,身侧的镜子映出他高低错落的侧脸,一如那日在轻羽,他在试衣间外等她换上崭新的衣裙。 他身上是极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做了小设计,在灯下有细闪的暗纹,是为了与她作配。 应挽不是第一次看他穿正装,只是这一点小点缀,让他变得很不一样。 项珩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了,从墙上站直了身体,一双眼睛含着光亮,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店员闻声快步过来:“应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 说完,看着她光裸的脖颈,瞬间明白过来,“是不是项链不太好戴?” “嗯。”应挽将目光从他身上摘下来,轻点头。 店员利落地去更衣室将项链取出来。项珩迈步,走到应挽身侧。 “给我吧。”他朝店员伸手。 店员十分有眼力见,将项链交出去,便走开两步候着。 面前便是镜子。他在她身后,纵使她穿了高跟鞋,也能在镜中看见他认真的眉眼。应挽一手将长发挽到身前,被肩颈上的凉意冰地瑟缩一下。 她目光低垂下去,瞧见镜子里,她绸缎般的裙摆缠在他裤脚上,将他鞋面若隐若现地盖着。 很轻的一声响,项链的搭扣合上。她转过身,项珩小心翼翼将她的长发拨到身后,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珠宝。 “好看吗?”应挽眼神轻触他的目光。 “你说呢?”项珩微微倾身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怎么办,美得让我想在这儿亲你。” 不正经。应挽推他一把。 “都一个星期没见了,”他话音里委屈得很,”怎么一见面就打我。” 他很爱拿时间调侃她,每次只要几天不见,他就要这样说,将应挽讲得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应挽脸热,转身想将礼服换下来。店员走过来,温声询问她,是定下这一件,还是试试别的。 “就这件。”应挽点点头。 不得不说,店员挑选衣服的眼光是极好的。裙子衣如其人,是不失锋芒的内秀。 “二位介意为我们品牌拍些宣传图吗?”店员为他们展示店内一角的拍照设备,“我们最近正在社媒上做宣传活动。” “二位真的是太养眼了。”店员由衷赞叹。 项珩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她。 应挽没太多犹豫,摇头:“抱歉。” 店员落落大方:“好的,那需要为您拍照留念吗?传输给您之后,我们这边会删除,您不用担心。” 应挽余光看见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静了两秒,眼睫轻眨:“好。” 他们站到满墙华服前,一瞬间,华服也沦为陪衬。 项珩的手揽在她肩头。 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合照。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意气风发。 “麻烦再拍一张。”项珩眼神示意玻璃桌上摆着的拍立得,“用这个。” 快门按下之前,正巧纪心瑶从不远处的试衣间出来,看见两人,情不自禁“哇”了出来。应挽被这反应逗笑,神情自然许多。 相纸缓慢显像。 一对明媚的少男少女。 小小一张拍立得被放在桌上。像素模糊,一眼看过去,那礼服真像是一件素白的婚纱。 纪心瑶也凑过来一起看。 “真像结婚照。”纪心瑶脱口而出,“阿挽,到时候结婚一定要请我啊。” 项珩走去沙发旁,从里头拿了什么,又走回来。听见这话,他勾起一点笑:“当然。” 纪心瑶没想到项珩会接她的话,想调侃应挽两句,却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盯着那张拍立得出了神。 长睫下竟掩着低落。纪心瑶拍拍应挽单薄的背。 项珩回来,两个姑娘才看见他手里拿了什么。 黑色的男士卡包,打开,右侧塞了三张卡。他拾起桌上的拍立得,插进左侧的隔栏里。 “你要拍拍立得,是为了放在这里?”应挽迟钝地反应过来。 “嗯,看不见你的时候,可以看这个。” 他这话说得很老派,但旋即眉梢又染上一抹笑。 “你似乎…还想让我干点别的什么?” 32. 爱与痛的边缘 不正经。 应挽瞪他,挠人似的一眼。 项珩眼睛弯起来,刚刚合上的卡包又打开。 他目光在隔层里扫了一眼,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卡。修长的指节将她蜷缩的手指撑开,不由分说将卡塞进她手里。 “别生气了。”他包着她的手晃晃,“我赔罪。” 这下轮到纪心瑶瞪人了。孟子谦摸遍全身,什么也没掏出来,狠狠剜了项珩一眼。 项珩无知无觉,只是含笑看着应挽。 项珩很喜欢给她买东西。夏天露肤度高,他看上什么珠宝首饰,觉得衬她,便随手买了。 打扮她似乎是他的乐趣之一,应挽的首饰盒越堆越满,满到要放不下,只得换一个更大的。 她有时被高昂的价格吓到,带着气把首饰摘下来,塞回他怀里。 “你送我,我也不会戴的。”她总这样说。 “那就放着。”他也总这样回。 几次三番只得作罢。有时要见他,应挽也会拉开首饰盒,思虑片刻,从那些首饰里挑低调的戴上,有时是一对白钻耳钉,有时是一块剔透的手镯。 薄薄一张卡片陷在掌心,将皮肤硌出清浅的痕迹。 他给她这么多,她用什么来还呢。 应挽将卡塞回项珩手里:“我不要。” 项珩却不由分说将那张卡塞回她掌心,将她手指一根根弯折回去。 “听话。”他将卡包合上,轻捏她的手背,将她偏移的手链摆正,“宝宝,我的早晚都是你的。” - 那个夏天,应挽每每回忆起来,总觉得不真实。 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预设过这样一场恋爱。 抛开所有顾虑的,完全落入俗套的,恋爱。 他的圈子完全对她敞开,应挽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小事。比如夏序和孟子谦是一起长大的哥哥,欧阳彻是小学起就一直同校的狗皮膏药,再比如,nn是他十岁生日那年的生日礼物,是父母从国外飞回来,亲手送给他的。 以及,nn的名字起得很草率,当时手边摊开的字典刚好被风吹到n字段,这名字就这么定了。 只是每次她去,nn都不在,有一次她好奇问起,他说,从暑假开始就送去渺渺家玩了。 他有时会和父母通电话,从来没避着她。每次通话,他面上都是带笑的。 总有朋友约他出来,顺便强调,一定一定要带女朋友。所有人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姑娘能把这人迷的五迷三道,只可惜,她一句不想去,项珩便一个电话把饭局翘了。 学校旁的那套房子录了她的指纹锁,应挽偶尔会去看看翡翠。 他在家里是最放松的状态,有时应挽去得早了,刚一开门,毛茸茸的一颗脑袋就蹭过来,蹭得她脖颈发痒。穿着家居服的手臂紧紧搂上她的腰,总要在玄关亲昵一会儿才算结束。 清晨的吻,是带着薄荷味的。 他做事一点不避着她,应挽有时会在客厅的大桌子旁做题,休息的间隙里,抚着翡翠柔软的毛,抬头看他在做什么。 褪去浮华,他却愈发鲜活起来。 原来他也会眉头紧锁着和教授打电话,会气急败坏地收拾翡翠打翻的瓷碗,会睁着一双困顿的眼吃她带来的早饭。 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为你袒露最真实的一面,无疑最令人动容。 可应挽去过几次,便不愿意再去了。每次项珩问她原因,她便瞪他。 要说原因,实在是太过羞耻。 共处一室久了,总是不知怎么就吻到一起去,吻得久了,便总不由自主做些别的什么。 最过火的一次,明明两个人并肩坐着,好好顺着主持词,不知怎么纠缠到一处去的。他把她抱到桌上亲,轻飘飘的A4纸从桌上被蹭到地上,散落地到处都是。 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可应挽不想,他便不往下做了。 每次看见应挽被项珩送回来,纪心瑶都要调侃:“可以啊,想不到项珩谈恋爱是这么规矩的类型。” 其实......也不怎么规矩。 除了最后一步,能做的,都做了。 应挽是真的有些相信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了。这人下手...太没轻重,每次她回了宿舍洗澡,胸口还是泛着红印儿的。皮肤发疼,她不敢碰,只能绕着道擦拭。 偏偏她又难以启齿,每次都要等到吻到一起去,她才想得起来提醒,他乖乖应着,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 三伏天,应挽每次穿吊带,都要围条丝巾才能出门。于是,她的衣柜里又多出很多如烟似云的丝巾。 ...... 九月中,西城区街角一家老牌餐厅宾客满座。 校庆结束,学校撺了个局,在餐厅包了一整个宴会厅请工作人员聚餐。负责幕后的学生不多,零零散散凑了两个小桌。 台上表演的同学向来是各回各家,奈何今天主持效果太好,导演特意叫了主持人来参加。本意是想大加赞扬,只不过几盅白酒下去,应酬着,全给忘了。 没人想听校领导和专业团队的人互相吹捧。看着那边一群人酒过三巡,学生这桌也彻底放飞了。 项珩和孟子谦刚刚被一个领导模样的老师叫出去,桌上安静一瞬,等三个人出了门,又重新热闹起来。 纪心瑶凑过来坐到项珩的位置上,给应挽看学校的公众号。 “阿挽,你看今天的推文了没?”纪心瑶拍拍胸口,“我大胆预测啊,这肯定是咱们学校今年最火的一篇推文了。” 一个小时前发布的校庆宣传推文,点赞和评论还在蹭蹭往上涨。开篇便是四个主持人的高清照片和开场视频,纪心瑶把图片放大再缩小,再重新放大,大到能看见美瞳的细节,仔细端详着,没有一处是不满意的。 应挽找到那篇推文,点进评论区,第一眼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大型论坛。 【我们学校原来这么多帅哥美女吗?怎么平时一个也见不着?】 【心瑶学姐!呜呜呜之前合作过,人真的特别好,没想到主持也那么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纪心瑶凑过来看,嘴角快咧到天上,伸出手指戳了个赞。 【还有什么是项珩不会的吗?长这样一张脸真的会有烦恼吗?】 【项珩我就不奢求了,另一个帅哥请给我谢谢。】 纪心瑶靠在应挽肩膀上,狠狠翻了个白眼。 手指下滑。 【一人血书求白衣服主持小姐姐的全部信息!】 应挽的名字很快出现在回复里。 【楼上你真是我们学校的吗?这是我们法学院公认的大美女,名字自己去搜,谢谢。】 【别欺负楼主了,小姐姐姓应名挽,不用谢我。】 【妈呀,平时上课见应挽就觉得够美了,上了台简直惊艳......】 【第一次有女生站在项珩身边是势均力敌的感觉!】 【好像今年的迎新片本来就是他们来拍,据说是临到关头换掉了,还一换换俩,太可惜了。】 【我也听说了!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问了帮忙拍摄的同学,嘴严的跟被缝上了似的…就是可惜了我的一双眼,我只是一个想欣赏帅哥美女的普通人......】 评论翻不到头,应挽锁了屏。 纪心瑶默默从她肩上抬起头。 “心瑶,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应挽推开旁边的空椅子。 “好。”纪心瑶软软答,捏捏她的小臂。 出门转了个弯,迎面碰上项珩和孟子谦并肩回来。应挽和孟子谦颔首打了个招呼,被项珩伸手牵到身边去。 孟子谦与她寒暄两句便进去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 “怎么了宝宝,看起来脸色不大好。”项珩双手捧上她脸颊,给她轻柔按着太阳穴。 太阳穴泛着酸劲儿,应挽闭上眼,在他温热的掌心之间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是真的累了,今天从早上一直连轴转到现在,街对面的酒吧已经鼓噪起来,他们这里还没结束。 窗外夜色深了,走廊的窗户开了小缝,早秋的夜风飘进来。 应挽身上还穿着在后台随便换上的连衣裙,两条白生生的手臂露在外面,一张脸卸去浓妆,变回了熟悉的素净模样。 她唇瓣上没什么血色,项珩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肩上,一只手臂搂住纤薄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些。 “带你先回去,好不好?” “老师都还没走。” “他们照这样喝下去,恐怕明天都记不起我们了。”他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事,再等一会儿吧。” “想和我再待一会儿,是不是?”他笑着问她,眼睛里像缀着星星。 应挽不理他,只是环住他的腰。 项珩的怀里很暖,夜风吹进颈里,也变成了暖的。 旁边一个包厢走出一对男女,那女生的侧脸一闪而过,一脸清秀模样,身上却穿着完全不相符的吊带小礼裙。 应挽看着那女孩熟悉的身形,几乎不敢置信。 “文嘉?”她放开项珩的腰,脱口而出。 她声音很轻,那姑娘脚步一刻没停,她身边的男生却突然立在原地,揽着她的腰转过身来。 应挽呼吸屏住一瞬。 文嘉眼睫低垂,被身边的男生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腰,才略显迟钝地抬起眼来。对上应挽视线的那一刻,她眼神猛地颤抖,一双眼睛没有了黑框眼镜的遮挡,只是略施粉黛,便将黑白分明的眼仁儿勾勒出流光溢彩来。 这样漂亮的眼睛,此刻却艰涩地露出一抹笑。 搂着她的男生虽年轻,却显然不像个学生。他目光从应挽飘到项珩身上,惊艳瞬间转为讨好。 “项少,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我是周豫,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怎么会不记得。”项珩勾起一抹淡笑,“听说周少爷投资的电影最近火得很,说起来是我失了礼数,忘了恭喜周少了。” “哎呦,哪敢让您亲自恭喜,”那男生中不中洋不洋拘了个礼,看着实在滑稽,“投着玩,没想到拍得不错,我就是踩了个狗屎运。” 这男生瞧着像是出生起就混迹官场,说出来的比实际年龄涨了一倍,马屁拍得叫人望尘莫及。 “最近我投资了个小网剧,这是我的女主角。”他手在文嘉的腰上拍了拍,发出轻微的闷响,“虽然远远够不上美女级别的,但青春片嘛,重要的是清纯。” “还望项少有时间了赏个脸支持一下。”他讪笑两声。 “当然。”项珩仍是不紧不慢的回答。 那人像是没有结束话题的能力,非要把马屁拍尽兴一般,话题又回到项珩身上。 “项少果然做什么都是要一等一 的好,连女朋友也是万里挑一的大美女,我真是羡慕不来啊。” 那男生目光带笑,落在应挽身上,先看她的脸,又瞅着她身上宽大的男士外套。 项珩勾唇,没说话。 “听起来,这位美女认识文嘉?”他饶有兴致地问。 应挽看见文嘉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裸露在外的脖颈像生了锈,绷直了,竭力支撑着。 她肩膀和手臂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正极轻微地颤抖着。 “有过一面之缘。”应挽没再看文嘉,“不小心打扰到你们了,抱歉。”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那人摆摆手,谄媚笑着,“不愧是项少爷看上的人,不光长得美,说话也这么客气。” 他全然接受了应挽口中两个姑娘的关系,很快接上自己的话:“那等到播出了,大美女一定也要支持一下啊。” “一定。”应挽仍是浅笑。 文嘉再次垂下了眼,头也一并垂了下去。应挽胸口闷堵着,撇开视线。 很快,走廊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项珩。” 浅浅风声中,应挽轻声唤他的名字。 她目光还望着文嘉被搂着离开的方向,声音夹杂在旁边包厢里传出的嬉笑怒骂中,变得不那么清晰。 “嗯?” 项珩将她的脸托着,转到自己这边来,揉她皱起的眉心,将她紧紧搂到怀里。 “没事。"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说不出口。 她闭着眼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侧,唇瓣蹭过他柔软的衣料,声音发闷。 “我就是......觉得难过。” “挽挽,别难过。”项珩安抚地拍她的背,"这是她的选择,选择都有代价。” 对别人,他一向是理性的。 应挽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旁包厢里的嘈杂声都安静了,项珩听见她羽毛一样轻的声音。 “那我的选择,也有代价吗?” “什么?” “选择,你。” “当然有。”他不假思索道。 “是什么?” 他揉了一下她的发顶,笑着吻她的唇角:“代价是…一辈子不许离开我。” - 等回到宴会厅,饭局仍未结束,桌上正热火朝天地聊着。 一桌人见他们一起回来,早已见怪不怪,明着暗着起哄两下,又回去各聊各的。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项珩真要谈恋爱了,肯定是要掀起轩然大波的程度,可等到真见到应挽本人,再看见两人相处的模样,所有人又都水到渠成地接受了。 手机震动,应挽看见孟楚在话剧群里@她。 【阿挽,我们出来聚餐啦,有空的话一起来玩呀。】 后面跟了个定位,应挽点开,总觉得那地方名字有点熟悉。 放大定位仔细看,才发现是街对面的那家酒吧。 偌大的宴会厅也掩不住嘈杂,应挽在群里回了个好,扯了一下项珩的袖子。 他头垂到她脸侧,等她说话。 应挽给他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在他耳边问:“你要一起去吗?” 项珩手机进了个电话,他看了眼屏幕,摇头,擦掉她眼尾沾染的一块灰尘:“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应挽要起身,又被他拉回去。 “不许喝酒。”他捏捏她脸颊为数不多的软肉。 应挽笑,让他快点接电话。 不知道哪个尚未尽兴的开了舞台上的音响,又不知道是哪位老人家点了首夕阳红,台下人皆是哄笑,气氛再次炒热起来。 本以为应挽那里是简单的小聚,可台上从上世纪金曲唱到了现代潮流,手机仍是纹丝未动。项珩一边忍着孟子谦的醉话,一边瞅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时间。 时间指到00:00,项珩把孟子谦推到椅背上,叫了正好献唱结束的纪心瑶陪着,推开宴会厅沉甸甸的门。 走廊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边走边点进应挽的聊天框,刚要拨通,手机先进了电话。 署名是“挽挽”。 项珩靠在窗边,将不知何时紧闭上的窗户推开些,凉风灌入,他按了接听。 那头意外的安静,听起来不像在酒吧。 “宝宝?” 他额发被微风拂动。 “嗯……” 听筒那边的声音小猫似的,在风声里含混着。 “应挽,你怎么保证的?”项珩揉了一下额头,把窗户哐一声带上,“不是说好了不喝酒?” “嗯……”他叫她大名,她也不怕,小声反驳着,“不记得了……” 项珩空闲的那只手把左臂的衣袖挽到手肘,迈步往回走。 绕过转角,宴会厅高耸的双开门映入眼帘,话筒那边的姑娘突然叫他的名字。 “项珩……” “我在。”他柔着声回应。 “项珩。” 她话音里竟隐约带了哭腔。 项珩心脏猛地一攥。 “挽挽,怎么了?” 他一下将手机捏紧了,转角的复古立钟秒针转了半圈,缓慢地像转了半个世纪。 又半圈,电话那头的姑娘终于开了口。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她声音像哀切的梦呓。 “......一辈子。” 33. 爱,情。 包厢门被人推开,没有声音,只透进来一束走廊的暗光,再无声合上。 门边散落着啤酒瓶的玻璃碎片,华丽的花束也一并散落一地。 项珩看见应挽坐在大片淡粉的花瓣中。 她身上还拢着他的外套,一只手臂折起,堪堪撑着头。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上面还挂着他送她的手链。 另一只手抵在桌上,指节贴着一个啤酒瓶。杯壁上凝了水珠,滚落到指尖,她似乎毫无知觉,浓密的睫毛垂着,不知是醉是醒。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巨幅屏幕上静音放着老套的歌曲mv,光影交织在她面颊,浅淡的泪痕被映亮一瞬,又快速落入昏暗之中。 项珩踢开缠在鞋上的彩带,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想给她擦眼泪,指腹贴上脸颊,才发现泪已经干涸了。 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抱起来,应挽却挣动起来,声音里满是娇气:“我就要坐着。” “好,坐着。” 项珩将她放下来,紧贴着她在地毯上坐下。 他找了湿巾给她拭掉脸上的泪:“宝宝,怎么了?”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没事。” 应挽脸颊红红的,眼神发空,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项珩笑了,轻吻她唇角:“宝宝,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差。” “......我喝醉了。”她慢半拍。 和醉鬼说话没结果。项珩将她手指从酒瓶上挪开:“带你回学校了,好不好?” 应挽很大幅度地摇头,长发凌乱裹进外套领口里。 “不回学校,”她执拗地说,“想回你家。” 你家? 项珩想逗她几句,却听见应挽几不可闻的一句话。 他霎那间愣住了,眼神幽暗下去。 “我没听清,”他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仍是磁性好听,应挽却觉得添了一分冷,“宝宝,你再说一遍。” 应挽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直直与他对视。 她睫毛本来就长,今天为了舞台效果贴了假睫毛,卸妆的时候没卸掉,便一直留着了。浓密的睫毛将一双杏眼勾勒得更长,更妩媚,让那眼里本就翻涌的情绪更浓。 明明看起来在勾引,可里面却蕴了水汽,似哭非哭。 她尖尖的下巴被他捏着,他没用力,她却突然觉得疼。 应挽感受他指腹的热度,有些失神地重复。 “项珩,我们上/床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话离了唇边,泪也跟着滑落。 泪浸润眼尾,沿着起伏的面颊下坠,无声落在他干燥的掌心。 屏幕中切了歌,mv中一片灯红酒绿,刺目的激光闪过,像一道霹雳的闪电,将他侧脸猛然照亮。 项珩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却不像在笑。 “什么?” 他问,像是仍未听清。 他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用了力,应挽下巴一阵真实的疼痛。她在一片重影中胡乱抓住他的手,不得章法地包在手里,摸到他掌心的一点湿润。 她下意识去找他指节上的伤疤,摸到一片柔软的皮肤,才反应过来早就愈合了。 下颌失去了支撑,她脑袋再次无力低垂下去。 “你不是总想要......”她略去那个词,“我答应了。” 项珩仍在明暗交替间不依不饶地问:“应挽,你把话说清楚。” “还要…...怎么清楚?” 酒精持续攀涌,她语不成句:“反正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那早晚要...要做的,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项珩嘴角放下来,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应挽,你害怕了。”他半张脸溺在黑暗中,“是不是。” “没有......” 她迷醉着,不甚清醒地去寻他的唇,被他握着肩膀推开。 应挽肩上刺痛,又滚落一串泪。两只手去抓他的衣袖,想凑近他,堵住他的嘴,这样他就不会说话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她不想吵架。 她刚刚才目睹过一场争吵,后果太严重了,她承受不起。 孟楚和林宋分手了。 从一个陌生女孩推门进来娇笑着叫出林宋名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酒瓶的碎片还散落在脚边,原来从情比金坚到形同陌路,连一秒钟都不需要。 “因为看见别人分手了,你也害怕我们会分手,是不是?” 他沉声一字一句地问。 应挽最怕他这样说话。 项珩将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沉默半晌,突然轻笑一声。 “那这算什么?分手炮?” “不......” 应挽混乱地摇头。 她喝醉了,也早忘了,项珩何其聪明,她避而不谈,他也能一下猜到。 - 熟悉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瞧见两个人出来,降下一点车窗,打了双闪。 应挽醉得站不稳,被项珩抱着塞进后座。 车窗闪了一条缝,清凉的夜风飘进来,应挽肩膀一颤,下意识往项珩怀里缩。 “冷......” 车窗应声缓缓滑上。 她无神盯着窗外的光怪陆离,某一刻突然看见学校的大门一晃而过。 回了家,又要和他共处一室。 应挽突然挣扎起来。 “我要回学校。”她也不知道是和谁说的,“停车......开过了......” 项珩声音仍是冷的:“刚才在楼上怎么说的,要不要我给你重复一遍?” “不要,不许说......” “那就回家。” 他脖颈里一片湿润的凉意。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应挽声音哽在泪水里,“我害怕。” 她也说不清她在怕什么,感情是软肋,她怕的太多了。 在一起以后,他们没吵过一次架,她说什么,他都是好脾气地答应。要不是今天,她都快要忘了,他冷着一张脸是什么样子。 她上气不接下气,满脑子全是他冷冰冰的话音。她讨厌吵架,有人吵架是求同存异,有人吵架是站到悬崖边缘,非得掉下去一个不可。 她摸不准他们之间,什么是最坏的结果。 别人十几年的感情也能一朝结束,那他们呢。 所有恋人都会这样吗,在感情里患得患失,拼尽全力想留住一个人。他也会这样吗?还是只是她和母亲越来越像了? 分手炮。她一句一句想他说过的话,试图找到他没那么生气的证据,却只能想起这三个字。 酒精早就接手了一切理智,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如果真做了,明天他要和她分手吗? 应挽的泪将项珩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肩,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深重的红印。 她完全没意识到,像是抱紧风雨里最后一块浮木,连哭都不敢嚎啕,抽噎声也是压抑的。 “好了,好了。”他声音终于柔和下来,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不做,对不起宝宝,不做了。” 她早就分辨不出他的语气,仍是摇头,额头蹭在湿润的布料上,留下一片红印。 刚才还在想明天,他说不做了,他们是不是连明天都走不到了。 “不......不能不做…” 她今晚说了多少个不字,都是 用来推拒什么的,早就不记得了。 “应挽,”项珩将她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来,在流转的昏黄的光线中盯着她的泪眼,哑声叫她的名字。 “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不再说话了。 从车里到电梯间,他一直抱着她,任由她面颊紧紧贴在怀里,但也只是抱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沉默像是凌迟,恍惚之间,一刀刀剜她的肉。 门落锁的声音还没消尽,他却猛地用力将她压在玄关柜上,胳膊在她腰后护着,应挽还是被冲撞地头晕目眩。 硬生生忍下一阵反胃,他早已泄愤一般咬上她的唇,直到尝到腥甜的味道,才大发慈悲般放开那双破了皮的唇瓣,寻去别处。 他仍是沉默,唇上的温度替他说话。 连衣裙落在脚下。 灯全没开,只有落地窗映入黯淡的夜色。翡翠被这一连串突然的动静吓到,尖声叫唤一声,窜到玄关,盯着柜子旁的人影猛的刹住车,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在昏暗中冒着幽幽绿光。 良久,翡翠绵长地嗷了一声。 应挽眼睛艰难地撑开,手伸向下去推他,无果,只好去抓他的头发,手上没有轻重,他轻嘶一声。 “翡翠...