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圣姐姐今天也在装神弄鬼》 1. 招摇撞骗失败 “好的,陈小姐您可以走了,面试后续结果会发送到您邮箱。” “好。” 踏出面试大楼,阳光明媚,空气清新。陈见微只是缓缓叹出一口长气。一样的口吻,一样的话术,陈见微已经数不清这是她面试的第几个公司了。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老娘真的得喝西北风去了。”陈见微遮了遮头顶曝晒的阳光,跟着人群上了回公寓的公交车。 专业不符合、已经招满了、把人当牛使要教写字画画还要辅导作业薪资还低,这就是书法专业的就业好光景吗。陈见微抓紧扶手,抹了把脸。 包里的手机震动,陈见微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房东太太:小微,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给呢,前天就该给了。】 【房东太太:是遇到困难了吗?】 最后一丝力气也在看到消息的瞬间被抽走。视线飘到“遇到困难了吗”那行字,忽地模糊了一瞬。 学了二十年书法到底有什么用。到头来,工作都找不到。 真的要疯了! 陈见微思索着怎么给房东太太回复,手指刚触及屏幕的一瞬间—— 【轰隆——】 “大货车追尾了!!” “快打救援电话!” 陈见微的意识捕捉到最后两句话,随后便彻底陷入黑暗。 —— “呃......” 头上传来的剧痛让人无法忽视。陈见微蹙眉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不再是现代化高楼大厦,头顶被密得快不透光的叶子遮住。意识到的瞬间,她撑手坐起,巡视周围。 她现在似乎身处一片密林,并且只有她一人。 在草地缓了缓神,见微站起身,朝着树叶密集的方向走。只能先找一个参照物走,一直呆在这迟早饿死。 穿过一片片阳光的缝隙,不知走了多久,流水的潺潺声越来越清晰,不远处依稀看到一条小溪。 陈见微紧绷的心松了下来。 能找到水再好不过了,接下来再找到个生人... 走路的这段时间,陈见微在脑海里差不多理清了。她大概是出了车祸,至于眼下这片陌生密林,十有八九是穿越了。 步伐逐渐加快,神色难掩的兴奋。 这档好事终于让她遇上了,终于不用再过日夜哭湿枕头,找不到工作的苦逼日子了! 溪边再没有树的遮挡,陈见微这才看见,在上游不远处躺了个身影。 好样的!陈见微,老天还是眷顾你的! 口干舌燥的感觉被巨大的欣喜压了下去,她飞速奔至身影前,这才看清了这道身影的真容。 头发打结不知多少天没洗,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这活脱脱不就一乞丐吗! 冲上头的欣喜瞬间被浇灭一大半,抱着侥幸心理,陈见微喝了口溪水。随后往老乞丐脸上泼了一捧水。 “咳咳咳!谁要害老子!” 原本躺在地上人瞬间睁大眼坐起身。环视四周,看到周身只有陈见微后更是暴跳如雷。 “你这小姑娘,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害我!” “老头,你怕是脑子真不灵光了。”陈见微拍了拍手,站起身,“我若要害你,恐怕现在你的尸身已经飘在这溪上了。” 陈见微站直后原本的装扮也尽数落入老乞丐眼中,他的脸色忽地一变,咯咯笑了一下。 “老夫见姑娘气度不凡,必定是哪家宗门的小弟子。信号在这片林子很难传出。”老乞丐装作一脸苦思,杂乱的眉毛把眼睛盖的只剩条缝,“老夫勉为其难带你出去,你只需给老夫十两银子,如何?” 像是料定了面前的小姑娘会答应,乞丐背过手,高深莫测地捋了捋胡子。 “不要。” “什么!” 没等老乞丐反应过来,陈见微沿着溪水继续步行,铁了心不再理会这疯乞丐。 老娘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到这了,哪还要你带老娘出去,更何况她现在身无分文。继续沿着这条小溪,一定可以走出去。 “五两!不不,二两也行!” 陈见微无视身后的挽留,继续向前。 “姑娘!一两银子,我带你出去,再带你去你想要的地方,如何!” 仙门弟子下山,一般是处理宗门任务,符纸一燃便直接传送目的地。而现在这位身着异服的小姑娘选择步行,其中一定有缘由。 陈见微脚步一顿。 老乞丐见事有转机,嘿嘿一笑,“老夫对此地了如指掌,姑娘想去哪老夫都能指路。如何?” “......”陈见微低头,微风吹过她的发丝。 就在老头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没钱。” “什么,你的宗门没给你派发月例吗!” 老乞丐的声线陡然提高,陈见微揉了揉额角,编了个借口,“我不是什么宗门弟子,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说完便继续向前走。 这回这老头再不能揪着我不放了吧。又耽误了时间,如果天黑之前走不出去,就只能在这林子里过夜了。 “等,等等。” “还要干嘛,都说了我没银子。” 老乞丐快跑几步追上陈见微,挡在她身前。她不想跟乞丐计较,正想绕过。 “咳咳,姑娘,老夫掐指一算咱两有缘。你不如跟着我,只要老夫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挨饿受苦。” 陈见微上下重新扫视面前人,半秒钟,“呵。” “好罢!其实是老夫看你嘴才了得,你与我一起,一口饭绝对混得到!” 陈见微眉间一动。 她现在身处异世,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一个人当导航。更何况,陈见微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后面熟悉了这个世界,攒了些银子,再跑路也不迟。 “那好,你且同我说说,咱俩如何混得一口饭吃。” 见陈见微答应,老乞丐立马来了精神。 “你既已说是逃难而来,想必也清楚,世间已经越发不太平。鬼怪现世,民不聊生。” 听明白老乞丐的意思,陈见微一个头两个大,她满头问号,无措的指着自己,“驱鬼?谁,我吗?” 老乞丐看着陈见微,嘿嘿笑了一下。 —— 夜晚,风声呼啸。 从房内往窗框看去,隐隐约约瞧见一道人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其凄凉的呜呜声。 房内,床上的人早已团成一团,藏身于锦被中。 “老爷,鬼,有鬼......” “夫人莫怕,明日我就命人寻道长来。”语毕,窗外的动静更大了,床上抱在一起的二人又是一颤。 第二天天边刚泛白,城中最为富有的一家宅院门前便贴出一栏告示。 【寻一仙家道长为我府降妖除魔,重金酬谢。】 不一会,这张告示前便围满了一群人。议论声渐大,却无一人揭下告示。 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一位身穿仙袍的姑娘揭下了告示。随后迈入府中,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穿仙袍的老者。 正是陈见微二人。 二人离带路的管家三步之远。陈见微微微偏过头,用气音道:“老头,一会你负责装,装得大一点。”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 只要出名,之后就不 用再招摇撞骗,坐等银子上门。恰巧这周家老爷手里的银子,来路不干净的多了去。她倒也不会失了良心。 进入正屋,坐在主位上的大抵就是周老爷,他身旁伏着位梨花带雨的娘子。 “听管家说,二位仙长可以替我府解决凶物。”周老爷挥了挥手,管家呈上一袋银子在二人面前。 老头眼睛打直了,死死盯着那袋子钱。 “周老爷安心,我师徒二人降妖除魔无数,必定替老爷解决了这凶物。”老头装模作样捋了捋胡子,“昨夜老夫日观天象,掐指算到此地现身凶物,这才赶来。” 周老爷哼笑一声,“仙长莫要客气,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听到这话,老乞丐直接把钱袋子收入袖中。动作快到只剩残影,陈见微瞪直了眼,看着身旁老头重新摆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 “咳咳,周老爷,钱财乃身外俗物。老夫收下只为了解一段因果。” “仙长所言极是。管家,带仙长去凶物出没之地。” 周老爷挥手,陈见微二人便跟着管家去了昨夜发出动静的那家屋子。屋内,放着一张小桌,桌上的符纸,笔墨皆已准备完毕。 陈见微瞥了一眼,缓缓收回视线。 昨夜老头已简单同她说过,她大致清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世界了。这里除凡人外就是仙魔鬼怪,而要修仙,最基础的就是画符。 “二位仙长,器物已准备周全,请二位务必替老爷解决这凶物。” “自然。”老头挥了挥手,“退下吧,我与我徒儿需要点时间准备。如周老爷不放心,半夜可自行来观看。只是到时,老夫沉心对付凶物,无暇分心保护周老爷。” 管家搓了搓手,眼珠子转一圈,“那是那是,我这就跟老爷说。” 随后管家退出门,只剩陈见微二人。 “老头,你说那周老爷当真不会来看?” “他那疑神疑鬼的性子,自己不来也会派人来。你觉得如果凶物未解决,他还能让你我竖着出去吗。” 也对。陈见微呼出一口气。幸好那鬼都是他们弄出来的动静。 夕阳落下,整个镇子被黑夜笼罩,迷雾渐渐升起。 桌上的符纸多数已被老头画上她看不懂的符号,二人各占一边,严整待发。 微风渐起,呜呜的哭声再次响起,激的人头皮发麻。周家老爷站在院外,死死盯着屋内的动静。 忽然,一柄剑从房内飞出,割断所有帘子。 “妖孽!哪里跑” 陈见微看着老头对准角度把剑扔出去,然后扯着嗓子喊出这一句。 佩服。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黄符,一个翻身出窗外。在周老爷与众家仆眼底下开始狂撒黄纸,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念叨,“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此等咒语我倒是第一次见。”周老爷怀疑的眯起眼。 随后屋内传来一阵爆吼,“徒儿,关紧窗,妖物要逃!” 陈见微心领神会,立即关上窗。 一阵风吹过,刚才的呜呜声彻底消失。众人站在庭院中,呆呆看着陈见微的身影。不多时,老头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此时的他道袍微乱,面上却摆足了谱子,“周老爷,凶物已除,剩下的......” 还没等他说完,狂风四起,窗户尽碎。 一时间院子乱作一团,此时,房内再也不是原本幽幽的泣声,而是狂暴的怒吼。 靠,也没跟她说还有加戏啊! 陈见微见此阵仗满脸震惊,转头看向老头。但此时的老头,与她同样满脸震惊。 完犊子,招摇撞骗第一天遇上真鬼了。 2. 初显神通 “仙长!这凶物怎的更凶猛了!”管家顶着狂风,硬生生走到二人身后。 原本屋内凄惨凌厉的嘶吼声更加失控,似把整个院子的人都给吞入房内。一股股浓密的黑烟从房内溢出,把房内情形遮掩的死死的。 一阵更加剧烈的狂风袭来,管家一个踉跄,整个身子被狂风掀上天际。陈见微皱眉,立刻顶着飓风往一旁挪出一步,随后伸手抓管家。 指尖刚触及衣袖,此时风大的她无法睁开眼,只能凭感觉死死抓住那截袖袍。刚要把人往这边拽,她只觉着手中的袖子如同滑鱼一般,飞速从手中飞走。 “管家!” 身旁未能传来回复,但能感觉风力稍稍减弱。陈见微眯起眼往管家站的方位看去。此时哪还有管家的半点身影。活生生的人,瞬息便没了踪影。直至最后,管家连求救的呼喊都未能发出。 “靠!这风怎么这么阴,里面到底是什么鬼!”将这话喊出口,陈见微的脸一时间变了百般形态。 陈见微从缝隙间看着老头的背影,见他站在前面不言,也无行动。她咬紧牙关双眼一闭,“周老爷!疏散人!” 得令后的众人鱼贯而出,庭院中瞬间只剩陈见微师徒二人。 “老头,想想办法啊!要不然咱俩真交代在这了!” “你先前拿的那些符纸呢!全撒完了?” 庭院中的众人一走,陈见微瞬间感觉狂风削减大半。她也得以看清庭院的现状,别说树了,草皮也被尽数卷起。而那些被她乱撒的轻飘飘的符纸,在这狂风下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老头,这怪风我们人都要飞了,你觉得那轻飘飘的纸还能好好待在我身上吗!而且你不是说那都是你乱画的吗!” 昨夜陈见微说不会画符,老头只是高深莫测捋了捋胡子,“随便画。普通人必定看不懂其中门道。” 是了,如果画符这么简单,那全天下人不就都去修仙了。 风力虽比原来减弱,但长久站立其中,陈见微体力已经不支。一个不留神,上半身直接往后掀,差点像管家一样卷入风中。 “丫头!撑住了!” 老头喊完这一句,陈见微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吹在身上的那种刺痛感瞬间减弱不少,她终于能睁开眼了。 只见老头两指间夹着一张黄符,割人的风像被屏障挡住,分成三股风流,两股从他两侧刮走。虽然没有完全抵挡,但他们这边的风流已经大大削减。 她此时能勉强在风中行走,走到靠老头更近的地方风更小了。 “老头,此等好物,怎么一开始不亮出来,我真以为咱俩要挂在这里了。” “这是我捡来的!本想留作保命,不曾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老头的胡子在风中凌乱,“徒儿,快记住上面的字!这符要顶不住——了!!” 还未说完,在两人面前抵挡的那股力道瞬间消失,陈见微甚至来不及再多看符纸一眼。强劲的阴风瞬间要把她掀飞。 就在她要坚持不住时,从身前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十足,让她重新站稳。陈见微向前看去,只不过老头先一步开口了。 “快去找周老爷,再拿些符纸过来!” “可是你……” 陈见微看了一眼身前替她挡住风的人,明明一把老骨头,却在风中比她还站得稳当。如果忽略被风吹得狼狈的形象,她真以为这老头有两把刷子。 眼下情形已经不容她再纠结,陈见微咬牙向着庭院外挪去,“老头,撑住了!” 庭院外,周家一众主仆忧心忡忡挤在一团,周老爷轻拍着怀中的娘子。眼见陈见微出来,赶忙上前。 “仙长,房内的里面的凶物当真如此凶猛?” 周老爷的眼神打量着陈见微,但害怕却没有几分。陈见微知道,如果她跟老头一旦暴露,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周家府邸。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老头有法子。 陈见微低头朝周老爷回了一礼,“周老爷,我师傅在内与凶物缠斗,现还需符纸。” 周老爷下意识朝周边一挥手,过了半秒才意识到管家已经殒命。随后他看向众家仆,乌泱泱一片人均是摇头。 “关键时刻掉链子!” 正当陈见微为里面心忧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老爷,妾身有。” 是一直在周老爷身旁的那位娘子。 陈见微接过那姑娘所递的符纸,脸色不太好,“只有一张?!” “回仙长,此符乃路上偶遇一小仙长所遗留,恰巧被妾身捡到。” 一分钱也是钱,拼了! 陈见微拿过仆人抵上的笔,攥着符纸,闭眼重新闯入庭院。此时的风没有刚才那般割人,至少能正常走,不会被吹飞。 只是庭院中,原本那一抹身影已然消失。陈见微心下一慌,“老头?” “进来!” 得到回应,陈见微立刻翻窗而入,此时的房内如同废墟。原本正中央的床不知被掀到哪去,才得以露出床下的原貌。 原本的木质地板上呈现一个巨大法阵,散发红光,无数黑气从中倾泻而出。从黑雾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法阵中央贴着一张符。 一抹白色外被黑烟包裹,只剩最后一只手还在拼命想要扯下那张符。陈见微这才看清,那黑烟的外形跟女人没两样,只是……她在哭,流下的眼泪化为浓浓的黑雾。 神使鬼差地,陈见微张口就道:“你有什么冤屈,我们帮你。” “没用的,她没有神智了!符!快画!” “靠,老头你没教我啊!” “用心——”后面的话没说完,连最后一点声音也陷入黑雾。 “用心?心诚则灵?真的有这么随意吗??”主要是她根本没记住一开始那符长什么样,照葫芦画瓢也没有照啊。 身边再无回应她的那道声音。陈见微攥紧手中的笔,深吸一口气,眼神只剩坚定。 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跟你势不两立!陈见微不禁在心中呐喊。 同时手起笔快。 【镇】 刹那,哭喊声骤停,周身时间仿佛静止,死一般寂静。随 后——原本锁住老头的那一团黑烟开始扩张,露出黑烟下的人。 “啊啊啊啊——” 女鬼发出凄惨的尖叫,痛苦抱头,声音比原来更加刺耳。陈见微面前的符纸不断发出光,女鬼锁定目标,张牙舞爪便向她扑来—— 在离符纸还有几步之远时,雾气组成的身躯彻底消散,余声在房中回荡几遍后彻底消散。 庭院彻底恢复平静。 陈见微目瞪口呆,手中握着的笔啪嗒掉到地上。一旁的老头面色凝重一瞬,但很快压下,捋了捋胡子恢复原先那般架子。 “不愧是老夫的好徒儿。” 陈见微痴呆的看着拍她肩膀的老头,顺着老头的视线看去,外面的周家一众主仆不知何时竟全都站在庭院之外,刚才的事只怕全都被看了去。 陈见微猛然回神,收回惊掉的下巴,“咳咳,多亏师傅教得好。” 她还没来得及跟老头说一句话,便被周老爷拉着去了正堂。 “二位仙长为我府解决大患,周某感激不尽!”周老爷严声厉色转头吩咐众人,“快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二位仙长。” 原本听到这话最应该高兴的人,此时只是静静看着被周老爷拉走的身影,站在原地,“老夫随后就到。” 庭院人尽数散去,老头转过身,看向一片狼藉的房内。那张发挥作用的符纸静静躺在地上,他蹲下身,捡起看了两眼。 —— 此番设宴尽显奢华,老头敞开了吃喝,二人最后在周府留宿一夜,第二日清晨才离开。 周老爷的热情和老头一直在狂吃狂喝,最后更是喝到昏睡,陈见微根本来不及问老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她,老头应该知道些什么。 除了这件事,她还想问,老头到底是怎么把那团黑雾逼出原型的。一开始这么久那团雾都没有显形。 陈见微皱眉看向天花板,耳边还能听到从隔壁的巨大鼾声,夹杂几句梦话。她翻了个身,捂住耳朵,把头蒙在被子里。 算了,明天再说。 话说回来,古代房子隔音是真的差。 —— “诶诶,顾长安你要下山?” 清静峰无昼夜之分。此时,身形挺拔,面容俊俏且带着几分潇洒,约莫十八的一位少年大步流星走出主殿,直奔山下方向。 “听到点有意思的事儿,下山调查一下。” 闻言,练剑的弟子停下动作,来了兴致,“什么事啊,能让你都感兴趣?” 顾长安勾起一个笑容,掷出符,瞬间身影开始变淡。 “听说有一个不会画符,却能直接灭鬼的人。” 没等那弟子反应过来顾长安说了什么,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那弟子呆愣几秒才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 此时清静峰后山—— 巨大的石块上坐着的人缓缓睁开眼,温蓝色的眸子平静如水,长发如瀑,眉眼冷淡,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长时间待在冰床导致周身散发寒气,连薄唇上也凝起一丝寒霜。 3. 踏上旅途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镇子上除了叫买的摊贩,行走在路上的人寥寥无几。 顾长安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掷出符纸,瞬息间便到达至镇前。上次他与师尊下山解决棘手的妖物,恰巧在此地歇过脚。 顾长安进了镇子,随意挑了家茶楼。 “一壶清茶。”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他一进入茶馆,便能感觉到有一瞬的噤声。没过一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重新充斥茶楼。顾长安端起茶杯,却不下嘴。 “哝,看到那位仙长的服饰了没。听说昨夜那位仙长穿的衣服就如那般。” “不过我还真没听说过不会画符的人能直接除鬼,不会是周老爷同那人联手,然后准备坑咱们老百姓吧?” “嘘,可别乱说。”后面这句明显放低了声线,“这可是小道消息,听说是一个仆人传出来的……不过,听说整个周家人都看到那仙长除鬼,不能是假的吧。” 顾长安放下茶杯,转身离去,不打算继续听店内人的稀碎言语。想要清楚事实,直接去问本人是最好的选择。 —— 一大早陈见微便睁开眼。属实是因为被隔壁鼾声吵得没法睡觉。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一看便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推门,一出去便有仆人迎了上来。 “陈仙长可是饿了,老爷已吩咐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早点,等着二位前去。老爷在正堂位候着二位,待二位用完餐前去即可。” “麻烦了,我现在叫我师傅。” 陈见微推门而入,一推门,房内的鼾声瞬息便降低了。她未曾察觉,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老头醒醒,吃完饭该溜了。我还有点事想问你。”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呢喃几声。最后边打哈欠边坐起身,环顾四周后锁定窗前的人,“这一觉老夫睡得好生舒服,我的好徒儿怎么了?”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陈见微瞥了眼外面的人,用气音道:“这么多人都看见了,瞒也瞒不住,怎么解释。” 老头起身,理了理长袍,恢复成昨日仙风道骨的模样,“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他沉吟片刻,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嘿嘿嘿,没想到徒儿竟真有本事,那咱就不怕了。只不过对外还得谦虚一下,料他们也摸不清门道。” 说了跟没说一样。 陈见微扶额叹气。她还想再说两句,老头先一步负手走了出去。没法,她只能暂时作罢。 二人用完餐,推脱众人的挽留,在正午时分离开了周家宅子。走时,周老爷还在热情挽留。 陈见微挠了挠头,“这周老爷也是闲出屁了,还让我们白吃白喝在他家住下。” “这就是你不懂了罢。”走在前方的老头还没从仙长的架子上下来,“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猜周家为何会出现那样一只女鬼,而且还偏在我们要除掉她的时候才现身?” 陈见微沉思片刻,“难不成,是那些被害的……” 老头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朝后方瞥了眼,笑道:“八成就是如此。如果没有我们插手,周家的气运会因为团聚的怨气而逐渐衰败。因为我们出现,女鬼慌了。” 想到这,陈见微才恍然,“周家真该死。”说完又懊恼地拍了拍头,“我也不是个好东西。就不应该插手,让他被那女鬼吸干了都是好的。” “姑娘,不必为此烦恼。”一道慵懒的男声从后方传来。陈见微转头,这才看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个人。 “因果报应,从来不会因为外界的干扰而不运转。害人的人终究没有好下场,而姑娘除鬼,只是为了防止更多人伤亡。” 陈见微皱眉看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头发束起,面容俊美,袍子没有一丝褶皱。这道袍,看起来像宗门里面统一的服饰。她瞥见了挂在这个人腰间的玉佩,上面是“静”。 老头脸色忽地一变。 顾长安明显注意到了,他才带着歉意鞠了一躬,“失礼,在下清静峰顾长安,爱好广结良友。刚才如有冒犯,二位还请谅解。” “哟!居然是谢愠的徒弟?”老头眼睛转了转。 在顾长安刚想开口时,老头便打断,然后把他拉入一旁巷子。陈见微挠了挠头,跟着进入巷子。 “这里谈话多有不适,你可有多余的符纸?” 在顾长安掏出一大叠空白符纸的时候,陈见微隐约看到老头笑了一下。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接着,陈见微在老头的催促下,在一张符纸上写下“传送”二字。 老头笑了笑,“长安啊,三人行动多有不便。让我的徒儿先去寻一家隐蔽的酒楼。到时候我们拿着这张符纸,心里默念传送,即可传送至我徒儿身旁。” 听闻此话,顾长安心里一动。刚才他看着这位姑娘写下及其平常的二字,好像并无特殊之处。但与修仙符箓的画法八竿子打不着。果真如同传闻中那样吗? 他点了点头,“好。” 陈见微挠了挠头,诧异地跟老头眉来眼去,最终以看不懂那眼神里的意思告终。她接过顾长安的银子,任命地走出巷子。 烈日炎炎,她早已大汗淋漓。本想着随便挑一家,刚想踏进店里,便被一直大手从后攥住,拉着她往反方向跑,速度快得她感觉自己已经飞起来了。 “老头你干什么!话说回来,你拉着我跑干什么?刚才那人呢!” “好徒儿,为师这是在救你。你不会画符也能灭鬼的事情已经传进修仙界了。你可知他师父是谁?!” “谁?” “无情道最高境界之人谢愠!要是他把你弄回去,你就再也跑不掉了,还可能有性命之忧!你的本事现在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我靠,那确实得跑! “靠,他钱还在我手里,他发现被骗了不会追上我们吧!?还有你让我写的那个符……”陈见微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人现已经跑出镇子,跑到了山林。老头终于撒开紧紧抓住的手。 “你的符纸只有在你手上才会生效。嘿嘿嘿,那些银子够咱俩吃顿大的了。” 此时站在原地等待的顾长安耐心即将告罄。那老头说方便完就回来,怎得如此慢。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长安内心终于察觉意思不对劲。 他盯着手里的符纸,心里默念传送。试了好几次都无事发生,顾长安这才意识到他被两人骗了,这俩人还骗了他的银子。 他笑了,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我生平第一次被人骗。” 他摸出一张追踪符,把手里的符纸贴在新符纸背后,随后空中凭空出现一道引线。 循着引线,顾长安进入林子,那道引线也越来越亮。直至,他的视线里终于出现骗他的那两个人。 只是现在,二人似乎僵在原地。顾长安心下警铃作响,莫不是骗我的陷阱。 顾长安拔出佩剑,正打算上前查看。只是,眼前的一幕彻底让他呆 住了,连剑也掉落在地。 二人原本打算稍作歇息,一道黑影忽然从林间向二人袭来。陈见微想都没想,掏出从顾长安那骗来的符纸,咬破指头写下: 【镇】 瞬息,那道残影消失。 在陈见微身后的老头似乎心有所感,朝着顾长安的方向看去。只不过那处却空无一物,他捋了捋胡子,收回视线。 “吓死我了。”她甩了甩手,把手指含在嘴里,“痛痛痛痛,要不是没有笔,也不会这么狼狈。” “恐怕是昨夜那只鬼的残魂,跟着我们的气味找来了。” 陈见微虎躯一震,“怎么还能这么玩,这是购物的砍一刀呢?那这些残魂拼拼凑凑不又变成大boss了?” “孺子不可教也!”老头挺直了身板,“有老夫在,何须惧怕。” ……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有你这个便宜师父在。 “刚才你以血作引,比平常墨水所施展的法力自然高出一筹。这残魂会出现只是因为你灭他时功力不足,未能一击必杀。只是……” 话说到一半便止住,陈见微疑惑转头。只见老头的脸色是她没见过的凝重。继续追问,这人又回到了“打哈哈”的敷衍模式,最后陈见微只能作罢。 只是这种天赋…… 要变天了。 —— 顾长安亲眼目睹全过程后马不停蹄回到清静峰,刚进入结界便往主殿去。 推开门,主殿之上赫然坐着一个人。他周身如同被霜雪染了一层白,脸色淡然看不出表情。见顾长安火急火燎进来,神色微动。 “师尊,有人完全不通符咒术法,却能使鬼怪直接灰飞烟灭。”顾长安紧张得吞咽一下,“弟子看不出其中门道,但能断言,此人绝不简单。那颗冰莲心在储物袋中,被此人骗走,徒儿无能,恐生事变,回来找师尊定夺。” 上面的人在听到“完全不通符咒术法却直接让鬼怪灰飞烟灭”时,神色不变,搭在座椅上的手指一抽。他垂眸看向大殿中央的顾长安,神色带着紧张,不像作假。 “知道了,下去吧。” 大殿只剩谢愠一人时,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竟不知,修真界有这样一号人物。 只不过,那位到底是人神…还是假神。 谢愠站起身,意念在空中画出一张追踪符。与顾长安使用的有所不同,这一次,谢愠面前出现一道裂开的虚空。 他踏进去的瞬间,容貌发生变化。穿过虚空,踩到地面时,容貌已经与先前的谢愠大相径庭,却依旧惹的路边女子频频侧目。 温蓝色的眸子扫过前方的二人。走在前面的女子脸上带笑,在同身后的人说:“那我们就沿着官道走,走到哪算哪。有了本事也不怕饿死,你放心,老娘一定给你攒够棺材本。”说完拍了拍胸脯,意思是包在我身上。 “呸呸呸,哪有你这样的徒弟。怎么还盼着师父死的!” “你懂啥呀,我这叫提早做打算。” 追踪符引线的另外一头,没入那位陈见微的包袱中。追踪符的引线只有施法者才能看到,所以陈见微本人并不知大麻烦已经找上她。 两人叽叽喳喳,边走边拌嘴。 谢愠看着那根没入陈见微的引线,结合顾长安说的那些话。他沉吟片刻,跟上两人的脚步。 常年握剑的手带着薄薄的茧子,并无因为易容而消失。他抬起手,抵在唇下,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轻咳一声, “二位,可还缺同行之人?” 4. 队伍成立 身处炎炎烈日,此人身旁却透着一股寒意。陈见微转身,恰巧与谢愠对视上。 温蓝色的眼睛如同深海,他明明在笑,陈见微却只感觉这笑意不及眼底。看似平易近人,实则一直打量着她。 莫名其妙。 这个眼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昨日在城中便听闻二人的能力。在下谢云,一介散修,一人行走多有不便,可否与二位结伴而行?” 难怪这人一直看着她。陈见微移开视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谢云小兄弟,我们二人在外名声不好,怕仇人找上你,你另寻他人吧。” 好吧,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是他们本就是二货骗子组合,来一个真修士那还得了。 “不瞒姑娘,谢某行走江湖多年,敌人也有无数。” “那更不能一起走!” 谢愠偏过头,看着陈见微。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突兀,陈见微慌忙解释。 “哈哈,我的意思是。咱们树敌无数,同行相当于靶子让人打,万一那些人连起来围攻我们就不好了。”陈见微说服了自己,肯定地点点头,“没错,我这是为了谢兄弟的安危着想。” 语毕,谢愠身侧的剑忽然嗡鸣震动。一旁事不关己的老头身形忽地一顿。 谢愠拍了拍剑身,淡淡笑了一下,“巧了,谢某别的没有,小本事还是有些。勉强够应付姑娘口中的‘问题’。” 见此人完全不理会自己话中的意思,陈见微内心思索。要不然直接跟他摊牌,不喜欢外人加入。 忽然老头用很低的声音在陈见微耳边道:“此人绝不简单,他的那把剑,灵性不低。” 陈见微瞥了一眼谢愠身旁的剑。谢愠易容时自然不忘把佩剑“静归”也一并改变形态。此时在陈见微眼中,静归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她皱了皱眉,“那怎么办,他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老头与陈见微对视一眼,给她一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眼神,随后转向谢愠。两人咬耳交谈的模样全落在谢愠眼中,他只是垂眸理了理袖子。 “谢云小兄弟,并非我二人不接纳你。实不相瞒,我与她身无分文,连落脚地也没有,日夜露宿。一看你就是有能力的人,不必跟着我们如此狼狈。” 