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的阿爹回来了[年代]》 1、纳妾 1949年7月,西州,炎热的傍晚。 同庆旅馆的掌柜和伙计气势汹汹踹开一间客房门,讨要拖欠的房费。 但伙计本欲破口大骂的,却见屋内只有一个约莫三五岁,瘦条条,眼儿乌圆的小男孩,不由的缓和了声音:“崽儿,你娘呢?” 酷暑炎夏,男孩却穿一件厚实的长衫,脚趾顶破了鞋,大脚趾露在外面。 但衣服虽然不合身,可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小身板直挺,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 肃然立正,他朝掌柜敬了个八路军才会敬的军礼:“掌柜好。” 西州还是国统区,但老百姓都在盼望解放。 而这孩子军礼敬的那么标准,一看就是解放军家的孩子。 掌柜的拨开伙计上前一步,抬手作揖:“这位小先生,你娘自来住店,就没交过房钱,白吃白住了半个月。但咱们这是小本生意,实在赔不起了呀。” 男孩名叫薛解放,虽然人儿小小,但神态俨然小大人。 葡萄般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诚恳,他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坚定。 “俺爹曾经是八路军,俺娘也是,俺爹也总说,八路军不会拿群众一针一线。所以虽然最近俺娘有点困难,但是请掌柜的放心,她不会赖您房钱的。” 豆丁大的孩子,竟这般的口齿朗朗? 但西州原来是来过八路的,掌柜的也曾亲眼见过女八路。 以他看,这孩子的娘并不像女八路。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又到听孩子的肚子在咕咕叫,他就说:“咱的杂面树皮窝窝头三文钱一个,你实在饿的话我赊一个给你,给你填填肚子。” “不不,我不饿!” 薛解放连连摆手,还拍肚皮:“俺刚才吃过饭,现在特别饱。” 他不是不饿,是知道娘没钱,不敢乱花。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但恰好这时另有客人在喊他,他于是又留了一句:“崽儿,真要饿的紧了就来问我要窝窝头,咱们再怎么缺吃的,也不能饿死八路的孩子。” 小家伙啪得再敬礼:“掌柜的,谢谢您。” 不但口齿朗朗还懂礼貌,这孩子,掌柜的打心眼里喜欢。 哐啷一声合上木门,伙计好奇的问:“掌柜的,那孩子他娘,到底咋回事?” 掌柜的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龙家大院说:“她来西州半个多月了,天天往龙家大院跑,恍惚听说是龙家的亲戚。以我看,讨人嫌的穷亲戚罢了。” 在整个西州,除了马家就是龙家了,都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而且他们有枪有兵,敢跟解放军对着干。 传闻解放军马上就要打来,龙家的亲戚们驾着驴车马车,带着金银细软赶着牛羊,走马灯似的往龙家大院里躲,但凡沾亲带故的也全躲进去了。 可那孩子的娘却连人家的院门都进不去,八杆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罢了。 可怜那孩子,最近几天几乎没吃过饭。 他娘要再不给孩子吃,那孩子就该饿死了。 …… 听着掌柜的走远,薛解放小短腿爬上凳子,爬到了窗户上。 他爹是个八路军,可惜打仗战死了。 娘说又帮他找了一个新爹,新爹还是八路爹的老朋友。 只要见到新爹,他们娘俩就非但不会再挨饿,还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旅馆对面就有很多好吃的,羊肉店里,荞麦煎血肠正滋滋冒着羊油,旁边点心店里的桃酥是用羊油和红糖,小米面做成的,每一块都金黄酥脆,瞧着就香。 还有白面点心呢,上面用红酒曲沓着猫爪般的梅花印,一沓沓的,摞的高高的。 而薛解放昨天只跟娘吃了点用草根和榆树皮,麦麸煮成的糊糊汤。 那东西不顶饱,所以早晨起来他就饿了。 他并不期待新爹,可是他饿。 他想吃甜甜的桃酥,油滋滋的煎血肠,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块。 终于,看到外面有个穿着红旗袍的,瘦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孩子呼吸一紧,唇角也随之勾了起来。 是娘,她终于回来了。 而且她径直走向了点心铺子,难道她是,去称点心了? 薛解放一块块的数着,就见掌柜的装了足足八块,先用草纸包起,再压一块红纸,牙齿咬上麻绳对着纸包一转一勒,他娘掏了一块大洋,便提着那盒点心回来了。 薛解放连忙开门,端来一碗早晨晾的白开水。 “娘,热坏了吧,快喝点水。” 孩子眼巴巴的,目光追随着那盒红纸包裹着的点心。 …… “在等娘呢。” 禾苗摸了摸儿子的小脑壳,款款把点心放到了桌子上。 又匆匆从木桶里舀水来洗脸,然后便对着墙上的铜镜描起了眉毛。 薛解放心中一喜,扑向娘:“娘,俺新爹是不是回家啦?” 娘却嫌弃的将他拂开,淡淡一声:“唔。” 被嫌弃了也不在意,薛解放欢跃的跳了起来:“他终于回来啦!” 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投奔,可是新爹一直不在家,他们也就只能住在旅馆里。 娘本来有很多钱的,可是半路被土匪抢光了。 如果再等不到新爹回家,他和娘都会饿死,但是新爹他,终于回家了? 薛解放当然只爱死了的八路爹,可为了娘,他也愿意认新爹。 但娘不是说只要新爹回来,就可以吃好吃的了吗? 点心就在桌子上,娘却描完了眉毛,又涂起了口红和胭脂。 以为她是忘记自己饿肚子了,薛解放指点心:“娘,俺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禾苗点完胭脂又拢头发,但总拢不顺,于是用梳子从脸盆里蘸了些水,匆匆忙忙的刮着头发,余光瞥到孩子的手,她一把打开:“那点心有用,你不许捣蛋。” 她兜里余钱不多,但新媳妇头一回见公婆,不好空着手去。 那盒点心虽寒酸,却是她用仅剩的积蓄换来的。 她这儿子虽然乖,但偶尔也毛手毛脚的。 怕他乱碰点心,她拿起放到了高处。 薛解放有点难过,但乖乖说:“娘,俺爹教育过俺,俺不会捣蛋的。” 娘依旧语气淡淡:“不要烦我,一边玩去。” 薛解放真的好饿啊,尤其是闻到点心那股油润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七上八下,肠胃反扭,叫他好难受,不过只要娘不让他吃,他就会继续捱着。 因为八路爹说过,宁饿死,不乱吃别人的东西。 可孩子实在饿的头晕眼花,就又试探着问:“娘,点心是用来干嘛的呀?” 禾苗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总还是觉得脸色太苍白,遂狠命掐了两把,让脸色显得更红润一些。她说:“咱们要正式搬去龙家了,总得带点见面礼的。” 龙家就是新爹的家。 为了来见新爹,他们娘俩一路穿越火线,好几回差点死在路上。 但是还需要一包点心才能见到新爹的面吗? 薛解放其实也就见过一回八路亲爹。 但八路爹是飞奔着朝他跑去的,还把他高高架到脖子上,不住的给他塞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抱着他,给他讲了好多好多做人的道理。 想到那么好的爹战死了,薛解放好难过。 但怕娘看到他哭,又要笑话他不像男子汉,他悄悄擦掉了眼泪,也藏起了对亲爹的思念,他想,既然新爹是八路爹的好朋友,应该也会是个好爹吧。 嘭嘭嘭,有人敲门。 禾苗满脸堆笑,赶着去开门:“来啦!” 来的是个肥胖的老妈子,目光扫向薛解放:“哟,好精神的小子。” 又斜瞟一眼禾苗:“来吧,我家老爷太太要相看你。” 这就要去见新爹了吗? 薛解放的鞋子虽然破了,但作为八路的儿子,他会仔细绕开路上的每一坨牛粪和马粪,保持鞋面干净,他还不断的拉扯着打皱的衣服,努力让它变得平整。 转眼到了本地围墙最高,也最阔气的院子,龙家大院。 薛解放也愈发紧张了。 娘说过,新爹就是这龙家的主人。 娘还说只要他乖乖听新爹的话,新爹就会像死了的八路爹一样疼他。 薛解放不需人新爹的疼爱,可他不想给死了的八路爹丢脸。 昂首挺胸,他走的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高深的院墙,一条又一条的走廊,终于进了一座阔朗的大屋子。 门口站着个穿格子西服打领带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朝他和娘微笑。 他就是新爹吧,他的名字叫龙绍清,果然长得不错。 娘还说过,只有跟他结婚她才会快乐。 为了娘的快乐,也为给新爹留个好印象,薛解放打起精神微笑。 娘推了他一把:“快喊爹呀。” 薛解放可乖了,一声爹差一点就喊出声了。 但随着堂屋中央一声清咳,娘突然猛掐他一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薛解放也瞬间警惕,生生吞下了那个爹字。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华丽旗袍,浑身珠脆的年轻女人。 她的手腕是那么白皙圆润,手中的佛珠闪着油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饶有深意的扫过薛解放母子。 胖老妈子猛摁禾苗的头:“你不是自愿来做妾的吗,还不给太太下跪?” …… “龙绍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解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娘起初也懵着,但突然她仿佛是明白过来了,花光所有积蓄买的点心,她狠狠砸向了龙绍清,旋即伸着十指朝他扑了过去。 可是龙绍清在躲,老妈子在阻拦。 椅子上的女人不慌也不忙,一颗颗的扣着佛珠。 禾苗也终于被老妈子一双铁手死死摁住,强行摁跪到了地上。 她凄声尖叫:“龙绍清,你卑鄙无耻!” 龙绍清扑着西服上的点心渣子,笑容荡然无存,语气里也透着心虚和强辞夺理:“禾苗,你早知我有妻子,就该知道来了龙家,就只能是做妾。” 禾苗被老妈子死死摁着起不来,可也拼了命的挣扎着。 她语声凄厉:“可是你也说过你已经离婚了,你赌咒发誓说会娶我,还会拿解放当成亲儿子看待,可是你,你竟然一直是在欺骗我!” 薛解放想保护娘,他去拉老妈子,却被老妈子一脚踢飞。 禾苗再看端坐椅子上的女人:“马爱珍,曾经你与我见面时也亲口说过,既然我和龙绍清是真爱,你就会成全我们……你跟他一样虚伪,卑鄙无耻!” 龙绍清可不觉得自己虚伪卑鄙。 反而说:“你一个离异,还带拖油瓶的女人,能做我龙某人的正妻?” 再指端坐椅子上,那雍容华贵的女人:“她,马爱珍,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我龙绍清唯一的正妻,你真想和我在一起,就必须向她下跪。” 老妈子适时插嘴,说:“太太,瞧她这腰身品貌,是个能生大胖小子的。” 龙绍清看女人,讨好的语气:“纳了她吧,叫她给我生个儿子。” 纳妾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儿子。 生过儿子的,自然比没生过的更保险。 龙绍清至今膝下虚悬,特别想有个儿子。 他愿意纳禾苗为妾,也是因为她不但生养过,而且头一胎就是儿子。 那么,给他生儿子的概率就会大得多。 但禾苗穿越战火和枪林弹雨而来,却只配给人做妾? 她的哭声回荡在阔朗高深的屋子里。 薛解放又扑了上去,试图拽开老妈子,他的小心脏也跳的咚咚的。 他曾听八路爹讲过,说他奶奶被个老财主抓去做了小妾,但是没有做多久,就被正房太太给打死,然后竹席一裹,扔进荒山给狼啃掉了。 龙绍清也是地主,还要他娘做小妾? 龙绍清的太太会不会打死他娘,再用草席把她裹出去? 薛解放想要保护娘的,可他人太瘦小,就又被老妈子一脚给踹飞了。 但揉着吃痛的屁,他再度扑向娘,紧紧护着她。 禾苗在尖叫:“龙绍清,你曾指天发誓会娶我,敢违背誓言,小心天打五雷劈。” 向娘起了誓却违背誓言,雷会劈了龙绍清吗? 薛解放愤怒的瞪着他,就像瞪着抢劫的土匪,恨不能雷立刻劈死他。 但龙绍清显然非但不怕被雷劈,还胸有诚竹,胜券在握:“外面兵荒马乱饿殍满地,留在龙家你至少吃喝不愁,但你实在要闹腾,禾苗,我也帮不了你……” 他缓缓弯腰:“你也是地主阶级,解放军是怎么对地主的,你比我更清楚!” 薛解放不由的一个哆嗦,一脸茫然。 八路爹明明说他娘是女八路,龙绍清怎么会说她是地主? 薛解放想带着娘去投奔解放军。 可是解放军爱贫苦老百姓,却最痛恨地主。 他们每到一处都会枪毙地主,然后把地主的粮食分给老百姓。 娘要是八路,解放军就是他们的亲人。 但娘如果是地主,解放军就是他们的仇人,他们该怎么办? 还没等薛解放搞明白,禾苗一声凄吼:“这几年我帮了你那么多,龙绍清,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个交待,咱们就玉石俱焚……我不活了,你也休想好过!” 薛解放不能叫娘死,他又扑向了娘,双手紧紧护着她。 天真的妄想,他妄想龙绍清会害怕。 但龙绍清双手插兜:“你个带孩子的孤女,乱世之中无处可去,我肯收容你也是念在曾经咱们的情分,也只要你给我太太下跪,喊她一声姐姐……” “你要再惹我太太生气,咱们就此恩断义绝。” 禾苗终于明白一切美好都只是自己的幻想了,这个男人不但负心还狠毒。 瘫坐在地,她无助的放声大哭。 薛解放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们娘俩难道只能被饿死? 突然面前多了一袭旗袍,是龙绍清的太太。 她轻轻抚摸薛解放的脸蛋,笑容极其温柔,说:“乖,不用害怕。” 薛解放本能的厌恶她,怒目瞪她。 他见过狐狸,而这太太的笑容,就跟狐狸是一样的。 太太捋着旗袍蹲下来,轻轻抚摸薛解放的脸蛋:“听说你的名字叫解放?” 她语气温柔的像含了蜜:“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寻个好人家让你去做少爷,你娘,我也会当成妹妹疼爱,可要不听话,你和你娘都会被饿死。” 薛解放不怕死,因为只要死了,他就能见到他的八路爹了。 可是娘不能死,娘死了,爹会怪他没保护好她。 孩子想不明白太多,但还是收敛了戒备,任由龙太太抚摸他的脸庞。 但他娘禾苗却猛得扑过来,大吼:“马爱珍你这个贱人,想我做妾还不算,你还想卖掉我儿子……我,我跟你拼了!” 啪得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狠狠甩在马爱珍脸上。 马爱珍被搧倒在地,但龙绍清也一把扯起禾苗的头发,扬起大巴掌就要搧她。 老妈子死死摁着挣扎的薛解放,禾苗,也眼看就要吃耳光了…… 但同时,门口响起两声威严的厉吼:“绍清!” “还不快住手!” 2、割舍 龙绍清收了巴掌,转身鞠躬:“父亲,母亲!” 来的是一对穿绸缎衣服的老夫妻。 老爷子是光头,端着水烟壶,老妇人长着跟龙绍清一样的鹰钩鼻,眼睛也像老鹰。 俩人手中皆握着佛珠,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在薛解放身上。 小小一点孩子,浑身却有股子男子气概。 看来禾苗不止容色娇好脑子好使,她的肚子也是顶好的。 再看她虽瘦,腰盈盈一握,臀却又翘又挺,那下一胎,保准还是个儿子。 龙夫人款款坐下:“阿弥陀佛,绍清你怎么能乱打人呢?” 禾苗仿佛看到了救星,也立刻抹了眼泪乖乖下跪:“伯父,伯母。” 再看老爷子:“您最知道了,这几年处处战火,时局瞬息万变,龙家却能赚下巨额财富,全凭我在南洋采买各种稀有药品。” 再指龙绍清:“他承诺过,说等仗打完就与我结婚,再同赴港城。” 来的这两位才是龙家真正的主人,龙绍清的父母。 这几年虽然一直在打仗,但是越打龙家就越有钱。 毫不夸张的说,他家赚的金银如果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包。 作为家中掌舵人,龙老爷最清楚,那其中禾苗出力莫大。 奎宁,盘尼西林,阿斯匹林吗啡。 那种种战争中稀缺的救命药,全凭她冒着战火下南洋去采买。 去年龙老爷还曾专程赶赴申城,亲自感谢过禾苗。 他也曾亲口说过,非但不介意她曾有过婚育史,还会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家的长孙来对待。 他甚至承诺,说愿意给薛解放改姓,作为龙家的长孙来抚养。 那些承诺,难道他都忘了? 禾苗眼巴巴的希冀,可是龙老爷并不说话。 不过龙夫人的态度很温和,她说:“给孩子拿点吃的啊。” 她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瓜子,朝薛解放伸着,再仔细打量他:“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好小子,可见他娘的肚子争气,虽然不是我龙家的血脉,但是……” 马爱珍适时说:“娘,我已经给他寻好人家了。” 禾苗环上儿子,不可置信:“你们真的想……”卖掉她的儿子? 龙夫人语气慈悲:“跟了绍清,你还会有很多儿子。” 可她虽捻着佛珠,这态度还是要卖掉孩子。 但禾苗还有一丝希望,她看龙老爷:“您答应过我,会把他当亲孙子看待的。” 就是因为他们说会把解放当成自家的长孙,她才特地带来的。 但龙夫人皮笑肉不笑,马爱珍也微微勾唇,龙绍清甚至有点汗颜。 他不明白,禾苗是在商场上滚打过的,怎么会那么天真。 龙家坐拥巨额财富,怎会接纳外来骨血做长孙? 龙老爷终于开口,声厉:“你真想进我龙家的门,就得先处理了孩子!” 禾苗瘫坐在地,也终于大彻大悟。 曾经龙家人巴结她,一个个装的慈眉善目,是要哄她冒险去南洋采买救命药,那些药让龙家成了巨富。 但如今大局已定,他们就要卸磨杀驴了。 果然,龙老爷捧过儿媳妇递上的水烟呼噜了两口,吐烟圈:“禾小姐,以你交际花的出身,龙家还愿意纳你为妾,于你已是莫大的恩典。” 龙夫人指门:“阿弥陀佛,你尽可离开,没人会拦你。” 禾苗颤手指龙绍清:“如果不是他承诺会娶我,我怎可能把药给他,如今我身无分文,你们却要卸磨杀驴,就不怕我,我……” 珍稀药品是龙家发达的关键。 因为打仗,禾苗和龙绍清也没怎么见过面。 可是龙绍清电报书信不断,表达着对她的爱和思念。 还相约等战争结束就同赴港城,肆意人生。 因为那一封封炽热滚烫的书信,她果真以为他早已离婚,也是真的爱她。 禾苗也留了一手的,她握有通行证。 龙家人要卸磨杀驴,就不怕赚得一座金山,跑不掉? 但龙夫人捏着佛珠,慈爱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儿媳妇:“如今这个情况,要不是走,要不是留,但就算要走,咱们也是跟爱珍娘家共同进退,用不到禾小姐你那下三滥的猫道蟹道!” 