带走......”她声音快要融化。 项珩的唇终于离开她,把她抱上一旁的矮柜坐着,一把将翡翠搂起来,送进最近的一间卧室,将门关上了。 应挽什么都辨不清,只知道身上的暖意突然空了,光裸的背贴着墙,凉意一股一股灌进心口。 她小腿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着膝盖,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很快,项珩又回来,轻松将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打开,滚烫的呼吸又贴上来。 情/欲再次攀上来。 满脑子混乱全都给身体的反应让位,可她还是怕,是生理上的害怕。 应挽颤抖着,下意识推拒他的手臂,可惜浑身都像被酒精渗透了,绵软沉重,用不上一点力,只能被他用尽法子折磨。 “不行......” “刚才在车上是谁答应的?” 应挽不说话,只是摇头,手臂却诚实地环着他的脖子。 暖意浓重,应挽听见他呼吸深重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应挽,”他像捕食者紧锁着猎物,“我是谁?” “项珩......项珩。” 唇上的湿润暴露在空气中,好冷,她肩膀瑟缩一下,口齿不清地念他的名字,话音落下,又贪恋刚才的温热,在昏暗中主动去找他的唇。 “乖。”他声音终于有了笑意,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来。 后背贴上床单,应挽被柔软的触感唤清醒一分。 “没有......那个。” 她小声念叨。 “刚才下了订单。”他的身体贴过来,声音就在耳边,“宝宝,先用手,好不好?” 应挽浑身烫得像起了高烧,脸颊更烫。眼睛紧闭着,即便在黑暗中也不敢睁开。 脑子像浸在酒精里:“别问了......” 他贴着她耳边轻笑一声,应挽身体猛地一颤,感觉他的热度欺压下来。 可下一秒,他的手突然不动了。 应挽手指仍紧抓着他衬衫前襟:“怎么了......?” 过两秒,手里的布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应挽在恍惚间感受到床头灯微弱的光亮,颤着睫毛睁开眼。 项珩眼神含笑盯着她看了一秒,她看见他笑,还恍惚着,他整个人的重量突然压下来,脸埋在她颈侧,泄愤似的咬了一下她的颈窝。 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闷响。 “应挽,你来生理期了,你知不知道?” 34. 诺言的期限 浴室的水声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 淅淅沥沥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应挽抱着膝盖缩在柔软的被褥里,眼神发木。 翡翠不知什么时候被释放出来的,窝在她脚边,松鼠一样蓬松的大尾巴一下下拍着她光裸的小腿肚。 浴室门开,项珩上半身裸着,只在腰上围了条浴巾。 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滑,顺着腹肌的纹理没入白色的布料中。 应挽懵然抬眼,盯着他锁骨窝里闪着亮光的水珠看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垂下眼,盯着翡翠下巴上那撮白毛瞅着。 他赤脚走到床边,柔软的床垫塌陷一块。 “宝宝,怎么还害羞?”他手指贴上她复又泛粉的脸颊轻蹭,带着温暖的潮意,“又不是没见过。” 应挽推他一把,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水珠。 她抬眼,眼神还留着浓重的醉意,看起来像个佯怒的,漂亮的醉鬼。 项珩抓住她抵在胸口的手指轻捏,想了会儿,还是起身穿了件浴袍,再重新坐回去。 应挽的身体往下蹭了蹭,一个半躺着的姿势,一头丝缎般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露出一对漂亮白皙的耳朵。 小巧的耳垂上坠了两个小巧的耳钉,和手腕上的手链是同系列,都是他送的。 项珩的手撑在她腰侧,倾身吻了一下她左侧的耳垂,看她缓慢轻眨的眼睫。 “困了?”他轻声问。 应挽点头,又摇头。其实不困,只是醉得太晕了,坐不住。 项珩笑了,轻抚她发顶:“宝宝,睡了,很晚了。” 应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不知道答应没有。 他绕到另一侧上床,也是半靠着,手臂穿过她的脖颈下的空隙,搂过光裸的肩,将被子拉到她下巴。 ”睡吧。”他掌心在她后背轻拍着。 身上还热着,他本是想让应挽先睡,可怀中的姑娘却不稳地将身体撑起来一点,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看他。 她目光从他眉宇滑到唇角,试图看清他每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小声开口。 “你还生气吗......?” 项珩在她唇角印了一个吻,没有回答是否。 “你喝太多了,”他把应挽的后脑按回自己怀里,“明天再说。” 怀里姑娘呼吸平顺,安静一会儿,项珩低头看她,却见她还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宝,快点睡。”他拣过床头的手表,给她看快要横平的时针,“你看看几点了。” 应挽没看,只是在他胸口摇头。 她重新将自己撑起来,眼神里明显有了困意,眉头却不悦地蹙着,半晌,终于忍受不了一般,含着困顿开口:“不行,不能睡......” 长发垂到脸颊,她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缓了半天,才慢吞吞接上: “我还没洗澡......” 假睫毛戴久了,戳得眼皮不适,应挽迷糊着用手去搓,把眼皮揉得泛红,被项珩环着手腕拦住。 “眼睛都红了。” “嗯......”应挽还惦记着,“我先去洗澡......” 她甩开他的手下床,却腿脚发软跌在地上,在厚厚的地毯上摔出一声闷响。 身后有轻微的动静,应挽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就项珩环着腰抱起来。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一阵眩晕,在他怀里扭动两下,不知道蹭到哪儿,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屁股。 声音清脆的很,她一瞬间气血直冲脑门。 “项珩!” 她狠狠咬了一下他肩背的皮肤,留下两个明显的虎牙印。 应挽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只有一套内衣,那条连衣裙早被遗忘在玄关的地上。 她耳尖红得快要流血,进了浴室,她从项珩身上蹭下来。他合了洗漱间的门,手指摸到她背后的搭扣。 应挽推用尽力气推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坚硬的肌肉。 “出去......”头顶的顶灯晃得她眼晕。 项珩不做声,乖乖把手臂收回去,人却还在原地站着。 应挽缩在墙角站了两秒,满眼都是顶灯散射出的白光,重心不稳,她摇摇晃晃地往前栽,被刚才那双手臂稳稳接住。 “还要我出去吗?”他声音在头顶。 应挽不说话了。 花洒打开,还是刚才项珩洗澡的水温,应挽觉得凉,迷迷糊糊又往他怀里贴。 她身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项珩身上的浴袍又软又暖,她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在上面蹭蹭。 项珩是真后悔放她来洗澡了。 “站好。”他声音在水声中变得更哑, 项珩双手撑着应挽的肩膀,她一身冰肌玉骨沾了水珠,白得晃眼,在灯下闪着光。他撇开眼,去拿洗发水。 应挽的头发又长又多,项珩手法生疏得不行,慢慢揉搓着,生怕把她扯疼了。偏偏她双眼紧闭着看不见,总想往一边倒,好不容易摆正了,她又转过身贴过来想要抱他。 一头长发不知洗了多久。 洗到后头,浴袍也浸满了水,又湿又重,项珩干脆也脱了。应挽已经困到极点,抱着花洒站不稳,又迷迷糊糊贴过来。 肉贴着肉,什么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项珩想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折磨的事情。 等好不容易洗好出来,应挽沉沉睡了,他又重新进了浴室。 ...... 鼻尖有温柔的触感,应挽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 一室昏暗,模糊的视线里黑漆漆一团绒毛,分辨两秒,应挽撑不住,眼皮又沉沉盖回去。 手指伸出暖融融的被子,摸索到毛茸茸的触感。 是翡翠在用肉垫拍她的鼻尖。 “别碰她。” 背后有浅淡的声音,话音落,皮肤上的触感消失了。 他声音比起昨天晚上清爽许多。 后背贴上一片热意,熟悉的力道揽着她的肩,带着她转身落入怀抱。 “醒了?”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发,他声音有略微的笑意,“宝宝,你快要醒的时候,真的会皱眉。” 好吵。应挽眉心皱得更深,一只手臂从他环抱里挣出来,胡乱去捂他的嘴。 手指摸到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满掌心都是温热的鼻息,项珩握住她的手腕,在手心亲了一下,贴在自己胸口。 “再睡一会儿。” 应挽本也是这样想,可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晚。她眼睫仍是闭着,头脑却睡不下去。 “几点了?”她钻到他脖颈的凹陷里,闷声问。 项珩锁骨感受到她面颊的热意,笑着看手机,回她:“十二点。” “中午的。”过两秒,他又补充。 “好晚......”她不看他,从他怀里慢吞吞撑坐起来,消化着太阳穴一阵阵的跳疼,口是心非,“要起了。” “不睡了?”项珩也坐起来,手臂重新揽上她的肩,撑着她。 “嗯。”她声音很小,透着宿醉的沙哑。 把项珩从浴室推出去,应挽转过身,被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脸颊却透着奇怪的红晕,唇瓣肿得厉害。身上是一套崭新的睡裙,吊带款式,裸露出的脖颈上一连串的吻痕,一直延伸到胸口的布料下。 她缓慢拾起裙摆,看见腰间发青的指痕。 “......” 应挽重重眨眼,将裙摆放下去。 洗漱台上整齐摆着一套全新的护肤品,旁边是开封过的卸妆液,昨晚叫人送来的。左手边有成对的漱口杯,里面放着不同色的牙刷。 应挽拿了牙刷,手发着软,差点把牙膏管打掉。清爽的薄荷气盈满口腔,她看镜中自己凌乱的长发,看充血的双眼,脑海中全是昨晚。 其实谁都不知道林宋和那女生是什么关系,可孟楚一看见她的脸,脸色就立刻变了。这场分手来得太仓促,甚至称不上分手,因为他们都没有说那两个字。 可孟楚的眼神在这样说,所有人便都默认了。 一群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应挽一个人坐在那。她看见桌上还有三瓶未开的啤酒,打开全喝了。 应挽从没喝过啤酒,没想到自己酒量差到这个程度。 一开始,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去,这么快见到他,喝到后面,酒精开始操纵情绪,一切早就不受她控制。 厨房有轻微的动静传来,应挽出了浴室,将掌心的乳液在脸上慢慢涂着。 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正午的日光倾泻而入。 应挽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房间,以前只 匆匆瞥了一眼,昨晚又太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房间很大,窗畔摆了沉木色的矮柜,上边放着模样古典的唱片机。柜子上整整齐齐码着黑胶唱片,有一张被单独摆在旁边,是她代他去取的那张。 “喜欢吗?” 腰上环上手臂,项珩将下颌搭在她肩窝。 应挽被吓了一跳,微微扭头。不知是不是地毯太厚,他走路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听过,不知道喜不喜欢。”她摸摸唱片机的玻璃罩。 “一会儿放给你听。”他气息喷在她颈侧。 “嗯。” “饿不饿?”项珩刮刮她的鼻尖,嗅着她皮肤上护肤品的花香气。 本来没有感觉,他这么一说,她瞬间发觉胃里空得难受。 到餐厅,桌上是清淡的菜色,但看上去十分可口。应挽猜这是别人做的。 项珩给她亲手做过饭,最基础的西红柿炒鸡蛋。当时菜端上桌,他身上还不伦不类挂着围裙就紧贴着她坐下,一脸期待的模样。应挽夹了一口,斟酌了半天才给出评价。 “......可以吃。” 最后还是点了外卖。他自己吃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立刻把应挽手里的筷子收走,起身把一整盘菜倒了。 见应挽抬了筷子,项珩将椅子拉近了些,在她身边坐下。 他很喜欢贴着她坐,明明面对面更好说话,他还总是肩并肩贴在她旁边,也不干什么,就只是看她。 “好吃吗?” 项珩托腮看她一鼓一鼓的脸颊。只有咀嚼的时候,才觉得她脸上有肉些。 “嗯。”应挽点头,“是点的外送吗?” “嗯,永记的。” 项珩很喜欢带她出去吃饭,不过绕了一圈,她还是最喜欢永记的口味。去得多了,老板也认识她了,每次落座,都先笑眯眯地给他们上一份应季的新品。 放下筷子,应挽想起身收拾,却被项珩拉住手腕。 他手下用力,她又落入他怀中去。 “干嘛......” “宝宝,”项珩将她上滑的裙摆拉回膝盖,“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 他掌心还搂在她腰上,任谁看都不是好好聊的姿势。 应挽其实很想再问,你还生气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点了头。 “昨晚,是因为什么?”项珩问得很模糊。 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送进她小腹,应挽又想起昨晚的玄关。 “就是你说的那样。”她艰难坦白,”林宋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林宋是谁?”安静片刻,他问。 应挽没想到他问这个。她不信,狐疑地盯着他看。 项珩笑笑,但很快,他嘴角的弧度浅了。 “宝宝,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他眼底泛着安静的淡光,落在她身上。说完,她唇角落下一个吻,项珩手指轻轻拂过她微肿的下唇。 “看来是我做的不够好,没给足我们挽挽安全感。”他声音在她颊边。 还要怎样好。 说到底,一切不过她身体里的恐惧感作祟,要放在别人的感情里,被嘲笑矫情都不一定,可他却说是他做的不够好。 应挽从没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一辈子这样的词。 昨晚他说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可神色却很认真。 情到浓时,人总喜欢许诺永恒,比如永远,比如一辈子。应挽以为他们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承诺。 一辈子,昨天,今天,和明天。说短也短,可真要一日日渡过,又长得令人绝望。 她依着他的话说:“那你要再做好一点。” “当然。”他吻她眉间,“到挽挽满意为止。” 安静抱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发难:“林宋就是之前那个小白脸?” 应挽打他一下:“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应挽,不许在我面前袒护别的男人。” “哪有?” “哪里没有了?” ...... 餐厅拉上了轻薄的窗帘,他们被淡淡的日光笼罩着。 她在他怀里,仍一句句和他拌着嘴,心里却毫无征兆浮现一个念头: 片刻永恒。 如果能真的实现,该有多好。 35. 暖冬 天气日渐凉下去。过了十月,就算是入冬了。 应挽前段时间抵抗力不好,总是隔三差五犯鼻炎,项珩陪她去了几次医院,都是收效甚微。现在温度降下来,倒是舒服不少。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校园情侣,在两人都空闲的时候一起约会,再在独自空闲的时候去侵占一点对方的时间。 应挽喜欢这样的普通。 项珩很爱在没事的时候去陪她上课,仿佛是双学位的课上没挨够。 有一次,他陪着应挽坐第一排,专业课的老教授拿着名册点名,眼看着面前的男生一次嘴都没张过,乐呵呵走在桌前问他,小同学,我这名册是不是漏印了? 那天是早八。项珩在桌下牵着她的手,在空调呼呼的暖风中犯着困,听见这问题,倒是扬起一抹笑。 “老师,您没漏印,我......” 应挽在桌下猛掐他的指尖。 “我听闻您的大名很久了,斗胆来蹭课。”他从容得很,“您不介意吧?” “可以啊,小伙子,好好听啊,一会儿叫你回答问题。” 教授一点不带作假的,课讲到一半,真的叫他起来回答问题。项珩思索两秒,也真的答出来了。 后来时间冲突,项珩再没来过这位教授的课,应挽心里松口气,没想到有天项珩来院楼接她,竟又和那老教授撞上了。 那日约好了他在楼梯口等她,应挽走过楼梯转角,第一眼便看见一老一少对立在楼梯口,皆是面上带笑,不知在攀谈些什么。 她僵在扶手旁,下也不是,上更不是。还是教授先看见她,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她撑着一抹礼节性的笑,快步下楼。 项珩转头看见她,眉目染上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意。他应该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围巾拿在手里,脸颊被室内的暖意蒸着,带了一点细微的血色。 下了最后一级台阶,项珩牵过她的手。 他很喜欢肢体接触。到了冬天,他总被她的手冰到,牵手更是成了习惯。 他穿得不多,掌心却很热。应挽耳根发烫,强撑着抬眼和教授问好。 “好,好。”教授笑着应声,看着他们紧紧缠在一起的手指,老顽童似的挠挠满头银发,“唉,本来以为是我魅力太大,没想到是自己学生魅力太大。” …… 一个宿舍里总有个身体不适的人在。应挽鼻炎好些了,纪心瑶又隔三差五地着凉。 来京城上学两年多,纪心瑶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暖气还没来,她只好裹着厚厚一件毛绒外套开启蜗居生活。 身体不好,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总想找人发泄。于是,孟子谦顺理成章成为了她的出气筒。 入冬以后,应挽总听纪心瑶在电话里怒骂孟子谦,说来说去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孟子谦一开始还反驳两句,后来知道纪心瑶这秉性,认错态度一天比一天好。 说起来,孟子谦已经成为了纪心瑶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任男朋友。 偶然一天,应挽下了课,裹着厚厚的围巾回寝室,看见纪心瑶正蜷着身子缩在椅子里,打着一盏暖黄色小台灯,在皱着眉跟一团姜黄色的毛线较劲。 应挽把大灯打开,边拆围巾边走近:“心瑶,怎么不开灯?” 纪心瑶被灯光晃了一下,将头上的耳机摘下来,神情恍然:“阿挽,你回来了。” “怎么没开灯?”应挽又重复一遍。 纪心瑶嘿嘿笑一声:“太认真了,没注意嘛。” 纪心瑶做事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应挽已经习惯了。 “这是在织什么?”应挽随意拾起线团的另一端,将毛线在自己指根上缠两圈,又松开,如此往复。 “围巾。”纪心瑶手上动作还不熟练,昂起脸看了应挽一眼,又低头去看手上的针线,”阿挽,你可别笑我啊。” 应挽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纪心瑶是个很少在感情里付出的姑娘。这种付出,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时间和精力上的。 现在不年不节的,亲手织围巾这事儿,很不“纪心瑶”。 纪心瑶手腕上下翻飞着,应挽看得有些出神。 “干嘛要笑你。”应挽手里仍把玩着那根毛绒绒的线头,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纪心瑶还在电话里发脾气,“但是你不是刚和孟子谦吵过架吗?” “等我织好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纪心瑶轻哼一声,“就算是我明年夏天才织好,他也得乖乖收着。” 哪还需要猴年马月?以这个认真劲儿,一周之内织完都不是问题。 应挽看着她专注的神色,忍不住腹诽。 “对了阿挽,今天晚上我不在宿舍哈。”纪心瑶转转手腕。 “好。”应挽淡声应了。 “你都不问我去哪!阿挽,你不爱我了。”纪心瑶放下手中的动作,捏起拳头轻锤一下应挽的小臂。 “我要是问了,你应该会更生气一点?”应挽搁下手中的毛线,脱了外套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哼哼,还是你懂我。” 纪心瑶把盖在腿上的厚毛毯掀掉,又拖着椅子挤到应挽身边去。 “话说,这两天项珩不在,有没有觉得心火烧啊?” “别瞎说。”应挽将披散的头发随意抓起来。 “怎么能叫瞎说呢?”纪心瑶看着她颊边一抹微弯的碎发,反问,“你这天天独守空房的,一点也不像爱情中的少女......” 应挽说她太夸张。 项珩最近比她更忙。他这两日不在京城,在香港。 那边有一个交流活动,管院去了很多老师和学生。孟子谦也去了,今晚的飞机回京城,项珩多个细碎的任务,还要多待两天。 昨晚通了视频,应挽看他发来的照片,那边艳阳高照,暖意浓重。 当时孟子谦到他房间串门,凑近屏幕对应挽说:“这家伙粤语说得特别好,应挽,你不让他来两句?” 应挽好奇:“你真的会说?” 项珩把孟子谦往门口的方向推:“别听他瞎说。” “只会唱粤语歌,只会一首。”他那边开了门,画面不稳,只有带着笑意的声音,“等回来了唱给你听。” 应挽笑:“为什么不现在唱?” “因为他唱歌跑调——” 孟子谦的声音被门缝斩断。 应挽忍着没有笑出声:“真的跑调吗?” 门合上,项珩将手机靠在岛台上,双手撑着桌缘,无赖地拉长声音:“宝宝......连你也要笑我。” 不过项珩岔开话题的技术很高明,应挽被他带着,不知不觉就说到他那边温暖的天气。 项珩问她,寒假要不要一起去香港玩。 他们还没有一起旅游过。应挽手指绕着头发,想自己寒假大概的安排,目光盯着手机屏幕上一秒秒累积的通话时长,突然发觉他们已经打了很多通漫长的电话。 电话粥?应挽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纪心瑶能一打电话就是一个小时起步,等到自己真的实践了才发觉,琐碎的话题也能堆积成漫长的时间。 两个人常常连着线,各自做自己的事,一般是他对着电脑,应挽对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项珩在电脑里,总能看见应挽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每次纪心瑶路过都要哀嚎一声,哪有这样谈恋爱的?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思绪在回忆里飘了一圈,又被耳根的热意拽回来。 “不是说今天就供暖了吗?我摸摸。” 应挽拉开椅子站起来,去探墙上的暖气管,触手一片冰凉,终于将皮肤上的热意消减下去一些。< /p>纪心瑶仍在身后调侃着。 只不过纪心瑶说的也没错,校庆结束以后,她真的很少去项珩那里了。倒不是不想,只不过两个人都忙,竟找不出完整的一天是两人都空闲的。 她真怕要是再像暑假那样过火,真的会耽误正事。 不过,忙与闲并非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种事,第一次做总需要点勇气,清醒着做,更需要勇气。 至少对应挽来说,是这样的。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京城飘了点小雪。 纪心瑶一刻也不能多待,推着两大箱行李和应挽告别。应挽坐在桌前,脚边也摆着一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规整地码好,等待封箱。 这厢关门声落下,那厢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穿过听筒,说他在楼下等她。 关于香港的旅行计划被搁置了很久,等到再次提起,京城已经是深冬。 那天下了晚课,项珩送她回去。温度骤降,应挽冻得肩膀发抖,被项珩裹在大衣里取。 项珩提起旅行的事,应挽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灰白一片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闷声说,我们去有雪的地方吧。 那年奇怪得很,入冬已久,却还没下一场像样的雪。 项珩隔着毛线帽揉揉的她的后脑勺,说,当然。 于是,他们的目的地变成了北海道。 项珩今天没自己开车。应挽拉开后座车门,还没看清车内景象,就被他长臂揽进怀中。 他手指灵活钻进她指缝。应挽被他坚硬的骨节硌到,挣了一下,无果,又被他紧紧牵住。 两片温暖的掌心相贴,项珩偏头凑近一些,却被一阵铃声打断动作。 他接起电话,吐出一串流利的日语。 她突然想起拿到人生中第一个手机的那个寒假,她窝在书店的暖气旁,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看完了宫崎骏的所有剧集。 漫画书里的对白突然有了声音,是一件很动人的事情。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别人说日语。 交流几个回合,项珩挂了电话。 电话是民宿打来的,和他们确认信息。项珩最近换了个邮箱,估摸着是邮件发到旧邮箱去了。 住处是应挽挑的,她没有选酒店,在网站上翻了很久,最后订了一家装修很有家庭气息的民宿。 挑好发给项珩的时候,他看也没看就把钱付了,应挽错愕地问他,怎么不看看就付钱。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跟你睡大街我也愿意。 ...... “你还会说日语。”应挽看他锁上屏幕。 “只会说一点。”项珩捏捏她的手指。 他刚才的流利程度,哪里像是只会一点。 “你是不是会说很多语言?”应挽心里已经预设了肯定的答复。 项珩摇头。 “我不信。” “那你要不要验证一下?”项珩含笑问。 只有会得多的才要验证,会得少要怎么验证? 心里是这样想,但嘴上还是问了。应挽随口提了几种想得到的语言,他都说得像模像样。 “都是什么意思?” 项珩将她搂进怀里,轻声耳语:“都是喜欢你的意思。” 应挽本就被空调蒸得浑身发暖,耳廓很快红成一片。 项珩指腹轻柔她耳垂,应挽含着羞臊把他手拿开,继续问他:“你还会说什么?” 他任由她将手指拽到膝盖上,思考一会儿,吐出很短的一串。 “什么意思?” 窗外夜色低垂,车子驶上高架,路灯的昏黄落进来,忽明忽暗。 光影浮动在他眼底。 “意思是,我很想你。” 36. 新雪 期末事多,他们已经将近一周没见面了。 在一起这么久,项珩说喜欢的次数寥寥,却很爱说想你。只要她的身影脱离视线,心中马上就感到空虚,好想你,很多时候是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 有一次应挽很认真地问他,是不是有分离焦虑,病理性的那种。那段时间放国庆假,应挽回老家呆了很多天,碍着外婆在,连电话都打不了几分钟,于是电话每次接起来,他第一句一定是,挽挽,好想你。 电话打不了多久,他就总给她发微信,有时候手机震得太凶,被外婆调笑了,应挽羞恼地让他别发了,他也总是回,想你了,再跟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那次从老家回京城,是项珩来接的。在车站接上她,他一句话都没说,先压着她在车里亲了二十分钟,应挽唇瓣都肿了,怒气冲冲地捶他肩膀,他第一句话仍是,宝宝,我好想你。 ...... 轿车堵在车阵里。 应挽余光里飞过一抹白,她从项珩怀中坐起来一些,朝方才的方向看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小雪。 应挽轻喃:“下雪了。” “嗯。”项珩轻声应。 