陈见微猛点两下头附和,“对对对。” 谢愠抬眼,手从袖中摸出一个袋子,“原来是此等小事。二位无需担心,谢某恰巧有些身家,不至于让二位继续露宿。” 袋子看起来就沉甸甸的,掂量时发出银子摩擦的清脆声,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呦哎呦!谢云小兄弟,老夫一看你就与我二人有缘。既然你无人相伴,那就与我二人相伴同行吧!” 陈见微猛地睁大眼,因为转头太快发出“咔擦”一声,目光死死瞪着老头,咬牙切齿道:“师,父?” 几乎说出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谢愠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姑娘似乎,格外不愿与谢某同行。”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恼意,“难道谢某无意间罪过姑娘?” 老头拍了下陈见微肩,“她啊,太高兴了。毕竟谢云兄弟这般容貌出众,才华横溢的人能同行无异于增添一员猛将。她高兴得都紧张了,说话也有些激动。” 一缕阳光落在谢愠身上,他抵唇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深深地望过来,“姑娘不嫌弃,那便是极好。” 陈见微的视线无意识落在他的手上,这人的食指第二关节旁,生着一颗极淡小痣。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那颗痣格外明显。 眼见谢愠加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陈见微最后瞪了一眼见钱眼开的某人。 “。” “哈哈,多多指教。” 简单与谢愠交代情况后,三人便打算启程。刚走出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位,花了我的银子,现如今我也要与你们一并同行。” 三人均是一顿。 陈见微僵硬回头,只见顾长安瞬移到他们身后。谢愠看到顾长安后面色并无异样,如同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一眼,便移开视线。 师尊虽未怪罪,但顾长安却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陈见微写出的那个字究竟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陈见微额角一抽,“不行。” 老头倒是一脸坦然,嘿嘿笑了一声,“好说好说。”这是又来了个钱袋子。 顾长安走到三人跟前,看了眼二人,把目光移到谢云身上,停顿几秒后移开。 “那为什么他行我不行?” “你太弱了。”陈见微冷静开口。 “?”顾长安不可置信瞪大眼,指着自己,“我,弱?” 话已出口,再收回是不可能的。陈见微只能硬着头皮编,“你没他厉害。” 三道视线齐刷刷看向谢云。被夸“厉害”的本尊只是回以一个淡淡的笑。虽然陈见微觉得那根本不算是笑,只是轻轻扯了下嘴皮。 “姑娘谬赞。” 顾长安本来心有怨言,但视线触及谢云时,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他竟看不透此人的修为。 顾长安心中微沉,以他的境界,寻常修士即便刻意收敛气息,也很难瞒过他的探查,除非此人身怀隐匿气息的法器,或者……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目前只在一个人身上有过这种感觉。 他的师尊,谢愠。 此时谢云的视线已经看向远处的山。顾长安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相貌。 不知师尊师父认得此人。 “我不管,那让他保护我…不对,保护我们。你们不都说好了吗,那这也不是不行吧。”怕陈见微又继续拒绝,顾长安急忙又补充,“你们三人都来路不明,到时候遇到各大宗门的人怎么办!我可以用身份帮你们掩护。” 陈见微思路骤然打开,好有道理,我居然忘了这档事。她想了想,最终点了头。 四人一并踏上行程。 夕阳把每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陈见微与老头走在最前,顾长安故意落后二人,走在谢云后。 他视线一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思索片刻,他用气音道:“谢兄,别被他们骗钱了。” 谢云目不斜视,“无事。” 眼见谢云没有多聊的意思,他也不再自讨无趣。 这时,陈见微微微转头,“到时候你乱用宗门名义,你师父不会怪罪于你?” “我宗本就与其他宗门鲜少往来,师尊也不在意宗门间的传言与一些妄言。” “哦,那他这挺咸鱼。” “咸鱼?师尊早已辟谷……” “好了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路上大多数是陈见微二人聊天,剩下二人边看景物边留意两人的聊天内容。顾长安时不时插一句嘴,谢云则是从头至尾都不曾主动开口。< /p>“下个镇子就要到了,好徒儿,看你的了!”老头激动的搓了搓手,仿佛已经幻想到住在豪华宅邸或客栈,吃着大鱼大肉的情景。 “别高兴的太早,万一下个镇子不闹鬼。咱们的钱如果那样挥霍,走不出下个镇子就花光了。”陈见微表情严肃,“我们要克制一点,从长远打算。” 开玩笑,她可不想过露宿街头的生活。 “那咱们就像之前那样……” “别想了,我们现在的钱不挥霍,足矣撑好些日子。”她瞥了眼后面的两人,确定没人在听才小声道:“你觉得后面那个人还会让你这样吗,尤其是那个。” 她眼神看了一下顾长安。 老头咽下后面的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们的一切行为,被走在最后的谢云看在眼里。他静静看着少女生动的表情,在陈见微感受到什么看过来时,又收回视线。 —— 四人到达新镇子时临近傍晚。 高高挂着的木板上刻着“腾兴镇”,沙尘被风吹起,一阵一阵。由外往内望去,人烟稀少,倒显得此地格外荒凉。 “徒儿,这有悬赏。” 陈见微眼神一亮,闪至老头身旁,细细看着木板上的内容。其余两人站得比较远,但眼神都往木板上瞥了一下。 陈见微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看到“报酬五十两”时,彻底失控。 我嘞个逗,看起来这么穷的村子赏金这么高?!可是,那鬼不会很恐怖吧…… 陈见微吞了吞口水,准备先观察一天,打探点情报。她时刻牢记自己现在只是个半吊子。 只是…… “哈哈哈哈哈!好啊,这单子我们接了。徒儿,这就是为师给你找的修炼任务。”说罢,老头一把扯下那张悬赏单子。 “?” “虽然他给的很多,但是我们也要有命拿到……” “不行,太莽撞了,都还没弄清状况。”顾长安在一旁附和,“况且…老头,你也会陈见微的招?” 同行的路上,顾长安也与二人渐渐熟络,学着陈见微叫起“老头”。 “咳咳,自然不会。” “那你接??” “长安,你这就不懂了。老夫虽然会的不多,但是你们会的多啊!”老头欣慰的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没有半点窘迫。 “你这老头。”顾长安听着老头没脸没皮的话竟没忍住笑了一下,“算了,天色不早,我们先进去找地歇息。” 两人纷纷进入镇内,陈见微在风中凌乱几秒钟后才回过神,神情恍惚地跟在两人后面。 “顾长安的师尊保佑,别真的让我们栽了……”想着又摇了摇头,“这个能力我还得熟练一下,对,就是这样……” 谢云跟在最后,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悬赏榜移向寂静的镇口,并未出言阻止。 四人在外面拖延的那点时间足够太阳下山,走进镇子里时街道上竟无一人,连门窗也关的死紧。 所幸,四人走了没多远就找到了住宿的地方。推开门,柜台后的掌柜肉眼可见的紧张,陈见微同他打招呼后才渐渐放松。 “掌柜,咱们镇子有什么晚上不能出门的规矩?”顾长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店内,似是随意闲聊脱口而出的话。 “瞧着四位打扮不是凡人。但某还是警告四位仙长,太阳落山之后,除不得已,万万不要出门。” 5. 开始调查 顾长安的问题被老板一句轻飘飘的“邪祟作乱”揭过,陈见微再细问,老板却不愿说了。 她要了两间双人房。掌柜带四人上楼时,陈见微用眼神示意顾长安:你们待会过来一下。 木板嘎吱嘎吱响,老板将四人带至房间前才转身离去。陈见微与老头一个房间,顾长安则与谢云一个房间。 两人刚在凳上坐下,不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陈见微不用想,都知道敲门的人是谁。 “进来吧。” 门被推开。谢云体态极好,脊背没有一点驼,倒是比顾长安给她的感觉更接近仙风道骨的仙长。顾长安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跟在谢云身后进入。 “我想先统一一下大家的想法。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打听清楚,这个镇子到底怎么回事。”说完,陈见微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从进房间起,就在喝免费茶水的老头。 “同意,先调查清楚再行动。这镇子总给我不舒服的感觉,还是小心为妙。” 陈见微视线放到站在窗边的谢云身上。他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望着街道尽头,搭在剑柄上的手从未放下。 听到陈见微的意见也只是点了下头。 “啪!” 一直没出声的老头拍桌而起,“老夫不同意!谁说的打听消息,就非得挨家挨户地问!” —— 天光大亮,街道重新充满人气。而在街道的一角,被人支起一个摊子,木牌上写着“驱鬼辟邪”四字。 “卖符纸,驱鬼辟邪的符纸,百分百灵验!”老头扯着嗓子叫唤。 摊子上的符纸是全是昨夜赶出来的,陈见微写“平安”,顾长安在旁给每张符附上法术加持。三人一直折腾至天色将明,才凑出这么一摞。她死也没想到,来了这里还是得被压榨。 陈见微坐在老头身旁,随后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懒懒看着被老头奋力叫唤吸引来的人。 算了,这样打听事情也挺对口。至少买的人应该都知道这镇子的情况。 摊子前逐渐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头收钱收到嘴角咧到耳朵根,听到质疑也不恼了,“嘿嘿嘿,这字样与传统符咒不同,因为是山上道行高的仙长所造!这都是开过光的,比真金还真!” 陈见微听到老头这句话,一时间没绷住。视线看向对面茶馆坐着的两人。不出她所料,顾长安脸色黑成锅底了。 老头昨夜原本死活不肯放弃那五十两悬赏,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摆摊卖符是假,借机打探镇中邪祟才是真,至少陈见微是这么理解的。 这符咒确实能起辟邪作用,但有效期只有短短七日。 他们小瞧了这个镇子的人,没过一刻钟,准备的符纸已经不够用。老头看着后面依旧水泄不通,急得抓耳挠腮。 他俯下身,贴在陈见微耳边悄悄道:“好徒儿,你再去写一些。这么多人,岂有不赚之理。” 陈见微本是不愿。老头一直拱火,好说歹说,她把昨夜写废的拿了出来,“悠着点,卖完就算了,要是真害人了你心里就不会过意不去吗。” 老头眼睛一亮,抓着陈见微递出来的符举上头,“各位,最后几张,先到先得!” 对面茶馆里,顾长安盯着老头手里那叠符看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陈见微心里一咯噔。 昨夜做了多少,顾长安比谁都清楚。 他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谢云轻抿一口茶后放下,抬眼看向对面。 “老头,昨夜我们何时造了这么多,你莫不是为了赚钱,拿假的忽悠他们?”顾长安一把拉过老头,低声道。 老头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就挣脱顾长安继续吆喝。顾长安眼神放到蹲在一旁的陈见微身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她默默移开眼。 “不要逃避问题!” 陈见微叹了口气,“他拿了昨天的残次品。” 而残次品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顾长安闭了闭眼,像是早料到会如此。 看着顾长安走到人群中,陈见微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默默地往一旁挪了挪,尽量缩小存在感。 “诸位且慢,方才卖出去的符经过加持,确有辟邪之效,但他手里这几张是次品,不能作数!” 老头慌不择路地想要挤出人群,堵住顾长安的嘴,可还是被说了出来。他眼睛一转,“什么残次品,年轻人不懂少胡说!” 忽然,一直蹿动的人群静止了一秒。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对啊……况且,咱们都没见过这样式的符。” “你懂什么!怀疑是对仙长的大不敬!万一他反悔不卖,咱们就亏大了。我儿子昨夜又跟我说,他半夜听见鬼哭……” “也对!仙长,我们相信你!再多卖几张驱鬼符吧,我们镇的人真的很需要!!” 一些质疑的声音马上被压了下去。顾长安站在人群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群村民,随后视线落到最里面的老头身上,“老骗子,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那个……凡人面对鬼怪,实在没有招架之力,遇到即丧命。他们这般模样,你理解理解。”陈见微挠了挠脸,拍了一下顾长安的肩。 最终,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罢了,我们除掉邪祟后他们也不会再遭受困扰。” 陈见微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反正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忽然,人群中一片惊呼: “打起来了!” “快把他们拉开!”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打的,不信就不买,怎的还使上拳脚了!” 原本在里面的老头只是探个头,不曾想,他攥在手里的铜钱被撞得撒了一地,“哎呦!别打啦,摊子都要被挤散了!我的钱!!” 此时场面接近失控,街道本不宽,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在外围的二人根本无法挤进去。 “早知如此,我刚才就不说了!” 两人挤在外围,陈见微看顾长安抬手拔剑,但又收了回去。 “人群太密,贸然拔剑只会让场面更乱。”顾长安解释道。 二人束手无策时,一道嗡鸣声从身后传来,穿透性极强,盖过了杂乱的人声。人群一时间静了下来。 “各位,不必为此等小事争论。” 一身素装的人从茶馆走出,手中夹着一张符纸。 陈见微一怔,谢云手中的符纸就是摊子上卖的那种。他什么时候拿的。 紧接着谢云指尖溢出一道金光,没入符纸。符纸在谢云指尖自燃,燃至最后半张时,谢云松开了手,任凭符纸飘离指尖。 然后,燃烧的符纸在众目睽睽下往街角飘去。在场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符纸。 众人见符纸飘到街角处,忽然像被屏障挡住。瞬息间,符纸燃剩下的“安”字化为朱红。 “啊啊啊啊——” 符纸燃烧殆尽,街角散出一团黑烟, 伴随着凄惨的嚎叫。 谢云这番操作后,彻底没人吭声了。 ——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老头蹲在摊子边数钱边旁“嘿嘿”笑,陈见微搓了搓胳膊,没好气道:“你还笑,今天要不是谢云,你这小破摊还能玩到最后吗。” 谢云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望向白天的那处街角。听到自己被提及了也只是回以浅笑。 “好了好了,走,今晚老夫请客!” “你不会忘了,我跟顾长安本也出了力吧?”陈见微摊手,“分成。” 老头却像听不到一般,低头数钱,嘴里念叨着待会要喝几壶酒,完全忽略了陈见微的话。 他很快便拉下三人好些距离。陈见微没法,叹口气准备跟上。只是,她目光在触及老头身后的某物时,瞳孔骤然紧缩。 “当心!” 顾长安声音陡然炸开。 几乎同时,一声清越剑鸣掠过长街。 陈见微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雪白剑影,自老头肩侧急掠而过,瞬间贯穿他身后的鬼影。 直到顾长安握剑挡在老头身前,她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剑出自谁手。 雾气重新凝聚,幻化成模糊的人形。只是外形与人相同,脸部皮肉萎缩,更像是罩着皮的骷髅。 只是,当陈见微看到鬼影脸上那个熟悉的痕迹时,嘴角没忍住一抽。 “噗!” 只见鬼影的脸上赫然一个红彤彤的大字“安”。 跟被打了印章的猪一样。 “老头,你傻了吗!快跑!” 被顾长安一喊,老头一个哆嗦回过神,拔腿朝三人身后跑,“交给你们啦!为师先回去占个好位置,等你们凯旋!” 顾长安提剑刺向鬼影,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鬼影散开又聚拢,没有丝毫效果,“这只鬼不对劲!” 瞬息间,鬼影朝着酒楼飞去。酒楼门窗紧闭,每一层都住满了人。 谢云搭在剑上的手一顿,刚想有所动作,余光却瞥见了陈见微捡起地上的符纸碎片,咬破手指写下字。 他目光一凝,搭在剑上的手悄然收回袖中。距离刚好能够看到,陈见微写的是一个【镇】。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仿佛生了灵气,自动朝着鬼影方向飞去。刚接触鬼影一瞬间,缭绕在鬼影身上的黑雾被符纸吸走,凄惨的叫声让陈见微忍不住皱眉。 只不过没来得及庆幸,鬼影身上的黑雾却更加汹涌地冒出,无穷无尽一般。 在符纸撑不住的最后一刻,剑鸣骤响—— 一道雪亮剑光越过陈见微肩侧,精准穿透符纸中央,定入鬼影眉心。 符上的“镇”字骤然亮起,黑雾像被无形之力向外撕扯,鬼影发出一声尖啸,顷刻溃散 陈见微愕然回头。 谢云手中的剑只剩剑鞘,此时他也抬头望着空中被穿透的鬼影。感受到视线,原本望着空中的温蓝色眸子一动,轻轻落在陈见微身上。 那目光没有先前的审视,倒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手。” “什么?”陈见微没反应过来。 谢云递上一个小瓷瓶。 陈见微下意识伸出手,瓷瓶落入掌心,微凉而沉。她低头,才看见自己指尖还在渗血,明白了他说的“手”是什么意思。 两道灼灼视线,同时落在谢云身上。给了药谢云便收回手,长剑自然落鞘。 “若无姑娘的符,那一剑伤不到它。” 6. 不断试探 回去的路上,陈见微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前人身上。谢云步伐不快,两人距离一直维持在七步之内。 直至回到酒楼,二人都没再说过话。 老头早已命小二在房内准备好吃食。陈见微看着那一桌菜,揉了揉眼,缓缓露出笑容。 “没想到,你这老头终于舍得一次。” 躺在榻上放肆饮酒的老头闻言嘿嘿一笑,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语气比平常要迟缓,“今日嘛”老头晃了晃酒壶,“是欢迎二位的庆功宴,自然是舍得。” “快起来,你这老头。平日不是最爱吃了,今日这般反常。”陈见微走到榻边,刚想把人拉起来,不经意瞥见他枕头下面露出的一角钱袋子,鼓鼓囊囊,今日挣得的钱分明是分毫未动。 她嘴角一抽,“这些吃食,你难不成是花的昨日谢云给你的银子?” 眼见被戳穿,老头挠了挠脸,打了个酒嗝,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他放下酒壶,陈见微以为他要起身,但没想到老头身子一晃,彻底醉倒在床榻。 “就你爱占小便宜。”陈见微转身朝桌边走去,“算了算了,不管他,我们吃吧。”她扶额叹息道。 桌上的菜虽说不上色香味俱全,好歹也让饿了一天的她胃口大开。碗筷碰撞声响起,顾长安吃着碗里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放下了筷子。 “对了,你今日可以有打听到什么?” “……”陈见微从碗中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捏了捏眉心,“……当真一点消息也没有?” 陈见微心虚地咳嗽一声,移开视线,“有倒是有,我听到他们口中对于那鬼怪的描述都不大相同。” 闻言,顾长安眉头微微皱起。一旁的谢云此时也放下碗筷,指尖点了点桌面。 忽然,陈见微发现顾长安看谢云的眼神有一瞬的不对。 “怎么了?” 顾长安眼神从谢云的动作上收回,而此时谢云的手也放回了膝上。 “没什么,只是觉着谢兄这下意识的动作,倒是同我师尊有些相似。” 谢云淡然开口:“那当真挺巧。”然后话锋一转,“陈姑娘,既然那鬼怪在每个人的口中都不同,千模千样。是否可能这城中的鬼,本就不只一只。” “若只是一只鬼,无论如何变化,残留的气息也该相同”,谢云指尖轻点桌面,“可今日那道符引出的邪气,至少分成了三股”。 “确有此事。”顾长安蹙眉思索,“当时我只当是那鬼吞噬了小鬼所造成的气息混乱。”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几只或者几十只?” “姑娘不妨再大胆点猜想。” 尽管陈见微觉得谢云的想法太过于疯狂,但她还是说出心中的想法,“几...几百只?不会吧?” 谢云抬起眼与她对视,眸子里有几分她看不懂的冰冷,“也未必是几百只。如若有成千上万只,然后他们共同把这座城,变成了鬼城呢。” 他话说完,陈见微立刻打了个寒颤。不全是对于这个可能是事实的寒颤,还有一分来自谢云眼中自然流出的平静。他像见过这种场面一般,眼里没有半分惊疑,平静得近乎冷酷。 而谢云本人说完后却只是淡淡喝了口茶。 顾长安听后拍桌而起,声音满是不可置信,“怎会如此,谢兄你莫不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而后他看到谢云眼中的平静,跌回凳中,“如若此事属实,那便不是我们几人能解决的了。”说完就掏出一张传讯符,“我得上报宗门。” “且慢。这只是谢某的猜测,无从证实。明日可再去视察一番,再做定夺。不过在此之前,谢某还有一事想请教陈姑娘……”谢云目光回到陈见微身上,“陈姑娘到底师从何人,刚才的招式倒是叫谢某大开眼界了。” 陈见微搭在桌上的指尖一顿。虽说她能感觉谢云没有恶意,但试探确是实打实。 她沉默了两秒,随后手指向床上已经开始打鼾的人,“他。” 谢云看着他,没说话。 陈见微缩了缩脖子。也没错吧,老头确实可以说是她师父。 “……那姑娘修的是何道?谢某瞧着姑娘所写的内容,那道“镇”字,并非符修惯用的符纹。” 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低着头。不知想到什么,嘿嘿笑了两声才抬起头。 “咳咳,我所修的自然是赚钱之道。”她故作高深地顿了顿,补充道,“所谓赚钱,乃修身、齐家、平天下之大道。” 她语气无比认真,只是那疯狂上扬的嘴角暴露了真实想法。 “……”谢云似乎凝固了一瞬。 最后他没再继续追问。 “哈哈哈,你们果真是师徒,还真是像!”顾长安笑得狂拍大腿。 眼看终于揭过,陈见微内心稍缓。她能力特殊这件事老头只说过不要声张,但她觉得这件事抵死也瞒不了一辈子。 —— 接下来的日子,陈见微白日就与顾长安到处收集信息。 问到的结果也与她当时在摊贩上听到的相差无几。几乎每家每户给出的答案都不大一样。 有人说半夜听见哭声,有人说半夜鬼影会撞门,还有人说鬼影会吸食精气让人萎靡不振,更有甚者说看到的鬼长着山羊角,人的身子。 不光除邪祟之事一筹莫展,陈见微这些日子发现,顾长安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对她的要求也是越来越刁钻。 从那日与谢云谈话之后,顾长安不是叫她画符,就是让她掐口诀。总之是千方百计让她使修仙那些招式。 “不是,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妖物再如何也不会上我的身吧?”陈见微欲哭无泪。 顾长安只是抵唇轻咳一声,“只是对于你所学的门派好奇罢了。” 在陈见微看不到的地方,顾长安心底的疑问渐渐升起。 修士入门,最先学的虽未必都是符箓的,却总该懂得引气运气与最基本的护身术。陈见微偏偏一样都不会,却能以一个字镇住鬼。 怎么看陈见微都更像是一介普通人,但她又是如何......难不成她的门派独立于现有所有门派之外。 顾长安抱胸靠在门框上,眼神粘在店内打探消息的陈见微身上,一时间想得出了神。 再眨眼,店内的身影忽地消失不见。 顾长安回过神,快步走进店内。四处张望仍不见陈见微身影,眉头皱起。 在眼前的人瞬息间消失,他完全没感受到邪祟的气息。现如今只有一种可能,她被故意掩盖气息的修士带走了。 思索片刻,顾长安利落掷出一张追踪符,随后拿出 之前他自留的一张陈见微写的符。符上残留着陈见微落笔时的气息,正好可以作为追踪媒介 催动符箓,一条线显现在身前。顾长安迅速朝线的那头跑去,直至跑到镇口。 这条线的另一端隐入林中,而此时,天色渐暗。 一番思索后,顾长安掷出一道传音符给谢云,随后只身潜入林中。 林中枝繁叶茂,挡住了天空的最后一点光线。顾长安周身只剩时不时传出的鸟叫,再无其他生机,尽显诡谲。 终于,他看到了引线的尽头。 他躬身悄然靠近,只见陈见微对面站着个人,身着墨蓝色长袍,但视线不明,看不清五官。 顾长安看着那道长袍蹙眉思索。 不过未等他想到,那名蓝袍弟子猛地伸手朝陈见微袭去。 电光火石间,顾长安拔剑刺去。 那原本朝着陈见微袭去的弟子反应极快,反身抬起手臂。 剑势已成,无法收回。顾长安没想到这人非但不退后躲避,反而迎身接招。 “铛——” 剑与□□碰撞,却刺不进半分,反而发出极响的一声,像重铁碰撞硬石时才会有的声音。 几乎瞬间,顾长安终于明白为何会有熟悉感。他被震得后退数步,“你是降云峰的人?” 那人拍了拍手臂上并不存在的灰,抱拳躬身,“在下降云峰,秦元。顾师兄,幸会。” 长剑入鞘,顾长安看了眼此人面貌,“秦元,你我辈分并无差,不必如此唤我。只是,你掳走她是何意?” “听闻此姑娘身怀绝技,秦某颇为好奇,此番只是想请教,并无冒犯。” “在我眼皮子底下隐匿踪迹,偷偷将人带走便是请教?”顾长安冷笑一声。 “那个......”陈见微弱弱举手,只不过被剑拔弩张的二人忽视。 “顾长安你不必激我。”秦元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更何况,她身上的秘密,你早已清楚了不是吗?” 秦元转身面向陈见微,“她甚至连灵力都无法催动,一介凡人罢了。” 陈见微缩了缩脖子,“那个,你们没感觉到......” 秦元收回视线就想走,不曾想顾长安闪身至身前,逼得他后退数步。 不是,大哥们。你们怎么还打起来了,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吗?! 两人过招极快,陈见微根本看不清。顿时林子里只剩二人打斗间的碰撞。 该说不说,这秦元居然能硬抗顾长安的招式。他们似乎还认识,想必这人也不简单。 忽然,陈见微猛地睁大眼。 “小心!” 夜幕降临,能见度再次减弱。耳边是两人打斗的声音,时不时打斗碰撞出的电光刚好能辨认两人位置。周边伸手不见五指,恰巧显得两人身后出现的那团鬼火格外显眼。 但打斗间的二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陈见微的惊呼像压根就没进到他们耳朵。 紧急时刻,陈见微也顾不得其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符。这是她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而备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只不过环境太暗,她分不清两人的具体位置,一时间犹豫不决。 终于,打斗中的顾长安瞥见秦元身后的那一团鬼火。 “当心身后!” 7. 初次道来 顾长安大喊,秦元冷笑一声,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一般,反倒步步逼近。顾长安侧身躲避,他刚才的位置被砸出一个巨坑。 刚才那一击,如果他硬抗下的话绝对好不到哪去。 顾长安咬牙切齿,“你们体修果真是不练脑子。”他瞳孔骤缩,“傻子,看你身后!” 顾长安的这番反应终于让秦元停了下来,他这才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气,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方才打斗时候明明没有丝毫鬼气,但就在一瞬,那股气息骤然倾泻而出,仿佛它早已潜伏在暗处,只等这一刻靠近。秦元顿感不妙,不过阴气瞬息间便覆上他脖颈。 陈见微大喊,“顾长安,剑刺过去!” 刹那间,一符一剑同时掠出,朝秦元袭来,符纸在前,顾长安的剑紧随其后,剑鸣撕开林间死寂,直奔秦元面门。 抵挡这一招,绝非容易。 “你们落井下石!”秦元咬牙道。 此刻他别无他法,抬手起势,准备接下迎面而来的两击。 就在阴气攀上秦元后脑的一瞬,他抬臂挡住面门,他将灵力尽数灌入四肢百骸,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光泽。 林子里安静了,秦元维持在这个姿势几秒,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看向身后。 那一符一剑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擦过肩侧,将身后的东西死死钉在树干上。 符纸被剑尖钉入树干,树干的裂纹顺着剑刺入的点裂开,延伸至树根,上面的树枝也被波及。而那股阴气此时已然消失。 秦元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后走到树边,拔下剑。眼神在符纸上停留了一秒,很快便转过身。符纸已经破损,看不出上面的字迹,但能分辨出,内容并不是寻常符箓的画法。 这张符出自谁手,已经很明了了。 他把剑交给顾长安,朝着两人抱拳鞠了一躬,“多谢二位相救。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日后必定赔罪。” 随后,秦元又转向陈见微,“今日之事多有冒犯,望姑娘莫要怪罪。秦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来日再给姑娘赔罪。”说到这他顿了顿,摸出一个令牌递给陈见微,“今日是秦某行事不当,日后姑娘若遇降云峰之人刁难,可持此令寻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掷出一张传送符离开,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边走边说吧,这么晚了,他们该担心了。” 说完,顾长安便掷出一道传送符,顷刻间,二人已回到客栈前。 “……所以他真的只是想打探我会不会镇鬼?” “情况大致如此。这里不便谈话,我们上去说。”顾长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二人一回客房,便见谢云立于窗前,手在窗台上轻敲,一下一下,声音不重,却让屋内莫名显得有些压抑。 老头坐在桌前,这会没有酩酊大醉。二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他一扫阴霾,眼睛瞬间亮了。 谢云也收回手,朝二人看过来。转过身的时候,陈见微发觉这人万年不变的表情居然有一丝裂痕。 他眉头皱了。 老头一个健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陈见微胳膊,语气竟第一次带着担忧,“哎呦老夫的宝贝徒儿,你可算回来了。