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黎》 1. 第001章 谁敢娶你? 第001章谁敢娶你? “你想好了?你我二人有过婚约,就算同我退婚,北渝国中还有谁敢娶你?” 霍宁远的目光冰冷落在宴黎身上,一身暗紫色官服的,目光似深渊寒潭一般。 三月暖春,岸边的垂柳已经发了新芽。 桥上烟垂淡淡,细雨蒙蒙正好落在宴黎油纸伞上的报春喜鹊上,衬出伞下那双精致的眉眼,还有眼底的清冷与潮湿。 宴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好了。” 霍宁远沉默。 两侧桥端有安北侯府的侍卫戍守,周围没有旁人,锁石桥上安静地只听得见潺潺流水声。 霍宁远眸间带着微愠和克制:“你就这么容不下人?” 宴黎淡声:“是你容不下我……” 霍宁远愣住。 宴家原本也是北渝国中的名门望族。 宴黎祖父在世时,曾任朝中翰林院编纂,位同副相。 天子都是祖父的门生。 后来祖父过世,天家念及祖父情谊,将父亲外调,等日后有了政绩便迁回京站稳脚跟。 爹娘准备动身离京时,她忽然大病一场,高烧几日未退,烧得迷迷糊糊。 朝中的任命下来不能推迟,祖母心疼她,没舍得让她同爹娘一道走,便留她在家中养病,想着等她病好再遣人送她去。 但谁曾想,爹娘刚到赴任之地的头月便遇上了水患洪涝…… 祖母看了后来送回家中的书信遗物,才知道爹赴任之初便遇到这等棘手之事,一直奔走,好几日不曾合眼。 最后,爹娘在疏散百姓时遇到暴雨滑坡…… 就这样,她在祖母膝下长大。 早前名满北渝的宴家,也随着祖父和父亲的相继去世,渐渐没落了。 宴家青黄不接,没有成气候的子弟,祖母一人支撑着风雨飘摇的宴家。 宴黎心中清楚,如果祖父尚在,霍宁远又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得逼她自己退婚? 宴家是名门望族,霍家也是累世公卿。 霍宴两家在祖父这一辈有同袍之谊,关系亲近,又在朝中齐头并进,所以祖父才和霍宁远的祖父才定下了他们二人的婚事。 如今祖辈仙去,这门亲事早就摇摇欲坠…… 一直以来霍宁远都极少同她说话,对她的态度也大多冷淡,甚至,很少正眼看过她。 她过往年少,总以为是霍宁远清冷矜贵,极少言笑,一门心思赴在朝中之事上。成亲之前,他在循礼避嫌…… 只是等到她及笄,两人的婚期还是一拖再拖。 一年复一年,她都将至双十年华。 霍家终于提起了这桩婚事。 可直至霍宁远这趟公差回京,满城风雨,她才终于知晓霍宁远对她冷淡的缘由。 ——霍宁远心里有道白月光。 青梅竹马,少年倾心。 原本应当是一段佳话,却因为霍宴两家的婚事,白月光赌气远嫁离京。 所以一直以来,霍宁远不是对她冷淡,而是憎恶。 他对这门亲事有多憎恶,对她就有多憎恶! 霍宁远的祖父过世后,他在朝中步步为营。 凭借霍家祖辈留下的根基,在朝堂的波澜诡谲里履险如夷,笼络朝臣,杀伐果断。 逐渐得了天家的信任,一跃成了北渝朝中最年轻的权臣。 而宴家,在经历了风雨飘零过后,只剩了她同祖母。 霍宴两家的婚约,在霍宁远眼中不过是履行对祖辈的承诺;但祖辈都不在了,承诺也就只剩一纸婚书。 这趟霍宁远公差回京,领回了刚成新寡,却小腹隆起,已有几个月身孕的白月光…… 坊间都在说,以霍宁远今时今日的地位,就算再怎么胡闹,天家都会偏袒他。 ——霍宴两家的老爷子都不在了,宴黎生得再出众,还不是等着被霍宁远拿捏? ——听说安北侯府的意思,婚事可以照旧,但大婚当日宴请宾客后,还要同旧人拜堂。旧人日后在府中是平妻身份,腹中的孩子也要认作侯府嫡长子的。 ——宴家若是答应,这门婚事就继续;若是不答应,安北侯就直接接旧人入府。旧人没有名分,一直在侯府里住着就是了;但婚事若是一直延后,宴黎就一直嫁不了人。安北侯这是算准了宴家打落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这要是气不过,退了婚,日后还想再进安北侯府大门,指不定就从侯夫人变成了妾,走得还不是侯府的正门…… ——此一时彼一时,谁叫宴家没落了?宴黎若是聪明,就别端着清高模样了。能攀上 安北侯府这桩高枝,还都是安北侯念着自己祖父的缘故。 …… 可她不“聪明”。 过往,她一直以为她同霍宁远就算不是年少相知,但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终有一日会云开月明。 但听霍宁远在她跟前一字一句说着大婚可以照旧,但他也要同白月光拜堂,娶白月光为平妻,认白月光腹中的孩子做嫡长子的时候,宴黎才终于慢慢看清…… 看清霍宁远一个在朝中步步为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在维护自己心中白月光时的毅然决然。 宴黎忽然明白了,年少时的遗憾,会永远留在一个人心里。 如同一根芒刺。 拔不掉,就一直扎在那里。 成为永远的执念。 她不想自己的往后余生都与这种执念相伴…… 宴黎从发间取下那枚翡翠玉簪。 北渝国中的习俗,女子定亲后,两人外出相见,要佩戴定亲时的发簪,以示旁人二人有婚约。 霍宁远皱眉,深邃的眸子落在这枚玉簪上。 这枚簪子她带了好些年,他好像从未认真看过。但讽刺的是,他眼下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这枚簪子上。 宴黎伸手,将簪子还于他面前。 他接过,就等同于退婚。 霍宁远探究的目光好似将她看穿:“你来退婚,老夫人知道吗?” 宴黎笑了笑:“只不过是祖辈的一句话罢了,如今安北侯有了良缘,我也不必再攀附高枝。” 霍宁远好似还是第一回这般仔细看她。 宴黎淡淡垂眸,嘴角微微牵了牵,如同压抑在心上的,今日终于释怀一般。 春日微暖,燕子盘桓。她随手将那枚簪子扔进了石桥下的流水中。 桥下“咚”的一声,好似不起眼的碎石落水,激起一瞬间的水花,不过片刻便归于宁静。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 霍宁远也愣住,等他抬眸,锁石桥上那道撑着油纸伞的背影已经转身。 春雨初停,春行当思。 烟雨蒙蒙尽头,她拎起裙裾步下阶梯,令仪罗裳,纤腰窄窄。容华不见处,却见那副珍珠耳坠轻轻晃动着,胜容华万千…… 2. 第002章 “着想” 第002章“着想” 宴家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见宴黎折回,采之连忙撑伞快步迎了上来。姑娘单独去见安北侯,采之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好久都不曾放下。 终于见到姑娘身影,采之一颗心才终于踏实了。只是上马车前,采之又小心翼翼瞥了眼身后,确实没见人跟来,采之遂才宽心。 等扶宴黎上了马车,采之放下帘栊,顺带轻声吩咐了嘴车外:“回府吧。” 马车缓缓驶离郎石巷,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时“咯吱”作响着。马车雕栏上的燕纹低调而清贵,窗牖上镶嵌着白玉兰竹夹,不经意间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见姑娘没说话,采之也没出声打扰,但姑娘头上那枚定亲的簪子没了。 采之知晓姑娘应当已经同安北侯退婚了…… 今日之事,姑娘未曾与家中商议过。 等回家中,还要面对老夫人和族中那群巴不得姑娘低头,不要断了他们财路的人。 马车外,雨开始下大,落在顶棚“嘀嗒”作响。 “姑娘,雨下大了。”采之撩起帘栊,看向窗外。 宴黎轻嗯一声,目光也慵懒看向窗牖外,伴随着大雨,临街的杏花落了一地的碎蕊软香。早前压.在她心上的东西,好似也随着这些闷雷声和雨声,慢慢消散开了…… * 回到府中,见宴瞿端正坐在重远亭中写字。 重远亭的名字是祖父取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重远亭是前亭。 谁家读书写字都不会特意在前亭这样的地方…… 宴黎特意看了他一眼,知晓他是故意的。 宴黎上前,一面俯身看宴瞿写的字,一面温声问起,“今日怎么在这里写字?” 写得还是“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是杞人忧天的意思。 宴黎心知肚明。 这是被戳穿了,宴瞿轻叹:“是她们实在是太吵了,吵得我在后院都没法看书,就来重远亭写字了。” 宴黎当然知道他是特意来这里等她的。 杞人忧天——宴瞿是想提醒她,族中都听说她同贺家的婚事生了曲折,都坐不住了,一起来了府中…… 宴瞿比旁的孩子都更聪慧。 祖母时常挂在嘴边,祸从口出,勿在人后嚼舌根。 宴瞿没有忤逆祖母,没嚼舌根,但他有自己的法子告诉阿姊。 “我知道了。”宴黎起身:“你好好写字,旁的事不用管。” “阿姊~”宴瞿眼中还是好奇,悄声道,“你,你真的去找安北侯……退婚了?” 最后几个字是悄悄说的,只做了口型,却没发音,怕旁人听见。 宴黎颔首。 宴瞿顿时笑起来,“我就说他配不上我阿姊!” “好好写字!”宴黎又叮嘱了声。 宴瞿这才低头。 重远亭外雨滴清涧,宴黎顺着长廊往偏厅去,余光所及处,宴瞿专注落笔,一丝不苟。 宴黎莞尔。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父亲过世后,家中不能没有子嗣支撑。 祖母便从远方旁支中过继了宴瞿来府中。 宴瞿来府中时还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是祖母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宴瞿也是祖母在亲自教导。 祖母常说,世家的底蕴不在如日中天之时,而是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里。 宴家遭逢变故,是可惜可叹,但若已时过境迁,尚还一味怨天尤人,是掩耳盗铃,犹不可取。宴瞿品行端正,只要耐性教导,日后会有出息。 宴家不会一直一蹶不振。 此一时,彼一时,宴家遭逢的变故也许并非皆是坏事,低谷才能看清很多人。譬如早前阿谀奉承的,最快落井下石;早前走动不多的,反倒是君子之交,雪中送炭,恪守情义…… 偏厅外,宴黎远远就听到族中女眷的声音。 雷声和雨声都盖不住的“落井下石”…… “老祖宗!安北侯年轻有为,和我们阿黎怎么就不般配了?至于那新寡的妇人,且不说安北侯位高权重,就算普普通通的白衣书生,谁心里还能没有个白月光?等日头久了,夙愿得了,滋味也尝过了,日子不也就跟着过了?阿黎实在犯不上想不开呀~” “就是说啊 !平妻也就是听着好听些罢了,正室才是正妻,只要阿黎嫁过去,不出什么错,这后宅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老祖宗您不还在这里吗?” “就算安北侯认了那个孩子,未必生出来就真是个哥儿!说不定还是个姑娘家?就算是个儿子,日后也未必就一定能承袭爵位,只要有孩子从阿黎肚子里生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同那些挂名的嫡长子不同!退一万步说,就算认下的真是安北侯的孩子,日后不也得在嫡母手下讨活路?” “这时候阿黎可万万不能犯糊涂呀!老祖宗,您可要好好同她说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女人一辈子总得清醒过活。再说了,这可不是她自己的事,这可关系到咱们宴家一门上下的兴衰,儿戏不得啊!” “就是就是!” …… 祖父在世时,这些人未必这么替“她”着想。 但祖父过世,周围忽然都是替“她”着想的人! 她如何不重要,这门亲事还在最重要…… 这世道,惯来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其中最苛责的,反而是那些同为女子的人。 宴黎缓步入内。 听闻脚步声响起,厅中的说话声骤然停了下来。 厅中目光纷纷朝宴黎投来,各个脸上都半是尴尬,半还佯装着生疏的亲厚与友善,“阿,阿黎回来了?” “我们这正好同老祖宗说起你与安北侯的婚事呐!” “婚事都将近了,你这怎么还穿得这般素雅?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咱们阿黎就是生得再好看也得打扮打扮呐,不能被旁人给比下去不是?” “对对对,就是这道理!” “放眼京中,上哪儿找比我们阿黎更俏的姑娘?我看,这是他安北侯的福分!” “可不是嘛!” “老祖宗,这婚期将近,阿黎这处,您可费心了。” …… 几人生涩寒暄完,宴黎才朝主位上的老太太福了福身,然后是周围的女眷:“祖母。” 偏厅中也都殷切,“和善”地看向宴黎这处。 宴黎抬眸:“我与安北侯退婚了。” 话音刚落,偏厅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3. 第003章 江浔 第003章江浔 片刻,厅中炸锅般哗然,女眷们纷纷起身。 “这,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啊,阿黎!” “对啊,话可不能乱说,阿黎,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是啊是啊,老祖宗,您也说句话呀!” 老夫人一头银丝白发,面容慈祥,眸间透着精明。自先前这帮女眷在厅中一人一句的时候,老夫人就没怎么出声。 眼下,厅中见老夫人没起身,所有人都当即坐了回来,焦急与不踏实通通写在脸上,可又不好逾矩。 老夫人都没发话,他们哪里好继续,便都将目光从宴黎这处投向老夫人。 老夫人缓缓开口,淡声里带了温和:“想清楚了?” 宴黎笃定:“想清楚了。” 老夫人遂即颔首,眉目间皆是岁月的从容与沉稳:“好,人就应该往前看,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至于旁人怎么说,说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一瞬间,偏厅中的氛围忽然尴尬下来,仿佛连“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旁人”各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老夫人口中所指并不隐晦,这里每个人都能对号入座上。 但老祖宗都开口了,谁好再说什么! 这些族中女眷都各自握着手帕,擦鼻尖的擦鼻尖,擦嘴角的擦嘴角,也有将不满写在脸上的,可都敢怒不敢言。 老祖宗盖棺定论的事,哪里轮到他们这些旁系支脉来置喙? 但这一口闷气憋在心中,各个脸色都不好看。 老夫人伸手,汪妈会意上前,伸手搀扶老夫人起身。 老夫人一起身,厅中所有人便都跟着起来。 这是礼数,但也是老夫人送客之意。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既然这门亲事已经退了,等明日,我亲自去安北侯府,同安北侯付老夫人商议此事。日后,都不必再提了,都回吧。” 老夫人说完,是一点余地都没留给旁人,厅中这群人要说的话都只能咽回肚里。 失了这桩亲事,宴黎是没什么,可他们呢! 宴家如今本就式微,他们这些旁系分枝更是。原本还想着能借力宴家同安北侯府这层关系,给自己谋些利益。 可如今到好,人自个儿将婚给退了,把好端端的前程断了不说,想来怕是还要同安北府结下梁子。 老夫人都亲自出面了,人贺家老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 人家巴不得呢! 依如今安北侯府的权势,愿意嫁到安北侯府,在眼皮子下容忍一个旧人的,比比皆是。旁人提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竟让宴黎自个给磋磨没了。 呵,终究是老夫人护着,太不知天高地厚! 从不替他们这些族人思量…… 厅中不欢而散。 宴瞿则是高高兴兴去送。 这些亲戚向来只管自己有没有益处,不管阿姊的死活;那阿姊何必替他们着想今后? 今日来的都是女眷长辈,宴瞿拱手,执礼相送。 老夫人这处的颜面是不能拂,但宴瞿这处,这些女眷的风凉话还是要留的:“我们这些族亲到底算半个外人,只是可惜了二公子你的前程……” 言罢,重重一个“唉”字。 宴瞿巧妙打断:“您小心台阶。” 对方赶紧看脚下去了,等回头,宴瞿已经转身。对方忽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十分窝火。 但终究出了府,也不好发作。 仆人撩起帘栊,众人又回头看了看“宴府”两个字,相继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还指望着黎姐儿呢,结果人家背刺了! 哼! 难怪宴家没落了! 听身后马车声走远,宴瞿才回身看去。 他的前程,自然是他自己挣! 明知前面是火坑,却还要将阿姊推进去,这种前程不要也罢…… 思绪间,只见二十余骑打马从顾府大门处经过。 宴瞿认得那是国公府的侍卫。 顾府与国公府同在一条街巷,国公夫人又与祖母惯来交好,两家时常走动,宴瞿见多了自然认得。 今日这二十余骑身后还跟着一辆奢华马车,行过之时,帘栊被风撩起,谢之远? 应当是国公府专程派出去接人的马车。 宴瞿虽然年幼,但也清楚其中说道。 过几日就是国公夫人生辰,但今年国公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前些时候他还听国公夫人同祖母说今年不做生辰。 宴瞿眨了眨眼,不做生辰,却能让国公府三公子谢之远亲自去接的人…… * 南城门处,百余骑打马而来,皆是身着戎装,英气逼人。 马蹄溅起尘沙,附近往来的行人纷纷躲开。 城门口值守的禁军连忙迎上前去。 百余骑中为首的侍卫勒马,身后的铁骑也跟着停下,为首的侍卫自腰间拿出一枚明晃晃的金色令牌。 周遭禁军一见,当即拱手,骇然道,“不知世子抵京!” 侍卫这才骑马让开,江浔一袭红袍,鲜衣怒马,腰间挂着佩刀! 少年的清朗俊逸,藏在鲜衣怒马的傲气下。肤色微微小麦色,眸间透着军中特有的坚毅。明眸灿若星辰,明亮里又缀着几分深邃与暗沉。 “允安!”城门内,正好有人唤他。 隔着数丈都能听到的热忱。 江浔顺势看去,城门内二十余骑跟在一辆华丽马车两端。马车上的帘栊正好被人伸手撩起,谢之远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还是祖母了解你,说你一定早到,让我早些来。” 谢之远一面说话,一面下马车:“祖母说,驿馆的人如果说你晌午到,你指定前一晚就到;如果说你黄昏前后到,那你肯定晌午前到。我这也出来够早了,还险些来不及迎你!” 谢之远从露面起,口中就一直没停过。 这种熟悉的啰嗦唠叨感,江浔唇角微挑,侧身下马。 侍卫替他牵马。 谢之远上前:“祖母可想你了,正等着替你接风洗尘呃!横竖眼下这国公府内没谁比你更有牌面了,江浔,江世子!” 江浔笑道:“外祖母还好?” 谢之远默契叹气:“除了愁你的婚事,一切都好!” 江浔拍了拍他肩膀,避开这个话题。 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并肩往城中去。 小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人,多久不见都能亲切而自然得“勾肩搭背”,不分彼此。 * 入夜许久,映竹轩内灯盏还亮着,宴黎低头抄着经文。 苑中脚步声轻盈,宴黎不用抬头也知晓是谁来了。 果然,采之的声音很快传来,“二公子?” 应当是这么晚了还见他来,有些吃惊。 “阿姊呢?”宴瞿的声音里却带着莫名的兴奋,别说入睡了,让他围着宴宅跑十圈的力气都有。 “姑娘在屋中抄经文。”采之说完,宴瞿的脚步当即顿了顿。 当即,脚步声都小了些, 一边垫着脚尖,一边放缓了步子。 宴瞿自小就懂事,阿姊抄经文的时候不能打扰。 采之忍不住笑。 “进来吧。”宴黎先出声。 “阿姊!”宴瞿这才撩起帘栊,露出半个脑袋来,脸上还洋溢着笑容与喜悦。 宴瞿年纪小,家中又没有旁的孩子,自他到京中就一直跟着宴黎。 宴黎是长姐,平日在府中都是宴黎在照拂他,他自然同阿姊亲厚。 “这么晚还没睡?”宴黎抬眸看了他一眼。 宴瞿撩起前摆,在案几前对坐,神秘道,“我今日听到一桩事~” 宴黎看他。 神神秘秘,还特意卖了关子。 宴黎温声:“我在替祖母抄经文,要心静。” 这册经文是替祖母抄的,一件事越是临末,越不可松懈。 这是祖母常挂在嘴边的话,宴黎一直记得恪守。 上月,祖母同国公夫人一道定了去慈恩寺上香,供奉抄送的经文。 祖母眼睛不大好。她问过慈恩寺的方丈大师,方丈大师说百善孝先,她来代劳,菩萨自会体谅。 祖母明日要先去贺家一趟,之后,国公夫人邀了祖母一道去慈恩寺。 国公夫人是说,一桩事了,正好在菩萨跟前祈福,求个护佑与顺遂。这话说到祖母心坎上去了。 国公夫人也知晓退婚这件事祖母虽然允了,但始终会放心上,祈福后在寺中留两日散心也好。 国公夫人让她明日同去,经文今晚就需得抄完。 她不是糊弄宴瞿,是一桩了一桩事。 宴瞿明了,遂又凑近笑了笑,神秘道:“那你先抄着经文,我就在一旁看书,等看完了我再同你说。” 宴瞿言罢,已经欢快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溜达去一旁翻了。 宴黎喜欢看书,屋中的书册多。宴瞿时常往她这处跑,耳濡目染。书架上有什么书,书在什么位置,宴瞿都清楚。 宴瞿知晓她做事认真,也不扰她,就在一旁安静翻着册子。 宴黎又抬眸看了宴瞿一眼,翻书也要等她,是真的有一定要告诉她的事…… * 采之来屋中添了一次灯油,又给宴黎和宴瞿各换了盏热茶,温水。 小孩子晚上吃茶会睡不着,采之给宴瞿一并端了些果子来。 宴瞿就着水用了些,看书入神,时间便过得快。再晚些,宴瞿开始呵欠,是困了。 宴黎这处终于抄完。 坐了这么久,从脖子到背后,从手腕到手臂都是酸的,但总算一笔一画工整有序,虔诚誊抄完。 “赵妈,送去给祖母房中。”宴黎吩咐了声,赵妈应是。 姑娘字迹,赵妈越看越喜欢。 姑娘若是男子,京中能比的怕是没人;姑娘就算是女子,能比得过的男子也没几人。 听到宴黎出声,宴瞿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放下书册就凑到她跟前来:“阿姊!” 宴黎知晓他憋了许久,唇畔微微勾起,一面洗笔一面看他,眸间浅笑藏了姝色:“究竟什么事,这么晚了也不消停?” 宴瞿看了看周遭,采之和赵妈都出去了,屋中没有旁人。