她从项珩怀里离开,独自挪到窗边去,凝神看着窗外的飞雪。 这是阳历新年第一场雪,下的不大,勉强在绿化带上积起薄薄一层,雪花细碎得看不清形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慢悠悠飞过。 没堵太久,车子上了高速,飞驰起来。雪花从窗外飞速掠过,有些挂在车窗上,被空调温度融化,留下一道道斜飞的水痕。 她在看雪,项珩在看他。 少女双手整齐交叠着,纤薄的背向窗边斜去,凹下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双眼被窗外的飞白映得发亮,睫毛又长又翘,眨得很慢,像翅膀轻振。 她看出神了,神色中透出一股罕见的天真,鼻尖快要抵到冰凉的车窗上去。 美得像画。 “宝宝。”他在身后唤她。 “嗯?” 应挽转过头,他的吻就贴过来。 项珩吻得很轻,只用唇,点在她唇瓣、唇角,再到脸颊,像对待无双的珍宝。 他的吻寂静无声,应挽还是脸红了。她把他推开,眼神往前面司机身上看,用气声说,还有人。 项珩看她鲜活的小表情,轻声笑,仿佛在说,和司机都熟了,还怕他听见? 应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吻她,但害怕他再吻下来,想说点什么,接上未尽的话题。 “你真的不会说粤语?”她还是觉得他那日在电话里是开玩笑。 “真的。”项珩戳一下她的脸颊,无奈说。 应挽的神情仍是不太相信,连司机都在前头看不下去,笑着说了一句:“应小姐,他是真的不会。” 项珩向她轻挑眉:“现在信了?” 应挽低低哦了一声,想起他那天答的:“那你说的粤语歌,是哪首?” “我们一起听过的那首。” 他们只一起听过一首粤语歌,在阅览室的书架旁。 “我想听。”他那天留了个悬念,一直都没揭晓,应挽是真的好奇。 项珩一下噎住了,不自觉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 应挽第一次看他露出这样不自在的神情,觉得新奇,头回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想起孟子谦那日幸灾乐祸的语气,身体前倾,去问前头的司机:“李叔,他唱歌真的跑调吗?” 脑后想起项珩气急败坏的声音:“李叔,你要是敢说话,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拿了。” 应挽登时笑了出来,后视镜里,李叔也在无声地笑。 项珩不说话了,手臂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回他怀里。应挽的笑意还没收回去,就被用力堵住了唇。 “唔——” 这吻算不上生气,只是一点警告,调情的意味居多。应挽颤着睫毛睁眼,对上项珩一双发亮的眸子,里面也是带了笑的。 “宝宝胆子大了。”唇瓣若即若离,项珩笑意渐浓,声音一点没收敛,“学会睁眼接吻了。” 他故意的。这下轮到应挽恼羞成怒,在他手臂上用力扭了一下,没什么力气地瞪他。 “好了,不闹了。”他感觉不到疼似的,牵着她的手指,把她规规矩矩抱在怀里。 窗外雪下大了些,在霓虹灯下无序翻飞着。应挽放松了力气,靠在项珩肩上,看见越来越近的航站楼。 正盯着机场巨大的字体看着,项珩突然轻声叫她:“宝宝。” “嗯?” “生日快乐。” - 北海道,函馆。 应挽没想到这里的雪会这么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树木枝干都淹没半截,空中还在无穷无尽地飘着。与之相比,京城的那点雪花简直是九牛一毛。 看了手机才知道,北海道昨夜全域暴雪预警,鹅毛大雪已经不间断下了一整日。 项珩提前约了车。路上不好走,车子慢慢悠悠在小道上开着。 应挽即使从小生活在北方,也鲜少见这样厚的雪,她倚在窗边,静静看街边零星打着灯牌的小店,还有缓慢行走的行人。 车载广播里在放上个世纪的日语老歌,音律舒缓。项珩在一旁和司机沟通,声音平稳,她听不懂,但很喜欢听。 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异国他乡,她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颈窝里忽然有暖意,项珩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颈侧,温热的脸颊静静贴着她的发丝。 “喜欢吗?” “嗯。”应挽点头,声音混在广播的歌声里,“雪好厚。” 他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吻。 车子拐进民宿院子,停在一个二层小别墅前面。院子里的雪被清扫过,大门打开,一个面容温和的女人出来迎接。 行李卸下来,女人将他们引入屋内。里面暖气温度打得很高,应挽手脚很快暖和起来。 她将围巾拆下,环视整个屋子。 这里的生活气息比她想的更浓重。她目光扫过木质楼梯和布艺地毯,桌上花瓶里插着粉色康乃馨,花瓣上仍沾着水珠。 花瓶旁边摆着为他们准备的热茶,还冒着袅袅热气。 出发之前,纪心瑶听说他们要来这里,带着疑惑问过应挽:“函馆?怎么没选小樽或者札幌,我觉得那边雪景更好看一点。” “后面可能会去,还没定好。”应挽是这么回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间民宿。 当时在手机上选住处,纪心瑶说的那些地方,她都看了,五花八门的装修风格看得她眼花缭乱,想换换脑子,于是切换了一下地区,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家民宿。 从她人生中第一个爱情故事起,一直到现在,她幻想中的最幸福的爱情,应该就是发生在这样一间房子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和他在这里过。 ...... 洗过澡,应挽窝在床边的躺椅上,透过落地窗看外面越来越厚的雪。 她脖颈被软糯的浴袍簇拥着,暖融融一片。头发吹过,垂到腰间,发尾还有几缕尚未干透的发丝,缠在浴袍腰带上。 吹风机随意摆着矮桌上,插头耷拉着垂落在地毯上。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给她吹头发的人去洗澡了。 应挽起身,将吹风机的线理好,余光瞅见墙角的行李箱,想了会儿,从夹层拿了个小绒布包出来。 项珩从浴室出来,看见应挽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躺椅靠背上,专注看着窗外。他笑着走近,将湿润的手背在她脸颊蹭了一把,她一双眉毛果然蹙起来,抬手嫌弃地把他推开。 项珩也挨着她坐下,应挽感觉手背上有凉意,转头,看见项珩发梢还挂着水珠。 他头发应该是擦过,半湿着,被全部抓到脑后,露出墨黑的眉眼。刚从浴室出来,他眼睫还是湿润的,蕴着亮亮的水汽。 “去吹头。”她推一下他光裸的肩。 “擦过了,宝宝。” 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吹头。应挽无言,抓起浴袍的袖子,给他蹭蹭发尾的水珠。项珩配合得很,把脑袋垂下来,自动往她手腕下面钻。 “好了,好了。”应挽浴袍都潮了一块,将他的头推开,瞅了一眼他光裸的胸膛,移开目光。 “你把衣服穿上。” “好热。”他撒娇。 “你穿上,我有东西要送你。” 话音刚落,项珩从躺椅上一骨碌起来,从衣柜里抓了浴袍裹上,又很快坐回来。 他这个反应,倒让应挽不好意思了,僵了两秒,才从身后摸出那个小绒布包,放到项珩手心里。 “宝宝,你过生日,怎么还要送我......” 项珩边拆抽绳边说,等将东西拿出来,话头一下顿住了。 其实这个礼物,应挽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给。原因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这东西…...实在不怎么好看。 入冬那会儿,情侣之间很流行互相送御寒礼物,围巾、手套、帽子,什么都有,纪心瑶织围巾也是因为这个。 应挽那几天看着纪心瑶织围巾织得如火如荼,心里也忍不住想,要不要送项珩点什么。 他们之间,总是他付出更多。 正犹豫着,项珩从香港回来那天,两个人去了永记。等菜上桌的间隙,项珩把玩着光秃秃的车钥匙,随口提起,渺渺送的那个玩偶坏掉了。 “坏掉了?”应挽不解。 “嗯,炸线了。”项珩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话音里有点可惜,“小姑娘手劲小,缝线没什么力气。” 那晚回去,应挽下单了针线包。 想法倒是很完美,但没想到实践起来会这么难。 应挽从小到大没做过针线活,连缝衣服都不会,做手工更是不利索,第一天,连雏形都没见到,她手上先添了三张创可贴。 两个多月里,光是半途报废的就扔掉了好几个,最后的成品勉强能看,但连渺渺送他的那个也比不上。 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做,只好捡着宿舍里没人的时候见缝插针,赶上忙碌的时候,针线包半个月都拿不出一回。她本想速战速决,却从初冬拖到了现在。 从第一天起,应挽手上的皮肤就没好过,又细又白的一双手总有细小的伤痕,好了再添新的。 项珩每次看见都心疼得不行,问她怎么弄成这样,她都说是冬天太干,手干裂了,于是项珩身上总带着一管护手霜,每次见面先给她涂点。 说来好笑,两人都没见过干裂的手是什么样子,这个谎言才得以维持到现在。 玩偶被捏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和他宽大的手掌一比,更是显得小小一个,灰扑扑的,不够看。应挽越看越觉得丑,尤其是那两只耳朵,耳尖那里不好缝线,最后成了个四不像的形状。 她本是想尽量还原的,和渺渺送自己那个一样漂亮才好,从没想到能把成品做成这样。 项珩却像是看不够一般,从头到尾,每一处都仔细端详一遍,翻个面,再仔细看。 应挽心里发窘,伸手想要把玩偶拿回去:“要不然你还是别收了......我重新做一个试试。” 项珩将手移开,应挽抓了个空,心里跳空一瞬,又被他另一只手稳稳牵住,被托着膝弯带到他怀里去。 “宝宝,好看。”他把玩着玩偶上面的挂绳。 “明明就很丑。”应挽撇嘴,她自己都嫌弃。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应挽仰头,不怎么相信地瞅他。 “真的。”他笑。 项珩怀里很舒服,应挽枕在他胸口,看窗外雪景。静谧一瞬,项珩却突然将她两只手牵起来,握在掌心仔细地瞧。 一双纤纤玉手躺在宽大的掌心里,只可惜白玉有瑕,上头盘着几道细细的伤痕。 应挽呼吸一顿 。 “我......” “之前问你怎么伤到的,”他低头看她,眉心有了一点纹路,“其实不是干裂的,是不是?” 他目光像泛起波纹的湖面,应挽不敢多看,低头去看两双交叠的手。 “嗯。”她只好承认。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上个月?” “再早......一点。”应挽回忆,“你从香港回来以后。” “是不是很疼?”他怜惜地吻她眼皮。 “是给你做的……就还好。” 话音落,应挽明显感觉项珩的呼吸重了一瞬,下一面,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下来。 “哎……” 她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重心不稳,她手指匆匆撑了一下旁边的落地窗,倏地被冰到,又只好在混乱中找他的脖颈。这倒是便宜了项珩,他抓着她的手腕,将吻加重了。 应挽浴袍被他揉松了,露出一双雪白的锁骨,迷蒙之间,想把领子拉紧些,项珩却突然放开了她的唇,在唇角流连两下,终于离开。 他眼神锁住她的眼,蛊惑一般。 “宝宝,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其实,项珩应该是准备了生日礼物的。应挽去取玩偶的时候,在他行李箱里看见了一个小首饰盒,没遮掩地放着,被簇拥在柔软的毛衣中央。本是很不起眼的,可上面的烫金logo晃过一瞬,她便注意到了。 但是此刻,项珩却一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拣过一旁随手扔在窗畔的领带,细长一条,柔软光滑,浮着银白色暗纹。 应挽才发现是校庆时他带的那条。 项珩修长的指节在布料间穿梭,暗纹忽隐忽现,最后在喉结下方收紧,变成了一个标志的蝴蝶结。 极为正式的领带,此刻成了去往另一世界的钥匙。 他目光灼灼,薄唇轻启。 “我把我自己送你,宝宝,你要不要?” 明明没喝酒,应挽却感觉突然醉得神志不清了。 她像是古时受美色诱惑的昏君,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 仿佛真的喝醉了,她脑子不清醒,固执地去解中间那个结。领带光滑,怎么也解不开,她眉头蹙起来,另一只手也一并来解。 项珩在她发顶轻笑,手指故意从她小臂摩挲而过,将她两只手完全包住,带着她去抓蝴蝶结的尾巴。 窣的一声轻响,领带解开那瞬,炽热的吻也一并重新落下来。 衣衫不整,应挽用尽全力把他推开一厘。 “等一下......没有,那个。” “宝宝,我带了。”项珩气息不稳。 应挽瞪大眼睛看他:“你——” “宝宝,求你了。”他牵着应挽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再这样下去,你男朋友迟早要憋出病来。” 不知道怎么重新吻到一起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上去的。 汗珠从鬓角落入发间,再浸湿雪白的床单,恍惚间,窗外的雪悉数融化了,被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卷得到处都是。 汗珠砸进床单,项珩顺着动作又来亲她的唇,沙哑的声音先在耳畔,又在唇边。 “宝宝,别走神。” 应挽无力眨眼,再看窗外,雪还是厚重的雪,静静待在那里,这才恍然想起,这民宿根本不在海边,哪里来的海浪。 项珩动作猛地加重,应挽控制不住惊叫一声。脖颈瞬间全红了,她下意识抬手捂自己的嘴,又被项珩牵着拿开,一双唇又贴过来。 “宝宝,怎么总是走神?”唇舌分离一瞬,他声音发潮,含糊不清。 “闭嘴......”应挽抬起汗涔涔的手臂去捂他的嘴。 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道。 应挽颈窝里沃着汗,眼皮无力地垂着,被项珩打横抱起。 曾经在聚光灯下熠熠闪光的领带此刻挡了道,被他随意踢开。上头的细闪沾了薄灰,像不再纯净的新雪。 浴室里,温热的水浸湿发丝,应挽勉强站着,被水流冲刷得昏昏欲睡,才两秒就站不住,闭着眼睛往项珩身上贴。 项珩从善如流地圈住她的腰,手不老实,唇贴近她耳廓循循善诱:“一会儿再睡。” 应挽被他手指流连的触感扰出了烦意,迷糊地回: “好困——唔!” 她声音里一下有了哭腔,泪水控制不住,唰的一下流下来,手臂累得抬不起来,在他身上混乱砸着。 “混蛋......”她气得骂他,只是声音呜咽着,失去了威胁的含义。 “嗯,我是。”他将她手指攥住,按到湿滑的墙上,哄她,“宝宝,最后一次。” ...... 床上一塌糊涂,没法再睡。应挽裹着浴巾,被项珩抱着上了二楼。她困得快要昏迷,触上枕头的那一刻,她蹭蹭泛着暖意的发丝,下一秒就要去见周公。 “宝宝,等会儿再睡。” 项珩捏捏她的脸颊,手被她啪的一声打掉。 “困......”应挽话都说不清。 项珩吻她一下:“宝宝,还有一个礼物。” 应挽现在听见礼物这个词就应激,强撑着眼皮瞪他。 项珩轻笑着补充:“生日礼物。” “我给你拿上来,好不好?” “那你快点......”应挽推他。 脚步声渐渐远了,应挽竭力抵抗着困意,但饶是屋里灯光大亮着,眼皮却像有千斤重,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半梦半醒间,手指上有冰凉的触感,应挽打了个寒战,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无名指上多了个戒指。 项珩送过她很多首饰,但唯独没有送过戒指。 戒指严丝合缝,中央嵌着一颗精巧的白钻,在满屋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应挽翻转掌心,有些出神地看着光滑的戒环。 她指根那道细细的伤痕被尽数掩去了。 37. 尽快幸福 项珩侧身从床头拿了什么,细细一道金光闪过,应挽目光寻过去,看见烫金logo露出一半,泛着低调的光。 方方正正一块首饰盒,是他行李箱里的那个。盒子敞开,前侧的位置空了,留下一道暗暗的凹痕,后侧还镶嵌着一枚戒指,通体银白的素戒。 小盒被放在她手心。 “宝宝,帮我戴。” 应挽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软肉,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躺着的姿势太别扭,她将自己撑坐起来。 长发有些乱了,散落在胸口颈侧,挡住斑驳的吻痕。 戒指嵌得紧,应挽用了点力拿出来,另一只手手心朝上。 “手。” 他乖乖伸出左手,搭在她掌心。 熟悉的动作,两人都无声笑了。好在与那时医务室里不同,现在他们都坐着,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应挽心里微窘,想快点给他戴上,脑子糊涂着,竟拿着戒环往他无名指上套。 戒指磕到他指甲,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么霸道?”项珩没躲,顺势将手往前迎了一下,戒指浅浅戴进去一个指节,“这是要迎娶我?” “......别说话。” 戒指终于戴进中指,缓慢推到他指根。 项珩的手反握住她的,抵在雪白的被子上。十指交缠紧扣,两圈戒指紧紧相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他倾身在她唇间轻吻。 “挽挽,生日快乐。”他声音郑重。 唇瓣相离,项珩退回去些,应挽却勾住他手臂,有些青涩地回吻他。只是轻啄一下,很快脸颊泛红着离开。 发丝随着动作滑到身前,扫过两人的小臂,一阵温暖的痒意。 “谢谢。”她小声回应。 “喜欢吗?”他轻轻转她手上的戒指,将那颗钻转到中央的位置。 “嗯。” 他左手的小拇指勾过她的轻晃,对戒随着动作折射出如出一辙的银光。 “等毕业了,拿这个来我这里换一个更大的。” 钻石更大的。 应挽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小指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假装是手臂无力导致的颤抖,再重新勾回去。 她盯着两人紧挨在一起的对戒,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喜欢小钻。” 项珩笑了,吻她馨香的发顶:“应挽,你男朋友还是很要面子的。” 将来的事就说到这里。 又聊了几句,应挽说话越来越轻,是太困了。项珩搂着她的肩,带她落到枕头里去。 今晚像梦。应挽突然有点舍不得合眼。 他身后的落地灯开着,是屋里唯一一份暖色。项珩背着光坐在床边,将其他的顶灯全关了,昏黄中,蓬松的发梢被镀上一层暗光。 应挽的隐形眼镜摘掉了,看不清他的脸。不想说话,她侧过身,眼睫陷进蓬松的枕头,带着戒指那只手伸向他脖颈,是想将他往自己这里带一些。只是动作偏差了些,贴上了他略带潮意的脸颊。 项珩勾起一点笑,抬手覆住应挽的手背,脸侧在她手心蹭了蹭。 “怎么了?”他轻声。 “我看不清你。”应挽仰起脸,努力和困意抗衡,“你怎么不睡?” 项珩亲一下她手心:“你先睡,我身上还有水。” 刚才洗完澡,他怕应挽着凉,潦草擦了一下自己身上就先给她裹浴巾。等到一头长发吹完,他身上的水还没干透,又出了一层薄汗。 应挽咕哝着嗯了一声,手被项珩牵着塞回被子里。闭上眼,将睡未睡的边界,听见项珩轻声在耳边问她: “孟子谦组了个局,等回去了,要不要一起去?”他手在她发间,补充,“都是你见过的。” “嗯......” 应挽声如蚊呐,回答完,沉沉入睡了。 应挽是和他那些朋友吃过几次饭的。 刚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对应挽好奇,闹着约项珩出来,被回绝了,笑骂几句,其实就是嘴上图个热闹,心里根本没在意。 但项珩为了她拒过好几次约,应挽心里过意不去了。有一次项珩接了电话,是孟子谦约他出来吃饭。 他又要回绝,应挽在旁边听见那头说:“瑞子好不容易回一趟国,人难得能齐一次,来呗?” 应挽拉拉他的衣料,轻声说,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其实他朋友并不多,除开欧阳彻,基本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并且,到了才发现,很多人都在夏续有过一面之缘。 那天桌上只有她一个女孩子,一群爷们都略显拘谨,就算是憋了一肚子好奇,也得看着人家姑娘的脸色慢慢问。 等这边应挽累了,项珩带她先回去,那边才开始起哄着开了剩下的酒。一群人想着法子轮番上阵,悄摸声把孟子谦和欧阳彻灌醉了,问题连环炮似的往外蹦。 夏序在旁边挺不服气:“怎么不问我啊?” “你天天跟狗呆着,都快成nn它奶爸了,有什么好问的?” 那顿饭吃完,项珩问过应挽,感觉还行吗?应挽点头,说他的朋友们都挺客气。 项珩听见这话立刻笑了:“都是假正经。” 一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看着道貌岸然,互相都知道脾气秉性。 “跟你一样?” 项珩笑意更深了,竟没否认:“可以这么说。” …… 一月底,京城落了大雪。 黑色宾利乘着夜色驶入御墅公馆。 宽敞屋檐下,项珩帮应挽合上副驾门,将车钥匙抛给候着的服务生。 服务生稳稳接住,看清车钥匙上挂着的物件,脚步稍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利落。 来这儿聚会的男女,给车钥匙配挂饰的不在少数,不过,女性居多,女性里面,又是年轻的女孩儿占了大多数。 男生里头挂这东西的不多,就算是挂着,也多是可爱模样的,看着就是与女朋友的作配,挂这样......模样奇怪的,还是第一次见。 应挽瞧见服务生一瞬间的迟滞,敛了目光,将围巾松开了些。 到包厢门口,服务生还没来及为他们打开包厢门,门先从内里被拉开了。 欧阳彻把台球杆撑在地上,探出半个头吆喝:“美女,再送一箱啤酒进——” “哟,还挺巧。”他瞧见门边挽着手的两人,滑稽地拂了拂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二位里边儿请。” 杂乱的声音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听起来场子已经热了。 走进去,孟子谦听见这边动静,隔着几人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就当是招呼了。 场子很大,人却不多,分散在各处,都是应挽相熟的面孔。不似初见时礼貌客气,不少人顾着手上的娱乐,听见欧阳彻的大嗓门,转头遥遥问个好就算完事。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夹杂了一道女声。 叫的是阿珩。 应挽循声看过去。余光里,项珩也沉默瞧向那处。 秦冉也在。 其实应挽第一眼并没认出她来。秦冉妆容似乎换了风格,比以前见过的更浓,粉底的颜色也更白。身上只一件驼色毛衣裙,即使穿了长筒靴,小腿也仍光裸一节。 就算屋里暖意十足,这身打扮也叫人觉得冷。 她撑着椅背站在调酒台旁,手里还拿着玻璃杯,是一个刚刚站起来的姿态。身体有一个前倾的动作,左腿几不可察地迈出半步,又收回去。 项珩收回目光,盯着孟子谦看了两秒。 孟子谦知道他要问什么,将手里的酒杯搁下,双手抄进裤兜里,轻轻耸了下肩。 项珩移开目光那刻,秦冉的目光也偏转开,落到应挽身上,彬彬有礼地颔首。脸上仍是刚才的笑容,只是神采不似刚才,更像是出于一种惯性。 应挽淡笑,也朝她轻点头。 “阿挽?” 热情洋溢的声音。应挽转头,看见黎姿正款款走过来。高跟皮鞋敲击在瓷砖上哒哒作响,步履很快,却不显匆忙。 黎姿今日穿了一件紧身高领毛衣,肩上披了条图案繁复的披肩,紧身牛仔裤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头发剪短了,烫得更卷,像上世纪的复古名角儿。 “黎姿姐,”应挽眼睛一亮,“好久不见。” “刚才在那边跟人聊天呢,居然没听见你来了。”黎姿指指远处的落地窗,挽住应挽的手臂,笑着自嘲:“年纪大了,耳朵不行了。” 台球桌上不知是谁一杆清了台,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喝彩声。黎姿被吵得皱眉,带着应挽往窗边的方向走,“咱们去那边聊。” 还不忘转身和项珩摆摆手:“你女朋友我带走了啊,自己玩去吧。” 项珩颔首,被招呼着朝台球桌那边去了。 “你们玩得怎么样?那边雪景有咱们这儿漂亮吗?” 黎姿靠在落地窗上,瞅了眼窗外落雪里的车水马龙。 其实......根本没怎么玩。 应挽第二天醒来就发了低烧,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什么。暴雪下了一天一夜,仍是不停,从窗户望出去,房主停在院子里的小型皮卡已经被雪没过半截车身。 就算是没生病,也出不去了。 好在应挽带了药,冰箱里也有充足的食材。她想简单做点,可项珩连水都不让她碰,每次她一靠近厨房,就要被搂着腰抱到一边去。 可应挽又不敢真的放项珩一个人在厨房不管,争论片刻,项珩找来一块薄毯,叠了铺在岛台上,将应挽抱坐上去。 “应老师,教教我吧。 ”他双手撑在她腰侧。 于是应挽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 项珩难得显出难以应付的模样,开了冰箱,连香菜和芹菜也分不清。应挽忍不住闷笑,被他听见了,恼羞成怒地含了口热牛奶,过来堵她的嘴。 他下厨也不正经,备菜的间隙,洗了手,非要凑过来吻一下她的唇角,再接着做手上的事。 应挽每次都毫无防备,恼得打他,被项珩调笑道,要怪就怪这岛台的高度太恰到好处,让他稍一偏头就能够到她的唇。 项珩做菜是真没什么天赋,称不上鸡飞狗跳,但也十分手忙脚乱。好在应挽教得细,最后做出来的还算能入口。 项珩对这个活了二十几年才发现的弱项十分不满,每次尝了第一口,总有想要倒掉重做的冲动。应挽倒不觉得有什么,于是,两个人几乎每日都对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肩挨着肩用餐。 项珩食指指腹上新添了一块创可贴。 应挽默默想,也许别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她已经尽数拥有了。 ...... 窗边的位子刚好空出两个,应挽跟着黎姿坐过去,轻声和她说话。 “他把你弄发烧了?!” 黎姿听着应挽的回答,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真是禽兽啊......” “又说我什么坏话?”有人从后面揽住应挽的肩膀。 黎姿翻了个白眼。这才聊了几句啊?跟屁虫似的。 “在这儿冷不冷?” 项珩去牵应挽的手指,触到泛凉的指尖,眉心皱了一下。 窗边不比屋子里头,还是有些凉意渗进来。应挽进来就把外套脱了,本来没在意,他一说,倒觉得有点凉了。 黎姿没觉得冷,刚想说项珩瞎操心,伸手也摸摸应挽的手心,才发觉这姑娘手凉得不行。 黎姿赶忙带着她往空调旁走几步,带着歉意道:“都怪我,在这窗边上站习惯了。” “没事。”应挽笑着摇头。 “要不要点杯热饮喝?他们这儿新上了不少热饮,应季的。” “好,我尝尝。”应挽问她饮品吧台在哪。 “一楼。”黎姿回,“不用这么麻烦,叫人进来直接点就好。” “没事,我想下去走走。” 过来坐了很久的车,她身上不太舒坦。 “一起去。”项珩搂过她的腰。 黎姿简直没眼看:“黏死了你,小心人家阿挽烦你。” 项珩轻笑,取了应挽的外套,牵着她出去。 他们的包厢是这层最大的,在走廊的尽头。应挽出了门便直直往前走,项珩手上使力带她停下,将外套展开披在她肩上。 “转向了?电梯在左边。” 电梯就在他们包厢门口。 应挽想伸手,先被他带着,像给小孩子穿衣服那样,将手臂伸进袖筒,然后任他弯下腰将外套上的牛角扣一个个扣上。 “想走楼梯。”等他站直,她才抬起手,指指走廊中央的旋转楼梯。 这里头的装潢是锋芒毕露的审美,各处都是富丽堂皇的模样,其中又以巨大的旋转楼梯最为有名。这楼梯据说请了当年最富盛名的设计师出山,扶手的雕琢极为精妙,用雕梁画栋来形容也不为过。 项珩几乎每次来都是这个包厢,习惯了坐电梯,直上直下惯了,都快要忘了楼梯的存在。 “好,走楼梯。”他笑笑,牵起应挽的手。 地上铺就的地毯模样也颇为讲究,应挽盯着一步一换的纹样瞅着,模糊听见走廊那头传出几道男人声响。中年人之间的恭维吹捧遥遥传过来,她从小听惯了,不甚在意。 “一会儿结束了,去我那儿?”项珩还是觉得她的手太冷,干脆与她十指相扣,放进自己口袋里。 手腕也暖融融一片,应挽轻嗯一声。 快走到楼梯口,应挽才抬起头。越过色泽极好的木质扶手,她模糊看见走廊对面的一群人也在往这边缓步挪动。 