龙老爷悠悠吐烟圈:“要不是看你肚子争气会生养,能生出这么清俊的小子来,龙家又岂能容你这么个妓.女,来污染我家清正的门风,哼!” 禾苗怔了半晌,泪雨滂沱! 要不是为了帮龙家赚钱,她又怎会抛头露面? 她分明是正经行商的女商人,龙家人以为她是什么,交际花? 龙老爷竟然说她是妓.女? 龙老爷可是前清进士出身,算大儒。 龙绍清读过大学,还曾留洋渡金,一派西方绅士风范。 可他们表面开明大方,骨子里却封建自私? 还有马爱珍,禾苗好傻啊,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有着无比硬气的娘家。 真要走,人家也自有人家的路子。 禾苗与龙家,也早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容不得她过多考虑,龙夫人语气干脆:“愿意低头做妾就赶紧磕头,不愿意做,那就请禾小姐自便,我们还忙着做佛事,恕无时间招待于你。” 禾苗终于明白,为什么龙绍清不去南方与她汇合,非要她和孩子来西州了。 她风餐露宿,被抢劫,还差点被强.奸。 到了西州却见不到他,她就只能天天吃草根树皮做的糊糊。 他家人说他不在家,她就在旅馆安心等着。 但其实他每天待在家里,冷冷看着她,像熬鹰一样,是在熬她的血性吧。 被爱人背叛,辛苦几年却发现为他人做嫁衣。 禾苗抓着儿子的肩膀还想站起来,却猛得两眼反插:“我好傻啊,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龙绍清疾步上前:“禾苗?” 马爱珍拦住他,吩咐老妈子:“快叫人抬出去,灌两口热汤把她弄醒。” 见有俩老妈子抬他娘,薛解放跟着就走:“娘,娘!” 马爱珍却拉住了他:“你要乖乖听话我才会救你娘,不然我可就不救了。” 薛解放没敢再挣扎,但说:“她需要大夫。” 马爱珍温声吩咐老妈子:“再找找个大夫来,给这孩子的娘看看病。” 龙老爷已经离开了,龙绍清闷闷不乐站在一边。 龙夫人一脸慈祥,还亲自剥了块奶糖,往薛解放嘴巴里塞:“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俊俏的好小子,快来吃颗糖,甜甜嘴儿。” 那糖叫爱皮西奶糖,爹也曾给薛解放吃过。 他记忆里,那糖就像浓稠的化不开的羊奶,又甜又香。 果然很甜,一入嘴巴就甜的叫薛解放心慌,恨不能一口将它吞下去。 但他把它吐了出来,放到桌子上:“俺要俺娘。” 龙夫人感叹:“瞧瞧这孩子多懂礼貌,可惜啊,不是咱们龙家的骨血。” 龙绍清试探着说:“娘,要不把他也一起留下吧?” 再说:“禾苗总说要不是信我是真爱,她是不会来西州的。她对咱们家也帮助良多,真要把孩子……她是不会低头做妾的。” 马爱珍温声提醒:“绍清,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再说:“我愿意接纳禾小姐做妹妹,为他找个好人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龙夫人也说:“爱珍多贤惠啊,绍清,不许再为难她。” 马爱珍不但贤惠,而且娘家足够强。 他们龙家要依靠人家马家,儿媳妇自然就不能得罪。 但龙绍清至今没孩子,龙夫人盼孙子盼的心焦,就忍不住要逗逗薛解放。 她再捧块桃酥:“快来吃,阿弥陀佛,我就喜欢看孩子吃东西!” 瘦条条,一身筋筋肉,这小男孩,越看越可爱。 马爱珍声愠:“快把桃酥吃了,不吃我们就不给你娘找大夫。” 薛解放本不想吃的,但是为了娘能活,他接过桃酥,假装咬了一口。 爹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现在必须屈。 龙夫人又端详了他半晌,念着阿弥陀佛,闭眼养神了。 他装作乖巧,看龙绍清:“龙伯伯,你跟俺的八路爹,真的是朋友吗?” 龙绍清深深叹了口气,马爱珍愠声提醒:“小子,乖乖吃东西,你要听话才有得少爷做,明白吗?” 薛解放明白了,娘其实也在哄他。 龙绍清跟他爹根本就不是朋友,这龙家也才是真正的土匪恶霸。 薛解放不能向土匪低头,他要救他娘。 捧着那块桃酥,他假装在吃,却缓缓走到门口。 但眼不丁的他就溜出门,从家丁们身后溜过,不见踪影了。 …… 就在隔壁院门房炕上,娘沉沉的睡着。 薛解放看到有一碗水,遂往娘的唇角抿了一点。 等娘悠悠睁眼眼,他忙捧过桃酥:“娘,快吃,吃完俺就带你离开龙家。” 孩子太小,懂的并不多,也不懂娘明明是个女八路,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怕娘会被枪毙,他不敢投奔解放军,但是他们可以逃进深山呀。 他原来生活在老乡家,有在山里生活的经验。 他听过《白毛女》的故事,喜儿就是躲在深山里的,一躲就是十八年。 娘终于坐起来了,大口的吃着桃酥。 薛解放饿的眼前阵阵冒绿光,但还是说:“俺不饿,娘你快吃。” 娘吃完桃酥揩了嘴,语气哀怨:“我明知先机,做了那么多,却落得一场空?” 见娘的膝盖上有桃酥渣,薛解放用唾沫抿起来喂她吃。 娘坐了半晌,打开了脏兮兮的褡裢,翻了半天,从中翻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薛解放呼吸一紧,因为照片上是爹和娘。 本来薛解放是被老乡养着的,老乡家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突然一天娘带着新衣服和烧鸡来,指着照片说她是他娘,还说她已经跟老乡打过招呼了,要他跟她走,薛解放于是千里迢迢,跟着娘来了西州。 娘在照片背面写着什么,喃喃说:“我除了捐出去的,还在港城存了些钱,我必须去港城。” 她之前也说过港城,还说等去了港城,他们就会变成有钱人。 娘一路还教薛解放讲英语,因为据她说,港城人讲的,就是英语。 但薛解放不想做有钱人,他更想当八路。 可是爹交待过遗言,说要他保护娘,他就必须保护好娘。 他还太小,没读过书,也只认得‘儿子’。 娘在照片上写了一行话,其中就有儿子二字,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其实跟薛解放想象中娘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她分明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照片上爹笑望着她,就像曾经笑望着薛解放。 爹还说过,娘很好,是他不够好。 还说如果他死了,薛解放就要听娘的话,永远保护她。 但是娘在写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把照片装进荷包,揣进薛解放兜里:“娘想带着你一起去享福,可惜不能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咱们去山里,俺会给你打野果子,挖草根!” 但娘甩开了他的手,眉目狰狞:“骗了我那么多药品,还妄想我生儿子,我给你生,生……” 所以娘是准备低头,给龙绍清做小妾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娘,不中。龙少爷跟俺爹不一样,他是坏财主。” 娘被他拉起来了,她说:“我先安顿了你吧。” 她拉着他出了房门,又出了院门,行步匆匆:“我送你回旅馆。” 薛解放明白了,娘要给龙绍清当小妾。 他大声说:“娘,你不能去当小妾,你会被打死的。” 孩子语无伦次,又拗不过娘,只得被她拉着小手一起往外走。 薛解放边走边劝:“俺奶奶佃给财主当小妾,就被财主太太打死了。俺爹还说过,他必须去打仗,因为他要杀光所有养小妾的恶霸财主。他还说只要他死了,俺就一定要保护好你……娘,俺必须保护你,不然俺就没脸见俺爹。” 娘蓦的止步,她是想起八路爹了吧? 但她苦涩的笑着,说的话依然叫薛解放摸不着头脑:“也许她才是对的。什么穷生奸计富生良心,呸,富人也没有良心,龙绍清根本没有信里写的那么善良,高尚,他一直在伪装,在欺骗我!” 她又歇斯底里了:“可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 天已经黑了,虽然这是城市,但因为打仗,天一黑人们就关门了。 野狗横行,甚至还有狼在游荡。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间或有骑马的军人嘚嘚而过,狗叫汪汪。 禾苗把儿子推向大街:“你走吧。” 薛解放死死拽住娘的衣服:“娘,跟俺一起走。” 他就算立刻被狗吃了他都不怕,但他不能让娘回去给人当小妾。 做了妾她要给龙家所有人下跪,还会被他们殴打! 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死死拽住娘的袖子:“跟俺走,俺来保护娘!” 但娘无情掰开他的手指:“乖乖回旅馆待着去,马上解放军就来了,你把荷包交给解放军,他们就会待你好的,咱们母子一场,但现在缘份尽了。” 咚的一声,娘把他推撞在地上,但他立刻扑了回去。 他说:“娘,如果解放军要枪毙你,俺挡在你前面,娘……” 可是咚的一声,他再度被推摔倒。 他本就饿的瘦骨嶙峋,衣服破了,额头也破了,脑袋生疼。 但他还是不顾疼的去抱娘的大腿:“娘!” 娘刚见他的时候可疼他了,会牵他的手,会反复教他讲英语。 可今天她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抬脚就来踹他:“你不懂吗,娘被欺骗了,可是娘不甘心,也绝不能叫他们好过!” 狠心一脚将孩子踹飞,她大吼:“滚啊!” 孩子实在爬不起来了,坐在马路中央,大声呼唤:“娘,娘!” 突然一阵刺眼的灯光,来了一台汽车。 看到路上的孩子,司机猛打方向,等再看到前方的女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被撞飞,车停窗落,传出一声咒骂:“大晚上的,找死啊!” 汽车走了,薛解放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墙角找到娘。 今晚月亮都没有,一片漆黑看不清。 摸着娘的身上没有血,可她已经停止呼吸了。 来西州的路上,薛解放见过好多死人,死了,就是没呼吸了。 娘这就死啦,被车撞死啦? 薛解放很难过,但没有哭,因为八路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毕竟是个孩子,又饿了太久,没力气再走了,寻来娘的褡裢给她做枕头,又把自己那长衫脱了盖到她身上,双手紧紧环着娘,依偎到娘的身边,他轻声说:“娘,不怕,咱们马上就能见到俺爹了。” 孩子好饿啊,但是隐隐约约,他看到爹在朝着他走来。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这是要团聚了? 爹说过,家里还有爷爷,几个姑姑呢,他们都会见面吗? 但孩子闭眼片刻又猛得睁开,心说糟糕,欠旅馆掌柜的房钱还没付呢。 爹会生气吧,会不会责怪他呀? …… 被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吵醒,天色一片蒙白。 薛解放才睁眼,就见娘伸着懒腰坐了起来:“空气可真清新啊。” 他没有被狼吃掉,娘也还活着? 但娘的声音不大对劲:“天菩萨,这又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薛解放手舞足蹈:“娘,娘,俺们还活着呢。” 娘却皱眉:“哪来的野孩子,谁打的你,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全是娘打的,可她似乎不记得,也不认人了。 薛解放有经验,他来西州的路上见过被炮震傻的伤兵,就和娘一样,不认人。 他拍胸脯:“是俺,你的解放,小放。” 但娘愣了片刻,却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你个丑孩子,碰什么瓷呢,我的小放明明只有两个月大,是枚香香软软的小甜瓜。丑孩子,一边去!” 3、饥饿 一大清早龙绍清便扭开广播,屏息听着。 听到秦州已和平解放,他撩帘子出门,疾步匆匆到后院马棚。 从秦州到西州,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而于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土豪劣绅,只要部队进了城,都会严加审判的。 龙夫人和马爱珍俩婆媳在马棚里,正盯着下人们喂马呢。 龙家的马不吃草,吃的是饱满金黄的小麦,一匹匹也全养的膘肥体壮。 看儿子一脸慌张,龙夫人没好气:“你慌什么?” 龙绍清闷闷说:“现在这个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也得商量一下吧?” 再问:“走还是不走,什么时候走?” 龙夫人悠悠扣着佛珠,马爱珍也并不慌张。 她说:“走不走的有长辈们呢,不用咱们操心……绍清你,是在着急禾小姐吧?” 就算真要离开,长辈自会安排,轮不到他们年轻人操心。 龙绍清一早就坐立不安的,其实是因为禾苗吧? 毕竟为了把她纳进门,他费了不少苦心。 龙夫人亲自给马喂着小麦:“你有这般好的媳妇,却还想着那个妓.女?” 马爱珍说:“娘,绍清就是这样的性格,重情义。” 再看丈夫:“他生得好看,招女人喜欢,女人们上赶着倒贴,他也没办法啊。” 龙夫人瞪眼:“听听你媳妇多贤惠,还在替你开脱呢。” 龙绍清知道,禾苗再好也比不过马爱珍,娘家有权有势,她还贤惠大度。 她也太不知足,妄想当正房太太,简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但当初是他主动追的她,也赌咒发誓,说他如果不娶她,就断子绝孙。 也是因为她一直待在南洋,通过各种渠道采买,龙家才能拿到那么多珍稀药品的。 再说了,马爱珍虽好,但生不了孩子。 而禾苗那儿子,龙绍清看着都稀罕,恨他不是自己的骨血。 不过马爱珍既是原配,也是朵解语花。 她亲手朝着马槽撒了几把小麦,说:“放心好了,我去旅馆劝她去。” 龙夫人戳儿子:“还不赶紧表个态?” 龙绍清从善如流:“只等儿子出生,我立刻送走禾苗。” 马爱珍是小脚,但她不需要走路,坐上软轿,她被四个家丁抬出了家门。 因为城中无粮,好些铺子经营不下去,全关张了。 很多老百姓也有大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有些人因为实在无粮,甚至捋着吃起了树叶子。 所以这年头是真能饿死人的。 在旅馆里冷静了一晚上,禾苗应该知道利害,愿意低头了吧。 毕竟在如今饿死个人,比死只苍蝇还要容易。 才到同庆旅馆,马爱珍就看到门口围着一拨人,旅馆的掌柜在哀声叹气。 她被一阵笑声惊到,望过去,不由愣住。 昨天还歇斯底里的禾苗,此刻虽一身褴褛,却眉开眼笑的。 家丁一招手掌柜的就上前了:“龙太太大安。” 又指不远处的禾苗:“她瞎了眼睛,走路不看路,昨晚被车撞飞了,算她运气好,还活着,您要嫌她碍眼,我送她回房去?” 禾苗肘着儿子,却说:“多谢掌柜的,但我自己能走,不麻烦您。” 再摸摸儿子:你真是小放,咋就这样丑,还胖乎乎的?” 马爱珍很惊讶,心说她怕不是疯了吧? 掌柜的在跺脚:“太太哟,您家这孩子不是胖,是饿到浮肿啦。” 伙计也说:“你再不给他吃东西,最多再活三天。” 禾苗愣住了:“竟然是饿的?” 小屁孩鼻青脸肿又圆又胖的,却非说自己是她的儿子。 她嫌他丑呢,合着不止丑,还快死了? 马爱珍一声清咳,家丁们立刻搡开了掌柜的和伙计。 马爱珍居高临下:“禾小姐,我想你也不愿意儿子就这么饿死吧,想通了就来家里,我也永远都会当你是我的……好妹妹!” 禾苗上前两步,却是盯着马爱珍那双引以为傲的小脚:“这……” 裹的小脚,好新鲜,她好久没见过了。 她脑中扑天盖地,仿佛潮水般涌着各种信息,但最重要的是饥饿。 她实在太饿了,孩子也快饿死了,当务之急先填嘴巴。 她问:“你家有吃的吗?” 马爱珍勾唇,心说看吧,美貌的交际花也抵不过饥饿。 她说:“有,我等你来吃。” 虽然别人家无米下锅,但龙家存的粮食,八辈子都吃不完。 只要禾苗同意卖掉儿子,肚子再争气点。 真有仇怨,也会等她给龙绍清诞下儿子之后,马爱珍再跟她算账。 …… 饿的头晕眼花,手扶着墙,禾苗仔细打量小男孩。 他娘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才叫这孩子身上脸上,那么多的擦伤。 鞋子露着脚趾,他之前得走过多少路? 薛解放也很担心,怕娘还要抛弃自己去做小妾,却又莫名的喜欢她脸上此刻的笑容,因为她笑的就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小心翼翼的,孩子问:“娘,你摸啥呢?” 禾苗摸到褡裢里还有几个铜板,给旅馆的伙计:“这个,还能用吗?” 现在的法定货币叫金圆券,但没有商家肯收。 反而前清的铜板店家更愿意收,不过伙计说:“这也就能买一碗小米粥。” 禾苗把铜板拍给伙计:“我就要一碗小米粥。“ 如果孩子真是被饿浮肿的,不能给他多吃东西的,多吃就撑死了。 先喝一碗粥撑撑胃壁,才敢再吃东西。 伙计也是看他们娘俩太可怜,舀来了一碗极浓稠的小米粥。 回到客房,薛解放捧碗:“娘你先喝,俺再喝。” 禾苗也饿的厉害,喝了一口。 孩子端过碗要喝,却下意识的呕吐,这是饿过劲了。 禾苗连忙帮他拍背,让他顺顺气再喝。 娘俩你一口我一口,转眼就喝完了一碗粥。 可薛解放非但没饱,反而更饿了。 这时娘猛得问:“你娘叫啥名字?” 看来她脑子还是没好,薛解放忙说:“娘姓禾,单名一个苗字。” 娘在点头,似乎于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又问:“你那不负责的爹呢?” 把孩子养到浮肿,他爹也太不负责任了。 薛解放连忙替八路爹辩解:“娘,俺爹不是不负责任,他是打仗战死了。” 禾苗一震:“你爹是叫薛昶吧,但他竟然,牺牲了?” 见他点头,她难过了,眼眶红了。 虽然不懂娘到底怎么回事,但薛解放心里明白,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娘。 他扑进娘的怀里:“娘,虽然爹死了,但俺会护着娘的。” 禾苗以手抚鬓:“天啦,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 那是大概四年前,她在大后方,刚刚出月子,但奶特别少。 她于是把孩子交给老乡,赶了十几里的路去钓鱼,想着熬点鱼汤好下奶。 结果敌机大轰炸,一炮把她震上了天,再醒来就是半个世纪后。 她成了一名刚刚大学毕业,才入职场的小萌新。 她偶尔也会想念才出生,小甜瓜一样软软香香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被未来所吸引了,而且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生活中处处陷阱,她才是个实习生,却被一帮老狐狸上司算计,要她背锅采购部天大的锅,要坐牢。 