咋样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顾长安及时赶到。” 接着,二人讲述了今天遭遇的一切,以及秦元的事情。顾长安没有多说,只说了一些关于秦元的身份信息。 秦元是降云峰峰主的关门大弟子,他还有一个师弟。相较于清静峰剑修占多数,降云峰内则是体修占多数。 最后他转过身面对陈见微,面色是少有的凝重,“我估计他会把这事禀告宗门。你的能力特殊,以后只会招来更多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陈见微早有预料,她的能力会带来很多是非,但没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而现在她还没有摸清楚这能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今天开始我会开始提升我的能力。只是……这股力量,我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 老头咳嗽一声,“徒儿啊,老夫既然是你的师父,就会对你负责。你放心,那些人如果想对你不利,老夫替你挡回去!”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那本事吗。”顾长安没忍住白了一眼。 “你这小儿。”老头的胡子抖了抖,“本事可不止武力,智力也在其中。老夫的年岁可不是白长的,很久之前的一些事情,你们这种小娃娃不清楚是自然。” 顾长安撇了撇嘴,明显对此没放在心上。但老头说的这番话倒是让谢云侧目,他点了点桌。 “老先生此话意思是,清楚陈姑娘身上这股能力的情况?” “咳咳”,老头高深莫测地捋了捋胡子,“修仙界在很久之前有一种人,修的不是现在修士所修能力中的任何一种。那种修为方式极为苛刻,极有天赋之人才能觉醒此能力。其威力也远胜寻常修者,这就是——书修。” 陈见微怔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一个“镇”字,似乎真的牵连着某种失落已久的东西。顾长安则是满脸狐疑。只有谢云没有出声,落在桌面的指尖停了片刻。 老头急了,“老夫所言无半分假!”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陈见微蹙眉。 话说回来,她想起两人刚见面时老头就同她说过,觉得她不一般。这人从那时起就看出来了? 陈见微看向老头的眼神也带了几份探究。 “老夫阅览天下古籍千万,自然是什么都知。”他得意的抖了抖胡子。 “那我要怎么修炼?” “……” “这个嘛……书修与寻常修士不同,没有统一功法。”老头难得认真了一瞬,“每个人的字、心境与所悟之道都不同。至于你该怎么修……” 老头挠了挠后脑勺,“还得你自己试。” 顾长安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一下,模仿老头刚才的模样,“阅览天下古籍千万。” 随后看着老头涨红的脸和那即将要爆发的状态,才勉强让自己不笑出声。 “修行当然要静心凝神!何况,古籍确实未详尽记载书修如何修行……” “好了好了,又没说你说的是假的。”顾长安拍了拍陈见微肩膀,亲密得仿佛两人是早已结识多年的密友,“修炼这事儿你别听他扯了,万一走火入魔可拉不回来。” 谢云扫了一眼顾长安的那只手,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陈见微浅浅一笑,“知道了,我自己慢慢摸索,会小心的。” 外面街道寂静无比,一座座房子的灯光也尽数熄灭,已然进入深夜。顾长安二人便没再多留,起身告别。 陈见微送别二人,一屁股压在床上。脑海里还是刚才老头所说的话。她正想再问,却不想旁边已经传来震天动地的鼾声。 “……” 陈见微叹了口气,随后也闭眼躺下。 半个小时过去了。 “靠,你是牛投胎 的吗!” 回应她的只是那震天动地的鼾声,老头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陈见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坐起,随后出了房门。 他们房间出去后刚好可以看见下面的景象。只见下面除了守店的小二,谢云居然也端坐在下面,正缓缓地饮下一口茶。 许是察觉到视线,他抬眼扫过来。 陈见微来不及躲,被抓了个正着。今天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下楼,在谢云对面坐下。谢云没说话,陈见微尴尬地挠了挠头。 “哈哈,谢兄,你怎么也不睡。” “睡眠于修者来说可有可无,全凭喜好。” 他给陈见微倒了一杯茶,陈见微点了下头,接过来浅浅喝了一口。 “那顾长安……” “睡下了。” “噗。” 意思是顾长安喜欢睡大觉吗。 二人相对而坐。谢云话本就不多,更多时候都是陈见微在找话头。只是,每个话头落到谢俞那里,总会被他两三句话说死。 “谢某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姑娘。”他放下茶杯,垂眸理了理袖口,“为何会出手相救秦元?” “救人需要理由?” “不需要?” “我能感觉他没有恶意,能帮就帮了呗,当时也没想太多。虽然我知道那只小鬼应该也伤不了他多少。” 谢云眸色暗了暗,指尖摩挲着杯口,“陈姑娘当真是人美心善……”他顿了顿,继续道,“如若今日不是秦元,而是其他人或是鬼怪呢?” 陈见微搓了搓胳膊,只觉这空气好像冷了半分。 “就算是鬼,也不见得都是坏的鬼吧?”陈见微紧了紧前襟,“我家乡那边倒是有一个说法,你见到的鬼怪可能是别人日思夜想的人。” 谢云指尖停了一瞬。 “正常人过世入轮回才是正道。姑娘家乡那边的说法倒是奇特。”谢云浅浅一笑。 从几人结伴而行到现在,谢云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只是皮笑肉不笑,虽然刚才这笑极浅,但却不同与之前。 笑意与他说出口的冷淡话毫不相称。陈见微竟一时忘了接话,盯着谢云的脸看入了神。 谢云无视陈见微的视线,放下杯子起身,“滞留在人间,将来不是成厉鬼就是无法投胎,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似是在寻找说辞,“人总喜欢给执念冠以深情之名,可若因此困住亡魂,使其不得轮回,那不是感人,只是活人的自私。” “姑娘心软,”谢云垂下眼,“可修道之人若事事随情,迟早会被情所困。” 最后丢下这句话谢云就上了楼,留下陈见微独自品味。待她回过神,抬头一看谢云已经快要走到房间门口。 “照你这么说,人死了就该立刻走,活着的人也不该哭,不该念,不该舍不得?”陈见微深吸一口气,“若真是什么都按规矩来,人和你们山上的石头有什么区别!”陈见微朝着那道背影吼道。 谢云脚步一顿,“是么?” 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进入房内,不再给陈见微说话的机会。 靠,这都是什么神人啊!! 大半夜不睡觉,感情在这下面思考人生呢。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好气! 陈见微摔下茶杯,一步一步狠狠上楼,经过谢云他们房间时还刻意加重脚步。 回到房间时老头依旧熟睡。她坐回床上,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好硬的床板…… 8. 富商求助 第二天,太阳刚露了个脸,熟睡的老头打了个哈欠,照常翻身下床上厕所。却不料刚一抬头,眼神都还没聚焦就看见陈见微顶着个熊猫眼,盘腿而坐,脸色也黑得跟锅底似的。 老头浑身一颤,吓得他当场失守,仅剩的一丝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诶呦喂,姑奶奶你一大早黑这个脸干啥了?” 不提还好,老头一开口,陈见微脸色又黑了一个度,“你还好意思说,你明天单独去开个房,不然我天天这样吓死你!” 老头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又要多花银子”的痛心模样,嘴里念叨着出了门。 “一大早火气这么旺,现在的年轻人真有劲。” 陈见微在房间继续盘腿坐着,眼神一动不动盯着窗外。脑海里还是昨晚谢云说的话,想着想着她咬牙下了床,猛地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此时太阳早已升上天空,刺眼的阳光照得她眯了眯眼。老头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估计是直接下去吃饭了。 一想到还要跟谢云见面,陈见微脑瓜子就嗡嗡的响。早知道当初他求着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更狠地拒绝!都怪见钱眼开的老头! 肚子咕噜噜地响,陈见微摸了摸扁平的小腹叹出一口气。最终推门下楼。 算了,什么事都比不上吃饭重要。 一下楼,就见那三人竟整整齐齐坐在那,而原本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陈见微一怔,看向那个人。 此人身着锦袍,虽不如之前看到的周老爷那般华贵,但能看出来,此人身家也绝非平常人家。 老头最先看见陈见微,招呼着让她过来。陈见微走过去之后才发现。四方桌,其中有三边,人坐的较近。仅有一人身旁的距离足够再坐一人,可这人偏偏是谢云。 “嘿嘿,这就是我那徒儿。” 老头偏头给那人介绍,然后招呼着让小二添把椅子。小二抱了把椅子吆喝着跑来,站定一看,很直接地把椅子放在谢云身旁。 陈见微:…… 不坐是不行了吗?算了,反正我又不搭理他。 陈见微把椅子稍微往一旁挪了挪,稍微远离谢云,反而更接近那个生人,仿佛只是为了更好交流。 从始至终,谢云未说一句话,只端起茶盏,仿佛昨夜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昨晚的那番交流好像也并没有让他有格外的反应。 陈见微收回余光,“您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吗?” 那位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笑意得体,“是这样的,三位以及姑娘的本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我家老爷有所耳闻,慕名前来想请各位前去宅邸驱除困扰我老爷许久的邪祟,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男人说话清晰有条理,很快,四人便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见微蹙眉思索,神情严肃。她一把拉过老头,二人走到一旁。 “又是有钱人家的事,老头你怎么看?” “有钱人家自然报酬高,此等好事……”他没说完就被陈见微打断。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面容凝重,“你忘了咱上次在周老爷家那只鬼了吗,这有钱人家招惹的东西都不简单!要不然你猜他为什么来找咱们,他这么有钱难不成找不到一个给他驱鬼的道士吗?” 闻言老头摸了摸胡子,眉毛拧在一起,“徒儿此言有理,容老夫想想……” “五百两定金,如何?”中年男人笑着开口。 老头抬起头,飞速走到桌边狠狠一拍,“好!我们接了!!” 陈见微只感觉身旁仿佛一阵大风吹过,方才还在与她严肃讨论的人,此刻已然变了一副嘴脸。 陈见微:。 见钱眼开的老头! 送走了中年男人,四人围坐在一起,均是沉默。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脸上丝毫没有一人替三人做决定的后悔。 “那可是五百两银子,而且那人说了,事成之后还有!咱们也算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遇到事就帮一把,也好无愧于良心啊。” 陈见微直接翻了个白眼,戳了戳面前的饭,压根不搭理老头。顾长安倒是笑出了声,“你这叫见钱眼开,良心在哪,我怎的没看见?” 随后顾长安还装模作样扫了老头全身。 “有鬼怪作祟,自然得除。只是,能令大户人家苦恼的,只会比寻常鬼怪更难以应付。”谢云语气平静地继续分析,“能招惹上此等厉鬼的人,也 绝非善类。” 顾长安在一旁认同地点头。 “厉鬼已有神智,最擅蛊惑人心。”谢云淡声道,“查明前不要轻信任何一方言论。” “谢兄所言极是。” 六六六,谁说这人不善言辞,谁说他高冷了。这么会内涵人? 陈见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吃饱了,走吧我们继续去打听消息。”说完陈见微便拉着顾长安往外走。 谢云也站起身上楼。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筷子。老头左看右看,坏笑着搓了搓手,“既然你们都不吃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二!再上两壶酒!” 正值正午时分,街上虽被阳光曝晒,但依旧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与夜间的阴森沾不上半分关系。 谢云倚坐在窗边,垂眸望向街口。一眼锁定,少女窈窕的身子配上淡雅干净的素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未施粉黛却比周围的女子还要亮眼,阳光恰好衬托了她的那一抹大大的笑容。 陈见微正站在卖糖人的摊贩前,不知同摊主说了什么,笑的眼睛微微弯起。方才在桌边还沉着一张脸,此刻却像全然忘了昨夜的不快。 她身边来往行人不断,不过片刻,竟已有两名妇人主动同她攀谈起来。那模样,仿佛对谁都怀有善意。 谢云看了片刻,移开视线。 谢云在心里将昨夜陈见微所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说得倒真是容易,他也想知道等她真正见过恶鬼借深情害人,活人因执念赴死之后,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他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多少笑意。 继续看了一会,直至那一抹淡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谢云收回视线,抬手一挥,一本封皮破损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古籍出现在膝上。 继续看完昨夜没看完的部分,谢云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过了许久,他合上书,掐了掐眉心。 他已翻过无数古籍,可关于书修的记载,却始终只有寥寥数语。 而他指尖停留在书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残破不堪,只剩下极淡几行字,唯一能看清的只剩一句残文,“书者落笔,可定鬼神,亦可……” 9. 初现危机 隔天早晨,中年男人再次出现。四人跟着他,很快到了那个所谓“闹鬼厉害”的宅邸。 一进门,便有丫鬟迎上来,低眉顺眼唤那个中年男人管家。管家抬手挥退,带着陈见微四人进了正屋。 只见正面坐着一位比管家年龄稍长的男人,眉头紧锁,他虽一脸疲态,久居上位的气势却仍在,想来便是这家的老爷。 “诸位仙长请坐,今日请各位来的目的想必各位已经听王管家说了。”老爷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他揉了揉太阳穴,“府中邪祟扰我多时,各位仙长定要替我除了这邪祟啊!” 这位老爷倒是与先前的周老爷不同,身材消瘦,精神头瞧着也差。 陈见微默默吞了口唾沫。能让这么有钱的人都难办的东西,他们不会栽在这了吧。哎,都怪老头! 想着她斜了一眼老头。 老头却没感受到半分。此刻,他正听见老爷报出最终报酬,顿时入了迷,笑容如沐春风,仿佛登上极乐一般。 “我们定竭尽所能,还请老爷带我们去看看,鬼怪出没的地方。” 老爷叹出一口浊气,随后挥了挥手。王管家应了一声,从老爷身旁往下走去。朝四人躬身,“各位仙长,请随我来。” 管家带着几人往后方走去。一路上,陈见微的目光一直停在四面八方的墙上。从进门开始,每一面墙上都贴着数量不等的符。上面的字她没看懂,应该是这个世界传统的符箓写法。 “管家,方才听你说起之前的修士都未曾驱除邪祟。那如此多的废符为何不撕了,难不成这满院子的符可是起别的作用?” 闻言管家没有回头,他身躯顿了一下,随后才道,“这些都是老爷请人布置张贴的,虽无法根除,但能压制得住那邪祟。” 陈见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反而身后三人看了这满院子的符后神情警惕起来。 行至转角,谢云的衣袖从墙面轻轻擦过,待他收回手时,那张黄符已经无声没入袖中,前方的王管家仍在说话,谁也没有回头。 此番举动无人察觉。 越往后院走,就越能感觉一阵阴风袭面而来。不知从哪个位置开始,墙壁上就开始出现细小的划痕。刚开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年代久远留下的痕迹,可越往里去,周遭的环境就变化越大。 走到最后,那些痕迹越发严重。 “这些是打斗的痕迹吧。”顾长安忽然开口。 “这些痕迹都是那些修士与邪祟缠斗时所留下。一开始老爷还会命人修缮,到最后,每一次请人都会变成这样甚至更严重,老爷也不管了。”管家走在最前面,声音被阴风吹散,听起来无比飘渺。 老头走在管家后面,其次是陈见微,最后是顾长安与谢云。 “那……那些修士,都被那邪祟所重伤吗?”陈见微没忍住,问了一嘴。 管家闻言叹出一口气,朝背后瞥了一眼,“重伤好歹还有口气,有些人却是……”后面的话管家没再继续说,但在场四人都清楚。 陈见微表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视线直直锁定不远处的那个院子。还没到那院口,仿佛都能看见那院子周围被阴气笼罩。 谢云右手松松地搭在剑柄上,剑身与腰间玉佩碰撞发出一声响。他的视线也轻飘飘落在那座院子上。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变化,与先前的蹙眉思索有所区别,这一次换上了几分严肃。 这一声轻响把顾长安的目光吸引了去,他垂眸看着落后他一步的谢云。不知怎的,他瞥眼看去,感觉谢云察觉到他的视线,然后向他看过来时总有一种偷摸的感觉。 像干坏事被抓的即视感。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移开。 这种轻飘飘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他再熟悉不过。 刚拜入师尊门下时,师尊只消这样看他一眼,他便回去多练一整夜的剑。后来相处久了,他才知道谢愠那一 眼的眼神并非不悦,只是天生神情冷淡。 虽性子冷淡,但师尊给他最适合的功法,为他指点迷津。他才发现谢愠就是这样的,如果对常人,根本连个眼神都不施舍。 忆起未出峰前的往事,顾长安表情从警惕渐渐转为放松。 由于后面二人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陈见微忽然感觉背后爬上一丝凉意。她猛地转头,导致顾长安来不及变换表情。 看见顾长安那罕见的柔和,陈见微表情一滞,眉头没忍住皱起来,仿佛看见鬼一样,“你……你被鬼附身了吗?” 顾长安表情僵住,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飞速调整好表情,抵唇咳嗽一声,“没什么,忆起一些与师尊的往事。” “你不会是觉得我们打不过,要摇你师尊过来吧?”陈见微拍了拍顾长安的肩,“此时虽棘手,但我们都还没试就摇大佬,这样真的好吗?” 谢云搭在剑柄上的指尖动了动。 “你在说什么?”顾长安一脸懵,应激一般拍掉陈见微的手,“师尊日理万机,宗门事务繁忙,此等小事何须师尊出手。” 陈见微被顾长安拍掉手也没在意,只是转回身,嘟囔了一句:“要是咱们真解决不了怎么办,他总不能让你这个宝贝弟子出事吧?” 陈见微的声音虽小,但在修者耳中依旧响亮无比。 “师尊定不会弃我于不顾,只是我不想劳烦他!”顾长安听到陈见微说出这句话时脸都憋红了。 “哦,那他老人家还挺好。”陈见微摆了摆手,随意道。 顾长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回复。 听到陈见微对自己的称呼时,走在最后方的谢云身形一顿。视线轻飘飘从少女背影划过,什么都没解释,继续研究起周围的布置。 越接近最里面的院子,符纸贴得越密。况且这些符不是随意贴,符纸的位置更像刻意设置,被人贴成类似阵法的巨大圆形。 10. 邪祟初现 “你难道见过此人?”谢云忽然出声。 陈见微一顿,随后才意识到谢云是指她说的那句话。这是从那夜辩论后,谢云第一次同她搭话。 “没见过,猜的。”陈见微头也不回地道。 一直没吭声的老头嘿嘿笑了两下,“徒儿,那你可就猜错了。谢愠名满天下,生的也是如假包换的俊美。” 一说完,不知怎的,老头忽然踉跄一步狠狠摔倒在地。他揉着腰爬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奇了怪了。” 总觉得老头的话有些奇怪,但是陈见微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她挠了挠头,“说得那么真,难不成你见过?” “但凡出来闯荡的人,谁人不知谢愠。他可是天下第一剑尊,听说他二十几岁就已经到了半仙地步,所以容貌一直维持在二十岁的那样。”老头拍了拍衣衫,意有所指道,“老夫虽没见过,但这不不是有个亲眼见过的?” 他的视线飘到顾长安身上。陈见微随着他的视线而去,顾长安还如先前那般把脸扭向外。 像是察觉三人视线都齐刷刷向他看来,顾长安才不情不愿道:“师尊自然是极好的,我岂能在背后妄议师尊。” 老头张了张嘴,似是还想挑逗两句,却不料管家停住脚步。陈见微看见老头丝毫没注意前面,紧急时刻伸手拉了一把,这才让他不至于撞上管家。 管家转过身,“各位,已经到了。里面的房间可以自行搜索,希望各位能替老爷除去此祸患。在此期间如若各位不介意,吃宿全包,老爷已经吩咐过给各位安排房间与吃食。” “嘿嘿嘿,我等必定竭尽所能。那就请管家替我等谢过老爷了。”老头笑着搓了搓手。 随后管家与四人交代了最后几句话,便离开了。 四人对视一眼,顾长安率先走上前,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门缝中视野及其窄,能看到的东西并不多。 顾长安寥寥看了几眼便直起身,“现在貌似没有很明显的危机,进去看看再说。” 说罢,他右手警惕地握住剑柄,缓缓推开门。三人跟在他身后进去,此时的站位早已变了样。原本在最前方的老头走在最后,与前面三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陈见微与谢云在中间,与顾长安贴的很近。 四人进入院子,院内杂草丛生,墙皮脱落,屋舍常年受潮,木柱和门框被蛀的斑驳不堪,像在水里泡了多年,门一推开,腐木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陈见微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尽管气味渗透进鼻腔,但四人依旧在院内搜索了一遍。 顾长安握住剑柄的手依旧没有放松,他蹙着眉,“奇怪了,没有感受到邪祟的气息。”他转向身后三人,“你们怎么看?” “毛头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至阴至邪之物,阴气最重时刻也是它邪气最重时。”老头摇头晃脑,如同指点江山。 “我自然知晓。”这回顾长安却很例外地没有同老头争辩。 平常鬼怪白日夜间都可出没。但有些生出人智的鬼不会选择在白天能力削弱时现身。 他的神情越发严肃,“不知这只鬼生出了多少人智。” “哎,放轻松一点。”陈见微走到顾长安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在这里等到晚上再看看。”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四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待到日暮渐渐降临,这座院子没了光线就更显得阴森。 陈见微眯着眼扫视周围,这里似乎还升起了淡淡的白雾。 “要不我们现在再去检查一圈?” 其余三人都点了点头。 随后,四人再次一步步往院内深处探去。 与白日不同,那些杂草原本看着与正常杂草无异,在此时却像完全变了个样,如同地底伸出来的一只只手。 为了防止邪祟忽然现身,四人距离靠得很紧。可直到走过大半个院子,又要走到起点,还是没有探查到一丝邪气与鬼影。 陈见微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原本安然无恙。直到四人再次绕回院内这座屋子的正门口,她看见了。 那原本紧紧闭着的木门竟然开出一 条缝隙。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走过这里时这扇门明明是关着的。她捏紧手中的符,随时做好准备,另一只手扯了一下身旁的老头,“看……看那房子,门开了。” 此时的谢云与顾长安目光也被吸引,四人目光齐聚。 风很大,那扇门却完全不为所动。明明是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木门,应该很容易被风吹动,可这扇门却完全没有扇动一分一毫。 “小心点,有东西。”谢云低声道。 陈见微听见后目光死死锁定门后,只见那扇风吹不动的木门竟缓缓打开。而那木门后面没有空荡荡的房间,而是直挺挺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面容,身着白色长裙,同时遮住了她的四肢。或者说,可能她的袍子下面根本没有四肢。 顾长安迅速拔出佩剑。陈见微也反射性拿出符,死死盯住那道白影,只要她一动,两人就马上出手。 谢云的手搭在剑柄上,像平常思考时一样,摩挲了几下。他的眼神一直盯着那道白影,忽然,他开口道:“先别动手。”随后他转向顾长安,“她身上的气息不对。” “谢兄何出此言?”顾长安疑惑道。 “高人做事,自然有高人的道理咯。”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多地插了一句。 “你又是哪门子的高人?”顾长安没忍住白了一眼老头。 虽然不知道谢云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闭上眼,用神识在女鬼身上扫过。 再次睁开眼,顾长安的脸色略显怪异。 “怎么了?”陈见微察觉他神色怪异。 “这只鬼……有些怪异。”顾长安蹙眉思索,“怨气冲天,我下意识认为那只厉害的邪祟就是她。但刚才一番探查,她身上的煞气却很淡。” “什么是煞气?”陈见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顾长安很吃惊地看向她,“你怎么这个也不知道?” “煞气是死后沾染杀业后所沾染的因果,怨气则源自生前未解决的执念与痛苦。”谢云道。 11. 鬼的目的 “原来如此。”陈见微眼神一顿,没想到谢云会答。 “不好,她要跑!”顾长安大喊。 话音刚落,女鬼的身影便在几人眼皮底下消失不见。几人迅速冲进房间,此时的房内已无半点阴气。 顾长安环视一圈,边从袖子里取符,“她不会跑出去,这府里都是压制她的东西。让我用一张……”他的动作一滞,飞速在袖子里摸了摸。 “没有追踪符了。” “哈哈哈哈,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徒儿!”老头得意大笑,随后走到陈见微身旁,拍了拍她肩,“徒儿,这就是你的第一课。给他们看看你的能耐!” 陈见微身躯一僵,不自然地笑了下。 追踪??我还没学过啊?! 此时顾长安抱胸依靠在桌边,表情不屑,就直勾勾看着她,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追”的模样。谢云也转过头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中有几分探究。 在几人视线压迫下,陈见微叹出一口气。她被迫拿出一张符,和之前就准备好的笔墨。 “你这还随身备着?”看着陈见微一下子掏出所有东西,顾长安声音略带惊讶。 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是人,每次都用血那还怎么活?” 随后,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好了写字架势,手停滞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我该写什么? 陈见微回想第一次写字的场景。老头教她“用心则灵”。她当时想的是消灭邪祟,那现在…… 陈见微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睁眼,坚定地落笔: 【追踪】 字形端正。 缓缓地,金光从字底浮现,随后空中赫然出现一条金色的线,直指院外。 “她应该跑去别的院子了,我们快追,如果伤了老爷,咱们报酬可就泡汤了!”老头大喊着跑出房,追着那根金线。 顾长安也紧随其后,正当陈见微要跟上时,谢云却开口,“你并没有运灵力。” 陈见微脚步停下,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了些警惕。 “倒像符自生出了灵力。陈姑娘的能力竟如此高深莫测?”刚才谢云视线一直在陈见微手中的符纸上,此刻他抬头,看向前面的少女。 “谢兄不觉得,问这种问题有些过于让人不好答了吗?”陈见微攥紧符纸,把手背到身后。 “哪里不好答?”谢云上前一步。 陈见微咬牙,后退一小步。 谢云继续上前一步,温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打量,“是不好答,还是答不上?” 身影逐步逼近,谢云的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在光线中,此时显得格外鬼魅。 “姑娘,可否把符给我看一眼?” 谢云朝陈见微伸出手。 此时,陈见微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跑,生怕后面的人继续追上来,“我们还是先走吧,他们待会发现咱俩不在该着急了!” 谢云站在原地收回手,平静地看着陈见微跑走,没有追上去阻拦的意思。 人彻底没影时,他摸出刚才的符,是那张在被他扯下的符。他看着上面的符样,眼底闪过了然。 看明白后他收起符纸,朝着陈见微离开的方向走去。 —— 此时陈见微刚跑到一座院子前。她略带诧异地看着不应该出现的二人,她面前正是老爷与管家。 管家开口解释道:“这院里住着的正是小少爷。” 陈见微眉头微蹙,这院子与那座闹鬼的院子相隔不远。为什么要把他们少爷安排在这里? “仙长,你,你怎的会来此处?”老爷声音有些颤抖。 陈见微张了张嘴,正在思索如何开口。 “实不相瞒,那只女鬼就在此处。”谢云的声音忽然从后响来,对此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 陈见微没转头。 另二人从未想到的是,老爷并未出言责怪。而是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焦急地冲进院内,“那该死的女鬼,为什么就缠着我儿不放啊!” 管家也紧随其后。 陈见微听到那句话后内心浮起疑虑,也没在管身后的人,快步跟上前面人的步 伐。 想必,顾长安也早已进入院内了。 穿过走廊。陈见微看见一间房间,房门大敞,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她瞳孔骤然紧缩。 顾长安把人挡在进门一步的空间,他神情凝重,抬剑对准了床边的白影。那道白影,正是从院中消失不见的女鬼。 床上小少爷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一脸痛苦的模样。