她才发现那些人也不全是中年,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看起来颇为年轻,左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 一群人都是较正式的着装,话音里隐约传来虚无缥缈的商业词汇。应挽对这种场景毫无兴趣,空闲的那只手搭上楼梯扶手,收回目光。 迈步前一刻,余光却划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那头,缀在最后的男人关了包厢门,几步追上来,注意力全在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擦擦脑门儿上的汗,款式略旧的袖扣一闪,露出半张侧脸。 竟然是应荣之。 一瞬间,应挽控制不住后退了一步。 长筒靴的鞋跟踩在厚重地毯上,寂静无声。 同样无声地,她挣开项珩的手指,将手从他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38. 霜满天 应挽转身,动作与脚步都是匆匆。 目光被长发挡住,只在一瞬间,她看清了项珩的眉眼。 他没在看她,也没在看对面的那群男人,深邃的眉眼低垂着,在看他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应挽猜他掌心现在应该是微凉的,因为方才他口袋里很暖,她手心被他裹着,出了细汗。 包厢门越来越近,她背影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的过路人。 甚至,这件牛角扣大衣是她高中时就在穿的,可能还像个误入花花世界的女学生。 “大哥,好久不见。” 项珩的声音遥遥在身后。 * 服务生为应挽打开包厢门,嬉笑怒骂声重新在耳边炸开。她听不清跟过来的服务生在问什么,只摇摇头,进了盥洗室。 宽幅半身镜打着柔白的光,无数小灯泡像手术灯,将她脸上的细节尽数抹去,一双清凌凌的杏眼被浮红托着,像一双即将喷涌的泉。 太热了,她才发现自己就站在汹涌的出风口下。 应挽往左迈了一步,将第一颗牛角扣解开,却不小心勾到了胸前的头发,疼得嘶了一声。她想起项珩每次给她系扣子的时候,都会先将她的头发顺到背后去。 她抬头看自己,眼中涌动的泉水褪去了,留下两潭清泛涟漪的井。 应荣之今日出现在这里,仔细想想,其实不太寻常。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贵了些,也年轻化了些。 这场恋爱谈到现在,半年有余,应荣之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次消息。他公司的情况不太好,应挽从去年春天起就断断续续听说过。 想必应水柔这场交换开销也不会小,他公司费力周转,顾不上自己,也是正常。 应挽每个月的生活费仍在照常打,有时打得迟了,还会多打一些。 虽然他对应挽毫无作为父亲的温情,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在经济上,他没亏待过应挽。 应挽心知肚明,这是对母亲象征性的补偿。当初将她接到京城来上学,也是因为这个。 应荣之是个奇怪的父亲,当然,仅对应挽而言。他不会让她过得太糟,也看不得她过得太好,最好是化作母亲的象征,永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毫无负担地献祭残存的那一点愧疚与温情。 她和项珩之间,如果应荣之真的知道了,要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 选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负隅顽抗还是潇洒放手,饶是再给她一个月,她也想不明白。 她只有一腔孤勇。 应荣之是个心眼长在利益上的男人,比起应水柔明晃晃的妒忌,想来他是很乐于看到应挽攀了“高枝”的,可能还要事后诸葛亮似的补一句,当初让你想办法巴结项珩,又不是在害你。 不过,如果将她换成应水柔,他应该会更乐意些。但无论是谁,这高枝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自己。 余光里驼色布料闪过,应挽猛地回过神。肩膀一颤,抬头,又被镜子里自己无神的双眼吓了一跳。 视线偏转,她在镜中和秦冉对上视线。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我来补个妆。”秦冉笑着,抬了一下手中的粉饼。 “没事。”应挽将第二颗牛角扣也解开,扭开了身前的水龙头。 旋钮由红到蓝,水也由暖转冷。水流柔软包裹五指,应挽看见左手的戒指在水中融化一瞬,很快又恢复原状。 钻石闪烁依旧。 镜前两个姑娘并肩而立,从背影看,倒像是女孩和女人。 毛衣裙包裹出曲线,带给秦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因而从镜中看,又像是小孩扮大人。 年轻的姑娘被脂粉框住了五官,但就算妆面将她勾勒得像个精致的假人,但只要做了表情,说了话,眼波最深处的内容也是遮掩不住的。 “应挽,之前宣传片的事情,我跟你说声抱歉。” 秦冉的声音一直这么轻柔,像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没什么攻击性。 应挽却轻轻笑了,光线在她面上转了个角度,她明明是笑着,双眼看上去却像两口深井。 “这是给我的下马威吗?” 主动道歉的人未必真的心中有愧,但往往对获得原谅胸有成竹。 秦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 秦冉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知道应挽这个名字,是在大二的暑假。 那天有个朋友的餐厅新开业,一群人商量好了去捧个人场。秦冉到得早,右手边的座位空着,是她提前给项珩留的。整个房间里最好的位置,偏头往外看,能将后海西沿的景致尽收眼底。 一群人怎么会看不懂,个个进来都挑了别的位子坐。等到项珩姗姗来迟,一屋子里头也就剩这么一个座位了。 室友在群里转了个名为“A大美女如云”的帖子,说里面有她。秦冉觉得一直觉得这样的帖子无趣,但手头无事,还是点开了。 第一张图片就是应挽。 其实,在与项珩认识之前,应挽在学校也并非籍籍无名,法学院有个天仙似的漂亮姑娘,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应挽大一时主持过学生会的联谊晚会,有张观众随手拍的照片在校园里流传过一阵儿。 照片里,女孩话筒举在唇边,面上是温和的笑,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尾,更加深了这笑意。因为是内部的活动,她只象征性穿了件纯白色毛衣,却更衬得肌肤胜雪。 秦冉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 一桌人等着上菜,左边的男生百般无聊凑过来,饶有兴趣地看她手机:“咱们学校还有这么号美女?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啊。” 秦冉记得自己小声怼了句,具体说的是什么,记不清了。 “阿珩,你瞅瞅,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意思。”那男生越过秦冉拍拍项珩的肩膀。 项珩不甚在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只一眼,便停住了。 “这姑娘这么越瞧越眼熟啊?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男生刚想问,是不是在哪个宴会上见过的小姐,是不是项老爷子生日宴上来着? 还没问出口,就听见项珩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她是学生会的?” “你不明知故问吗?人后头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呢,A大学生会联谊晚会现在开始!” 秦冉听着那人的嬉笑声,面上仍挂着笑,却感觉有人从底下揪着她的心脏,沉到了窗外的湖里去。 * 秦冉没想到应挽说话会这样锋利。 “应挽,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应挽没有说话,在等她说。 “说起来,我也要和阿珩道歉。”秦冉说话听起来像在念白,“他和你在一起,状态好了很多,我们这些朋友也为他高兴。” 秦冉头回觉得这盥洗室的灯光这样奇怪,应挽的眼睛里一点光也照不出,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的虚空。 秦冉也鲜少生出这样口不择言的感觉,在这一方小小的盥洗室里,她忘了从小被耳提面命的交谈礼仪,也忘了如何迂回,脑子里想的东西不过阻拦,就这样冲了出来。 “只是,项珩这个身份......我们也不免担心。毕竟,现在都还是学生,如果到了以后,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比较重要。” 一句话磕绊着说完,秦冉仿佛变成了那个接受审判的人。 “谢谢。” 应挽没有让她等,很快很轻地给了回答。 “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秦冉心下一急,竟直接拉住了应挽的手臂。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应挽的面孔。一张比照片里更加摄人心魄的脸,长睫在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和那张照片里的角度出奇地相似。 终于有光线落进她眼睛里,那双浸着水的眼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只是静默地等她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别多想。”秦冉找回自己的声音。 担心谁呢?应挽一笑,摇摇头,手腕从她手中抽离。一道耀眼的光线晃过一瞬,秦冉尚未看清,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 项珩进了包厢,环视一圈,先去找了黎姿。 “应挽呢?” 黎姿正和人聊得热火朝天,被他这么一问,更是莫名其妙:“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去了吗?” 项珩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玻璃窗。 雪还在下。 重新走回门边,他拒了服务生递来的热红酒,推开包厢门,按亮电梯。 阿珩。身后有人叫他。 项珩转过身 ,看见秦冉立在门边。她身姿仍是挺拔,只是肩膀微微扣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这里不比包厢里,虽然暖和,但也经不住这样的穿法。 “怎么了?”项珩声音听起来耐心尚存。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改天吧,我还有事。” “你要去找应挽吗?” 秦冉说完就后悔了,她怀疑自己失了智。 “刚才在洗手间遇见了,她没去找你吗?” 项珩良久没说话,也没看她,直到有人从包厢里出来,路过调侃一句,哟,聊着呢? 秦冉心里那股谨慎的欢喜还没来得及钻出,就听见项珩开了口。 “这个牌子,搁在以前,你应该是看不上的。” “什么?” 其实有时候,话已经听懂了,但还是要不死心地反驳一句。 项珩在看她脚上那双长筒靴。 “秦冉,做你自己,挺好的。” 项珩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了。” 电梯门轻飘飘关合,直到轿厢内的光景彻底消失,项珩再没看过她一眼。 电梯下行。 秦冉隐隐约约听见机械播报。 * 应挽今天连包也没带,全身上下只揣了一个手机。她还是如愿走了旋转楼梯,只不过什么都是匆匆掠过一眼,看得不仔细。 下到一楼,服务生毕恭毕敬迎上来,问她是否有开车,她摇头,年轻女生又问她需不需要派车接送,应挽说,不用了。 双开门无声打开,风雪铺天盖地涌入。应挽缩了缩光秃秃的脖颈,突然想起出发前,项珩将她手里的围巾放下,说,开车去,不会冷。 门前台阶铺了地毯,应挽缓慢下到最后一阶,还没脚踏实地踩上地面,长筒靴的鞋跟已经被白色淹没。麂皮鞋面覆了雪,再抬步,颜色已经暗下去一片。 她打开手机想打车,却发现这地方信号差得不行,画面卡在输入地址的界面,学校名字后面的光标一闪一闪,最后卡在那里不动了。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夹着风雪传来,尾音上扬,说的是,您慢走。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脚步节律也变得这样熟悉。 在细微的脚步声还没有被雪完全笼罩之前,应挽先回了头。 “傻不傻,怎么自己站在外面?” 应挽看见他唇边随话语呼出的白雾。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说,我下来玩雪。话到嘴边,还是回归最开始想说的:“想回去了。” “走吧,一起回去。”项珩手里捏着服务生送来的车钥匙。 “我自己打车吧。”应挽也看见自己面前的白雾,“你还没呆多久。” 项珩仍立在原地,不说话,就只是执拗地看着她。丑丑的玩偶被风拍得胡乱转悠,与泛着寒气的车钥匙格格不入,瞧着狼狈。 他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应挽抬手,将那层雪拂掉了。 她还是开了口:“送我回学校吧。” 雪花被雨刮器归拢,滑落。空调很快暖起来,刮条上残留的雪化了,留下扇形的水痕。 车载广播已过了大串播报的时间段,只是一首接一首放着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和这天气,选的曲子全与雪有关。 伴奏里只听得到木吉他,和这漫天风雪一样孤寂。 “再遥远一些 青春朦胧的季节 你的笑凝结在风里面 像白雪一样淹没我的眼......” 月落乌啼霜满天,曾经沧海变桑田。 里面仍在唱。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前灯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寒假人少,楼栋里只亮了孤零零几盏灯,被窗帘隔着,只能看见朦胧的光。 在一起这些时间,项珩送她有了自己的一套流程,每次送到目的地,要先帮她解了安全带,顺势吻一吻她的唇角和脸颊,一般会吻得克制些,怕太过火了,在车里不合适。 咔哒,车门解了锁。 应挽按下安全带的锁扣。车门推到第一档宽度,她听见他在身后唤她。 “挽挽,” 他仍目视前方,目光有点散,是在追四处飘散的雪。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39. 一个朋友 项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笑的时候,你也不由跟着笑,他眼底冷了,也叫你不由三缄其口。 他这个人,总有这种魔力。 车门重新合上。 “没什么要说的。”应挽目光也去追窗畔的雪。 项珩却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她。 “秦冉和你说什么了?” 应挽一愣。她以为他在问她父亲。 项珩记性很好,应挽认出应荣之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看不出来。 “没什么。” 项珩沉默良久。 应挽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你还记得吗,去年在医务室门口,你对我说,以后别再打架了。”项珩终于开口,深深地看她,“这个以后,是多久?” 其实这话是酝酿过后的结果。他本想说的是,应挽,你是不是没打算和我有以后。 “什么?”应挽一开始有些错愕。等真正接收到这个信息,那感觉就像心思被剖开了,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看。 构想以后这件事,本来就需要底气。秦冉说以后,项珩也说以后,可应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建设再推翻,这是她能构想的最大限度。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以后,你是怎么想的。” 他瞅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我是说,秦冉。”应挽补充。 “我不会再见她。” “那今天呢?” “孟子谦没邀她来,要是我知道,我不会带你来。” “可是你永远控制不了别人。”她说,“我们都做不到,就像今天一样。” 应挽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走向这里,她听起来像个不依不饶的蛮横女人。 她讨厌自己这样。 项珩手往大衣口袋里摸,碰到烟盒,才发现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偏头看一眼应挽冷寂的侧脸,抽出手,将窗户开了个小缝。 冷风夹着鹅毛大雪飘进来。 “冷。”应挽缩了一下脖子。 项珩将大衣脱了,披在她肩上,给她在胸前裹好。 衣料是极为柔软的山羊绒,应挽手指在上面蹭过,感到一种极度无力的疲惫。 她手搭上车门:“明天再说,行吗?” 项珩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明天我飞美国。” 对,他说过的,去见一位教授。是她忘了。 项珩在静默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呼吸略重:“我们……” “项珩。”应挽声音干涩,“我不想说这个。” 总有些不敢触及的东西,在某一刻叫你无法回避。就像项珩已经剑指光明璀璨的未来,而她还在悬着一颗心摸着石头过河。 即便避而不谈,事情就在那里,不知道会在未来哪一刻反刍上来,死死卡住你的喉咙。 “口袋里有盒烟,给我吧。”项珩将车窗合上了。 应挽摸到他口袋里的烟盒,鼓鼓囊囊的,有一角瘪下去。其实她极少见过他抽烟,唯一一次,是还不熟悉的时候,在学校的湖边。可那也是为了给她解围,不是真的想抽。 “回去好好休息。”他接过烟盒,“外面冷,把外套穿着。” 这是他那天最后一句话。 应挽进了宿舍,将大灯打开。阳台有件毛衣掉了,歪歪扭扭摊在地上。她心里盘算着,该换衣架了,走过去将毛衣重新挂好。 引擎声远远传来,应挽放下撑衣杆,靠在窗边看下去。 暗淡路灯下,只剩两条平直的车辙。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并不比在民宿里看到的差多少。反正都是雪,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可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在那边,项珩总是觉得遗憾,可应挽却觉得难得开心。一个毫无管束的地方,连爱也是放纵的。 猛得回到熟悉的城市,像是骤冷了。 项珩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那天早上,刚好是年前最后一节家教课。沐沐的母亲说外边雪下太大,留她多呆一会儿。 应挽在琴房里陪着沐沐练小提琴,小姑娘还是小孩子心性,站不住,手上拉着琴,脚下在屋里来回踱着。一曲终了,她正好走到窗边,索性趴在上面看雪。 外面,大金毛被管家带着,玩得正欢。大狗在雪地里撒了丫的跑,偶尔高高跃起来,张开嘴去接纷飞的雪。 应挽随口道:“好久没见麦芬了,毛好像厚了好多。” 麦芬是金毛的名字。 “是哦,真的好久没见了。”沐沐附和,“姐姐你每次来,麦芬都要被送到别的屋子里去。” “为什么?” “项珩哥哥说你怕狗呀,姐姐,你一开始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应挽转过脸,怔愣着看了沐沐好一会儿。等到小姑娘脸上涌现不解的神色,她才后知后觉移开目光。 从沐沐家里出来的时候,应挽刚好接到外婆的电话。 “乖乖,明天下了车,你李叔还是在停车场等你,啊。” “好,外婆,明天还下雪呢,你让李叔自己来就行。” 入了冬,外婆总咳嗽,应挽怕她再着凉,便不让她来接。 “好,好,这次还是待到开学再回去?” “外婆,可能要初八回去。”应挽脱口而出,“学校有点事情。” 去美国这事,项珩是在民宿里提的。当时她问过他,要在那边待多长时间,他不确定地说,十天之内吧。 从这天到正月初八,刚好是十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谎话也不眨眼了。 那一年的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李叔的儿子被堵在高速上下不来,外婆看他一个人可怜,干脆叫他上来打下手。 那日李叔拎了瓶珍藏的茅台上来,外婆推拒两次未果,索性顺着他来了。两个人喝酒都没什么讲究,随便翻了两个老式的敞口玻璃杯将就着。 老人家菜做得多,胃口却不大,应挽吃饱了,也不再动筷子。一桌硬菜剩了一大半,等着被塞进冰箱,明天再次下锅。应挽已经习惯了,外婆对过年有仪式感,往年李叔没搬来的时候,剩的菜要更多些。 两个老人就着小炒咂摸着杯里的酒,应挽叮嘱一声别喝太多,先跑去客厅开了电视。 春晚已经开始了。 “乖乖,把声音调大点。”外婆在餐厅叫她。 应挽扬声应了,从一堆年货里翻出裹着塑料膜的遥控器。 她窝在沙发里,将腿环抱起来,在膝盖上盖了件羽绒服。今年暖气烧得比往年次点,外头冰天雪地,屋里也称不上暖和。 手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震,很多人给她发新年祝福,应挽听着电视剧里热闹的声响,一个个回复过去。 将最后一条回复完,指尖顺势往下划了一下,触到项珩的名字。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起飞那天。 应挽以前从没给项珩接送机过。其实她是想的,项珩总嫌机场离学校太远,不让她去。 那天家教完,应挽回了宿舍,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儿,终于打开软件去看到机场的地铁路线。她没有他的航班信息,只记得他在民宿里随口提过一嘴,下午六点多起飞。 现在出发,应该刚好能赶上。 其实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安检口。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就当是出门透透气,要是碰上了,就顺便送送他。 只是等坐上地铁才开始后悔,要是碰上了,是默默看着他走,还是面对面说几句话? ......该说什么呢? 地铁车厢里没人说话,飞驰间,只有铺天盖地的呼啸声。应挽中午没睡觉,被强劲的暖风烘得昏昏欲睡。 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机票往前改签了,马上起飞。】 他已经在机场了? 过了两秒,又进来一条。 【照顾好自己。】 那天,她挤在昏黄的地铁车厢里,身边挨着的,面前站着的,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归乡人。看到他第一条消息,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改签费应该很贵吧。 轰隆隆的噪音里,模糊的女音在提示,下一站即将到达。 应挽从座位上站起来,摩肩接踵间,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挤进了她的座位。 她没在意,抓着吊环,缓缓回了一个好。 随后下了车,上了反方向的地铁。 聊天页面就停在她发的那个“好”。 * 把李叔送回家,应挽和外婆收拾完了一大桌的菜,等到洗漱完,再躺到外婆的床上,已经快要十二点。 外婆还在外头笑呵呵看着小品节目。卧室没开灯,仅有的一点光亮只靠客厅渗进来的灯光。应挽一双眼被屏幕的淡光照亮,她点开微信,手指上滑,再次触到那个被压到底下的名字。 他那边应该是正午。 外面电视里,主持人已经开始聚到台前,说起最后的祝福语。随后,便是倒计时。 十,九,八...... 手机铃声和外头的鞭炮声一齐响起,应挽被吓了一跳,手机没拿稳,一声闷响,砸进被褥里。 她从一片昏暗中努力翻出亮着柔光的手机,看清屏幕上名字的那一刻,外面鞭炮声骤然加剧,震得心脏一同颤动。 她隐隐听见电视机里的新年钟声。 应挽差点在卧室门口和外婆撞上。 她刚从枕头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缠在前胸和脖颈,把外婆吓了一跳。 “乖乖,怎么出来了?”外婆顺手把电视关了。 “我......接个电话。” 应挽将手机屏幕贴在胸口。 外婆进了屋,应挽在原地环顾两秒,最后还是环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下了。 话筒那边,一直没有说话。 “......喂?”她试探着开口。 “是不是晚了几秒?”项珩缓声说。 他那边静谧无声。 “什么?” “本来想着,应该能赶在零点之前接通的。” 应挽捻着毛衣袖口起的小球,一个个揪下来,放在指尖揉搓。 “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这里,有点吵。” “在放烟花?” “鞭炮。” 要 真较真起来,是算不上烟花的。 他那边也不说话了。通话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你......还生气吗?” 外面鞭炮声依旧,应挽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每次两个人情绪不对,她总是问这句话,不只是对项珩,小时候和外婆吵了架,她熬得心里难受,也会这样问。 应挽不擅长冲突,更不擅长处理冲突后的残局。 又静了几秒,他才开口:“跨年夜,不说这个。” 紧接着,应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新年快乐,挽挽。” 应挽缓缓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回:“你也是。” 那通电话,就到这里结束。 应挽没立刻回卧室,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一个没看清,手上的那团毛球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她下了地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等到终于上了床,外婆面朝她这边侧躺着:“谁的电话呀?这么着急?” “......一个朋友。” “囡囡长大了,都不愿意跟外婆说真心话了。” “外婆......”应挽窘道。 “囡囡,跟那个男孩儿谈恋爱,开心吗?” 外婆不知道项珩到底姓甚名谁,所以一直习惯称呼他为“那个男孩儿”。 “嗯。” 她没说谎。 “那就好,外婆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应挽心里揪了一下:“为什么?” “之前国庆的时候,你手机消息来得这么勤,这两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没有的事,您别担心了。” 应挽感受着外婆在后背上轻柔的拍打,岔开话题。 “外婆,等天气暖和点,我带你去京城玩吧。” “不用,你当外婆年轻的时候没去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肯定不一样啊......” 被边掩着下巴,应挽感觉有些困了。 “外婆一把老骨头了,哪也不想去。你下次回来,给外婆带点特产回来就行。” “好吧......” 又叙了一会儿,应挽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终于扛不住源源不断的困意,卷着被子睡着了。 这个家就外婆和应挽两个人,过年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亲戚要拜访。除却大年初二去给母亲扫了墓,后面几天,应挽过得与寻常假期没什么不同。 项珩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往常每次他不在京城,每晚总要给她打一通视频电话,就算时间来不及,也要发几条信息才算完。 