宴瞿悄声道:“阿姊,今日国公府的马车去城门口接人去了,你猜猜接的是谁?” 国公府? 宴黎摇头,国公府那么多人,她上哪里知道去? 而且,她也不好奇。 但宴瞿托腮,笑吟吟看她:“是国公夫人的外孙,永安侯世子,江浔,江允安!” 4. 第004章 “除暴安良” 第004章“除暴安良” “哦,”宴黎温声:“听过。” 宴瞿惊讶,听,听过? 这,这就完了? 宴瞿瞪大眼睛。 宴黎却平静:“永安侯世子是国公夫人的外孙,他回京,国公府派马车去接是情理中的事,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一桩大事了?” 笔洗好,采之稍后会来倒水。 宴黎起身将笔放好。 宴瞿赶紧迎上去,继续道:“阿姊,你想想,明日是什么日子?” 宴黎眸间微滞,是去慈恩寺的日子,还是正式退亲的日子…… 宴黎不知道他说哪个。 宴瞿一字一句道:“再过几日就是国公夫人的生辰,今年国公府连宾客都没有宴请,说是国公夫人想清清静静同家人一道过个生辰。” 宴黎听出了些许。 宴瞿继续道:“好好同家人一道过生辰,就是不想和外人一道的意思。但国公夫人主动约了祖母去慈恩寺祈福,还一去就是三五日,回来就是生辰了……” 宴黎没出声了。 确实是。 宴瞿凑近:“国公夫人一向喜欢阿姊,好几次拐着弯儿说安北侯不是阿姊良配。但这门婚事是祖父生前同安北侯府的老侯爷定下的,国公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江允安是国公夫人的外孙,听说,国公夫人一直操心自己这个外孙的婚事。这回可巧,阿姊你刚同安北侯退亲,国公夫人就约了祖母去慈恩寺,还让祖母带着阿姊一道——国公夫人肯定是想撮合阿姊你和江允安。” 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倒是让他一个人小鬼大的绕明白了。 宴瞿眼中闪着光泽:“依我看,永安侯世子可比那安北侯好太多!国公夫人的外孙,教养在那里,必然不会为难人。而且,国公夫人这么喜欢阿姊,肯定诸事都会替阿姊做主。祖母肯定也是想到了,所以退婚之事分毫没有犹豫。祖母心里门清着,看吧,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宴瞿满心期盼看向宴黎。 宴黎握着卷轴,轻轻敲了敲某人的头:“回去睡觉。” 宴瞿嘻嘻笑了笑。 反正他想说的话都带到了,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地走了。 人小鬼大…… 宴黎收起卷轴。 等宴瞿走远,宴黎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宴瞿的一番话。 ——“国公夫人一向喜欢阿姊,好几次拐着弯儿说安北侯不是阿姊良配。 ——这回可巧,阿姊你刚同安北侯退亲,国公夫人就约了祖母去慈恩寺,还让祖母带着阿姊一道。 清风晚照,屋檐下的灯光昏黄照在窗前,映出宴黎精致绝伦的侧颜。 原来祖母早就有打算了。 霍宁远回京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祖母没出声,却比谁都明白。 她到底让祖母操心了…… 洗漱歇下,宴黎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退亲的事,祖母一句责怪没有,反而处处替她考量。 这个江浔,是祖母中意的人…… 江浔,江允安,永安侯世子,父母早亡,同她一样,是跟着祖母长大的。 永安侯过世好些年了,江允安一直是永安侯世子,却迟迟没有袭爵。 永安侯府的水,应该也不比别处浅…… * 翌日晨间,宴瞿一大早就来了映竹轩。 “阿姊!我马上要同祖母一道去霍家了!”宴瞿一点没见焦虑,反倒自豪。 退亲这种事,除了祖母,家中最好有男丁在。 他虽然小,但他能扛事儿! 而且,还是替阿姊去退亲,他怎么都愿意,这也算他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临行前,特意来同宴黎说声:“放心吧,有我呢!我会见机行事,不会让祖母为难的。” 又是一幅小大人模样。 宴黎从善如流:“好。” 宴瞿又特意整理下衣裳,衣冠要整,不能给宴家丢人。反正日后同安北侯府也没什么关系了,走一趟少一趟。 “听祖母的话。”宴黎叮嘱。 “知道了,阿姊,别担心,有我呢!”祖母苑中叫人来催,宴瞿同她挥手道别,宴黎莞尔。 * 国公府。 “哟,起来这么早?”谢之远到的时候,江浔已经在打水洗脸。 “军中习惯了早起。”江浔言简意赅,谢之远才见他这些琐事皆是自己在做,不假于人手。 国公府明明不缺他侍婢。 “一起去见外祖母?”江浔放下毛巾邀请。 谢之远摇头:“不了~难得祖母心尖尖上的外孙回京一趟,她老人家肯定有很多话要单独同你聊,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快去吧,别让祖母等。” 江浔听出他话中有话。 “回来。” 谢之远刚迈出去半步,果真被他叫回。 “说吧。”江浔沉声。 唉,谢之远轻叹,果然,从小到大,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有人。 “……所以,祖母心心念念了很久,这回总算是等到宴家老夫人上门退亲了。祖母她老人家最喜欢宴黎了,这次去慈恩寺还特意让宴家老夫人将宴黎带上,你猜猜是为什么?” 谢之远说完,江浔心中有思量,但没出声。 谢之远感慨:“坦白说,宴黎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同她接触多了,你就知道这个人多好相处。反倒是霍宁远,多少有些不是东西!带个新寡回来,还要平妻,嫡长子,这是一点儿颜面都不给宴家留,这是看准宴家孤儿寡母欺负……” 江浔安静听着,谢之远继续:“祖母心疼宴黎好久了,心里老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但婚事是两家老爷子生前定的,祖母也不好说什么。可眼下不同了,宴家退亲了,你入京了,你猜祖母让你跟去慈恩寺是做什么的?” 江浔垂眸。 他又不傻,他自然猜得出外祖母的心思。 “这些年,外祖母没少替你操心。你独自一人在外,永安侯府里一堆不干人事的,外祖母是怕你身边没个体己人!” 谢之远说完,再次拍了拍他肩膀:“提前给你交了个底,你心里也有数,快去吧。” 府中有下人来寻谢之远,是询问生辰宴的事。虽是家宴,但也要有人张罗。 谢之远简单同江浔招呼了声,随同离开。 江浔脑海里又重新回想了一遍刚才谢之远说的。 宴黎? 江浔记得她。 几年前,他回京中的时候见到过她。 那时大家都是小屁孩儿,他顽皮了些,和其他人一起,用弹弓恶作剧打了哪个府上千金的头钗。 他记不住了。 但他记得宴黎。 他记得她偷偷摸摸用麻袋套在他的头上,然后用棍子痛揍了他一顿。 ——让你用弹弓打女孩子! “宴黎,走了~”他记得她旁边的人是这么轻声叫她的。 他也确实印象深刻。 因为临到走,有人还特意停下,捡起地上的弹弓狠狠朝着麻袋这头打了一回才算完。 后来的宴会上,他终于见到她。 身旁的人在说刚才有人用弹弓打女孩子的头钗,结果被人套着麻袋揍了一顿。 她在一旁语笑颜开摇着团扇,事不关己似的逗着乌龟,空着口型道:“我们就喜欢除暴安良。” 呵,宴黎…… 5.第005章 听外祖母的 第005章听外祖母的 雨声院里,国公夫人笑盈盈看着跟前大口喝着粥的江浔。 国公夫人膝下有三个儿子,却只唯独一个女儿。 从小到大,都是心尖尖上宠着的。 江浔又是国公夫人唯一的外孙,江浔母亲过世后,国公夫人对亲女儿的爱都加倍放在了江浔身上。 用谢之远的话说,祖母这处,国公府的所有子孙人人平等,但江浔除外。 ——江允安有祖母独一份的偏心和关爱。 诚然谢之远有调侃的语气在其中,但确实,小小年纪,爹娘都没了,又在祖母不疼,叔伯恨不得啖其骨的永安侯府里,靠着自己在军中摸爬滚打到今日军中地位。 在江浔这里,外祖母也是独一份的尚存的亲情。 “慢些喝,锅里还有,都是周妈特意给你做的,你爱吃的。”国公夫人怕他噎着。 国公夫人一面说着,周妈一面用碗给江浔另盛了一份例汤。 周妈是在国公夫人身边侍奉的老人了。 当年江浔爹娘去世,国公夫人曾将江浔接回京中照顾过一段时日,那时就是周妈在照看。 周妈知晓江浔的口味,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周妈的照顾比许多永安侯府的下人还细致。 江浔离京时,国公夫人也曾动过让周妈去永安侯府照顾他的念头。 但后来细下思量,又觉得不可取。 周妈去永安侯府,就代表国公府。 若是见到江浔受欺负和苛待,周妈自会维护,便免不了同永安侯府冲突。 一旦冲突,江浔要维护周妈,矛盾就会激化。 国公府远水救不了近火,也不可能因为周妈的身份兴师动众,那江浔在永安侯府的矛盾会更深。 所以,国公夫人很清楚,最重要的不是江浔身边有没有周妈照顾,而是江浔要自己羽翼丰满,才能在永安侯府站稳脚跟。 那年离京,国公夫人同江浔彻夜长谈。 告诉他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也是从那之后,江浔便去了军中,一去就是数年,直到在边关摸爬滚打,立下战功无数。 自那时候,他才在永安侯府有了底气。 因为底气是自己挣得的。 而这数年间,祖孙两人也未曾见过面,只是雷打不动每月一封的书信,都会按时往京中送来。 国公夫人这处的东西也一月一月往边关送。 怕他衣裳旧了,鞋不够穿了。 边关苦寒,缺口少年时爱吃的。 国公夫人都细心周到。 所以,一直以来,外祖母都是江浔心中的一束光。 没有外祖母,他走不到今日。 他也分得清楚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这次收到外祖母书信,说马上生辰,好些没见他,想他了,他当即奏请天家,然后策马从驻地一路北上回京,中途一日都没停歇过,就为了能早一日见到外祖母。 终于见到,哪怕是同外祖母一道慢悠悠吃顿早饭,都心满意足。 “周妈,我明日还要喝这个粥。”没有比这一句更能逗周妈开心的了,江浔从小就会。 周妈果然笑得合不拢嘴:“世子爱喝,老奴明日再做。” “那我天天都喝。”江浔给足了情绪。 “世子折煞老奴了。”周妈心里高兴。 国公夫人也跟着笑了笑。 周妈知晓国公夫人有话要同世子说,提了句:“还有些点心在小厨房里,老奴去取。” 国公夫人会意点头。 江浔也知晓周妈特意避开,是外祖母有话同他说。 “瘦了,高了,也黑了。”国公夫人伸手,江浔主动配合把脸凑过去,国公夫人摸了摸他的头,也看到了常年穿着战甲,脖颈处磨出的细茧。 “自己一个人在边关,吃了多少苦……”国公夫人心疼。 江浔笑道:“哪有那么娇气!军中的人都念着父亲和兄长,待我很好。没受气,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像外祖母说的,脚实。” 国公夫人欣慰点头。 如今的江浔是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多了军中磨砺后的沉稳,坚毅,但留有早前的赤子之心。 “好。”国公夫人再次欣慰颔首。 江浔温声道:“近来边关太平无事,这次奏请天家,想在京中多呆些时日。天家恩准了,让我在京中多陪陪外祖母。所以,这次外祖母想去哪里,我陪外祖母去。让孙子好好在跟前尽孝。” 他唤“外祖母”是循礼,但自称“孙子”便是没有把“外”字放在前排,而是在在心里,外祖母就是祖母。 国公夫人眸间笑意:“那正好,我今日要去躺慈恩寺,约了那里的大师替烧香诵经几日,替你们祈福,你陪我一道去,在寺中小住几日。等过这几日回来,就是生辰宴。” ——你猜祖母让你跟去慈恩寺做什么? 江浔想起晨间谢之远说起宴黎的事…… 江浔收起思绪,温声道:“好,稍后入宫见过天家,我就陪外祖母去慈恩寺。” 国公夫人满意颔首:“还有一事未同你说。” 国公夫人说完,慈爱看他。 江浔:“孙儿听着。” 国公夫人温声道:“允安,你爹娘过世好些年,永安侯府一直多番阻挠你袭爵 之事。之前你年岁尚有,心性也不成熟,我与你外祖即便将此事提到台面上,让天家出面,即便袭爵了,这永安侯也不好做。” 江浔点头:“外祖父和外祖母的顾虑,孙儿都清楚。” 国公夫人点头继续:“所以,我与你外祖都觉得,先留着永安侯世子的位置,出入军中,待你日后在军中站稳脚跟,接管的驻军又都是当年你父兄手下的将士,永安侯府内再有旁的声音,你也无需理会。” 江浔明白。 这些年,他都记得外祖母的叮嘱。 无需理会永安侯府内的人与事,一心赴在军中。 国公夫人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江浔,一面道:“当初永安侯以你尚未及冠未由,一纸奏请到天家跟前,因为是永安侯府老夫人的手笔,天家也不好说什么,便将奏请转交给了你外祖父与我。你大了,自己过目吧。” 江浔接过,是以祖母名义送去天家跟前的延迟袭爵的奏请。 代笔的是二叔。 用了祖母的落款。 永安侯府内从未没有人希望他承袭爵位,包括他的祖母,也包括他的二叔,三叔…… 江浔沉默。 国公夫人继续:“如今你争气,在边关得了威信,立下赫赫战功,又有军中拥护,这永安侯的位置,也当拿回手中了……” 江浔抬眸看向外祖母:“外祖母,我尚有两年才及冠。” 国公夫人温和道:“及冠是昭告天下你成年,可大婚同样可以。你祖母拿成年的名义绊你袭爵,你同样可以用大婚向天家讨要回属于你的爵位。” 江浔忽然才会意,之前谢之远说祖母中意宴黎的真正意思…… “允安,我想替你求娶宴黎,人一老,就信缘分,宴黎同我投缘,是个极好的姑娘,整个京中,少有既聪慧,又知进退,有才学教养,也懂分寸的,外祖母很喜欢她。” “我寻人看过你们的生辰八字,很般配,亦相和。霍家有眼无珠,错过良配,有宴黎在,永安侯府的内宅,你可以少操心大半。” 江浔微讶。 国公夫人笑道:“等你见过,你便知晓了。宴黎的祖父在江州有不少门生,宴家是百年世家,有她替你操持永安侯府,后宅掀不起大浪,外祖母也放心了。” 虽然不知晓外祖母为什么对宴黎有这么高的评价,但空有一幅长相,是不会让外祖母这么打心眼儿里喜欢的…… “正好你这一趟来京中探望,等完婚袭爵,再和宴黎一道离京,永安侯府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爵位已经牢牢在你手中。如此,你可信外祖母安排?”国公夫人询问。 江浔笃定:“孙儿听外祖母的。” 6.第006章 偶遇 第006章偶遇 映竹轩内屋,采之在整理姑娘这几日去慈恩寺小住的衣裳和随身之物。 虽然老夫人未曾提起具体要在寺中呆上几日,可国公夫人的寿辰就近,即便国公府不大肆操办,府中亲眷总是要聚一处的,不会在慈恩寺久待。 采之整理了三日的衣裳,又备了两身换洗。 再将姑娘这几日在看的书册,平素屋中用的香炉也带上,再拾掇了些看书时打发用的茶叶,零嘴,这处便收拾得差不多了。 暖春三月,窗外的鸟叫声落在苑里凉亭飞角上,混着晨曦微露,清静宜人。 宴黎在凉亭的石桌旁查阅昨晚抄写的经文。 昨晚抄完便很晚,宴瞿还在等,她没来得及细致查看。眼下有些时间,有纰漏也还来得及改或重新誊抄。 周妈端了果子和茶歇来,没扰她,就安静放在石桌角落上。 恰好采之从屋中出来,同周妈照面上。 “东西收拾好了?”周妈小声问了句。 采之颔首:“好了。” 周妈看了看凉亭这处,又拉了采之到一侧,悄声道:“老夫人交待,给姑娘带几身合适的衣裳。” 合适? 姑娘喜欢素雅娴静,又是去慈恩寺,所以她替姑娘带的都是些素净的衣裳,老夫人这趟应当有旁的安排。 采之会意。 采之折回前,周妈还嘱咐了句:“佛堂之地,不必太稠丽,带上国公夫人赠给姑娘的珍珠珥珰。” “知晓了。”采之心里暗自喜悦。 若只是去佛堂礼佛,老夫人不会叮嘱周妈这些。这趟同国公夫人一道去慈恩寺,一定还同姑娘有关! 同安北侯府的这桩婚事一了结,老夫人同国公夫人就在替姑娘打算了! 采之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她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伺候。 安北侯这些年的怠慢,采之都看在眼里,但她一个丫鬟婢子不能说什么。 这次姑娘退亲,老夫人不仅没有苛责,反倒为了姑娘,第二日就去了安北侯府解除两家婚约。 姑娘是盼得云开了。 采之越想,脚下的步子越轻盈。 妆奁中间那层的锦盒里放着国公夫人赠的那对珍珠珥珰,珍珠素雅,再配上那把珍珠步摇相映益彰。 采之已经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翻,姑娘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终于不要再带之前那枚破簪子了! 苑中,宴黎刚把誊抄的经文查阅完。 一抬眸,正好从窗户中看到采之还在收拾东西,略微意外,采之惯来利索,早前就在收拾了,还没收拾好? 思绪间,周妈回了苑中:“姑娘,老夫人刚遣了人回府,说她稍后同国公府的马车一道去慈恩寺,让姑娘乘府中的马车先走一段。” 宴黎会意。 祖母这趟去完安北侯府,特意单独留了时间同国公夫人说话,不方便她在场,所以让她先去慈恩寺等候,也顺道在慈恩寺将经文,供奉这些准备了。 “我知晓了,那我们先走吧。”宴黎将手中的经文册子递给周妈,周妈应声接过。 马车已在宴府门口等候,采之放置包袱,周妈扶宴黎上了马车。 帘栊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采之将车窗打开,留了一层薄纱透气,街道上的市井声音也随之 车轮咕咕碾过青石板路,透过薄纱,宴黎看向车外,想起昨晚宴瞿同她说起的国公夫人的外孙,永安侯世子江浔。 祖母是特意避开她的…… * 慈恩寺在西郊。 从京中过去,马车要个半时辰脚程,路不算难走,但最后一段有半截盘山绕路。 采之看了看窗外:“姑娘,又开始下雨了。” 宴黎放下书册。 马车里的时辰太长,宴黎翻翻书册打发时间。 周妈凑上前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声:“天闪了!” 乌云厚重,如此亮眼的天闪大都伴随雷鸣,眼下还是盘山路,周妈心里不咯噔一声才怪。 宴黎嘱咐了声:“彦平,走慢些,小心马受惊。” 彦平是宴府的侍卫,也负责驾马车。 “知道了,姑娘。”彦平稳妥,马车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很快,沿途的小雨转成了磅礴大雨,落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马蹄溅着水,偶尔能感觉打滑。 周妈心中轻念了声“阿弥陀佛”,菩萨地界,诸事顺遂。 采之刚想撩起帘栊往外看,雨势太大,都落进了马车里,采之连忙放下:“都下了雨雾了。” 不,都不是雨雾,像瀑布似的。 到底是盘山路,一匹马,马蹄和车轮都打滑。彦平将马车停了下来,寻了一处岩石遮蔽:“姑娘,得等雨势过去。” “好,你也躲躲雨。”宴黎应声。 “放心吧,姑娘。”彦平身上披着蓑衣斗笠,都是防雨的,只是说话的时候,好像还被呛了两口风雨,足见雨势之大。 周妈撩起一线窗帘缝,黑云压山,这场大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幸好祖母在后头,宴黎如是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黎手中的书册翻了阵子,忽然听到采之的声音:“呀,渗水了!” 周妈连忙去看。 宴黎也放下手中书册抬眸看了眼。 周妈查看得仔细,而后眉头微拢:“雨太大,马车年头又久了,防水的涂漆和桐油磨掉了,还得漏。” 周妈说完,先环顾四周,然后让采之将两人这一趟的换洗衣裳拿过来,先勉强将渗水的地方堵住。 可两人忙活了一阵子,这处渗水的地方堵上,另一个角落又开始渗水。堵了这处,塞那处,但滂沱大雨,很快,整个马车顶都开始滴滴答答趟水。 周妈和采之没办法,只能人拿了衣裳替姑娘遮挡,怕滴水将姑娘的衣裳沾湿。 可这也是权宜之计。 雨这么大,马车又不能走,时间一长,怕是整个马车都会浸水。 “这可怎么办呢?”周妈头疼。 宴黎又看了看马车外,若是雨不大,倒是可以走着去慈恩寺,但路上都在趟水,风裹着雨,连人带鞋都会湿透…… 迟疑时,“哗啦”一声。早前周妈塞好的一处衣裳掉了下来,马车顶囤积的水如瀑布水柱般冲了下来。 幸亏采之机灵,竖起衣袖挡了大半去,否则正好在宴黎前方,衣裳都得湿透。 “姑娘没事吧?”采之关心。 宴黎摇头,但采之和周妈的衣裳都用来堵马车顶了,山中三月,不多会儿就会凉透。 “彦平,不行慢慢往前走。”宴黎吩咐声。 彦平迟疑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马车渗水,彦平已经将身上的蓑衣斗篷都取下铺在马车顶,但远不够。方才马车中的动静,彦平也听到了。 彦平刚要应声,正好听到接连一阵马蹄声自山下走盘山路而来,马上就到近前。 * 马车中,江浔反复看了两遍老师遣人送来的书信,然后伸手,纸页在案几上的油灯处化为灰烬。 宁宝塘啊宁宝塘,老师再三告诫,让他务必耐住性子,他还是没忍住。 这次被御史台的人逮到,一本奏到天家跟前,谁都救不了他。 天家生性多疑,谁帮他说话,就等同于谁同他在一条船上。 如今能留在朝中,天家近前的,哪有一个蠢笨的?谁会替他去天家面前说话? 军中更不可能。 一旦牵 扯到兵权,任何一丝怀疑在天家眼皮子下都彻底说不清。 所以,老师让他弃了宁宝塘…… 兄长还活着时,宁宝塘就跟着兄长;兄长过世,是宁宝塘九死一生从战场背了兄长的尸骨回来。 江浔眉头蹙紧,跳跃的火苗映在脸上,映出几分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怎么偏偏是宁宝塘…… 思绪间,马车忽然缓了下来,随行侍卫的马蹄声也跟着慢了下来,直至全部停下。 “世子,前面山路上有辆马车停了……好像是宴家的?”侍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宴家? 江浔收回思绪,大户人家的马车上都会挂名牌,京中姓宴的,又今日去慈恩寺的只能有一家。 宴家老夫人同祖母一道,马车里的人…… “去问问。”江浔吩咐了声,侍卫骑马上前。 马车内,江浔伸手撩起车窗帘栊一道缝隙,能远远看见侍从上前打听。 对面的侍卫好似看到救星,简单沟通,对方马车上的帘栊撩起,一个管事妈妈一面伸手挡雨,一面露出半个头,同侍卫说着什么。 离得远,又携着风雨,他听不清,但能看到妇人脸上的着急。 