女鬼此时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比墙还白,黑色的指甲几乎戳到小少爷的脸。 陈见微迅速摸向袖中,抓住那张早已备好的符,就要掷出。可她抬眼却愣住了,小少爷身上缓缓漫出一丝黑气,进入女鬼体内。 与此同时,她看见顾长安就要挥剑劈去。 “顾长安!” 顾长安疑惑地扭头。 就在他扭头的刹那间,女鬼便消失无踪。 老爷挣开阻拦,直冲床边,他的手在小少爷的脸上四处摸着,检查有无受伤。 顾长安烦躁地看着眼前一景,揉了揉头发。陈见微与谢云此时也走了进来。 “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没什么。”顾长安刚想暴起,陈见微补充道,“你难道没发现那女鬼不是来害小孩的?” 这句话问地顾长安一怔。 确实,这种级别的邪祟,如果想对孩童下手简直轻而易举。他们没赶到前女鬼就已经得手了。 “而且……”陈见微看着床边的老爷,低声道,“看老爷的模样,这件事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且那小少爷原本一副难受的模样,女鬼像是干了什么,让他不这么痛苦了。” 谢云打量陈见微的眼神越发深邃,陈见微即便感受到了也不敢转头。 他看着陈见微紧绷的模样轻笑一声。 “姑娘观察力竟如此了得。” 顾长安像没察觉两人的奇怪,自顾自思考起来,“确实,我也察觉她对那孩子并无杀意,难不成她生前就是这宅子里的人?” “很有可能。”陈见微此时终于发现不对,“老……不对,我师父呢?” 12. 逼问实情 四下寻人无果,陈见微决定先安抚住老爷情绪。 她转头看去,老爷趴在床铺边声泪俱下,一旁的管家也默默擦了擦眼角。陈见微上前拍了拍老爷肩膀,低声安慰几句。 随后,她用眼神示意管家。 管家与陈见微视线接触瞬间,眼神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在陈见微的再三保证下,老爷终于止住了情绪,抬起头时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仙长,你当真有十成把握?” “自然。不过这鬼倒是比我预料的要强上一些……”陈见微略带苦恼地叹出一口气。 “如有需要,尽管吩咐管家去备。报酬也给仙长翻一倍,请诸位仙长定要替我儿除了这邪祟!”老爷双目赤红,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陈见微面上带笑,应下保证。 谢云站在门槛处,方才陈见微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过了一会,陈见微转过身,管家跟着她。 谢云及时收回视线。 “你要去哪?”顾长安问。 陈见微又余光瞟了一下老爷,随后才道:“出去同管家聊一些事情,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陈见微出去,原本还在犹豫是否需要守在这。结果他身旁的人倒是先跟着出去了,他看着谢云的挺拔背影微微一愣,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当时这人肯定已经发现了那女鬼的不对劲,但是他没有说。而是选择把问题抛给他,让他说出口。这人当真只是散修? 顾长安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他睁大眼,随即摇了摇头,把脑海中的画面甩出去。 随后他也跟了出去。看着前面人的身影,他眼神带了些从未有过的探究。 陈见微与管家在院中树下站定,他缓缓开口,“管家,我想知道那女鬼的真实来历。” “姑娘,此等大事,小人不知啊。您可以去问问老爷……”管家一脸惊恐地埋下头。 “管家,那只鬼我们有十成把握能除掉。前提是,你们没有隐瞒。” “这……”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件事,我等只是一介家仆,是真的不知啊。” 陈见微皱了皱眉。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要瞒着,那女鬼到底怎么来的,让他们这么怕。 “管家,你在府里当差的年份不小了吧。”谢云忽然走上前开口。 温润的嗓音在身旁响起,陈见微身躯一顿,直接扭过头,誓死不转头的模样。谢云眼神从她后脑勺略过,停顿了一秒,很快,随后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看向管家,“我且问你,你与老爷为何深夜守在小少爷院外?” 管家眼珠子转了转,“老爷忧心少爷,怕少爷受邪祟侵扰,所以……” 谢云面色不变,继续道:“那我再问,为何你们见到我与这位姑娘后,神情大变?” “这,这,这……我是真不知啊,仙长你就莫要为难我了。”管家不停地擦汗。 谢云语句步步紧逼。管家深知招架不住,往后撤了一步,一副想要逃走的模样。 夜色沉下来,那双温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他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人,那点小动作自然被他收入眼底。 他没有笑,而是把手放在剑柄上,剑鞘与腰间玉佩碰撞发出声响。 管家被吓得哆嗦一下。 “老爷当时嘴里还喊了一句‘为什么缠着我儿不放’,你跟在老爷身侧,你当真没听见?” 管家彻底不说话了。 陈见微深吸一口气开口,“管家,你跟在老爷身侧多年,而且那只邪祟必定害死过人,你说你一点儿不知情根本不可信。你若不说,我们就去问老爷,如若老爷也不开口……”她停顿片刻,“那这件事,就恕我们无法解决,我们即刻便走。”说着便转过身。 她的余光见身旁的谢云依旧毫无动作,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云笑了一下,跟着她转身。 站在二人身后的顾长安一脸茫然,但见二人都转过身,他也装作一副要走的模样。 半夜的风格外凉,吹在人身上像刀划过一样。一阵风吹过管家后脖颈,他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三人一副坚定的模样,又往屋内看了看,随后叹出一口气。 陈见微眼神一亮,控制住身体才没有立刻转回去。 “罢了,但你们是真能替老爷除了这邪祟?” “自然。” “此时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这么久了你们都没解决?” 管家一脸颓然,幽幽开口,“夫人临盆时大出血,小少爷也在生死边缘。老爷及时找到一个说是定能让母子平安的接生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啊。”管家看着天,声音暗哑,“外面的人竟听不清屋内的半分叫喊。不过半个时辰,那接生婆便抱着小少爷打开门。” “那,那夫人呢?”陈见微追问。 “没了。”似是忆起伤心事,管家抹了抹眼角,“那接生婆说,因为小少爷迟迟不出来,失血又过多,夫人听闻保下她可能会让小少爷智力受损,变成傻子。最后就……” 陈见微蹙眉思索,很快,她像抓住了什么,迅速问道:“为什么这种事情没有过问老爷?” “接生婆说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如果再犹豫,就是一尸两命。”管家说罢,狠狠锤了下树干。 她沉吟片刻,与谢云,顾长安对视一眼,对管家道:“好,我们知道了。你去劝老爷早些休息吧。” 待人走后,陈见微才松一口气。 “觉得他说的都是真话?”谢云开口。 “不一定,”陈见微蹙眉思索,此时心中的芥蒂也没了,“我觉得真中掺假。” “我也觉得。”顾长安思索片刻,继续道,“刚才他的话中有几处实在说不通,但我更倾向那管家也并非知道全部事实。” 几人都沉浸在思考中。 忽然,一声细细的叫声从一旁传来。 “喵~” “什么声音?”顾长安转头看去,却没看到任何东西。 没过一会。 “喵喵~” “猫?”陈见微一转头,就见不远处的绿油油的草丛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它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中流光溢彩。 “哎呦小东西,终于让我逮着你了!” 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草丛站起,那只黑色的猫被捏着后脖颈提溜起来,四只腿在空中不断倒腾。 陈见微瞪大双眼,彻底看清了此人的面孔——正是失踪的老头。 “师父???” 13. 床下异样 老头提溜着猫向三人走来,“刚才来的时候老夫总觉得有人跟着,没想到是这小东西。”他擦了擦汗,晃荡了一下手中的猫,“小东西,你可让我好抓。” 这只猫的毛发黑得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老头会抓不到。 “你提着就算了,晃它干嘛?”陈见微上前一步,把猫抢入怀中,摸了摸发现这毛发的手感竟意外的好。 她低头看着猫,全然没注意谢云的眼神在触及黑猫时,出现一丝寻味。 黑猫在陈见微的怀里软软叫了一声,完全没有在老头手中时的挣扎。 老头见状轻咳一声,随后偷偷地确认了周围没有别人,凑近了小声道:“徒儿,我瞧着这猫不是俗物。” 她摸着毛的手一顿,“何出此言?” 老头摸了摸胡子,“你可曾听闻,玄猫有灵?” 陈见微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夫曾见过,有修士高价收购金瞳玄猫......” “打住打住!”陈见微终于察觉一丝不对,“我说你怎么这么反常,去捉一只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黑猫像听得懂人话,朝老头低低嘶吼,爪子死死扒着陈见微胳膊,抓得她吃痛一叫。 “停停停,你怎么不会收爪子。” 陈见微忍着痛把黑猫爪子抬起,然后像想到什么,她拖着猫前腿将它举高了些。 “原来是个小妹妹。” 话音刚落,黑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挣脱。它狠狠朝陈见微脸踩去,随后优雅地跳到地上。 “我靠!”陈见微吃痛地捂住脸。 “喵!”这一声与之前的叫声都不同,仔细听上去还带点愠怒。 “噗哈哈哈哈哈哈!”顾长安捂着肚子爆笑出声,“这猫还真带点灵性,你活该!” 老头刚想笑出声,陈见微一记眼刀过来,他立即憋了回去,脸都憋红了。 陈见微揉了揉肉发痛的鼻子,翻了个白眼。余光却瞥到谢云抵着嘴。 仅剩下的理智被怒火烧了个尽,“你不准笑!” 谢云放下手,嘴角的那点痕迹被他压下,但眼上的笑意依旧挂着。他弯着眼,语气比平时轻快。 “哦?为何不准我笑?” “你这样不道德!”陈见微脸都憋红了。 谢云的眼睛更弯了,温蓝色的瞳孔像深海,仿佛要把她吸进去,里面流露出她之前从未在谢云眼里见过的情感。合着那副姣好的皮囊,陈见微心跳漏了一拍,涨红着脸瞥过头。 余光瞥见地上事不关己,优雅舔着毛的黑猫,陈见微心中的火又烧了起来。但想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瞥了瞥嘴。 行,这次算我吃亏。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先商量一下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吧。”她看了一眼房中。 此时小少爷还是安然躺在床上,原本在房内的老爷失去了踪影,管家也不在。房内只剩下一位婢女,正弯腰给床上的小少爷擦汗。 陈见微心下疑惑,“我们再进去看看。” 她刚抬起脚,那只黑猫就优雅地踱步到她跟前,然后端坐下。 陈见微换了个方向。 黑猫依旧如此。 陈见微:? “嘿嘿徒儿,这猫我问过宅子里的人了,不是他们的。瞧着它这样子好像要跟着你。”老头贱兮兮地笑了一下。 陈见微低头看着黑猫,黑猫也扭过头跟她对视。 好像真的通人性。 陈见微叹出一口气。算了,也不缺它这一口饭吃。 她蹲下身,对着黑猫合掌,轻声道:“不叫你小妹妹了。叫你女王成不成?你别再踩我了。” 随后,她缓缓地重新抱起黑猫。这次它乖乖地呆在陈见微怀里,蜷了蜷身子找到了个舒适的位置,没再动。 陈见微小心翼翼的模样被谢云尽收眼底。他眼神轻飘飘落在那只猫身上,黑猫仿佛感受到视线。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它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随后立刻把头埋进了陈见微怀里,发出一声嘤咛。 “谢云,你吓到它了。” 听到这个称呼,黑猫耳朵抖了抖。 “它胆子可大着。”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谢云先一步朝着房内走去。 与房中的婢女聊过一番才得知,老爷与管家已经回去歇息了。 陈见微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可知老爷,为何不搬出去,这座宅子于老爷有特别的涵义吗?” 既然这么在意儿子,还放他在这里,也太说不过去了。 婢女咬了咬唇,想到管家先前让她有问必答,这才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回仙长,奴婢的母亲之前是这里的仆人,很多事情我也是听母亲说的。她说老爷之前也曾带着少爷搬离宅子,但不出几日,少爷就会生病,无论叫多好的郎中都不顶用。” “这么邪乎?”顾长安蹙眉,“一定得呆在这宅子里,还得是这个院子?” “是的。况且,少爷的房中夜晚不能留人,否则,否则少爷会遭受反噬。尽管这种说法有些离奇,但仙长们,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陈见微怀里的猫叫了一声,她还在思考婢女说的话,只是摸了摸猫头,“女王乖,在忙正事呢。” 谢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黑猫,挥退了婢女。 陈见微刚想问为什么,怀中的猫却跳到床铺边,绕着小少爷走了几圈。陈见微想伸手抱起来,却被谢云拉住了胳膊。 “它很聪明,看它要干什么。”语毕,谢云很快松了手。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 陈见微抿了抿唇,没忍住缩了缩手指,收回手。 没一会,黑猫在床脚处坐了下来。 谢云脸上浮现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笑,“它应当是发现了什么。” 陈见微看了看谢云,又看了看黑猫。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掀开褥子。 只见床板上贴着一张符纸,上面的纹样她看不懂,但有些熟悉。 “和先前贴在那座废院外的符很像。”顾长安凑近看。 “比那些更强。”老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陈见微听着二人的话一头雾水,她挠了挠头,瞪着眼重新观察起那张符。 谢云站在陈见微身后,淡淡道:“符修画符有古籍参照。”他伸手触了触符纸上的纹,“这张符确实是镇鬼符,与那院符中不同的是,它上面多了不只一笔纹样。” 陈见微听完更懵了,“所以有何区别?” 谢云瞥了她一眼,“符修金丹以上才能自制符纹,每添一道纹,符的威力就大幅提升。修为越高,能添的则越多。” 而床板上这张符,上面足足有四道符纹。 “寻常金丹符修能添一二道已属不易。四道……”顾长安脸色一变,“画符之人的修为,只怕远在金丹之上。” 14. 暗藏危机 “为什么有这张符,那女鬼依旧可以近来?”陈见微伸手想摸一下,迟疑片刻,谨慎起见最后又收回手。 “这也正是奇怪之处……”顾长安看着那张符,百思不得其解。 “依老夫之见,要么是那邪祟的能力强于这张符,要么……”老头顿住,似是在思索。 “要么,就是女鬼与这孩童之间血浓于水,相似的气息能让她强行闯进来。不过,这样的话那女鬼本身也会遭到反噬。”谢云补充道。 陈见微想起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接近透明了。 “所以,那邪祟真的是小少爷的娘?” “看府里人的解释,应该就是了。”谢云后退一步,站在三人身后,把位子让了出来。 “难怪老爷一开始也不说实话,原来是怕丢这个人。”顾长安摸了摸下巴,表情严肃,“不对……那为什么夫人会化作邪祟,而且半夜还来这里。况且小少爷身上的那些异样怎么解释。” 房门被风吹得吱嘎作响,房内四人均没有作声。 陈见微看着床上孩童稚嫩的脸庞,脑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忽然间,门外的院子里爆出一声惊呼。 “是刚才那婢女的声音。”顾长安很快反应过来,随后抬脚就往外去。 三人也紧跟着顾长安出去。只见院内的角落,那个地方被杂草遮住了大半,猩红的一个“死”字赫然出现在那里。 “怎么回事,刚才凭空显现的?”顾长安皱眉问。 婢女被问得一哆嗦,恍然回过神,“是,是刚才忽然出现的。” 他察觉那婢女脸色不对,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事情,顾长安便想继续逼问,婢女原本紧闭着嘴,眼神飘忽不定。 “我们问这些只是想解决问题,让这种事不再发生。”陈见微真诚道。 随后她才吞吞吐吐继续解释道:“其实,其实每一次小少爷生病或者有修士来这里后,这面墙上都会出现这么一个字。” 顾长安听后,蹙着眉头死死盯着墙上那个“死”字。陈见微也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面墙。 那红色像新鲜血迹,正顺着墙面往下淌。忽然,她注意到旁边的痕迹。 尽管已经变成暗色,但是也能看出来,这面墙上的确有多次出现这种怪事的迹象。事后每次都被人擦去,只不过因为擦拭太多次,而留下了不可去除的暗褐色。 “这院子里的邪祟还不简单啊,居然想要咱们的命?”老头不屑道,“小徒儿,以这血迹为引,你再写一道追踪符,定能找出他的踪迹。” 陈见微顿了顿,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用笔蘸了些墙上的血迹,重新在符纸上写下“追踪”二字。 静待片刻,没有任何事发生。 陈见微捏着符纸的手一紧。 “血迹不可能源自女鬼,她早已身死,又怎会是从她身上出来?”谢云看了眼那满墙血迹道。 陈见微一怔,喃喃道:“也是,就算追踪,也是女鬼的血才行。” 停顿片刻,她又重新掏出一张符,然后想着那女鬼的模样,再次写下“追踪”二字。 符仍无任何动静。 陈见微皱着眉,“为什么这样也不奏效了?” “徒儿莫担心,兴许是你现在还撑不住一日连用数次追踪字诀。待明日再试试。”老头走上前。 陈见微心下一暖,刚想回应。 老头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哎呦,今天抓那只小家伙可给老夫累着了。”他装模作样地捶了捶背,“咱们先歇息吧,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天再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走走走,这都后半夜了。”说完便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刚涌上心头的那一份感激瞬间退了个尽,陈见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所说也并无道理,今夜还是先休息,明日我们问问这小少爷,这位当事人大抵能给我们些新的线索。”顾长安道。 陈见微点了点头,刚转身想走。结果脚边传来一声软软的猫叫声。她蹲下身,一把抱起黑猫:“放心,不会忘记你的。” “你当真要带上它?”谢云看着陈见微怀中的黑猫,忽然问道。 “怎么,不行?老头也说了,它并不是这家人的猫。”陈见微已经完全忘记,不久前她与谢云之间的气氛还是剑拔弩张。 闻言谢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眉毛,随后淡淡道:“你喜欢就好。”说完便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有些黑,但也不是全然黑灯瞎火。陈见微百思不得其解,她总觉得谢云对这只黑猫的态度有些怪。 随即想到老头之前说,有修士高价收购金瞳玄猫,脑子里忽然灵光乍现。 “难不成谢云想要这只猫,但是他又不好表现。” 听到这句话的黑猫在陈见微怀中猛地抖了一下。陈见微却会错了意,她轻轻摸了摸猫头,“放心,他 其实不是坏人。况且我说了我养你。他不是那种因为自己想要就把你抢走的人。” 黑猫鼻子喷了喷气。 “好啦,就算他真要了,我也不给。” 陈见微轻轻托起黑猫的两条前腿,把它放在月光下。看了几秒没忍住,直接把它抱回怀中,猛猛吸了一口,“呜好萌好萌,小猫咪好萌呀!” 四下无人,她压抑许久的想吸猫的心在此刻终于得到满足。 管家给四人分配的是单间,所以这一次她不必再与老头睡一间房。陈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一想到老头的鼾声就浑身发麻。 她决定,这次赚了钱,再也不省着花。到时候开客栈直接一人一间,豪横起来! 陈见微嘿嘿笑了一声,随后关上门。 ———— 次日清晨,陈见微看着四仰八叉躺在被褥中的黑猫,心下一软,在它肚皮上薅了两把。想着待会还得干正事,她只是把褥子堆了堆,让小猫卧得更舒服,随后便出了房。 四人用完早膳便往昨夜院中赶。 此时,小少爷已经坐在房内的案前念书,只是他脸色稍有些苍白。昨夜那婢女正伴在他身侧,为他研墨倒茶。 见四人来了,小少爷站起身朝四人鞠了一躬,有礼貌地唤了四人。虽年龄不大,但依旧能看出礼数周全,有家教。 陈见微笑着回应。 想起之前在现世的那些熊孩子,陈见微看着面前的孩童,内心软了几分。这才是正常孩子的模样。 “咳咳仙长,我已听父亲说明关于昨夜的事,以及……”说到这,他顿了顿,“那只邪祟。” “小少爷对于那只邪祟可有印象?”陈见微问。 “仙长不必如此唤我,唤我小名“方远”便好。”随后他回想了片刻,继续道,“有一些,但那时我处于高烧昏沉中,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她并不是来害我的。” 听到这,四人皆对视了一眼。 “那只邪祟的来头,方远你清楚吗?”陈见微试探着问。 方远抿了抿唇,没有答。 “小鬼,你且放心与我们说,我们可是专门管此事的,比你爹以前请的那些修士都要专业。”老头摸了摸胡子。 方远看了眼四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见微蹲下身,看着他,声音轻柔。 “怎么了?你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15. 真相浮出 “父亲告诉我,那是只被镇压在宅子下多年的厉鬼。”方远抿了一下唇,“但我觉得她并不会害人……至少她从未害过我。” 陈见微浅浅一笑,摸了一下方远的头,“嗯,我们会查清楚的。” 忽然—— “这杯中茶水是哪来的?”谢云看着桌案上的杯子,沉声道。 “这茶是我爹为我寻遍江南所寻来的安神茶。”眼看谢云端起那茶闻了闻,方远一顿,“仙长,这茶水可是有问题?” 谢云垂眸看着沉在杯盏底部的茶叶,“你可觉得身子虚不受补?” 瞥了一眼方远表情,谢云表情闪过一丝了然,好似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此茶的确难寻。此茶是长期服用会损伤魂魄的阴寒之物。”谢云缓缓道。 方远缓缓睁大眼,满脸不可置信。 顾长安一把夺过谢云手中的茶,细细观察起来,但表情渐渐变得难看。谢云的话丝毫没有给方远回旋的余地。 此茶名贵,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或根本就寻不到,所以绝不可能是府中的仆人。 陈见微一把拽过谢云往外走。谢云只是垂眸看了眼被拉住的手,没有甩开。 随后他们走到院中的树下止住脚步。与此同时,老头与顾长安也一并跟了出来。 “怎么了?”谢云问。 “你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他还这么小,就这样把真相告诉他,害他的是他的父亲,他一时间怎么接受得了?”陈见微语气第一次有些急躁。 “确实……”顾长安也附和道。 谢云视线轻轻从两人身上扫过,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姑娘的意思是,等他爹没了,再同他说实话?” 陈见微噎了一下。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况且,他是下一任家主,如若这种事都接受不了,那怎能担起大任?”谢云与陈见微对视,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陈见微听不懂的情绪。 她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移开了眼。 老头眼见气氛不对,忽然插话,“哎,好了好了。没必要争执,咱就是来驱鬼的,现如今先弄清楚那小子的娘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怀疑那方远现在身体还没垮,是因为他娘。”顾长安思索后道。 两人成功转移了话题,听着两人的话,陈见微顿时被勾起了一丝记忆,皱眉道:“我看到了,他娘从他身体里吸出黑雾。” “看来,此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多。”老头叹出一口气,“本以为是个轻松拿钱的活儿,现在还得豁出一把老骨头。” “但是……为什么。”顾长安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那个故事不知管家掺了几分假,现如今,方远娘变成这样的原因定不是他所说的那样。” “这滩水,可真深啊。”老头背过身捋捋胡子。 顾长安见此状,白了一眼老头,没好气道:“是啊,深的都让你装上了。” “所以我们现在先调查清楚真相?可谁会告诉我们?”陈见微把可能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自然是,让她本人告诉咱们。”老头笑了。 “可我们去哪里寻?暂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她要是真能开口,为何不早说。”陈见微叹出一口气。 风渐渐大了起来,把墙角的杂草吹得一边倒。昨夜那猩红的字迹已经被下人擦掉,只剩墙上暗红色的痕迹。看着那痕迹,陈见微的心中渐渐有了方向。 —— 是夜,四人一猫重新进入废弃院子。里面的寒气依旧逼人,他们这次直逼房内。 此番前来,陈见微想看看这房内还有没有别的信息,如若能再次见到那女鬼就更好。白日里方远告诉他们,这座院子就是他娘的院子。 房内早已破败不堪,蛛丝尘网遍布,木头泡久的霉味更是冲人。搜寻不到半个时辰,里面的东西被翻动,原本落在那上面的灰尘都散在空中,密得直呛人。 陈见微有些头晕,她揉了揉额角,再次看向空间不大的房内。 “如若真藏了东西,这般翻找也该找出来了。”谢云看了一眼陈见微道。 “也对。”她叹出一口气,捂住口鼻,“那再找最后一遍吧。” 谢云看着陈见微再次开始翻找,闭了闭眼,指腹划过剑柄。

忽然,一声清脆的嗡鸣打破寂静。 陈见微猛地扭过头。只见谢云站在她刚翻找过的柜子前,发出嗡鸣的正是谢云腰间的佩剑。 他扭头看了过来。 陈见微忽然想起,老头曾经说过谢云的这把剑灵性不低。此时,另外二人也注意到了这边。 “小子,你这剑跟你说什么了?”老头贱兮兮把脸凑近谢云的佩剑,细细打量。 谢云看都没看,也没回老头的话。他抓起剑鞘,用剑柄在那柜子上轻轻一挑。 一张黄色的符纸缓缓落地。而那柜子里,凭空出现一封边缘泛黄的信。 “哦豁,隐身符?”老头笑了一下。 顾长安把那张符捡起,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他皱着眉,默不作声瞥了一眼谢云的佩剑。 此时的谢云重新把佩剑挂回腰间,拿出那封信递给了陈见微。 “谢……谢谢。”陈见微顿了一下,随后接过。居然给我? 随后,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打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她很快便看完了。神色从开始的诧异转为不可置信,最后变得凝重。 很快,信件被传阅完毕。 我名为陈青青,丹霞谷弟子。 因任务时误入西北一处禁地,导致记忆全失,无意识走到此处。我曾信徐旭是真心待我,直至记忆恢复才看穿骗局。 此人妄用禁术,把至亲婴孩作为凶灵吸收,转而借此强开灵窍。他早已在胎中种下禁术,我来不及逃了。 若有人见此信,请将它送回丹霞谷。 “这是真的吗?”陈见微问道。 顾长安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这信上的气息确实来自丹霞谷的人,况且……”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符纸,“丹霞谷符修占多数,这隐身符属中阶符箓,外门人轻易画不出,也看不破。” 语毕,他忽然看向谢云。 “谢兄仅凭剑柄就能将其撕下,真是太让顾某佩服。” 谢云发出一声轻笑,但脸上却无半分笑意,“过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游历时见得多罢了。” 16. 两名女子 “见得多,便能看破?”顾长安仍追问,“隐身符非低阶符,有些符修也未必能看破。如若谢兄真如所说‘看得多,便能看破’,那可谓真是天赋异禀。” 谢云抬了一下佩剑,掀眼看向顾长安,语气带了一丝训诫的意味,“宗门只是筑基修行之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下山历练才是重中之重。” 顾长安被这熟悉语气训得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脸色仍旧不好,但却认同了谢云的此番话。 “谢兄说的是。” 陈见微看着顾长安眼中的火星子都要蹦到谢云脸上,她赶忙插进两人间。 “既然这封信是女鬼生前所写,那我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上面残存的气息找到她的位置。” 谢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顾长安见人走了,附在陈见微耳旁悄声道:“此人绝不简单,没摸清底细前小心为妙。” 此刻她才意识到,顾长安不是好奇谢云真正实力,只是担心谢云目的不善。 她松了眉头,会心一笑,“知道了。这不还有你顾大侠吗。” 顾长安点了点头,双手环胸靠在柜子旁。刚才的凝重瞬间一扫而尽,此刻只剩被肯定之后的舒畅。 陈见微松了一口气,随后摸出一张符。如昨天那般写下【追踪】。陈见微没注意到,在拿出符纸的一瞬,她的袖中露出一角,是秦元之前给她的令牌。 黑猫原本端坐在门口,看到那泛着玉泽的一角后弹了起来。它飞奔着跳上桌子,扒拉陈见微的衣服。 “待会再陪你玩哦。” 随着那根金线指向门外,陈见微原本悬起的心也落地。一心想着真相马上要明了,她只是粗略地安抚了一下黑猫,便跟着引线直冲出门。 转瞬间,房间内就只剩黑猫。它急躁地刨了刨桌子,随后也跳下桌,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 引线直指老爷的院子。陈见微三人到达时谢云早已站在围墙处,见他们过来,压低声音道:“仅院门口有二人看守,院内无人。此墙内是后院,安全。” 陈见微点头,“辛苦,”随后她回头与另外二人说道,“我们就从这翻进去。” 四人顺利翻墙入内。 正如谢云所说,院内并无下人看守。一眼望去,后院除了草与树便再无其他。 “连杂草也修整地如此整齐,倒显得怪异。恐怕陈青青的尸骨就被藏于此处。” 四人对视一眼,迅速在院中搜寻起来。 后院范围不小,还有各种盆栽花卉的干扰。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旧毫无线索。 陈见微直起腰,蹙着眉重新环视院内。 草地平整,每一棵树看起来都一样,盆栽也摆放有序。如果真埋在地底,根本查不到在哪一处。忽然间,她的视线顿住。 她重新扫视一眼院中所有的树,枝繁叶茂,每棵都相差不大。但是—— “你们快来看看,这两棵树的距离是不是有些近了?