应挽白天跟着外婆忙活,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看着那通停在新年夜的通话记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朋友圈倒是更新过,转发了一条栖玉酒店的新年贺文,除此之外,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不主动说,应挽便无从得知。 初五那天,应挽照常在睡前翻着朋友圈。先刷到欧阳彻的,再刷到孟子谦的,都是几小时前发的,配图看着也是同一张。 应挽点开图片瞧了一眼。 是一张不太正经的合照,要是严谨来说,其实说不上合照,里面的人看着都眼熟,围在一起,闹哄哄玩着,全没意识到镜头的存在。 看背景,是和上次同样的包厢,唯一不同的是,墙砖上挂了精致的新年装饰。透过巨幅落地窗,能隐约看见外头CBD屏幕上的贺岁动画。 那图片拍得也不清晰,应挽就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看得眼睛不舒服。她眨了下眼,想要退出。 可就在那一刻,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突然动弹不得。 也是那一刻,她宁愿是自己眼花了。 她摒着呼吸,重新将图片放大。目光越过欧阳彻被抹了一脸奶油的狰狞表情,再越过一地凌乱的彩带礼花,寻到一个模糊的侧脸。 她看见那个本该置身大洋彼岸的人。 应挽顾不上外婆惊讶的疑问,翻身下床,同时拨通了孟子谦的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孟子谦那头很安静,听起来不像在包厢里。 “喂,应挽。”孟子谦语气一如往常。 应挽在霎那间心生胆怯。话窒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良久过后,她无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终于直奔主题。 “你知道,项珩在哪儿吗?” 那边听起来像是开了免提,孟子谦还没回话,应挽就听见一阵很轻的叩门声。 “进。”孟子谦应了,语调很沉静。 听起来,他们的聚餐已经完全结束了。 应挽突然回想起来,此刻距离那条朋友圈的发布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她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僭越感。 可不等她吞咽浓重的歉意,话筒那边的动静先不容分说钻进她的耳朵。 一个礼貌谦和的女声。 “您好,给项先生换药。” 好。孟子谦轻声回应。 与他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仪器清晰的滴滴声。 应挽顷刻间愣住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哪个......项先生?” 40. 愚人 应挽这通电话距离项珩落地,大约过去六个小时。 按照项老爷子的思想,农历新年是一定要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的。只不过小辈都忙,聚餐的时间也就放宽到了元宵节之前。 可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有无形的压力,项珩这一趟,一直在往前赶时间。 说来也巧,机长也仿佛有什么夜场要赶,飞机提前半个小时就落了地。项珩进了VIP通道才想起关飞行模式,消息涌进来,还没来得及看,余光先瞧见了前面几步远的项景淮。 一家三口在机场碰上,也不是第一次。 他按灭手机,轻拍前面女人的肩。 “妈。” 钟许媛肩膀缩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他,眼神才平缓过来,没拎包的那只手往项珩肩膀上招呼一下。 “臭小子。” 项景淮淡笑着往这边搂了一眼,抬手捏捏项珩的肩。 “提前落地了?” “嗯,飞得挺快。” “这趟还行?”这是在问学业上的事。 “挺好的。” 到老宅,已经过了晚上六点。 三个人一同落了座。桌上象征性的寒暄结束,一个个给项老爷子敬了酒,这顿饭算是开始了。 每次吃饭,总是大伯一家先起话题。桌上的人都被引着去听项晟和那位周家小姐在异国的相处琐事,纵使他的叙述能力听起来像汇报课业,其他人还是都给了面子,不声不响听他说。 项远铮同样不语。他今日没带花镜,眼角被岁月刻磨出明显的痕迹,但仍不怒自威。 老人神色称不上喜怒,也看不出有没有在认真听。自从项晟在去年将东郊那块地搞砸以后,他对项晟一直是这个态度。 可有时候,这种不温不火的反应,不知道会激发项晟什么样的反应。他平铺直叙地讲完了一个平淡无味的故事,突然话题一转,扯去了项珩身上。 “阿珩,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介绍?” 平地一声惊雷,桌上所有人一同带着好奇看过来。 项珩看见自己爸妈略带探究的眼神,没事人似的轻笑一下:“大哥一直在美国待着,什么时候看见我身边有姑娘了?” “那天在御墅,那姑娘这么仓皇,我很难不好奇。” “大哥不说,我都快忘了,”手里夹着的那块鱼肉是彻底没法吃了,项珩索性将筷子搁下,眼里笑意很无害,“我昨天听那边的教授说,前阵子你学校应该正忙吧,还真没想到能在京城碰见。” 项晟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又转身面向老爷子:“爷爷,我那时.....有个关系特好的朋友,飞回来呆了一天就回去了。” 项远铮仍是那不喜不怒的神情,抱臂撑在桌上,目光只在他身了点了一下,又放回项珩那边。 项珩从未在老宅和谁起过冲突,此刻却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话又说回来,大哥也不用在我身边看见个姑娘,就跟我扯上关系。” 他仍是笑着:“你去夜场一次点十个女模,我也没说都是大哥的女朋友吧。” “阿珩。”项景淮难得开了口,声音里带了点警告。 渺渺作为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见过应挽的人,本还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等一个契机,把应挽的名字说出来,再天花乱坠地夸耀一番,可她没想到火药味这样浓,也从没见过项珩这幅笑里藏刀的模样。 小姑娘紧紧握着叉子,眼神在两个哥哥之间徘徊,不敢说话了。 项晟的脸一下涨红了,他肩膀再次紧张地绷起,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项珩看着那块软榻下去的鱼肉,换了刀叉切了块牛排,餐具随着动作碰撞出轻响。 在这轻响声中,项远铮慢悠悠开了口:“哪家姑娘啊?改天带回来给老头子看看。” 项珩这回没否认,拿了个乔。 “她胆儿小,您得等等。” 项远铮一下没说话,喝了口温水,偏头叫张叔将眼镜拿来。 银丝眼镜缓慢架上,老爷子声音里仍有长辈常有的慈爱的笑意,可细看,其实他眼镜底下一点笑也没有。 “那姑娘要是连见我的胆儿都没有,你玩玩也就算了。” 紧接着又说:“要是奔着结婚去的,尽早带来见我。” 霎时一室寂静,项晟那张蓄势待发的嘴也闭上了。 项珩垂眼两秒才开口:“爷爷,你孙子没有玩弄别人感情的癖好。” “那就挑个日子,你带她来。”老爷子还是那句话。 项珩沉默两秒,将刀叉也一并搁下了,牛排失去支撑,无力地趴在那块鱼肉旁边。 “要不要来,我听她的。” 老爷子没说话,只哼笑了一声。他隔着半个饭桌,给项珩递了个不冷不热的眼神。 那个眼神,项珩当时没有读懂。 那天项珩是坐父母的车走的。三个人都刚经历过长途飞行,再豪华的头等舱也难消疲惫。轿车绕过喷泉,开出大门,一时没人说话。 直到项景淮开始和司机交代年后的工作,车里才有点动静。 “妈。” 钟许媛从窗外收回目光:“怎么了?” 项珩是以一种玩笑的语气开口的:“你们好像对我的感情状况没什么兴趣。” 钟许媛笑了:“你爷爷都撬不开你的嘴,难道我们就能问出来?”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项景淮回头堵他:“你妈还不知道你。”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闲谈两句,最后以钟许媛的总结作为收尾。 “好好对人家姑娘,别乱搞。” 他又想起应挽。 应挽和家里关系不太好,他多少知道一些。那天她甩下她走掉,他没生气。秦冉是什么脾气性格,会和应挽说什么话,他也大概能猜到。 可她宁愿瞒着他。 手机震动两声,项珩看了一眼,交代司机: “前面到御墅放我下来。” 进了包厢门,里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年还没过几天,一群活泛惯了的人堪比被封建礼教压了三千年,个个都拿出了把天花板掀翻的架势,看见项珩进来,更是不由分说,上来就灌了杯高度酒伺候着。 其实不用灌。 一群人醉的醉疯的疯,等到终于觉出不对劲来,项珩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 面前的大理石矮桌上,摆了一水儿的空酒瓶。 几个人起初还以为他是喝多了缓神,等靠近了才看清,他眉头紧皱着,早就冒了一额头的冷汗。 - 项珩是在细微的讲话声中醒过来的。 其实昨天喝到一半,就预感不太好,只是人总有个侥幸心理,想着反正应挽看不见他这个样子,情绪在那顶着,索性将桌上摆着的酒全开了。 一夜都是一个姿势躺着,浑身像是被拆了重组,他忍着肌肉的酸痛将被子掀了半截,想下床,先远远听见一个礼貌的女声。 “不好意思,您不能直接进去,请问您是项先生的......?” 这病房是个大套间,他看不见外面的样子,只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门口很快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您醒了?”护士小姐挺惊喜,“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她迈步进来,十分有分寸感地停在离病床两步远的位置。 “没有。”他嗓子一夜被酒精磋磨得,沙哑得厉害。 “我帮您去叫医生。” “不用叫。”都算不上是病。 “好的,您有需要随时按铃。”护士将床头调高一些,双手重新十分规矩地交握起来。 “对了,门口有位应小姐想见您,请问要让她进来吗?” 哪里还有别的应小姐。 很快,护士小姐出去了,又一阵轻响,门口多了一个纤瘦的影子。 项珩望过去,先撞进一双泪眼。 应挽的围巾乱了,头发也乱。 病房里的窗帘只拉了里层的薄纱,日光模模糊糊映进来,叫他看不清应挽的脸。那一刻,他真以为还在梦里。 昨晚从老宅出来,雪仍下得很大,今天的路必定不好走,傻姑娘就这样冒着风雪回了京城,满眼怨怼地站在这儿。 为了他。 其实应挽本不想哭的,她只觉得着急,着急请李叔送她到车站,着急买最早一班高铁票,着急打车到医院。 医院每个电梯都迟迟下不来,贵宾通道也被占用了,她只好绕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上爬。爬过三层,心脏开始在胸腔里上下顶撞,一路被冻着的情绪被搅上来,鼻腔和眼眶就被这么顶得发酸了。 反正是机械的动作,眼前模糊了也不要紧。她屏着一口气,不知爬到几楼,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只好再去等电梯。 这次挺巧,按键按下去,电梯就来了。 轿厢打开,孟子谦居然恰好也在里面,满脸困倦的模样。他瞧见应挽泛红的眼眶和鼻尖,怔愣一下,给她递了张纸才开口。 “他昨晚跟家里闹得不太愉快,你......”心里想想,其实这话挺高高在上的,又咽回去,劝慰一句: “你俩一会儿......好好说。” 说完,将项珩落下的手机塞进应挽手里,又乘着电梯下去了。 这么宽敞一间病房,到处都是素白的,就算是感冒流涕也看着像病入膏肓。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步腾挪着,慢慢偎去床边。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双腿发软,她背脊微弯着,只挨了床边一小块地方,双手紧紧撑着床沿,留一个侧脸给他。 “冷不冷?” 他声音仍哑着,不想让她听出来,所以放得很轻。 “......还好。” 其实还是冷的,出租车司机抠得要命,空调开了也像没开,应挽一路坐过来,冷得像从冰天雪地里走来的。她冻透了,猛地扎进医院暖融融的热风里,一路不知打了多少个寒颤。 应挽瞧见他床头的姓名片,病症那一栏写的急性胃溃疡。 “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终于转头瞧他,眼睛里盈着的全是泪,声音因为强忍着哭腔,干涩得厉害。 项珩有一瞬间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说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随口扯了个不着边的理由:“小时候有一次吃辣吃进医院了,那之后胃就不太好。” 欧阳彻和她说过。 “那以前我让你吃辣你就吃?你傻不傻。”她哽咽着。 项珩只是勾了一下唇角,一副愿者上钩的模样。 他这样,她心里更难受。 沉默的拉力赛里,应挽先败下阵来。 “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项珩又轻轻一笑,是笑她说话总是这么单刀直入。 其实根本没打算和你说。这话,项珩是在心里想的。 应挽瞧着他神情,像能读心似的。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她完整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下来了。 项珩看得心疼,想给她擦眼泪。她坐得远,摸不到她的脸,只好将病床调高一些,顺着胳膊去摸她的手指。 屋里暖气热得能穿单衣,她裹着厚实的外套,指尖竟然还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凉?” 她赌着气,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不要你管。” 她身体仍朝着他,头却倔强地偏向一边。项珩看着她挂泪的鼻尖,突然觉得说接下来的话有些于心不忍。 可他还是盯着她,故意一字一句:“挽挽,被瞒着的滋味,好受吗?” 她愤愤用袖子拭去鼻尖的泪珠,却忘了下巴颏上也挂了泪,串成了珠子,又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可你是根本就没想告诉我,”应挽抽噎一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如果项珩不问,她也情愿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周围的一切都在逼着她反过来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包括秦冉,包括他们的家庭,除此之外,还有太多。 为什么一段感情不能只停留在表面。 泪水接连砸向雪白床单,晕开几朵浅灰的花。应挽手指揪着他的被角,纵使极力压制着,喉咙里仍止不住地溢出压抑的哀鸣。 项珩轻轻叹气,手上用力,将她带进怀里。 一旦重新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温度,一切都再也止不住。应挽额头抵在他锁骨上,身体自发地往温暖的地方靠,薄薄一张背全踡进他怀里。 情绪就像开闸放水。 “你走了那么多天,连一个消息也不发,一通电话也不打......”她越说越难过,剧烈喘息着,气在头上,连跨年那通电话也忘了。 她压抑着一脉一脉的心痛。 “你走的那天,地铁上所有人都拖着箱子,只有我一个人半途下去往反方向坐!只有我......” 到最后,她语不成句,手攥成拳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胸口。 "对不起,挽挽。”最后还是他先道歉,“对不起。” 她的手重新被项珩抓着,抵在被子里暖着。应挽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好冷......”她哭声闷在他颈窝里,到最后,哭累了,仍在重复,“我好冷。” 哭到最后,其实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泪水变成一种惯性,没来得及汇成线,就先没进他的衣领中。 “好了,不哭了。”他一下下拍着她打颤的肩,将她湿润的一张脸翻出来,垂头去寻她的唇。 她的唇也是湿润的,浸了泪水,两人都尝到淡淡的咸涩。 他吻得很轻,一开始是一下下地啄,到她哭声渐渐弱下去,再含住她唇瓣轻吮,听她似哭非哭的声音,牙齿轻轻在她下唇上蹭着。 应挽被蹭得发痒,肩膀瑟缩一下,偏开脸。 项珩没重新吻上来,用指腹将她脸侧残留的泪抹掉。那一下没个轻重,刮得应挽皮肤生疼。 她推他一下,想要下去,他却勾了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都抱到床上来,也不管她的鞋子会将被子弄脏。 “干嘛喝那么多酒。”他身上仍有酒气,她怎么会闻不到,忍不住骂他,“傻子。” “那你是什么?小傻子,一声不吭就跑过来。” 罪魁祸首竟然说她傻。 “都是你......”她眼泪又下来,一下下倒吸着气,“都怪你。” 项珩沉默认下她所有埋怨。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在朋友圈看到你了。” “你这样跑过来,外婆要恨死我了。”项珩瞅着她通红的一双眼,心里难受,刻意将话往俏皮的方向说,“她以后要是不准我娶你,怎么办?” “谁让你叫外婆的。”应挽打一下他的手臂。 项珩任由她打,将她贴在脸颊的乱发拨开,在泛粉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挽挽,你带我回老家吧。” 41.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应挽在项珩那里住了一晚。 翡翠的体格已经完全定型了,毛发顺滑又厚实,抱在怀里像大号暖手宝。 应挽靠在床上,抚着翡翠背上的毛,还在回忆项珩白天在病房里那个请求。 她当时一下愣住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抬起头瞧他的表情。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项珩将她头顶压回肩膀:“不想我去老家?”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想过。 老家这个地方,在应挽的潜意识里,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即使是李叔的存在,也没有改变过她这样的想法。 “看来我很拿不出手?”项珩瞧着她神游的模样,忍着笑。 其实这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越过应挽的肩头,瞅着窗外钢铁森林的轮廓,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厌烦。所以他说那句话,是真的想去。 浴室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怀里突然一空,应挽回了神。翡翠被项珩单手一捞,送到外面去。 胸前的位置很快换了人,应挽感觉皮肤上濡湿一片,她抬手,无力推拒那颗正在埋头努力的脑袋。 “别......”她声音也弱,“好累。” “嗯,睡吧。”他上下求索,“我来弄就行。” 弄什么?应挽简直要崩溃,刚才想说什么,一下全忘了。 ...... 最后还是让他得了逞。 应挽趴在被子里,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下陷一块,随后腰上一热,她很快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陷入沉睡前一秒,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要说的话。 “项珩......”她低低叫了一声。 “嗯?” “你把nn接回来吧。”她声音闷在他脖颈,“别放在夏序那儿了。” 应挽明显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不告诉你。”她话在嘴边拐了个弯,逗他。 这招现在对项珩没用,他一点没恼,惩罚性地在应挽腰上捏了一把:“不是怕狗吗,嗯?” “也没到那个程度......”应挽皱着眉躲他的手,终于想起一直想问的,“你怎么知道我怕狗?” 项珩轻笑一声,“我也不告诉你。” “......” 这人真是烦。应挽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不理他了。 后背上,热度又贴过来。 静谧片刻,应挽被一片暖意簇拥着,再次落入沉睡的边缘。等身体感受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混蛋......”她一下落了泪,声音被窒在喉咙里。 身体转不回去,应挽碰不到他的脸,转而在他手臂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仿佛无知无觉。 “说不说?嗯?”他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应挽急急喘了一口气,终于妥协:“沐沐说的......” 她难受的紧,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深刻的齿痕,继而听见他一声了然的轻笑。 “你早就猜到了?混蛋......” 项珩受用得很,任由她胡乱抓挠着。 “宝宝,怕狗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就不带你去宠物医院了。” 夏序的宠物医院?应挽勉强捡起一点回忆,刚刚明白过来,又重新被他的动作带着浮沉。 “别走神。”他在她耳边低语。 ...... 只不过,老家最后还是没去成。 第二天清晨,应挽还沉沉睡着,项珩被一通电话叫回了老宅。 应挽以前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都是闲比忙少,可仔细想想在一起这段时间,他其实没有真正休息过,就连那次去日本,也是如此。有时她睡了,他还在对着电脑做事。 于是,应挽逆着返工的人流,一个人重新回了老家。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再也没有理由再对外婆藏着掖着,于是,外婆终于知道了“那个男孩儿”的名字。 不过,一个孤零零的名字还不够。 “那男孩儿长什么样啊?”外婆好奇追问。 应挽打了个磕绊:“外婆,其实你之前看过的。” 她只好又从孟子谦朋友圈里翻出那张颁奖照片。 外婆把照片放大再缩小,端详半天:“那怎么之前不说?” 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只是应挽没想到,外婆很快将手机还给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应挽在高铁上酝酿了一肚子答案,此刻突然毫无用武之地。 “外婆,你怎么不问了?” 话音还未落,她沉寂已久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外婆瞧着她手机,笑道:“这不比外婆打破砂锅问来的有用吗?” 应挽窘然将手机静音,等吃完饭打开微信,才发现外婆夸错了人。 纪心瑶给她转发了一条推文,紧跟了一连串煞有介事的感叹号和语音条。 推文来自一个财经类公众号。 应挽点开,第一句话就十分触目惊心。 项钰集团前掌门人项远铮突发重症,经专家联合诊疗后,目前病情仍在监护中。 应挽眼神一滞。 手指上划,划过项老爷子的病情描述,再划过项珩父亲的大篇幅介绍,画面一转,项珩和项晟的照片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那张照片应挽没见过,板板正正的证件照样式,背头,西装,敛去熟人面前的轻佻,只保留严肃的模样。 图片下面的小标题写得很尖锐。 “龙争虎斗,兵不血刃。” 其实回想起来,那一年的项钰并不太平。 那年春天,项远铮的身体状况传得满城风雨,但项珩看起来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都会迎刃而解。 应挽问他情况还好吗,他每次都是笑笑回答,谣言都是越传越邪乎。 - 自从开学起,整栋宿舍楼都弥漫着淡淡的焦虑,应挽每次从屋里下到一楼,简直能将未来的样样出路都听个遍。 一旦步入这个时间段,就算自己不做打算,身边也多的是人想给些似是而非的主意。就连纪心瑶也逃不过,时不时在宿舍里冒出一句,阿挽,你说,我要不还是读个研吧? 应挽笑着回,要是真让你读了,可能又要生不如死了。 每次说完这句话,总逃不了纪心瑶一阵哀嚎,怎么就快要大四了?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宿舍里已经鲜少见到文嘉的身影。 那部青春片应挽看了,其实拍得很唯美,那位油腔滑调的周少爷,这方面眼光倒是清新脱俗。 最后一集走到尾声,应挽盯着演职人员表里熟悉的名字,有点出神地想,文嘉的烦恼,可能早就与她们不同了。 也是那年春天,应挽进了一家大律所实习。 她是那一批实习生里英语资质最好的,打杂的活规规矩矩做了一个星期,被调到一个涉外的项目组。 客户和他们有五个小时的时差,那段时间,晚上十点以后下班是常态,等回到宿舍,早过了锁门的时间。她为这件事,不知跟宿管求过多少次情。 五月的第一天,应挽再一次加班到了夜色四合。 刚下过一场春雨,从五十层往下看,路易威登金银交错的墙体影影绰绰映上潮湿的地面。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夜色仿似要随旋转门侵袭而入。 靠窗的卡座里只剩孤零零一个身影。 项珩的侧脸映在落地窗上,因为外面的沉沉夜色,所以看起来十分清晰。 他福至心灵一般,转头瞧过来。 身边的同期暧昧地撞撞她的胳膊,以一种艳羡的口吻道,可以啊,男朋友? 应挽一下回不过神。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那段时间课业和实习连轴转,她连日子都快要数不清。 应挽将工牌塞进包里,走去他身边。 项珩身上沾染了新风系统淡淡的香味,和她一样。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他语气像接小孩儿放学。 应挽声音有点低冷,是还未从高强度的工作中抽离出来。项珩听出来了,笑着逗她:“不欢迎我?” 他抱着臂,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种高级写字楼里,当个……只需要插兜指挥的人。只是此刻,他手肘处挂了个大纸袋,瞧着不怎么和谐。 应挽看见里面的外套轮廓。 “没有......”应挽看一眼手表,“太晚了,没想到你在这儿。” 时针已过了十一点。 “你从学校来的吗?”她问。 项珩摇头,往身后的方向指了一下。 项钰的总部大楼,离这里不过两步路。 应挽想,怪不得纪心瑶每次见她深夜回来,都要调侃一句,两个天天扎在东三环的人,过得比异地恋还不如。 边说话边出了大门,夜风习习,人潮声瞬间漫上来。应挽差点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上,被项珩搂了一下肩膀,带到怀里。 又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有点懊恼:“车在地下。” 几天没见她,像是傻了,就这样毫无觉察地带她走了出来。 “不想坐车。”应挽在格子间里闷了一整天,此刻才像是真正活过来,她反过来抓住项珩的手,“陪我走走吧。” 一路向南,他们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前行。应挽身上裹着项珩带来的外套,一点也不觉得冷。 干燥的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春雨雁过无痕,方才的湿润所剩无几。 过了通惠河。 目光所及之处,仍是霓虹绚烂。这一带就是这样,走出一片繁华,又扎进另一处光鲜。项珩帮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子,问她,要不要回家。 