职场需要打拼,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 但有手机奶茶,火锅小龙虾,她就把前世当场梦了。 她也巧妙的规避了陷阱,把一群想要算计她的老蛀虫全去坐牢了。 因为工作能力出色,她还升任了采购主管。 她买了房买了车,护肤,健身,四处旅游,和小姐妹一起吃漂亮饭,一周就换一次美甲,恋爱谈了一段又一段,四年时间,过得好比万花筒般精彩。 但就好比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儿子现在是四岁半,好丑,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可是他好懂事啊,懂事的叫她都不好意思表露嫌弃。 但是不对,偶然看眼铜镜,她唇上的残脂,颜色也太难看了。 还有身上这红旗袍,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油渍汗渍的,可真难看。 再摸摸身体,好吧,终于有点惊喜了。 这应该是她人生中,体重最轻的时候了,旗袍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止瘦成了排骨,简直就是一道闪电。 但这西州城怎么回事,大白天铺面全关,街上几乎没人。 而且这可是夏天,好多树上没有树叶,甚至树皮都被剥光了。 ……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伙计来说:“我估计她活不了了,咱送她一方草席吧?” 女人是被车撞飞的,却显得格外精神,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草席虽然是自己编的,没成本,但费手。 掌柜的要不是念在那孩子着实可爱,都舍不得给女人呢。 他说:“罢了,给她一床吧。” 再说:“盯好那孩子,要不然,那龙太太……” 他在龙家对面多少年,最知道了,龙家人人拿着串珠,却是佛口蛇心。 客房里的禾苗闭眼片刻,也终于想到龙家,龙绍清了。 她本是姑苏女子,后来逃难去了老区。 龙绍清是她读书时代的同学,在申城读书时,他曾追过她。 但她去了老区,他出国留学了。 因为龙家在申城有生意,后来穿越者在申城碰到他,就合伙经商了。 以禾苗看龙绍清虽外表斯文,但非良善之辈。 而且他很早就结婚了,穿越者咋想的,上赶着给人当小三? 继续回忆,禾苗不由打了个寒噤。 现在是1949年,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穿越者凭借采购能力,在南洋为国内,尤其西州供给了大量药品,并计划等解放就去港城的。 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西州来,是因为……狗屁的爱情? 再多回忆一些,禾苗简直冒火。 因为穿越者大部分时间在南洋,很少回国。 而龙家一直在囤积药品和粮食,但那些事,穿越者并不知道。 她以为龙家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她自己也身体力行,利用方便往前线捐过很多药。 她的通行证是国民政府签的,但现在全国已基本解放,通行证也已经失效了。 想跑就得跑野路,九死一生不说,还很可能被逮捕。 而一旦被逮捕,龙家赚的钱与她无关,可造的孽她得受牵连。 禾苗必须再去趟龙家,把自己从那些事里头摘出来。 但想想昨天穿越者歇斯底里的疯狂,估计孩子有心理阴影,不敢去龙家。 禾苗于是摸小家伙的脑瓜子:“小放,娘不会再抛弃你了。” 但又说:“但娘与龙家不能就这么算了,因为他们做了许多坏事,那与娘无关,必须掰扯清楚。” 现在的情形可不是玩笑。 囤积药品粮食的就是土豪劣绅,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 穿越者和龙绍清也就见过两三回面,全凭他用一封封花言巧语的信件和电报欺骗。 禾苗不想被他家牵连,就必须掰扯清楚并留存证据。 孩子害怕了:“娘,不要!” 禾苗环上孩子,才意识到浮肿有多可怕。 他的皮下血管浮于皮肤,根根分明,眼皮肿成了透亮的泡泡。 环着摸了摸,她又不解的问:“这么热的天,你干嘛穿一件厚长衫?” 长衫不但厚,还是绒面的,孩子一直在冒汗。 薛解放说:“娘你说的,我皮肤太黑,要穿着长衫挰白点。” 怪不得这孩子皮肤格外白呢,原来是捂的。 禾苗替孩子脱掉衣服,从包裹里翻出件小汗衫来:“咱不要白皮肤,咱要凉快。” 再捂下去孩子不饿死,也得中暑而死。 薛解放利利索索换上汗衫:“娘,可真凉快啊。” 翻到包裹里有件砖青色的大襟褂子,禾苗脱掉旗袍,把它换上。 再找出大裆.裤穿上,曾经的记忆逐渐浮现,她翻出绑腿来熟练的裹着。 望着娘翻飞的双手,再看她刺啦一声打个结。 薛解放瞪大了眼睛,终于有点孩子样了,语无伦次的:“娘,娘呀!” 孩子激动的心怦怦的,因为他娘好像个女八路。 普通妇女都会裹脚,但不会打绑腿,裤子都是洒管的。 但女八路会打绑腿,把小腿绑的紧紧的,她们比男人跑得还快。 大热天的炸一头烫发多难看啊,得绾成髻才凉快。 禾苗先把头发扭成辫子,而本来她还存着一支金簪子,但她没有用。 她从墙角的笤帚上撇了一截竹枝绾发,那金簪子,留作它用。 薛解放很怕,怕娘还想当小妾,是在哄他。 可眼看她把自己打扮得利利索索,孩子的心落到胸膛里了。 娘要出门,但他说:“娘,等俺一下。” 趴到床底下翻出个黑色的铁家伙,他捧了过来:“这个,咱得带着!” 禾苗一看笑了:“王八盒子?” 薛解放体贴的说:“你虽然瞄不准,但俺能,娘你忘啦,嘭……” 禾苗想起来了,来西州的半路,穿越者遭遇动匪,她自己枪法生疏啪啪乱打,浪费了好几颗子弹。 还是小解放夺过枪,一枪嘣掉土匪的。 儿子从小香瓜变成了大肿泡,她实在不喜欢,可是这臭小子也太man了吧。 接过王八盒子耍个花手再揣到腰间,她说:“走,干他们去!” 干他们,这可是他爹的口头禅呢。 薛解放终于愿意相信,娘不是做小妾了。 但孩子才出客房,伙计来了:“崽儿,你娘咋样了,要帮忙不?” 同时掌柜的扭头一看:“这,这不是……” 本来是个穿旗袍,举止文雅的落魄太太,可突然她就利落又清爽的了? 禾苗走向柜台,抬手:“这支金簪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但又摆手:“算了算了,留着救命吧,你也不容易。” 禾苗却说:“不不,我需要宣纸和笔墨,还需要印泥。” 给龙绍清做妾,委曲求全也能逃得出国。 可她脑海中一直涌着一段清晰的记忆,浪打船翻,她葬身在了茫茫大海上。 所以就算委曲求全,大概率最终还是个死。 她最明智,最该走的也只有一条路,抱祖国妈妈的大腿,回到组织,寻求庇护。 那她就需要纸和笔,白纸黑字的,把她从龙家的罪行中摘出来。 否则她将进退两难,走是死,留也不好过。 听说她要纸和笔墨,掌柜的瞬间起敬:”太太您竟然识字?” 接过簪子又说:“咱西州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盼来好日子,这簪子我先押着,只要有我们一口吃,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禾苗牵过薛解放就要出门,但伙计又来拦:“这孩子……” 掌柜的也说:“太太,那位龙太太可不是善茬。” 伙计小声问:“太太知道采生折割不?” 掌柜的声音更小:“咱们西州,自古就有那门生意。” 禾苗深深打了个寒噤,因为她隐约的记忆里,小解放就被采生折割致残了,还是他自己逃出来的,而且他不知道娘早就死了,一生都在寻找娘。 她对掌柜说:“放心,他是我生的,我就会护他周全。” 薛解放这辈子,也就爹去探望他的那一天,才有此刻的兴奋与硬气。 娘变得像爹一样硬气,要去干龙绍清,孩子可太激动了。 他对掌柜说:“俺娘是女八路,俺们不怕!” 禾苗微笑着点点头,牵起孩子的小手大步出旅馆,昂首阔步走向了龙家。 掌柜与伙计对视,心说那女人还真是个女八路呀? 那西州,也能盼到解放吧! 4、馒头 龙家婆媳整天也很忙的。 盯着下人们喂完几十匹骏马,还得喂狗。 十几条油光水滑的大狼狗,吃的是羊后腿和羊勒巴。 穿越者之前没有来过龙家,否则的话,她肯定也得被吓死。 老百姓饿的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龙家的佣人个个膘肥体壮,狼狗团着肥硕的羊勒巴,正在狼吞虎嚼。 听说禾苗终于还是带着儿子回来了,龙绍清欢喜雀跃。 龙夫人笑:“行了,让她进来吧。” 再安抚儿媳:“先叫她猖狂几天,等她生下儿子……”再弄死她。 马爱珍微笑:“娘,您也太慈悲了。” 如今街上到处卖儿卖女的,一个小妾也就值一袋麦子。 要不是龙绍清非要闹腾,外面多的是良家女子,能挑不到个好妾? 愿意给禾苗个生孩子的机会,已是龙夫人的慈悲。 龙绍清终于得了老娘同意,先吩咐下人赶紧把狼狗弄走,免得吓着禾苗。 但欢欢喜喜走到门口,他却脸色仿如被雷劈。 龙夫人本来在念阿弥陀佛,但目光偶然扫到大门,也噌的就站了起来。 正在擦手的马爱珍啪一声,帕子落到地上。 龙绍清磕巴:“禾苗,你,你……” 绑腿大褂紧绾的发髻,虽然素面朝天,但眸中神彩翼翼。 牵着儿子的手大剌剌进了门,看到一条条的狼狗她也不怕,更不搭理龙绍清。 与他擦肩而过,她立于庭院,抱拳:“龙夫人好。” 龙绍清直觉禾苗不对劲,因为原本的她可从不穿这种老百姓的衣服。 他语带焦急:“你穿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指手划脚:“还不赶紧跪下?” 她曾经是长袖善舞的女商人,他也爱极了她那般的模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跟他长相厮守,就必须卸掉锋利的爪牙,匍匐于地请求他家人的接纳,毕竟她如今一无所有,她的往昔还不光彩。 可她今天那语气,比土匪还狂妄:“你要给我下跪?免了,我受不起。” 要不是那双绑腿,龙夫人都没注意到她那双硕大的天足。 再加上薛解放仇恨的目光,龙夫人一双小脚,气的站不稳,险些摔倒。 弯腰扶柱子,她指禾苗的脚:“真想进门,先裹脚。” 禾苗迈步上台阶:“裹驴蹄,谢了,你自己裹就好,我,不需要!” 龙夫人瞪眼,心说她这叫什么话? 但龙绍清更喜欢新式的,天足而奔放的女子。 要不然他就不会煞费苦心的,求着家人接纳禾苗。 可她不敬他的母亲,难道就不怕被撵出去,生生饿死在外面? 啪啪啪的,是龙夫人气的拽断了佛珠,珠子四散。 龙绍清呵斥:“禾苗,休得无礼!” 可他甚至没触到她,她儿子就来搡他,还嗓音嘹亮:“莫碰俺娘!” 这母子,这是低头的态度? 龙夫人打哆嗦:“绍清,她是想骑到我和你媳妇的头上吧?” 马爱珍虽然语温,但也透着不满:“咱们龙家可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 瞧禾苗那野人样儿,负着双手闲庭信步。 知道的说她是来做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当山大王的呢? 龙绍清再纵容,她岂不要骑到龙家人头上? 但龙家婆媳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因为禾苗说:“放心,我只是来跟龙绍清掰扯一些事情,掰扯明白了我马上离开,从今往后也绝不再纠缠他。” 龙夫人以为听错了:“你不是来做妾的?” 禾苗简直疯了,因为她说:“想要我做妾也行,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做。” 薛解放都没想到娘会如此硬气,孩子噗嗤一声,笑了。 龙夫人厉吼:“绍清,还不快打发了她?” 其实马爱珍给龙绍清塞过好几个妾,可他全不碰,他也从来不碰她。 要不然这些年了,不说儿子,女儿她总能生一个吧? 龙绍清不敢明着闹,可他的心在禾苗身上。 听说她从此不再纠缠,马爱珍心中一喜,抢着问:“掰扯什么事?” 龙绍清还在徒劳哀求:“禾苗,你就别闹了。” 龙夫人忙将儿子推到身后:“你想要金子还是要银子,尽管开口就是。” 就算送愠神吧,龙家可以给她点钱。 但禾苗狮子大开口:“西州境内,你家所有的山头。” 龙夫人气的拍桌,马爱珍是冷笑:“禾小姐,我家的山头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解放也急了,娘可是女八路,她要土地做什么呢,当地主吗? 解放军最恨地主,别她才拿到山头就被枪毙呀。 禾苗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注意听着,再说:“西州很多金矿,铜矿和银矿,还有不计其数的汞矿,我且问你们,它们是怎么就归你们龙家所有的?” 再看龙绍清:“难道不是高价卖药发了财才买到的?” 但马爱珍上前一步:“禾小姐,你采购的药品我们可都是平价出售的,没赚一分钱,矿山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倨功于自己,未免有点可笑吧。” 禾苗拍来纸和笔:“那你就把它写下来。” 马爱珍接笔润墨,挥毫泼墨。 她不明白禾苗为什么要她写字据。 但她乐意白纸黑字,抹去禾苗对龙家的贡献。 她还让下人端来高高一盘馒头,似笑非笑:“你不是饿吗,还不快吃?” 禾苗抓起馒头就吃,也给薛解放一个,问:“怎么没有肉?” 龙绍清也问:“为什么不端肉来,没看人饿了?” 但还得马爱珍点头佣人才端来了肉。 薛解放看到,也立刻控制不住的疯狂分泌口水。 外面的羊肉店里只有羊肠子和羊肚子,但龙家的狗吃着大羊腿。 佣人端来的居然是羊勒巴,虽然只是清水煮的,却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味。 孩子还在考虑要不要吃,娘声低:“快吃,吃得饱饱的。” 薛解放是个聪明孩子,担心肉里会有毒。 但龙老爷可是前朝大儒,龙家也算书香门第,又是巨富,外面还有老百姓盯着,不可能做直接下毒毒死人那种明面上的恶事。 看孩子还是不敢吃,禾苗抓起一块肉先咬了一口,直接塞进孩子嘴巴。 一块肉进嘴巴,饿过劲的薛解放打了好久的摆子。 他大口大口嚼着,心说肉可真香啊。 一口馒头一口肉,油从嘴角冒出,孩子忙用手揩掉。 禾苗也饿坏了,大口的往嘴里填着羊勒巴,腻了才吃一口馒头调剂。 他们娘俩狼吞虎咽,龙夫人两眼鄙夷。 看马爱珍写得差不多了,禾苗再问:“你不是说你们龙家是良绅,仓中没有一粒米,米全用来救老百姓了吗,我不相信,我还要分你家一半的粮食。” 龙家确实是良绅,但良绅的牌匾怎么来的可就不好说了。 龙绍清的爱也只浮于表面,粮食,他一粒都不会分给禾苗。 他说:“禾苗,城中大饥,我家的粮食早就捐光了,一粒都没有。而且我一直跟你讲,咱们卖药是善举,几乎没有加价,平价出售,我又怎么可能欠你钱?” 就算真的平价售药,龙家都能赚成巨富。 何况他们刻意囤药,并天价售出。 禾苗还是冷笑:“有种你写下来,立字为据。” 龙绍清无奈苦笑:“禾苗,没人帮得了你,你就低头吧。” 他家确实有粮食,但藏的极其隐秘,除了他家自己人,谁都休想找得到。 而且就算给了禾苗粮食,她守得住吗,出门不就得被饥民抢光? 马爱珍停笔,说:“禾小姐,我劝你为你儿子考虑。” 再抚摸薛解放:“我三叔是咱们西州最大的地主,他正好缺个儿子。” 薛解放甩了馒头,凶恶如狼:“你少碰俺!” 禾苗知道,这女人表面贤淑,哄她把孩子交给她,就会送去采生折割的地方。 他家囤着粮食,狗都吃的膘肥体壮,却不肯分给老百姓哪怕一粒。 可恨禾苗势单力薄,暂时毙不了这家人。 她揽过儿子:“喜欢我儿子啊,有本事你也生一个呀。” 再挑眉:“该不会缺德事做多了,老天要叫龙家断子绝孙,生不出来吧?” 没孙子是龙夫人的心病,她气的大吼:“快,快把她撵走!” 马爱珍也看龙绍清:“我是诚心为你纳妾,可是……” 可是禾苗不识好歹,她还能怎么办? 龙绍清也无奈了,接过毛笔:“禾苗,这可是你逼我的。” 禾苗指宣纸:“那就快写,我送来的药品你一概平价出售,分文没赚!” 穿越者以为是正经商贸,但龙家在搞囤积,那必须撇清。 薛解放也说:“快点写。” 八路爹跟他讲过,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就是坏地主。 这龙家就是坏地主,但他娘不是。 龙绍清犹豫了,因为他家那座金山,有半座是通过禾苗赚到的。 他一直在等她,要共享富贵。 他润好了笔,却说:“禾苗,我对你情深意重,是你太贪心,出了这龙家门,你就只有一条路,饿死。但你不低头,我也只能眼看着你被饿死!” 他说着狠话,却迟迟不肯落笔。 禾苗于是看龙家婆媳:“立字为据,我绝不再纠缠。” 只要她不纠缠,随她去。 城是几乎无粮,出了城遍野饿狼,她还能翻了天? 马爱珍只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但当然不敢明说,就只小声劝慰龙绍清,说先给禾苗一个教训,她保证最多三天,禾苗饿的熬不住,就会回来的。 终于龙绍清还是签名,摁上了手印。 一个女人带着个豆丁大的孩子,还怕她能翻了天不成? 禾苗的褡裢并不大,但馒头当然越多越好,所以她把剩下的全揣了进去。 毕竟西州还没解放,前往解放区还有一截子,她们需要食物。 叠起宣纸,她果然毫不留恋,拉起儿子就走。 龙绍清终是不放心,追着说:“禾苗,那些馒头最多也就顶三天。” 再说:“想通了就回来,下个跪而已,很容易的。” 马爱珍却低声对龙夫人说:“放心,她很可能今晚都活不过去。” 她声音虽低,但禾苗听到了。 她蓦地止步,正色说:“龙夫人,龙太太,以我看你们还是尽早放粮,救济老百姓的好,要不然真等解放军来,你俩那四只小驴蹄子,都得去劳动改造!” 龙夫人婆媳的脚可是全西州最小的,她们也深以为傲。 她叫它们什么,驴蹄? 她简直放肆! 再说了,西州兵强马壮,天没那么容易变的。 想龙家开仓放粮,想得美! 当然,如此封建腐朽的财主宅院,多待一刻禾苗都嫌晦气。 而现在,她要去投奔组织了。 牵起儿子的手,她昂首阔步而出。 5、出城 但吃的太饱也是个麻烦。 薛解放一出门就嚷嚷:“娘,俺好渴啊。” 看到龙家大门口的饮马槽他就要冲:“娘,这儿有水。” 禾苗也吃了太多,渴的喉咙冒烟,但她把儿子拉了回来:“不可以!” 再问儿子:“你有没有发现,那馒头特别酥?” 薛解放生来头一回吃真正的白面馒头,比点心还要酥,酥的掉渣,就是有点噎人。 毕竟孩子,他吧叽嘴:“馒头可真好吃啊。” 禾苗打饱咯,却说:“等喝了水馒头胀开,咱俩会被生生胀死的。” 饿死薛解放听说过,胀死他还是头一回听。 孩子问:“娘,那渴了咋办?” 禾苗再打饱咯:“忍着,至少要到晚上咱们才能喝水。” 马爱珍自信他们娘俩活不过今晚,就是因为她有经验,那瓷实到掉酥的大馒头贼沉贼顶饱,但只要喝了水馒头胀开,人就会被生生胀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一个,不喝水! 回旅馆不过几步路,但吃的太饱难受,俩母子走几步就得停下歇歇。 而且才到旅馆门口,就看到龙家的胖老妈子在骂掌柜的。 薛解放一看就明白了:“娘,龙家人想撵走俺们。” 孩子又说:“俺们逃往山里吧。” 现在的山里不止有狼,还有大熊,进了山就得被吃掉。 