这后院的布置极为对称,唯独这里破了规律。”陈见微小声唤道。 随即,其余三人也凑了过来。 “确实如此。”顾长安道。 “那就是这准没错了。来挖来挖!”老头撸起袖子。他像意识到什么,随即又顿住,眼神往顾长安那边瞟。 “哎,这双手,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啊,万一有人来了……” “我真是服了。”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随即,他操控佩剑开始在树下挖起来。剑身灵气环绕,尽管土坑越挖越大,泥土也丝毫没有沾上去。 “我也真是有病。”顾长安小声抱怨道。 就在这时,剑像触及一道屏障,再也挖不动半分。顾长安凝神收剑,飞速道:“挖到了。” 就在他们想要上前查看时,院中大门忽然被推开。在其后响起的是管家紧张的命令,“快,老爷后院有贼人闯入。” “不好!”顾长安咬牙,飞速环视一圈,但后院没丝毫能有给众人遮挡的地方。 “怎么这么快,他这么快锁定是后院,看来这管家跟老爷都不简单。”陈见微道。参差不齐的脚步已经快抵至后院。陈见微飞速扯出一张空白的符。 啧,不知道我写的隐身符能不能奏效,本想回头先试试。 谢云站最前面,他的手藏在袖中。此时,他在指尖凝出一团灵气,就在他听见脚步就在拐角处,要抬手时—— 一个近乎透明的罩子在瞬间围住了四人。谢云神色微微一动,收回了原本想要隐匿四人身形的术法。 “快!捉拿小贼!” 管家引着众仆拐过弯,看到后院的一瞬间面露不可思议,喃喃道:“不可能,分明……” 院中半个人影都没见着。他目光往那棵树下看去,平平整整,没有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陈见微等人屏息凝神,看着管家与众仆在院中搜索。半个时辰过后,管家一脸怀疑地带着众仆退出院子。 大门被重新关上,她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老夫的徒儿,就是厉害!”老头夸赞道。 陈见微一脸懵逼,“什么?不是顾长安吗,我干什么了?” 原本陈见微准备试试看隐身符能不能奏效。但忽然间这透明罩子就落了下来,她本以为是顾长安。 抬起眼的瞬间,她看到了透明罩子上的一张黄符,瞬间了然,随后解释道:“那张符不是我的。” “哼,你们的救命恩人在这里。”一道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后院墙上出现两名女子,一黑一白。黑衣的坐着,素衣的站着,刚才开口的正是身着黑衣的人。刚才还没有人,这两人像凭空出现一般。 顾长安在看到二人的一瞬间神色一僵。 “多谢二位相救。”陈见微见二人对他们并无恶意,松了一口气。 墙上的二人自然也看到了顾长安。但黑衣女子扯了扯白衣女子的袖子,“姐姐,这个人是降云峰的。” 陈见微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顿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掏出秦元之前给她的令牌。 “我与降云峰的一人相识,此令牌是他赠予我的。”她解释道。 17. 分头行动 “玄珠莫要胡闹。即便她是降云峰的人,我们也不能以偏概全。”白衣女子柔声道。 陈见微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此时顾长安凑上前,在她身旁悄声道:“那位白衣女子名为葛芝,是丹霞谷的大师姐。” 陈见微了然点头,随后问道:“他们与降云峰有过节?刚才听那玄珠小姐口气并不好。” 似是忆起一些事,顾长安扶额叹出一口气,嘴角抽了一下解释道:“你也知降云峰多数为体修,粗犷的男人比较多;而丹霞谷则以符修为主,女弟子又更多些。” “难不成……”她有些不敢相信心中猜想。 顾长安冷笑一声,“当年大比,降云峰一个弟子输给丹霞谷新人,事后不服,四处嚷嚷符修只会阴招。”顾长安脸色一言难尽,“秦元后来亲自将人逐了出去,可话已经传开,这几年两边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自己弱还不服气了!”陈见微愤愤不平。 顾长安转头看了一眼陈见微,眉头松了下来,拍了拍她肩,“明眼人都知道是他输不起,可这种话偏有人信。” “真是便宜他了……不对!”陈见微猛地扭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顾长安耸了耸肩,一脸坦然,“那年大比恰好在清静峰。” 墙上的两人一跃而下。顾长安站直了身子,朝着跃到他们面前的两位女子轻点了下头。 “顾长安,好久不见。”葛芝回了礼,转头看向陈见微,“这位……便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名姑娘吧?” 陈见微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 “我?” “外界都在传,对符箓一窍不通,单纯写下字就能催动灵气的奇人。”葛芝礼貌一笑,“希望有机会能亲眼见识一下姑娘的能力,只是现下可否请姑娘先把青青的信交给我?” 陈见微猛地拍了下脑子,摸出那封信递给葛芝。 她真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你们怎么来的怎么及时?”顾长安上前一步。 葛芝看完信,指尖微微发抖,却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了那一丝悲恸。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玄珠上前抱住她,蹭了蹭她的肩。 葛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青青失踪前的最后气息就在镇外的那片林子。玄珠一直在林内寻人,却一直寻不到。直到方才,她传讯于我说找到青青了……”葛芝的目光投向那个被挖开的小土坑。 葛芝上前几步走至土坑前,刚想把一张符纸贴上去。 陈见微眼疾口快,“且慢!” 葛芝被她叫停,转过头面带疑惑。 陈见微蹙眉片刻,解释道:“刚才顾长安就是继续往下挖才惊动管家。我猜测管家那边应该连接了这层屏障。” “确实如此。挖时我已用灵气包裹剑身,如果是普通的屏障,定会被‘雷极’的剑气所化。” 几人沉默之际。 老头忽然上前几步,蹲下身凑近了那个土坑,脸都要贴上去,甚至还闻了闻,“有些像子母障。” 陈见微与顾长安对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她无语了一下,刚想问什么是字母障,有一人像猜透她所想,先开了口。 “子障被动,母障便知。”谢云看了一眼那道屏障,解释道,“子母障并非用来防人,只用于警示。如今修士多有更便捷的感应阵法,子母障也渐渐不被人提及,所以知此障人不多。” 他视线从老头身上扫过,似是无意提起,“一路来,老先生倒是知道的不少。” 老头却没半分地掩饰,站直身子,脖子仰地比天鹅还高,“老夫说了,我读过的古籍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就在众人思考如何把尸骨带走时,玄珠接近土坑,掏出两张符纸,正朝土坑摁下去。 顾长安余光一撇,横过身,拔剑挡在她手前。 “怎,怎么了嘛。我只是想先用隐身符把屏障气息遮住,然后用储物符把青青师姐的尸骨收进去。”动作被顾长安发现后玄珠撇了撇嘴,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边,“况且他们都是凡人,我们几个还打不过他们吗!” “掌握此等‘练鬼养人’的阴邪之道,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我们谨慎行事为好。” 葛芝摸了摸玄珠的头,“知道你想快点带青青回去,我们先保守行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见微见两人的相处模式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怪异的点在哪,她甩了甩头。 “这样,葛芝你们去管家那边处理母障,这一切应当是这宅子的老爷 在操控,我们四人则潜入老爷的屋内搜寻一番。”顾长安道。 几人都点了点头。 正要分头行动,陈见微想了想,还是提议。 “我跟她们一起吧,我对宅子稍微有点熟悉,行动会快些。” 思索片刻,顾长安点了点头。他刚要转身,脚步一顿,面向葛芝伸出手。 葛芝一脸茫然,“什么?” “我带的符用完了。给我们几张隐身符,以防万一。”顾长安咧嘴笑道。 “臭人,你就会占便宜!姐姐画的隐身符已经算高阶符箓,在外面都是有市无价,你一下子还想要好几张!”玄珠忍不住怼道。 听到“有市无价”时,老头的眼神瞬间爆出金光。也凑了上来,附和顾长安的话。 葛芝安抚了玄珠,最后还是给了顾长安几张隐身符。 —— 陈见微带着葛芝二人往管家院子去。方才搜寻的人已经褪去,宅内只有少许守夜的人,三人贴上隐身符,轻松便能躲过。 路上陈见微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陈小姐这是在笑什么?”葛芝好奇问道。 “叫我陈见微或者见微就行。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的相处很有趣,方才玄珠骂顾长安的时候也很有趣。” 陈见微想起顾长安听到被骂“臭人”时的表情就想笑。 玄珠走在最前面背手走着,闻言转过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亮闪闪的,陈见微心头又涌上一丝熟悉的感觉。 葛芝一怔,她张了张嘴。最后顿了片刻,只说出一句,“见微,你没认出玄珠吗?” 陈见微:? 我应该认识她吗。 陈见微看着葛芝笑意盈盈的表情,又认真看了一眼前面的玄珠。 “我应该认识她吗?”她无比严肃道。 那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后葛芝轻笑出声。 “你再看看呢?” 陈见微闻言更严肃地看向玄珠,“我看看……”半晌,她都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能尴尬一笑,挠了挠头。 三人靠墙走着,此时刚好走到一处未被树叶遮挡的月光下。 最前方的人忽然出声。 “喵。” 她朝陈见微眨了眨眼。 18. 尸骨暴走 府里此时极为静,耳旁只剩树叶的沙沙声。一阵风拂过,陈见微看着面前的少女,有一瞬晃神。 玄珠哼了一声。 她才反应过来,往左右看了看,又往后看了两眼,双手抱头神情恍惚,“小黑呢?!” 她心虚地看了眼面前的人,弱弱道:“那个啥,你的猫……它可能去找吃的了。不过你放心,待会我一定帮你找到它!” 玄珠彻底石化,看傻子一样看着陈见微。 走在最后的葛芝轻笑出声,“小黑?你还没认出来,玄珠就是小黑吗?” 这次换陈见微石化在原地。 几人很快便摸到了管家院外。虽说是仆人,但管家的院子却丝毫不比之前几个院子小。 “所以玄珠是你捡到的妖?!”陈见微惊呼出声。 “嘘嘘嘘,小声一点,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搞得像你从未见过化形的妖一般。”玄珠嫌弃地撇过头。 闻言陈见微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院内无比安静,三人轻声入内。还未进入屋中,陈见微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只见管家未曾睡下,而是闭眼盘坐在床上。 “他暂时发现不了我们,快找,隐身符有时限。” 三人分头行动。陈见微在靠近衣柜的柜子上翻找到了一包熟悉的东西。她一怔,拿起那包茶叶闻了闻,很熟悉的味道。 是方远房内所泡的那种茶。她静了片刻,随后用一张空符包了一些茶叶,放入袖中。 屋中搜寻一番后还是未能找到母障,三人重新聚在一起。 陈见微皱着眉,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汗,“他没放在屋内吗,不可能。当时顾长安动了那子障,他马上就带着人来了……” 她重新环视一圈,屋内东西不多。除了家具与墙上的挂饰……忽然,她的视线在管家面前的一个罗盘处停住。 这个罗盘是木质的,比平常的罗盘要小上一号。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极为容易忽视这一点。 陈见微皱眉,几步走到罗盘前。二人看她的样子,对视一眼,也走到罗盘前。 葛芝凝神注视片刻,忽地顿住。随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张符,放在离罗盘几寸远的地方。一丝灵气从她的指尖溢出,直往罗盘处钻。 她猛地收手,对身后二人道:“恐怕就是这个。” “我们直接毁坏,他一定会察觉。”陈见微道。 葛芝眉头轻蹙。玄珠上前两步,附在她耳旁小声几句,她眼神一亮,“好法子。” 随后陈见微见葛芝摸出两张符,一张是隐身符,另一张她不认识。只见葛芝用那张她不认识的符先贴上罗盘,但马上又撕下。 她正疑惑,又见葛芝飞速把隐身符贴上罗盘。玄珠立刻接上,一掌击碎罗盘,木头碎裂成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一番操作让陈见微看得一愣一愣。但她反应过来后飞速回头看向管家,只见管家像什么都未察觉,依旧闭眼盘坐。 她略带吃惊问:“这是障眼法吗?” 葛芝轻点头,“此符有复制功能,能暂时障人耳目。” 几人收拾完后抬脚准备出去。忽然间,夜空亮如白昼,陈见微心跳停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有一块天空仿佛被打碎,呈现一个巨大光束。而光束的方向,正是老爷院子的方向。 陈见微正担心那边是否出了问题。 玄珠紧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管家醒了。” 偏偏就在这时,异变陡升,更不好的消息从葛芝口中说出,“隐身符时限要到了。”她摸了摸袖中,“备用隐身符都给顾长安了。” 陈见微下意识飞速掏出毛笔,“现在画。” “来不及了!”葛芝咬牙,手摸入袖中。“待会如果他有动作,我先拖住,你们回去帮忙。” 她警惕看着管家的方向,仿佛只要她们暴露,她就出手。 三人身上的隐身效果持续减弱。 葛芝凝神,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玄珠一声惊呼—— 三张黄纸在隐身符失效的最后一秒,被陈见微贴到三人身上。 葛芝愣住,紧张地看着管家的眼神从他们身上晃过,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面前站着三个人。 她看向陈见微贴在她胳膊上的符,黄纸上大大写着一个【隐】字。 明明她都不可能来得及。“见微你……”她眼睛睁大,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你体内的灵力很微弱,为何能创出效果与高阶符箓同样的符。” “怎么可能……你这笔是高阶法器?”玄珠凑近看着陈见微手中的笔。 陈见微往后缩了缩,不知如何解释,余光看到管家已经朝着老爷的院子奔去。 她反应过来,迅速转移话题, “遭了,我们先回去!” 刚才爆出光束的地点正是老爷后院。此刻后院处不止有一些被惊醒的仆人,还有方远和老爷。 而那已经消失的光束里,渐渐显现一具骷髅。 “这……难不成一直是这等邪祟在作恶。”一旁的家仆小声议论。 谢云三人也在一旁,陈见微迅速走到他们身旁,迅速问道:“怎么回事,难不成这是……” “陈青青。”顾长安脸色不太好。 “青青,怎会如此……”葛芝不敢置信。 人群中忽然爆出惊叫—— “啊啊啊!!!” 几人迅速看去,看清的那一刻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只见骷髅逼近一人,生生扯下了那人的头颅。那颗头被陈青青随手扔下,被慌乱逃窜的人群撞向一旁。 陈青青又迅速逼近一人,扯着那人的头发把他提起。 “噌——”熟悉的剑鸣从陈见微耳旁掠过。只有剑飞速出鞘时,才会发出的极清脆的鸣声。 她认得出,这不是顾长安出剑时的剑鸣声。 这道声音,她之前听过。 一回头,只见谢云一脸严肃,“先救人。” 陈青青的手掌顿时被击碎,得救的仆人感激流涕地爬开,往院外挤去。她还不死心地继续攻击院内人,一股股死气从土坑往外冒,顿时院内被嚎叫声充斥,仿佛人间炼狱。 葛芝也闭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时,符已出手,那被煞气卷住的人瞬间脱困。 “玄珠,疏散人群,注意安全!”葛芝朝身后人喊道。 本就狭窄的门被挤死,很多人甚至踩着尸体想爬墙,却被煞气卷入。顾长安一剑刺入,那人瞬间得救。 陈见微看着院中一番乱景头皮发麻。 19. 更大阴谋 “别挤!别挤了!再挤老子把门关上你们都别想出来!一个个的看热闹比谁都积极,现在知道要命了!”老头的骂声从门口钻入陈见微耳中,她往门口望去却没见人。只是一片片黑压压的人头。 视线一晃,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陈见微咬牙穿过人群,朝那边奔去。 管家正偷偷摸摸拉着老爷往屋子里去。方远也被老爷强拽着往里去,只是他的眼神却定定望着院中那副发狂的骷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眼神扫到陈见微时突然一亮。刚想呼喊出声,便被管家一个劲拉入房中。管家在陈见微奔上来的一瞬间,关上门。 “草!”陈见微气喘吁吁,狠狠锤了一下门,“这是你们搞的鬼吧,陈青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青青?你们果然已经知道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他邪笑一声,“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停了一下,声线是止不住的颤抖与兴奋,“仙长,即便你们再有能耐,再过一个时辰,你们就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结局未定,你怎知我们不能阻止。”陈见微退后一步,掏出一张符在贴门上。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写下字破门。 “陈见微,当心!”顾长安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只来得及回头,那副骷髅伸手朝她抓来。同时,门内传出开门的声音,方远的惊呼,还有管家邪恶的奸笑。 几乎瞬间,陈见微内心明了。结合在管家房内发现的茶叶,这一切都是管家的计划。 草,你要得逞,我偏不让! 陈见微看着骷髅的那只手朝一脸懵然的方远抓去。她迅速凝力,抬脚踹去—— 方远被陈见微一脚踹开,险险躲过骷髅的那一击。但他的背部狠狠撞上门板,方远没忍住吃痛一叫。 同时,骷髅的手直接抓住了陈见微小腿,她痛呼出声。锋利的骨头几乎插入皮肉,痛感顿时漫入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黑,几乎要痛晕过去。 一阵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血腥气。陈见微冷汗直冒,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谢云皱着眉的脸,那张一直冷漠的脸此刻竟带上一丝紧张。 这样也很好看。 鬼使神差,她想抬手摸一下,看看是不是她已经死了,幻想出来的幻觉。只是腿上被刺穿的钝痛,让她才抬起的手吃痛地抓紧了谢云的胳膊。 谢云抱着陈见微,脸色拧上一层霜。他的剑从远处飞来,剑鸣生似泣,狠狠刺入骷髅的骨架,骷髅仿佛被定住,僵在了原地。 谢云抛出一样东西,套在骷髅断掉的颈面。顿时,骷髅发出剧烈的震颤。 陈见微微微扭头,那竟然是一串珠子。碧色的玉泽,珠子小巧精致,一看就是女子所戴的手串。 “陈见微,你怎么样!”顾长安他们驱散了众仆,飞奔过来。 葛芝没有看陈青青骷髅,也没有看陈见微。她的眼神在刺入骷髅的那柄剑上顿住,随后又默不作声地观察谢云的样貌。 她张了张嘴,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又闭上。随后立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陈见微小腿上。 “这符只有暂时止痛之效,你的伤口过深,得马上医治。”她看着陈见微腿上的伤口。 “仙长,多谢出手相救……”方远一瘸一拐走过来,他看着那具猛烈震颤骷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串珠子是什么来头。”陈见微抬头看向谢云,才意识到他还抱着自己。她没忍住耳根一热,“方才多谢,我可以自己站了。” 谢云手中偷偷凝出一丝灵力,钻入陈见微小腿。他轻轻放下怀中的人,解释道:“方才进屋子搜到的,约莫是陈青青遗物。” 她缓缓站直,动了动那条伤腿,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刚才那么痛了。她感激地看向葛芝。 葛芝浅浅一笑,随后面色严肃,“为何青青会对这串珠子反应如此大……” 身后的无头骷髅发出嗬嗬的声响,众人一时间警备地看向陈青青尸骨,生怕她再暴动。 “……师姐。” 声音嘶哑的已经不似人,更像是风吹过断壁残恒所奏响的余音。 但葛芝还是认得出,这就是陈青青。 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捣蛋,是什么事都求着她擦屁股,却 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她的,那个天真的捣蛋鬼。 葛芝的眼眶湿润,泪水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我……怪我没告诉你,偷偷出来做任务。” 陈青青这句话落下,葛芝的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泪水一滴一滴砸下。 “我只想让你为我骄傲,让那些笑你的人知道,你护着的人不是生性贪玩,她也能独当一面,也能……”骷髅震颤地更加剧烈,“因为你,变得厉害。” “师姐知道。”葛芝声音哽咽。 “师姐别哭。”尸骨慢慢抬起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以前你被师尊训,偷偷躲在房里哭。我还能给你擦泪。” 陈青青的最后一句话被卷入风中,“现在,我办不到了……” 骷髅的震颤忽然停止,葛芝也愣住,伸手像触摸眼前的尸骨。却在触摸到的前一秒,整副骨头像失去粘合力一般,散落在地,彻底成了一堆白骨。 “阻止徐旭,他要……” 葛芝沉浸在悲痛中,一根根拾起散落在地的尸骨,一语未发。玄珠抿了抿唇,似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蹲下身帮葛芝一起收拾陈青青的尸骨。 陈见微皱着眉,思索着陈青青最后那句话,她轻轻拉了拉谢云的衣袖。 谢云微微偏头,“怎么了?” “徐旭的盘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管家说的那句话又跟谢云说了一遍。 谢云的目光从陈青青尸身上略过,眉头紧锁,“尸首分离、婴孩作为凶灵,此般做法或许不仅仅是借命开灵窍,更像是……” “养大鬼。” 老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陈见微一怔。她还没注意到老头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何此镇会有如此多凶灵聚集。”老头顿了顿,神色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他们都是来向王臣服的。” 这还是陈见微第一次见老头如此严肃,她也莫名跟着一起紧张。 “坏了!”老头猛地拔高音量。 周围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坏了?!”陈见微被吓到。 20. 真正危机 “真的是毁了啊!咱们的天价报酬飞了!” 陈见微:…… 谢云:…… 顾长安:…… “现在还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陈见微吼道。 “此事已经超出预料了,”顾长安表情凝重,“我去给师尊传音请求支援。”说罢顾长安转身而去。 此时葛芝与玄珠也将陈青青的尸骨收拾完毕。葛芝抹去眼角的湿润,眼神又恢复了坚韧,她沉声道:“玄珠,你也去联系附近的弟子,让他们速速来援。” 眼看葛芝并没有继续不振,玄珠才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期间,方远一直站在陈见微身旁没有吭声。他不知道陈青青认没认出他,但是这不重要了。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断她们。 此时,陈见微忽然想到什么,一掌拍向门板。门像失去了禁锢一般,被陈见微一掌拍开。 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圈,没有半点人影,她心下一紧,“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就开了,他们跑了。” “放心,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陈青青必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在思索的间隙,顺势往陈见微身后放了张椅子。陈见微一顿,还是坐下了。 “陈青青的头骨还未找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们必定会放在眼皮底下,方才我们这边把老爷住处已经仔细搜过,并无发现头骨痕迹。所以他只可能在另一人房内。”谢云道。 陈见微仔细一想,刚才他们去管家房内搜寻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动作,怕惊动床上人,现在想来,头骨的确最可能出现在管家房内。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那张装茶叶的符纸。方远看见那茶叶也凑了上来。 “这是……” “没错,这与你喝的茶叶是同一种。这是在管家房内找到的,我怀疑管家才是所有事情的主导者。” “轰——” 屋外爆出一声巨响,陈见微被吓得腿一抖。随即反应过来,搭着谢云很自然递过来的手,迅速走至屋外。 只见老头不知何时居然到了那原本埋着尸骨的土坑旁。此时,他一脸大惊失色,瘫坐在地,直愣愣看着那坑里。 葛芝原本在院内搜寻线索,听见声响便迅速过来。待她看清那坑里的东西,脸色又差了几分。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建起了坑中的东西。 陈见微定睛一看,是几张破败不堪的符,已经看不出上面的纹样。 “这是常用来压制邪祟的符。”葛芝攥紧手中的符,“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符难不成是她死后以怨魂形态放进去的,连带着一并把自己给……”剩下的话陈见微未说出口。 老头盯着葛芝手中看不清原貌的符,长长叹出一口气。接着,他的余光瞥见坑里一抹黑色。 而这处正源源不断往外泄着黑气。 他瞳孔一震,在黑气爆出前一瞬,迅速扑倒葛芝。那黑气擦着老头的头发,如同发现饵料的鱼一般,开始尽数往一个方向涌去。 葛芝一脸愕然,抬头看向那几乎遮蔽整片院子的黑气,不可置信道:“怎会积压了如此多的邪气……” “你师妹恐怕在压制这些东西的同时转化一部分为能量,所以她才会有时失去意识攻击他人。能在众多压制下坚持许久,还能替她儿子吸除体内的邪气,实属不易。”老头脸色严肃地看着漫天黑气。 “这方向,就是管家的院子!”陈见微惊呼。 此时顾长安疾步回来,脸色并不好看,“传音不上师尊,附近也没有同门。” “哎呦我去,你这师尊怎么比老头还摆,要帮忙的时候找不上。”陈见微没忍住吐槽,“算了算了,我们先过去。” 谢云原本垂眸在思索,听到陈见微的话抬起头,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却不像平常那样摆出来的,也不像发自内心。 陈见微一扭头,看见的便是谢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连还嘴都忘了,迅速扭回头。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事实让他又无法反驳。最后啧了一声,提着剑迅速往黑 雾的方向去。 “走,既然别人指望不上。现在是你出手的时候了。”谢云冷冷道。 他一把拉过陈见微的手,拽着她往外走。余光瞥见那条血红的小腿,抿了一下唇。 随后,陈见微感到谢云手一松,刚疑惑这人发什么病。就被一个横抱抱起。 “赶时间。”谢云冷冷解释一句,随后抱着陈见微往黑雾方向去。 在空中,看全了在下面根本看不清全貌的黑雾,无比磅礴,现在扩散到几乎盖住了整个宅子。 她抓紧谢云的衣袍,忽然开口,“你现在还是之前那个想法吗?” 谢云低头,恰好撞上陈见微抬头看来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似是在认真思考。过了片刻,他才道:“一件事改变不了人的想法。” 陈见微想起陈青青,没忍住攥紧了拳,她张嘴,刚要开口时却被打断。 “但,”他停了一下,“我承认我的判断可能并非绝对正确,以及那句警示你的话向你道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云也没有再开口,他带着陈见微迅速落地。此时的管家与老爷站在屋内,而他们的面前矗立这一个人。 或已经不能看作人,是一具尸体。尸体全身溃烂,但他的头却与尸身的腐烂程度不一致——已经完全腿去皮肉,只剩骨头。 所有的黑气都涌入这具尸身。 陈见微看着那没有皮肉的头骨,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种不好的想法。 此时葛芝也带着老头赶到,几人聚在一起。葛芝的眼神也看到了那个头骨,仿佛已经猜到了那是属于谁。 头骨在腐坏的尸身上格外突兀,尸身明显是男子,而头骨却更像是女子的大小。 “真是多亏了她能镇住积压的邪气,让我的鬼魅慢慢吸收。”管家邪笑道,“你们都会成为他的养料,我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今天!” “休想得逞!”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见微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袖中的令牌。 21. 厄难终了 这个声音是—— 陈见微心情从未像此时一般起伏剧烈,欣喜油然而生。她扭头看向身后,只见秦元站院口,朝她点头以示招呼,“因为感受此地有邪气波动,所以前来探查一番。” 随后,他望向那具陷在黑雾里的尸身,眉头紧锁。 而来人却不止秦元一个,他的身后持续冒出人影,这些人影的前方跟着一位黑衣女子。她飞奔着朝陈见微这边跑来。 葛芝一脸欣喜,“玄珠!” 此时此地,众人站齐阵线,没再提起过往之事。 “别等黑气被完全吸收,打断他。”谢云沉声道。 “不能直接打碎这东西的核心?”秦元皱眉。 谢云没回应他。 反倒是顾长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们体修脑子里是只有硬闯吗?” 葛芝认同了谢云的想法,她看着那黑雾中的头骨,眼神里只剩平息邪气的凛然。 一声令下,丹霞谷弟子全员起势,结阵封住院墙,一张张黄色的符箓卷入黑雾,迅速便没了踪影。而那黑雾不止钻入那具尸身,竟开始波及离他近的人。 顾长安则是跃至树梢,守住一部分脱逃外溢的黑雾。 首先被吸收的,就是离尸身最近的老爷管家二人。黑气凛冽如无形刀刃,渗入体内时管家才恍然感知,却为时已晚。 他双眼猛地瞪大,求助地看着陈见微几人,眼珠如同要爆出一般,嘴里发出如同破风般的声音,最后眼一翻,整个人彻底软下来。 “修行邪术,反噬无可避免。