他总能把回家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顺口。 应挽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马路上方。 “我想上天桥看看。” 大概是节假日的缘故,天桥上面依然有不少行人驻足。 他们倚在栏杆旁,衣摆随风鼓动。项珩今日穿了件白色风衣,腰上拖出长长一条飘带,上下翩飞着,和应挽的发丝缠到一起。 他小臂随意搁在栏杆上,也不怕将一尘不染的袖口弄脏。 桥下,国贸方向仍在塞车。 有一家三口站在他们一臂距离外,小男孩被年轻的父母一同托抱起来,去看车水马龙的城景。 “漂亮吗?”那对夫妻指着他们过来的方向。 “嗯!”小孩重重点头。 顺着 夜风,应挽听见那对那对夫妻在小声地给孩子哼歌。 关于这座城市的歌曲有很多,他们唱的是最耳熟能详的那一首。 没一会儿,小孩子也跟着一起唱,稚嫩的童声传过来,应挽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闲散地杵在这里,反倒有点像两个突兀的闯入者。 耳廓一阵冰凉的触感,应挽打了个颤,被项珩塞进耳机的一端。 耳机线乱糟糟的,随风一下下打在他风衣纽扣上。 舒缓的前奏占据她半边听觉,小孩子细嫩的哼唱很快被覆过去。 耳机里在放《银泰》。 方才穿梭而过的,此刻近在眼前的,银泰。 应挽看着桥下缓慢挪动的车流,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说,你也唱歌给我听吧。 项珩难得在她眼神里看到些狡黠。一双杏眼微微弯起,被路灯映得晶亮。 他抿着唇,迟迟不肯开口。应挽本想说,要是实在不想唱,还是算了,犹豫间,就听见项珩跟着歌词,不甚清晰地开了口。 正好唱到那句,但愿这城市,能带给你自信。 挺美好的一句词,被他别别扭扭唱出来。应挽一下就笑出了声,夜风直直灌进喉咙,她被呛得咳嗽两声,仍是忍不住地笑。 他唱歌真是跑调。 她笑,项珩也跟着她笑,像是没脾气。 等她终于平复,歌曲进了间奏。 舒缓的弦乐里,应挽听见他问,挽挽,你喜欢京城吗? 这是问题有点突兀,但面对眼前的繁华,又十分应景。 应挽没有立刻回答。 正如这城市总以灰蒙蒙的天空示人,应挽看待这里的眼神,也总是一片漠然。 其实不止今天,有很多个瞬间,项珩都想问,你有更喜欢这里一点吗?因为我。 最后三句,歌曲进入尾声。 早上的吻,还有余温。 我还在等。 应挽没有说话,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金属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冷,她手撑在上面,将那小小的一亩三分地捂热了。 喜欢你,就够了。 - 应挽印象中,大四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像是对去年暖冬的报复,从秋天开始,气温便一路滑坡。十一月刚过,居然已经落了两次雪。 入冬过后,项珩开始变得很忙。有时应挽去他那里住,总是在晨光微熹中听见他窸窣穿衣的声响。 也是那个冬天,他开始频繁地穿正装。这人坏的很,看见应挽被吵得蹙了眉,就算她没睁眼,也要把她抱坐起来,给他系领带。 应挽根本不会,每次都奉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杰作,再由着他自己整理。 应挽还记得第一次被这么吵醒,直到领带打好,她还云里雾里。 “怎么这么早......”她迷糊着又缩回被子里,揪着他领带边缘,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他在她脸颊落一个吻:“去公司。”紧跟一句俏皮话,“赚钱养你。” 不正经。她打他一下,又沉沉睡过去。 再睁眼,一般已经天光大亮了。 许多个早晨就这样过去。 步入十二月,应挽的生活多了两个小变化。第一个来自文嘉,第二个来自外婆。 毫无预兆地,文嘉重新回归了宿舍生活,每日乘着夜色回来,睡一觉又出去。她又变回了原先那个沉默的性子,每天带着辨不清情态的妆容落座,卸妆,再沉默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应挽和纪心瑶默契达成了一致,文嘉回来以后,便不再说话了。 要纪心瑶保持沉默,简直是世界第一大难事。每次文嘉回来以后,她都是一副抓心挠肝的模样,抓起手机一通敲字,应挽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和孟子谦聊天。 应挽倒没太多不自在,主要原因是她多了一项任务——给外婆和李叔做旅游计划。 据李叔所言,外婆是在电视上看了档关于京城的纪录片,心里发痒,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便好说歹说拉着他一起。 应挽连连道谢。无论如何,只要外婆愿意来,她就很满足了。 人清闲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 十二月的第一周飞速流逝。又一个周一,应挽从沐沐家出来,没走出两步,手机开始在口袋里规律地震动。 她以为是外婆打来的。京城之行临近,外婆这么泼辣的一个人,也开始频繁地给她打电话来缓解焦虑。 手机亮屏,是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第一眼,她以为是项珩打来的,可转念一想,她早给他做了备注。 定睛一看,那串号码和他的只差了一个尾号。 “你好,哪位?”她在穿堂风中接起。 那头的声音也是陌生的。 一个沉静温柔的女声。 “你好,打扰你了,请问是应挽吗?” 那时候的推销电话,一水儿全是这个开场白,唯一不同的是,推销会在她名字后面讨好地加个“同学”或“小姐”。 应挽一瞬间有挂断的冲动。 “我是。”她还是应了。 那头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能听出来,在微微笑着说话。 “应挽你好,我是项珩的妈妈。” “你愿意抽个时间...和我吃顿饭吗?” 42. 戏如人生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 彼时是下午三时,一个略微尴尬的时间点。角落立钟当当的敲击声中,钟许媛落座在她面前。 应挽的第一个想法是,人在屏幕中和现实中看,果然是很不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脱离了商业场合的缘故,钟许媛瞧着比一板一眼的新闻图中瑰丽太多,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天生就饱含了一汪泉水,看谁都是柔情。 项珩与她的眉眼有八九分相似,另外一丝凌厉,应挽猜测来自他的父亲。 “你好,你就是应挽吧?” 她与项珩一样,十分擅长自然地做一段对话的引导者。 “您好,”应挽点头,差点冲口而出,项夫人。这称呼太官方,深究起来,其实一种来自大众的叫法。 她作为项珩的女朋友,应该怎么称呼他的母亲? “别紧张,叫我阿姨就好。”钟许媛身上有着比项珩更为柔和的掌控感,这让她即使置身于一群满是焦虑的学生中间,也松弛得浑然天成。 服务生送来了餐单。 “想点些什么?” 还是能听出来,她说话的口癖和京城本地人不太一样。 “红茶就好。” 这个时间,应挽不觉得困,却莫名有些游离。她怕咖啡喝了心悸,又怕果汁集中不了精神,最后还是选了温和的红茶。 服务生走远。 钟许媛并未急着开始话题,可应挽到底年轻太多,只觉得度日如年。 不过多时,她盯着桌上一处细小的凹痕,先启唇:“您找我来,是因为项珩吗?” 钟许媛轻轻转着手上的戒指,没有回答,只是抛回一个问题:“你应该知道,西城区那家栖玉,阿珩有一套常住的套房?” “嗯。”应挽微怔,还是点了头。 应挽以为他母亲要往一些隐秘的话题去问,却看见她从包里抽出薄薄一张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三张照片,拍摄地点在栖玉的3001房间。”钟许媛波澜不惊地阐述,“我觉得,你作为阿珩的女朋友,有必要知道。” 栖玉的三十层,窗景最好的那一间套房是不对外流通的,明明头尾都不占,房号却是明晃晃的一号。 83001。 之前她在夏续喝多了,就住在那儿。 一张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此刻仿似潘多拉的魔盒。 红茶还未上来,魔盒已经被摆上台面。这感觉,就像演员还未换上戏服,就被推到舞台中央。 应挽缓慢伸手。她无比希望此刻有一个意外从天而降,能够打破这动作的连贯性。可惜没有,她摸到信封,打开了封口。 不等倾倒,里面的照片就自动滑出,列在桌上。 无知无觉间,红茶上桌,被摆在照片一旁。 暖意蒸腾,应挽怀疑是被袅袅白雾遮挡了视线,顷刻间,她双眼一片虚焦。 视觉的传输速度骤然放缓,迷雾移开,她先看清项珩的侧脸,然后,是他的左边...... 任她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应水柔和项珩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三张照片组成了一组定格动画。 照片背景是熟悉的巨幅落地窗,窗前仍是那张墨蓝色的躺椅,应挽曾在酩酊大醉后的早晨,靠在那张躺椅上接项珩的电话。 此刻,那个位置上的人换作了项珩。他身上是酒店的浴袍,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画面拍得不算清楚,看不出他是睡是醒,但能隐约瞧见他蹙着的眉心,应该是不太舒服的。 应水柔身上的衣物与项珩如出一辙,眉目浅淡,甚至没有化妆。她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着躺椅旁的酒柜上,定格动画播放,到第三张照片里,她已经俯身靠近项珩身边。 再拙劣的拍摄,都挡不住恰到好处的悬念。无论是昏黄的光线,还是应水柔伏低的腰肢,都在不甚其烦地昭示着,有什么要发生了。 “上周五,我办公室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信封。”钟许媛打破长久的沉默。 “其实我和他父亲都没有窥探他私人生活的习惯,但毕竟......”她隐晦地笑笑,笑里有无奈,“照片里的女孩,是你的妹妹吗?” “或者应该说,是继妹?” 应挽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她家里什么情况,他母亲应该早就清楚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 钟许媛接着说:“那个信封里,还有一句话,要我用一百万来换这三张照片的控制权。” 应挽猛地睁大眼睛:“您......” "我给了,毕竟再怎么说,项珩是我亲儿子。”钟许媛笑得很洒脱,“应挽,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要让你难堪。一百万,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换项珩的一个名誉,没了就没了。 但很快,她语速越来越缓:“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对吗?” 应挽想,钟许媛已经给足了她面子。 钟许媛靠上柔软的腰枕,深吸一口气:“对了,阿珩应该跟你提到过我?” 应挽对着面前那盏红茶盯了很久,听见声音才发觉这姿态不礼貌,抬起头,重新与他母亲对视。 “嗯。”她小声应。 “好久之前,他突然跑来找我,问我在他小时候经常听的一首粤语歌叫什么。”钟许媛粲然一笑,“我当时听他这么问,就觉得,应该是有点情况。” 《下一站天后》? 钟许媛瞧着应挽的神情,点点头,继续往下说:“那段时间,这样的歌特别流行,情情爱爱的,听起来很诱人。” “我是被苦情歌荼毒很深的一代,可能还保留了以前的惯性,手机电脑里,车载曲库里,还总是以前那些歌。项珩小时候就总跟着我听这些,可能以为她妈妈是个恋爱脑吧?”她勾唇笑笑。 “我以前是个完全爱情至上的人,现在...虽然我也很珍视感情,但经历多了,才发现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应挽到最后,已经不太能听清了,她所有的精力全部用于维持最后一点得体的表情。 听到这里,她竟下意识顺着钟许媛的话,有些没礼貌地反问。 “比如呢?” “我没有办法举例,应挽,我不能真正和你感同身受。但除了感情,你也一定有你在乎的东西。”她似乎觉得太严肃,嘲弄一声,“可能和那小子谈恋爱,很多人会觉得,未来会像做了火箭?”她浅笑,是在为话里的揣测抱歉,“可我倒觉得,他会是你的拖累。” “应挽,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姑娘。可能等你走了很远以后,回头看,无论是和阿珩的这一段,还是你的...家庭,都只是微不足道。” 应挽哑口无言。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说不出。 她宁愿他母亲能够声嘶力竭地痛骂她一顿,让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听到。或是气急之下,将那杯热红茶泼在自己身上,她也认了。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就连希望她做出的选择,也是隐晦至极。 钟许媛拎包离开的时候,角落的立钟恰好再一次敲响。 红茶凉透了,飘散出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应挽一动不动枯坐了很久。 - 这段恋爱谈了多久,她就有多久没有回过应荣之那里。 这一年半之间,小区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豪车爱宠也跟着撤出又入驻。 人这一生,盛极一时,或是萧条一瞬,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应挽按下门铃的时刻,正逢夕阳西下。巨大的火球滚滚西沉,泼洒出一片暗红的染料。 站在玄关,管事阿姨还是以前那个,见她回来,极力掩饰着惊讶,着急忙慌要帮她换鞋。 应挽摇摇头:“我说几句话就走。” 开口才发现声音干涩地吓人,她清清嗓子,再开口,仍是徒劳。 “我爸呢?” “先生今天早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呢。”阿姨拿着一双崭新的拖鞋,仍在坚持,“小姐,要不你还是进来坐坐吧。” 应挽欲开口,先瞧见一抹艳丽的裙摆从主卧飘出来。 管静趿着一双低跟拖鞋,踢踢踏踏打着地面,飘飘然挪到沙发上。 “小挽,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开门。”她仿佛才注意到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妈——谁啊?” 娇俏的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应水柔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动静小跑出来,趴在二楼的拉杆上。 应挽心中不合时宜地扯出一点荒谬的笑。 眼前一切竟像是一出早已完美排兵布阵的戏,空旷的客厅就是舞台,门一开一合,戏子便各据一端,粉墨登场了。 她莫名想到那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一段激烈的配乐之前,她有一句被删掉的旁白。 “好戏就要开场了。” 删除的理由很简单,老师认为,冲突的开始是不需要旁白的。 应挽还是换了鞋,走到水晶吊灯夸张的碎光下。 “小姐,喝杯茶吧。”管事阿姨给她端了一小杯茶盏来。 应挽低声道谢。 杯盖打开,又是红茶。 暖意下肚,她向着应水柔的方向偏头,眼角被吊灯的光晃得生疼。 她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去的栖玉。” 应水柔一丝惊讶的情绪也没有,她趴在木质扶手上,假意思考片刻:“记不清了,上个月吧......” 话未说完,又惋惜地爆发出一声惊叹,“姐,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 应水柔施施然下了楼梯,一分一秒的脚步声中,应挽只能从她脸上读到四个字。 胜券在握。 应挽才注意到她在家里也穿了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像她给自己敲响的咚咚战鼓。 终于,她逼近应挽面前。 “项珩把你保护得真好啊,居然让你现在才知道......哦,不对,他应该根本没打算告诉你吧?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妈妈约你了?” 她挑衅地凑近应挽的耳畔,再低的耳语也压不住明晃晃地挑衅。 “姐,你男朋友的滋味还挺不错的。” 啪! 清脆一声响,应挽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应水柔一巴掌。 “应挽!” 管静再也沉不住气,蹭的一下站起来,啪嗒啪嗒,气势汹汹冲过来,扬起手就要往应挽脸上招呼。 只不过,掌风划过一半,那张戴着鸽子蛋戒指的手被应水柔半道截住了。 应水柔顶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巴掌印,笑得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贵宾犬。 “妈妈,我没事。”她给管静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很快朝着应挽扔出下一个炸弹。 “应挽,你是给项珩下了什么迷魂药啊?能让他为了你,把人打成那样?” “什么?” 应挽脑子嗡的一声响。 应水柔还在自顾自说着:“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样的人,估计把任宗宇打死了,也觉得死不足惜吧?” “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应水柔瞅着应挽死死盯着她的瞳仁,笑出了声,“你不会贵人多忘事,把任宗宇的名字也忘了吧?” 应挽的脑海里,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劈过。 应水柔刚到美国的时候,换过一任男朋友。 那段时间她朋友圈突然更新极度频繁,鲜花美酒礼物,一样没少,应挽看她在评论里的统一回复才知道,她换了个男朋友。 有一个朋友圈专门秀了一副情侣戒指,女戒内圈刻的字母是Ren。 原来项珩对她的好感,是任宗宇的投名状。 提到这个名字,一旁的管静倒浮现出一丝不满,顺口提了一句:“小柔,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姓祁来着,他现在怎么样?” “祁连?”应水柔冷哼一声,像被恶心得厉害,仍面朝着应挽,头也没转。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也比我们家有钱得多,但你知道吗?他每次想要亲我,每次忍不住要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我一想到他以前喜欢过你,就恶心得想吐!” “怎么,干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应水柔越说越打不住,像是疯了,“项珩估计还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和别人有过一瓢水的缘分吧?” 应挽早已无心回顾高中的前尘往事。 所以,或许在那间医务室门口,在她还没说出那句“喜欢你”的时候,应水柔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所以,去年冬天,她在御墅的旋转楼梯前仓皇而逃,是为了掩饰一个早已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这么久的提心吊胆全部成了笑话。 她太傻了,连心中一直残存的那一丝侥幸都傻得可笑。 现在,那份侥幸也迎来了属于它的清算。 “你该不会以为你瞒得很好吧?笑话!就算没人告诉我们,就项珩那个把你捧到天上去的德行,也不怕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应水柔阴森森一笑:“你说对吗?” 应挽做不出任何表情。 也许她小时候对母亲的苛责一直是错的。她太自以为是了,母亲用生命给了她前车之鉴,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火坑。 她也成了风月中的西西弗斯,自以为苦心孤诣的经营,其实不过是愚蠢的掩耳盗铃。 ... 玄关一阵响动,应水柔终于停止了疯癫的喋喋不休。 “爸爸,你回来了!” 管事阿姨匆匆搁下手里的事情,赶去玄关迎接。 “先生,您回来了,我帮您把衣服......” “让开!” 人未见到,声音先行。 这声音里夹杂了浓重的寒意与怒火。 应荣之皮鞋还穿在脚上,踢开准备好的拖鞋,疾步走进来。 应挽和巴巴迎上去的应水柔仿佛都成了空气,被他完全忽视。等走到管静身边,厚重的大衣被狠狠掼进沙发的一角。 管静几步上前挽起大衣,笑得甜蜜:“老公,你看你,想专门让我帮你挂衣服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管静!” 应荣之的暴喝充斥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他应该是被气得上头,抬起右手用力撑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才蕴着怒火开口。 “当初你给我和项家大少爷牵线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 应挽已经木然的感官再次警铃大作。 管静显然愣了一下:“老公,你先消消气,我也是听人说......” “听人说?你怎么不听鬼说?” “我们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一百万......不是给那个农民工的家属了吗?他们不是也同意和解了吗?” 管静到了这个年纪,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那双无辜瞪大的眼睛早已不是她的免死金牌。 “现在是项珩不同意!”应荣之醉酒一般怒吼,“你把我引荐给项晟那个小孩的时候,吹得多天花乱坠啊,啊?我佣人一样低三下四,鞍前马后伺候着,最后他妈发现伺候的是个绣花包子!” “他们下边的工人出了事故也就算了,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也就算了!现在是项珩要把这事儿翻出来,要重新清算!” 话音落,宽敞的横厅瞬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最后,是应水柔先喃喃打破平静:“不对,这明明是爸爸和项晟的事,关项珩什么事?”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怒目圆瞪,尖叫着指向应挽:“贱人!是不是你指使的!”她攥起应挽胸前的衣料,摇晃着,刑讯逼供一样逼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说话啊!” 应挽像被利剑捅了嗓子,彻底失声了。 应水柔等不到回应,目眦尽裂,精致的眼妆晕满眼下,浓重的躁郁悉数裹挟在尖利的五指中,带着呼啸的掌风狠狠招呼过来。 一瞬间,天聋地哑。 一阵尖锐的耳鸣,应挽像进了真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混乱的默剧仍在上演,她却像是连视觉也一并失去了。御墅那个巨大的旋转楼梯在她眼前扭曲,旋转,最后化作红茶杯里湍急的漩涡,带着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原来一切早已初露端倪。 那个时候 ,项珩在楼梯旁与他大哥寒暄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也许秦冉的告诫,从来都是对的。 应荣之仍在喘着粗气平复,他像是被这破空的巴掌声叫醒了,快步走到应挽身边,又急喘几口气,才强压着怒意开口。 “小挽,你回去......和项珩说说。” 从小到大,应挽第一次听应荣之用这个语气说话。 管静纵有满心不满,也只能压制着:“老公,你这么低声下气做什么?你相信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能让项钰改天换地?” 管静整整三秒没说出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项珩是像他大哥一样好惹的主?”应荣之音量骤然变大,“以后的项钰早晚是他的天下,他想捏死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懂了吗?” 管静像后知后觉:“新闻里不是说,他们两兄弟还在......” 应荣之重重冷笑了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管静,你说着巧不巧?当初项晟把这合作吹得天花乱坠,说要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要他好好压项珩一头,双赢,谁不喜欢?今天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可能......” 管静仍在无意识地反驳,应荣之已经无心管她,重新靠近了应挽,再次放低声量。 “小挽,你等会儿给项珩打个电话......” “......我和他,不会再有关系了。” 太久没说话,她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什么?”应荣之仍在不停地重复她的昵称,像巨轮沉没前,船员最后的呼救,“小挽,小挽,这么好的关系,怎么能说断就断呢?你......” 应挽双唇嗫嚅一下。 “......和你们,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 出了大门,天完全黑了。 脸上有短暂的凉意,应挽一瞬间以为自己流了泪,等到看清街灯下羸弱下坠的颗粒,才发现是下雪了。 路过一整面玻璃墙,她停住脚步,隐隐约约看见自己肿起的嘴角,颜色看不清,大概是红肿的,或是青紫的。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她反应两秒才去拿。 两颗雪粒落在项珩的名字上。 项珩一直在坚持他的习惯,再忙也要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 应挽突然好笑地想,她是不是也应该行使一下作为女朋友的权利?去年冬天,她不愿意告诉他关于秦冉的事,他就和她冷战那么久,那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大骂一顿,再将那三张照片狠狠掼在他脸上? 这幻想画面感过强,应挽嘴角无意识扯了一下,牵扯到右侧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于是,这一点诡异的笑意又迅速被浇灭了。 街边路人行色匆匆,碰巧有个女生和她对上视线,像被吓到,又匆匆收回目光。 她怀疑自己看上去与疯子无异。 太久没有接听,电话自动挂断了。 没出两秒,第二通语音打进来。 “宝宝,干嘛呢?”他声音暖融融的,在室内。 “......在外面。”应挽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怎么了?不太高兴?”他仍是惯常轻松的笑,“在市区吗?我在永记给你订个座。” “......你怎么不一起吃啊。” “我还在忙呢,等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应挽瞅着多云的夜空,声音像灰白的云,也打着飘。 她置若罔闻:“在忙你哥哥的事吗?和我父亲的事。” 那头一瞬陷入沉默。 “挽挽......”他叫她名字。 明明刚才被应水柔狠狠给了一巴掌,她也毫无泪意,此刻声音却一下染上了哭腔:“项珩,瞒着我很好玩,对吗?” 项珩那边响起一道清晰的开门声:“你现在在哪儿?” 应挽听着他那边的声音,疾走,下电梯,开车门,点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出声。 “你们那天晚上,做了吗?” “什么?”他声音里是少有的迟钝,像没反应过来。 “你和应......我妹妹。” 