禾苗却思忖:“你爷爷目前应该就在秦州。” 薛解放一下就精神了。 他听爹讲过,他爷爷原来也打过仗,而且打仗超级凶。 还说等到解放了,他就可以见到爷爷了。 但薛解放再一想:“娘,你是地主,解放军会不会枪毙你呀?” …… 禾苗家在姑苏,也确实是地主成分。 是因为逃婚,抗拒裹小脚,跑到老区避难的。 薛解放的爷爷虽凶,但是特别喜欢她,专门把她介绍给了薛昶。 老爷子一直在西路,按理目前人在秦州。 而穿越者撇下孩子好几年泡在南洋,老爷子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而且薛昶打仗很凶的,但真的已经牺牲了? 禾苗不管怎么翻阅回忆,都找不到他已经死了的确切消息。 那有没有可能,他还活着? 薛昶那个丈夫,其实是他爹三番五次,专门推荐给禾苗的。 他外貌俊朗又能打仗,老区很多女孩喜欢他。 禾苗也是被他的美色所吸引,总共见了两面,就答应扯结婚证了。 但因为一些琐事,过了洞房夜俩人就翻脸了。 禾苗当时年龄还小,也在气头上,坚决要离婚。 本来薛昶不同意,但她闹着要跳河,他就只得同意,还因为离婚背了处分。 可意外就在于,薛昶之后出征,禾苗却怀孕了。 都有孩子了,那就凑和过呗,禾苗于是给薛昶写信,说等他回来就复婚。 但穿越者一来,发现自己是离异身份,扔下孩子就走人了。 按理禾苗去过将来,应该知道很多现在发生的事。 可她忙着刷古偶仙侠剧,追星谈恋爱,几乎就没关注过历史。 所以她知道西州会解放,但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 不过现在,他们不得不离开西州了。 掌柜捧来金簪子,拿过行李:“我们也不想的,但是对不起……” 禾苗接过行李:“簪子抵房费吧,咱们有缘再会。” 掌柜的追出来,指城门:“从东门出去,往东边走路上才太平。” 薛解放立正再敬礼:“掌柜的,再见!” 没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他走的格外自豪。 但回过头来,孩子步伐虚了:“娘,咱们要去哪呀。” 禾苗说:“去你爷爷在的地方,秦州,听说那儿已经解放了。” 薛解放小嘴一撇:“但是……” 但孩子想了想,大步向前:“有人要枪毙娘,俺替娘来挡子弹!” 他也痛恨地主,可他爱娘,宁愿和娘一起死。 要走路去秦州当然不容易,因为两地相距几百公里,按每天步行四十公里算,他们至少要走半个月,但禾苗曾经可是女八路,也是吃过苦头的。 区区几百公里……才出城门她就后悔了。 由俭入奢易,但由奢入俭难,禾苗,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反而薛解放因为吃了东西又没喝水,撒了几泡尿之后不但有力气了,而且消肿了,禾苗也才惊讶的发现,这小子两点星眸鼻梁悬挺,比他那冤种爹不差啥。 孩子也比她更有经验:“好多田里都有地窖,咱们夜里就睡进去。” 又说:“土匪都骑马,看到了咱就往地窖里躲。” 现在田里没有粮食,但有很多地窖,里面躲着逃难的百姓,土匪一般不敢进。 转眼夕阳快落山,娘儿俩也走了七八公里路了。 听到身后马蹄嘚嘚,小解放拉起娘就飞奔:“来土匪了,快找地窖!” 这刺激的生活,禾苗都想回去做小妾了。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土匪’翻起尘浪,越过他俩横刀勒马。 禾苗毕竟见过风浪的,拔枪瞄准:“敢劫女八路,要不要试试我的枪法?” 薛解放懵住了,因为上一回遇到土匪,娘可没这么凶悍。 背身的‘土匪’被她瞄准,她开枪他就得死。 可是暮色中,马上的‘土匪’哈哈大笑,笑声叫人心惊肉跳。 终于,在娘俩的提心吊胆中‘土匪’回头。 竟然是个虽皮肤黝黑,可是牙齿洁白笑容明朗的,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他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的说,有个女八路急需被解救。” 但他笑看薛解放:“这不还有个小八路?” …… 禾苗那个心头大患走了,但马爱珍并没有轻松太多。 因为才扭开收音机,她就听到里面的人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她啪得关掉收音机,匆匆出门,就见龙绍清开着汽车也要出门。 马爱珍出门打听情况,是因为忧心龙家马家的前途。 但龙绍清却只想着禾苗那个交际花。 他抱怨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简直不是人,把禾苗孤儿寡母的给撵走了。” 马爱珍说:“去城门口吧,说不定能碰上,我帮你劝她。” 龙绍清两眼深情:“爱珍,你真好。“ 马爱珍心说吃了那么多馒头再喝点水,说不定已经死在路边了呢。 但就算禾苗曝尸街头也消不了她心头的恨。 她为了裹脚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才能裹出一双三寸小金莲。 禾苗一双野人般的天足,却勾走了她丈夫的心。 沿途躺着不少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老百姓,全都是饿到浮肿,奄奄一息的。 马爱珍慈悲为怀,捻着佛珠替他们做了超度。 她弟弟马老三在军方有关系,能打听到目前的战局状况。 现在的西州是重兵把守,易出难进。 但马老三开着汽车大摇大摆,却是随时进出,外面啥情况他也都知道。 见龙绍清来他就说:“你那小妾,背着馒头出城去了。” 龙绍清一听怒了:“你眼睁睁看着她出城,就不知道劝和一句?“ 马爱珍依旧柔声:”等吃完馒头,她就会回来的。“ 龙绍清少有的发了脾气:“路上那么多土匪,万一她被土匪抓走了呢?” 马老三却说:“最近倒没土匪,全被解放军吓跑了。” 龙绍清远看烈日下被晒的冒烟的官道,也觉得以禾苗的娇气走不了多远。 他遂对小舅子说:“只要看到她回来,立刻通知我。” 马老三瞟一眼姐姐,会心一笑,说:“放心,我会的。” 龙绍清犹还不放心:“你敢背着我故意欺负禾苗,咱的交情可就没了。” 马老三很鄙视龙绍清的。 他家粮食无数坐拥金山,啥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自己? 马老三皮笑肉不笑:“姐夫,我你还不相信吗,只要禾小姐肯回来,我必定开车带她回你家,还会帮你劝她,叫她多多替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但几人聊得正欢,却听有人说:“解放军来啦,贴告示啦!” 这么快解放军就来啦,真的? 不是说西州政府在搞和谈吗,难道没谈下来,这就要解放了? 马老三和龙绍清等人行步匆匆,全去围观了。 马爱珍的小脚倒是婀娜多姿,可惜跑不动,就只能扶着墙慢慢挪步。 而在城外的旷野上,解放和娘骑在马上。 刚才那横刀勒马的男人,此时却替他们俩牵着马匹。 男人在问:“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薛解放认真说:“俺叫薛解放,俺爹活着时,是八路。” 男人捏捏他的小腿:“瞧这筋筋肉,一看就是咱们八路的后代。” 薛解放莫名觉得这男人好像他亲爹,只觉得开心无比。 但男人再看他娘,问:“姐你是怎么回事?” 晚风吹来,薛解放打了个摆子。 他娘是地主,而这人是解放军,会怎么对他娘? 男人说:“听旅馆掌柜的说,龙家想强行霸占姐为妾,原因是……” 他听到的信息是胖老妈子转述给旅馆掌柜的,掌柜的又同情禾苗母子,所以是倾向着她讲的,说因为她屁股大,包能生儿子,所以龙家少爷想强占她。 在被拒绝后龙家就逼迫掌柜的,让把她逐出了城。 城外狗狼横行,女人孩子很容易被吃掉。 所以这位解放军才快马加鞭,专程来解救她的。 把自己知道的讲了一遍,男人说:“马上就到先遣营地了,然后你们就坐汽车回秦州。等到西州解放,强行霸占姐的恶霸,姐来指,我来枪毙!” 薛解放和娘对视一眼,默契的隐瞒了娘是地主的事。 孩子郑重其事点头:“嗯!” 他亲眼看到的,龙家的狗吃过的羊肉,比他见过的都要多。 龙老爷和龙绍清就是地主恶霸。 薛解放也要跟着部队一起打回来,看着龙家父子被枪毙。 再把他家的羊肉分给老百姓! …… 眼见才知可怕,因为不知何时,解放军贴了满城的告示。 告示上说,要求地主乡绅放粮,救百姓。 而虽然地主老爷们都说仓中无一粒粮,真的有没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龙绍清终于慌了,看马爱珍:“你爹啥态度,咱们该咋办?” 马爱珍也有点慌:“我回家问问去。” 龙绍清刚把车开进库,却又要发动车:“我出趟城,去接禾苗母子。” 马爱珍蓦的就生气了,也罕见的朝丈夫发了火:“十仓粮食你不愁该怎么处理,到现在还在忧心那个女人,龙绍清,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龙绍清想的简单:“粮食又带不走,撇下不就完了?” 马爱珍抹眼泪:“咱们赌咒发誓说仓里没有一粒粮,等粮食被翻出来,哪怕咱们跑了,咱们的祖坟不得被老百姓扒掉?” 有些事做得,但说不得,不然要被扒祖坟。 祖坟被扒风水可就坏了,他们这些活人不也要受影响? 龙绍清也愁:“那你说咋办?” 金矿银矿的炸了就能掩埋,粮食反而不好处理。 俩人正商量呢,龙夫人小脚颠颠而来:“听说那母子,被解放军接走了?” 马爱珍失声:“什么?” 她写的字据要落解放军手里,可就成罪证了。 万一他们跑不掉,只凭那封字据,龙家所有人都得被枪毙。 龙夫人也着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龙绍清却谜之微笑:“放心,禾苗就算死,也不敢去找解放军。” 龙家婆媳异口同声:“为啥?” 因为禾苗儿子的亲爹是家中一根独苗。 而她是悄悄跑到寄养的老乡家,把孩子偷出来的。 那家人丢了唯一的独苗,恨不能打死她呢,她又岂敢回去? 再说了,龙家的财富大半是她赚的,她甘心放弃? 听龙绍清这样讲,龙家婆媳可算能苦中作乐了。 等禾苗回来,她们再狠狠折磨她! 6、觉悟 因为八路爹,薛解放从小就向往解放。 而他生活的老乡家因为是老区,敌机天天盘旋,国军动不动大扫荡。 但八路爹说过,等解放了,就没有敌机也没有大扫荡了。 薛解放迫不及待,想看看解放区是啥样子。 马儿跑了一整夜,而帮他们牵马的叫楚星汉,是先遣营的侦察排排长。 到了地方他才叫醒呼呼大睡的娘儿俩:“到解放区啦。” 母子齐齐惊醒,心说解放区会是啥样子? …… 其实就是个小镇,晨雾中,小镇弥漫着焦糊味。 有许多军人盘腿坐在田野上,正在喝小米粥,吃干粮。 薛解放目光扫过去,他们就会报以微笑。 还有军人高举手里的黄馍:“小鬼,饿不饿啊,要不要吃馍?” 擦的明亮的步枪,小米粥窝窝头。 他们和西州那些凶恶的兵痞不一样,倒和薛解放的八路爹很像。 有军官吹口哨:“集合!” 唰啦啦的,军人们全体起立,集合到了一处。 但他们碰到挡路的行不会呵斥,也不会拿枪杆砸,甚至还会说对不起。 他们也威风凛凛的,却一点都不叫人害怕。 薛解放不由雀跃:“娘,俺喜欢这儿。” 镇口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官,还有两排扛枪的卫兵护卫。 有俩穿旗袍的女人在哭,一个说:“军爷,粮仓不是我们烧的。” 另一个说:“我们只是小妾,我们啥也不知道哇。” 她俩竟是地主的小妾,那她俩会被枪毙吗? 薛解放竖起耳听着,就听军人说:“只要不恶意焚烧粮食,从现在开始不欺压老百姓,参加劳动自力更生,你们就会被列为贫民,考虑清楚,要不要?” 一个转眼珠子:“我家有长工,让长工替我劳动,我也算贫民吧?” 另一个却说:“我有手有脚,我愿意参加劳动。” 军人分别登记,指旁边:“等卡车来了就去秦州,那边有人会安顿你们。” 薛解放母子也得登记,军人也问禾苗要不要劳动。 孩子又要担心了,因为娘之前说过,她讨厌泥土,也讨厌劳动。 但八路爹也说过,不劳动的都是米虫,是可耻的。 这回薛解放愈发意外了,因为娘居然说:“劳动最光荣,我当然要劳动!” 楚星汉笑了:“不愧女八路,姐,你可真有觉悟。” 军人也笑了,起身相请:“先去处理你的冤情吧,劳动的事以后再说。” 他们娘俩被放进了镇子,迎面一座龙家那样的大宅院。 薛解放不由又害怕,他怕里面有地主,还有威风凛凛的大狼狗。 但才进门就又迎上个军人,他直接抱起薛解放:“小鬼,欢迎来到解放区。” 这又是一个像八路爹的,薛解放好喜欢他啊。 楚星汉低声跟这军人讲着情况:“……被压迫的女战友,有冤情要诉。” 薛解放有点心虚,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怕军人们发现他娘是地主,然后拉出去枪毙。 但军人跟禾苗握手:“组织是讲法理的,你先休息,完了把你受欺压的经历讲给妇救会的同志,放心,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居然有爱西皮奶糖,递来两颗:“小鬼,吓坏了吧,吃颗糖果。” 薛解放可舍不得吃,把糖装进了兜里。 禾苗看到后院有堆成山的小麦,问:“同志,这儿的地主哪去了?” 军人说:“试图放火烧仓,被押到秦州去审判了。” 地主的可恨就在于,他们宁可烧了粮食,也不会分给老百姓。 薛解放终于可以问他担忧的事了:“伯伯,是地主就都会被枪毙,对吗?” 军人笑着说:“好的不会,坏的才会。” 被枪毙的是那些不肯开仓放粮,或者把粮食烧了,然后跑路的坏地主。 薛解放觉得他娘是好地主,就又问:“那好地主呢?” 军人当然不会胡说八道,所以他说:“先集中起来,听从组织的安排。” 集中起来不会是坐牢吧,薛解放又害怕了。 军人却笑着说:“小鬼,来,伯伯给你找个好玩的去处。” 薛解放的记忆里,因为只要丰收季,就会有敌机来轰炸,所以老乡收粮食都跟打仗一样,小麦也绝对不敢堆在外面,都是藏在山洞里的,小孩子都没可能接触到小麦。 但这军人把他抱到高高的麦堆前,直接丢了上去:“玩去吧。” 把麦子当成山坡,从上面溜下来? 但还有好些衣服和他一样破烂的孩子,也把粮食当成山坡滑呢。 解放军们非但不呵斥,还笑呵呵的看着。 薛解放抓起两把小麦,闻着好香啊,在麦子堆里扑腾,可太好玩了。 咚咚咚,有人敲锣:“老乡们排好队,发粮了。” 薛解放扑向了娘:“娘你听到了吗,解放军真的会给老乡分粮食呢。” 八路爹说过,解放就是开仓放粮,原来是真的。 来领粮食的全是饿的瘦骨嶙峋,或者遍身浮肿的老百姓们。 来之前大概也不信,真拿到粮食,扑通就跪。 有个老汉想磕头,被搀扶了起来,壮着胆子问:“这粮食,不收钱吧?” 军人笑着说:“不但粮食不收钱,还要给你们分土地。” 老汉吓的直打哆嗦:“我们可不敢要,地主老爷说过,等解放军走了他还要回来收土地,还会打死俺们。” 军人笑着说:“地主会被打倒,而我们,会永远待在这儿?” 老汉疑惑了:“军爷们是新地主吗?” 所有军人哈哈大笑,这时有人端来热馒头,军人拍老汉:“饿坏了吧,去领馒头。” 饿坏了的老百姓,每人能领两个雪白雪白的大馒头。 外面那些解放军,吃的却是小米窝头。 这正是八路爹讲过的,解放区的样子,薛解放可太喜欢这儿了。 他扑进娘怀里,小声问:“娘,你不是女八路嘛,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再撇嘴:“俺不想娘去坐牢,俺想跟娘在这儿过日子。” 小家伙正流眼泪呢,身后响起一声清咳。 他立刻揩了眼泪,立正,小身板跟松树一样挺拔。 禾苗站了起来:“楚排长,您走了一晚上的路,还不去休息吗?” 楚星汉送他们回来,还得回西州搞侦察呢。 他找了间屋子让禾苗母子住着,说:“有什么冤屈就跟组织讲,不要害怕恶霸的报复,大胆说,但也不能凭空捏造夸大事实。咱的审判员可是火眼金晴,谁在撒谎,谁讲的是真话,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薛解放听的心惊肉跳的。 审判员那么厉害,会不会一眼认出他娘是地主? 禾苗却问:“楚排长,有没有一位名字叫薛农的审判员?” 楚星汉说:“你说薛老总啊,他是最火眼金晴,铁面无私的一位。” 薛解放心说真巧,跟他一个姓呢。 但其实更巧的是,薛农就是他亲爷爷。 曾经纵横疆场,后来因伤下了火线,就转到土改队工作了。 而目前审查地主恶霸,就由土改队和农会来办。 审判员们都是火眼金晴,也铁面无私,只要地主恶霸就难逃他们的法眼。 只要是欺压过老百姓的,也都会被审判。 而且目前正值解放,土改队还要给每个地区做人口成分普查登记。 成分在解放后有多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 楚星汉要走,也掏了几颗奶糖给薛解放:“既然你爹牺牲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你娘,西州的老百姓急等粮食呢,叔叔我呀,得去找粮食啦!” 薛解放大声说:“叔叔再见!” 但回头看娘,孩子又撇下了小嘴巴:“娘,俺好怕审判员呀。” 又问:“娘是怎么变成地主的呀?” 坐到炕沿上,禾苗该怎么跟儿子讲从前呢? 薛解放可不是普通小孩子,他亲手嘣掉过一个土匪的。 禾苗也就如实跟他讲了:“你外公是个大地主,立志要给女儿们裹出全姑苏最小的脚,别的女儿都裹了,就娘不肯,他捆着娘强行裹脚,娘就半夜一头顶翻了油灯,把家给烧了。” 她因为不愿裹脚而故意纵火,结果烧死了她爹唯一的儿子。 她爹就把她娘休了,把她们娘俩撵出了家门。 但因祸得福,禾苗的娘用所有的钱,支持她去读书了。 后来娘病逝,爹要抓她回去嫁一个大烟鬼,她就逃到老区去避难了。 孩子似懂非懂,但说:“如果是那样,俺觉得娘不算地主。” 禾苗跟父亲脱离了关系,确实不算地主。 但穿越者来了之后扔下孩子,然后下南洋经商去了。 而薛家人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她是被她亲爹抓走,或者被人贩子拐卖了。 于是薛昶,他两个姐和他姐夫们抽着空前往国统区寻找她。 薛昶二姐夫为了找禾苗还被特务抓过,回去后就跟他二姐离婚了。 他三姐也因找禾苗受过伤,之后据说就出了精神问题。 那些事虽然跟禾苗无关,但薛家又何其无辜? 禾苗对儿子说:“当年龙绍清说,做药品生意既能赚钱还能救,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娘于是跟他合伙,可是他欺骗了娘,他用很高的价格售出药品,再拿钱兼并土地囤积粮食,害死了很多老百姓。” 穿越者也才刚刚大学毕业,相比待在乡下养孩子,更愿意干一桩伟大的事业。 也是因为交通不便,她没来过西州,才会被欺骗那么久的。 薛解放懂:“龙绍清是个坏财主。” 禾苗摸儿子的小脑壳:“他家谎称无粮,但粮仓是满的。” 再说:“就像这儿的财主,要跑,也会先烧掉粮食。” 薛解放急了:“娘,咱们要帮助解放军叔叔,夺回被龙绍清霸占的粮食。” 土豪劣绅都想跑,别人禾苗也管不着,但龙家她得留下。 龙家那座金山,她也必须留下,上交组织。 再就是儿子了,禾苗回忆了一下,说:“你爷爷有病,应该还挺严重。你俩姑妈也因为革命受伤不能生育,所以薛家只有你这颗独苗了。