他晨间刚见过天家,原本想同外祖母一道来慈恩寺,但外祖母要同宴家老夫人一道说着话来,他想着先来慈恩寺打点。 途中开始下雨,这会儿雨点噼里啪啦往下落。 他的马车也是用的国公府的。 如果不是像这样四匹马拉的马车,这种天气,盘山路上马蹄和车轮都容易滑。 对方停下应当是马蹄和车轮打滑,怕危险。 江浔有在军中混迹多年锻炼出来的眼力,对方遇到了麻烦。 果然,少许,侍从折回:“世子,是宴家大小姐,受国公夫人之邀一道来慈恩寺祈福,宴家老夫人不在,大小姐先来的。路上雨太大,地势太滑,不敢走,被困住了。连带马车有些漏水,衣裳沾湿了,大小姐让迎着雨慢慢走。” 江浔这才多看了眼,对面马车顶上扑着一件蓑衣斗笠,是侍卫,确实是漏水了。 衣裳沾湿了,迎着大雨走…… 是知道眼下再不走,稍后会整个人湿透,一样不好走,还会染风寒。 能拿主意,也没哭没闹,抱怨家仆,是个有主见的…… 江浔摆手,侍从俯身,江浔交待了声,侍从眼中惊讶,但架不住世子吩咐,只能拱手应是。 于是,宴黎这处刚在马车里听周妈说起是国公府的马车,那边的侍从来过问情况,周妈和彦平已经告诉对方马车漏水,又有些打滑,看能不能借用对方的马车走一程。 因为国公夫人同老夫人交好,周妈才会开口。 “马车里的人是谁?”宴黎问。 周妈温声:“国公夫人的外孙,永安侯世子。” 江浔?宴黎微讶。 迟疑间,忽又听到马车外连串马蹄声,似是在暴雨中朝慈恩寺的方向奔去。 很快,又有侍从折回马车前,同彦平说话。这次,对方的声音宴黎也能清晰听见。 “我家世子说,山中雨势太大,宴家这辆马车容易打滑,不安全,可以先用国公府这辆。” 侍从说完,周妈和采之都当即一脸惊喜。 太好了! “你们世子呢?”马车中,宴黎直接问出声。 侍从当即会意,是大小姐在听,侍从朝着马车方向行礼,恭敬道:“大小姐是女眷,世子不便同行,方才已经骑马先去慈恩寺了。” 骑马走了?这么大的雨? 宴黎意外。 侍从好像也忽然会意,笑道:“大小姐放心,我等跟随世子军中多年,这点雨,打仗时不算什么。大小姐请移步吧,勿染风寒。” 7.第007章 一摸白皙 第007章一摸白皙 国公府的这辆马车宴黎并不陌生,是国公夫人平日里常用的。 应当是江浔回京,国公夫人给他用的。 马车内很宽敞,有案几可以看书,也有香炉和炭暖和。 春寒料峭,前些日子京中乍暖还寒了次,不少人染了风寒,所以马车里的炭暖没撤走。 “阿弥陀佛。”周妈庆幸,采之赶紧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炭暖点燃。 宴黎也将外袍脱下,采之帮着在炭暖前烤干。 宴黎看向周妈和采之,两人的衣裳也都湿了,尤其是采之,方才竖起衣袖替她遮挡的那泼水,采之肩膀到后背的衣裳湿了大半。 “我就湿了个衣角,不打紧,还有备用的衣裳。周妈,采之,先把你们的衣裳烤干。”宴黎头脑清楚。 周妈和采之略微迟疑,确实,两人的衣裳要么堵马车漏水的缝,要么用来遮挡去了。 但姑娘的衣角还湿着。 “听我的。”宴黎笃定。 周妈和采之感激颔首。 上山还有一段路,炭暖可能不能烤透,但先解燃眉之急是够了。 宴黎让出位置,去到案几旁落座。 案几上点了盏油灯,大雨滂沱,天中没有多少光亮,马车里的人刚才应该在案几这处看东西。 而且,宴黎看到了油灯附近的稍许灰烬。 是纸页没有燃烬留下的灰烬…… 是阅后即焚的书信? 宴黎猜到些什么。 偌大的国公府和永安侯府怎么会没有秘密? 这些不是她该探究的。 不过正好借着油灯,可以先看看经文册子有没有弄湿。 周妈之前里三层外三成细致包裹过,宴黎一层层小心打开,看到册子上的字迹没有晕染时,宴黎松了口气。 还好…… 宴黎重新放回去时,听炭暖旁的周妈和采之正小声议论着江浔。 采之:“永安侯世子人真好!” 周妈:“可不是吗?要不是遇到世子,马车都湿透了。” 采之:“我们还好,姑娘稍后还要见国公夫人呢……” 周妈:“想来,应当是世子知晓老夫人与国公夫人交好,这趟也是托了老夫人的福。” 采之:“这么大的雨,世子去到慈恩寺应当也湿透了,就算军中的铠甲也不防雨水……” 大约是想到什么,采之忽然眼中惊喜看向周妈,但姑娘在,采之不好大声,只同周妈做了口型:“老夫人让带的衣裳,首饰……永安侯世子又来了慈恩寺……” 周妈正烤着衣裳的手顿了顿,似是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上忽然笑意:“该不是……” 两人都会心一笑,估摸着猜出了些什么,但都没捅破,只是两人都挂着笑意,时不时偷偷看向宴黎。 刚巧宴黎就听了前半截,后半截时,她的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上,是采之给她带的书。马车漏水,采之知晓这些书是她的宝贝,采之怕书册浸泡水,撑着伞一道捧过来的。 看书可以静心,尤其是,心里装着事情的时候。 ——世子不便同行,方才已经骑马先去慈恩寺了……我等跟随世子军中多年,这点雨,打仗时不算什么。 她早前对江浔全无印象。 永安侯府的封地不在京中,他不在京中长大,她应当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方才帘栊缝隙里匆忙一瞥的背影应当就是他的。没有回头,直接策马往山中慈恩寺去。 大概,久在军中,应当都是带些不羁,英气,和桀骜不驯…… 宴黎指尖微微滞了滞,忽然回过神来,她想这些做什么? *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到了慈恩寺门口。 直至眼下雨势也不见小,若是当时留在马车里,确实连人带经文册子都湿透了。 “阿弥陀佛。”寺中已有僧人前来迎候:“宴姑娘。” 宴黎时常随祖母来慈恩寺,寺中的僧人对她都有印象。 “见过虚慧大师。”宴黎问候。 虚慧大师温和道:“方才永安侯世子已经先到寺中,说起马车之事,寺中已经安排人手去帮忙修缮。眼下雨势太大,宴姑娘先到香房换身衣裳,稍作歇息等候。想来国公夫人与宴家老夫人怕是要晚了。” 虚慧大师的处置已然周全,宴黎道谢:“多谢大师。” 虚慧大师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宴姑娘,请随寺中僧尼前去香房。” “有劳了。”宴黎朝一旁引路的僧尼颔首致意。 慈恩寺的香房都在后苑。 僧尼领的路大都在屋檐下,但风太大,撑伞也有雨水斜落在身上。 这都不打紧,只是方才换马车的时候,脚下积水太多,鞋子浸湿过了。这一路去香房,加上途中飘到鞋上的雨点,差不多湿透。 等到香房安置下,采之同僧尼去打些热水回来。 旁的不怕,鞋子浸水湿透,不用热水泡泡,寒气会窜到全身,真怕染上风寒。 周妈将香房中的炭暖点好,点了炭暖,窗户就要留条缝透气。 宴黎在屏风后脱掉鞋袜。 确实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宴黎忍不住一哆嗦。 周妈赶紧拿衣裳来给她披上:“我的祖宗,别着凉了。” 宴黎笑道:“我没事。” 周妈担心:“我去催催水。” 采之也去了些时候了,还没取热水回来,姑娘这头还凉着。 宴黎扯了周妈衣袖拦住,温声道:“就是前后脚的事。雨这么大,做什么都不方便,迟就迟些。周妈,你先取个薄毯给我。” 周妈也反应过来,对呀,周妈转身去取薄毯的功夫,采之已经端了热水回香房。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妈私下问了声。 采之轻叹:“地滑,着急回来,摔了一跤,重新打的。” “摔到哪儿了?”宴黎问了声。 采之抬了抬胳膊,胳膊肘的衣裳都滑丝了,应当皮也磨破了。方才太急,连疼都没顾上,眼下见着了,采之才轻“嘶”了声。 “周妈,先给她上药,不然留疤了。”宴黎嘱咐了声。 听到“留疤”,采之吓一跳。 周妈赶紧领了她去一旁。 宴黎这才将脚放入温热的水中,刚才确实凉透了,温水包裹住双脚的一瞬,宴黎自己舒服得松了口气,好像整个人都缓和了起来。 比起京中,山中确实要阴冷得多。 当下,水中的暖意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这才彻底去了身上的寒凉。 采之和周妈方才淋的雨比她多,宴黎问起,周妈应道,姑娘不必担心,稍后汪妈她们随老夫人到寺中,可以先接她们的衣裳换了,再让人回府中取。 宴黎这才放心。 遂又多泡了会儿,舒服了才将红扑扑的脚拿了出来,裹在薄毯里。 江浔就在隔壁。 两间香房没有太多隔音,宴黎同仆从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有刚才宴黎应该是抬脚时水滴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脑海里也莫名勾勒出了画面…… 今日大雨,寺中收拾了不少香房出来暂避。 应该是僧尼忙乱,将他和宴黎安置到了相邻处的香房。 这两间香房早前应当是连通的,中间不是石墙,而是两扇门做的隔断,然后又刷了上一层草木灰。 其中一件应当是不安置人的,僧尼忙中出错。 他这里只要不出声,对面听不到。 但对面的动静,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周妈,鞋袜给我下。”宴黎的声音再次响起,江浔顿了顿,起身出门,不再听了。 雨势小了些,但风未停,宴黎这间香房通风的窗户被吹开了些。 江浔的目光刚好看到屏风后的人影,当巧不巧,刁钻的位置,眸间正好落在屏风缝隙处,见到那一抹白皙。 江浔心跳倏然漏掉一拍,转身走开。 但须臾,又停下转身,悄无声息将窗户阖上了些,这才离开。 香房内,宴黎刚穿好袜子,好像觉察有什么从窗前离开,但隔着屏风,确实没见到身影。 大概是错觉,宴黎穿鞋下了小榻。 * 僧尼替江浔换了一间偏僻些的香房,一般香客都不愿意住这么远的。 江浔无妨。 正好豆子和江宁将马车中的东西取了过来,早前宴家大小姐在,等人走了两人才好去。 毕竟要在慈恩寺小住上几日,世子随身的东西要带,还有不少兵书,军中誊抄的训练册子要看。 世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到军中就跟着袁老将军。 老将军严苛,世子也养成了复盘的习惯。 军中未必时时有仗打,但训练也好,过往打仗往来记录的册子也好,都可以用作复盘。 袁老将军每隔三五日都要同世子就一场战役的来龙去脉详细复盘一整日,甚至好几日。 带兵打仗,从来不止身先士卒这一条。 骁勇善战是其一,同样重要的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趟回京,足足三两个月不在袁老将军跟前,但册子带了一大堆。都是老将军让看完的,回去还得一本一本在老将军跟前过。 袁老将军较真,世子也认真。 世子也没别的什么爱好,不同三公子一道的时候,就习惯在屋中看册子。 这不,厚厚两大摞,这几日怎么看得完。 但看哪一册都是世子看心情,所以都得给他搬来,你不搬的,指不定他就要看这一本。 所以豆子抱着随 身的衣物,江宁拎着两大摞书册。 豆子是江浔的贴身侍从,江宁是江浔身边的副将,除了豆子不上战场,两人基本都在江浔身边绕圈转。 豆子放衣裳,江宁放书册,谁都没细看。 刚才世子将马车让给宴家大小姐,带人骑马上的慈恩寺,一身早就湿透了。 今日寺中香房人多,用水的人也多,世子是等寺中不忙了,才让人取去了水来泡澡。 这会儿雨势才渐渐小了下去,但离放晴还远着。 国公夫人她们应当也在路上,晚些时候就到了。 东西放好,豆子和江宁阖上门。世子久在军中,沐浴洗漱都不用人侍奉。 浴桶里,江浔再次想起老师书信里告诫的事——弃宁宝塘,否则天家跟前必定生疑。 江浔阖眸,脑海里都是过往的浮光掠影。 ——世子!知道你喜欢吃枣糕!喏,陈记的枣糕,老宁我天不见亮去排的,没假手于人啊,也没用官威插人家的队!快,趁热吃! ——不行,这一趟十有八.九是陷阱,太冒险了!世子你不能去!老宁我贱命一条,命都是老将军和将军给的,世子,我去探探风! ——世子!我怎么袖手旁观啊!老宁家就那么一根独苗苗,他是失手打了人,可我要是连人都保不住,怎么还有脸去九泉之下见宁家老祖宗…… 江浔深吸一口气,心底憋得慌,老宁,你怎么就说不听,没想过这是人家给你下的套让你跳? 还偏偏挑了他离开,入京的时候。 江浔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取了一旁的浴巾,从浴桶中起身。 窗外电闪雷鸣是停了,但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三月天,山中沾了雨,潮湿和清冷一道裹挟在空气中。 案几旁用小炉供着热水,一旁放了茶叶。 豆子和江宁不在,江浔自己泡了杯茶,然后从两大摞里拿了最上面的一册,翻了翻,放到一旁。 又拿了一册,看了看名字,好像也不是很中意,再次放到一旁。 这次,索性从中抽了一本,但书册拿到手中,江浔的目光微微滞了滞。 不是兵书,也不是战役复盘的册子,而是一本,江浔忍不住轻嗤——一本讲猫狗的书册。 这当然不是他的书。 豆子和江宁那两个二愣子不知道从哪里…… 忽然间,江浔想起早前那辆马车让给了宴黎,这本书应该是宴黎留在马车里忘了拿走,豆子和江宁收拾的时候看都没看,直接收到了一起。 《猫与犬二三事》。 江浔轻笑出声。 书里有折页,江浔翻开折页,映入眼帘的首行是“人间幸事,猫狗双全”。 江浔忽然来了兴致将这本书册翻完。 他很少看这样的书。 但竟然一翻就停不下来。 作书的人应当是一位老者,带着他的猫与狗四处游历,虽然叫《猫与犬二三事》,实则是路途中的见闻。 也就是游记。 但有趣的是,这是一本猫与犬视角的游记。 比如每到一处,猫是怎么观察周围的,狗是怎么嗅闻的,当地的风土人情,当地人对猫和狗的态度,还有老者的猫和狗是如何同当地的猫和狗玩耍,别扭,厮打这些相处的。 这是他从未读过的书册类型,但竟十分有趣。 书册上还有小字批注。 字迹娟秀有力,简练风趣,应该是宴黎的字。 字如其人…… 他好像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 阿嚏,香房内,宴黎接连两个喷嚏。 周妈担心:“莫不是着凉了?” 方才那场大雨真让人担心! 宴黎摇头。 采之连忙递了热的姜汤给她,是寺院里送来的,今日大雨,淋了雨的香客不少,寺中煮了姜汤。 宴黎微微拢眉,当真不喜欢姜汤的味道:“应当不是着凉,许是有人念叨我。” 周妈&采之心中轻叹,姑娘不爱姜汤,为了不喝,什么理由都能一本正经胡诌出来。 但稍许,三人都愣了愣。 今日是老夫人去安北侯府退亲的日子,能念叨的姑娘的,还会有谁…… 想到这里,周妈和采之都尴尬顿了顿,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宴黎没出声,端起姜汤,一口喝了下去。 采之赶紧接过宴黎递来的空碗,周妈也佯装无事打开一旁的果脯盒子。 宴黎翻了翻采之放在案几上的书册,诧异问道:“我在马车里看的那本《猫与犬》呢?” 采之惊讶:“都在这里呀。” 她将书册都收好了。 周妈忽然反应过来:“哎哟,是老奴忘了,那本书册落在地上,老奴拾起来放回案几上了。” 8.第008章 礼尚往来 第008章礼尚往来 黄昏前后,国公夫人和老夫人的马车抵达慈恩寺,方丈亲自在寺庙门口迎接。 国公夫人慈眉善目,端庄大气,华贵里带了精明。老夫人则是温和端厚,眸间有睿智。两人走在一处,如同春风和煦,言笑间,有着饱含阅历的如沐春风。 “阿弥陀佛,国公夫人,老夫人。”云池方丈双手合十,朝两人作揖。 “这一趟来寺中小住几日,吃斋念佛,请求佛祖庇佑。多有叨扰,有劳方丈和诸位大师了。” 国公夫人开口,云池方丈再次作揖:“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国公夫人仁厚,佛祖必定庇佑。” “国公夫人,老夫人,这边请。”云池方丈亲自引两位往香房去。 慈恩寺在京郊,因为灵验,香火鼎盛,每日都有善男信女前来祈福。慈恩寺也广结善缘,譬如今日大雨,寺中香房都会开放给香客暂避。 “世子和宴姑娘已经到了,在香房稍作歇息。今日大雨,寺中僧人都去帮忙疏通,引导,人手未必够,斋饭晚些会单独送到香房中。诸位施主早些休息,明日晨间会有诵经。” 临到香房这出,云池方丈止步。 “有劳方丈。”老夫人颔首。 等云池方丈离开,老夫人才同国公夫人道:“舟车劳顿,先回房中休息,晚些我带阿黎过来拜访。” 国公夫人却拽住老夫人的手:“我休息作甚?我等不及见阿黎这丫头了。早前的事情既已了结,我得好好同丫头说说话。趁今日你也在,我就当着你的面,将这事儿给丫头提了,只要她答应,日后,你我可就真是亲家了。” 老夫人温声:“她骨子里有股清高劲儿,亲事刚退,你就同她说起求娶之事,她只会觉得她自幼得你喜欢,你见她遭此磋磨,不忍心,遂而怜悯于她。” 老夫人说完,国公夫人脸上露出会意笑容:“你当真是她祖母,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但我亦是真心替我那外孙求娶,他若能娶到阿黎丫头,是他的福气。旁人不知晓,难道我也不知晓丫头有多好!” 这话说到了老夫人心坎上。 老夫人脸上欣慰笑意。 国公夫人继续道:“我是怕你舍不得将那丫头嫁到江州去。京中路远,宴瞿又尚幼,诸事都需要你照看着。丫头自幼在你身边长大,你一手拉扯大。是捧在心尖尖上的孙女,若真离京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你怕是时时都惦记着。”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总要嫁人的,留在我身边,我能护她多久?与其留在京中,过得并不顺遂,不如嫁于良人,我这颗心也算揣到兜里了。” 国公夫人接过话题:“那你揣十颗心放在兜里,我那外孙,虽不是人中龙凤,却当真是好孩子。宴黎嫁于他,他必定不会欺负。若他敢欺负丫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国公夫人说完,老夫人也握紧国公夫人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国公夫人笃定:“好好揣回兜里。以后日头还长,永安侯府也不必久待,届时求个天家恩典,在京中置处宅子,每年回来住上两三月,到你我跟前尽孝,也不算见不上面。” 老夫人凝眸看她,沉声道:“阿黎能得你偏爱,是她的福分。” 国公夫人温声:“我这人就信缘分,阿黎同我有缘,我自是偏爱她,见不得她受早前的委屈。国公府这一辈都是之远他们兄弟几人,我就缺个孙女。自此往后,丫头就是我的亲孙女。” 国公夫人继续:“对亲孙女没有怜悯,只有疼爱。日后,你我二人一道护着孙女,再不让受这些没由来的委屈。” 老夫人摇了摇头,眸间温润:“你呀,自小就这样。” 国公夫人温和笑道:“不然闺蜜是做什么的?小时候帮我吵的那些架都白吵了?” 老夫人也默契笑起来,好像忽然回到了几十年前。 * 香房内,宴黎正在做《洛书九宫图》。 横竖方向,包括斜方的数字之和要等于十五,并且不能重复。 京中有书局专门做这样的册子,每回有新的册子出来,书局掌柜都会给宴黎送来。也包 括像《猫与犬二三事》这样的游记。 比起京中贵女圈的八卦,女红,宴黎更喜欢的是窝在映竹轩安静看书,算九宫图。 采之折回,宴黎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手中捧书册,却面露迟疑。 “怎么了?”宴黎问起。 她那本《猫与犬二三事》早前落在国公府的马车上,采之方才去取。宴黎见她怀中抱着书册,应当是取回来了,但表情却不对。 采之从小就在她身旁伺候,她一眼就能看出。 果然,采之支吾道:“姑娘,奴婢方才去过世子那里了,但书,没取回来?” 没取回来? 宴黎分明见她怀中抱着书册呀? 采之轻叹声,娓娓道来:“奴婢先是去了马车那里,世子身边的侍卫同奴婢一道去马车中找过了,没找到。侍卫想起来,可能是世子身边叫豆子的侍从取走了,侍卫就带奴婢去寻豆子。” “奴婢见到豆子的时候,说起寻姑娘的书册,豆子恍然大悟,说他当时确实觉得有本书的封面不像世子平日看的书册,但没细想,应该是一道送去世子香房中了,然后奴婢就跟豆子去了世子那处。” “然后呢?”如果都跟豆子去了江浔那里,她也捧了一本书回来,那不应该就是她的书吗? 但采之皱了皱眉头,如实道:“奴婢同豆子去的时候,世子正在翻姑娘那本《猫与犬二三事》……” 宴黎意外。 采之继续:“奴婢同世子说了,是来取书的,世子都没抬头看奴婢一眼,就饶有兴致说,那本书挺有趣,他借马车给姑娘避雨,礼尚往来,姑娘那本书先借他看看,他看完了再遣人送回来。” 宴黎:“……” 采之轻轻咬了咬下唇,继续道:“世子这处还没完……” 宴黎:? 采之上前,将怀中的书册放于宴黎跟前,支吾道:“世子说了,他既借了姑娘的书,也押一本自己的书在姑娘这里,若是他日后不想还了,姑娘这本也不必还他了。” 宴黎:“……” 9.第009章 君子不夺人所好 第009章君子不夺人所好 案几前,宴黎托腮,思绪有些乱七八糟。 ——借了她一本书,再押一本给她,如果他不还了,她也不用还他……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做法? 而且,宴黎又低头看了看名字——《长潼兵法》? 宴黎好气好笑。 拿了她的《猫与犬二三事》走,还了一本《长潼兵法》给她…… 她怎么越想,越觉得像是恶作剧? 宴黎眸间微滞,仔细回忆她是不是有漏掉的记忆,可她确实没见过江浔,也对他没有印象。 对方为什么要恶作剧她? 说不通…… 宴黎换另外一只手托腮,然后随意翻了翻《长潼兵法》的内页。 这本书册,好像有些破了。 但是又被人为平整和修复过,应该不止一次。 带着好奇,宴黎很快几页翻过,忽然间,宴黎指尖微微顿了顿,又翻回前面几页,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本《长潼兵法》的册子不厚,却有几种看起来颜色相近,其实细看不同,或者说笔触不同的勾勾圈圈,将书册中不同页面的字画了出来。 宴黎喜欢做猜字谜的游戏,看到这些被不同颜色笔触圈出来的字,直觉上来,正好打发时间。 先是第一种颜色和非常工整的圆圈,宴黎拿了笔墨,见到一个,誊抄一个。 这类藏在书里的字谜,顺序一定是打乱的。 解开的思路,就是全部誊抄下来,重新排列组合。 果然,第一种颜色和笔锋圈出的字体来回调整顺序,看懂之后,宴黎忍不住笑了出来。 ——惨之,即将禁闭,偷偷送好吃的来! 这是一道藏在《长潼兵法》里的求助。 关禁闭了,不让传纸条,但是书是可以流通的,所以圈这条的人提前预判。 然后是第二种颜色和笔触。 宴黎再次誊抄排序,不由乐了。 ——都禁闭了,还想着吃啊!想吃什么? 然后是第三种。 ——烤鸡,烤鸭,烤饼,通通都来! 第四种。 ——还是喝西北风好! 一条条看下去,宴黎托着腮,抿唇笑得停不下来。 后面大概还有。 ——还吃!这是关禁闭吗? ——我长身体! ——叫爹,爹给你带! ——叔行吗? ——能屈能伸啊,也成! ——叔,我还想吃烤猪蹄! ——给你生猪蹄,自己烤,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看到这处,宴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后续如何,真的就没了,好像一个未尽的故事。 烤猪蹄有没有吃上,主人翁见到生猪蹄时候的表情…… 宴黎脑海里都可以自己补充成一个个有画面的鲜活故事,而这本《长潼兵法》,还是江浔给的。 那这本书里隔着禁闭“千里传音”的主角之一,应该就有江浔一个。 江浔为什么要把这本书押给她? 让她,看他笑话? 宴黎悠悠放下书册,忽然,还想到一种可能性——有人一不小心,顺手把书给错了…… 宴黎唇畔微微勾了勾,很大可能性。 * 偏僻处香房内,江浔放下那本《猫与犬二三事》。书很有意思,他走马观花看完一遍了。 但这本书适合,也值得再多翻几次。 随手放在一旁,时间尚早,他还想再翻翻《长潼兵法》,兵书常读常新,每复盘一场战役,对兵书的理解都会不同,所以那本兵法去到哪里,他都不离手。 只是这次,江浔来回在这两摞书中翻了很久,都没找到。 没有? 不对! 他之前在香房里还翻过,他明明记得,不可能落在国公府,但是眼下真的没见到。 忽然,江浔愣住。 ——我既借了你们姑娘的书,那也押一本自己的书在你们姑娘那里。若是我日后不想还了,这本书你们姑娘也不必还我了。 想起这一幕,江浔脸色变得忽然难看。他当时那么随手一给,就把那本《长潼兵法》给出去? 江浔微恼。 原本还想恶作剧一回宴黎,这回把自己给恶作剧进去了! 想起小时候,被宴黎用麻袋套着,打了一顿,临走还不忘用弹弓射了他一次…… ——除暴安良! 原本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恶作剧一回回去,没想到又 把自己恶作剧进去了! 江浔轻叹。 旁的书就算了,偏偏还是这本《长潼兵法》…… 江浔一边恼火,一边陷入思绪。 以前不懂事,总在这本《兵法》上面涂涂画画,同葛通文一道拿来当纸条用。 后来爹过世,那本《兵法》成了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去到哪里都带着。 书册都翻烂了好几回,也没舍得丢掉…… 他就是,忽然有些想念爹还在的日子。 只是那时候他小,不懂事,总是皮得没边,被爹关禁闭,就同葛通文用书传消息,让葛通文带东西来给他! 多少年前的事了,就忽然在这么一个瞬间想起…… 他要是那时候懂事,爹当年是不是就不用在他身上操那么多心? 但凡事没有如果…… 江浔低头垂眸,这本书得拿回来。 但是,怎么开口? 江浔忽然有些懊悔捉弄宴黎的事,以宴黎的性子,不反过来捉弄他一回才怪。 思绪间,豆子的声音在香房外响起:“诶,采之姑娘?” 江浔听到了,但没出声。 采之是宴黎身边的婢女,刚才他见过。 香房外,采之轻嗯一声,然后同豆子道:“哦,对了,豆子哥。我们姑娘让我来的。说这本册子世子应该挺喜欢,好像是错拿给她了,让我还回来。说迟了,说不定世子会着急。” 采之言罢,将手中的书册递给豆子。豆子诧异接过,一看,果然惊讶:“哟!这不是?” 这不是世子那本《长潼兵法》吗? 豆子清楚得很,这本兵书世子当宝贝,走哪儿带哪儿,是绝对不可能送给旁人的,得亏宴姑娘这处遣人还回来了。 豆子连忙道谢:“哎哟,多谢姑娘了,这本兵书我们世子宝贝得近,待会儿寻不到真该着急了!” 采之:“……” 采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刚才可不就你们世子直接塞过来的? 但姑娘还吩咐了带句话,采之照做:“对了,姑娘有句话带给世子。” 香房中,江浔抬眸,他听着。 脑海里,全是小时候逗弄乌龟时的宴黎的神态语气——“君子不夺人所好。” 江浔轻笑。 10.第010章 那她怎么说? 第010章那她怎么说? 采之去还书还未回,周妈推门入了香房中:“姑娘,国公夫人和老夫人来了。” 香房也是佛门重地,周妈声音轻巧,不喧哗。 宴黎起身去香房门口,正好和国公夫人、老夫人迎面,宴黎福了福身:“国公夫人,老夫人。” 国公夫人伸手扶宴黎起身,偏爱与不偏爱都在眼神里,一目了然:“山间风大,屋里面说话。” 宴黎应好。 “方才大雨,你家姑娘可有淋到?”国公夫人问周妈。 周妈应道:“托国公夫人的福,中途虽然遇见大雨,马车也出了纰漏,但好在遇到了世子。世子将马车借于姑娘,这才免了一场风雨。” 听到江浔将马车借给宴黎,国公夫人和老夫人都意外,两人刚至,还未听人提起。 国公夫人微讶:“你们见过面了?” 国公夫人看向宴黎。 宴黎如实道:“不曾,世子将马车让出,便先行冒雨骑马到了寺中,未曾照面。” 宴黎说完,国公夫人和老夫人再次对视一眼。 尤其是宴黎那句“将马车让出,先行冒雨骑马到了寺中”,国公夫人和老夫人都会意一笑。 年轻人,倒是自己遇上了。 国公夫人也朝老夫人道:“这孩子倒是靠谱!他自个儿淋点雨不怕什么,姑娘家身子单薄,他倒是不用旁人提醒,也知晓周全。” 国公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夸赞,也是说与老夫人的定心丸。 老夫人也莞尔颔首,满意都写在眸间。 宴黎心底澄澈。 香房内两把太师椅,国公夫人同老夫人一左一右落座。周妈去一旁端了凳子来。 宴黎陪着在一旁坐下。 老夫人看了身侧汪妈一眼,汪妈当即会意。 几个眼神,屋中伺候的周妈等人都跟着一道先退了出去。 汪妈自屋外阖上门,然后同周妈一道在外候着。 香房内就剩了国公夫人身边的朱妈在。 国公夫人看向朱妈。 朱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伸手接过,端庄温厚的声音说道:“丫头,来慈恩寺的路上,我同你祖母说了一路,旁的也不多说了。你祖母疼你,你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所以,我今日也不绕圈子了,直接来问你。” 宴黎眸间微滞,下意识看向祖母处。 祖母温和颔首,宴黎约莫猜出了些许。 国公夫人温声道:“丫头,你知道的,你打小就得我喜欢。我时常同你祖母说,身边就缺这么一个孙女。也得亏了你祖母时常带你来府中看我,陪着我说话,下棋,赏花,解闷。你的性子,品性,为人处世,我都打心眼儿里喜欢。” “我才同你祖母说起,整个京中,我都挑不出一个更合心意的。我这人一直信缘分,你我投缘。但早前,你祖父与安北侯府老侯爷定下婚事,是两家交好之事,我心里虽有遗憾,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这些混账事,都过眼云烟。你祖母出面了结,日后不必再提。倒是有一桩心事,我在心底寻思好几日……” 言及此处,国公夫人特意留白。 宴黎抬眸看向对方,国公夫人眸间温和笑意:“丫头,今日,我也同你祖母说了,我想替我那外孙求娶你。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我那外孙亦是。他独自一人不易,我想替他求门好亲事。但这整个京中,我想不到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国公夫人言罢,将手中的纸页递给她。 宴黎接过,是生辰八字? 其中一个是她的…… 宴黎重新抬眸看向国公夫人,国公夫人温和道:“我寻人看过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很是般配,是良缘。正好这一趟允安来京探望我,一道来了慈恩寺祈福。” “你若未有心上人,这两日正好见见,若他能入你的眼,就让他带着聘礼来宴府提亲;你若看不上他,此事作罢。等日后有中意之人,再同我说,我替你张罗。” 国公夫人说完,宴黎赶紧起身,朝着国公夫人福了福身:“阿黎能得国公夫人厚爱,是阿黎幸事。” 国公夫人再次伸手扶她 起身:“丫头,不急着答复我。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也希望你能顺遂。待着两日,同允安见过再说。” * 浴桶中,水汽袅袅。 宴黎仰首靠在浴桶边沿,目光空望着天花板出神,脑海里反复想起国公夫人今日一番话。 同霍宁远的婚事是退了,但她很清楚如今宴家的处境,自己的处境。 国公夫人自小就喜欢她,所以言辞间都是爱护和关切。 拿开这一条,她知晓眼下的进退维谷。 ——你想好了?你我二人有过婚约,就算同我退婚,北渝国中还有谁敢娶你? 宴黎眨了眨眼,温热的水汽在修长的羽睫凝结成雾。 霍宁远的话并非只是威胁…… 也是现实。 她可以青灯古佛,但祖母并不这么想,所以才有今日来慈恩寺。 祖母眼中,江浔是永安侯世子,是国公夫人的外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祖母从来不多说,但祖母心中一直有数。 祖母也在撮合她和江浔。 ——国公夫人对子孙向来没有溺爱,江浔又是她最宠爱的外孙,人品,教养会差到哪里去? 祖母的眼光素来犀利独道。 宴黎垂眸,遂也想起今日下着大雨,她在帘栊缝隙瞥得的,雨中那道身影。 还有书册中蕴藏那几段对话的少年气。 小时候是个闯祸的主,长大了,有鲜衣怒马,也会有桀骜不驯…… ——他既借了姑娘的书,也押一本自己的书在姑娘这里,若是他日后不想还了,姑娘这本也不必还他了。 宴黎眉头微蹙,大抵,桀骜不驯里,还藏了些中二,以及喜欢恶作剧。 她没有印象她得罪过他,但他确实有心戏弄她了…… * 偏远香房内,国公夫人同江浔一处。 国公夫人正同江浔说完,傍晚前后同宴黎说的话。 江浔听着,然后有意无意抬眸,佯装不怎么在意地问了声:“那她怎么说?” 11.第011章 黯然失色 第011章黯然失色 翌日晨间要到佛堂陪国公夫人和祖母听诵经,宴黎很早就睡下。 但辗转反侧良久,也一直清醒着。 周遭都安静下来,才直面心底那块终于落下的石头—— 她和霍宁远退婚了。 这对她而言,就像是一段段走了很久的路。一直漫无目的,看不清前方,但及时停下了…… 旁人都不在,她才会静下心来去想,如果昨日她没有下定决心,如果没有祖母做她的后盾,如果她妥协了第一次,第二次…… 宴黎不敢再往下想。 但等待她的,应该是深渊沼泽。 没有祖母,她早就陷入泥潭中,但即便祖母不说,她也清楚,没有比永安侯府亲事更好的选择。 江浔…… 想起今日的几次偶遇和接触,人不算坏,甚至有些幼稚,但也不是省油的灯。 好似思绪挪到江浔这里,宴黎才微微打起了呵欠,困意涌了上来。侧身躺着,慢慢阖眸。 * 偏远香房处,江浔翻着手中那本《长潼兵法》。 书册有年头了,他用浆糊来来回回粘了很多次。有的页面破损了,就在新的纸页上用浆糊粘上。 如此,这本书册尤为厚重。 越厚重,翻阅的时候就越容易破损,每次觉得它要坏掉,他就再用浆糊粘一次。再粘一次,又可以翻很久。 但眼下,江浔的目光落在书页中间密集的细线上。 有人用细线将书页中间最薄弱的地方缝过了,所以即便书页厚重,翻来翻去的时候,也不容易撕开或者破损。 他知道是宴黎。 ——君子不夺人所好。 她知晓这是他的“好”,所以投其所好地“示好”。 江浔嘴角微挑,有些意思~ 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 一群人里,即便她躲在最角落里悠闲逗弄着乌龟,也是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一个。 还是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一个…… 但别被骗了,毕竟,能“除暴安良”拿麻袋套他头上,还能临走,想了想再回头用弹弓打他一次——这种“胆大心细”,事后“心安理得”,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江浔唇畔再次勾了勾。 又兀得想起下午离开香房时,目光刚好看到屏风后的人影,当巧不巧,还有屏风缝隙处那一抹白皙。 江浔顿了顿,心跳再次倏然漏掉一拍。 莫名的,心头微动。 忽如其来的血气方刚,伸手扯了扯衣领处,松了松,目光不知飘忽到了何处…… 佛门清净地,江浔辗转许久才入睡。梦到些过往不曾梦到的场景,喉间微耸。 半夜醒来时,眼眸深邃里藏了无尽念头…… * 宴黎这处一宿无梦。 翌日周妈来唤,采之已经打好了洗漱用的水。 寺院都会在晨间和黄昏敲钟击鼓。 晨钟暮鼓,是寺中的习惯,也是勉励寺中僧尼不要懒惰。 慈恩寺原本就在山中。 晨钟同山中空灵融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慈悲,庄重和肃穆。 宴黎简单洗漱,采之捧了稍后要穿的衣裳。 宴黎迟疑,她没让采之收拾这套衣服。采之悄声道:“临走之前,老夫人唤人来提醒。” 宴黎会意,祖母不想她穿得太过普通素净。 不是祖母一定要她在江浔面前有多耀眼,而是这趟来慈恩寺是国公夫人有意撮合的,她如果再普通素净,是拂了国公夫人的好意。 “好。”宴黎平静。 采之放下衣裳,去检查和收拾稍后要带去佛堂的经文册子。 这趟来慈恩寺,是礼佛的。姑娘替老夫人誊抄的经文是最重要的东西,马虎不得。 幸好昨日包得稳妥,里外好几层,誊抄的经文册子没事。 “姑娘,都好了。”采之忽然回头,看见宴黎时,好半晌愣在原地,直到宴黎看她:“楞着做什么,珥珰呢?” “哦!”采之回过神来,一面妆奁找珥珰,一面笑着回头又多看了自家姑娘几眼,眼中都是惊艳! 姑娘本就生得好看,再藏拙都藏不住的明媚娴静。 早前因得安北侯府的婚事,姑娘不想显眼,许久没有这么正常穿衣打扮过了。衣服不算鲜艳,也不会在寺中格 格不入,就像晨曦微露,透着说不出的晶莹明亮。 这才是姑娘呀~ 采之自顾着傻笑。 国公夫人赠的那对珍珠珥珰找出来了,采之递给宴黎。 宴黎刚带上,祖母身边的汪妈便来了香房:“老夫人问姑娘收拾妥当了吗?” 汪妈不由多看了宴黎一眼,眼中都是欣喜。 姑娘生得好看,京中是独一份。 略施粉黛,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好了,这就去。”宴黎言简意赅。 汪妈颔首,又福了福身,这才去回老夫人。 昨日大雨,宴黎先在香房安顿下来,不想给寺中添麻烦,便没有再换香房,所以同国公夫人还有祖母的香房隔得有些远。 所以才有汪妈先一步来问。 “老夫人,姑娘收拾好了,眼见着就来了。”汪妈说完,老夫人笑着颔首。 余光瞥向国公夫人身侧的江浔,是在不动声色看江浔的反应。 江浔果然下意识顺着汪妈的方向看去,眼中有些许没藏住的期许,但忽然反应过来,汪妈说的是“眼见着就来了”,是还没到的意思。 老夫人莞尔。 尽收眼底,却没戳穿,继续让江浔觉得自己藏得完美。 “你小时候可有见过黎姐儿?”正好国公夫人问起。 江浔刚好被问到,眼中飞快掩过心虚,平静道:“见过吧,我在京中时日短,没太多印象了。” 老夫人继续看他,江浔眸间刚敛了情绪,外头的丫鬟便笑着入内:“国公夫人,老夫人,姑娘来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江浔反倒没有那么着急转眸。 余光瞥到半身烟绿色锦绣罗缎裙,脚踩双飞燕金丝绣鞋。 他不由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一抹雪白。 淡然转眸,典雅的珍珠步摇轻轻摇晃着,每一次浮动仿佛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同那幅明眸青睐,精致如同镌刻,却有淡然出尘的面容相比,又黯然失色…… 他喉间轻轻咽了咽,莫名想到昨晚梦到场景。 好像锦帐罗帷里的声音,忽然有了清晰的模样。 比以前,更好看了…… 12.第012章 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 第012章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 “丫头来了。”国公夫人率先开口,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宴黎上前来。 “见过国公夫人,祖母。”宴黎从江浔身前走过,朝国公夫人和老夫人福了福身。 江浔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腊梅花香。 不陌生。 他在她的书册上闻到过,竟有些淡淡的熟悉感…… 国公夫人简单问了问昨晚睡得可还好?有没有着凉之类? 宴黎摇头,温声应了句托国公夫人的福,一切都好,睡得也殷实。 国公夫人这才唤了江浔上前:“允安。” 江浔应声上前,特意挺直了腰板,显得更秀颀挺拔了些。 “丫头,这是允安,他小时候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你可有印象?”国公夫人特意问起。 因为国公夫人的话,宴黎不得不抬眸看向江浔。也正好江浔也在看她,四目相视。 宴黎好像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昨日瓢泼大雨中那道鲜衣怒马、策马扬鞭的身影;也看到了对一本旧书册反复修补的执念;还有特意扣下她的书、她不知道由来的恶作剧与逗弄…… 一瞬间的印象,一闪而过。 再而后的,则是直观映入眼帘的秀颀挺拔,五官清逸俊朗,但常年在军中的缘故,肤色偏稍许小麦色,眼中有英气,盛气,还有藏在眼眸深邃里的少年感…… 宴黎好像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会让马车给她,但又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特意逗她。 有少年的自负,有超过年龄的沉稳,还有,时不时幼稚的傲娇…… 宴黎微微摇头:“没有印象了。” “果然呐!”国公夫人忍不住感慨:“早几年前,两个人都还小,都记不得。” 宴黎明白过来,国公夫人问过江浔同样的问题,江浔应该也回答了没有印象。 “有些事,不见得越早越好,逢时才是好。”国公夫人目光看向江浔,江浔恭敬:“外祖母说的是。” 宴黎余光多看了他一眼,桀骜不驯,但是极听外祖母的话。 所以,这门亲事国公夫人首肯了,便等同于江浔自己首肯了。 对江浔来说,她是谁都不重要。 所以,昨日在半山腰上,江浔会将马车让给她,是出于国公夫人的情面。 昨日的恶作剧,是因为他想试探她是怎样一个人。 即便婚事他会答应,但至少他自己心中要有数。 一个极孝顺,但又有自己主意的人。 一个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都见过的人…… 宴黎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朝人低头,江浔还会再试探她…… 宴黎心地澄澈,淡淡垂眸。 * 去到佛堂时,寺中僧尼已经开始诵经了。 大殿中整齐划一端坐的身影,齐齐吟诵佛经,让人听了心中说不出的慈悲,庄重与安宁。 聆听佛经的诵吟,也能让人找回心中的平静。 宴黎双手合十,阖上双眸,一面听着,一面安静站在佛堂最后。 清晨的一缕晨光刚好落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金晖,同佛堂诵经的安宁,慈悲完美融合在一起。 江浔安静看了许久。 反正,这佛堂中眼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是陪外祖母来的,在军中久了,他见多了杀戮,很清楚在边关这种吃人的地方,慈悲和怜悯换不来平和。 只有京中的人才会如此供奉。 江浔又听了会儿,有些听不下去,转身出佛堂前,朝豆子使了使眼色。 豆子当即明白,一会儿国公夫人若是问起来,给世子打掩护。 从小到大,这些事儿他没少做。 国公夫人疼世子还来不及,哪里会真的责罚世子?只有永安侯府的老夫人才会。 世子是不 想国公夫人担心。 豆子点头。 * 空山新雨后,山中小道都是泥土的味道。 慈恩寺有后山,他陪外祖母礼佛又无趣的时候,会去后山闲逛。 照说江宁都是跟着他的,但这次,江浔摆摆手:“这里是佛堂清净地,不会有危险,我自己逛逛,不用跟着。” 江宁愣愣点头。 后山半山腰处,有一处凉亭,名唤暮鼓亭。 晨钟暮鼓,意思是这处不近不远,刚好可以听到寺中的晨钟暮鼓,遥遥相望,同样能心神安宁。 小时候外祖母带他来过,同他说起娘亲小时候来佛堂,又呆不住的时候,就喜欢往这里来,一坐就是一上午。 这里就像是一处避风港。 自从外祖母告诉他后,他每次来慈恩寺都会来暮鼓亭坐很久。 娘亲过世很久了,他每次来这里,都会安静地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 而这次——娘,我要成亲了,是一个,我还挺喜欢的姑…… 思绪间,听到身后脚步声。 江浔缓缓转眸,有些意外映入眼帘的那身烟绿色锦绣罗缎裙身影。 宴黎也没想到江浔在这里。 “世子。”宴黎福了福身。 江浔微微颔首,顺势侧过脸去,没让她看到他耳后微红。 “随意到后山逛逛,不知道世子在这处。”宴黎言简意赅,江浔看向她身后的采之:“我同你们家姑娘有话说。” 采之愣了愣,赶紧低头退开。 宴黎抬眸看他,他亦起身,踱步至她跟前。 虽然她年长他两岁,但他高出她大半个头。他站在她跟前时,能牢牢遮挡住他背后的阳光,只余下他的气息,在凑近时暧昧般笼罩着她…… 宴黎心中微动。 江浔沉声道:“我知道,外祖母喜欢你,你也有你的难处。日后,你我各取所需,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如何?” 13.第013章 惊艳! 第013章惊艳! “姑娘?”采之唤到第三声上,宴黎才回过神来。 采之是来侍奉她入睡的,见她呆呆坐在床榻上,好像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出神。 “回来了?”宴黎应了声。 采之轻嗯一声,方才去老夫人那处送东西了,才折回。眼下这会子姑娘要歇下了,她先来香房中服侍。 熄了油灯,换盏幽暗些的夜灯。 山间夜色寒凉,窗户缝也阖上。 “老夫人说,明日要早起同国公夫人一道登山,让姑娘今晚务必早些歇下,不然明日没精神。” 采之没忘这一条。 刚才去老夫人那处,老夫人特意交待的。 国公夫人同老夫人交好,国公夫人喜欢登山,整个宴府都知晓。