他瞬间接上来:“没有。什么都没有。应挽,你别......”他克制着,“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应挽盯着茫茫夜空看了很久,久到路人都纷纷侧目,有的在看她的脸,有的随着她的目光,茫然地往天上望。 有雪花飘到睫毛上,逼得她眨了眼。 眼下瞬间一片凉意。这次,是真的落了泪。 “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 - 木门把手下压,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 纪心瑶和文嘉不尴不尬地共处一室,正愁该找点什么事干,听见这动静,仿佛救星降临一般扭过头。 “阿挽,你......” 话音硬生生截住,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被随手一推,哐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阿挽,阿挽!你怎么了?” 应挽紧紧靠在门板上,只是沉默地摇头。 刚从晦暗不明的楼道爬上来,宿舍的白炽灯在眼前直晃,她被纪心瑶焦急地摇着肩膀,竟猛地一阵反胃,逼出一声干呕。 这一下,力气全散尽了,她像散架的木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声,让沉默着看书的文嘉也转过头来。 纪心瑶从未见过这般状况,眼眶一下红了,蹲在她身边就要掉眼泪。最后还是文嘉先伸手过来,勉强将应挽半搀起来。 两个姑娘将她扶到椅子上。 开了桌前小灯,纪心瑶才完全看清应挽惨白的面色,她急得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 应挽的额头、鼻尖全是渗出的冷汗。一个清晰的掌印横亘在她半边脸上,嘴角青紫交错,结了暗红色的痂。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再顺着锁骨和后颈一摸,不止脸上,她前胸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了。 “天......怎么这么多汗......”纪心瑶慌里慌张就要往外跑,“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啊。” “先卸妆比较好。”文嘉一声不吭站着,蓦然开口提醒。 “哦,对对......”纪心瑶又马不停蹄去拿卸妆棉。 应挽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尖锐的耳鸣声中,斑驳的妆容被全数卸掉。她想舔一舔干瘪的唇瓣,却触及唇角一片苦涩。 清凉的触感,应该是上了药膏。 冰袋敷了将近十分钟,应挽终于找回一点感知,她轻推开纪心瑶的手腕,脱了外套,缓慢缩进被子里。 毛衣还裹在身上,她却仍觉得冷。 “阿挽,谁把你弄成这样子啊......”纪心瑶看着她,急得在床下来回踱步。 应挽听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又止不住想吐。她勉强伸出一只手,从床沿伸出去,拉拉纪心瑶的指尖。 “心瑶,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这是应挽进门第一句话,声音像含了沙砾,艰涩到听不清楚。 “好,好......” 手松开,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连帘子也忘了拉,一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无神望着虚空。 她不敢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睡了一觉,也可能没有,恍惚间,梯子带着床架轻震,有什么东西被放到她枕头边。 纪心瑶的声音像隔了层玻璃,落在咫尺之间。 “阿挽......项珩的电话。” 纪心瑶犹豫不决:“他的车......好像在楼下。” 震动不休的手机就在眼前,应挽终于紧紧合上眼睛。 黑暗带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心瑶,帮我挂了吧。” 应挽没有伸手,声音虚弱地像是梦呓。 “顺便......把他的号码也删了吧。” 43. 胭脂泪 纪心瑶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昨晚失眠一整宿,硬生生挨到晨光微熹才勉强睡着,此刻也顾不得后脑尖锐的胀痛,猛地撑坐起来,扒着床沿往下看。 应挽整个人缩在床下,手里抓着手机,在打电话。 她身上是昨夜被叫起来换的贴身睡衣,此刻外面裹了件罩衫,白色,长款,由瘦弱的脊背延伸到地上,像折断的羽翼。 纪心瑶一眼就看见应挽手腕连着掌侧擦红的伤口。 她胡乱把被子一扬,手忙脚乱下床。 文嘉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纪心瑶随便捡了件外套披上,蹲到应挽旁边去。 她脸侧的红肿消了,只剩嘴角一小块青紫,破口结了黑褐色的痂。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和昨晚比较,居然分辨不出哪个情况好些。 应挽脸颊紧紧贴着手机屏幕,还在说话。 她声音终于不再哑到听不出,只是过于低弱:“......有生命危险吗?” 纪心瑶离近了,能听见话筒里的男声:“......刚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 顷刻间,应挽脸色惨白到不能再看。 “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别急,慢慢过来。”那头还在缓声劝着。 她身体像在承受一种无法消解的痛苦,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骨节清晰地突出来,触目惊心。 泪水一滴接一滴滑过嘴角的伤口,在削尖的下巴汇集,滴落。落在皱成一团的衣摆上,寂静无声。 纪心瑶登时清醒了,怕她要晕过去,赶紧去扶她的肩膀。 她一下摸到应挽背后凸出的蝴蝶骨,惊觉她已经瘦到了这种地步。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应挽手指紧攥着手机边缘,“在哪个医院?” 那头隐隐回答一句。 “谢谢您。”她低声道谢,将电话挂了。 纪心瑶手臂用力,想着不管什么情况,先把应挽扶起来。 刚攒了一口劲,就听见她在耳边哽咽:“心瑶,能不能帮我打个车。” 她两下翻出手机:“好,好,你要去哪儿?” 应挽报了个医院名。 离学校有点距离。纪心瑶软声劝她:“阿挽,出租车不一定能进校门,我让孟子谦开车来,行吗?” “或者,你难受得厉害吗?我给你打急救电话。” 应挽只是沉默地摇头。 出租车等在离宿舍楼最近的校门。纪心瑶报了尾号,急匆匆迈了腿想上车,被应挽拉着,没让。 “你这样子,一个人怎么行啊?”纪心瑶急得要蹦起来。 “心瑶,真的没事。” 应挽默作着,幅度微小地摇了一下头。 她眼神落点很轻,纪心瑶却看得发怯。 司机等得不耐烦:“上不上啊?” “上,上!”纪心瑶把应挽扶进后座,“师傅,空调开最暖,我给您加钱!” “得嘞,”大哥滴滴按两下中控,嘎一声放下手刹,“走了啊姑娘。” 最朴素最经典的现代轿车,黄蓝拼色,手动挡。即使是冬天,车里也一股逃不开的皮革味。 应挽皱着眉,沉默不语地缩在窗边,司机在后视镜里屡屡看她,又把空调调高一度。 “姑娘,你怎么挑个这么远的医院啊?前边儿右拐就有一大三甲,你要难受的厉害,我给你在那儿放下?” 应挽摇头:“不用。” “我看你这难受的厉害啊,这会儿往东开正堵着呢。”司机给她看手机上一片红的导航。 “我没事。”她声音一下哽着,“家里人......不太好。” 司机瞬间噤声了。 李叔的小儿子在手术室外等她。 应挽一路跑上来,眼前模糊着,看不清。 她本以为能好好说两句话,至少要郑重给人家道个谢,可看到手术室墙上亮着红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男人看她这模样,叹口气:“没事儿啊应挽,医生都在抢救呢,后面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应挽急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光晕,勉强靠墙撑着,男人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沉默着从椅子上拿了个塑料袋递给她。 “这是梁姨的手机,还有些别的,你拿好。还有个背包......血太多了,先留在交警那了。” “谢谢。” 应挽紧紧捏着那块又小又厚的老年机。 她接到电话才知道,李叔和外婆大清早开车来了京城,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 谁也没想到会出意外。 “护士台在那边儿,不远。”男人给她指了个方向,“我爸在楼下,我过去看一会儿,啊。” “李叔他......怎么样?”应挽鼻音浓重。 男人情绪也不高:“没事,轻伤,病房里躺几天就好了,就是梁姨......刚才交警来,说是副驾撞击最严重。”他叹口气,“也怪我爸,平时在小地方开快车开惯了,可能不适应这边的车况吧,真的是对不住。” 其实李叔开车并不快。 应挽摇头,泪珠甩到手背上,低声说,和李叔没关系。 “对不起,李叔的医药费我来出。” “说什么呢?你一个学生,怎么可能让你掏钱。等过了今天,我爸就转回老家的医院了,花不了多少钱。” 男人接着说:“刚才交警说了,责任对半开,那边我来处理,你安心在这儿。” 应挽默然点头。 这话题到这儿结束。 手术室门口的灯一跳一跳,挑动人的神经。 男人回病房了,寂静的走廊尽头,只剩应挽一个人。 窗外仍在下雪,灰沉沉的。天花板的方形顶灯投射出冷淡的灰白色,落在瓷砖地上,灼灼晃眼,像永不会结束的白昼。 怀里的手机骤然震响,老派的铃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简陋的定格动画下,文字显示,应荣之来电。 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了。 应挽按下接听,来不及多想什么,心跳先一步鼓噪起来。 应荣之的声音有种强撑的澎湃:“老人家,您终于接电话了,这一大早的真不好意思,您看,昨天晚上说的......?” 昨天晚上? 她想说话,一下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老人家?是不是信号不太好?” 应挽紧盯着地砖上白炽灯的光斑,直到被眼睛被晃得发酸,闪过片片白光,才挪开视线。 她忍着牙根控制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你和外婆,说什么了。” “应挽?”应荣之愣了一下,“你回老家了?外婆呢?” 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口都没有进食过,此刻却再次感到一阵清晰的反胃。 她呼吸急促得厉害,空气吸不到肺,只堪堪触及喉咙。 “你为什么要找外婆。”应挽盯着手术室经久未歇的灯光。 “小挽,爸爸......” 应挽厉声打断:“你不是我爸!” 她眼睛胀痛,却流不出泪:“......我也没有妈妈。” 应荣之像听不见她说话:“爸爸手头实在是周转不开......” “你明明知道,外婆所有的积蓄都花在我身上了。” “老家那套房子估值很不错,爸爸只是想试着做抵押,你外婆还是照常住着,没有影响的......” “——闭嘴!” 应挽声嘶力竭吼了出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岁里,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有轻悄的脚步声,护士小姐拍拍她:“女士,请保持安静。” 她轻声道歉:“......对不起。” 通话还在继续,应挽将额头磕在膝盖上。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在被你奉劝去高攀的时候......装清高,”她用应荣之曾经讽刺的她的话语回敬,“真的勾搭上了......又不告诉你,所以你才搭上项晟,才有了今天,是吗?因为我不听你的话,所以你要用外婆来惩罚我,是吗?” 那头安静片刻,竟叹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爸,放过我们吧。” 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她眼眶涨红着。泪早流干了。 很多人打电话来,心瑶,李叔,交警队......还有项珩。一切仿佛全入了轮回,又回到女主角被换掉的那天,那个遥远的春天。 她再次机械地,一个一个回复消息,唯独没有回他的。 屏幕上的红点被消除,应挽再次将自己环抱起来,回到蜗牛一般的姿势。 等到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她腿已经麻到几乎没有知觉。 站起身那一刻,双腿失去支撑,结结实实跪在了坚硬的花砖上。 医生出来,半摘了口罩,手术帽上还有点点血迹。 应挽顷刻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快走两步,将她勉强搀起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病人年龄比较大,还需要进ICU观察。” 她耳边嗡鸣,听见前几个字,全身脱力,差点又要跪下去。 谢谢,谢谢。她只能一句句重复。 “不谢,这都是我的职责。”医生的声音并未起伏太多,“还有,病人康复以后,带她去看一下肺部,刚才的观察来看,肺炎应该比较厉害。” 肺炎。 外婆咳嗽很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应挽在茫茫空白里回忆。 至少去年过年的时候,外婆就开始频繁地咳嗽了。 她竟然一直以为是一场普通感冒,或者是换季的鼻炎。 她到底忽视了多少。 医生瞅着她灰败的脸色,终是叹了口气:“姑娘,你最好也去挂个号,让医生看看。” 谢谢您。她仍是重复。 不过多时,外婆被推出来。应挽看清楚床上人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外婆从未这样憔悴过。她身上盖着被褥,看不出什么,露出来的头发,皮肤,全像被抽干了营养,贴着骨头干瘪下去。 原来外婆已经这样老了。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杂色的头发已经转瞬全白了。 外婆......外婆。她徒劳地小声重复,企图能将病床上的人唤醒。 外婆眼皮紧闭着,下半张脸被氧气面罩遮住,每一处都不是她熟悉的样子。</p >护士一路小跑,应挽脚下磕绊着,几乎要跟不上。 病床越来越远,外婆越来越远。 她珍视的一切,全都逐渐离她远去了。 ICU的大门紧紧闭合。眼泪将世界颠倒,她一瞬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身体靠在墙上摇摇欲坠,身侧大门再次一开一合,不知是谁出来,架注她的双臂,带她到椅子上。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她勉强看见洁白的护士服。 手中被塞进一包手帕纸。 护士轻轻顺着她后背,用沉着温和的女声告知:“病人还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正好带点日常用品来,等情况稳定了,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应挽感受着脊背上的温度,泪愈发汹涌无声。 最后,护士将她外套紧了紧,攥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姑娘,照顾好自己。我今天全天都在护士台,有事随时找我。” “日子还要过下去。”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久到她脊背开始发僵,骨骼开始发痛。 手机又进了一通电话。 来自项珩。 屏幕右上角,电量亮了红灯。 她心像被猛地攥了一下,手指悬在接听与挂断之间,轻微一抖,接通了。 “挽挽。” 他声音不比她好到哪去,很哑,像一夜之间起了高烧。 她以为她已经哭尽了,可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眼泪刹那间掉下来。 这个声音,太熟悉。项珩每次感冒,发烧,或是只要嗓子有一点不舒服,都要用这个声音和她诉苦,尽管喉咙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说太多的话。 她摒着呼吸,不敢出声。 他声音夹着风雪:“你在哪儿?” 应挽左手紧紧捂着双唇,可就算她竭力克制,也不免溢出声音。 那头轻轻叹了声:“宝贝,别哭。” 她泪如雨下。 胸口像被藤蔓缠住一样疼,他每亲昵地叫她一声,枝叶便缠紧一分,利刺划破心房,逼出泊泊鲜血。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是鲜血淋漓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项珩......我们分手吧。” 尾音几乎听不见,飘进咸涩的泪水中。 话筒里仅剩了缕缕风声。 应挽凭着这微弱的声音,出神地想,今天的雪是难得的婉约派。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在哪儿?”他只是执着地问这个问题,“我们见一面,好好说。” 她如何见他。 她脸上还带着滑稽的伤,身上是出门前随便裹上的外套,头发乱糟糟披散着,看起来像在飓风里搅过一遍。 就算要好好谈,也不该是今天。 抬眼看,外婆还躺在一门之隔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想见你。” “应挽——”他沉沉叫她大名。 她终于恸哭出声。 “项珩,你放过我,行吗?” 她抽噎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求你......我求你,放过我。” 良久,应挽清晰听见一声重而缓的呼吸。 他在抽烟。 “挽挽,见一面,好不好?”他话音是她从未听过的低弱与无力,几近是在央求,“电话里说,我看不见你。” “不要......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 她盯着ICU紧闭的大门,近乎魂飞魄散:“......我不想再痛了。” 手机电量走到最后一格,彻底陷入了黑暗。 应挽哭累了,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或者说,昏了过去。等恍惚醒来,窗外依旧灰暗一片,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 她睁眼时狠狠打了个寒颤。等仔细回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熬过眼前一片花白,应挽挪去护士台。 显示屏后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刚才哭得顾不上看,此刻她才看清那个护士的模样,敦和沉稳的中年女性,与她的声音十分相符。 应挽借了根充电线,倾身道谢。走出两步,又被从身后叫住。 护士从抽屉里翻出一团皱巴巴的巧克力,塞给她。 “还剩一半,别嫌弃。”她指指自己的嘴唇,示意,“吃点儿,你这样,身体受不住的。” “谢谢。”应挽数不清今天说了多少谢谢。 几块巧克力下肚,胃里终于有了几分饿意。应挽在ICU门口多看了一会儿,到鼻腔再次起了酸意,才拖着麻木的双腿去坐电梯。 护士说得对,她必须先吃点东西。 已经接近傍晚时分,门诊大厅依旧人头攒动。 应挽在墙边的机器缴了费,缓步挪出喧闹的人群。 空气骤冷,她忍着皮肤上的皴裂感,裹紧外套,踏出了旋转门。 天寒地冻。 抬眼一瞬间,她猛然怔住了。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在旋转门前湿滑的台阶上,恍然触及的那一眼。 漫天大雪下,漠然人流间,项珩遥遥望向她的,疲惫而执着的眼眸。 44. 相留醉 第二眼,看见的是他的车。 宾利停在露天水泥地,与全国各地而来的私家车挤在一起。说来也巧,那天他车边停的,不是迷你过头的奇瑞QQ,就是铁皮盒子一般的老款桑塔纳,将本意低调的黑色轿车衬得鹤立鸡群。 大雪落满了引擎盖,也落满了项珩的肩。他穿得很正式,大衣,西装,领带,层层叠叠,撑起一个挺拔的身形。 体面,精致,得天独厚。他总有本事让周身的一切黯然失色。可现在,这个人却穿越匆匆人群,来到她面前。 应挽第一反应是想逃,可下到平地,踏进绵软厚实雪地里的那一刻,脚下像是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等真的面对面站着,她才看清项珩的模样。他精神远没有这身衣服立整,眼神很疲惫,浓墨一样的黑色。脸颊和鼻尖都泛着红,是冻太久,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冷意。 相顾无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外婆怎么样?”他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哑,一开始险些没发出声来,混在周身的人声车声中,听不太清楚。 “还要观察。”应挽轻声答。 空气再次落入安静。 “我给你室友打了电话。” 他总能轻易找到她,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解释。 “嗯。” 应挽眼神落在他肩上的落雪,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冷,你回去吧。” 他一动没动,只是执拗地瞅着她。 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医院门外有小摊小贩冒着雪出摊,吆喝声穿越整个停车场,隐隐传进来,将这方寸之间衬得愈发冷清。 应挽一贯苦于这样的对峙,抬起脚步的一瞬间,项珩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手心温度滚烫。 “应挽,我没同意。”他牙关咬得很紧,两颊紧紧绷着。 应挽用力挣动手腕,忽然被手上轻浅的光亮晃了一下,定睛,才看清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对,戒指应该还他的。还有宿舍里那些数不清的礼物,统统该还他的。 她不再挣扎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应挽,将话说完,就结束吧。 “项珩,对不起。”她低低开口。 他以为她在说家里的事:“应挽,那都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他很快接上,“外婆的事情,我没想到,是我......” “不是因为这个,项珩。”应挽眼底泛起一丝水汽,一字一句,“对不起......现在才和你说分手。” “什么?” “拖到今天,拖到外婆进了医院,拖到我父亲......还有我继母和继妹的事——”即便是打过腹稿的话,她也很难再说下去。这些事,她根本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提起。 眼泪很快盈在眼眶,风一吹,就凉透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明明可以早些结束的,明明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她本有那么多机会推开他。就当她自私吧。 项珩眉心很快皱起来,他抬了手,温热的手背在她腮边轻轻蹭过,将那道轻浅的泪抹去了。 他像是终于学会温柔对待她的眼泪,这一下蹭得很轻很轻,戒指温润的触感滑过她眼下,有淡淡的凉意。 可他越是这样坚定地看着她,应挽越是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仅仅一瞬间,泪水的河床又被重新填满。项珩再次抬手,这一次,应挽微微偏头,躲开了。 “这些事,我都会解决的。”他这话掷地有声,但也带着点赌气。 “你怎么解决......?”她用毛衣的袖口狠狠擦过眼下,像在自我惩罚一般,细嫩的皮肤瞬间泛了粉:“你做了这么多,那我要怎么办呢......我用什么来还你。” “你什么都不用还。应挽,我给的东西,从没想过让你还。” “你明知道我受不了这样......”应挽拼命摇头,衣领被泪水洇湿一块,“项珩,你会被我毁掉的,所有人都会......我差点就永远都见不到外婆了,我不能再让你......” 她语无伦次,被泪水逼得失声。 再也说不下去,应挽失声掩面,急促地抽噎着。冷空气入肺,她止不住重重呛咳。 项珩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他肩上有雪,应挽脸颊贴在上边,分不清是被泪融化的雪,还是被风吹冷的泪。 她太瘦了,纸片一样嵌在他怀里。 悄然之间,夜色落幕,应挽哭累了,隔着一层泪,怔怔看着路沿灯罩下蛛网一样折射的暖光。 “项珩,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她声音微弱。 应挽。应当,挽留。 小的时候,她万分痛恨这个姓氏,好似从降临起就被赋予了一层强制的使命,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意味。如果应荣之的使命是不顾一切地逐利,那么她的使命,不过是母亲求爱的武器。 就连她的出生,也带着目的。 为了挽留一个爱意尽失的男人。 现在的一切,或许都是母亲留下的诅咒,又或者,是对她最后的警告。 项珩没有回答,应挽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她猜,他应该都是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从应水柔偷偷闯入酒店房门那天起,就算他毫不在意,他父母也不会坐视不管。他知道多少,知道多早,都是合乎情理的。 她声音闷在他颈侧:“你总会见到更多的女孩,更漂亮的,性格更好的,对你更...有利的。如果我真的不知好歹,等到那一天,我怎么办?” “哪一天?” “......你不爱我的那天。” 他话里有点气,应挽感受到他胸腔明显的起伏:“应挽,我永远都不会。” 永远。应挽轻轻扬了一下唇角:“如果我真的相信你,我就和我那个妈妈一样傻。” “应挽,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母亲被管静逼得自杀,现在,管静曾经胜券在握的婚姻也岌岌可危,也许他们会离婚,应荣之会有第三个女人,第四个,第五个......应挽不知道,是否所有爱情都终会走到大厦将倾的那一天。可她见证过的,全都是肮脏的,丑陋的故事,她要拿什么去赌,一个永恒无瑕的爱情。 等到真有那一天,她要如何自处。 “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她喃喃。 “应挽,我不是你父亲。”项珩脸色很不好看,他将应挽从怀里挖出来,扶着她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像要把话刻进她的脑海里,“我会一直爱你。” 爱情无法证明,永远又要如何担保。项珩竟然开始痛恨世界上存在无解的命题。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剖开胸膛,将一颗心细细翻出来给她看。 寂静风雪里,应挽轻声开口。 “……可我不爱你了。” 周遭一切瞬间噤声。 应挽感到项珩撑着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什么?”他仿佛没听清,死死盯着她眼睛。 应挽强迫自己直视他,紧绷到牙根泛酸,像经历一番刑讯逼供之后,咬碎了牙齿,硬生生挤出来的一句话: “项珩,我 不爱你了。” 他一双手擦着她薄薄的布料轻轻滑落。 应挽感觉自己一身骨架瞬间失去了支撑,乒乒乓乓地坍塌,然后无声坠落到松软的雪地里。灵魂转瞬抽身而出,飘在空中,漠然看着她们。 她看见自己的唇瓣一开一合,看见项珩泛红的眼眶。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这是第一次,她在他眼里瞧见了泪光。 泪水滚进唇间,她尝到一丝咸涩的滋味:“项珩,我宁愿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我本来可以不用......