娘得把你送回去,龙家的情况,咱们也得汇报给你爷爷,他就是审判员,他会审判龙绍清,还娘以清白的。” 闹革命受了伤,薛家俩姑姐都生不了孩子,薛解放是棵独苗,禾苗必须带回去。 薛农负责土改工作,不想龙家毁粮,就得赶紧把情况汇报给他。 但回忆着回忆着,禾苗觉得哪里不太对。 娘突然不说话了,目光直勾勾。 薛解放攀上娘的膝盖,对着脸问:“娘,你咋啦?” 穿越者摘下儿子整整四年,其实没啥亲情,也不想带走孩子的。 是因为有人跟她说薛昶牺牲了,她怕孩子要成孤儿,再加上龙绍清许诺会视如亲生,她才把孩子带走的。 但薛昶真的牺牲了吗,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回过神来,禾苗拉儿子的小手:“咱得去秦州了,找你爷爷去。” 俩姑姐现在啥情况,薛昶是不是真的牺牲了。 等见了公公,就都知道了。 …… 这就要去见爷爷了吗? 薛解放的小心脏,激动的怦怦直跳! 7、见面 现在最繁忙的组织叫妇救会,救助妇女的。 因为战乱嘛,交易女人孩子不过一袋麦子或者一筐土豆。 那就导致穷人没媳妇,但地主都拥有无数小妾,而且当长工好歹有份工钱,小妾一样要下地干活,但因为是地主的亲眷,所以属于免费劳动,没有任何报酬。 有地主婆脾气不好的,小妾们还会被打的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地主又都喜欢逛窑子,就搞得小妾们一身病。 而且西州的地主们囤粮食的情况比之别的地方更加严重。 所以本来禾苗应该排队等着被求助,但是大概听她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妇救会的女同志当即就说:“你们不用再等了,直接跟着王财主的物资车走,争取今晚就到秦州。” 再摇电话到秦州:“薛农同志在吗,请他接待一位叫禾苗的女同志。” 放低声音又说:“她有关于西州的情报,十万火急!” 想想就要见到故人,禾苗也不由紧张。 她当然不会被枪毙,毕竟她既不是龙家人,也没作过恶。 可她撇下孩子整整四年,却又把孩子从老乡家带走,薛农得有多生气? …… 禾苗还有点纳闷,因为虽然她不太了解现在的政策。 但她记得解放军的纪律,只要不是恶霸土匪,土豪劣绅就不会抓。 地主家的财产也不会强行收缴。 但这个镇子怎么在收缴地主家的财产? 跟着妇救会的女同志到卡车前,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薛解放一看,眼睛也亮了,因为卡车上装的,是满满一车的稀有药品。 孩子指其中的奎宁:“那个是救命药,一瓶要一个大洋。” 禾苗抓起奎宁一看,好家伙,十年前的药。 她不由愤怒:“这药已经过期很久,也失效了,王财主却一直囤着?” 妇救会的女同志说:“所以地主才可恨。” 这几年全国瘟疫横行,不论老百姓还是军人,全都急缺各种救命药。 但老财主宁可药过期也不肯拿出来救人。 再加上王财主还试图放火烧粮库,他就是劣绅,很可能就会被枪毙。 如今的公路因为轰炸,坑坑洼洼极不好走。 车走了整整十个小时才到秦州。 薛解放非但不累,而且瞪大双眼,一直专注的望着外面。 听说秦州是跟西州一样的大城市,里面人多不多,解放军多不多? 他们在做什么呢,杀地主家的羊,吃地主家的肉吗? 但还没进城,孩子就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篝火,直挺挺站岗的卫兵,和坐在篝火旁的军人们。 远远看,他们手中也只有窝窝头。 所以地主家的羊,他们也分给老百姓啦? 而且他们怎么就敢生火的,他们就不怕敌机来轰炸吗? 薛解放试着问了一句,司机笑了:“小鬼,国军的轰炸机已经被咱们打跑啦。” 原来解放了就是在野外随便生火,都不怕敌机来轰炸了。 这也太好玩了,薛解放好喜欢! …… 才下车,一位老人家来握禾苗的手:“真是没想到,咱俩还能再见面。” 薛解放心说这是娘的熟人,那他一定知道娘是个好地主吧。 骨子里的记忆,禾苗敬礼:“谷政委,好久不见。” 再问:“……孩子爷爷呢?” 来人笑着说:“我早就退伍啦,现在在土改队工作。” 薛解放却是好奇,心说爷爷果然在这儿吗? 来人名字叫谷满仓,曾经是薛农的政委,现在一起转业到土改队了。 他目光扫过来,薛解放唰的立正:“爷爷好。” 谷满仓扫了孩子一眼,含糊点了点头。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谷满仓先带禾苗母子去单位食堂,边走边说:“秦州的地主们整体来说还不错,但也有几个罪大恶极的,要枪毙才能平民愤!” 再说:“薛老总正在加班,核查财主王德彪的罪行。” 禾苗问:“他什么时候忙完?” 薛解放也眼巴巴的,因为在老区,最厉害的人才会被喊老总。 不想给爹丢脸,他边走边扯皱巴巴的小汗衫。 谷满仓却说:“他交待过,你的案子自会有人审理,但你一定不能撒谎,自己做过什么要如实供诉。至于薛老总,回避原则,他就不见你了……对了,这孩子是?” 禾苗忙说:“我儿子,我把他从老乡家带出来了。” 谷满仓似乎不太相信,只答:“喔。” 禾苗忙又说:“妇救会的同志应该讲过,我有关于西州的情况要汇报。” 西州地理位置比较复杂,易守难攻。 而且最着急的是粮食,地主们都说无粮,也无人肯放粮。 楚星汉早晨走的时候说过,他是要去找粮食,那个原因禾苗也懂。 打仗死的也是老百姓,所以部队会先和谈。 但如果西州政府故意拖延谈判时间,饿死的也是老百姓。 所以先遣营会找到粮食,劝地主开仓。 让城里的老百姓们都吃饱肚子,才会从容谈和平解放。 禾苗本来想跟薛农讲的,但既然对方要回避,那她就讲给谷满仓。 她说:“龙家至少有十座粮仓。” 再说:“那些粮仓全是满的,但城里饿死了很多人,害怕老百姓会报复,他们不敢放粮,大概率会把粮食埋了,或者烧掉。” 已经进食堂了,因为是战时,厨子就睡在食堂里。 谷满仓拉开电灯,先喊厨子起来,让热两碗小米粥和俩馒头。 然后他说:“就是因为担心地主会焚粮食,我们派了侦察连提前摸底粮库方位,保护粮食去了,至于龙家,目前摸底到的,他们家有五座粮仓,城内三座,城外两座。” 西州这边土地宽广,地主也大,粮仓也都特别大。 如果被焚毁一座,损失不可估量。 禾苗坚定的说:“我确定有十座,因为龙家这几年兼并了许多小地主。” 小地主被大地主吃掉,粮仓也就归大地主了。 还有五座粮仓,那得多多少粮食? 这个问题确实严重,谷满仓说:“我马上去部队,知会情况去。” 他要走,禾苗追了出来:“谷叔,薛英同志人在哪里?” 薛英就是薛昶二姐,曾经根据地搞宣传的,是一名组织小能手。 谷满仓说:“在秦州,忙着搞组织工作呢。” 但又说:“你要碰到她,尽量躲着点吧,她对你的意见……比较大!” 薛解放听过薛英的名字,小声问:“娘,是俺二姑吗?” 又自顾自说:“俺爹说过,二姑最喜欢俺了。” 薛英丈夫为找禾苗出过意外,然后就跟薛英离婚了。 薛英肯定疼侄子,但于禾苗,她肯定很气。 禾苗又问:“薛俏呢,我听说她脑子受过伤,恢复了吗?” 谷满仓叹气:“她的问题比较复杂,以后再说吧。” 三姑姐薛俏人如其名,长得特别美,但据说伤到脑子后精神就出问题了。 谷满仓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但还有最关键的:“薛昶同志……” 那毕竟是孩子的爹,穿越者只是听说,但他真的已经牺牲了吗? 谷满仓摆手:“闲了再说吧。” 他转身就走,薛解放唰的敬礼:“爷爷再见!” 谷满仓又折了回来,仔细打量:“这臭小子,眉眼还真跟昶子还真一模一样。” 又说:“粮食是大事,我得赶紧去解决。” 薛解放知道的是,他爹已经牺牲了。 见娘满脸失落,孩子轻轻环上了娘的腰:“娘,你还有俺呢。” …… 土改队多的是有冤情的妇女们,排队等待组织记录冤情,并安置去处。 都是女性嘛,夜里就全挤在一张大炕上睡。 禾苗团着儿子在大炕上挤了一夜,太过疲惫嘛,睡的特别香。 没有牙膏可用,她早起就到食堂借了点青盐,找出半秃的牙刷,因为薛解放没学过刷牙,她于是耐心教孩子,让他学会刷牙。 正刷着,便听一个女人吼说:“孩子发烧急用药,你们凭啥不让我拿?” 禾苗看过去,就见女人拿着一盒阿斯匹林。 土改队的工作人员在解释生产日期,但女人嘴里叼着烟杆,蛮不在乎:“管它有没有过期,我们游击队的孩子都是铁打的,不怕过期药。” 土改队的同志怒了:“你不胡闹嘛,赶紧放下。” 但妇女径自往外走:“鬼子我都没怕过,我还怕个你,有种你嘣了我。” 土改队也是军人,直接掏枪了:“快把药放下。” 那妇女是游击队的,也有枪:“咋地,你想跟我比枪法啊。” 眼看打起来,禾苗连忙跑过去,翻出两盒药来,说:“同志,是有孩子发烧吧,阿斯匹林过期失效了,但是这个,非那西丁在保质期内,它可以替代阿斯匹林。” 叼烟杆的妇女都不认识非那西丁,只问:“这个药,真的能退烧?” 见禾苗点头,着急孩子嘛,女人揣着药转身跑了。 非那西丁的盒子上面写的是俄语,土改队的同志们都不认识。 而现在别的不缺,就缺识字儿的妇女。 所以发现禾苗甚至认识俄文,现场征丁,就有人拉着她帮忙去了。 早餐干部们依旧是窝窝头,但被救助的妇女儿童,每人有一个松软楦乎的热馒头,简直香掉人的舌头。 吃完饭娘还得工作,薛解放就在院子里玩儿。 不一会,来了台小汽车,他没见过嘛,就跑上前去围观。 昨晚薛解放见过的谷爷爷从办公室出来,搀扶另一位老爷爷下车,还在喊老总。 老总,那不就是薛解放的爷爷吗? 小家伙拔腿就追:“爷爷!” …… 薛农昨晚在监狱,连夜审问财主王德彪,刚刚才忙完。 谷满仓在汇报情况:“禾苗同志来投奔组织了,而且提供了西州龙家的很多情报。” 薛农往屋里走着,眉头紧锁,并不说话。 谷满仓于是又说:“昶子的娃还活着,禾苗给您带回来了。” 薛农蓦的止步,但又继续往前走。 他说:“人性可以是质朴的,也可以是险恶的。你瞧王德彪,前脚放火烧粮,后脚被抓就跪地求饶,明明是他放火,却把罪行推给老婆子和小妾们。” 闭了闭眼再说:“情报转交先遣营指挥部。孩子有可能是她偷的,专项立案,查来历。” 谷满仓于是问:“能证明昶子的娃没了,有人见过尸体吗?” 薛农艰难摇头,深深叹气:“唉!” 很多军人因为顾不上照看孩子,就会寄养到老乡家。 大家也都想赶紧打完仗,好全家团聚。 但就在两个月前,抚养薛解放的老乡拍来电报,说孩子丢了。 正好当地去过一帮敌军残部,再加上薛昶之前忍不住去看过一回孩子,暴露过孩子的身世,老乡就在电报里说,孩子是被特务抓走了,那么大概率,孩子已经被特务杀害了。 禾苗之前虽然没入党,但思想还算进步。 可她后来离开老区去经商,据说合作的正是西州首富,龙家。 而照现有情报分析,龙家是劣绅。 在即将解放的关键点她带着个孩子从龙家来。 孩子哪来的,她又是什么意图? 她的情报自然有专人核实,孩子也得专案审查,看是不是她从哪拐来的。 如此繁忙的节骨眼禾苗还要乱上添乱,薛农简直冒火。 再想想唯一的孙子没了,他的心都要裂了。 可他正要进屋,身后一声唤:“爷爷,您是俺爷爷吗?” 谷满仓回头一看,笑了:“您自己看嘛,这不跟昶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8、成分 薛农曾是地主家的佃户。 他家也不是三代,而是八代赤贫户。 他识字,还是因为曾经有幸给地主少爷当过小厮的原因。 他有三个女儿,他也自认比较了解女孩子。 曾经他是真欣赏禾苗,江南水乡,深宅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为不裹脚,她就敢一把火把家烧了,那样的反抗精神,值得所有的女孩子学习。 她不想带孩子也行,下南洋他甚至支持。 当时国内急缺药品,有能力把药弄回国,就是莫大的功劳。 她要跟薛昶离婚他也只怨儿子,那家伙就是个棒槌,不会哄媳妇。 可在西州即将解放的节骨眼,禾苗带个孩子来干嘛? 薛农分析孩子大概是假的,是冒充的。 战争年代嘛,孩子没留过照片,就算薛昶也只见过孩子一面。 禾苗要找个长得差不多的,完全可以冒充。 薛农身体不大好,心脏也不太行,怕受刺激,就不想见那孩子。 可他才要走,孩子又喊:“爷爷?” 薛农才回头,就听谷满仓噗嗤一声:“你瞧那小腰杆,挺的直不直?” 薛解放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他的鞋子破的厉害。 但男子汉顶天立地,腰杆必须挺直。 他没有皮带,一直是用一根布条子系裤子的。 但前几天布条断的不成结,他就搓了根草绳来系裤子。 他上身穿的,是从老乡家带来的小汗衫,盘扣坏了,就敞开着。 而他的腰间……见爷爷目光扫过来,他挺起腰板,亮出腰间别的小树杈。 那小树杈可是他挑挑捡捡,半个月才挑到的大宝贝。 爷爷显得很冷淡,只看了他一眼就走。 爷爷应该很累吧,满头白发苍苍,却还在忙碌工作呢。 小家伙立正敬礼:“爷爷再见。” 薛农边走边跟谷满仓讲工作:“去转告农会,我们对王德彪的意见是,枪毙!” 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不由自主走向了孩子。 谷满仓要笑死了,他就说嘛,孩子或者有长得像的,禾苗也可能动机不纯。 但这臭小子绝对是薛昶的种,那倔强的神情都跟他爹一模一样。 薛农指孩子腰间的树杈:“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孩子挺腰杆:“如果夜里碰到土匪,他们就会当成真枪,就会害怕。” 那小树杈还真的是,跟把小手.枪一模一样。 薛农再问:“你爹是谁?” 这个可难不倒薛解放:“俺爹叫薛昶,活着的时候是八路。” 薛农皱眉:“谁跟你说薛昶死了?” 小家伙卡壳了,挠头半晌:“俺娘呀,她还说,还说……” 薛农眉头皱的更紧了:“还说什么了?” 谷满仓看孩子一脸为难,遂劝说:“老总,他活脱脱就是个小薛昶,是咱的娃,关于龙家和禾苗的事,您跟她本人谈吧。” 有什么事也该跟禾苗谈,孩子终归太小了,说不清楚。 薛农下意识摸兜,兜是空的。 他也依然语气冷淡:“回罢吧,找你娘去。” 唆使孩子来跟他玩心眼,禾苗是把组织,把薛农都想的太天真了。 可他才要走,薛解放猛得抬手:“爷爷,吃糖!” 又认真说:“娘说您生病了,您想要什么药,告诉俺,俺到山里帮您找去,您要是肚子痛的话就吃颗糖,俺小时候要是生病了,吃颗糖就会好的。” 薛农愣住,谷满仓却笑了:“孩子给糖,你倒是接呀。” …… 他们属于先遣部队,每到一个地方,碰到的都是处于恐惧中的妇女和孩童。 为了安抚孩子,不至吓到他们,大家也就习惯随身带着糖果。 但还是头一回,有孩子给大人送糖果的。 见爷爷不肯接,小家伙剥开糖纸直接递到他嘴边:“快吃吧,这个能治病。” 他共有六颗糖,全是昨天来的路上军人叔叔给的。 怕爷爷舍不得吃,他特地掏出存的五颗来:“爷爷您看,俺还有好多呢。” 又问:“爷爷你需要什么药,俺去帮你找药。” 爷爷看起来依然很凶,但接过糖果含进嘴里,摁薛解放靠墙站好,神态愈发严厉,问:“你和你娘,跑到西州龙家做什么去了?” 薛农身体不好,谷满仓忙搬来了凳子。 他其实也很好奇,禾苗好端端的为啥要去经商。 随着解放全国每个人都要定成分,她的成分又该如何定? 人总是趋利的,就有很多人分明是剥削阶级,却想混个好成分。 但禾苗要故意派孩子来博同情混成分,只会适得其反。 被两位爷爷盯着,薛解放站的直挺。 一脸郑重,他说:“俺和俺娘去过龙家,他家,是大财主。” 薛农点头:“答得不错,继续讲。” 他们娘俩的事妇救会已经上报了,还有老乡做见证。 但他们娘俩是去做什么的,现在回到组织,禾苗又是什么动机?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虽然龙绍清那个坏财主非常狡猾,家里还养着十几条大狼狗,可是俺,俺没给俺爹丢脸,俺还保护了俺娘。” 薛农怔住,半晌无言。 孩子说龙绍清是坏财主,还说他没给他爹丢脸? 那语气还真跟薛昶一模一样。 薛农还在震惊中,孩子抛来一个问题:“爷爷,俺做得对吗?” 薛农未语,谷满仓忙说:“当然,干得好!” 得了鼓励,小家伙又说:“俺虽然没有爷爷的火眼金晴,可是俺心里知道,俺娘是个好地主,爷爷如果要枪毙……就把俺们一起枪毙了吧,没关系的!” 小小一点人儿,他甚至不怕被枪毙? 薛农眉头紧锁,语声严厉:“谁说我会枪毙你们的,谁说的?” 再追问:“你娘吧,她还说我什么了?” 虽然爷爷看起来很凶,但其实薛解放的八路爹样子更凶,满脸胡茬,胡茬还会扎脸,可虽然只相处了一夜,但薛解放却知道,爹温柔极了。 爷爷肯定也一样,外表凶,内心很温柔。 而薛解放不怕被枪毙,是因为他和他的八路爹一样勇敢呀。 但他正想回答,爷爷打开公文包,抽出张纸来。 把纸递给孩子,他大步离开:“这是你娘的成分表,让她自己看看,对不对!” …… 因为禾苗识字,被临时征调来写笔录了。 这会儿排到一个穿旗袍,化着妆的女人,一坐下就说:“同志,我可不是什么地主眷属,我是八辈贫民,我也不需要再教育,快把成分给我改了。” 禾苗认识这位,昨天在镇子上碰到,想让长工帮自己干活的那位。 看档案她叫翠红,成分被定成了地主亲眷。 而只要是地主阶层,从现在开始,就要接受思想教育。 但同样是小妾,另外那个愿意劳动的,翠绿定的是贫民,而且档案已经归到医学院了,那她就可以学习如何当医生或者是当护士,总之,她会去读书。 禾苗也才知道成分的事,还在研究,翠红指着说:“愣着干嘛,快改啊。” 但旁边一位工作人员却说:“两位妇女同志,成分要由审判员来核定,还要进行公示,接受群众的监督和审核,任意乱改,你们要担责任的。” 翠红觉得很冤枉:“我和翠绿都是妾,凭啥她定贫民,我就定成地主啦?可见你们的审判员是糊涂的,在冤枉好人。我,我比窦娥还要冤枉。” 工作人员却说:“审判员可都是老革命,他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地主亲眷要被劳改,但贫民天天有大白馒头吃。 翠红不死心,就又对禾苗说:“不是说好多军爷都缺媳妇嘛,妹子,你帮姐介绍个军爷吧,官越大越好,等姐成了军爷太太,一定会报答你的。” 怪不得审判员给她定主呢,这思想确实危险。 禾苗自己的成分都还没定,自顾不暇呢,管得了她? 劳改队的同志等不及,进来逮人了。 翠红急了,大声问:“有没有光棍军爷呀,我可是王德彪最疼爱的小妾,我呀,特别会伺候男人。” 她被带走了,一个工作人员说:“把伺候男人当本事,简直封建糟粕!” 另一个说:“她还妄图腐化人民军队,把军人变成老地主呢。” 禾苗在帮忙整理文件,闻言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薛家一门伤残,她不能带走人家的小独苗。 但要撇下孩子,薛解放会不会像她记忆里那样,寻找她一辈子? 翠红翠绿定了成分,她的应该也定了,咋定的? 禾苗正想着呢,薛解放屁颠颠跑了进来:“娘,娘,俺碰到爷爷啦。” 薛农就在土改队工作,孩子会碰到很正常。 但禾苗当然吓了一跳:“他……问你什么啦,你说什么啦?” 薛农能直接认出他家的孩子很正常,因为穿越者之前也没见过孩子,但到了之后只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小家伙剑眉星眸的,活脱脱一个小薛昶。 可他们娘俩从西州来,薛农肯定要盘问情况。 薛解放咋说的,没乱说吧。 孩子递过来一张纸,恰是《成分普查表》。 他不但见了爷爷,还给爷爷送了糖,在他想来爷爷的病已经好了一半了。 爷爷说的话他也一点都没忘:“爷爷让娘看,娘的成分对不对。” 