每次来慈恩寺,国公夫人和老夫人都会安排一整日的时间慢慢登山,一边说话,一边看风景。 这次也不例外。 但是这趟,还有世子和姑娘呢~ 想到这里,采之忍不住偷偷笑了笑——也就是说,明日会有一整日,永安侯世子都同姑娘在一处,登山。 国公夫人和老夫人走得慢,世子和姑娘肯定要走得快些。 总又不能两个人只干走,不说话。 届时,旁人再寻个由头没跟上,就剩世子和姑娘独处了~ 这趟跟来慈恩寺的下人,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宴府的,瞧着今日在国公夫人香房里的阵仗,七七八八都能猜得出来,国公夫人是想撮合世子和姑娘。 今日周妈还私下同她说,永安侯世子家世好,看着就仪表堂堂,还有军功在身,再加上国公夫人这层关系,真真是顶好的良配。 周妈很少这么说话,足见欢喜。 她也欢喜~ 过往的事儿翻篇了,姑娘若是能同永安侯世子一道,日后,姑娘倒也不必再瞧京中那些不友善,想看笑话的目光了。 采之是真心替姑娘高兴。 就这样,宴黎见有人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宴黎伸手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哪有~”采之就差没有将“就有”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先行退下了。”采之自觉。 宴黎心中唏嘘,采之的心思都挂在脸上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夜深人静,宴黎宽衣躺下,侧身时,想到今日在暮鼓亭江浔同她说得那些话。 从起初的错愕,到后来,她反倒不那么意外。 江浔同她并不熟悉,是国公夫人想撮合他们两人。 江浔很孝顺,但同样很聪明。 一个能在边关苦寒之地,厮杀出来的少年将军,城府怎么可能浅? 婚姻大事,他都听国公夫人的。 但在边关久了,不喜欢约束,所以会同她说“各取所需,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 仔细想,也没什么不好。 反倒光明正大,坦荡自在。 他想了外祖母的心愿,她也想让祖母宽心——某种意义上说,他俩是合作关系。 挑明了反倒更好。 她并不讨厌江浔。 但她觉得江浔看她时,有种别扭的疏远感,她也说不明。 脑海里都是今日在暮鼓亭前,他朝她走来,她虽然年长他两岁,但他个子高出她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逆着光,能将她整个人挡在阴影里。 她反倒看不大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贴近她的额头,不羁里带了沉稳,沉稳里似是带了暧昧,又好像只有那句“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 宴黎眨了眨眼,好像猜不透他的心思。 那就不猜了。 宴黎翻身,重新枕着自己的右手侧睡。 明日还要早起,但想到要爬一整日的山,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这一晚,宴黎浑浑噩噩做了一整宿的梦。 旁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是在登山。 起初还有国公夫人和祖母,周妈和采之,走着走着,就只有江浔了。 江浔有些不耐:“怎么那么慢?连只乌龟都比你快!” 她:“……” 紧 接着,她真的变成了一只乌龟! 她:??? 但更尴尬的是,乌龟不止是慢,还腿短呢,它根本就不可能爬山! 然后,她忽然开口,朝江浔道:“说好的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呢?” 不要说梦里的江浔,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笑醒了。 怎么会梦得那么荒诞奇葩? 但到底,是将登山的事放在心底了。 采之端水来给她洗漱,见她已经醒了:“姑娘醒了?” 许是刚才梦到的场景太好笑,宴黎莞尔时笑出声来。 “姑娘怎么了?”采之好奇。 宴黎摇头:“无事,先洗漱吧。” 采之一面回头看她,一面去取今日要穿的衣裳。 登山有专门的登山服,平素的衣裳,登山不方便。每次来慈恩寺,都会带上登山服,采之早就轻车熟路。 慈恩寺的后山并不陡峭,有台阶,也有山路,交替循环,强度不大。但国公夫人的年纪还能两月来这里一次登山,身子骨是真的健朗! 姑娘每回登山回去,都要在屋中趴上一日不想动弹,但国公夫人和老夫人都乐在其中。 于是,当一身清爽利落,扎着高马尾,同平时装束和气质截然不同,却没有一丝造作的宴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江浔第一眼直接看了过去,然后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再重新转眸,第二眼看过来,眼中莫名都是惊艳。 眼神也忘了挪开,直到宴黎目光朝他看过来,他没来得及收回眼中的惊艳,只能适时避讳,却又没全然避开…… 国公夫人和祖母在稍远处,宴黎主动朝江浔走过来。 这次彻底避不开了,江浔只得看她。 宴黎手中握着登山用的“登山杖”,认真看他:“说好的,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 对,她提示的不能再明显了! 在宴黎看来,今天这次登山最大的幺蛾子或者障碍,极可能都来自于眼前的江浔。 江浔看着眼前这身装束的宴黎,‘平淡’道:“好。” 14.第014章 撑伞 第014章撑伞 “每次来慈恩寺,都是丫头陪我们。这次把这小子抓来一起,途中同我们说说话,解解闷。” 国公夫人说完,老夫人随着一道笑起来。 江浔也知晓外祖母同宴家老夫人私交甚好,适时应道:“外祖母说的是,今日我陪外祖母,老夫人一道说话解闷。” 老夫人便也借着话引子唤了声:“阿黎。” “祖母。”宴黎也上前。 老夫人和颜悦色:“我们慢慢走,你先去,看着人把果子和茶水备好,稍后好歇脚。” 老夫人这番话极有逻辑和底蕴。 江浔陪她们说话,所以得有人去看看歇脚的果子和茶水是不是准备好了,这些事情下人去不能显得重视,她去正合适。 再等稍后,江浔同国公夫人还有祖母走一段,国公夫人就会担心她自己一人会不会不安稳,就会让江浔先去前面看看。 所以,祖母和国公夫人是在制造她与江浔独处的机会。 如此,既不动声色,又不会留人话柄口舌…… 宴黎心底澄澈:“那我先去。” 老夫人慈祥点头。 “那我们也走。”国公夫人问了声,老夫人颔首赞同。 一路上,国公夫人走在中间,老夫人在右,江浔走在左边稍微靠后的位置。 国公夫人和老夫人走得慢,江浔便陪同着走得慢。 也正好国公夫人启了话题,问他在边关的日子。 江浔随便寻了些说。 老夫人安静听着。 永安侯府的事,老夫人早前也或多或少听过些坊间传闻,但国公夫人在,永安侯府的事都悉数说与老夫人听过。 子孙在外就是牵挂,更何况国公夫人最心疼的外孙? 在没有这件事之前,国公夫人就时常在老夫人跟前提起过担忧。 所以,老夫人对永安侯府和江浔的事并不陌生。 但是边关之事,国公夫人大都一语带过,可老夫人很清楚,一个从少年时就独自在边关摸爬滚打,最后建立赫赫军功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少血性,沉稳,刚毅和果敢? 但老夫人也是头一次如此认真听人说起关边军中之事。 边关苦寒,人尽皆知,可江浔一语带过,讲的大都是鲜有听过,听起来有些好奇,有趣之事,譬如,年关时候,整个军中一起包饺子,下饺子,然后饺子都没煮熟,就捞上来吃了。 国公夫人和老夫人听得笑起来,追着问为何? 江浔笑道,吃得是氛围,生熟不重要,下手晚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军中都是饿狼,生熟都吃。 明知他在打趣,国公夫人和老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江浔也道,年关会饮酒,伴着温过的酒水下肚,饺子就别有一番年关热闹,兄弟‘争抢’的味道…… 老夫人都认真听着。 一个人说的话里,藏着他的认知,喜好和本性。 江浔也会说起战场上的事,大多一语带过。 类似浮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几乎都隐去,但也会触景生情,说起前一日还在一道说笑的袍泽,转眼就身中数箭倒在你身旁。但你周围都是追兵,你连他的尸首都来不及带回,只能取下他随身的信物,让人送回他家中…… 国公夫人看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这样的场景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这一身显赫战功背后,是无数多人义无反顾的托举,信任,背靠和生死与共。 任何朝代,保家卫国的军人都值得被尊崇…… 老夫人见国公夫人眼底淡淡氤氲,知晓江浔应该极少同国公夫人说起过这些。 军中是国公夫人让去的,江浔站住了,但也是无数次从鬼门关前走过,从森森白骨中爬出来的站住…… 老夫人知晓,这样的人心底不乏责任,担当。 看一个人,既要看他得意之时,也要看他在低谷处是否韬光养晦。 江浔年纪不大,但这些都经历过。 国公夫人对江浔的教养极好,江浔对国公夫人的态度也始终不曾变过,未忘初心。 好是好,但也有自己的傲气和不羁。 这份傲气与不羁,是在无数场殊死搏斗中刻下的印迹。 深刻,且鲜明。 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底色,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或者说,不那么容易相处…… 老夫人不动声色在心底拿捏了几分。 但她清楚宴黎。 阿黎足够聪慧,也会知晓如何同江浔相处,她并不担心。 国公夫人应当也同江浔说起过阿黎,阿黎如果嫁与江浔,也不算‘高攀’。 永安侯府有那么大一摊子事,江浔又在军中。 这些魑魅魍魉总需要一个厉害,有手段的人去照看。 阿黎有自己的资本。 她是从小被国公夫人看着长大的,国公夫人很清楚她能做什么。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谁高攀谁。 而是旗鼓相当。 对江浔来说,永安侯府内的暗潮涌动,不比关边好应付。 阿黎想要在江浔身边站住脚跟,就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她的孙女,她很清楚。 所以,老夫人从不担心这桩婚事会不会顺遂,在国公夫人和江浔这里,阿黎也是知根知底,最好的选择。 旁人眼下如何看待退亲,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从永安侯府回来,她能真正站住脚跟,才是靠自己赢得的尊重…… 一旁,国公夫人听完江浔这一段,温声道:“光顾着陪我们说话了,阿黎那丫头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到了没?我这心里有些担心,怕昨日才下过雨,不安稳。” 江浔果然道:“外祖母,我去看看吧。您同老夫人慢慢来。” 江浔说完,国公夫人和老夫人都满意点头。 看着江浔远去背影,老夫人这才问起:“是不是听江浔说起战场上的事,担心了?” 最了解国公夫人的果然莫过于老夫人。 “还是你看出来,”国公夫人轻叹:“他过往并未同我说起过这些,我虽知晓战场凶险,但听他说起身侧之人亡于箭下,还是心底后怕……” 老夫人宽慰:“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做长辈的,唯有牵挂。边关路远,他比你更清楚情况。” 国公夫人颔首,再次轻叹:“两个孩子都不容易,希望日后,他们相互扶持,也算锦绣良缘。” 老夫人莞尔:“那是他们的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还有旁的需要操心。” 国公夫人摇头:“一辈子都在操心,怎么都操不完的心。” 老夫人接过话题:“那多登登山,登高望远,心气就开阔了。” 国公夫人终于笑出来:“还得是你。” * 借着登山杖,宴黎终于到了提前 准备好的中途歇脚区。 银杏已经在准备妥当。 宴黎上前看了看,没什么要完善的。 银杏见她额头一层薄汗,递了一碗水给她解渴:“姑娘先喝水,可是累着了?” 宴黎接过,笑着道了声谢。 她确实有些累实沉了,祖母和国公夫人都喜欢登山,她若不快些,兴许都要被她们撵上。 所以一路都只能往前赶,比任何一次登山都要快。 哪怕有登山杖在,也只是好走些,脚都走乏了,也累得够呛。 宴黎轻叹一声。 这回虽然不是江浔先为难的她,但到底也是祖母和国公夫人想让江浔同她独处的缘故。 城门起火,殃及池鱼…… 这回倒是比哪次慢悠悠登山都更累。 宴黎先坐下歇脚,银杏侍奉她喝完水,寻了个东西忘了要折回去取的由头离开。 宴黎不意外。 原本,也是让她有机会和江浔独处的,怎么会留其他人? 但祖母和国公夫人都多虑了,江浔比她们想得要长远得多。所以昨天在暮鼓亭遇见的时候,江浔已经清楚得同她说过了。 他们其实没必要今日在这里独处…… 江浔孝顺国公夫人,她在意祖母,所以本质上,他们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 江浔不会为难她—— 不会为难的意思,也包括让她对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对不会有霍宁远这样不顾她体面的事发生…… 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变相”的承诺。 江浔这个人,她还没有长久接触过。但无论人好不好相处,大多时间江浔都在军中。 她如果不愿意,可以留在永安侯府更长时间。 祖母也说过,国公夫人告诉过祖母,江浔后续会在京中置办宅子,只要她愿意,每年可以回京小住一段时间陪祖母。 江浔给她的体面要远比京中其他世家子弟多得多…… 她没有什么能挑剔的。 思绪间,额头被空中飘落的细雨沾湿。 她刚才想得入神,没反应过来,眼下才下意识伸手挡在额前。 方才晴空万里无云,银杏也没提前将遮雨帘置好,宴黎正想着怎么讲遮雨帘支起来,便忽然觉得眼前被一道光影挡住,头顶也多了一道遮蔽。 宴黎抬眸,却见是江浔撑伞站在她面前。 烟雨蒙蒙,落在他手中的油纸伞上,周遭烟垂淡淡。 她抬眸看他,他低头,沉了声笑道:“以外祖母的心思,这遮雨帘是撑不开的……” 宴黎微楞,也倏然反应过来。 江浔继续:“昨日下这么大的雨,今日登山,外祖母是想我们两人借着这场雨多呆些时间。” 宴黎明白过来,温声道:“雨应当下不大,再往上走有一处春晓亭,可以去那里避雨。” 江浔沉声:“走吧。” 雨不大,但小雨让脚下的路越渐湿滑,只有一把伞,宴黎不想让他发现她走得慢,只能勉强跟上。 越勉强,便容易踩滑,宴黎心头一紧,但伞下的人忽然伸手,牢牢拽住她。 宴黎心头微松,险些就真的滑倒了。 但宴黎心中一口气都松开了,有人的手却没有松开。 宴黎诧异看他。 江浔将伞递到她另一只手中,‘平静’道:“前面更滑,你来打伞。” 宴黎:“……” 15.第015章 婚期 第015章婚期 就这样,宴黎左手撑着伞,右手被他牵着,又为了要顾及伞要打在他头上,不得不朝他靠近些。 其实这样并不好走,只是,确实有江浔在,脚下好几次好像要打滑,都稳稳被他拽住。 宴黎心底砰砰跳着,好像有只小鹿在胡乱撞着。 脚下还不怎么好走,他握得越紧,她越能感受到他虎口处的茧时有时无得摩挲着她掌心。 这种感觉很异样,有些无措。 就像空中落下的雨点,有一滴没一滴地越过伞面,落在他肩头。 宴黎有些拘谨:“你淋到雨了……” 她好心提醒。 江浔转眸看她,眸间淡淡笑意,语气却平常:“伞小。” 宴黎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他轻笑:“要么,我背你?” 宴黎:!!! 宴黎窘迫道:“不,不必了。” 她是真害怕以江浔的性子,会直接将她扛着走都有可能,那淋就淋吧…… 江浔隐晦笑了笑,没戳穿她的窘迫。 宴黎也不吭声了,仍由他牵着往山上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觉察她走得吃力,也不像方才那么快,而是慢慢等她。 也由得如此,吃力是不吃力了,但一伞两人,手牵着手的时间反倒更漫长了些。 尤其是,她还撑着伞,伞要多遮住他一些,她就得凑近。 既凑近,又不能离得太近。 否则他忽然慢一些,或者驻足,她就撞到他身上。 宴黎:“……”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接了这份苦差事的…… 最后,她想通了,他愿意淋雨就淋雨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昨日就是淋着雨上山的,还是瓢泼大雨。 宴黎终于心安理得,不再“忍辱负重”,但春晓亭也近在眼前。 宴黎微恼,早些心安理得就好了…… 但好在到了春晓亭,雨水被遮挡在亭外,她也不必一直高举着那把油纸伞,手臂都是酸的。 伞没收起来,直接放在凉亭中晾干。 春晓亭外水雾绵绵,亭内,江浔脱下外袍,搭在凉亭石凳上。 宴黎虽然意外,但江浔久在边关,应当不会顾及这些细节。宴黎别过投去,但余光确实瞥到外袍的一侧湿透了。 方才的雨虽然不大,但江浔一侧的肩膀和胳膊一直都在伞外,沾衣欲湿,也架不住上山的一路…… 宴黎眸间微滞,想起昨日在雨中那道策马的身影,轻声道:“这么放着窝风了,我来吧。” 江浔转眸看她。 宴黎权当他默认,宴黎荷包里拿出一根细绳索绑在两根凉亭的柱子上,从石凳上拿起那身暗紫色的外袍,挂在细绳上,正好能吹着风,还不会被雨水挂上。 江浔安静看着,等她收拾完,好奇问了声:“随身带这东西?” 宴黎看了看他,轻描淡写道:“有用得上的时候,又不占地方。” 江浔难得笑了笑,很明显对她的荷包感兴趣。 别的闺蜜,荷包里是香料,她的荷包里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是真的好奇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江浔目光深邃看了看她,宴黎从他目光里读到了兴趣,还有,些许暧昧。 宴黎淡声:“金疮药。” 江浔笑出声来:“你带金疮药?” 紧接着问起:“身边不是有丫鬟婆子?” 军中的人才会随身带这些,京中贵女身边都有下人服侍,荷包里装的都是香料。 小时候调皮的时候,不是没同京中那帮纨绔子弟一道玩闹,抢过女孩子的荷包,所以他知晓。 但宴黎不同。 宴黎的荷包里,装的是细线,金疮药。 想到这里,江浔再次低头笑了笑,已经尽量不显露,但眸间仍由笑意。 宴黎眨了眨眼,修长的羽睫如同蝶翼一般,语气却平静而内敛:“有备无患,总有分开不在一处的时候;而且今日登山,也怕路上有不可控之事,带着总比不带好。可自然,还是用不上的更好……” 这番话低调清淡,没有任何张扬和炫耀。 江浔眼中莫名赞许,还有欣喜,从小到大,有人从来在京中这些贵女里都是独一份的与众不同。 还有,她自己并不察觉的耀眼…… 但等宴黎回头,江浔又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想被她看到。 宴黎确实以为江浔没看她,或者说,江浔对她刚才说的并不感兴趣,所以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没有打断而已。 宴黎并未觉得敷衍。 江浔久在军中,她说这些应该在他听来寡淡,也没什么兴趣。 宴黎适时敛声。 她清楚,比起“聒噪”,有时沉默反倒更 好…… 宴黎安静不作声了。 春晓亭外,雨还在滴答滴答得落着,周遭除了雨滴落在凉亭顶棚的声音,落在树叶和草地的声音,还有山间偶尔的风声。 宴黎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一手用刚摘的狗尾巴草逗蚂蚁。 这两日下雨,蚁群在迁徙,宴黎其实也不是在逗蚂蚁,而是用狗尾巴草将走偏的撵回去。 就这么闲得无聊的事,在她手中仿佛也很有趣。 两个人都没说话出声,一个逗弄蚂蚁,另一个安静地看,却没有一个觉得有任何违和…… 江浔也忽然发现,他好像很喜欢这种宁静。 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与安宁在其中,是边关少有的东西…… 江浔淡淡垂眸。 宴黎也知晓江浔一直在看她逗弄蚂蚁,也许,只是闲得无趣罢了。 若是蛐蛐,他恐怕都能和她逗蛐蛐。 宴黎也不说声。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春晓亭顶的雨滴声渐渐消失。 天色开始放晴,不远处的崇山峻岭里出现了一条横跨的彩虹。 宴黎被彩虹吸引,放下手中的狗尾巴草,起身看向远处,眼中有惊喜。看到彩虹的人,很快会有好事降临。 尤其,还是这么长一条彩虹,京中根本见不到,在这里也不普通。 竟然被她看见了。 也就是说,同安北侯府退亲后,会诸事顺遂的。 一旁,江浔安静看着她,无论是刚才撑伞同她一道登山,还是方才拖腮,用狗尾巴草逗蚂蚁,再或是眼下,双手背在身后,庆幸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彩虹…… 江浔尽收眼底。 又过了些时候,两人准备启程下山。 原本就是撮合两人独处,这场雨下了这么久,国公夫人和老夫人应当不会再往这处来了。 宴黎收伞,两人动身往山下去。 没下雨,路好走了些,但还是稍许湿滑,宴黎注意力集中就没什么大碍,也不需要江浔牵着她。 看着宴黎小心,镇定,又谨慎的模样,江浔莫名想起之前霍宁远在京中闹出的风波,有人该多难受……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护短,淡声道:“宴黎。” 嗯? 宴黎还没转眸,那道故作沉稳,又带了几分血气方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在霍宁远大婚前成亲,怎么样?” 16.第016章 三书六聘 第016章三书六聘 入夜,宴黎仰首靠在浴桶边沿,目光空望着香房屋顶出神。 白日里,江浔那句“我们在霍宁远大婚前成亲,怎么样”,她当时怔住。 