这么痛苦。” 也本不会那样幸福。 从宴会厅外朦朦胧胧的第一眼,到今天。 从暮春到严冬,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已经认识了将近三年。 她从未有过太多期待的大学生活,闯进了一个熠熠闪光的名字,送给她黯淡无光的少女时代里,最难忘的一段感情。 可她现在却要逼自己将话说得难听一点,再难听一点,逼他做一个了断。 某个瞬间,她真的痛恨自己。对于他,她一贯拿得起,又放不下。 胸口像是受了某种贯穿伤,痛彻心扉。 她摸到无名指上那颗精巧的戒指,颤抖着捉住指环边缘,从指根慢慢褪出来。到最后一个关节,项珩像是如梦初醒,紧紧抓住她的手指。 他力气太大,攥得她皮肉生疼。 “应挽,我没同意。”说来说去,其实还是想说这一句。 他鼻音很重,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在强忍着哽咽。 “放手。”她泪水一滴一滴落到干涩的手背上。 挽挽,挽挽。他只是不停重复她的名字,挽留的话太多,全不合适,全说不出口。 “放开,求你了,项珩,我求求你......” 应挽觉得太难堪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好奇地看他们,像在看一出好戏。可两个主角都累了,项珩眼下的青黑很深,不知道昨夜有没有睡觉,雪无声落在他身上,发上,将他衬得疲惫万分。 应挽知道,自己现在只会比他糟糕千百倍。 不知是太难受,还是泪水滑进了他们的指缝,项珩脚下不稳,竟然被她推开了。 戒指经历一个极短的抛物线,闪过一道凛冽的光,随后急转直下,直直坠入花白的雪地里。只匆匆一眼,再也看不见了。 “——哎,你在这儿啊!到处找不着你。” 熟悉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打破了真空一般的寂静。应挽带着满脸的泪痕回头,将护士吓了一跳。 那护士朝项珩抱歉一点头,语速极快地对应挽说:“你外婆醒了,去看一眼吧。” “谢谢,谢谢您......”应挽泪水止不住,对着护士连鞠了两个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门。 她脚下几乎没了知觉,跑出一步,差点被台阶绊倒,被护士扶了一把才勉强站起来。 纤瘦的背影跑进拐角,彻底看不见了。 暮色四合,雪已经落了一整天。 京城难得一见这样的雪天,风几乎没有,雪花轻飘飘的,甩掉一身负累,在路灯下慵懒地打旋儿。 项珩在原地站了很久,盯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路灯怔怔地瞅,把一个路过的男人瞧得发毛,翻了个白眼走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浑身没由来窜进一阵冷意,才恍然惊觉,走来这里,是想将她带上车,开了空调好好说。 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应挽不会知道,宾利的副驾放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定制的女戒。 一枚钻石更大的求婚戒指。 45. 几时重 一声急刹,迈巴赫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的车辙。 银色车身在夜色下泛出金属质感。车窗缓缓降下,张叔掌着方向盘,副驾坐着的,是他父亲。 项景淮向医院大门内看了一眼,转回项珩身上:“阿珩,回去吧。” 他缓缓摇头,“你爷爷......撑不了太久了。” 项珩今天是从城市另一边来的。 入冬以后,项老爷子病情急转直下。进了特需病房,就再也没出来过。项珩昨夜在应挽宿舍楼下等到凌晨,被父亲一通电话叫去私立医院,几个小时前,和她通了电话,又等在这里。 他一夜没合眼,从一个医院开到另一个医院。 他敛眉:“我开车了。你们先过去。” 项景淮没说什么,点了头,车窗冉冉升起。 项珩上了车,第一件事是点火,第二件事,是将副驾的首饰盒收进手套箱。 滴,滴......车载广播自动续上,七点整,整点报时。 简短广告过后,开始例行天气预报。 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本市预计仍有强降雪,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暖风没开,他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听完了冗长的各区预报。等终于扶上方向盘,才发现手指冻了太久,骨节酸得几乎失去了感知能力。 -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缓步走出,对项景淮微微屈身,遗憾地摇了头。 项老爷子的后事,从住院那天起就在按部就班地准备,可谁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宽敞的回廊上,人一拨一拨赶到,来见项老爷子最后一面。项珩靠在墙上,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大伯一家以一场撼天动地的恸哭揽足了全场的注意。项晟应该是修为没到,愣愣地站在原地,红着眼眶消化这个事实。这么看,这反倒成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肩膀被有力的手掌拍了两下。项珩对这力道很熟悉,听见项景淮的声音:“还行?” 项珩没有点头。 从进了医院那刻起,他一直在想,过年饭桌上,项老爷子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否早已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您撑得住,我就没事。”半天,他终于扯了个笑。 项景淮掌心在他后颈处揉了两下,抿唇思考片刻才开口:“项珩,世上很多事情都强求不得。” “央台的记者到了,在楼下。”他看一眼手机。走出两步,他回头示意项珩一起下去,“走吧。” 进电梯之前,项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病房一直是项老爷子专属的,就算他无病无灾的时候,也一直为他空着。门边有盏精美的壁灯,做的仿古的样式,是老人喜欢的风格,亮起的时候,有淡淡的暖光。 这盏灯,以后再也不会亮了。 - 仍是雪天。 天气预报难得准一次,已经是破晓的时间,太阳却始终不见天日。 应挽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险些和文嘉撞上。 文嘉一身全黑的长羽绒服,一直罩到小腿肚,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素面朝天,架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看着正要出门。 两人皆愣了一下,应挽低低说了句抱歉,走到座椅旁蹲下,从墙边拖了个空箱子出来。 外婆很虚弱,她要整理陪床的东西。 心瑶不知道一大早跑去哪里,又或者一夜没回来,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这里的窸窣声。 门边的位置一直没有响动,应挽注意力没在那儿,等箱子装了一半,突然听见很轻的一句:“阿挽。” 应挽愣了一下,拿着叠到一半的衣服站起来,眼前一花,晃了一下才站稳。 文嘉不常这样叫她,一开始是因为不熟,试镜那阵子熟了一些,叫过几次,从轻羽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这样叫过。 文嘉还站在洞开的门口,略显踟蹰:“你还好吗?” “我没事。”应挽摇摇头,“文嘉,谢谢。”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文嘉背靠着门,正对着窗,眼神被微弱的光线染上一点清亮。 或许是被暖气烘得热,她将帆布包放下,揭开两颗羽绒服的扣子,犹豫片刻,索性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了。 文嘉这模样,突然又让她想起当年那个琢磨着要报名宣传片的姑娘,嘴上说是试试,漆黑的瞳仁里却有一股倔强的执着劲儿。 应挽挪一步,借力靠在桌子上。 她在等文嘉开口。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一直找不到机会。”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就轻松多了。 文嘉没有直视应挽,嘴角有一点点自嘲的笑意:“现在想想,当时在轻羽,我真的太傻了,可能......人一旦看到不该看到东西,就会产生不该有的冲动。” 应挽站着有些累,索性也拖出椅子坐下了。 当初她们也是这样拧着身子,趴在椅背上讨论如何在试镜之前“贿赂”纪心瑶。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从入学开始,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和心瑶,可是那种羡慕是很抽象的,可能那天真见到你和项珩在一起的样子,冲击太大了吧。后面拍摄的时候,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其实根本不用起这么早,毕竟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其实只是想避开你起床的时间。” “我每天装模作样在场边研究,居然慢慢真有了一点兴趣,也说不清到底是有意无意,白老师真的把我推荐给一个导演,一来二去,我也算半只脚踏进那个圈子了。” 她没说到底什么圈子,应挽想,应该不止是娱乐圈。 “可是我压根就没有做好准备,我想要的东西,可能只不过是一个瞬间而已,到底是什么样的瞬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只要能和你匹敌,就行了。但代价......你应该都看到了,校庆晚会那天。” “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想要从那里面抽身,和想要踏进去一样难,现在我不敢再穿暴露的衣服,不敢再看电影电视剧,也不敢自己住酒店......其实现在想想,不过都是因为最初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像如释重负。 “一直都是我认不清自己。应挽,对不起。” 应挽只是很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文嘉,我很羡慕你。”她看着无名指上那条浅浅的凹痕,轻声开口。 “为什么?” 应挽想着文嘉的话。认不清自己,她不也同样如此吗?文嘉比她坦诚得多,也清醒得多,才能义无反顾地抽身。 她执迷不悟,因此深陷囹圄。 应挽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和他已经分开了。而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文嘉脱羽绒服的动作一下停住了:“怎么会?你们明明很相配。”就算应挽这两日憔悴得厉害,她也没往最坏的地步想,“最重要的是,项珩对你很认真,连我这个边缘人也能看得出来。” 文嘉深以为,他们那些人里,玩票居多,真心难求。应挽已经得到了最难能可贵的东西,怎么说放弃就放弃。 应挽重新蹲下去,去够衣柜最深处的被褥。 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飘散出来,文嘉听见她不作游移的声音。 “可能,只有爱还不够吧。” - 老天像是千疮百孔的筛子,雪下得停不下来。常常是上一场的积雪还没化,下一场就接踵而至。 外婆从普通病房被换到了特需病房,一间宽敞的套间。应挽没问是托了谁的福,只是拜托护士,后续的任何费用,麻烦只接受她本人支付。 那年冬天,出了两起轰动商界的新闻,全是关于项钰的。项老爷子离世的消息没做任何隐瞒,很快传遍了各路圈子,而后仅仅一周,项晟被指控串通投标,以及转嫁事故责任,除此之外,多项深埋的陈年往事也被挖了出来。 太多人都说,项珩冷血得可以,项老爷子头七还没过,就急着要把长兄送进去。 没过多久,项钰举行了一场发布会,追悼项老爷子后,表明对项景山一家的一切行为严肃追责。出了这么大一场事,股价下挫在所难免。到后来,那段时间项钰的K线图常被拿出来调笑,都说股价走势回稳,应该是出于项珩的美色诱惑。 那是项珩第一次面对广大记者露面。 整场发布会的最后,项珩有一段传播很广的采访,台下有记者问,你亲手揭开了项晟的遮羞布,是否早已对项钰继承人的位置势在必得? 他轻笑,只是回答,我父亲正值壮年,您这问题问早了。 他回答这问题的时候,应挽正在病房里给外婆削苹果。 电视直播里的项珩冷静淡漠,笑也不达眼底。他与他父亲一个坐姿,手指交叉摆在桌上,白光一晃,镜头扫到他手上的戒指。 啪嗒,螺旋下垂的苹果皮终于不堪重负,掉进垃圾桶底部,窝窝囊囊盘成一团。 全场漫开低低的笑声,另一个记者得了许可,淡笑举起话筒: 最后一个问题,不少人注意到您手上的戒指,对于共度一生的人,您已经有中意的选择了吗? 镜头推进项珩的手指,随后拉近他的神情。 他低垂着眼,目光停在自己手指上,过了两秒,突然抬起头,一错不错瞧着镜头。 应挽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碟子推到外婆跟前,忍着手上的黏腻进了卫生间。 踩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果核丢进去,应挽盯着手里攥着的水果刀,才想起明明刚才垃圾桶就在脚边。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冗长一段沉默后,外头传来一声轻浅的笑。 “戴着玩的。” 几十万的对戒戴着玩?鬼信啊。 手机猛地震动,进来条纪心瑶的微信。 - 雪又下了整整一天,终于小到快要看不见。医院大厅重新变得拥挤,应挽拿着缴费回执,绕过一个痴迷于短视频的大爷,又绕过一对崩溃争吵的夫妻,终于拐进电梯间。 电梯门开,她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孟楚站在轿厢最前面,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慢慢往外走。 看见应挽,她也是一愣。 “阿挽?”她还是那个通情达理的调调,“好巧。” “最近有个实习,来做体检。”孟楚笑笑。 应挽浅笑着与她打招呼。 白炽灯将应挽面色照得过于苍白,孟楚想到什么,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应挽点点头,思虑片刻,还是张口:“你呢?” 和孟楚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她和林宋闹掰那晚。从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了。 “挺好的。”孟楚耸耸肩,“我和林宋分手了。” 应挽陪她穿过挂号大厅,孟楚还在笑着自嘲:“其实,以前听别人说,不要和熟人谈恋爱,分手了以后会很尴尬,我根本就不信,现在想想,还真是挺对的。” 应挽依旧笑着,没应声。别人的感情,她也不能评价。 下了台阶,应挽想开口告别,却听见孟楚突然开口:“......林宋想去宾大读硕士,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说得不是很流畅:“以他的水平,去宾大,临门一脚的水平吧,所以他为着这个事儿,特别焦虑。而且,”孟楚笑了一下,“去美国太贵了。” 应挽不动声色地听,听见孟楚说了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学校的杰出校友,乘着东风将出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学校有一项奖学金就是以他为名设立的。 “林宋以前在那家公司实习过,那天闯进包厢的那个女孩,是那个校友的女儿。那个女孩儿看上他了。” 应挽默然。 “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不问我家借,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父母不会拒绝的。” “他是怎么说的?” 孟楚的神情渐渐暗下去。 “他说.....这人情太大了,无论是和谁借,情侣大概都是做不成了。思来想去,还是欠别人的比较好受。”她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 总有些东西,是旁人无法触及的。 就像林宋并非真的大大咧咧,孟楚也远没有那么洒脱。 “不说我了。”关于林宋,就这样被一笔带过。孟楚在冷风中眨眨眼,“你定下来了吗?去伦敦?” 她又思忖片刻:"我忘了,现在好像还没开始下offer。” “我不去了。” 半晌,应挽出了声。 孟楚眼睛一下睁大了,全然不能置信:“当时排练的时候,我记得你说......” “临时决定的。”应挽轻轻摇头,将孟楚打断了。 她没有钱了。 高二那年起,她单独开了一张储蓄卡,过往生活费的结余,兼职的工资,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奖学金,统统往这张卡里转。卡里金额积累得很快,最主要的,还是要感谢应荣之每个月的慷慨解囊。 现在,那些钱需要用来给外婆治病。 纪心瑶听说的时候,急得恨不得把自己的银行卡转到她名下,念叨到一半,又灵光一现,说,项珩送你的那些首饰呢?那些衣服呢?全都转卖出去,别说出国,这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都还给他了。应挽笑。 “你傻啊!”纪心瑶在宿舍把项珩祖宗十八辈全骂了个遍,撑着应挽的肩膀,晃得她想吐,“他怎么敢收下的!是不是男人啊?” 应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邮寄地址填的是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快递小哥在宿舍楼下取件的时候,看着收件地址乐了半天,抱着沉甸甸的一箱调侃她,姑娘,你叫个顺风车送过去得了,这重的......运费打不住啊。 应挽摇摇头,只让他记得备注轻拿轻放。 - 外婆恢复自理能力那天,应挽去了一趟北海公园。 还有一天,就是跨年夜。 小长假前一天,勉强算是淡季的尾巴。长椅大多空着,应挽进了大门,没多走,随便在湖边找了一个坐下。 她静静望着白塔,白塔也静静望着她。 微信进了消息,之前涉外团队的leader给她发了条消息,欢迎她来年春招投递。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内推。 应挽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如果可以的话,感谢您。 未来如何,由不得她做选择。 以前每次吵架,项珩气急的时候,总说她根本没想过以后。其实想过的,应挽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回答。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崭新的戒指戴在手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海峡的另一边,那个时候,她会想得更多些。 想自己,想他们。 应挽有时候会觉得太戏剧,当初幻想的美好光景,就这样急转直下。命运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与他这一段,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现在,梦该醒了。 从中午坐到傍晚,应挽对着小小一块手机屏幕,改自己的简历。 她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医院。今天出门前,护士告诉她,可以不用每天陪床了,回家睡个好觉。 可哪里是她的家呢?在医院这么多天,外婆虚弱得厉害,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曾经面对外婆,她能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声,现在却只剩满腹愧怍。 日头只短暂探出一瞬,又重新敛回阴云之后。 应挽低估了今天的温度,一下午过去,膝盖钝钝泛着凉。她按了锁屏,指甲盖因为用力而透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米色指甲油,是上个月项珩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空闲,牵着她路过奢侈品的展柜,非要挑个颜色给她涂指甲。 手机在手里轻震,应挽接起。对面是个礼貌的女声,在开门见山做自我介绍。 一家初创公司,势头很猛,她两天前投了简历。 名校学生,对刚起步的公司,往往持保留意见的比较多,应挽对这个不太在意,能投的都投了。她暂时还没有能选的份儿。 对面环境有点嘈杂,女声辗转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与她约面试的时间。最近赶上期末考和论文开题,又恰逢小长假,两个人商讨一会儿,才最后定下确切的时间。 刚刚挂断,就有新的电话打进来。 “季老师好。”她努力扬着声调。 “最近怎么样?”那边语气轻快,“刚才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 “不好意思老师,刚才接了个公司的电话,说得久了点。” “没事,在找毕业实习?” “没有,在找工作。” 话音有一瞬的空白。 “......上次和你聊天,我记得你说,申请了好几个学校,把握都挺大的。”那边略显迟疑,“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吗?” “当时...择校的时候,预算做得不太够,所以......” 应挽在脑海中努力构思一个隐晦一些的借口。季老师与心瑶和孟楚不一样,既没到和盘托出的关系,也不能一个理由也不给。 “应挽,你......”对面突然顿住了,沉默持续良久,不知道不同的措辞在喉间滚了几遍,终于开口, “......项珩没有和你说吗?” 应挽皱眉:“说什么?” 隔着水声与风声,她清晰听见话筒中一声深重的叹息。 “——项钰在我们学校的慈善基金项目,今年资助出国深造的学生名单出来了,就在我手里——” “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你不知道吗?” 世界一瞬间陷入真空。 她回答了什么,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全都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提醒。喇叭就在长椅后侧某个隐蔽的角落,声音大而干,带着滋啦啦的电流声闷成一团,在她脑后炸响。 那一刻,应挽胸腔猛然震颤,一股巨大的疼痛突然从心脏爆裂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喉咙里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叫喊,她紧紧捂住双眼,在一片漆黑中嚎啕大哭。 他们之间,究竟怎样才算了断。 水波在一片模糊中扭曲变形,变成洪水,变成暴雨。 湖水漫过足底,漫过心脏,封住口鼻。 “——姑娘?姑娘!” 身后传来个声音,“要闭园了,快回去吧。” 安保大哥骑了个小电驴,单脚踏着地,探究地看她。 潮水骤然退去。 北海仍是那个北海,湖水涟漪依旧,里头的锦鲤一副营养过剩的模样,仍不知疲倦地游着。 回去。她不知道要回到哪里。 华灯初上,地安门大街一切如旧。 游客缓慢涌出来,沿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网约车混着出租车一辆辆在路口停下,接上人又飞速驶离。 路口最前端,黑色宾利打着双闪,长久地停着。不知是出于显眼的车牌,还是理直气壮猛打双闪的车尾灯,后面的车要么默默缀着等,要么改道绕行。 副驾车窗降到底,应挽看见他的侧脸。 他清减不少。 应挽突然想,命运也并非完全不公,就连项珩这样的人,也要遭此一劫,来认清自己。 在感情里,他们都是凡人。 车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暖风开得很大,但也近乎静音。 过了两个路口,轿车红灯前停下。 红色数字从一百多秒开始倒数,隔了很久再抬头,仍是一百多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要去美国了。” 一百秒整,项珩骤然打破平静。 “......嗯。” “明天的飞机。” “好。”挺快的。 南北方向亮了绿灯,行人匆匆踩过斑马线,有人路过他们的车,好奇地打量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应挽目视前方,声音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是不是,帮我填过一个申请表。”她想着季老师的话。 后视镜里,后车接连闪了好几下远光灯。 绿灯秒数已经跳过了五。 踩下油门那一瞬,她看见项珩唇瓣微动,又重新合上。 应挽后脑靠回颈枕,闭上眼,忍着眼睛里的涩意。 她不需要答案了。 “......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吗?”她问完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 又一个路口,项珩缓慢踩下刹车。 应挽没有看见,他静静转过脸,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目光描摹她的侧脸。 良久,他终于涩声开口:“没有了。” 往学校的方向堵得厉害,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拉长,刻意留他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彼此折磨。 时针走了整整一圈。轿车在寂静中掉了头,拐上校门前大片的空地。 “就到这儿吧。” 应挽兀自开口,声音在长久的静默里有些失真了。 项珩置若罔闻。 轿车丝毫没减速,仍在直直往前冲。 “项珩,”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心脏骤然发紧,“我说停车——” 话语未落,车头调转方向,猛地一个急刹,车前灯险险避开路桩,在偏门前重重停下。 应挽惊魂未定,被安全带紧紧勒回椅背上。她心跳猛然失速,带着怒意看向方向盘后的人。他嘴角平直,目光落在她身上,与那日发布会上盯着镜头的眼神毫无区别。 应挽狠狠解开安全带,手指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肩膀被一个巨大的力道带回去,眩晕之中,唇齿相碰。 牙齿将唇肉磕出鲜血,来不及涌出来,就尽数被他吞下去。他根本没在亲吻,像是掠食者见了猎物,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应挽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脸侧和脑后被他手掌紧紧扣着,颧骨被拇指按得生疼。 唇角一片咸涩,分不清是谁的泪。 熟悉的气息靠近的那一刻,她眼底早已模糊得不成样子。 啪! 沉默的较量中,清脆的巴掌声炸响。 应挽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双臂,手指颤抖着摸到门把。手心出了太多汗,金属门把在手里打滑,又重重磕回去。 等到终于踏上地面,冷空气顷刻间侵袭而来,她脸颊、唇瓣、脖颈......全身上下,瞬间冰凉一片。 项珩脱力靠回椅背。 脸侧的痛感迅速消去了。她心太软,连甩巴掌都不知道怎么用狠力。 灰蒙蒙的天幕下,应挽步子磕绊一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门。 副驾的门没关死,项珩仿佛听不到警报声,一直紧紧盯着那个削瘦的背影,盯着,盯着,直到小到快要看不见,他瞧见她抬起手臂,飞快蹭了一下右侧的脸颊。 他方才在那里落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