在小镇上,是按个人思想做的筛查,禾苗一看打哆嗦。 因为她的表上赫然写着:城市贫民(女八路)。 这年头被定为贫民可不要太爽,口粮待遇和前线军人是相同的。 但定成分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农会和土改队是个极为庞大的组织,成分在敲定后还要进行公示审核,有人隐瞒实情混成分,将受到严厉的惩处,禾苗现在就有混成分的嫌弃,这得赶紧改掉。 屋子里人太多,闷热的厉害。 她找出水缸子,对儿子说:“娘渴,你给娘找点水去。” 薛解放可不单给娘找水,拎起暖壶发现是空的,他拎走了水壶。 不一会就听外面有个女人说:“好勤快的小子,力气真大,能拎动两只暖壶。” 恰是薛解放,小小的人儿拎着两只大大的暖壶。 进了门,他先招呼工作人员们:“伯伯婶婶快来喝,这是俺打的井水。” 又说:“俺尝过啦,这儿的井水是甜的。” 紧接着一个短发妇女走了进来,抚摸孩子的小脑瓜:“谁家的崽儿,这么乖?” 妇女又问大家:“这两天有被解救的,觉悟好的女同志吗?” 一位干部指禾苗:“这不是一位?已经工作上啦。” 但妇女一看,惊呼:“禾苗?” …… 禾苗没有特地去找,但是薛英自己找上门来,俩人就碰上了。 既然碰上了,她当然得打招呼:“二姐。“ 薛英正rua薛解放呢,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小鸡崽的味儿,臭臭的。 可他拎着暖壶卖力的给大家添水,模样也太招人稀罕了。 但看看禾苗再看看孩子,她寒了脸,扭头就走。 禾苗追出门,紧追了几步:“二姐,薛昶……他葬在哪里了?” 结婚时她年龄还小,薛昶也是个愣头青。 薛昶有些小毛病,禾苗也娇气任性,就非离婚不可。 可俩人间毕竟有个孩子,他如果真的牺牲了,禾苗也很难过的。 他真牺牲了吗,葬在哪里了? 9、薛昶 但于全家找了整整四年都没找到的人,薛英当然没好气。 她反问:“我弟和你还有关系吗?” 薛解放猜到这婶婶也是娘的熟人,抱起暖壶来:“婶婶,喝水。” 薛英语气堪称恶劣:“我不喝,一边去。” 她心说怪不得这臭小子她觉得可爱呢,长得跟她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说,身上那小鸡味儿,都跟她弟是一样的。 可她转身就走,并说:“禾苗同志,明天公审王德彪,欢迎参观!” 话里有话:“你也好好看看,恶霸财主会是什么下场!” 薛英的本意是要吓唬,威慑禾苗。 但看枪决坏地主的现场,薛解放喜欢啊。 他大声答应:“谢谢婶婶,俺们一定会去参观的。” …… 傍晚谷满仓又来了,说是要给禾苗母子安顿个新住处。 就在土改队后院,单间房,一张行军床。 谷满仓打开奶粉罐泡了两缸子奶粉,又从抽屉里拿出半包饼干来:“反正咱们薛老总也不吃它,再放下去都该坏了,正好给你俩补补身体吧。” 禾苗就说嘛,这房子条件也太好了,却原来是薛农的宿舍。 她忙说:“我们挤大炕就好,不用搞特殊。” 谷满仓却说:“组织可不会平白无故搞特殊,你得如实交待龙家和马家的情况,尤其是他们两家名下的金矿银矿,那个比粮食还要重要。” 再给禾苗纸和笔:“如实填写,明早上交。” 薛解放端起奶粉:“俺爷爷在哪呢,俺去给他送奶粉。” 谷满仓笑着说:“这个呀,你得把它喝掉。” 见孩子还在犹豫,再说:“那可是你爷爷的命令,你必须遵守。” 这一招可灵了,薛解放立正:“是。” 禾苗掏出《成分表》来,说:“谷政委,我改成其它吧。” 目前城市人口分为商人,工人,商贩和军官,文化工作者,最好的是城市贫民。 农村就是地主恶霸,富农,贫农和贫下中农,赤贫。 但不管城市还是农村都有一栏叫其它,用来归纳各种特殊人群的。 谷满仓提醒说:“这个其他大多是窑姐龟公,土匪人贩子。而且只要填了,你看到上面这片空白区了吧,你就要把你的人生履历写得清清楚楚。” 他也算禾苗的老领导,斟酌说:“填个商贩吧,然后去接受劳动改造。” 商贩也需要劳动改造,但可以不用填详细履历。 那么禾苗就能隐瞒掉这四年的经历。 但她仿佛故意给自己找麻烦,说:“我会如实填履历的。” 谷满仓表情严肃:“你可要想清楚,这四年的经历你写还是不写。” 薛解放正噗噗的吹牛奶呢,吹凉了,先捧给娘喝。 见谷满仓神情严肃,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说:“爷爷,俺娘是好人。” 孩子小声嘟囔:“军人叔叔们都说,组织不会冤枉好人的。” 谷满仓深深叹气:“唉!” 组织是不会冤枉好人,但禾苗这四年的经历经得起核查吗? 作为商贩也要劳改,但程度比较轻。 但是如果填成其他,就要跟地主恶霸一样经历专项审核。 她的经历,经得起审核吗? 不过虽然穿越者为龙家供应药品让龙家赚钱是错。 可她用化名的方式给部队,尤其西路军捐赠过大量药品。 毕竟她从未来来,明白解放的重要性,她也愿意为了解放而做贡献。 而且禾苗能找到证据证明那一切。 所以她说:“我会如实填写,我也相信组织不会冤枉好人。” 既她这样说,谷满仓只得同意。 但他说:“落笔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 禾苗写西州的情况写到半夜,太阳出来了都还在蒙头大睡。 薛解放起得早,也不知从哪借来针和线,两只笨拙的小手,要给自己补鞋子。 禾苗打着哈欠起床,才发现孩子的鞋破的厉害。 她先交了文件,问工作人员借了把剪刀,又把那件绒衣给裁了。 往孩子鞋子上蒙块绒布,她说:“娘直接给你换个新鞋面吧?” 薛解放挠头:“但是娘,你不是不会做针线吗?” 穿越者不会做针线,但禾苗就不说蒙鞋面,鞋底子她都会衲。 剪好鞋面衲上去,就是一双新鞋子了。 外面突然响起喇叭声:“全体集合,观看公审!” 才穿上新鞋子的薛解放迫不及待往外跑:“娘,快来,去看公审地主啦!” 今天要审的,正是他们母子经过那个镇上的财主,叫王德彪。 枪毙也不是无凭无据,反而,证据非常确凿。 土改队外面的空地上,中间盘腿坐着专门邀请来的,王德彪家的长工和佃户们,周围是围观群众,前面陈列着一筐筐的,被烧的焦黑的小麦和各种谷子。 麦子谷子可是粮食,却被烧成焦炭,叫人怎么能不心疼? 围观群众纷纷叹气,念叨着可惜。 还有王德彪私自购买的枪支和子弹,以及那些被他囤到过期,都不愿意拿出来售卖,最终囤到失效的药品,甚至还有他为了抢夺老百姓的土地而蓄意杀人的证据。 有十几个审判员,个个面前都摆着一沓摞的文件。 王德彪也果然狡猾,辩解说:“军爷,冤枉呀,粮食是我的小妾翠红烧的,人是小妾翠绿杀的,枪是我老婆子买的,我和我的儿子们,我们是清白的。” 翠红翠绿还有地主婆都在,一听全哭了起来。 翠红看王德彪:“老爷,您曾经最宠我了,您怎么能忍心冤枉我?” 翠绿却在咒骂:“老贼,你杀了人却赖我,天打雷劈!” 地主婆倒是愿意认命:“军爷,坏事全是我干的,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薛解放一看就知,王德彪才是最坏的。 但审判员会怎么判,他们会相信狡猾的坏财主王德彪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审判员站起来,举话筒。 他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场:“枪毙恶霸王德彪,立即执行!” 所以审判员没有被坏财主的狡猾欺骗? 所有长工佃户全站了起来,高举两只手哗哗鼓掌。 眼看王德彪被押走,薛解放也好兴奋,跟大家一起哗哗的鼓掌。 王德彪要被押出城,围观群众也呼啦啦跟上。 虽然薛解放也很想去看看,但他可没忘了,他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娘。 他和娘没有水壶,只有水缸子,他还端着娘的水缸子,但人群突然撞过来,他的水撒了,娘也被人群冲散,薛解放不由害怕,大喊:“娘,娘!” 去西州的路上他们就被人群冲散过,薛解放到处找娘,找到时娘已经晕过去了,还被几条野狗围着,是他用石头砸开野狗,把娘弄醒的。 所以薛解放特别怕,怕娘又要走丢。 可他只觉得腋下一空,娘把他抱起来了,还追上了看热闹的人群。 跟娘在一起两个多月,这还是她头一回把他抱起来。 出了城,城门两边全是解放军,他们每人都背着个漂亮的军用水壶,见薛解放盯着水壶,一个解放军摘下水壶问:“小鬼,渴了吧,喝一口我的水?” 所以坏人会被枪毙,军人甚至会给小孩子送水喝? 薛解放环着娘的脖子,大声说:“娘,你说俺爹要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禾苗反正离婚了嘛,到现代后还谈过几段恋爱。 但此刻她也挺伤感,好容易解放了,薛昶怎么就牺牲了呢? 薛解放又说:“娘,咱就不走了吧,和爷爷一起待在秦州。俺喜欢这儿,因为这儿的井水是甜的,还有这儿的小米粥,也是甜甜的呢。” 目前来说,待在秦州是最明智的。 因为在解放后,国家会以秦州为枢纽,来建设重工业。 而不管禾苗还是穿越者,都是精通外语的采购型人才。 要能到某家重工企业做采购,她就能继续发挥她的才能了。 但目前重工业都是军企,她要想进军企,就需要一封足够漂亮的履历。 先陪孩子看枪决吧,回去她就改她的《成分表》。 她要凭《成分表》来谋一份好工作。 …… 老百姓饿的吃树皮,但龙家也很愁,愁食物该怎么消耗。 几十匹骏马,每匹每天能吃一筐小麦。 十几条大狼狗,现在馍是一点不喂了,只给喂羊肉。 马都肥的跑不动了,狗连骨头都懒得啃了,可粮库还是满满当当,亲戚们还在不断的从城外往城里赶着大牛肥羊,太多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龙家婆媳快愁死了,因为马家准备烧粮。 但龙家地下就是一座大粮仓,他们总不能把祖宅给烧了吧? 就龙绍清没出息,每天眼巴巴的望着大门。 马爱珍心里恨,就阴阳怪气说:“这都三四天了,禾小姐应该……” 应该已经被饿狼啃成白骨了吧? 龙绍清急的来回踱步:“不行,我出城找她去。” 马爱珍简直无语:“如果政府谈不下独立,咱们就得跑路。城外的粮仓还好,在山里头,炸了就能毁掉,但咱们家地下的粮仓咋办,难道要连祖宅一起炸了?” 龙绍清却说:“禾苗懂好几种外语,咱们真要出国,还得靠她呢。” 马爱珍心说就是因为禾苗懂的太多,才非死不可。 可她还是耐心说:“我倒是有个毁粮的好法子,能把粮食毁的一干二净……” 但她正说着,嗖的飞来一张纸,一柄砍刀牢牢钉在上面。 她回头看被刀钉在墙上的纸,读:“西州百姓饥寒交迫,恳请贵府开仓放粮,救百姓之性命……第一座粮库地址x,第二座粮库地址……” 龙家在城里有三座粮库,地址当然只有他们自家人才知道。 但这张纸上却标着每座粮库的详细地址。 马爱珍终于慌了:“谁啊,怎么会知道咱家粮库的具体位置的?” 又惊得问:“绍清你咋啦,你,你尿裤子啦?” 龙绍清好歹也是西州首富,被吓到尿裤子,来的那人到底是谁? 尿顺着大腿往下流,龙绍清指外面:“薛,薛……” 马爱珍慌得问:“薛什么,你认识?” 刚才一个男人跃入院中,当庭飞刀后又鹞子般跃上墙头,离开。 龙绍清被吓尿,是因为那人正是禾苗的前夫薛昶。 禾苗说他死了,可他不但活着,而且大摇大摆,杀进了龙家! 10、凯旋 龙绍清瑟瑟发抖,看马爱珍:“你爹不会撇下咱们,自己跑路吧?” 龙家没有路子,想跑就得依靠马家。 别老丈人自己跑掉,撂下他们,龙家岂不要完蛋? 马爱珍很是自信:“我爹最疼我了,就算不带别人,也肯定会带着咱们的。” 想想粮食她肉痛,但但抹着眼泪说:“愣着干嘛,去放粮啊。” 再不放粮,砍刀怕是要抹她脖子上了。 万幸解放军只找到了三仓,而且是让他们自己放粮。 要不然饥饿的老百姓现在就能冲进龙家,把他们全家撕个粉碎。 藉由薛昶,龙绍清可算见识解放军的厉害了。 他也悟出些道理来:“爱珍,解放军让咱们自己放粮,是在给咱留后路。要不把另外七仓也全部打开吧,万一咱们跑不掉,至少不会在解放后被枪毙。” 马爱珍却是冷笑:“我叔为了逃跑专门修建了一条飞机跑道,咱们还能跑不掉?” 她叔就是西州的州长,为逃跑专门修了一条全新的飞机跑道。 龙家又怎么可能跑不掉? 三仓也就罢了,真把十仓粮全部打开,老百姓只会恨死龙家人。 所以那些粮食,宁毁,不能拿出来。 …… 因为熟人们的态度,禾苗也觉得薛昶怕是还活着。 而关于他已经牺牲的事,是曾经在老区一起工作的妇女讲的。 对方难道是撒谎,她干嘛撒那么个谎? 先交《成分表》吧,毕竟要养孩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禾苗于是又去土改队,交她修改过《成分表》。 接待她的是个女审判员。 见表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杂着各种外文,女同志戴上了眼镜。 仔细看完,她问:“禾苗同志,你写的这些能保证都是真的?” 薛解放帮娘背书:“俺娘挑着油灯,写了半晚上呢。” 履历要吹牛,但做人得谦虚。 禾苗说:“还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接受考验。” 薛解放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也只怕一件事,他娘会被抓去枪毙。 但审判员的话让孩子满眼冒星星。 因为审判员说:“禾苗同志,如果你写的一切属实,那你就是咱们组织迫切需要的人才……既然是独身妇女,考虑在秦州安家吧,我来帮你安家。” 竟然能直接安家,禾苗点头:“好哇!” 薛解放立正,胸膛笔挺:“谢谢您,审判员同志!” …… 一份漂亮的履历,就让禾苗赢在起跑线上了。 女审判员亲自把他们娘俩带到了一个地方,秦州师范学校。 学校早停办了,现在它叫兵工厂筹办委。 薛解放跑到门口,吓了一跳:“娘,那儿有个老黄毛,吃人的洋鬼子!” 有个金发蓝眼睛的外国老头,正在凶巴巴的骂人。 而在刚解放的十几年,国内有好多外藉专家,来帮忙建设兵工业的。 审判员纠正说:“小鬼,那位可不是鬼子,是咱的外籍专家,来帮咱们修理各种大炮,选址建兵工厂的。我问你,你知道咱们建兵工厂是为什么吗?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薛解放只见过爹一回,一起睡了一夜。 但俩人一夜没合眼,爹说到天亮,薛解放听到天亮。 他说:“俺当然知道,俺们也要造大飞机,就不怕国军的轰炸机了。” 审判员被惊到了:“这小鬼确定只有四岁?” 又对禾苗说:“这孩子只有四岁的话,那可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禾苗脑海中有不少关于未来的画面,而小解放因为采生折割致残,将来只能卖唱为生,他一边卖唱一边寻找娘,他却唱成了全国著名的歌唱家。 但以她看,这小子的智商去唱歌也未免太浪费。 穿越者教过他英语,他一听就会。 禾苗准备也着重发展,让小家伙跟着她多学几门外语。 审判员给他俩找了间小宿舍,也只有一张床。 但有了这间小屋子,他俩就不必跟薛农抢宿舍了。 薛解放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娘,俺们从此就有家啦。” 有床有被子,孩子特别满足。 审判员又掏出一沓票据来,说:“这是粮票,卫生票和水果票,国营商店就在对面,如今物资还不全,水果也只有脆桃,而且早晨才有,下午可就没了。” 解放军只有小米粥和窝窝头,他们却能吃到水果? 禾苗不肯要,薛解放也说:“婶婶,把水果票留给解放军吧。” 审判员却说:“总有老乡,尤其大爷大娘来送吃的,知道咱们的纪律吧……” 乡亲们总喜欢到各个单位送吃的。 也就是传说中的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人民解放军。 薛解放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审判员都不禁rua他的脑袋:“臭小子,可真有觉悟。” 但再看禾苗:“你的《成分表》还需要审核,票也是我借你的,等过了审核就有工资,到时候你再把粮票还我就好。工作刻不容缓,自己去找,有活就干。” 是因为禾苗识字,而且履历优秀,破格得到工作机会的。 要不然所有妇女都得先接受教育的。 目送审判员离开,薛解放心说可真好,终于不用流浪了。 再举卫生票:“娘,咱去买块肥皂吧,俺爹说了,小孩子要讲卫生。” 百货商店就在对面,禾苗急需一支牙刷,还要青盐,再买一块肥皂来洗脸。 再就是草纸,她实在受不了用秸杆和土坷垃了。 但哪怕有专门的水果票,一张票其实也只能买到两颗小脆桃。 而且是第二天一早去排队才抢到的。 因为土改队就在对面,洗干净桃子,禾苗让孩子去送给薛农和谷满仓。 他们没有水果票,但肯定也馋水果。 师范学校住的全是兵工专家,吃过早饭就坐车出城,去工作了。 留下的全是女同志,也有活儿干,要用彩纸扎花,还要写庆祝胜利,欢迎凯旋的大标语,禾苗一看标语,很是意外:“甘州已经解放啦,那么快?” 女同志们笑着说:“可不嘛,就用了三天。” 甘州位于西州之上,当它解放,西州就失去后援,成一座孤城了。 既然成了孤城,也就好和平解放了。 这边打仗的叫西野先遣营,可真猛,悄没声息就把甘州拿下了。 女同志们也都可兴奋了,边忙边议论。 一个说:“要开联谊会,先遣营的人全都会参加,而且听说都是未婚。” 另一个说:“问宣传委要名额,你也去联谊一下呗。” 所谓联谊会,其实就是相亲会。 目前还在战场的那些未婚军人,届时都会来相亲的。 前好花和大标语,端着浆糊,女同志们说说笑笑出门,沿路贴欢迎标语。 就在街上,她们碰到一帮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女人。 那是窑姐,和土匪恶霸,地主老财一样,要接受很严厉的思想教育。 有几个女干部带着她们,但其中一个突然止步:“禾苗?” 是当初老区的老相识,禾苗也喊:“刘惠兰?” 又问:“你姐惠芳呢,也在秦州?” 刘惠兰却问:“你这几年都跑哪去了,害的薛昶四处找你。” 再说:“我听人说在申城,百乐门和大都会见过你。” 同伴在催促她:“惠兰,该走啦。” 刘惠兰一眼窑姐们,又特地说:“听说你当时穿的,比她们还花哨。” 穿的比窑姐还花哨,她去干啥了? 穿越者帮龙家赚了钱没错,但她本身是守法的,她懂好几门外语,所以弄到的药品也多,但因为她在国统区,怕被特务盯上,就只能用匿名的方式部队捐赠药品。 那是穿越者的功劳,不是禾苗的。 但龙绍清负了穿越者,可在组织禾苗是有功的。 不过她当然不会瞎嚷嚷,而是会找个合适的契机把事情讲出来。 她也没必要跟刘惠兰讲太多。 所以她说:“抱歉,但目前来说我得保密。” 刘惠兰却说:“你是不是当过……你打算跟薛昶复婚,让他保你平安?”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禾苗挑明了问:“我当过什么,间谍吗,你有证据吗?” 刘惠兰居然怀疑她当间谍? 笑话,穿越者一年在国内也就待个把月。 一直泡在南洋各国,她哪来的时间当间谍,刘惠兰有证据吗就胡说八道? 而且她这话明显有问题。 禾苗再追问:“你姐不是说薛昶早死了吗,我怎么跟他复婚?” 她姐刘惠芳就是跟穿越者讲,说薛昶死了的那个。 要不然穿越者给孩子留点钱就会离开的。 是听说薛昶死了,怕孩子要成孤儿,她才把孩子带走的。 