修者如此,凡人更是无招架之力。”谢云顺手斩断侵袭过来的黑雾,神情冷淡地看了一眼管家的身体,很快收回视线,仿佛看到了脏东西一般。 老爷早已被这幅景象吓得六神无主,腿一软,瘫坐在地后不停地往后缩,嘴里不断求饶,“青青啊,我是爱你的啊,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的儿子不能……” 话没说完,夺取他性命的不是黑雾,而是一张轻飘飘的符纸。 “你不配提,更不配活着。”葛芝字字泣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只配痛苦地死去。” 他的七窍止不住地流出鲜血,求饶的声音从一开始哀嚎,最后变为痛苦地“嗬嗬”声,直至最后气息也断了,他浑身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葛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察觉到,在她站在这里的一分钟里,那些黑雾巧妙地避开了老爷,而是渐渐聚集在一团,缓缓凝聚成尖刺。 就在葛芝转过身的一瞬间,黑刺猛地朝她刺来—— 黑刺已逼至胸前,葛芝暗道不妙,却已经无法闪避。 “姐姐!”玄珠惊呼道。 最后关头,一张黄纸被人疾掷而来,挡在了葛芝身前。那黑刺的尖锐在触及符纸时迅速化开,仿佛被溶解一般,无法再重新聚集。 她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符,符箓上的字与正常的纹样相差极大,即便只有一秒,她也看清了那张符上的字。 【镇】 葛芝喜出望外地看向下方,陈见微朝她勉强一笑。 院内的情景此时已经非常不容乐观。陈见微与丹霞谷众弟子,一同压制着这股黑气。但这邪气更像源源不断,尽管压住一部分,又有另一部分从缝隙钻入那尸身中。 陈见微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一次性写这么多符。感觉身体被抽空一般,腿也在不受控制的打颤。 但当她视线触及黑雾时,瞳孔猛地一缩。那原本光秃秃的头骨,此时竟生出了肉糜一样的东西。新生的血肉正顺着胫骨往下蔓延,与那句腐尸一点点黏合。 让她更不敢相信的是,秦元居然在黑雾外,试图只身撕开黑雾进入中心。 “秦元!你在干什么!”一张符继续朝黑雾掷出,瞬息便被吞入。 “他是体修,黑雾的侵蚀抵抗力比我们强。”谢云扶了一下陈见微摇晃的身躯。 “多谢,我还可以。”陈见微咬牙道。 不行,这些符只能消除一部分,根本没办法同时压制这么多…… “徒儿啊,写出来的东西,不仅仅是攻击,它更是你心中所想!”陈见微耳边已经响起嗡鸣,但她还是捕捉到了老头的声音。 她无力地晃了晃头,听到了老头的那句,“攻其根源!” 她的手机械地动着,脑子已经开始混乱,老头的话逼迫她不得不强行思考。 又一张符压住外溢的黑气,这次,她没撑住一个晃神,脚下一软。 在倒地前一瞬,她死死抓住了谢云的胳膊,支起身。 手臂传来 一痛,谢云低头一看,蹙着眉把陈见微轻轻揽在怀里,看着她苍白的脸,谢云闭了闭眼。 形势已经开始渐渐失控,如果再不出手。 谢云的样貌开始渐渐改变,易容术已经开始松动,眉眼轮廓在一瞬间恢复几分本相。连着他手里那把剑的样子,也一同发生了变化。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人气若游丝道:“我,知道了。” 他一怔,变化也停在这一刻,有谢愠本尊的样貌,也融合了身为谢云时的一丝眉眼。 陈见微咬牙撑起身。她终于想明白了,老头那句话的意思。她抬眼看向秦元,虽然他的身体能让他受到的侵蚀减少,但进入其中还是过于勉强。 根源…… 陈见微看着里面陈青青的头骨。虽然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散,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她再一次悬起手腕。 可力气已经被抽空,手没到一秒就脱力往下坠去。 此时,一只温热的手托起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接触的很浅,带着分寸,只是浅浅地托着她的腕部,她只要一甩,很轻松就能甩开。 陈见微心口热了一下,她咬牙,写下了属于那头骨的三个字。 她不是这团黑气,也不是这具被人拿来练鬼的尸骨。 她有名、有姓。 有归处。 【陈青青】 三字落成的瞬间,符纸骤然一震。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符一样被黑雾吞噬,反而逆着翻涌的邪气一路穿入中心,死死贴上那颗头骨。 一刹那,黑雾骤然减弱,仿佛一丝属于陈青青的意识重新回到头骨。 秦元眼神一凛,趁机劈开黑雾。头骨在这时间里已经生出了皮肉,开始渐渐与头骨完全粘和。 他一步踏入中心,五指扣住头骨下方尚未完全长成的血肉,往下猛的一扣。 “咔——” 头骨被他硬生生从尸骨上扯了下来。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周围的黑雾瞬间停止涌入,它们如同失去牵引般向四周溃散,风暴也瞬息停歇。 刚才的一切仿佛幻觉。 陈见微闭眼的最后一刻,看到的就是谢云那张融合了两个样貌的脸。 这是……谢云? 真俊…… 22. 战后余韵 原本那具有血肉的尸体,在头骨被扯掉时,瞬间化为白骨,散落在地。整个院子随着鬼尸的消亡开始震颤,残余的邪气四处散开、横冲直撞。 谢云恢复了易容的样貌,手穿过陈见微双膝,把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怀里,语气刻不容缓,“房子要塌了,先走。” —— 陈见微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顾长安正打量着她。她一个哆嗦,直接坐起,“你干什么!” 顾长安也没想到她会忽然睁眼,轻咳一声,随后道:“你已昏睡三天了,我来看看。” 闻言陈见微怔住了,她动了动腿想起身,却传来一阵剧痛。转眼一看,她的腿被包成一个大粽子。 她瞬间就想起来发生的一切。 “已经没事了吗!?” 顾长安把激动地要站起来的陈见微按下,深吸一口气,放松一笑,“放心,全都没事。” 他顿了顿,眉头又忽地皱起,“只是……” 陈见微心下一颤,“什么?” “你也太招摇了。”他敲了敲桌子,“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直接写,况且那些都还是符修。他们这么多人联手都压不了那黑气,你出手是想要吓死他们吗?” 陈见微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后摆了摆手,“情况紧急嘛,葛芝应该会警告他们别乱说,没事没事。” “真只有她们的人那还没有这么严重,”顾长安没好气道,“当时邪气的波动引来很多散修,虽然葛芝命人守住门,但总归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你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陈见微听后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算了,总归没人出事。” “你的情况很特殊,现在有很多人都对你起了好奇心。”顾长安严肃道,“‘好奇’这也就罢,但背后若有像我们这次遇到的邪修之人呢。你的能力特殊,有很多阴险狡诈之人,必定会起歹心。” “哪……哪有你说这么恐怖。”陈见微额头冒出虚汗,她勉强笑了笑,“再说了,我都躺三天了,要是有人想抓我,我还能在这?” 她环视一圈,疑惑道:“对了,我师父呢?”她想起晕倒前接住自己的那个人,耳尖红了一点,“还有……谢云呢?” “你好意思说。”顾长安白了一眼陈见微, “你自己一个人,不出一时辰脑袋就得搬家。”他脸色变了变,随后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就在昨夜,有人闯入你房中要将你带走,得亏谢兄及时发现。” 陈见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那些人大抵是想,既然你不能为他们所用,那就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掐灭。”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云端着一碗粥走进房间,随后递给陈见微。陈见微盯着谢云的脸看了几秒,直到谢云的视线跟她撞上,她才忙地低下头,接过那碗粥。 “多谢……还有那天也多谢。” 谢云轻点了下头,示作回应。刚才陈见微的动作谢云全都看见了,思索了片刻,他试探道:“我的脸上可是有东西,让陈姑娘方才好一番看。” “没,没什么。挺好的,没有脏东西。”陈见微乘机又看了一眼,随后忙着摆了摆手。 他盯了几秒,见陈见微表情确实没有异样,才收回视线。 “你师父这几日时不时就去那塌了的房子边转悠,还拎着一壶酒,”顾长安耸了耸肩,“问他也不说,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陈见微揉了揉眉心,身体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昏涨感觉涌了上来。她重新抬头时,看见顾长安手中把玩着一张符纸。 她神色一愣,“那是什么?” 顾长安夹住符纸,反转到正面,“驱邪符,葛芝给的,说是感谢我们帮忙。” “她们人呢?”陈见微想要下床,却被谢云伸出的手拦住。她一怔,谢云看似力道轻地压住她肩,却让她不得动弹。 她不得不又想到了昏迷前的那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怀疑。难不成那不是错觉? “早走了。丹霞谷那位师尊闭关许久,宗门事务自然落到她身上。”顾长安倚着 桌,手里的符翻来覆去。 “同样是宗门大弟子,你好像很闲。” “我的师尊尚未闭关。况且,我以提升实力而游历。如宗门传我,我自然会回去。”他又摸出来几张符,“虽说你能造,喏,还是给你两张。” 几张符被顾长安飞掷过来,刚好落在陈见微的手上。她拿起其中一张符纸,上面那纹样线条繁琐复杂,她根本看不懂。 看着看着,一时间出了神。 刚来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画符,是因为她不懂这个世界的修炼方法。她甚至一度认为她能写字镇鬼只是碰巧,什么“书修”都是误打误撞,或者这只是老头随口胡诌出来的。 可这一刻,忽然想起现代学书法时老师反复说过的一句话。 字不是线条堆出来的,每个字都有骨,有势,也有意。 这些修士一直在画符,他们画的是固定的形,却不是真正理解符中表达的意思。 镇鬼符为什么能镇鬼? 不是因为线条多,不是因为纹样复杂。而是因为其中承载着“镇”的意志。 “书修……”她呢喃道。 谢云看着陈见微的模样,没有多逗留,只嘱咐了一句“安心调养”,随后便转身出门。 谢云回到房间,桌上放着几本封皮掉色的书。他挥手,这些书被收入空间。 这些天他已经看完了这些古籍。对于书修的记载再没有更多。这一体系,已经很久未有人传承,但忽然又现世。 —— 剩下的家仆在时间过后便开始处理残局。 没有人注意到房子坍塌以后,底部露出一块残缺古碑。古碑表面刻着已经模糊的字痕。 老疯子拎着酒摇摇晃晃走过去,将古碑碎片捡起,他看见碑上残留的一笔。 疯癫浑浊的眼神第一次完全清明。 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原来真没有断。” 下一瞬他又恢复平日模样,把碑石塞进了怀里,还顺手捡走了掉在地上的一块玉佩。 23. 探查变化 “想什么呢?”顾长安走近床边,拍了下她肩膀。 陈见微猛地回神,尬笑一下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觉得谢云跟普通散修有些不大一样。” 顾长安挑了下眉,不做回应。一瞬间,他神色一凝,目光死死锁在陈见微身上,随后他语气装作散漫,朝陈见微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给我一只手,替你把把脉。” “你还会这个?” 陈见微略显吃惊地张大了嘴,但她还是乖乖伸出一只手。 “废话。” 顾长安的指尖搭上陈见微手腕,压了压。她感到一丝凉意,除此之外便无其他。 过了片刻,不知是她的脉太奇怪,还是说把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顾长安飞快抽回手,原本有些嬉笑的脸此时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陈见微吓一跳,摸了摸手腕,“怎,怎么了,我没什么大病吧?” 顾长安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陈见微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抽空,经脉也受到冲击。更奇怪的是,明明几天前,她体内根本没有正常修士那般的灵力运行轨迹。绝对不会出错,之前她的体内的确没有灵力。 “你有没有感觉身体不适?” “嗯……”陈见微蹙眉思索,过了半秒,她答道,“有。” “什么?”顾长安一惊。 “我感觉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些昏。”陈见微认真盯着顾长安的眼睛道。 顾长安:…… 他扶了一下额。 陈见微:“我看见了,你翻白眼。” 房间内静了几秒。 顾长安猛地转身,走到门口深呼吸几口。随后唰地转过身,又走到桌边,拿着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放下杯盏时发出好大一声响。 陈见微盯着顾长安扭曲的表情拉了拉被子,罩住脸,语气带着些委屈和讨好,“不是你问我的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恶狠狠的表情看着陈见微。 “别生气呗~”陈见微朝着床边挪了挪,“你把脉把出什么来了,值得你突然这么认真?” 说罢她又转了转眼珠子冥思苦想,过了半秒,一脸惊恐道:“我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茶盏被顾长安又是狠狠一磕,他咬牙切齿道:“不要演了,你身体好的很。”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反应?”她马上问道。 房间内又静了片刻。顾长安抬头重新看过来,陈见微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打量,像把她整个人都扒开的打量。 她打了个寒颤,捏紧被角,往床内缩了缩。 顾长安看着陈见微的模样,抓了抓头发,最后缓缓道:“我探出你体内有灵力波动,虽然现在还很弱。” 这个消息无疑是炸裂的。 陈见微呼吸都变得急促,她微微睁大了眼,随后缓缓问出了一个长久以来横在心间的问题。 “那……那我不用吃东西也不用饿死了吧?”她吞了吞唾沫,紧接了一句,“我是不是还长生不老了?” 顾长安整个人都石化了,过了半秒,他暴起,“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跟你论正事!” 陈见微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没再开口。这难道不是正事吗。看了看面前顾长安愤怒的毛都炸起来了模样,这句话她终究没问出口。 等到心中的怒意发泄完,顾长安重新坐下,但胸膛仍剧烈起伏。他又灌了一口凉茶。 “所以,你认真想想。身体当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他皱起眉。 陈见微闻言抓紧被子,闭上眼认真感受了一下,随后才摇了摇头,“没有特殊的感觉,除了伤口处还有些疼。” 顾长安沉思了片刻,随后叹出一口气。 “你昏迷期间,我曾再次试图联络师尊,都失败了。”他重新看向陈见微,“如若是师尊,或许他知晓你身体发生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陈见微摆了摆手,笑着安慰他道:“我没事呀。况且有了灵力这不是好事吗。代表我变得更强了,之后遇到这种大事不光能保住我自己,还能保护更多人了。” 顾长安却没笑,“当时那股邪气波动不小。” 陈见微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你是担心有邪气乘着剧烈波动,进入了我体内吗?” 他点了点头。 陈见微也不说话了。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修炼还摸不着头脑,更何况还是连记载都只有寥寥数语的一个体系。 “罢了,”顾长安眉头一松,拿走了陈见微放在一旁空掉的碗,“你安心养伤,师尊那边我会尝试联络,总会联络上的。”说罢顾长安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见微急忙叫住他。 他微微转身,面带疑惑。 “那个……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我刚才的那个问题。”她 急忙解释道,“我们之中就你与谢云能运气,我与他不是很熟,所以……” 她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叹了口气,扶额解释道:“你体内的灵力还没有稳定,现下阶段辟谷还早。至于另一个问题……” “你修为越长,你的生长就会越缓。长生的说法本就不严谨,世上哪有不会死去的人?” “也对,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老头。”陈见微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被这句话逗笑了,“修为想要上涨除了天赋,还需要极其漫长的修行,所以有些人到老,也只能停滞在不高不低的地步。” 说到这里,陈见微脑海里忽然冒出个人名。她看了看顾长安,确认了他现在心情似乎还不错,试探问道:“那你师尊呢。” “师尊自然是天资过人、悟性极佳、无人能及。”说这句话时顾长安的脖子简直仰成了一只天鹅。 她看着顾长安的下巴沉默了,过了半秒,点了点头,“嗯嗯,你说的是。” 他忽然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却仍旧掩盖不了兴奋,“怎么?你好奇我师尊?你也崇拜他?我就说这天底下不会有人不崇拜我师尊。” 陈见微彻底无语了,他用一根手指推开顾长安凑近的脸。她笑了一下然后又变回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哈哈,不,我只是好奇他长什么样。” 顾长安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什么好奇的?” “不都说你师尊样貌极好,我就不能好奇一下?”陈见微愤愤不平。 “你还不是听老头说的?”他抬脚,似是不准备多说。 “哎哎,那你不评价,你给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总行了吧?” 顾长安脚步一顿,就在陈见微以为他会直接出门。 “是个人就有鼻子有眼,你没见过人?”顾长安疑惑道,他在脑海里想了一下谢愠的模样,“师尊的模样自然与正常人无异。” “算了算了,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陈见微摆了摆手。 “有机会自会见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何必从我口中听说。”顾长安耸了耸肩,抬脚离去。 关门声想起,陈见微从被探了探头,确认人真的已经走掉。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忘掉脑海中的那张脸。 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现在只要一说起样貌,她就会想到那张既像谢云,但又更好看的脸。 24. 半路截道 苏醒过后,陈见微一行人依旧留在府中。倒不是他们没有接下来的目的,只不过方远多次盛情邀请几人留至陈见微伤好再走。起初只是偶尔提起两嘴,见几人真要走,便说什么也要拉着他们继续留几日。盛情难却,最终他们准备等陈见微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再启程。 有了灵力,身体的恢复速度便快了许多。加上府里的补品众多,陈见微只觉得她快被这些补品养上火了。 过了些时日,陈见微终于可以勉强下地活动。她拉着几人想出去最后逛逛这镇子,老头睡倒在酒堆里,不省人事。谢云则是以不喜热闹为由拒绝,最终只有顾长安陪着她出来。 “哎呦,真是躺死我了。”陈见微使劲伸了下腰,锤了锤,“那床虽说比客栈好上百倍,天天躺也不是回事。还有方远那些补品,真劲,我总算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还能吊着一口气了。” 陈见微说着吸了吸鼻子,用手碰了碰,确认鼻尖已经没有再流血才叹出一口气。 顾长安抛着不知从谁那顺来的扇子,语气漫不经心,“你也是赶得巧,那少爷现在身体好了,如此多上好补品倒是让你占了便宜。” 陈见微轻哼一声,“这是他感谢我送给我吃的,我哪有白占便宜。他现在没了那邪气干扰,身体硬得跟板儿似的,但是这变化到底是太快了吧。” “他那身子大抵是打娘胎里就极好,只是一直被邪气侵蚀。”顾长安稳稳接住空中掉下的扇子,轻笑一声,“我看他也是聪明人,也许他早就猜到了一点,只不过碍于那两人的手段,他无力抗衡。现在没了阻碍,倒是未来坦荡了。” 两人一路走着到了大街上,许多之前陈见微攀谈的摊主或者大妈找他们搭话。陈见微笑着一一回应,顾长安则是挥了挥手中的扇子。 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这件事过后,整个镇子里的空气都好上了不少。 顾长安看着陈见微的侧脸,眉头也松了松,双头枕在脑后继续跟着她走。 “他也可以成为修士吗?”陈见微好奇道。 “如果之前没有徐旭二人从中作梗,陈青青是实打实修者,他再不济也会有修炼的资质。现在看来,”顾长安目光望向远方,“他的恢复程度远超常人,但修炼这一步。如果硬求,大抵是难上加难。” 陈见微看着摊子边的小玩意,摸了摸。 顾长安见她的模样,挠了挠头,“你也别太多想,这只是我的预测。这种事情一般用测试石测出来才准。” 但陈见微没有回话,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小玩意,随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那小子没跟你说吧,他也没有修行的打算。” “什么?” “你昏迷时,谢兄已经替他看过,并且把刚才的那番话与他说了。他倒不似平常少年一样,反倒极为平静。”顾长安笑了笑,“他打算留在这,接下徐旭的家业,说是想陪他娘。” 顾长安说完这句话,忽然表情一凝,灵气往身后探了探。身后的茶楼有一人在跟着他们,但没有邪气。 “这样也好,他总算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拉着陈见微往前走。陈见微依旧在嘀咕着,丝毫没察觉有半分不对劲。直到两人走到了镇子末端,再往前走便直接出镇了,陈见微才惊呼。 “你干啥啊,我说你拉着我走这么快干什么,你就想逛完早点回去吧!”陈见微瘪了瘪嘴。 “出来。”顾长安冷声道。 陈见微这才惊觉他的不对劲,神色变得紧张。真要不乐意,八头牛都拉不住这人,怎么可能还继续陪她透气。 “大家都是名门正派,就不用使那些阴手段了吧?”他冷笑一声。 依旧无人作声。 他不再多说,眼神一凝,佩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鞘,划破空气,直直朝着空地刺去。明明是空地,顾长安的剑却像被定住一般。凝在空中,再难往前半分。 他笑了一下,剑尖骤然爆出更大的剑气。面前的空气仿佛被极强的剑气影响,开始扭曲。 陈见微站在顾长安身后,让身前人替她挡住一部分剑气,她眯起眼看向那撕裂的空气,心中止不住吐槽: 靠,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久了,还真的以为他就是个二愣子。 一声巨响,剑身飞出数米远。 “顾长安,你这是做什么。你师尊知道你如此不顾宗门情谊,他不知会作何感想!” 灰尘散去,陈见微才看清。那里站着约莫十几个人,为首的一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貌。 她心头一惊,看了眼顾长安。只见顾长安此时也 皱着眉,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们还道德绑架上了,情谊是相互的。你们这么偷偷摸摸,不知道的还以为跟那些邪修一个做派的呢!”陈见微站到顾长安身旁,双手抱胸。 人群中有些人看见陈见微,便开始窃窃私语。 “你就是那位骨骼清奇、能力特殊的人?”为首的那位中年人开口了,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陈见微。 顾长安横在陈见微身前,朝这人鞠了一躬,“关长老,您这是何意?带着这么多弟子来围堵我们二人,况且……”他的视线往人群扫了一眼,“这其中许多人,瞧着也非东方巅的弟子。” 看着顾长安的这副模样,陈见微对于为首的人大致清楚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不会就是我吧。 陈见微吞了吞唾沫。 靠,她在以前就算放假也从来不出门玩。现在唯一勤快一次,出来溜达又碰上这种事。 “大家只是想见见那奇人,顾师侄何必如此警惕。” “哦?见人需要隐匿气息跟一路,还要带这么多人,况且您都亲自来了。”他额间滴落几滴汗,装作若无其事笑了一下,“那现在看也看过了,我们就先告辞,夜将黑,总不能让人担忧。” 他拽着陈见微就往回走。陈见微被拉得一踉跄,但她看到顾长安的表情,到嘴边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忽然,一道极强的罡气挡住了二人。 “何时让你们走了?顾师侄,你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导你的。” “我们要走还得经过你同意吗?”陈见微咬牙,“你想必也不能替他师尊教训他吧。不让我们走,就不怕他师尊找你们麻烦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安,顾长安看着陈见微的嘴型一时间有些懵。 陈见微看着顾长安的表情,没忍住白了一眼,贴近了小声道:“你师尊应该是护短的吧?” 顾长安沉默。 陈见微一眼了然。 不管了,本尊反正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群明显有所忌惮的人,“还不让我们走。” 过了片刻,面前的阻挡消失。 陈见微欣喜一笑,但随后的话又让她笑不出来。 “他走,可以。”关石缓缓开口,“你,跟我们走。” 25. 你不够格 语毕,关石便抬手一挥,原本挡住二人的罡气顿时消失。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顾长安握紧剑柄,紧盯那群人的反应。他侧身站在陈见微身前,恰好完全挡住了她的右边身子。 陈见微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她余光瞥到那空白时心下一沉,顿时想起了出来时的事情。她出门时灌了一口凉茶,顺手把葛芝送的符搁在了桌上。 关石眯了眯眼,盯着陈见微,“此女来历不明。所用术法不属于现存任何一脉,为修仙界安危该审。若无问题,自会放她离开。” “你没资格替整个修仙界审我!”陈见微回怼。 她看着那群人,现在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陈见微捏紧手中的符,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知道能使出几成力。 陈见微偷偷地把指尖往顾长安剑锋上一抹。她顿时感受到,挡在她面前的身躯一僵。 随后,顾长安往左挪了半步,几乎把她整个人完全遮住。 好样的。 陈见微心下一喜。 “总有人来当这个开头的人,今日,我就来当这个人。”关石掷地有声,胡子都抖了两下。 “你可知,如若我出了事。那我师父便会搅得你们永不宁息。” 陈见微应付着关石,身后却飞速在符纸上写着。随后,落下最后一笔。 “快走快走。” 陈见微掷出符纸的一瞬间,逼得众人本能躲避。她拉着顾长安转头就跑。 过了半秒,一道意外的惊叫吓得陈见微一踉跄。她稳住心神不敢回头,闭着眼拉住顾长安死死往前跑。 人群中有人从惊愕中回神,“不好他们要跑!” 一张张符纸自人群中飞掷而出。 “我只有刚才那一张符!”她一开口,只觉得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 顾长安持剑斩断一张张符纸,脸上却轻松了很多,还朝着陈见微嬉笑一声,“这些人都是半吊子,不足为惧。要不是关石,我一人就能敌过其他人带你走。” 陈见微非常捧场地惊呼出声,“厉害厉害,真不愧是你,我崇拜你一辈子。” 忽然,陈见微看到前方的空气发生扭曲。她赶忙拉住顾长安,以免他直直撞上去。 两人已经跑到了尾街处,但因为此时日暮降临,街上空无一人。没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只能听见一个很平静的脚步在他们身后。 “顾师侄,你难不成真要跟这妖女同流合污?”关石的声音含着怒气。 陈见微转头一看,“噗!” 她赶忙绷住嘴,低下头。 “关长老,您难不成就因为她能力特殊而给她扣上污名?她……”顾长安的表情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凝固。 关石的胡子如同被火燎一般,少了一大截,而底部还有着烧焦的痕迹。关石双眼怒瞪着陈见微,怒火仿佛能直接把人烧着。 “咳咳,她行的乃正义之事,丝毫未做害人之事,您怎能空口无凭就污蔑她。”顾长安没忍住咳嗽了一下,正了正表情重新道。 语毕,他肩膀却止不住地抖。过了几秒似实在忍不住,悄悄道:“你怎么把他胡子炸了,难怪他这么气。” 陈见微挠了挠头,尬笑一声。 她哪知道会这样,她明明是朝关石面前扔的,谁知道他胡子会被炸。 “那好。”关石深吸几口气,胸膛仍旧剧烈起伏,“你方才既然说你师父会找我麻烦。那我斗胆请问,你的师父,姓甚名谁?” 紧接着,一道出乎人意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陈见微本人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配知道老子的大名!”这道声音疯疯癫癫,咬字都不清晰,一听就知道这人喝了几壶酒。 老头从街道一旁的小巷子缓缓走出,身影摇摇晃晃,却能笔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关石看着老头,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她师父?” 陈见微喜出望外地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老头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嘴边的胡子沾着酒珠,眼神扫过几人。 “正是。” 他摇摇晃晃走到陈见微身前,“我徒儿被人欺负了,我怎能不来替你出出气!” 老头说出这句话时,连一向不看好他的顾长安都微微动 容。 陈见微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两人,眼眶微微湿润。 老头喝了一口酒,语气不稳道:“把你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今日,便不同你计较,放你一马!”即便如此,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抑扬顿挫,十分唬人。 陈见微:…… 顾长安:…… 顾长安实在没忍住,他眼神看了一下老头,不可置信地拉了拉陈见微的袖子。