雨后山间路滑,稍没留神,脚下踉跄,但对方好像已经熟悉了她踉跄的方式,伸手就稳稳拽住她,嘴角轻轻笑了笑。 她心里还像小鹿乱撞一般,又听他不羁的声音道:“你怕?” 她缓过神来,温声道:“同他比做什么?” 江浔探究地看她一眼。 她平静道:“不重要,也不需要。” 江浔嘴角再次勾起,这次,嘴角笑容里多了一分耐人寻味。 宴黎不知道他。 只是同之前一样,手没松开。 宴黎也不多去想了,他真要松开,照这么走下去,要么走到天黑都回不了寺中,再要么,稍不留神滑下去,腿都能摔瘸。 而一旁,江浔却仿佛心情豁然开朗,一面下山,一面道:“天家恩准,这趟回京,我会在京中呆到月末。” 月末? 那就是,不足半月…… 宴黎看他。 江浔继续道:“边关驻军将领未经天家传召不得擅自回京。就算传召回京,也不能频繁。如果这一趟离开,再回京中,就是明年的事了。” 宴黎确实忘了这一条…… “你应该或多或少听说过,永安侯府并不太平,我虽有祖母在,但她并不喜于我,并且处处阻挠我袭爵。于我而言,外祖母才是处处替我考量,同最亲近的人。” 江浔温声继续:“所以,很早之前我下定决心,也同外祖母说过。日后大婚,我要在她跟前,高堂拜她,给她敬茶。” 宴黎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要赶在霍宁远之前成亲了。 其实,他关注的并不是霍宁远。 而是国公夫人。 “外祖母先前可能并未同你说起细节,父兄过世,祖母一封书信以我并未及冠成年为由,奏请天家,希望延迟袭爵。这封书信如今还在外祖母手中。” 江浔说完,宴黎错愕。 江浔的亲祖母,为什么…… 江浔反倒平静:“那时我尚且年幼,做不了什么,如今在边关打赢了几场仗,得了军中,也有边关驻军的支持,永安侯府内,各个坐立不安,想方设法,包括拉我身边的人下水……” 宴黎微讶。 江浔沉声:“袭爵之事一日悬而未决,我身边的麻烦就多。我要拿回爵位,要么及冠,要么大婚。及冠还要等两三年,大婚如果赶在月末离京前,天家袭爵的诏书就会在月末前交到我手中,此时尘埃落定,不会再生波折。” 原来如此,宴黎才知晓是她想简单了。 难怪之前江浔会说各取所需,互不为难,他有他自己的所求与目的。 但对她,国公夫人知根知底。 江浔又对自己的外祖母绝对信任,所以,她反倒是江浔拿回爵位路上最好的合作者…… 浴桶中,宴黎继续空望着屋顶出神。 这样反而也好。 互不为难,才会相互尊重。 宴黎缓缓阖眸,修长的羽睫上挂满了温和的水汽,脑海里继续回想—— 下山路上,江浔第一次告诉她背后考量。 比起她,江浔更没得选。 袭爵之事先尘埃落定,才会让永安侯府措手不及。 国公夫人原本就在京中,大婚之事,国公夫人替自己的外孙张罗也合情合理。 等永安侯府反应过来,袭爵的圣旨早就已经给到江浔手中了。 兵贵神速。 对江浔而言,这同战场一样,犹豫就会败北,不会给对手足够的时间…… 旁人看不到这一层,只会认为是江浔为了顾全她颜面,在婚期上特意同霍宁远较劲。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哪一个是简单的? 江浔能在永安侯府的挤压下,仍在边关闯出一条路,除却国公府的帮衬,江浔自己的心性,城府,哪一条都不可能输给常人。 相较之下,宴瞿太年幼。 宴家想要回到祖父在时的光景,还有很多路要走…… 等她的婚事了结,祖母的心思才能悉数放在培养宴瞿身上。宴瞿资质不差,但人生没有捷径,宴瞿要走的路同样很长。 宴黎心里想着,脚下险些再次踩滑,但这次站稳了,虚惊一场。 江浔看她,一双眼睛好似将她看穿。 宴黎心虚没有接话,但江浔好似会错了意,继续道:“你不用担心,虽然霍宁远是天家跟前的红人,但臣子和睦未必是天家愿意看到的,不和睦反倒更好。” 宴黎心中豁然开朗。 江浔继续:“所以,你我的婚事,霍宁远心中再有怒意,也不好在天家面前发作,天家也只会顺水推舟。你不用担心旁的事情,此事迁怒不到宴家,前面还有国公府和永安侯府。” 宴黎心中微动。 莫名,心底好似有种说不出,安稳? “所以,只要你觉得婚期合适,旁的事情都不用管。有外祖母和老夫人在,婚事的张罗也不用你我操心。宴黎,你愿意吗?”江浔说完低头看她,眼中的深邃幽兰藏了蛊惑。 浴桶里水汽袅袅,雾气沾湿的脸颊上浮上一抹绯红…… ——好。 * “十日后?”宴瞿 惊呆。 不,不应当说惊呆,应当是惊喜,宴瞿像跟小尾巴一样凑在宴黎身后,也不管宴黎是不是在书架上挑选书册。 这了不起的消息足够宴瞿兴奋好久,他一听说蹦蹦跳跳、沉不住气地就来了! “十日后,阿姊真的就同永安侯世子成亲了?”尽管已经问了好几遍,宴瞿还是有些难以详细。 这也太…… 他是想说“太好了!” 十日后,不就是特意赶在安北侯府的前一日吗? “阿姊,这永安侯世子有些意思啊!”宴瞿已经开始乐呵。 宴黎看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整理书籍。 宴瞿跟上:“无论是永安侯世子大婚,还是安北侯大婚,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都是会悉数到场的。这前一日参加婚宴,大家齐聚一堂,坐一处吃喜宴还算热闹;后一日还是这些人参加婚宴,而且还是霍宁远的大婚,还是新寡,那尴尬的就是后一日这场婚宴……” “啧啧,”宴瞿忍不感慨:“我这未来姐夫要么心机深沉,要么深谙怼人之术,而且,这么正面硬刚安北侯府,整个北渝国中都没几人!阿姊,我都快对我这姐夫好奇至极了!” 宴瞿是真的欢喜,也闹腾。 姐夫多高? 姐夫好看吗? 姐夫说话声音温柔吗? …… 终于,宴黎平静唤了声:“周妈。” 周妈会意上前。 “阿姊,阿姊,你还没同我说呢~”宴瞿也终于被周妈架了出去。 难得安静了,宴黎心中微舒。 但宴瞿一走,她也陷入思绪。她是答应了江浔婚期定在月末前,但她也没想到是十日后。 十日内要筹备婚事,广发请帖。祖母说早前准备的嫁衣不要,让京中的匠人赶制新的。 大婚需要宅子,江浔还要去天家跟前请一道恩准在京中置宅。 宅子置好,就算丫鬟婆子,小厮奴仆都能带过去,宅子里的花花草草,屋中装饰陈列都要准备。 忽然间,从慈恩寺回府的那一刻起,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她开始忙起来。 她还有这一两日能收拾要带走的东西,祖母告诉她后几日只怕会忙得脚下生风。 周妈这头才架了宴瞿出去,采之小步快跑到了屋中:“姑娘姑娘!” “怎么了?”宴黎回头。 采之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但架不住脸上的笑意飞舞着:“来了来了!世子来下聘了!整个前厅都堆满了……” 三书六聘,昨日媒人刚来过,今日聘礼就到了。难怪祖母说婚期压缩在十日,会忙得喘不过气来。 江浔,是个疯的! 17.第017章 发脾气 第017章发脾气 国公爷年关前随东宫南巡,眼下还未回京,这一趟是国公夫人带了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同江浔一道来的宴府下聘。 江浔是永安侯世子,以江浔的身份自己就可以,但国公夫人和国公府的几位公子一起出面,是给足了宴府颜面,说明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宴黎同采之在屏风后悄悄看。 最高兴的人是宴瞿。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未来姐夫”,还见到了整个前厅,前院都摆不下,还放置到了宴府大门外的聘礼箱子。 宴瞿见过那洋洋洒洒一大摞的聘礼清单。 婚事筹备虽然仓促,但不当少的一样没少。 当对方在意这门婚事,即便婚事筹备压缩到十日,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周全聘礼。 所以宴瞿心里高兴。 同阿姊之前受的那些闷气相比,至少,江浔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京中这些喜欢嚼舌头的人眼前,给足了阿姊底气。 就冲这一点,宴瞿对这个“未来姐夫”很很很满意! 但祖母说过了,喜怒不形于色。 他还小,做不到,那就稍微形于色~ 他今日就是替阿姊高兴。 国公府的几个公子,宴瞿都很熟了。 对国公府的谢之远几人来说,祖母同宴家老夫人交好,他们也都当宴瞿是小弟弟,原本就熟悉,平日也有照应。 当下,国公夫人和老夫人在流程上寒暄,谢之远就站在宴瞿身旁,悄声道:“啧啧,诶,江允安这回可下了血本啊。” 宴瞿询问般看他。 谢之远继续道:“这么短的时间要备齐这些聘礼,那只能去借,借就得还,还就得多还,谁都知道他江允安急,不得趁火打劫一翻?” 宴瞿瞪大眼睛:“还真有人这么做?” “有哇~”谢之远笑道:“比如说我。” 宴黎:“……” 谢之远‘得意’:“我就狠狠敲了他一笔。” 宴瞿惊讶:“也太不厚道了吧。” 过往,宴瞿一惯是站在三哥(谢之远)立场的,眼下,忽然替自己的“未来姐夫”肉疼了。 谢之远笑道:“非也~他自个儿高兴着呢!他可不缺家产,这个时候狠敲他一笔,他反而开心!全京中都知晓他为了这次下聘花了重金,这么重视这桩婚事,你猜是给谁做门面的?” 宴瞿豁然开朗,兀得就跟着笑起来! 原本只是以为这些聘礼贵重,浩浩荡荡放了一整个宅子不说,连府宅外的街巷上都有,是永安侯府的贵气。 眼下才知晓这后面还有这么多说道! “这小子心里门清得很!”宴瞿还小,有些话谢之远没说透,说了宴瞿也不懂。 江浔是有私产,并且私产还不少。 但下聘肯定是走永安侯府的帐。 这些年,永安侯府的家产都掌握在侯府老夫人,也就是江浔的祖母手中,江浔这是变着方子让老太太肉疼一翻! 永安侯府远在江州,等老夫人反应过来,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只管遣驿站送欠条去永安侯府,永安侯府无论承袭爵位的是谁,终究是要脸的,这些银子就会“哗哗”从永安侯府的府库中出来! 聘礼已经下过去了,就到了宴家。 宴家也会随一大笔嫁妆给到宴黎。 所以,这些银子也好,器物也好,兜兜转转一大圈,又绕到江浔和宴黎二人手中。 所以为什么祖母要撮合宴黎和江浔,祖母是喜欢宴黎,但更重要的,宴黎是祖母看着长大的,宴府老夫人同祖母那是几十年的闺蜜,两家知根知底。 这些财物一兜一转,去哪儿是清清楚楚了,更重要的是,都是从永安侯府老夫人手中抠出来的。 姜还是老的辣! 祖母还未同永安侯府老夫人照面,已经先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祖母也是真疼爱江允安,才会处处替他考量。 这一来一回,江允安自己在京中赚足了名声,宴家在安北侯府婚事上也翻了身,白花花的银子和财物还借着京中权贵这层关系,从永安侯府流了出来。 这种一石三鸟都不止的手段,祖母深谙其道。 所谓谋定而后动,都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机会。 江允安这亲结的,让人从头到尾舒坦! 谢之远这些话,自然不会主动同宴瞿说。 但宴家这位老夫人能同祖母做几十年的闺蜜,心性城府不会比祖母少,这样的友谊不是单方面的托举,遂能长久。 有些事情,宴家老夫人自然会慢慢教给宴瞿,但要循序渐进。 老夫人心如明镜,不然怎么会教养得出宴黎这样讨祖母喜欢的孙女来。 这江家同宴家的婚事,足够京中震惊许久了…… 恐怕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了江浔的垫脚石。 * 安北侯府内,霍宁远同幕僚在一处。 幕僚火急火燎来了安北侯府,就是告知霍宁远一声。今日永安侯世子极其高调地带着聘礼,由国公夫人和国公府的几位公子陪同,去了宴府下聘。 盛世之浩荡,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说聘礼整个宴家都放不下,眼下还有一大部分在宴家宅子外搁置着,来来往往,围观之人不计其数。 而且,这婚期不早不晚,特意放在侯爷您大婚前一日,江浔这是铆足了劲儿给您对着干…… 幕僚都咽不下这口气。 霍宁远安静听着,无论对方语气多急,都没出声打断,而是端起一旁煮水的拎壶,往茶杯里添加了热水。 等对方一口气说完,霍宁远才端起刚刚泡好的茶盏,放在对方跟前,沉声的声音道:“云叔,先喝茶。” 云叔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急了。 反倒是没有正主沉得住气。 云叔重新调整完语气,尽量冷静道:“侯爷,我是觉得永安侯世子这次有些过分了,仗着国公府做倚仗,拂您的颜面。他倒是久在关边,三两年才回京一次,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侯爷您就在京中,他这么做,旁人会非议侯爷的。” 霍宁远嘴角淡淡嗤了声,轻笑问道:“那云叔,你觉得他在意什么?” 霍宁远忽然这么问起,云叔愣住。端起茶盏的手就这么僵持在半空中,放下也不好,饮茶也不好,更多的,是整个人陷入思绪。 江浔在意什么? 侯爷倒是问住他了。 云叔喉间轻咽,他是听到消息就火急火燎往侯府这处来了,眼下这么一看,侯爷未必就不知晓。 兴许,应当知晓得比他还早些。 能这么问,侯爷定然是已经思量过。 是他班门弄斧了。 云叔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低声叹道:“是我唐突了,主要是宴家退婚一事,再加上侯爷这次大婚,京中定然不少议论声。江浔再这么一闹腾,无疑于火上浇油,我是气不过。” 霍宁远幽幽笑道:“云叔是担心我,关心则乱,就没有深究江浔的意图。” 云叔微讶:“他的意图?” 霍宁远不慌不忙拎起水壶,给自己身前的茶盏添好水,然后轻轻用杯盖刮了刮,沉声道:“江浔这永安侯世子做了多久了?他也好,国公夫人也好,是不是也该给筹谋了?” 云叔轻嘶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要趁着大婚,奏请天家袭爵!” 忽然反应过来之后,那些堆不下的聘礼,大婚谁前一日后一日仿佛都没那么重要了! 霍宁远微微颔首,继续道:“永安侯府内一直不太平,江浔靠着一身军功让天家看到,天家自然也想拉拢他。但天家有天家的顾虑,云叔,你说是一个手握兵权,年轻尚轻却有城府的人更让天家忌惮?还是一个虽然骁勇善战,但行事鲁莽高调,非要争一口气,争一个明面上高低,在京中大肆张扬的更让天家忌惮?” 霍宁远说完,云叔恍然大悟。 到底,还是侯爷了解天家。侯爷深谙天家的性子,所以才能在朝中步步为营,如鱼得水。 他全然没往此处想? 霍宁远这才端起茶盏,幽幽道:“他越这么做,天家才会越对他宽心,否则背靠着永安侯府和国公府两座大山,手中还握有边关驻军,天家怎么能高枕无忧?” 于霍宁远而言,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江浔不会久在京中,这些流言蜚语对他而言根本无伤大雅,不过一阵风的事;但倘若他此事同江浔大动干戈,才会惹天家不满。 他和江浔这样的武将不同。 天家信任他,是因为他稳妥。一旦天家觉得他心性不够沉稳,那他在朝中也就要走下坡路了。 霍宁远轻抿了一口茶盏,莫名想起那天锁石桥上那道撑着伞,在烟雨朦胧中转身的背影…… 云叔还想再说什么,书房外的丫鬟急急忙忙入内:“侯爷!” 见到还有旁人在书房中,丫鬟才赶紧低头,知晓冲撞了。 霍宁远认出是阿芙身边侍奉的婢女紫珠,霍宁远淡声:“怎么了?” 紫珠支吾道:“侯爷,是夫人,夫人听说了永安侯府同宴家的婚期,在大婚前一日,在发脾气砸东西……” 紫珠说完,赶紧再次低头,怕被斥责。 云叔原本就对侯爷领回来的这位“夫人”心生不满,当下听到这些,又不好在侯爷面前发作,只能躬身:“侯爷,属下先行告退。” 霍宁远脸色微沉。 18.第018章 内疚与错愕 第018章内疚与错愕 “侯爷……”行至钟夫人苑中,紫珠驻足,低着头不敢再往前带路了。 钟夫人还在屋中砸着东西,苑子里就能听到声音,这个时候紫珠是不敢再去的,只能等侯爷吩咐。 刚才在书房,霍宁远一眼看到紫珠手上的伤口,还挂着鲜红的血丝,是才被利器刮破了手。 虽然过来的一路霍宁远一句都没问起,但苑子里发生了什么,不难猜到。 “去包扎伤口吧。”霍宁远沉声。 紫珠得了霍宁远的恩典,感激福了福身,然后红着眼眶离开了清风苑。 霍宁远就在靠苑门处的花栏旁站立着,安静,没作声,只是目光望着窗户上映出的身影,一言不发。 屋中砸东西的声音尖锐,清脆,混合屋中人歇斯底里的声音,让人烦闷。 他担心她,所以快步来了苑中。 但听到屋中的动静,又忽然脚下踟蹰,没有由来地念头,只想沉默而安静得站在这里。 “这个姓宴的,处处针对我!她就这么阴魂不散!连大婚都要特意安排在我前一日!” “霍宁远呢!不是让你们去叫吗?人叫来了吗!他有什么事比我肚子里的孩子还重要!” “怎么,没有同侯爷大婚,你们就不拿我当侯夫人,处处拿老夫人压我?我今日就要出去!你们敢拦,我就砸给你们看!” …… 屋中的声响此起彼伏,钟欣然的发泄声,还有屋中伺候下人的认错声,跪地声,砸坏东西的声音。 这些声音复杂而嘈杂地交织在一处,清冷的月色仿佛都沾染了一丝烦躁。 “侯……”又有从屋中被骂出来的侍女跑到苑中,忽然见到他,赶紧低头。 他沉声打断:“出去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但对上侯爷,当即吓得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一声,连忙点头:“奴婢知晓。” 霍宁远颔首,对方慌忙离开苑中。 屋中,又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屋中的丫鬟劝道:“夫人,小心动胎气!” 钟欣然的声音讽刺道:“你们府中各个关心的都只有我腹中的孩子,没有我!” 霍宁远眉头微锁。 原本往前迈开的脚步,顿了顿,转向了一侧凉亭,在石凳上疲惫坐下。 屋中的声音还在继续,霍宁远眸间黯沉而深邃。 他心里一直对欣然愧疚,从祖父和宴家老爷子定下两家婚约那一刻起。 他反抗过,挣扎过。 爹不是祖父的长子,安北侯的爵位原本落不到爹身上,但祖父不喜于大伯,三叔,祖父喜欢他。 爹娘洞悉了祖父的心意,讨好都来不及,更不敢忤逆祖父的心思。甚至为了这桩婚事,父亲威胁他断绝父子关系,母亲绝食相逼。 他同欣然青梅竹马,什么事都在一处。 小时候开玩笑,当欣然会说,日后你的目光多放在旁的姑娘身上,我就再不理你了;他也笑,怎么会? 他们两人一起长大,相互倾心。 欣然是他从小到大,最在意的一个人…… 但从祖父定下他和宴黎的婚事起,一切都变了。 她会小心翼翼避开他,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不敢让他看见。 再后来,他同祖父大吵一次。 爹娘吓得大惊失色。 从那之后,欣然的父亲忽然被调职,举家搬离京中。他追出京中很远,欣然在马车窗处看着他哭。 欣然的父亲让人停下马车,语重心长同他道:“霍公子,安北侯府位高权重,老侯爷在,您又能左右什么?” 他愣住。 对方轻叹:“霍公子,如果您真为了欣然好,就不要再追了。如今钟家只是落得外调的结果,但倘若霍公子您再纠缠,钟家的以后呢?” 那是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权力能左右一切。 即便他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子,但安北侯府让人敬仰的权力中心,只有祖父一个。 他攥紧掌心,指尖陷入血肉里,只得看着那几辆马车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过后的很多年,他都会记得钟叔说的那番话,还有欣然在马车上哭得双目通红的场景…… 他憎恶宴黎。 憎恶宴黎出现在他面前,同他说话,甚至看他的时候。 他都会想起那道身影。 ——如今钟家只是落得外调的结果,但倘若霍公子您再纠缠,钟家的以后呢? 他忽然明白,只有自己攥稳手中的权力,才可以维护自己想维护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从那时候,他一门心思赴在祖父这里。 祖父请了最好的大儒给他讲课,也会亲自教授他朝中之事,他会跟随祖父出入官场。 祖父从不在旁人面前避讳对他的喜欢,旁人也都能看出,祖父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他身上。 尽管大伯和三叔心中焦急,但祖父的偏爱从未给过他之外的其他子孙。 但这份偏爱,注定要有付出的代价…… 他不知道祖父为什么如此器重宴家,甚至,在宴家老爷子过世时,很少显露情绪的祖父在书房难过了一连几日。 他甚至听到过祖父的低泣声。 他也想起,当年他同祖父大吵一次,祖父用书册砸向他的头,怒不可谒道:“竖子!你可知晓钟家什么品性!!” 后来钟家离京,他一直记得钟叔对他说的那番话。 直至很久之后,京中发生了很多事。 宴黎的父母在治水途中去世,祖父过世,祖父过世前力排众议,将他送到了安北侯的位置上。 那时大伯和三叔不服气,府中处处给他使绊子;朝中除却祖父的旧部,不少人落井下石,想在他身上踩踏安北侯府。 祖父过世后的那段时日,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时日。除了咬紧牙关,步步为营,他近乎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松懈的时间。 风雨飘摇的安北侯府,日日担心受怕的母亲(安北侯府老夫人),他全幅心思都只能赴在朝中之事上。 也终于,偶然的机会,他得了天家的赏识。 天家开始慢慢器重他,他也成了天家手中的一把利器,揣摩得清天家的意图,扎进天家想拔掉的芒刺里。 没人知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终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他可以左右旁人的仕途,很多学子是否能出人头地都在他的一句话里,大伯和三叔也不敢再同他争,甚至惧怕他。 权力可以让一个人做他想做的事,更可以让他不做他不想做的事。 譬 如,宴家的婚事。 如果不是这桩婚事,钟家不会离京,更不会在离京之后没落,欣然也不会被迫嫁到汪家…… 权力也同样会滋长一个人的欲.望。 当他外出公干,见到对他俯首叩拜,一无是处的汪启功时,疯狂的嫉妒、内疚和恼羞成怒,滋生了潜滋暗长的欲.