听刘惠兰的语气就可知薛昶还活着。 那刘惠芳好端端的干嘛要撒谎,她安的什么心? 有人来拉刘惠兰:“磨蹭啥呢,快走。” 禾苗索性跟上:“你给我说清楚,薛昶他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再说:“你们姊妹不是最心疼他的吗,你姐为什么咒他死?” 刘惠兰姊妹和薛英姊妹都是从小就跟着革命队伍的,因为薛昶的娘和他大姐早死,薛农又一直在打仗,薛昶就是由薛英她们,这帮女同志一手带大的。 她们也都特别偏袒他,也为当初二人的离婚做了不小的贡献。 比如禾苗很讨厌一点,男人抽烟。 因为薛昶抽烟,她跟他吵架,薛英她们就专门来批判她。 用她们的话说,男人抽烟是不对,但禾苗作为妻子应该温声劝导,细语安抚,教他慢慢戒烟,而不是跟他吵架。 可在禾苗看来自己没错,错的是薛昶,她觉得女人们是在偏袒薛昶。 所以等她们批判完,她直接就把薛昶给撵出家门了。 妇女们又组团来批,禾苗就一句:“离婚!” 离婚叫薛昶背了个大处分不说,禾苗都快入党了,有人写匿名信检举她,导致她没能入党。 两个月前穿越者碰上刘惠芳,问起薛昶,她就答了三个字:“早死了。” 显然刘惠芳是在讲气话,可她有没有想过后果? 两个月了,薛解放以为爹真的死了,夜夜都是哭着入睡的。 禾苗气的脑仁疼,非骂刘惠芳一顿不可。 她逮着刘惠兰要问她姐人在哪儿,但定晴一看,一声大喊:“小放!” 是薛解放,在对面的屋脊上,正在狂奔。 儿子更重要,一把搡开刘惠兰,禾苗就去追儿子了。 遥遥看到远处黄烟滚滚,有个女同志说:“是先遣营,凯旋归来了。” 这是解放区,人们都会为打了胜仗而喜悦。 刘惠兰惦脚看了看,说:“薛昶没死啊,那不是嘛,他进城了。” 但她一回头,却发现禾苗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也觉得奇怪,薛昶明明活的好好的,她姐干嘛要跟禾苗说他死了? 有女同志提醒:“来了来了,该鼓掌了。” 刘惠兰也忙抿好乱发,掏出手绢擦掉脸上的汗水。 她面向窑姐们,朗声说:“你们不是天生低人一等,而是被旧社会奴役,压榨的可怜人。从现在起你们要昂首挺胸重新做人,跟我一起,来为英雄们鼓掌!” …… 薛解放本来在土改队后院,一颗高大的杏子树上。 树的最高处挂着几颗黄澄澄的杏子。 征得谷满仓的同意,小家伙就爬到树上,帮他娘摘杏子去了。 远处好热闹,有军人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进城。 那是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军人,薛解放当然得去看看。 他在树梢上,一个窜跃跳上了房顶。 他看到更多骑马的军了,隐约还看到个熟人……楚星汉。 楚星汉说过,会骑马带他杀回西州的。 薛解放伸开双臂,高呼:“楚排长,楚叔叔!” 但下面人太多,所有人又都在鼓掌欢呼,孩子的声音就被淹没了。 小家伙沿着屋顶不停奔跑,大声呼喊:“楚叔叔!” 但是突然,打头的那位军人回头,薛解放也不由的脚下一空。 锋利的胡茬,凶凶的眼神,那岂不是…… 薛解放脚丫一拐倒栽下屋顶,却也拼尽全力一声大喊:“爹!” 11、条幅 身量高高眼神凶凶,那不正是薛解放的亲爹? 爹骑马戴着大红花,走在最前面! 薛解放不会认错的,因为爹前阵子去看他,骑的就是那匹马。 但紧接着咚的一声,孩子眼前一黑……他猛得坐起来:“爹,爹!” 一阵刺痛,孩子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绑着木板。 他在师范学校,他们娘俩的小家,躺在床上,难道他是做梦了? 孩子下床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一片安静。 但临窗的桌子上有个篮子,上面绑着大红花,里面是水蜜桃。 不是做梦,是爹回来了,还带着拥军慰问品。 薛解放左臂被绑着,用能动的右手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排排窄窄的小屋子,别的全黑着,只有一间屋子亮着油灯,他于是本能的跑了过去。 看到娘在屋子里,孩子心头一喜就要冲进去。 可恰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说:“禾苗,你当初离婚时曾说过,薛昶是个泥腿子,跟你是两路人!” 薛解放猛得止步,那女人他前天见过,对他娘很凶。 她来干嘛的,又什么叫离婚? …… 凯旋归来的军人们今晚在政府大礼堂,做公开汇报。 但禾苗被薛英征用,在写明天要用的条幅。 她白天在路上看到薛昶了,当然也已经知道他活着的真相了。 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薛英也希望弟弟婚姻幸福,但禾苗曾经那么闹过,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干啥,但薛英估计她不会在解放区久待,就只谈关键:“你当初离开老区时留过信,解放那孩子归我家,信我还存着呢。” 再说:“你好好给孩子做做思想工作,他爹已经回来了,今晚,我要带走他。” 薛解放差点进门,但猛得止步。 他猜到那个女人是他家亲戚,但为什么要带走他? 禾苗屏息凝神,挥毫泼墨:秦州军民一家亲,解放翻身心连心。 薛英捧走字,她润笔再写一幅:解放秦州新风尚,自由恋爱结良缘。 薛英虽然生禾苗的气,却也忍不住夸:“不愧书香门第出身,你这手字,绝了!” 禾苗却问:“二姐,刘惠芳人在哪里?” 薛英说:“她在兵工厂,很忙的,周末才能回来,你问她干嘛?” 禾苗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惠芳姊妹是烈士子女,从小在老区长大的,觉悟当然没得说。 她嫁的是薛昶的战友,当时也算禾苗的对照组。 她跟丈夫夫妻恩爱,禾苗太娇气任性,就成了反面教材。 但是很可惜,刘惠芳才新婚丈夫就去世了。 刘惠芳之所以会去老区,是因为她的儿子,也被寄养在老乡家。 穿越者去,恰好碰上她去看望儿子。 但如果不是刘惠芳撒谎,穿越者是不会带走孩子的。 要是曾经的禾苗,此刻就会把事情嚷嚷出来,并连薛英也臭骂一顿。 她连她地主爹的气都不肯受,又岂能容人冤枉她? 但毕竟去过一趟现代,经历过办公室斗争,懂得人际关系的复杂。 她暂时就不会把事情嚷嚷给薛英,毕竟刘惠芳不过一句话,反嘴就能否认,禾苗至少得有个人证。 她提笔再书一行:秦州青年联谊盛会,丧偶再婚光明正大。 这句最妙,薛英不禁鼓掌:“字漂亮,意义更好。” 她是搞组织工作的,谈话也切入的天衣无缝:“昶子这四年总共休了十天假,八天用于找你,足够诚心了。你如果愿意留下来,那就……如果不愿意,丧偶再婚光明正大,我就要给他介绍对象了,薛解放,我也现在就要带走。” 薛昶不是没努力过,他满世界找禾苗。 怕万一自己会牺牲,才在几个月前去看过一回儿子。 于孩子父母当然是原配最好,但禾苗啥心思? 这贫穷的解放区她会不会久待? 虽然组织极力挽留,但地主阶级纷纷揣着金银走野路,冒着被国党的残兵,土匪绞杀,野猪吃掉的风险,也要逃出国。 禾苗啥心思,会不会走? 马上就将全国解放,薛英毕竟当姐姐的,在秦州给薛昶特色了两个好苗子。 禾苗要没复婚的意思,那就撒手孩子,也别跟薛昶见面了。 …… 天太热,禾苗端起水缸就是咣咣一气的喝。 秦州这地方特别稀奇,小伙子,就比如楚星汉,浓眉大眼的帅气。 姑娘们个个皮肤白嫩如脂,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这儿的井水不夸张的说,甜如蜜。 禾苗才想说话,却听门外有簌簌声,遂问:“是小放吗?” 但外面一片漆黑,没人应声。 孩子刚才摔折了胳膊,但医生说没磕到头就不怕,睡一觉就会好。 看来小家伙还在睡觉,禾苗于是问薛英:“你们打算把小放带到哪里去?” 薛英说:“昶子再婚就媳妇带,之前还是找老乡养着吧。” 薛解放脑子嗡的一声,差点脱口而出,不要! 老乡都是好人,原来抚养他的叔叔和婶婶就都特别好。 他们自家的孩子需要干活,薛解放却不用,隔三岔五他还有鸡蛋吃。 可老乡对他好,孩子们就会讨厌他,孤立他。 所以薛解放很早也就懂了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小狗窝。 他宁可跟娘住狗窝,也不要去老乡家。 禾苗别的一概能答应,但关于孩子,她说:“儿子归我,我要自己抚养。” 薛英挑眉:“就因为你养着,好好的孩子就摔断胳膊了?” 薛解放再也忍不住,冲进门:“娘,对不起。” 再看薛英,小家伙昂首挺胸:“那不怪俺娘,是俺自己不小心摔的。” 薛英掏出一把奶糖来:“小放,我是你二姑。” 但孩子很敏感的,最爱的也只有娘,他背过手:“俺不爱吃糖。” 他不过豆丁大,但一副大人模样。 薛英生气了:“你这孩子,你娘是地主阶级,跟咱不是一类人。” 薛解放想起的却是龙绍清的威胁和娘的哭泣。 他吸鼻子:“龙生龙凤生凤,娘是地主,那俺……俺也当地主算了!” 禾苗也生气了,搁笔:“二姐,用成分威胁孩子,过了吧?” 再说:“只要小放愿意跟我,我就不会撒手。” 薛英指横幅:“你也可以再婚的,孩子,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娘还会再生孩子,那是不是就不要他啦? 薛解放顿时警惕的拉娘的手:“娘,俺要跟着你的,娘!” 禾苗挑眉:“薛昶不也准备再婚吗,他能生好多个。” 再说:“二姐你给他挑的对象想必都非常优秀,也乐于生孩子吧。” 薛英搞组织工作是一把好手,尤其善于作媒。 马上要开联谊会,大量适龄的军干部们,女方全是她一对一谈过话,保证哪怕身世凄惨,但思想正派,也乐于组建家庭,更能包容丈夫,支持丈夫的。 组织为那些女性每人准备了一朵纸桃花,军干部们也是。 花为媒,叫大家都能挑个可心的好对象。 就王德彪那最得宠的小妾,翠红都想嫁个大军官。 但其实相亲会的门槛就是纸桃花,有花的女同志们才有资格入场。 因为甚至不知道禾苗还活着,薛英给弟弟物色的俩女同志,只等联谊会见面。 禾苗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谈论这些,想让小放回去睡觉。 可小家伙拽着她的手不肯撒,吸着鼻子眼巴巴:“娘,俺再也不上墙了。” 他以为爹不要他们娘俩,是因为他太顽皮,摔断了胳膊的缘故。 孩子嘛,当父母闹矛盾,就会认为错在自己。 …… 禾苗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后娘要虐待我儿子呢?” 薛英说:“你如果再婚了,小放不得多个后爹,那不还是一样?” 禾苗却说:“当然不一样,男人天天在外面跑,回来也是团着媳妇睡,也只听媳妇的枕边风。可是女人,比如我,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多。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挨打受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他又是我生的,我能不护着他?” 薛英一噎,心说也是。 孩子跟着娘,是比跟着爹更好。 但转念一想,她说:“不论爹娘,得看人品吧。” 再说:“你不会忘了吧,你可带走了我们全家的积蓄。” 禾苗怀孕后,薛家人总共凑了二十大洋给她,让她安心带孩子。 结果她揣着钱跑路,孩子吃的百家奶。 薛英越想越气,索性说:“我还留着你当初写的信呢,你要不服,就让组织来判。” 禾苗其实也很头疼,穿越者白纸黑字放弃了薛解放的抚养权,但她跟儿子被迫分开了四年,她不可能再撒手的。 她说:“我,要和薛昶同志当面谈孩子的归属和抚养问题。” 团上儿子,她安慰说:“有娘在,谁都别想带走你。” …… 于此同时,刚刚做完汇报的薛昶疾步出了大礼堂。 见外面全是载歌载舞的乡亲们,他长腿打个急弯,走入了黯夜。 也许是太累出了幻觉,他进城时,听到儿子在喊爹! 12、洗马 回到下榻的八路军办事处,卫兵立正,抬手敬礼。 薛昶回敬礼,弹支香烟叼着,把剩下的烟揣进卫兵兜里:“今晚,明早,都会有人来找我,但不管是谁,哪怕薛老总……一律说没见过我,明白了吗?” 卫兵立正:“是。” 薛昶曾经戒过烟,但很快就复吸了。 至于现在,他拿烟当命。 今晚庆功宴,先遣营的人全去庆功宴了。 办事处冷冷清清的,就不说人了,鬼影子都没一个。 薛昶是个急性子,用他爹的话说,手快枪快,但腿更快。 先到马棚隔壁的库房,他直接提了半麻袋的麦子,整个倒进墙角的水缸里,再点支烟猛抽几口,抓过笊篱把麦子从水里打出来,摊到了后门的饮马槽里。 从马厩牵出匹高头大马,他说:“田田,加餐了,小麦。” 被井水浸泡过的小麦,外壳湿润内里脆甜,人都喜欢吃,更何况马? 咔嚓咔嚓,马儿边吃边欢快的尥蹶子。 于此同时前院响起谷满仓的声音:“薛昶没回来吗?” 不一会儿又是薛农,在问卫兵:“你们薛营长,真没回来过?” 卫兵想想兜里的烟:“报告老总,没有。” 薛农骂骂咧咧:“我就说他腿快吧,臭小子,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又大声喊:“昶子,昶子!” 薛昶闷不作声的从井里打水,一桶桶往马的身上泼。 七月酷暑,一桶井水上身得多爽? 马爽的直甩头,鼻子呼噜噜。 薛昶还得把马鞍子也洗洗,它已经臭不可闻了。 接着找来棕刷打上肥皂,他仔仔细细的刷马,边刷边和马商量:“暂定合谈时间是五天,但还有两天休息日,加起来就是七天,咱跑它个八百公里,没问题吧?” 马大概能听懂,停止嚼麦,看主人。 薛昶继续洗刷:“鼓个劲儿,咱们去趟南边。” 西部的公路因为国军地毯式轰炸,全是炕,大部队得边走边修路才能把车开过来。 但马能抄近道跑山路,薛昶就准备去南边找趟儿子。 肯定会触犯军法,因为现在是攻城期间,所有将士一律禁止私自外出。 但加上休整和合谈的时间,他不会耽误工作的。 再说了,国党正在大规模渡海,万一儿子被特务带过海,他至少要寻到线索,等到仗彻底打完了,才好从容找孩子。 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薛英的声音来:“昶子,昶子你在吗?” 她也总劝薛昶,说再婚,再生个孩子就好了。 大家也都说有些孩子注定是养不大的,再生一个就好了。 刷好马鞍晾着,薛昶把被褥铺进马槽睡觉。 没有再生一个的可能了,因为经营婚姻,可比打仗难太多了。 他现在也就一个想法,宁死,他也要找回儿子! …… 次日一早薛解放还睡着,薛英又来了。 虎头虎脑的,但今天身上没小鸡味了,是股肥皂的清香。 但薛英才伸手要rua,小家伙猛得睁眼:“二姑,俺爹今天会见俺吧?” 又惴惴不安问:“他不嫌弃俺娘的成分吧?” 其实禾苗和薛昶的矛盾,就是标准的资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矛盾。 就比如禾苗,说秦州姑娘皮肤白,但跟她比可差远了。 她的白也不是不晒太阳就能办到的,而是因为她家是几百年长盛不衰的姑苏世家,男人们娶媳妇只捡皮肤最白,最漂亮的女人,一代代的血脉遗传。 她的头发不知烫过多少回了,但依然又厚又密仿如乌蓬。 她天生的蜂腰翘臀,披块麻布都好看。 可如今是艰苦岁月,大家都揣的秸杆擦屁股,她却偏偏要用草纸。 刷个牙她都能刷五分钟,那不叫讲卫生,叫吹毛求疵! 趁她出门刷牙,薛英给孩子穿衣服,低声说:“你娘还是要离开的,也只能走野路,那很可能被狼吃掉。” 这是她侄子,她甚至恨不能自己抚养。 可她忙工作腾不开手,就准备再找个老乡寄养一段时间。 等到薛昶再婚,新媳妇就能带孩子了。 但孩子毕竟还小,不会考量利益,小家伙固执的说:“俺只跟俺娘。” 薛英低声吓唬:“你不怕被狼吃?” 薛解放跟娘前往西州的路上见过不少狼,但都躲过了。 他自己系不了裤腰带,但只等薛英帮忙系好,他扭头就跑:“俺不怕!” 禾苗的毛巾应该叫抹布,因为已经破的不成样了。 她没有毛巾票,就只能将就用旧的。 穿越者有化妆品,她抹了些蛤蜊油,给孩子擦也了点,润他被风吹皴的小脸蛋。 不必薛英带路,她带着孩子直奔八路军办事处。 目前军人一概不准进城,进城执行公务的,也只能在八路军办事处活动。 解放军的纪律就不必说了,办事处闲人免入。 薛解放一路紧紧拽着娘的大裆.裤,好几回差点扯掉娘的裤子。 但孩子也满心希冀,满怀希望。 可才到门口他就失望了,因为谷满仓就在门口站着,见到禾苗和薛英几个,第一句就是:“昶子呢,城里城外的全不在,你们见过他吗?” 薛英没好气的看禾苗:“你问她呗,我没见过。” 昨天禾苗也在路边,还朝薛昶挥过手,大家自然以为他看到她了。 但他在大礼堂做完汇报后就不见踪影了。 谷满仓也看禾苗:“难不成他是在躲你?” 薛英依旧没好气:“他俩之前吵的那么凶,昶子不想见她也正常吧。” 其实不是吵,而是禾苗单方面骂。 泥人还有三分气呢,薛昶不想见禾苗岂不正常? 正好这时碰到几个虽然还穿着绸衫,但扛着扫把扫街道的地主。 王德彪那宠妾,翠红也在期中。 薛英瞟了一眼,就又对薛解放说:“看看吧,那就是被劳改的地主。“ 可孩子还是一脸倔犟:“俺不怕。” 其实他爹也很讨厌地主,爹还说过,他会杀光所有的坏地主。 但如果必须选择,薛解放坚定选娘。 如果娘以后也要去扫大街,他有的是力气,会帮着娘一起扫的。 可他还是想见爹,亲亲爹那长满胡茬的,扎人的脸。 爹不肯见他吗,还在躲着他? 禾苗其实也不大了解薛昶,相处的时间不长嘛。 她心说正值定成分,难道他是因为成分才不肯跟她见面的? 说起成分她又想到一件事,问谷满仓:“谷政委,我的成分表该公示了吧?” 她的《成分表》应该是由薛农扣押着,一直没公示。 她当然玩了点小小的文字游戏,以防十几年后闹w革,被人揪到小辫子。 但只要是她写的,就都是真实可考的。 公示了《成分表》,在兵工厂建了档,她才能领到工资。 有了档案她也才好进一步切割跟龙家的关系,讲出她曾经给解放军捐药品的事。 薛昶不见面,那薛农呢,在故意卡她? 薛解放眨巴大眼睛,也在看谷满仓:“谷爷爷,俺娘写的,难道不中吗?” 薛农确实卡着禾苗的成分表,因为怀疑其真实性。 谷满仓对孩子说:“你等着你爹吧,你娘的成分表,我去看看情况去。” 他去看成分表了,到上班时间,薛英也忙工作了。 禾苗母子站在办事处门外,但转眼半个小时,依旧没等到人。 禾苗也怀疑薛昶在刻意躲着她。 他肯定想要孩子,但不想直接出面,就让薛英代他出面。 但她当然要撒谎安慰儿子:“你爹也很想你的,但现在应该在忙工作,咱们先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吧,回来娘再陪你一道等。” 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小家伙问:“娘,你的工作,俺能帮你吗?” 禾苗笑问:“你为什么要帮娘?” 孩子想永远跟着娘,可是又怕自己会变成她的累赘呀。 他虽然人不大,会做的事可不少呢。 抓蚂蚱捉蟋蟀,钓鱼斗蛐蛐儿,那可都是他的长项。 不过爹怎么回事啊,真的在躲他们? 一路走着,孩子愁眉紧锁,直到听到一声远处喊:“哎,解放!” 孩子抬头一看:“楚叔叔,俺好想你的。” 是楚星汉,在商店门外排队。 看到禾苗母子就招手,喊他们过去插队。 但于此同时,薛解放听到一声响亮的马嘶鸣声。 