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直冲天灵盖,甚至马上要破顶而出。一开始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她反手握住顾长安的手腕,一脸绝望,摇了摇头。 两人如同力气被抽空,仰天叹出一口气。 关石面色涨红,终于意识到他被耍了。 这时某人却还嫌火不够旺。老头微微睁眼,斜视关石一眼,语调拖地很长,“你这火气真够旺的,胡子都烧了?” 此时,原本被甩在后面的人气喘吁吁跟了上来。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陈见微,甚至想直接冲上来。 关石伸手一挡,如同下最后的通告,“此行目的只为带走此人,审她究竟有何目的。闲杂人等若再继续阻拦,休怪我不顾情谊。” 老头眼神忽地变得锐利,顾长安握紧剑柄。两人没有丝毫退让交人的意思。 陈见微攥紧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太多,她身子本就已经有些发软。看着挡在面前的两人,就在她打算开口时—— “审她。” 忽然,凭空出现一道声音。 顾长安闻声色变,不敢置信瞪大眼,慌乱地扫视着周围,企图寻找那抹熟悉的人影。 那群人听到这声音也开始不安蹿动,四处张望。反应最明显的是关石。他背在身后随时准备出击的手僵住,一脸不可置信,甚至有一丝惶恐。 “你还不够格。” 终于,顾长安确认了这道声音的主人,他大声唤了句,“师尊!” 如果说在场的人在听到声音后,截人的心思已经摇摇欲坠。但也只是张望着身子,抱有一丝侥幸。 在顾长安的认定后,那些跟着看热闹的人如同见了阎王一般,面露恐惧。 26. 那一颗痣 关石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仍旧没有离去的意思,“谢愠,既然你已经来了。为何不现身?” 众人环顾四周。忽然间,头顶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众人抬头向上看—— 白衣似雪,肤白如脂,谢愠出现在半空中,一如仙人之姿。他头顶带着有薄纱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和大半截身子。 虽然没看到脸,但陈见微眼神依旧有些直了。她看了一眼顾长安,此时他炙热的眼神紧紧粘在空中人的身上。她拉了拉一旁的老头,眼神也粘在那袭白衣身上,歪头悄声道:“他真的是顾长安师尊?” 不动声色间,老头把怀中的东西揣得更紧,语气却是吊儿郎当,无比随意,“大概吧。” 陈见微望着上空的这道身影,心底总觉得有些熟悉。 “怎么,你向来不管这些事,更何况我是替修仙界审她。你难不成也要插手?”关石仿佛很了解谢愠一般,势在必得地笑了笑。 一阵威压压下,谢愠落在顾长安身前。他借着薄纱扫了一眼身后几人,随后道:“我替我徒出气,有何不可?” “何来‘出气’一说,我何时动你徒弟了?” “关石,你是老了。”谢云沉声道。 “刚才的事,现在就忘了?” 闻言关石眉毛都竖了起来,咬牙切齿看着挡在几人面前的谢愠。 “老身只为带走那女人,何时为难过你徒弟了,是他自己不走!” 谢愠听后并不恼,只是微微转身,扫了顾长安一眼。原本顾长安沉浸在“师尊居然真的来替他解困”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被谢愠眼神一瞥,立刻哆嗦一下回过了神。 他挺直了腰板,掷地有声道:“师尊,这位陈姑娘虽能力特殊,但未行半点坏事。”他看向关石,“反倒关长老除了污蔑,还想直接把她带走关押审问。” 谢愠微微颔首。 虽有薄纱遮挡,但依旧挡不住谢愠凌厉的视线。关石捏紧拳,不服气道:“谢愠,你难不成只偏听偏信你徒弟的话吗!成何体统!” 静了片刻。 谢愠用肯定的语气回道:“我徒弟的话为何不能信?”谢愠笑了一声,往前逼近几步,“关石,你真要我同你一笔一笔算账?” 顿时,一股威压压下,关石身形一颤,很快稳住。他身后的一些弟子却表情痛苦,瘫倒在地。 关石恶狠狠看着面前的人。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截我,我修为都没你们里面任何一个人高,还要不要脸了。”陈见微见缝插针。 身后弟子传来哀嚎,身前是谢愠的不断压迫。关石咬牙,随后道:“今日之事,来日再算。” 他迅速掷出一张符。顿时,一群人消失在面前。 陈见微看到关石掷出符纸时微微一怔。在她跟前的顾长安朝谢愠再次行了个礼。 谢愠没转身,背对几人淡淡道:“为师近些时日在外处理一些事,暂时不回宗门。” 顾长安了然。因为这个原因,当初师尊才没有回他的传讯。 原来不是师尊不愿理他,师尊没有嫌弃他烦人。顾长安内心荡漾起一阵波澜。 旋即他又一怔,看了一眼陈见微。陈见微有些不明所以,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顾长安犹豫片刻道:“师尊,那我即日启程回宗门,料理宗门内务。” “不必。”谢愠答得很快,“宗门事务有人处理。你也该让你师弟师妹也该脱离你的羽翼了。” 陈见微捂住嘴,低下头,艰难地吞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笑声。 男女老少一起操心,原来你是这样的顾保姆。 顾长安一记眼刀。陈见微立刻直起身,挂上严肃的表情。随后在几人的目光下也朝谢愠鞠了一躬,“多谢仙君今日出手相救,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这句话,我收下了。”说罢谢愠转身便要走。 但顾长安突然像想到什么,叫住了他。 “师尊,徒儿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见谢愠停下脚步,顾长安深吸一口气。他后退几步到陈见微身旁。眉头轻轻蹙起似是思索如何表述,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她不久前解决了有些强大的邪祟,体内灵力有些异样。弟子尚未探查出结果,可否请师尊为她探查一番?” 陈见微感觉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不由得紧张了一瞬。 “可以。” 随后,她感觉这道声音的主人朝她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她能感受到来自谢愠身上那股淡淡的威压,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抬起眼。 距离变得更近了,但那薄纱却依旧遮得死死的。 随后,朝她伸手。 陈见微愣了愣。 还是 顾长安肘了一下她,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放在谢愠掌心。 这个人的掌心没有看上去那么凉,反倒暖暖的。陈见微没忍住蜷了一下手指,更像是在谢愠掌心处挠了一下。 她耳根子有些烧。 过了片刻,谢愠清了一下嗓子。她会意,立刻抽回手。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东西,让她无比熟悉的一个东西。就连后面谢愠说的话也被她屏蔽在外。 “原本淤积在她灵脉的杂质,一股气替她冲开了。”谢愠思索片刻道,“新的灵脉为了蕴养本身,所以调动全身的灵气。出现暂时亏空、无法控制等属于正常情况。” “被冲开?”顾长安蹙眉思索,但他想到的也只有那晚陈见微最后唤来陈青青一丝魂魄,终结了大阵的原因。 他思索片刻仍旧摸不着头脑,随后转头一看陈见微。只见她微微瞪着双眼,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吃惊。 “你怎么了?”顾长安不明所以。 她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随后,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试探道:“仙君,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手吗?” 顾长安:? 老头原本一直在最后小口小口嘬着酒,听到陈见微的话呛得咳嗽几声,发出一声爆笑。 陈见微猛然回过神,她意识到她刚才的话有多让人误会,一时间耳根子红了个头,绯红直接蔓延到脸颊。她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 她也不好直接说,我看到你手上的痣跟我同伴的痣长的位置一模一样。更不可能直接一把掀开薄纱看他脸吧。 过了片刻,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干脆闭了嘴。 谢愠原本收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看着陈见微的模样,他在薄纱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再多说,直接转身,干脆道:“既然无事,那便告辞。” 随后身影消失在几人面前。 顾长安告别的话还没说出口,人就没影了。陈见微看了眼顾长安,又看了看空地,尴尬道:“你师尊挺急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顾长安没忍住快速回道,“你刚才那句话,换谁都会误会。” 陈见微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脑海里重新浮现那人食指第二关节处的那颗痣。 很淡,但她绝对没看错。 27. 身份危机 这时,老头摇晃了下手里的酒壶,里面已经没有液体。他擦了擦嘴摇晃着朝回走,嘴里还念叨着,“好了好了。甭管什么手不手了,事情解决了就快走吧。” 顾长安拍下陈见微肩膀,“走了”。随后也转身,跟在了老头身后。两人的步伐没有很快,陈见微回过神后快速迈了几步,三人不急不缓地朝府里走。 月光顺着几人的脚步升起,顾长安双手抱胸,眼神看着前方一个定点,很明显已经出了神。老头步子左右摆着,却走得不快,更像走两步就要倒在路上。 陈见微看着最前方摇摆着的身影,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老头,为什么只有你来了?” 闻言顾长安也回过神,恍然道:“对啊,谢兄没跟你一起?” “他?”老头打了个酒嗝,声音有些不清晰,“不清楚。他没跟我一起来吗?” 两人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语。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长安扶额道。 说着说着,原本好好走着的人,忽然往一旁的墙角栽下去。陈见微还在思索,看见人影栽下去时已经来不及。 情急时刻,顾长安快步拉住他手臂。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最后顾长安只得让老头半靠在身上,扶着他继续走。 一只手搭在顾长安肩上,被他抓着。老头却还不安生,指着月亮高谈论阔,即便两人一句都听不清。 几人的脚步声都被胡言乱语盖了过去。 走着走着,一旁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就在两人以为他睡过去时,他又开口,“谢云应该来了的啊。” 他打了个酒嗝,朝四周望了望,扫过身旁的顾长安,落后几步的陈见微,哪里有谢云的半点影子。 “奇怪了,还是他领着我来的。”老头说罢疑惑地挠了挠头,“他说你们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准是遇到事了。我遇到你们之前都还跟着他。” 陈见微听后指尖忍不住一缩,心底难免往那个不可能的方向去想。 怎么可能,谢云不可能是顾长安师尊吧。他跟着我们图什么,照顾他的大宝贝吗? 她的眼神看向顾长安的侧脸,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陈见微眉头拧在一起,面色带上了几分严肃。她全然没想到,她的反应在两人心底有了另一番解释。 “哎,别担心了,这么大个人总不会丢了。”老头摆了摆手。 “是啊,说不准他已经回去了。”顾长安附和道。 她从头到尾没看过两人一眼,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月光照亮了整条路,石路反射出温润的白光,把周围都照亮几份。连同把老头心里的那点醉意也驱散了一般,他的眼底渐渐浮上清明。 忽然他的眼神转到一处,像想到什么似的,一只手飞速伸进袖子里掏了掏。 “徒儿,徒儿。”他扯着嗓子喊着。 陈见微被他叫得不耐烦,抬头看去。只见老头那只搭在顾长安肩上的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朝她招了招。 陈见微:。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老头身旁,“怎么了?” “嘿嘿,差点忘记了。这是给你的。” 老头笑着把另一只手中的东西朝她递过去——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只崭新的毛笔。 陈见微一愣。 “愣着作甚,拿着。”老头一把塞给陈见微。 “你怎么会想起来给我买这个?”她表情有些愕然。 但从她醒过来起,确实没见到之前的那支毛笔。 顾长安扫过她手中的笔,看到了陈见微有些惊讶的表情,解释道:“你的笔在那时候断了。” 断掉了? 陈见微细细回想了一番,但她实在没印象了。 “收好了,笔对于书修来说可是最重要的东西。”老头语气散漫。 陈见微吸了吸鼻子,把笔收了起来。再开口时有些鼻音,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开心。 “你居然舍得。” 老头闻言直接抽回搭在顾长安肩膀上的那只手,站直了身,“怎么了,难道我给我徒儿买东西还需要抠抠搜搜吗?”他不满道,“我是那种人吗!” 一阵无言。

他没听见回应,看向二人,只见陈见微一副“你就是这种人”的表情,不停点着头。 老头火冒三丈。 他再看顾长安。 顾长安心虚地抵着嘴咳嗽一声,“你看我做什么?”随后把视线转向了别处。放下手时嘴角还微微勾着。 老头怒火中烧。 “老夫现在生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眼看老头更生气了。 “好了,别生气了。年纪大了气坏了没人替。”顾长安无奈地扶住老头即将又要向一旁栽倒的身子。 陈见微也一把扶住老头另外一边,好生安抚道:“就是说。你不抠行了吧,快走吧。” 两人就这样嬉笑扛着老头回到了府中—— 与谢云平静的脸打了个照面。 谢云扫了一眼三人,放下杯盏,手没入袖中。 “你们回来的貌似有些晚。” “哈哈哈,没有吧?”陈见微挠了挠头。 老头被两人安置在床上。 “事情结束,貌似还要更早些。”他掀眼看过来,目光从顾长安身上扫过,随后落到陈见微身上,“路上遇到其他事了?” 顾长安莫名抖了一下,“没有啊。” “怎么了,你还要审我们?”陈见微一掌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险些被震出来。 她凑近了一番,缓缓问道:“那你人去哪了?老头说,他可是跟着你才找到我们的。” 谢云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审问,只是担心你们路上再出些岔子。” 陈见微无言地看了一眼谢云面无表情的脸。 没看出来你担心。 她挺直腰,“那你人呢?你不光没出现,反倒还比我们先回来了” 他淡定回复道:“那周围被人布下法阵,我被传送到了别处。” “那老头为什么没有被传送走?” “不知。” 陈见微眯起眼盯着他,缓缓凑近身子,“你是真没到。还是说,你用什么别的身份已经到了?” 28. 试试看吧 一时间,谢云的眼神倏地变凌厉。不过敛着眼,陈见微一时没注意到。 他微微侧身,抬眼迎上陈见微打探的目光,“姑娘这是何意?” “如若当真如你所说。他便是很好的人证。”陈见微手指床上已经冒出鼾声的老头,“但当时,他可没有被传送走。他出现了,你却消失了,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我也在场?”谢云一字一句缓缓道。 顾长安此时也一屁股坐在谢云对面,若有所思道:“不对吧,当时我也没有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况且我也相信谢兄不会跟着关石来围堵我们。” 说着,顾长安就给二人倒了茶,顺带也给自己面前的茶杯倒了半盏。陈见微听到顾长安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话,顿时被噎住。 谢云弯起唇,笑了笑。 这表情在陈见微眼中无异于挑衅。 “我的意思是,万一他也没有混进关石那边的呢?”陈见微直直看着顾长安,“还有一个人,你难道忘了?” 顾长安皱着眉头,似是在回想。过了几秒,他被水呛的咳出声,声音带着惊恐与不可置信。 “我师尊?!” 比起顾长安的反应,谢云倒是显得平静很多。他不急不缓抿了一口茶,“哦?真稀奇,难不成谢愠仙尊也来了?”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惋惜,“可惜,如果我真的在就好了。” 陈见微咬牙,猛地伸手拽出谢云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拉到跟前一看—— 她愕然道:“怎么没有?” 只见被她攥住的那只手的食指上没有一点东西。别说痣,就连半点脏东西都没有。 原本顾长安刚灌下一口茶,想压住心下的震惊。结果一转头看见陈见微直接伸手把人家手给掏出来了,还放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看。 他一口茶喷出来。 “你干什么?!”他惊恐道,“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喜欢看别人手!” 谢云撤掉挡在面前的屏障。先是确认他与陈见微身上都没有沾上茶水,最后不轻不重扫了一眼顾长安。 随后谢云不急不缓问道:“你想看什么?” 陈见微带着一丝不服气,“你手上的痣呢,怎么没了!” 这句话说完后谢云没有立马答复,他笑了一下,随后从容不迫地抬起另一只手递到陈见微面前。 衣袖滑到手肘,露出了食指处的那一刻虽然淡,但却不容忽视的一颗小痣上。 “姑娘说的可是这颗痣?” 陈见微面色愕然,不可置信地抓着谢云有痣的一只手翻来覆去看。不可能,她明明记得谢云手上的痣就是在右手。 手被翻来覆去摆弄谢云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是垂眼静静看着面前少女。 “姑娘大概是记错了,所以才会误会。” “就是就是,我看你就是太累了还没休息好。再说了谢兄怎么可能是我师尊。”顾长安实在是看不下去,拉了一把陈见微。 她一个没留神,踉跄几步,松开了紧抓着谢云的手。 不禁喃喃道:“真是我记错了?” 顾长安的眼神没再敢往谢云那边飘,推着陈见微就想出去。 “等等。”陈见微忽然定住脚步。 她转过了身,躇踌片刻道:“我想再试试,能不能换回陈青青的一丝魂魄,确认一下那次到底是不是偶然。” 顾长安还没出生,另一道声音就插进来。 “不建议。”谢云忽然出声。 “为什么?”她有些不可置信,谢云居然是第一个阻止的。 “你没恢复完全。灵力亏空,强行施术会损伤根本。暂且不说能不能写,”他理了理刚才被陈见微动作弄乱的袖子,“你为何想这么做?” 她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有人说一股气给我体内淤积的杂质解决了,我其实......”她抬头,看了眼两人,“我晕过去前,听见一道声音跟我说谢谢。” “陈青青?”顾长安诧异道。 她点了点头。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因为当时我已经神 志不清了,所以醒过来后也没再提。” 谢云轻叩着桌面,跟之前思考时会做的动作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很冒险。” “我知道,但是不止这个。”她脸色无比地认真,思索片刻道,“我觉得她之前的失忆,绝对不简单。” 她望了望两人。此时他们都没察觉的是,床上的轻鼾声已经停止。 “如果能问清楚,我想力所能及地帮她。再不济,至少让葛芝她们知道......” “如果你是真的为她们好,想帮助她们、想亲口道谢。”老头坐起身,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醉时的鼻音,“更应该做的是提升自己。” 陈见微愕然向床上看去,只见此时老头眼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清明与认真。 “我也赞同他们。”顾长安拍了拍陈见微的肩膀,眉头轻皱,“我想起来有一位朋友曾说过,陈青青从魔沼中救过她。能入魔沼不被侵蚀,并且还能击败里面的魔物,她真实实力不简单。” “所以...你们都不赞同吗?”陈见微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她掩盖。 “不。”老头跳下床,嬉笑着走到她跟前,“能有这心当然是好事,为师支持你。” “那你刚才不还说......” “所谓及时止损,如果真要问到不得了的事情,咱们这都是自己人,怕啥?”老头拍了拍胸脯,“更何况出了什么事,还有为师给你兜着。” 想起老头平常的模样,陈见微只是笑了笑,破天荒没拆他台。 她目光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扶额,一脸无奈,“我就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想做什么就做吧,总归捅破不了天。” 最后她目光移向谢云。 他沉默半晌,看着陈见微的表情,张了张嘴,“以你现在的能力,多半不会成功。” 况且陈青青多半已经魂飞魄散,那句感谢只是她最后弥留之际的话。 最后这一句谢云却是没说出口。 “罢了。”他道,“你想试就试试看。” 29. 踏上新程 万里晴空,陈见微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脚底一转,朝着府里正对着他们挥手的方远挥了挥,脸上是明媚的笑。 “好啦,你们回去吧!我们就先告辞了!” “有缘再会。”顾长安也笑道。 谢云站在一片树荫下看着二人,他身旁是老头。老头不知从哪顺了只酒壶,自此就一直挂在腰间了。 四人再次启程。 大道上老头颠了颠方远给他们的酬金,咧嘴嘿嘿一笑。 陈见微扫了一眼那袋子钱,略有些无语。 “那小子出手也真是大方。”顾长安收回在钱袋子上的视线,转而不信任地看了眼老头。 老头当即一顿,撇着嘴把袋子重新挂回腰间,满脸都是神气。 “我可没找他要这么多,这是他自愿给的嘞!”他抹了把鼻子,“再说,咱们替他解决这么大事,还替她娘布置了安魂阵,收点儿钱怎么啦?” 老头一副无赖的模样,顾长安最终只是扶额叹出一口气,随后他的视线掠过谢云,转到最前方的陈见微。 —— “呀!徒儿啊,你可别试了!”老头惊慌扶住陈见微即将倒下的身体。 只见陈见微刚在纸面上落下一个“陈”字,鼻孔便流下鲜血。她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一般。毛笔因脱力而倒在桌上,轱辘滚了一圈,在谢云指尖处停下。 顾长安指尖飞速在陈见微后背轻点几处。 顿时,鼻子正在流的血止住了。她微微抓紧老头的胳膊,重新坐正。 “我还没写完呢,怎么会这样?”她略带疑惑,下意识抵住鼻子。 “还记得你第一次写出字时,老夫教你的吗?” 陈见微一愣,她回想到之前面对周老爷家那只邪祟时的场景。 心中隐隐约约有了想法,她喃喃道:“因为我落笔时的想法?但是为什么写她的名字会这样,当时我也写了,为什么就没事?” 她的语气有些迫切,极想要知道答案。但当她望向老头与顾长安时二人皆是眉头紧锁,根本无从得知。 谢云一直在轻叩的指尖停止动作,随后搭上杯沿摩挲了半圈。 “大抵陈青青已经彻底魂飞魄散,”谢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或者是你没恢复全,强行唤回魂魄从而遭到反噬。” “有道理。”老头捋了捋胡子,点点头。 “行了,今天都累了,早些休息。”顾长安说完,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打了个哈切随后离去。 陈见微攥紧了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符,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随后,她也回到了房间。本以为今日已经精疲力尽,能够很快睡着。却不想那道震天动地如同催命般的呼噜声又继续响起,还是在她睡意涌上时。 她翻身坐起,盘腿坐着,手肘撑住膝盖随后托着脸。 我倒要看看,你能响到几时。 呼噜声如同狮吼,陈见微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头的声响未有丝毫减弱。 陈见微看了眼歪头的月亮,已经挂在下半空。她无力地瘫在床上,正闭上眼,打算强制入睡。 忽然间,脑内闪过一丝灵光。 她猛地翻身坐起,随后蹑手蹑脚走近老头房内。过了一会,又蹑手蹑脚出来。 —— 陈见微想起昨晚的所作所为,没忍住弯了弯眼,但她又很谨慎地往后偷摸着瞧了一眼老头。 “老头,你昨晚难不成没睡好?今天起得这么晚。”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确实,平常你可没起这么晚。怎么,酒都吸引不了你起床了?”顾长安打趣道。 面对二人的调侃,老头抓了抓头发,皱着眉,仿佛不舒服一般愤愤道:“说来也奇怪,昨个睡觉像被人捂住嘴了一般,差点喘不上气!” 陈见微嘴角跳了一下,但及时被她压下。 没想到临时起意的“禁言符”居然真的有效,终于可以拯救这段日子积累下来的黑眼圈了! 顾长安本就疑惑,为何陈见微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看到她脸上那一抹没掩饰好的得意的笑,瞬间就明白了。 正当他想开口时—— “好巧啊。”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看清来人,顾长安眉头一抽。连谢云看清这张脸 时,眼神也顿了一下。随后便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一旁的风景。 “傅宋?!” “真巧啊,顾长安你小子真跟着他们一起游手好闲了?”傅宋肘了肘顾长安,不怀好意继续道,“你不怕你师尊知道了罚你吗?” 顾长安一个闪身,与傅宋间立马空出一段距离。 “巧什么?你不会打的什么主意吧?” 面对顾长安略带警惕地模样傅宋也不恼,只是又蹭上顾长安的肩,与他勾肩搭背。 “这不是听说了有位姑娘很特殊,所以前来讨教讨教。”他嬉笑道。 两人一副熟络的模样,陈见微虽然好奇来人的身份,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她终于相信顾长安在刚见面时说的那句话了。这哪是“广结良友”,整个修仙界都是你的朋友吧。 “秦元同你说了?”顾长安丝毫不意外。 “嗯。” 顾长安沉默片刻,“说了多少?” “大概,全部?”他无所谓地勾了勾唇,“好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就走到陈见微身旁,朝她挑了挑眉,“姑娘,想不想加入我们降云峰?” 陈见微:“……” 虽然已经猜出来他就是降云峰的人,但把他同秦元一对比。 她看着面前嬉笑的这张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顾长安上前直接要把傅宋挤到一旁,傅宋也不甘示弱,沉气直直杵在原地。 两人谁也不甘示弱。 “姑娘,在下可是听闻了你的能力才特地来向你抛橄榄枝。”他一个人眉来眼去地看着陈见微。 “你能力强,身板弱。我降云峰体修众多,再适合你不过了。” 陈见微闻言脸色一黑,当机立断拉着顾长安转头就走,一眼都没留给身后的人。 傅宋正了正差点摔倒都身子,看着前方直挺的背影挑了挑眉,眼里满是玩味。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四人,但看到谢云背影时顿了一下,随后眯起眼摩挲下巴。 “他给人的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30. 神秘男子 太熟悉了。 傅宋盯着那抹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四人背影要消失在视线。他回神,躲避来往的行商,快步追上四人。 只有老头给了个眼神,其余三人皆是目不斜视继续走。 他一扭身,挤开顾长安,插进了顾长安与陈见微之间。还朝着陈见微眉来眼去,整个人透出不正经。 “考虑考虑?” 他手还想搭上陈见微的肩,结果被她一掌拍开。少女面色微愠,“不考虑,之后也不会考虑。” 傅宋张嘴还想说什么,陈见微转头就怼。 “你们也没缺人到这种地步吧?”她上下扫了一遍傅宋,面上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 “你的目的真的是这个?” 他挑了挑眉,凑近身勾起嘴角,“你觉得呢?” 傅宋的样貌属于五官不丑,结合在一起非常端正的类型。但由于他经常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示人,倒显得那份端正有些格外扎眼。 骚包。 陈见微脑海里不自主地浮现这个词。她扭头不看他,视线好巧不巧落在离她只有几步之远的谢云脸上。 她皱起的眉头一松。 谢云眼神眺望远方,似是在观望风景。一时间也没注意到陈见微的眼神。 “好了,不愿意就算了。我们也不搞‘某些宗门’强迫人的那些手段。”傅宋还特地加重了那几个字,最后他无奈地摆摆手。 一旁的视线仿佛要把他身上烧出个洞,傅宋投降般退到了一个安全距离,“顾长安,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没做什么。” 他身形堪堪退到官道边上才停下,双手环胸,散漫道:“这不是怕这位姑娘被其他宗门捷足先登了。想着他们嚣张那副嘴脸就恶心。” “我的态度不光是对降云峰,”陈见微迎上他的视线,目不斜视道,“对所有宗门都一样。我不会加入任何一宗门。” 他耸了耸肩,“好吧,既然姑娘的态度如此明了,我就先行告辞。” 顾长安忍不住道:“你找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原地。在消失的最后一秒,他留下一句, “别的宗门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了。姑娘,留点心。” 陈见微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他是指东方巅的那群人吗?” “不止。你现在可是大名人,那些宗门多多少少都想拉拢你。有些宗门就算了,不排除抱有得不到就毁掉这想法的人。” “是啊,徒儿。你现在可得抓紧提升实力了。”许是刚才又关了几口酒,老头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醉意,脚步略有些乱。 他将将要靠在一旁的谢云身上,被谢云用剑柄抵了回去。 “天将黑,夜宿在外不安全因素多,找个落脚地再聊。”谢云道。 顾长安点头,“有道理。”她拍了拍陈见微后背,笑道:“万一有人乘我跟谢兄不注意把你掳走,那就不好了。” 陈见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把他肘到一边,“说的像我跟个弱鸡似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是小的说错话了。”他推搡着陈见微往前走。 陈见微终究是没忍住笑出来,两人在路上不停打闹。 —— 几人最后在一处驿站歇脚。 坐在房内,老头饥饿如虎席卷桌上的一切,时不时还灌一口酒。 “傅宋是秦元的师弟。也是……陈青青的追求者。” 陈见微目瞪口呆,筷子也停下来,“什么??但是你之前不是说,丹霞谷跟降云峰他们关系不怎么好。” 对于两人的八卦,谢云像全然不感兴趣,独自靠在窗台,视线落在外面的一处。 