念。 无论他要做什么,汪启功都不敢出声,只有害怕。 但也在那一刻,他对欣然的内疚到达了顶峰。 “你何时接我回京?” “我腹中怀了你的骨肉,汪家容不下我。” “汪启功已经申请了调令,还要往南调,我怕,我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你,宁远,我怕……” …… 那时御史台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他同宴家的婚事迟迟没有动静,母亲再三告诫,不要因小失大,成亲之后,人放在后苑,再想把谁接回来都一样,不要让御史台抓住把柄。 他陷入两难境地。 是他辜负了欣然,让她遭受委屈。 可政敌会借安北侯府同宴家的婚事,撺掇御史台参他。 就在进退维谷的时候,外地传来消息,汪启功怀恨在心,对欣然动手,欣然失手打死了汪启功。 还有旁人看见。 这件事后,他再坐不住,亲自去了南州善后。处置妥当后,带回了已经有数月身孕的欣然。 母亲见到有身孕的欣然后,为了孙子,也终于心软,但两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来的,他怎么胡闹都行,但口不能松。 就这样,他不是没想过让两人一起进府,但欣然已经委屈了数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委屈她。 他如今在朝中翻手为云,压迫一个宴家,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以为宴黎只能打落委屈往肚子里吞。 但宴黎扔掉了金钗,退了婚。 他是没想到。 在他心中,宴黎一门心思想嫁他,但最后那个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句“是你容不下我……我也必再攀附高枝”,仿佛是这些年,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同样的,这些日子,在侯府的朝夕相处,也好像让他觉得头一次数年后,对欣然的陌生。 他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历,或发生了什么,但除了内疚,就是无尽的妥协和毅然决然。 “如果不能做平妻,你就让我回去,是我失手杀了汪启功,你让衙门的人带我走偿命!” “这是你的亲骨肉,他不能做你的嫡长子,他日生下他,我有何面目面对他,如何告诉他,为什么他母亲不是父亲的原配妻子,他为什么只有一个庶出身份?” “宁远,我已经错过一次和你拜堂成亲,你能不能,让我圆年少时的一个梦……” 他也知晓他做的每一件事,日后都会成为御史台参他的奏本。 但他选择了毅然决然。 只是在他以为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后,现实却好像告诉他,一切都才开始…… 和母亲的顶撞,冲突,为了逼他就烦时,哭闹,佯装腹痛,再到后来歇斯底里。 他不知道她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体面,但眼下,她的无理取闹也让他错愕。 她还是早前两小无猜的欣然吗? 还是,如今的他和她,都参杂了太多的东西? 19.第019章 孜孜不倦 第019章孜孜不倦 映竹轩内,宴瞿像条粘人的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移地跟着宴黎。 也不说话吵她,就是她去哪里,他也去哪里,美其名曰不打扰她,实则一双眼睛笑得就没真正睁开过。 终于,宴黎停下脚步:“说吧,祖宗,这次又想做什么?” 宴瞿双手背在身后,赶紧道:“我没说话呀,我可没打扰你,阿姊!”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他如果打扰到阿姊,阿姊可以赶他出去,他只是在映竹轩内走来走去而已。 “是吧,周妈?”还没忘拉个人给自己佐证。 屋中,周妈和采之都跟着笑起来。 府中有喜事,周妈和采之都高兴,尤其是看到今日永安侯世子让人送来的聘礼,阖府上下的空余点儿都要塞满了不说,大半日过去,府中还在紧锣密鼓得腾地方,可没那么快,眼下还有不少聘礼在大街上放着。 京中虽然不乏权贵,但像这样下来的聘礼短时间竟来不及收到库房,甚至府中空余处都塞不下的,整个京中都不多见。 不要说二公子了,周妈和采之都觉得长脸! 尤其是在经历了一长段让人闹心的焦灼之后,忽然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欢欣,眼下都写在周妈和采之眼中。 倒是宴黎显得没那么兴奋。 她自然知晓江浔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么大一摊子事,这聘礼的帐一进一出,怎么从永安侯府到宴家,然后又会随着嫁妆怎么入江浔私库的,她不用多想都能明白。 她在祖母膝下长大,内宅和府库这些事,她门清。 自从祖母年事高了,府中的这些账册,开支,府库的钥匙都在她这里。主持中馈的事,她已经轻车熟路,所以不会连这一层都想不到。 到底是国公夫人,这一招一石三鸟,算是给永安侯府的下马威。 永安侯府这次掏了这么大一笔亏空,吃了哑巴亏。 肯定会心疼给出去的银钱! 所以,无论这笔银钱无论最后算作她的嫁妆,还是江浔的私产,都在他们两人手中。 谁握着银子,谁就有话语权。 即便她日后去到永安府中,旁人再咬牙切齿,也会有所顾忌。 她摇身一变成了财神爷,谁都不敢轻慢和为难她…… 姜还是老的辣,国公夫人这是要通过她,拿捏永安侯府的内宅和府库。 银子和管事权在谁手中,偌大的永安侯就得听谁的。 国公夫人精明通透,这是借着大婚,让江浔承袭了爵位,也将永安侯府内宅和府库的管事权顺势送回了江浔手中…… 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宴瞿一直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这才有了宴黎停下来问他的一幕。 在周妈和采之被宴瞿的话逗笑后,宴黎给了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流云策》会默了吗?” 宴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宴黎继续:“《百川集》呢?” 宴瞿:“……” 宴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宴黎一本正经:“祖母之前交待过,除了授课先生的课业,我这里让你默的书,一本都不能落下……” 宴瞿:-_-|| 然后阿姊祭出了《流云策》和《百川集》! 宴黎礼貌微笑道:“在我离家之前,一本都跑不掉,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所以,如果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去好好温书,不然就算大婚当天,我也会守着你默书。” 宴瞿:(?`?Д?′)!! 宴瞿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阿姊大婚当天,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手中拿着书册让他默书,他默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一旁还有一个拿着戒尺,妇唱夫随的姐夫。 宴瞿:“……” 画面过于“美好(jingsong)”! 但阿姊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宴瞿赶紧道:“背,背就背……现在就去背!” 宴瞿当即脚底抹油。 周妈和采之笑得前仰后合,姑娘治二公子,一惯是一治一个准的。 宴黎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渐渐的,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都是留恋与不舍…… 她舍不得祖母和宴瞿。 她一直都在祖母身边,承欢膝下;宴瞿到家中的第一天,就一直跟着她。 江州路远,她会忽然失去身边最重要,也是朝夕相处的两个至亲。 宴黎放下手中喜娘给的大婚流程册子,心里好像压了一块沉石一般,有些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丫头,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怎么可能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同旁人相比,你在祖母跟前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祖母很知足了。凡事迈出第一步是最难的,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清醒、理智得走,但不要忘了,祖母永远在你身后。 宴黎垂眸淡淡,修长的羽睫如蝶翼般,沾染了一丝氤氲,又不想让周妈和采之看见。 “周妈,采之,我有些累了,小寐一会儿。”宴黎放下手中的大婚册子。 周妈和采之会意,赶紧福了福身,一道退出去,不打扰姑娘休息。 宴黎回到案几前。 案几上有磨好的墨,方才用笔圈圈点点了些,眼下,从案几上的一摞纸里取了几页,开始落笔。 相比起收拾苑子里要带走的东西,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宴黎认真落笔…… 祖母身边有汪妈几人服侍,但很多事,祖母习惯了有她在一旁照顾。等她离家,有些事要落在宴瞿身上。 宴瞿年纪虽小,但懂事,也对家中的事,祖母的事上心,她并不担心。 只是说给他听,说几遍都不一样都记住。 不如提笔写下来,宴瞿可以对照着,免得遗漏。 不是担心汪妈她们照顾不好,是祖母身边要有人说体己话。 她不在,宴瞿就是祖母身边唯一的亲人。 宴瞿年幼,未必能面面俱到,事事周全,但有这样几页纸在,照着做总是好的。 譬如,祖母贪嘴,汪妈管不住,红烧肉这类的东西总会嘱咐厨房做,他是家中的二公子,当“过问”就“过问”,厨房就会因为肉质不好,印象口感,或者今日的火大,烧糊了之类,让这道菜一个月上一两次桌就好。 诸如此类的,还有祖母有几个马吊搭子,有时候上头会到深夜,后几日的精神都不好,夜里还会失眠,所以要他从中周全,等等…… 除此之外,记得每月请风老太医来府中一次,要亲自去请,以示郑重,祖母不喜欢见大夫,但风老太医任劳任怨,此事不能惯着祖母之类。 原本以为两三页就能写完,结果不知不觉在案几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大页还没结束。 等采之进屋时,才见她一直在案几前伏案,采之微讶:“姑娘没睡?” 宴黎心思都在笔下,淡淡应了声:“嗯。” 采之赶紧去奉了盏茶。 宴黎心无旁骛。 采之出了屋中,正好见到周妈,遂告知:“姑娘好像在忙事情,看模样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周妈反应快:“正好今日老夫人在国公府用饭,小厨房原本要单独 给姑娘和二公子做饭的。要不告诉小厨房一声,今日的饭菜先单独给二公子送去,姑娘这处晚些?” 周妈思虑周全,采之:“那我去。” 周妈点头,又换了蓝墨来:“去告诉二公子一声。” 蓝墨乖巧应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宴黎终于写完,将笔暂搁在笔架上,转眸一看,苑中已经华灯初上,夕阳西下,落霞在天边角落轻舞。 已经这么晚了? 宴黎一面拿起最后一页纸,轻轻让墨晾干,一面唤了声:“周妈。” 周妈应声入内:“姑娘忙完了。” “嗯。”宴黎问起:“没见宴瞿来?” 周妈笑道:“姑娘在忙,让小厨房将做好的饭菜给二公子送去了,说是二公子在用功默书呢,还说姑娘这两日肯定是要考他的,他可不能马虎!但饭菜是好好吃完了,吃完了去苑中散步消失了一会儿,又开始认真温书了。” 宴黎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妈悄声道:“二公子就怕姑娘,姑娘日后不在府中,二公子得少默多少书。” 听这语气,周妈是有些遗憾的。 言辞间,蓝墨来了屋中:“姑娘,喜娘来了,说是给姑娘送东西来的。” “请进来吧。”宴黎温声,这几日忙着筹备大婚的事,喜娘一茬一茬往府中来,大婚图吉利,东西都是借由喜娘的手送来的。 “见过姑娘。”喜娘一开口便喜气盈盈,“来给姑娘送册子,姑娘您收好,务必在大婚前仔细翻阅。” 喜娘都是挑选的都是一眼看去便是有福气的人,声音也要喜庆,并且家中儿女双全,老人健在,夫妻和睦这样的。 主家赏钱也给的多。 宴黎接过,这几日的册子一本接着一本,宴黎看了无数多本,所以接过的时候也没仔细瞧,就吩咐了声:“周妈。” 周妈会意,打开一旁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些碎银子递到喜娘手中。 遇到这样大方,且随和,事儿又少的主家,喜娘欢喜得不行。但见宴黎没怎么仔细瞧这本册子,又特意叮嘱了声:“旁的都算了,但这本姑娘记得好好看。” 宴黎礼貌:“好。” 喜娘这才欢喜道别,周妈去送。 采之正好从小厨房这处折回,将晚饭送了来,宴黎简单用了一口。等再苑中散步消食回来,看到案几上那本册子,想起喜娘特意交待过——旁的都算了,但这本姑娘记得好好看。 宴黎眨了眨眼,回到案几前,伸手拿起那本册子,打开扉页。 但只第一眼,宴黎就愣住。 很快,脸红到了耳根子后。 是,是…… 宴黎赶紧阖上扉页,整个人还都有些‘慌乱’。 但随着时间流逝,又好像渐渐回过神来,大婚当日,是要用到的…… 宴黎脸上一抹绯红,不知道应该再翻开,还是等洗漱完,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悄悄看。 * 国公府客苑内,江浔也翻开喜娘刚才专程送来的那本册子。 这几日大婚行程的册子,筹备的册子,这处册子那处册子堆了一摞,他都没逐一仔细看完。 又送来了新的。 只是这本,喜娘意味深长提醒过,“请世子务必过目。” 喜娘这几日往来折腾,很会看颜色,也没有多余的话,但这次特意提醒了一声。 江浔迟疑后,还是伸手翻开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江浔顿了顿,有些滞住,然后又忽然‘了然’的表情,‘面不改色’,孜孜不倦,一页一页翻下去…… 20.第020章 鸡犬升天 第020章鸡犬升天 “姑娘?” 采之唤到第三声上,宴黎才迷迷糊糊苏醒。也没睁开眼,只下意识伸手,将手臂放在额头处,遮挡晨间的阳光。 采之微讶。姑娘鲜有赖床的时候,虽然有时也会看书到很晚,但第二日也不会睡不醒。 昨晚这是,失眠了? 采之有些错愕。 姑娘素来都不让人担心的,临近大婚,每日都在连轴转,照说姑娘不应当如此,采之也不清楚。 床榻上,宴黎呢喃一声:“采之,让我再睡会儿。”然后微微翻身,直接朝向内里,是一点不想起来的意思。 采之和周妈都不知晓,她昨晚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趴在床榻上,伸手拿起那本喜娘给她的册子。 一样的,刚翻开第一页,脸色就绯红,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看下去。 但到底夜深人静,采之和周妈都不在,这个时候看反倒最好。 她重新将目光投回书册上,从刚开始的不怎么敢看,轻轻咬唇,到后来面红耳赤。 她原本就是看书极认真的人,也从不跳页。 无论是什么书,都得一页一页翻完。 就这样,也不算囫囵吞枣,但也有些心惊胆颤地将第一遍翻了过去。 这是从小到大,她都没接触过的东西。 不能言传身教,只能用这样的册子…… 宴黎看完,整个人好像在沸水中炖过的螃蟹,连呼吸仿佛都带了急促。 算是,看完了,但也差不多失眠了。 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仿佛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很少失眠,这次过了许久,睁眼还是清醒的…… 脑海里都是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有就是忽然穿插着,在慈恩寺事,江浔握着她的手,拽着她,怕她脚下踩滑。 他掌心虎口处,有明显握刀剑的茧,摩挲在她掌心。 宴黎的脸莫名再次红透…… 就这样,她也不知道熬到什么时候,困意实在上头才昏沉沉睡过去。 但眼下,实在是起不来。 听她说完,采之心中轻叹一声,姑娘这样大约是不会起了。过往也就年关守岁后姑娘会如此,也不知道昨晚姑娘失眠想什么去了。 但成亲是人生大事,姑娘总要有些单独的时间去消化。 这是周妈私下说的。 采之轻手轻脚将窗帘拉上,然后轻轻阖门退了出去,怕吵到姑娘。 屋外,周妈正快步往屋中来,采之拦下,轻声道:“姑娘还没起。” 周妈也一脸惊讶:“老夫人刚问起姑娘……” 采之将刚才宴黎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妈轻叹:“大婚在即,从早到晚,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姑娘就没歇息过,估摸是太累了,攒一处了。” 采之也跟着点头。 周妈利落:“那我找人同喜娘那头说声,今日过了晌午再来府中,让姑娘多歇半日,左右也不差这点了。” 采之当然觉得好:“那我去趟老夫人苑中,同汪妈说一声。” 周妈:“去吧。” 采之刚出苑中,周妈又想起还有一件事来,采之已经跑远,倒是蓝墨抱着一堆东西来苑中。 周妈正好唤蓝墨上前:“姑娘之前同陆姑娘一道,在云鼎坊定的画扇当是今日好了。那画扇得来极不容易,不少人盯着,你赶紧去一趟,把东西取回来。” 蓝墨颔首:“好,我放下就立刻去~” 蓝墨说完一路碎步小跑。 周妈提醒了声:“姑娘还没起,小声些。” 蓝墨当即停下,小碎步变成了‘鬼鬼祟祟’,垫着脚尖的小碎步。 周妈忍不住笑。 采之同蓝墨两个丫头,一个性子偏沉稳,一个偏活泼,苑中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正好,苑中的粗使丫鬟婆子到跟前,恭敬颔首:“周妈。” 周妈温声:“打扫干净些,喜气留得久些。” 粗使丫鬟婆子们都跟着笑起来,遂各自干活儿去。 周妈回头看了看姑娘屋中,眼中还有喜色,都好起来了,都好起来了~ * 国公府内,谢之远来敲门:“江允安!” 江浔是隐约听见了,也知晓是谢之远的声音,但不怎么想搭理,翻个身,趴下继续睡。 谢之远继续:“江允安,你还没醒啊!” 一旁的江宁端了洗脸水来,谢之远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顺道问起:“你们家世子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谢之远的印象里,城墙会塌,江允安都不会赖床。 江宁愁眉苦脸:“也不知道世子怎么了,昨晚看书册看到大半夜,也不睡觉。” 谢之远:(⊙o⊙)…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兵书这么好看?”谢之远调侃。 江宁摇头:“不知道,也不让旁人近前伺候,就大半夜忽然让人备……” 江宁顿了顿,还是没把“大半人忽然让人备水沐浴完再睡”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虽然三公子同世子的关系,用穿一条裤子来形容也不为过,但确实好像告诉三公子不好。 眼见谢之远一双眼睛看他,江宁灵机一动,轻嘶一声,一脸陈恳道:“险些没拿稳。” 谢之远才想起他还端着一盆子的洗脸水,赶紧道:“赶紧去吧。” 江宁道谢,然后侧身将门顶开,端着洗脸盆入内。 江宁是江浔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他的身份出入随意,但谢之远 就不妥。 只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谢之远笑了笑。 很快,江浔就被苑中的背书声吵醒。 那声音一听就是谢之远的,特意跑到他苑子里来背书,阴魂不散。 江浔将头捂在被子里,但奈何谢之远的背书声实在具有穿透力,江浔无可奈何起身。 “哐”的一声,窗户推开。 谢之远‘默契’且礼貌地看向窗户处:“哟,起来了,这么早?” 分明是调侃,手中的书册还特意在掌心拍了拍。 江浔轻叹:“你最好有正事!” * “好端端,去西郊马场做什么?”去马场的路上,江浔问起。 谢之远神秘道:“带你看戏~” 江浔看他。 谢之远笑道:“看一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的大戏!” 江浔目光探究看他。 谢之远摇了摇手中的马鞭:“先不提前剧透了,没惊喜了。”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江浔轻嗤。 谢之远悠悠道:“拍胸脯给你保证,戏肯定好看就是了。” 故弄玄虚,江浔冷哼一声,懒得理他,打马扬鞭,朝着西郊马场飞驰而去,瞬间就将谢之远落下很远的距离。 “欸!”谢之远无奈,只能扬鞭去撵,但论骑马的功夫,他怎么同在边关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江浔比。 果真,江浔也没想过让他,两人就这样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撵,一路疾驰到了西郊马场。 西郊马场并不是民间承办的,而是划归京兆尹管辖内。 起初设立西郊马场,是因为外地不少驻军返京都是骑的自己的战马,战马不同旁的,需要细心照料,喂草饮水,包括马厩都有讲究。 所以西郊马叉是朝廷下属的机构,平日里除了帮入京,又在京中没有府邸的驻军将领照看马匹外,也养了不少良驹,供达官贵族消遣用。 