每匹马的鸣叫是不一样的,而薛昶那黑马,声音薛解放听过。 因为是匹老马,嗓音比较沙哑,但很厚重。 小家伙听到马鸣声就扭头,鼓足了劲儿,循着声音一路狂奔。 冲到十字路口,果然是他爹的大黑马。 孩子使唤出吃奶的劲儿:“爹!” 爹听到他的声音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旋即马四蹄全开,腾着黄烟出城门,扬长而去了,所以爹果然在躲着他和娘? 孩子刚才跑的太猛,想哭的,可跑岔了气,他哭不出来。 他哽噎着,抽噎着,蹒跚着步子去找娘。 听到一阵嘚嘚声他再回头,就见大黑马载着爹,正在朝他奔驰而来! 薛解放又大喊:“娘,娘!” …… 13、重逢 楚星汉也是一名军干部,要参加联谊会。 因为知道禾苗是个女八路,又是寡妇,他还想问问,她会不会去。 她笑容明媚,在问他:“一大清早的,楚排长要买什么?” 她刚被解救时弱不禁风面色蜡黄的。 但现在脸色已经转过来了,好白,一双眸子星亮。 楚星汉有点羞涩:“……姐你想买啥,我有特供票呢,我帮你买。” 但俩人正聊着,却听孩子撕心裂肺一声吼。 昨天孩子才摔断胳膊,今天要再出点别的事,禾苗都饶不了自己。 见一匹大黑马朝孩子冲过去,她也奋不顾身扑了过去。 马上是个穿灰色粗麻布,补丁汗衫的男人。 他眼睛瞎啦,没看到有孩子? 但禾苗环上儿子要破口大骂,却听孩子说:“娘,那是俺爹呀!” 她以为孩子认错了,因为他爹肯定穿军装。 可她扬头一看也愣住,那利落插鬓的长眉,狼一眼的眼神,还真是薛昶? 架着马鞍还负着行囊,他怕是要出远门? 禾苗不假思索,扭头就挽马缰绳:“薛昶同志,你还记得我吧,禾苗。” 毕竟四年未见,她还那么憔悴,怕这人已经认不得她了。 薛昶没有吭声,回勒马,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当然很疑惑,他以为儿子被特务带走了,但不死心,就还想再去找找。 可孩子居然在秦州,怎么来的,谁带来的? 薛解放右手绑着木板,左手去抱爹的腿:“爹,俺和俺娘都好想你的。” 爹的眼神跟上回不大一样,凶的像要吃人。 孩子也害怕,但本能的想让爹开心起来,说想爹,就是想爹能开心。 可爹没说话,马扭转屁股,带着他嘚嘚嘚往前走了。 禾苗接受良好,毕竟穿越者之前确实过分。 薛解放却觉得格外陌生,那分明是八路爹,但怎么不理他,为什么呀? 娘抓着缰绳在跑,他屁颠颠也跟着跑。 禾苗满脸堆笑:“薛昶同志,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尽量长话短说?” 薛昶语气冷冷:“怕耽误就快点说。” 他脑子里其实是一团糟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大空袭。 现在怕耽误他的时间了,那之前四年呢? 而且他前天亲自杀到龙家去找她,搜遍所有房间没找到人,她却在秦州? 还有儿子,不是说被特务抓走了吗,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她一伸手,儿子就朝她偎了过去了,扬起圆圆的小脑瓜,眼儿巴巴的。 也对,孩子又不知道才出月子她就跑了,他只能吃百家奶。 禾苗也得仰头,因为黑马出乎意料的高大。 她只看到薛昶的下巴,胡茬青青,肩膀比她记忆里更宽阔。 她指孩子:“这是小放,如假包换的,我从老乡家接出来,带来了。” 薛昶看远方:“……” 什么叫带来,她分明白纸黑字放弃抚养权,却又把孩子偷走了! 马毫无征兆的喷鼻子,虽然薛昶极力在勒,可是它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以为他要走,禾苗又扑了上来:“我正在找工作。” 想要重新拿回抚养权,她有一份好工作就特别重要。 孩子瘦了一大圈,但比原来白了些,也在点头:“俺娘能找到工作。” 禾苗说:“我能理解你爱小放的心情,也能体谅你工作辛苦,你给抚养费就好了,以后也欢迎你经常来看小放,我们反正就待在秦州,哪都不会去的。” 孩子她要养,但她需要抚养费的。 毕竟娃不是她一个人的,要养大也得花好多钱。 而且抚养费得写成字据,因为禾苗的经验,只等男人再婚,再有了孩子,后面的妻子一捣鼓,绝大多数男人都会赖抚养费。 老爹目光扫过来,小家伙忙点头:“爹,俺们在秦州安家了,你也跟俺们一起吧。” 楚星汉也来了,敬礼:“营长,这就是……女八路!” 薛昶脑子嗡嗡的,所以在西州城外差点被狼吃掉,需要援救的小八路是他儿子。 那救援令还是他下的! 而他儿子是被禾苗带走的,将近一千公里,她把他儿子带到西州去? 马一直在走,禾苗没看清薛昶的脸,也没松缰绳。 她也依然好声好气:“你写个证明吧,孩子归我抚养,一月我要的也不多,两万苏农币就行,而且孩子归我,也方便你再婚……是吧?” 孩子由女方抚养,他要再婚就会顺利得多。 禾苗眼巴巴,担心他不答应,孩子也眼巴巴:“爹,你咋不说话呀?” 薛昶终于开口了:“好。” 他答应的很爽快,抚养费会付,孩子也由她抚养。 禾苗松了口气,也松了马鞍子,也拉开了儿子:“小心被马踢。” 大黑马旋即扭头,蹄声嘚嘚往城门而去。 禾苗知道儿子很失望,因为薛昶气的是她,但迁怒到孩子了。 她安慰孩子:“你爹忙工作呢,等工作忙完,他就会来陪你的。” 可她话音才落,身后又嘚嘚一阵马蹄声。 薛解放回头,脸顿时笑成了一株小向日葵,小腿蹦蹦:“爹!” 看来爹工作不算忙,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薛昶语气愈发冷了,只问:“你想要什么,往南边去的通行证?” 全国解放,禾苗的老通行证失效了。 想走就得办新的通行证,由各地土改队签发。 没有通行证就得走野路,野路上全是土匪和国军残部,会抢劫,还会杀人。 薛昶总算想到了,禾苗是来帮龙家搞通行证的。 他人没动,但是马在动,嘚嘚而走,绕着禾苗和孩子转圈。 他突然勒停马,低头:“你总不会糊涂到,觉得我这么个小小的丘八,就能把龙绍清一家子,和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几十万头牛羊放出境吧?” 禾苗是最不想龙绍清一家子跑掉的人,所以这话她特别爱听。 她微笑:“你是准备现在就列字据,给抚养费?” 但薛昶却勒马就走:“急什么,我还忙工作呢,忙完再说。” 马蹄嘚嘚,他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禾苗有点生气,心说四年不见,这狗男人还是那么傲气。 再说了,别人只是妈宝。 但薛昶是姐宝,她姐的朋友们也拿他当宝。 再有刘惠芳那个战友对照组,就显得禾苗不是个好妻子。 但她将来霸总谈过,小鲜肉谈过,甚至还谈过流量小明星。 哪个像薛昶一样傲气,都不正眼看人的? 好在儿子很暖心,薛解放说:“俺爹忙工作,娘,咱们也忙工作吧。” 人儿虽小,可孩子很懂事,他感觉得到,爹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也知道娘要养他,工作就特别重要。 母子俩一回头,迎面碰上薛英。 她简直无语:“……你养孩子?你是在自找麻烦。” 再举《成分表》,薛英表示怀疑:“你居然说你懂七种外语,你确定?” 薛解放抢着说:“娘懂英语,还教过俺,点头yes摇头no。” 禾苗之前去过南洋,英语肯定没问题。 但说能讲六七个国家的语言,薛农不太相信,薛英直接认为她是在吹牛。 而且她写了申请,要加入兵工厂,她确定? 禾苗大言不惭:“你找人考考我不就知道了?” 她和穿越者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现在融合到一起了。 翻译方面她不是专业的,但英法德意俄几种大语言的沟通她都能做到。 那么给外藉专家做个助理什么的,她就能做。 薛英是受了薛农委托来的,说:“急什么,我们会考你的。” 再说:“明晚联谊会外藉专家会到场,他讲的是俄语,你如果真的能讲,我就带你去,因为咱们急需俄语翻译。但如果做不到……我开不到通行证,但能给你点钱,你留下孩子再走,要不然那野路,危险着呢!” 秦州目前就一个老外,禾苗听过对方说话,但对方讲的是德语。 她改口问薛英:“你确定外藉专家讲的是俄语?” 薛英却说:“你不是懂六七国的语言吗,你管他讲的哪国话,你要能听懂,能翻译,组织就给你工作,但是,哎呀……” 但万一禾苗是在耍花招呢? 不过薛英再叮嘱:“记得把桃子吃了,那是昶子的慰问品,很难得的。” 秦州水蜜桃,不夸张的说,比蜜还甜。 但种桃子的财主不但外逃,而且放火烧山,毁掉了大半的桃树。 抢救到的水蜜桃也只够慰问凯旋的将士们。 薛英虽然在工作方面质疑禾苗,但是弟弟的桃子,她却全给了禾苗。 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薛解放。 香甜的水蜜桃,还那么珍贵,她当然希望小侄子把它吃掉。 …… 儿子就在秦州,薛昶又何必违抗军令去南方? 他纵马驰过被焚毁的,绵延十几公里的果林和良田,跃上一座被烧成漆黑的山岗,便可见远处的平原上,工兵们正挑着担子拉着板车,挥舞着锄头正在修路。 山下矗立着一台台残破的苏式野炮和晋造山炮,轻重坦克,工兵们正在卖力维修。 薛昶从褡裢里翻出颗一水蜜桃喂给马吃。 桃子特有的蜜香味随着马的咀嚼弥漫,也将他拉入了回忆。 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还没枪高的时候,就已经在打游击战了。 用他爹的话说,他匪气有余但墨水不足。 那年他21,他爹说从姑苏来了个满腹墨水的女夫子,勒令他去相亲。 他爹的想法很好,八代泥腿子,薛家需要墨水。 但薛昶最讨厌酸文腐儒,所以叼了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就去了。 他准备吓唬女夫子一顿,吓退她。 但他爹没说的是,那所谓的女夫子,美的像个仙女。 14、戒烟 女夫子还特热情,说听薛农说,薛昶爱好诗歌。 薛昶是新一代战士,曾经赴苏联军训过,当然也读过些诗作。 可他不喜欢诗,他觉得那是无病呻吟。 但鬼使神差的他承认了,他说自己是个诗歌爱好者。 女夫子于是搬出一沓摞书,什么涅克拉索夫,普希金,莱蒙托夫。 还有雪莱拜伦惠特曼,还说她最爱雪莱。 她还说她是乌托邦主义者,向往解放,也向往美好的婚姻和爱情。 而她最喜欢的诗是: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薛昶稀里糊涂点头,说他也是。 女夫子很激动,主动握他的手:“那咱们是知己呀。” 其实薛昶最烦的就是那帮子搞乌托邦主义的,不切实际,只会瞎幻想。 但黄天厚土的老区,怎么会有那么漂亮个女人呢? 她的皮肤就像水蜜桃,透着水嫩的光泽,她的手指细的像葱管。 懂得都懂,能洗干净手在老区就算讲卫生。 但她的指甲盖是粉红色的,透着亮,她不但洁净软嫩,整个人都香香的。 那也是个流火的七月,第二次约会是在打麦场。 刚刚收完麦子,被碾到松软,但又散发清香的麦草堆,女夫子依着草堆涛涛不绝谈了半天,突然问:“薛昶同志,你真喜欢雪莱吗,你没骗我吧?” 在那之前薛昶春梦都没做过,是个毛小子。 可男孩都会长大,也会冲动,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禾苗确实满腹墨水,还是水蜜桃味的洋墨水。 薛昶可能水土不服喝不惯,但就算毒死他,他都要咂咂味儿。 禾苗也不是女夫子,她是一颗饱满香甜的水蜜桃。 薛昶要结婚,跟她结婚。 禾苗满心以为他是同志,是知已,一秒答应。 可惜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禁止他抽烟,他就把烟全扔了。 她还一碰就哭,说他胡茬扎,他入肉三分的刮。 她要求他刷够五分钟的牙,他撅断三支牙刷才达到她的要求。 他就忍不住抽了一支烟,她就撵他出门。 同天结婚的战友马岩,人家媳妇刘惠芳不但亲自帮忙买烟买酒,还热情招待,喊他过去凑和一夜。 结果第二天禾苗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又是一顿臭骂。 他投降,他彻底戒烟,也就忍不住嘴,悄悄跟马岩私下骂了几句乌托邦派的假大空。 恰好被禾苗听到,她勃然大怒,撵他走人。 他都没咂出水蜜桃是个啥味道,就被迫只能睡打麦场的草垛了。 然后就是他姐,他姐的朋友们排队劝。 结果越劝禾苗就越激动,把大家全骂了一遍,然后就去跳河了。 怕闹出人命,薛昶只得同意离婚。 可他出征后她就怀孕了,还写信叫他早点回家,说她和儿子在等着他。 薛昶满心以为她原谅他了,俩人还是两口子。 所以在她离开后,他只要有一点时间就会出去找她,满世界的找。 他还硬着头皮读雪莱和拜伦,只为能讨好她。 终于找到她,是在申城一处涉外码头。 她旗袍高跟鞋,烫着精致的卷发,一步三回头,在和龙绍清上演依依不舍的告别戏码。 问过龙绍清薛昶才得知,她是去了南洋,而他们俩,是恋人关系。 薛昶正准备宰龙绍清呢,禾苗回来了? 他想好了,儿子就算用抢的,他也要抢回来。 至于禾苗,她曾经能离开老区,现在就还能再离开一回。 但既然她已经来了,那就做个了断吧。 掏出两本泛黄的诗集,狗屁的拜伦雪莱,薛昶将它们焚之一炬。 …… 秦州总共就一个老外,兵工厂那白人老头。 他是一位坦克机械维修师,还是正在选址的兵工厂的专家顾问。 他的翻译是个小伙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伙子总苦着脸。 老头有四个警卫员,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但薛解放可以翻墙,为了娘的工作嘛,他就准备提前去观察一下情况。 听听老外在说啥嘛,回家学舌给娘听。 到傍晚,外藉专家终于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了茅房。 但即便蹲茅坑他也一直在不停讲话,薛解放也就竖着耳朵认真偷听。 听完回宿舍,小家伙说:“娘,俺听到专家讲话啦,他说kuaqikuaqi,deipudeipu,而且他在拉肚子,一直在嘭嘭放屁,咦,臭死啦。” 夸奇夸奇,戴普戴普,那其实是德语,而且是脏话。 所以外藉专家更擅长德语,而非俄语。 禾苗指儿子的小鼻头:“你都摔断胳膊了,以后可不能再顽皮,去爬墙了。” 小家伙乖乖做保证:“就这一次,俺以后不会啦。” 但才说完,他腰上的麻绳断了,嗖的一声,裤子掉到了地上。 麻绳本就易损,爬墙一蹭,就断成结了。 禾苗rua了一把:“这小屁屁又光又软的,可真好rua。” 薛解放没有内裤,小屁屁都露出来了,慌的捂屁屁:“娘,小心人看到呀。” 又忙的提起裤子,让娘替他系麻绳。 禾苗若有所思:“你还缺一条内裤,缺一条皮带呢,娘明天给你买。” 乡下就连大人都没不穿内裤系皮带的,何况孩子? 但薛解放很想要条内裤,他说:“娘,俺保证不尿裤子,不尿脏内裤。” 见他头顶有颗小苍耳,禾苗吧唧一口叼了下来。 跑了一身汗,小鸡味的孩子,她忍不住亲了一口又一口。 薛解放乖乖挨着,任由娘muamua的亲他。 娘的嘴巴是软软的,香香的,不像爹,胡茬像针一样人。 俩人正玩着,身后响起冷冷一声咳嗽。 是薛英,她又来了。 她一样样往外掏东西:“毛巾,牙膏,这布鞋是我给薛俏衲的,你穿吧。还有这双小的,是我这两天紧急衲的,给小放穿着,把那旧鞋子扔了。” 又拿出一套士林蓝布的短褂和半身裙:“明天你就穿这个吧。” 士林蓝布在北方可是紧销商品。 在秦州,也就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才穿得起。 薛英也就那么一套裙子,送给禾苗,她自己就没得穿了。 禾苗不肯收:“我知道如今不兴穿旗袍了,我会自己改衣服的。” 她有三件旗袍,花点时间改成褂子就能继续穿。 薛英却说:“你只要不折腾昶子,禾苗,你就算想上天,我都会给你搭梯子的。” 薛昶这几年被禾苗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是地主成分,薛英要有私心,狠心,可以直接改档案,让她去劳改。 但毕竟曾经的弟媳妇,她要真要走,薛英会装聋作哑。 但现在她要参加工作,搞翻译。 她要真能搞,薛英得封她个‘大救星’,但她到底行不行啊? 七八门外语,听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禾苗试了试鞋子,嫌太紧,就去找擀面杖闯鞋子去了。 薛英对孩子说:“今晚放露天电影呢,《皇帝梦》,你想不想看?” 薛解放早听人说过《皇帝梦》,演老蒋的。 而老区因为经常大扫荡,早不放电影了,《白毛女》他都只听过故事。 他当然想看看老蒋到底长啥样,遂向外张望:“去哪看?” 但薛英才一伸手,小家伙扭头就跑:“你骗人,你是想抓走俺!” 薛英没生过孩子,理解不了孩子对于娘的爱,骂了句小犟驴,气鼓鼓的走了。 薛解放心里也一直记挂着爹呢。 那不,夜里才睡下,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马嘶鸣,他立刻坐了起来:“娘,是爹的大黑马,他忙完工作回来了,俺们去找他吧,让他来跟俺们睡。” 都半夜了,八路军办事处早关门了。 而且这大晚上的跑去要抚养费,薛昶不得气到打人? 禾苗摁倒儿子轻轻拍:“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娘就带你去找你爹。” 等孩子睡着,她还得洗衣服。 现在的布料有个特别大的缺点,易打皱。 毕竟要见的是外藉专家,衣服皱巴巴的当然不行。 禾苗跑到食堂专门讨要了些明矾,把衣服浆的板板正正。 第二天娘俩也快快的吃了早饭,早早就到八路军办事处门外了。 拿到抚养权再要一点生活费,禾苗还得带儿子去泡个澡,再理个发。 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初禾苗在老区会被针对,还匿名检举,有个原因就是,她虽然愿意搞革命,但她不愿意吃苦,做不到跟别的妇女一样朴素无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如今依然吃不了苦,喜欢享受物质生活。 努力一把吧,搞定外藉专家,她就享福了。 …… 另一边,薛昶吃完早餐,就准备去给老乡家拍电报。 他有个麻烦,孩子抢来无人照顾。 重新找老乡也不可取,孩子会认生,所以最好是放回之前的老乡家。 但才出门他就看到战友们全在排队,在领什么东西。 楚星汉扬着两副饼干:“营长快来,发饼干啦。” 薛昶扭头就走:“我不爱吃饼干。” 发东西的是妇联来的同志,招手说:“薛营长快来签字,领饼干,花和糖果。花一定要保护好,上面的名字更不能弄掉,要不然就算你们有相中的女同志,没有这朵花,组织部和宣传委的领导也不会给你们作媒的,明白吧?” 怪不得大家人手一朵花,原来是找对象用的。 工作人员递来一枚写着薛昶二字的纸桃花,配一包饼干和六颗奶糖。 见旁边一本是女嘉宾名单,薛昶就顺手翻了一下。 就一下,他就看到禾苗的名字。 薛昶目光一狭,所以他前妻,今晚也要参加相亲联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