所以,能来西郊马场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在京中没有显赫名声,连西郊马场的点儿都进不来。 马场的掌吏见到江浔和谢之远到了,当即停下手中所有事,殷勤迎了上来:“见过世子,三公子。” 江浔和谢之远都点头致意,江浔很少在京中露面,但能做到西郊马场掌吏这个位置上的,从来都是人精,永安侯世子入京前,画像就在马场掌吏手中了,不可能不认识。 谢之远倒是熟络了:“我带世子来转转,帮忙照顾好马,旁的不用管了。” 谢之远说完,掌吏马上会意,是不要他们跟着的意思。 掌吏赶紧叫了人来一道,掌吏自己也亲自牵两人的马去马厩。 “行啊,三公子,你面子挺大。”江浔调侃。 谢之远笑道:“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人家是拍你马屁。” “到底带我来看什么?”既然都到西郊马场了,江浔直接问起。 “喏。”谢之远扬了扬下巴,看向不远处一个被周围人簇拥的公子哥。 谢之远刚才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江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被簇拥的公子哥看起来高高瘦瘦,但一幅弱不经风的模样。 江浔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搜寻这个人的印象,并没有。 一个人的面向再改变,都同以前一脉相承,譬如宴黎,他一见到,就知晓她是。 但眼前这个人,他确实陌生。 正好一旁的人恭维起哄:“钟公子说这话就见外了,日后都在京中,相互帮衬是自然的,你能找我,是看得起我才是。” 江浔皱了皱眉头,姓钟? 另一个人继续:“那是,钟公子可是安北侯的小舅子,这层关系在,京中谁不想在钟公子近前套个近乎?你们说是不是?” 此人言罢,周遭一片马屁与起哄声。 而簇拥中的钟尹浩笑得嘴都要合不拢了。 安北侯,小舅子,江浔知道是谁了,遂转眸看向谢之远,谢之远一幅看好戏的模样,继续道:“等等,精彩好戏要来了。” 21.第021章 好人恶鬼 第021章好人恶鬼 “稍安勿躁。”谢之远说完,拍了拍江浔的肩膀,示意先到一旁等。 江浔再看了一眼对面,没说旁的,跟着谢之远到了一侧安静处歇脚。 马场小吏见状端了茶点来。 京中权贵不少,都有自己的圈子。 有些圈子原本就不在一处。 方才那一堆融不到国公府三公子和永安侯世子这一处。 马场小吏心知肚明。 等马场小吏放完东西离开,江浔才一面端起茶水,一面漫不经心问:“你大老远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 江浔语气里都是傲慢。 言外之意,他看不上,也不值得他花这么长时间来这里。 谢之远太了解他,宽慰道:“都说了稍安勿躁。” 江浔再次探究看他。 谢之远是想卖个关子的,但见他这股劲儿在,又稍微透露了些:“大婚在即,你是在国公府忙得晕头转向。今日带你来看看霍宁远大婚前,每日都在忙什么……” 谢之远说完,还不忘朝他眨了眨眼。 江浔好气好笑。 正好余光落在方才那处,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俨然已经将钟尹浩捧上了天。 谢之远悠悠道:“钟家这次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这未必就是好事。就好比,一个暴发户忽然敛了一笔横财,还不懂得藏拙收敛,生怕旁人不知晓,得意就忘形,自己都找不到北了。” 谢之远插问:“这些暴发户最容易招惹什么?” 江浔看他。 谢之远轻叹:“纨绔子弟~” 江浔没出声了。 谢之远继续道:“纨绔子弟背后到底有世家底蕴在,最看不惯这类暴发户、关系户,不算正经的权贵子弟,但行事却嚣张,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这钟尹浩,好像得罪了不少人……” 谢之远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 江浔心里也差不多猜得七七八八了。 谢之远放下茶盏:“这姓钟的小子回京中总共没几日,却打着霍宁远的名号,没少在京中刷存在感。可这西郊马场,什么时候成了阿猫阿狗也能随意来的地方?” 谢之远说完,江浔又转头看向那群簇拥的人群。 谢之远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这群人在捧杀对方。 但对方浑然不觉。 江浔也终于会意,谢之远说的,霍宁远大婚前每日都在忙什么。 这个时间,霍宁远还在早朝。 应当早朝结束就要火急火燎往这里赶了。 京中这些纨绔子弟,他可一点儿都不陌生,背后都有屏障在,霍宁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眼下围着钟尹浩的这群人就是些不起眼的小喽喽,稍后在这些人的怂恿下起了冲突,这些人就做鸟兽散,将他独自凉在此处。 谢之远能说带他来看好戏,就说明有人告诉了谢之远。 既然告诉了谢之远,就不可能只告诉谢之远一个,今日应当还会有很多人来看戏。 马场小吏的茶点这么快就端了上来,说明事前就知晓。 是有人提早就打好了招呼——今日来看戏的人很多,茶水糕点都尽数备好。 这姓钟的还在傻呵呵地享受被人群簇拥的快感,怎么玩得过这些人? 江浔放下茶盏,淡声道:“走吧,我对棒打落水狗的戏码没什么兴趣。” 江浔言罢就要起身,比起看戏,他更在意大婚的事。 谢之远伸手拦住他:“不急。” 江浔看他。 谢之远凑近,幽幽道:“我有这么闲,专程让你跑一趟,就为了看他?” 江浔了然,他自然也觉得谢之远不该那么无聊。 谢之远提醒:“人家有小舅子,你没有?” 江浔目光微滞,谢之远笑道:“你的小舅子可比对面那个酒囊饭袋要强多了。” 江浔微讶:“宴瞿?” 他隐约记得应该是这个名字。 谢之远意外:“哟,记得呀?” 江浔没直接接话。 他清楚谢之远得很,如果直接说记得,谢之远会调侃“果然是小舅子啊,这么上心”;如果说不记得,谢之远又会揶揄“小舅子的名字都不记得,小心日后没人同你沆瀣一气。” 江浔淡声道:“上次去宴府见过,年纪不大,站在老夫人身侧。” 谢之远笑道:“别看宴瞿年纪不大,人小鬼大,鬼点子多,也有意思得很。” 江浔侧目看他。 很少听谢之远这么评价一个人,还是个小孩子。 谢之远继续:“我可喜欢宴瞿了,今日叫了他来。” 江浔意外:“……” 叫宴瞿来这里? “叫他来做什么?”江浔还是在意的。 毕竟是宴黎的弟弟,年纪又尚幼,宴家是书香门第,要是让老夫人知晓宴瞿来这种地方同京中这些纨绔一道…… 江浔目光中有迟疑。 谢之远低声道:“你同宴黎成亲,宴家同国公府的关系就亲上加亲。宴瞿日后是要在京中展露头角的,这样的场景,早见比晚见好。亲眼见到,就知晓利弊,哪些事当做,哪些事不当做;哪些是酒肉朋友,哪些是落井下石。他聪明得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事教人,比人教人好……” 谢之远说完,江浔听完,淡淡笑了笑。 “可以吧?我对你的小舅子不错吧~”谢之远邀功。 “是你喜欢他。”江浔一语道破。 谢之远感慨:“谁不喜欢听话,懂事,又聪明的孩子?还不成还喜欢熊孩子?” 谢之远又补了句:“假以时日,宴瞿肯定能振兴宴家,兴许,永安侯府日后还要仰仗人 宴瞿~” 明知他是打趣话,江浔还是笑出声来。 正好,远处,马场掌吏亲自领了人前来,瞧着模样,小小的身影,个头不高,不是那小鬼是谁? “哟,来了。”谢之远也认出。 要不怎么说马场掌吏是人精。 宴瞿是不怎么在京中抛头露面,但这次永安侯府下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永安侯世子还特意将婚期定在安北侯大婚前一日,这其中的微妙之处,自然能揣摩。 宴瞿是宴家二公子,也是永安侯世子的小舅子,今日马场这么大动静,哪些人应当往哪里领马场掌吏心里门清。 “三哥?”宴瞿上前,见到江浔也在,脸上的笑意当即藏不住:“世子!” 谢之远笑道:“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改口?” 宴瞿轻叹:“阿姊说了,要有规矩,不让我提前叫~” 大概是听到宴黎的缘故,江浔心底莫名悸动,莫名脑海里都是昨晚辗转反侧,久不能寐的场景…… 到眼下,忽然想到这里,心跳还会倏然漏掉一拍。 原本以为大婚十日已经仓促,又突然觉得,十日都久了。 思绪间,马场小吏又领了人从眼前过去,江浔和谢之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谢之远温声道:“宴瞿,坐下,好戏开场了,安静看着。” 宴瞿将信将疑坐下。 三哥和姐夫在,宴瞿没什么担心的。 只是,他不知道今日来马场是看什么的。 很快,江浔就见钟尹浩在众人的簇拥下,骑上了一匹高大的马。瞧模样,应该不善骑马,但架不住众人起哄,紧张拘谨地骑在马背上,有些不安。 谢之远轻声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问的是宴瞿。 江浔也看向宴瞿,原本以为宴瞿会说,对方不会骑马,打肿脸充胖子。 但宴瞿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皱,疑惑道:“那匹马和旁边的马好像不一样,它的马鞍颜色不对……” 在宴瞿说到马鞍颜色不对的时候,江浔已经目光朝他看过来。 谢之远笑道:“是不是?我就说有人比那边那个聪明。” 江浔嘴角轻笑,淡声道:“那是战马,不是普通人能碰的,碰了就收不了场。” 宴瞿惊讶,再转眸看向马背上的人,对方还在小心又忐忑得享受着周围目光的“追捧”。 “宴瞿,看见了?追捧怂恿你的人未必真的希望你好;有的马就算牵到你面前,也是不能骑的。” 谢之远幽幽道:“好人恶鬼都披了一层皮,有些试探,从一开始你没有警觉,它们就会一步步拉你如深渊……” 谢之远说完,宴瞿喉间轻轻咽了咽,再次抬眸看向不远处骑着那匹骏马的人,下一瞬,远处的呵斥声传来:“好大的胆子!禁军的马匹也是随便什么人敢碰的!!” 22.第022章 阿姊,我舍不得你! 第022章阿姊,我舍不得你! “这,这……”原本钟尹浩在马背上就是故作的镇定,心中没什么底气,忽然被指认说是私骑了禁军的马,钟尹浩脸色当场大变,没那么春风得意。 但毕竟这么多来捧场的“狐朋狗友”看着,若是这样轻易被人指着鼻子,不分青红皂白呵斥,他日后怎么在京中立足? 再加上人群中还有人起哄:“知道这是谁吗?” “i这是钟公子!” 前来的禁军首领也没给好脸色:“管你姓钟还是姓谁,给我滚下来!” 禁军首领不惯着。 “怎么说话的!你一个小小禁军,敢在我等面前如此无礼!”继续有人煽风点火。 “不给我们颜面就算了,连钟公子颜面都不给了?” “就是!” 人群中一人一句,直接将原本脸色就有些难看的钟尹浩架到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他这时如果软弱了,日后在这些‘世家子弟’心中是混不到一处去了! 当即,钟尹浩咬了咬下唇,‘狐假虎威’道:“你说这是禁军的马就是禁军的?既是禁军的马,为何要牵给我骑?这里所有的人可是都看……” 钟尹浩话音还未落,直接被上前的禁军首领从马上拖了下来。 周遭一阵惊呼! 就连远处的宴瞿都跟着吓一跳! 江浔余光看他,下意识往谢之远身后躲,确实年纪小,胆子也小。 宴瞿的确吓倒了,直接将人生生从马上拽下来,无论看模样还是听声音都摔得不轻! 远处好些看戏的都跟着笑起来,这样的愣头青打肿脸充胖子的戏码真是白看不腻。 谢之远没落井下石,但轻声同身旁的宴瞿道:“诶,看到了?无论你自己觉得在不在理,见到形势不对的时候,要先过过脑子,不要一头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看看周围这些人,哪一个像能出面保他的?” 宴瞿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三哥说的是,不管这匹马是不是别人牵给他的,已经是既成事实,周围都是些起哄的朋友,没有自己人,这个时候争辩极容易起冲突,被人从马上拉下来,吃亏得是自己。 宴瞿心中唏嘘,然后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三哥。” 江浔也不由笑了笑。 有人说的不错,宴瞿年纪虽然小,但确实听劝。 谢之远继续:“还有,也要小心无事献殷情。” 宴瞿认真看他:“怎么说?” 谢之远伸手放在他头顶,把他的头转向钟尹浩那处,让他一面看,自己一面说:“他一看就不是自己上的马,是被人怂恿上去的。如果没有人怂恿,你觉得他会自己上一匹来历不明的马吗?” 宴瞿皱了皱眉头,然后果断摇头:“自然不会。” 谢之远颔首:“不错。所以,宴瞿,当有一天,你身边突然多了一群拍马屁,献殷情的人,一定要多留意,他们当中多多少少会有试探你的人。先简单试探你,看你是不是有城府,还是做事不走脑子,喜欢旁人恭维,吹捧,簇拥。” 宴瞿好像明白些了,姐夫是说“那群人”…… 谢之远感慨:“要知道,这京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家中好,这些人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宴瞿若有所思点头,他应该理解了:“所以,刚才被人从马背上扯下来的人,其实是被其他捧杀,做局了。” 谢之远轻叹:“我就说你这小舅子聪明吧。” 谢之远说完,宴瞿忽然脸红,小,小舅子? 江浔嘴角微微牵了牵:“还不笨。这些人簇拥他,奉承他,等他春风得意,这些人再捧杀他。” 宴瞿:“……” 虽然但是,好像觉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和姐夫之间的距离拉进了些。 宴瞿也高兴。 谢之远继续:“西郊马场是京兆尹下设,专门替各路驻军,禁军照看战马的机构。豪门权贵有时也会把自己的良驹放在这里寄养。换言之,这里的马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动的。稍不留神,就不知动了谁的东西,什么样的朋友会带你来这样的地方?” 宴瞿茅塞顿开:“我知道了,日后除非是绝对信得过的人,或者有绝对信得过的人在,最好不要单独同人去这样的地方。” 谢之远和江浔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挑了挑。 孺子可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谢之远和江浔都各自端起茶杯饮茶,不说话了。 宴瞿使劲儿伸了伸脖子,看清了:“他好像摔得不轻……” 虽然群人围着他,但没有一个人伸手扶他。 宴瞿头一回这么清楚得认识“捧杀”的意思。 “这要怎么收场啊?”宴瞿轻轻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他大都在家中,有祖母和阿姊护着,就算犯错,也都是祖母和阿姊眼皮子下的错。 这样的场景他还是头一次见,自然不懂。 谢之远惯来喜欢宴瞿,便也教得仔细:“刚才说,京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家中好。宴瞿,反过来想一想,他们为什么‘捧杀’他?” 宴瞿再次拢了拢眉头,在谢之远的耐心教导下,宴瞿缓缓说出:“其实,他们,是想针对他的家人?” 谢之远和江浔再次对视一眼,江浔这次不像早前只是淡淡笑笑,而是目光里都带着笑意,饶有兴趣得看向宴瞿。 弟弟这样,姐姐只会更聪明…… 江浔没出声,心里却如沐春风。 谢之远继续循循善诱:“再往下想想,还能想到什么?” 宴瞿眸间微滞,确实是有些难想,但谢之远鼓励:“不着急,慢慢想,想通了,你就更近一层楼了。” 宴瞿不明所以。 江浔也再次跟着微微抿唇,余光除了瞥到眼前‘热闹’的一幕,还见到有人快步离开了西郊马场,应当是去找霍宁远了。 宴瞿没说错,今日霍宁远不来,西郊马场这处根本收不了场。 除非他有心想割了这颗毒瘤。 但大婚在即,割毒瘤也不会选这个时候。 只会让京中看笑话。 霍宁远能在朝中走到今日的位置,不会连这点都想不清楚…… 有人专程设这么一个局来挑衅他,霍宁远这些年在朝中应当树敌不少。 虽然做到了天子近臣,但到底,权势都是依赖的天家。 朝中应该有人早就看不顺眼他,才会借京中这些世家纨绔子弟之手给他下马威。 而这些世家纨绔子弟又找了这样一群人去给姓钟的设套。 那就一定不止今天西郊马场的这一幕,还会有别的。 如果霍宁远来,虽然能有台阶下,但场面也一定很难看,京中还是会看笑话,而且还会有无数多条茶前饭后的谈资。 他能想到,霍宁远也一定能想到。 但是,江浔眸间黯沉,觉得霍宁远不会来…… 思绪间,一旁的宴瞿好像忽然有了头绪,也在尝试一点点缕清思路,虽然略显笨拙:“是不是他的家人,很聪明,也很厉害……就是,别人没有办法针对他的家人,所以……就试探了他,然后针对他……” 宴瞿断断续续说着,谢之远一面听着,一面颔首鼓励,宴瞿继续说完:“其实,他们想针对的人,是他背后的人,旁人真正想看的,是另一个人的笑话。” 宴瞿尝试着用自己的理解说完,但自己都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谢之远听完,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成,小宴瞿,脑袋瓜子够用了。” 宴瞿听完,眼前一亮:“真的?我说对了吗?” 宴瞿自己都没全然想到。 谢之远看向一旁的江浔:“问问你未来姐夫?” 宴瞿:“……” 江浔收起思绪,平静道:“走吧,霍宁远不会来的。” 江浔说完,谢之远和宴瞿两人都愣住! 谢之远愣的是“霍宁远不会来”这一句。 宴瞿愣的是“霍宁远”三个字!!! …… * 回国公府的马车上,宴瞿还一直双手环臂,脸色不怎么好看! 亏他之前还同情了那个被人从马上拽下来的人好久! 结果是钟家…… 就是要同霍宁远成亲的那个人的弟弟! 想到这里,宴瞿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知道,国公夫人以前同谢三哥说过,有空多教教阿瞿,所以谢三哥每回缝到什么事都会有意无意教他。 这一趟,谢三哥是想借姓钟的事告诉他,凡事都要留个心眼,对方这样都会吃亏,他年纪更小,更容易被人误导。让他亲眼看见,亲自感受 到,才会理解为什么祖母总说谨言慎行…… 这些都不无道理。 以前阿姊在府中,他事事都听阿姊的。 如今阿姊要出嫁了,日后府中只有他和祖母,谢三哥是想提醒他,不要做被人奉承,没有头脑的木鱼…… 想到这里,宴瞿忍不住轻轻咬了咬下唇。 霍宁远! 他欺负阿姊,逼阿姊退婚,最后光明正大娶其他的人。 他虽然年纪小,但他也听得懂坊间传闻。 什么叫新寡,什么叫小腹微隆,什么叫大婚当天同旁人拜堂,什么叫认下那个孩子做嫡长子…… 但凡阿姊屈服,日后都有数不尽的糟心事。 而罪魁祸首霍宁远,却由着这个姓钟的在京中闯祸,这是对他姐姐有多偏爱?! 宴瞿越想越替阿姊不值! 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就等着他同钟家那对姐弟一道发臭去! 宴瞿眼眶不争气得红了…… 他还太小,什么都不了,只能看着阿姊受这些人欺负。等日后他长大,等他站稳脚跟,他都会一一还给他们! 宴瞿攥紧掌心。 * “去哪里了?”映竹轩内,宴黎随意问起。 宴瞿看了看她,支吾了声:“同谢三哥,还有江……未来姐夫去西郊马场了。” 宴黎原本在试大婚当日的首饰,听到这句,诧异看他。“未来姐夫”几个字说得极其自然,近乎脱口而出,没经过思量,不是第一次说。 宴黎看了他,没戳穿:“去西郊马场做什么?骑马?” 宴黎知晓他不怎么会,还害怕。 祖母说骑马必须会,宴瞿就拿害怕推脱,说等自己长大些,不害怕了再学。 他同江浔,谢之远一道骑马去了? 宴瞿还没来得及开口,蓝墨快步来了屋中:“姑娘姑娘!出事了!” 采之惯来沉稳,蓝墨就要冒失些,刚慌慌张张跑到屋中,就恨不得一口不停下来说完。 “安北侯的小舅子今日在西郊马场骑了禁军副统领彭志鸣的战马,和禁军的人起了冲突,被禁军的人直接拎去了禁军训练场,要等安北侯亲自去给个说法。今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还有说有赌庄,钱庄寻到安北侯府,说这个人欠了他们大批银子,要找安北侯府还!” 蓝墨一口气说完,然后才放心喘气。 这么解恨的消息,当然要先说出来! 宴瞿心里一乐,这下好了! 就算霍宁远不愿意露面,没有亲自去西郊马场解围,但禁军将人直接临走了,禁军训练场,霍宁远不去,是真的出不来! 但等等,宴瞿忽然觉得身侧一片寒意,遭了…… 宴瞿忽然反应过来,蓝墨那一句“西郊马场”直接让他暴露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阿姊! 哪能那么巧,他刚好去西郊马场? 他就是跟着谢三哥还有未来姐夫去看热闹的,谁知道竟会这么被阿姊发现! 果然,宴黎平静:“热闹好看吗?” 宴瞿嘴角微微扯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笑容:“还,还成。主要是三哥给我说,让我以后多注意,不要像姓钟的一样,被旁人当猴耍,还浑然不觉。” 宴黎意外。 宴瞿继续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恭维你,如果忽然有人对你阿谀奉承,你就要小心了,这其中或多或少会有想试探你的人。京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家中。以此为戒。” 宴瞿总结呈词完,宴黎淡淡莞尔。 “阿,阿姊?”宴瞿惊讶。 宴黎却温声:“长大了……” 宴瞿微讶,宴黎张开怀抱拥抱他,宴瞿原本没什么的,但这一瞬,忽得眼眶便红了:“阿姊,我舍不得你。” 宴黎没出声,宴瞿眼泪不争气得往下落:“阿姊,我就是舍不得你!呜呜呜呜……” 宴黎喉间轻咽:“既然长大了,那就替阿姊好好照顾祖母……” 宴瞿泣不成声。 他想,伤伤心心哭过一回就好了,阿姊大婚当日,他一定不哭了,他要笑嘻嘻送阿姊出嫁! 阿姊值得最好的! 大婚当日,永安侯府前来迎亲之前,宴瞿还是不争气得抱着一身喜袍的宴黎嚎啕大哭:“呜呜呜呜,阿姊,我舍不得你!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