顾长安摆了摆手,“哎,这不是那次事情过后,陈青青替她那师妹出气,正巧遇上傅宋。” “这就喜欢上了?” “谁知道。”他若有所思想了想,“傅宋那人一直是那副模样,今天你也见了。那之后他缠上了陈青青,但他内心真实所想,还是不便多探究。” 陈见微奇怪地看着顾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顾长安一脸疑惑。 “你看上去不像会对这 种事感兴趣,没想到这种八卦也知道。”她终究没忍住,嘿嘿一笑。 他一脸生无可恋,“你也看出来了傅宋多高调,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原本没记起来那另一人是谁,直到看到陈青青那封信,今日傅宋又找上门这才想起来。” “行了,我先回房了。” 床上传来老头不匀称的呼噜声。陈见微扶额叹息,走到床边刚准备故技重施。 窗边人的影子投射在她脚底,她脚步一顿,转身若无其事道,“你怎么不走?” 谢云走至距离陈见微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倒是姑娘,为何关心起我来了?” “我做事自有我自己的理由。”她抬眼看着谢云,“倒是谢兄,最近好像对我格外关注?” “是么?”谢云捻了捻手边的袖子,嘴角下压了几毫米,“姑娘多虑了。” 说完谢云转身就走,没给陈见微再次开口的机会。 听见一旁的关门声,陈见微呼出一口气。随后,她掏出一张符纸,小心翼翼贴上老头的嘴。 【禁言】 下方还落了行小字:三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贴上那一刻,原本轻微的鼾声忽然停止。陈见微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她的杰作。 完成一切,她走出房门。在进入她的房间前,陈见微给每个人的门前都贴了一张符。 这样有人来了的话心理也有个底。 她欣慰地看了一眼布置,随后关上了门。 陈见微回房后检查了几遍门窗,在窗户内也贴上同样的符纸,随后才合衣躺在床上。 谁知道那俩人能不能在我被抓的第一时间注意到呢。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还是谨慎点好。 此时,有一位衣衫破旧、蓬头垢面、满脸惊恐的男人走近了驿站。他四处张望,眼珠子鼓地下一秒就会爆出来似的。 掌柜一眼便看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捋了捋胡子,昂起脖子,面色不屑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此人。 31. 青石疑头 一夜无梦。没了烦人的呼噜声,陈见微的睡眠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 楼下嘈杂声不绝于耳。 陈见微瞪着天花板,静了几秒,随后软绵绵地爬起来走到窗边。 昨夜贴着的符纸完好如初。 她挑了下眉。 随后脸贴在窗边,打开一条缝。 这个时间,驿店里的人大多已经离开驿店,上了官道继续赶路。店门口的人有条不紊地进出,她看了几秒便坐回屋内。 陈见微把左腿翘在右腿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发酸的小腿。还用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 顾长安与谢云早已在下等候。陈见微往下一探,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果然老头还没醒。 她嘿嘿一笑。 随后便敲门进了老头房内。只见房内之人早已坐起身,盘腿靠在床沿。他萎靡不振地看着前方地板,目光没有聚点。头一点一点地,似乎马上要睡着。 陈见微提起精神气,大步走过去,在老头后背拍了一掌。 “哟!今个儿怎么也没精神?快走,他们在下边儿等我们了。” 说完她便拉着老头起身。她没想到老头竟一下子就被她拉地往前载去,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肩。 不会吧,我只是不让他打呼噜…… 她挠了挠脸,呼出一口气。 “掌柜的说他们这有好酒。”陈见微凑近他耳边道。 原本浑身发软、目光呆滞、精神萎靡的人瞬间跟打了鸡血。老头抽地一下站直身,推开门就往楼下跑,高声呼道:“掌柜的!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的好酒!” 人瞬间没了影。 陈见微走出房门,看着楼下精神抖擞的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人,面上露出无奈。她走下楼,不过几分钟,老头已经小酌上了,面上泛起了熟悉的红润。 她快步下楼,还没坐下,直接一掌拍在桌上,三人视线聚集过来她才眉飞色舞地开口,“我决定了一件事!” “感觉不像好事。”老头的声音闷在碗里。 她嘿嘿一笑,“师父,你不是说睡不好吗。我想一定是路途遥远,身体过于劳累。你应该也瞧见了,旁边刚好有家卖马的。所以,我们不如……” “打住。徒儿啊,咱现在虽说手头稍微阔绰了点,但决不可挥霍!” 顾长安一掌拍上他后背,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谁天天喝酒还得配五六个菜,一路上酒当水喝的是谁?” “哎呦!”老头揉了揉肩,不满地嘟囔道,“这些都是免不得的开销咯……” “我不管,我要买马!”陈见微说罢就站起身朝外去,老头咋咋呼呼地追上去。 顾长安叉着腰看着两人背影,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谢云,“谢兄,你那银子当初就不该给那老头。他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谢云也站起身,拂了衣袍抬脚往外走,“无事。走吧,去买马。” 顾长安像发现了新奇的玩意一样,跟在谢云身后,“这态度,难不成谢兄你其实也想骑马?” 他只想说走了很久,累是应该的。 谢云转头,一记眼刀。 顾长安:“……” “哈哈,我也好久没骑马了。骑马赶路还是快些。”他摸了摸鼻子,转回头。 我说什么了我。 “四匹马?!”老头惊呼,“为什么要买四匹,一匹就够了!” “马跑不跑的快不说,你觉得一匹马能坐四个人?”陈见微也不甘示弱。 谢云:…… 顾长安:……比铁公鸡还铁。 两人一到,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为何不能坐四人?”他继续争辩,“挤挤肯定能坐下!” 陈见微生无可恋地捂着脸,深吸一口气,“买,四,匹。” 最后在三人的多票打飞单票情况下,成功买了四匹马——四匹弱马。 顾长安看着面前比正常马瘦上一截的马,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有个人躺在里面?!” 顾长安谢云对视一眼,迅速赶至陈见微身旁。马厩里有个男人仰面躺着,眼眶面颊凹陷,瘦地皮像直接贴在骨头上,嘴角溢 出一点白沫。 老头正瘫在他的那匹马上喝酒,对里面的情景见怪不怪。 “嘿,我看那多半是一个酒鬼,喝糊涂就把那当他家了。” “不对吧。” 顾长安看着陈见微俯身去观察,眉头一皱,伸手刚想去拉住她,结果被谢云一挡。 “等等看。” 这边闹出的动静自然吸引到了马店老板。那老板挺着肚子大摇大摆走过来,往里一瞥,了然道:“这家伙啊,昨个儿半夜被旁边驿店赶出来了,一看身上就没半点银子。” 他走到里面,踢了踢那人的头。结果那人像浑身没有一点力,脑袋直接歪向一边。 “死啦?” 老板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现在的世道,普通人真是难过。”他弯下腰,“除了钱,还得跟那些妖魔鬼怪抢命。” 忽然那人嘴唇微微翕动了下,陈见微蹙起眉,一只手挡住老板要把他拖走的动作。 她俯地更低了,“你说什么?” 那个人倏地睁大眼,一把抓住陈见微的手臂。 谢云指尖一动,那一丝灵力化成的剑气就要刺入那人头颅。顾长安也上前一步。 那人嘴唇几乎贴着陈见微耳朵,一张一翕。说完便整个人塌了下去。 “青色?”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谢云跟顾长安。 谢云指尖一转,那一抹剑气瞬间消散。 老板奇怪地看着三人,嘟囔了几句便给他们空出地。 “他刚才说什么?”顾长安走近,蹲下问道。 她思索了几秒,才不确定地道:“他好像说……青色的什么?” 说完就连陈见微自己也不确定,她晃了晃地上的人。但这人像彻底没了气儿,直挺挺躺着,不动了。 一直手从背后伸向地上的人。 陈见微一愣,转头一看,是谢云。他指尖微微冒出白光,随后没入那人的额头。 没过几秒—— 那人咳出一口气,眼皮倏地掀开,眼珠鼓地下一刻就要爆出来,脖子上青筋盘踞。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青……青石镇!有去无回!” 32. 试探目的 就在此人说完话的后一秒,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后一团黑气从他嘴里钻出来。 谢云迅速扯住二人领子,往后拽。 黑气擦着两人头发向上窜去,在半空中消散。 谢云看着地上以及没有生气的人,又皱着眉头望向刚才那团黑气消散的地方,脸色有些许凝重。顾长安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发动内力感知了一下那团消散的黑气。 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跟陈青青身上的那股邪气相同。”谢云适时开口。 “没错!”顾长安骤然开朗。 “看起来这个镇子不简单啊。”陈见微蹙眉思索,随后道,“那我们接下来去这?” “不,这个镇子必定牵扯到背后更危险的事情,四人前去太过于鲁莽。”谢云站在马厩外,逆着光看着陈见微。 她还是第一次见谢云抱有这么明显的阻拦意图。一时间张着嘴,没想好怎么答。 谢云说完便转身出了马厩,翻身上马。 “那我们就先去别的地儿灭灭小鬼,悠哉着过些快活日子。”她思来想去觉得谢云说的有理,随后出了马厩,在阳光下懒懒伸了个懒腰,“真是好就没过过快活日子了。” 谢云坐在马上,俯视着她,没说话。 顾长安盯着老板把那人的尸体拖走,随后也翻身上马。老头见几人蓄势待发,懒洋洋地直起腰,一只手虚握着粗糙的缰绳。 他看了她许久。 陈见微早已察觉到这道视线,只是没想到他过了这么久还在看。她挠了挠头,正打算问,谢云却先开口了。 “接下来的路,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不只是陈见微愣住,在马上的另外两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他没有过多解释。 这时连顾长安都坐不住了,他抖了下缰绳来到谢云跟前。 “你不会是想独自去处理青石镇里面的东西把?”他试探道。 谢云盯着他,“不是。” “哎,我说你别担心。我会把这事传讯给我师尊,他恰好也在外处理事情。说不准顺道可以去解决了。”他手掌习惯性地抬起,想去拍谢云的肩膀,却在半空时停下,随后尴尬地挠了挠脸。 他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不需要一个人去。你既已明知四人去都有危险,你一个人去难道就能敌?” 谢云没说话。 老头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有正义感的。” 谢云斜了一眼他。 “好了好了,我们抓紧时间上路吧。”陈见微急忙打断。 她也翻身上马,随后到谢云身旁。她感觉他的脸好像没有之前冷了。 陈见微小心翼翼问道;“走吗?” 他没说话,盯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他忽地微微勾起了唇。 “好。” —— 四人骑着马上路。 “确实轻松不少。”老头悠哉地道。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又开口,“要是没花钱就更好了。要我说就买......” “打住打住!”陈见微急忙插话,“别说你那套了。” 顾长安也嗤笑一声,“要真几个人挤在一匹马,你真觉得有现在快活?” 老头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攥紧缰绳走到一旁去了。 几人行至烈日当头。 陈见微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滴。马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不少,个个要倒下的模样。 她看了眼其余三人。老头跟她差不多,汗水糊脸。另外二人依旧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谢云接住了陈见微的视线,疑惑地看过来,“要休息?” 她嘿嘿笑了一声,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敞亮地道:“顺带让这马也歇歇脚,喝点水。”她拍了拍身下的马,“他们这样倒像下一秒就要倒了。” 谢云视线扫过陈见微满是汗的额头,还有四匹马的状态,“好。” 四人找了个靠近河边的地停下。 顾长安牵着四匹马去河边,老头则是一头栽进河里。 陈见微原本想给水壶重新装点水,见此状撇了下嘴,最后只是洗了把脸和手就离开了。 她穿过林子,回到谢云在的地方。 只见谢云比较散漫地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 真睡着了? 她悄然靠近,控制住不发出半点声音。但就在离谢云还有几步之远的地方,坐着的人骤然睁眼。 陈见微立马弹开。 “怎么了?” 她摸了摸鼻子,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坐下,“没事。” 靠,吓死我了。 两人静 坐着,谢云听了陈见微的解释后,淡淡扫过她的脸,也没再开口。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河边,陈见微的视线却一直盯在路的尽头。 她看着落下的叶子,忽然道: “你说要走,是因为你接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谢云没答。 过了好一会,陈见微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陈见微看着从树叶间隙投下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想了想,“因为我的能力。” 这句话没有带着疑问。 谢云微微笑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那我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迟疑了会,最后摇了摇头。 刚想问出口,却听见林子那头传来惊呼。 二人飞速起身,想都没想就往声音那处去。越过林子。只见顾长安黑着个脸站在原地,而老头已经不见踪影。 “人呢?”陈见微想都没想就问。 顾长安咬牙道:“一匹马好好的喝着水,老头非要去逗它。那马忽然跟疯了一样跑了,老头就坐在马上。” 说罢他也像是觉得离谱,面部有些抽搐。 经顾长安一说,陈见微定睛一看。果真四匹瘦马如今只剩三匹。 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就爱贪小便宜,现在遭罪了。” 随后陈见微牵过马,认命道:“快去追他,应该还没跑多远。” 三人即刻启程。 只是半途中不知怎地,陈见微冥冥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不想—— 原本好好跑着的马忽然发出尖锐又刺耳的鸣叫,陈见微吓一跳。她下意识抓紧缰绳,结果身下的马如同斗牛的牛一般,开始疯狂转圈摇晃。 “这是干什么——”她的惊呼都融在风里。 眩晕感让她手缓缓脱力,她咬牙强撑着清醒,咬破手指就想往袖子里掏符纸。 结果掏出符纸,根本下不了手,符纸就被吹歪。 她感觉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结果却感觉自己后领被人提起——她像被拎小鸡一样被人拎起来。 一阵眩晕过后,陈见微结结实实地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晃了晃脑袋,天旋地转过去后才看清了如今的处境。 她坐在谢云怀里。 33. 入青石镇 她忙着坐直身,刚想道谢,却见那匹疯马直接扬尘而去。 陈见微惊魂未定地道:“这马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有东西在刻意引我们去某个地方。”谢云思索片刻道。 顾长安嗤笑一声,“这匹马当真好巧不巧,也是朝那个方向跑。” 陈见微看着幽径的小道,耳边还能听到一点远处的马蹄声。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就得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三人默契地朝着马跑的方向,同样是老头消失的方向继续赶路。 由于骑马得微微俯身,陈见微后背微微贴着谢云的前胸。她往前挪了挪,但被身后人禁锢在马匹间,想动作也不方便。 “两人一起是有些挤了,忍忍,路不远了。”谢云的声音仿佛贴在她耳边。 陈见微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心里不禁愤愤道:“都怪老头,非得省钱!” 好在这一路上两匹马没再出问题。三人循着踪迹来到了一个镇子前。 这个镇子比起滕兴镇要破败不少。一眼望去,里面的屋子不是哪里漏了一块就是栅栏都没有,门大大敞开开着。有些房子有门,但门锁是一根破布条。 陈见微抬头—— 镇外跟滕兴镇一样,有个巨大的门,门上有一块牌匾,只是这牌匾上的字却有些不同。 一共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青,第二个不能说是字,更像是简笔画的一块石头。 陈见微见了这块牌匾,眉头止不住皱起来,“青石镇?” 显然另外二人也察觉出其中异样。 顾长安拿出追踪符看了一眼,随后对二人肯定道:“老头肯定在里面。” “就算那马疯了,他难道不会跳下来吗?”陈见微不禁抱头叹息,又看着这座透着诡异气息的镇子。 陈见微定睛一看,顾长安手中的符纸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躺在他的手上。 “不对,你的符真的没出问题吗,他没有引线。” 顾长安抓了抓脸,眼神有些奇怪,没有回复这个问题。 “修为到一定程度可以隐掉那根线,只供施符者可见。”谢云解释道。 陈见微:“哦。” 她迅速转回头,盯着镇子,语气轻松道:“那我们进去吧。” “是不是太莽撞了。那个人,还有这镇子着实怪得很。”顾长安犹豫道。 陈见微此时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镇子,而谢云也跟上了她的脚步。二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他往马的后面靠了靠,“我是说,我可以禀告宗门,这样比三人只身进入要好。” “不需要。”谢云没等陈见微开口,便直截了当地回绝。 “为什么不需要?谢兄你难不成有什么秘宝?或者......” 不知道为什么,谢云给顾长安的感觉越来越不像一介散修。他回绝地如此迅速且肯定,倒是激起了顾长安的疑问。 “里面的邪气并不浓。”谢云只是简单一句,随后不再解释。 “但是这不更玄乎吗!” 看着二人都迈进了镇子,顾长安一时之下也没有继续琢磨谢云刚才的话。他把马拴在外面的树上,也匆忙跟着进了镇子。 进了镇子陈见微才发现,这座镇子的古怪之处并不止在外看到的那些。 这里给她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谢云走到一处关着门的房子前,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拴在门上的不像碎屑一样崩开,随后落在地上。陈见微探头,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你手劲挺大的。” 谢云垂眼看着探过来的脑袋。 “我只是在敲门。” 陈见微却会错了意,看都没看他,直接竖了个大拇指,用力地点了下头。 “嗯,挺厉害。” 谢云没打算继续纠正陈见微。他看向屋内—— 屋子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是木头浸过水后才有的霉味。里面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然后是凳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三人进入屋内。 “这看着是有人住的。”顾长安道。 “不止这里,刚才我们走过来的那些房子,应该都是有人住的。”陈见微补充道,“问题是这些人呢?” < p>就在三人都在思索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也是客人噻?” 陈见微转头,只见来人是个老婆婆。身躯佝偻着,褶子堆在脸上都有些看不清脸,头上包着个布巾,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衣领翻卷在脖子里。 “也?”顾长安试探道,“老人家,除了我们难道还有别人?” “呵呵呵,有嘞,还有个老头。他被我们村长请去一起吃饭了。” 老婆婆笑呵呵的,但是表情却没变,陈见微觉得她褶子下面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三人。 随后,老婆婆也没管三人反应,“来,跟着我来罢。客人嘛,自然是要招待好。”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走出了门。 “她这倒像是特地来接我们。”顾长安蹙着眉道。 陈见微有些生气,“老头也真的是,这种地方都敢随便来!” 随后三人跟着老婆婆来到了一座房子前。 从大门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冒出火光,墙上倒映着交错的影子。里面看上去热闹非凡。 外面的死气沉沉与那团火光一对比,陈见微惊觉,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进镇子就感觉奇怪了。 这镇子里面居然没有贴对联。就算再落后的村子,到了喜庆的时候也该挂个福字的灯笼,而这个村子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抹红色,没有任何喜庆的味道。 更像是...... 她拉了拉谢云的袖子,在他耳旁悄声道:“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活人?” 谢云摇了摇头。陈见微本以为是他不知道。 “这里没有活物。” 陈见微拉着他袖子的手僵住了。 “我也觉得。”顾长安忽然凑了张脸过来,幽幽道。 “卧槽。”陈见微蹦出一米远,“你干什么?!” 顾长安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抱歉,我看你们在讨论。不自觉就......” “客人,快进来呀——”里面的人拖长了嗓子喊他们。 陈见微:“......” 可以不进去吗。 谢云却率先迈开了脚。 34. 善良村民 “哎——”陈见微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跟着谢云进到了这屋内。陈见微进来了之后才发现,整个屋子是用泥砖垒起来的,与前面那些木头搭的不同。 屋内的正中央烧着一团火,火的上面吊着一块肉。所有人就围着这团火坐着举杯邀饮。其中呼声最大的是老头。 只见最里头那人眼睛都睁不开,手里还高举着酒碗,已经听不清他嘴里念的是什么。一旁的人还见缝插针地给他手里的碗倒酒,而老头似乎还没发现他们已经来了。 陈见微匪夷所思地看着人群中那张熟悉的面孔,眉头不禁抽了一下。 顾长安也跟着二人进了屋子。三人挤在门口,顿时把已经人满为患的屋子挤的更是水泄不通,除了老头外的几乎所有村民都齐齐朝他们忘来。 陈见微看着他们的眼神,一时间举步维艰。 “是客人?”不知是谁开口。 “又有客人来啦?” “来客人了好,咱镇又热闹咯!”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是难掩的兴奋,似乎是对于来客人这事真的很高兴一般。 陈见微想起谢云刚才的话,又看了看那些热情地笑着,笑得已经扭曲了的脸。 陈见微:...... 你们见过正常人怎么笑吗。 底下人七嘴八舌,陈见微环视一圈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带他们来的那个老婆婆。 她暗戳戳朝谢云递了个眼神。 谢云摇了摇头。 屋里的这些面孔一动不动地盯着三人。陈见微看了一会才发现,他们的笑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的嘴角都是刚刚好到那个角度,眼睛弯的角度也一模一样——笑的时候只剩黑黑的眼珠。 顾长安挤到两人之间,搓了搓胳膊,悄声道:“怪渗人的。” 虽然声音很低,但在这不大的屋子内也比较清晰。陈见微觉得那些人肯定是听清楚了,但他们的没有丝毫反应。 她吞了口唾沫,“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什么,我们是来找朋友的。”旋即她伸出手,指了指坐在人堆里的老头。 那群人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转动,落到老头的身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一丝裂痕。 不过一会,有人开口。 “哦——客人是来带走客人的。” “这怎么行呢,我们都还没招待你们。” “我们青石镇可是最欢迎客人了~” 就在这句话音刚落,最里头的那扇门开了。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出来的人。从那些人的脸上还能读出一丝兴奋,原本弯着的眼睛此时更是弯成了一条黑黑的缝。 来人单手背着,穿着的衣服虽有不少补丁,但格外整齐,像精心熨过的一般。他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见微三人。 “听花婆说了,你们也是客人?”他彻底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绕过挡在门口的人堆,看都没看身下一眼却精准走到老头身旁。 陈见微瞳孔一缩。 她刚打算出手,却见那人只是拍了拍老头,然后示意老头看他们的方向。 原本半靠在旁边人背上的老头被拍得稍微清醒了些,他用力半睁着眼,目光投过来—— “徒儿!还有你俩小子!”许是喝的太多,语气也高涨了很多,“你们怎么这么好半天才来,快坐快坐!这里真是极好哈哈哈!” 陈见微看着老头的模样,她明显感到一丝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天色也晚了,我们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走什么,”他摊开手,一旁的人又给他满上了酒,“这儿不好吗?歇几天有什么关系。” “是啊,姑娘。我们镇难得来了你们几位客人。要不歇两天再走?”站在老头身旁的那人绕过人堆直接走到了他们面前。 “是啊是啊!” “留几天,让我们招待招待你们!” 底下的人不约而同的都在附和。 随后,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一把握住了陈见微的手。 她微微皱眉,却没有马上甩开。 隔了近她才发现,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已经年过七十,身上的衣服虽然整齐,但有好些地方的料子已经开线。 而且,握着她 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她分不清这人是真情实感还是装的。 “姑娘啊,我们镇子很久没有生气了,我作为村长也是愧对乡亲们。”他抹了抹眼角,随后转头看着下面的人,“青石镇的人都很喜欢客人,只可惜到了我这一代,没管理好我们镇子。”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句, “死人哪来的生气。” 陈见微没忍住,一声闷笑从鼻腔传出。她转头一看,顾长安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村长。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只见村长像什么都没听到,依旧深情款款拉着她的手。 她轻咳一声,看了一眼有些不省人事的老头,“不好意思村长,但是我们实在是要赶路。”说罢,陈见微抽回被村长握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被陈见微再次拒绝,村长脸色也没有变。听罢只是装模作样地又抹了抹眼尾。 “哎……好罢,看来你们心意已决。” 坐着的一群人也接着一个个开始唉声叹气,顿时屋内充斥着叹气声。 陈见微:…… 顾长安最先忍不住,“好了,我们快走吧!” 他跨过人群精准走到老头身旁,一把扯起他就往外拖。一边拖还一边说:“你真是什么地方都敢闯,还喝成这幅烂样子。真是让我们好找!” 陈见微看着顾长安直接拖着人出来,坐着的人也没半分阻拦。她又看了眼身旁的村长,依旧也是看着顾长安把人拖出去。 顾长安即将把人拖到门口,他们也没有半点反应。 真的就这样完了? 陈见微有些不可置信地跟在谢云身后,也准备出去。 但就在这时—— “我不走!快放开我!” 原本老实被拖着的人开始剧烈挣扎,顾长安一个不注意被他挣脱了。旋即他又想重新去拉,但老头却直接死死抱住一旁的门。 她缓慢转头,只见身后的村长和村民,他们一改刚才的悲情模样。他们脸上又恢复成之前那样标准的笑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捉不出半点不同。 陈见微两眼一黑。 35. 诡异场面 外头是不绝于耳的蝉鸣,屋内是老头震天动地的呼噜。 谢云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汩汩的声音穿透呼噜声,直至杯中半满。陈见微、顾长安一脸黑线,三人无言地围坐在桌子旁。 谢云看着陈见微的头已经开始一掉一掉,即将要磕到桌上。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额头,“夜深了,累了的话就趴着睡一会。我与他守夜,明早就走。” 陈见微迷糊了一瞬,感觉额头传来温热,下意识就道:“什么?我不困,没事。我一点都不困。” “口水都流出来了。”顾长安道。 “怎么可能!” 陈见微慌忙在嘴边乱擦了几下,低头一看袖子分明没半点水渍,“你骗我!” “你困就趴一会,我们守着呢。” 夜里的风透过木门的缝隙吹进屋子,耳边还能听到年久失修的嘎吱声。外头月亮已经升到顶,外面的土路白得就跟瓷砖一样。 在此景下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哈切。这简直跟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一模一样。 “那好吧,麻烦你们了。” 说罢陈见微习惯地站起身,朝穿上发出巨生的人走去,边走边从兜里掏出符和纸。直到她走到老头跟前,她才感受到背后两道灼灼的视线,仿佛要把她后背洞穿。 她猛地一惊。 这事情我好像谁都没说。 陈见微缓缓转过身,讨好地嘿嘿一笑,“那什么,你们就当没看见。” “你慌什么。都这时候了,你还没看出来?”顾长安摊了摊手,懒散地撑着半张脸看着她。 陈见微把目光移向谢云,只见谢云没有移开视线,反倒直直迎上她的目光。随后,她从他眉眼里看出一丝近乎无奈地样子。 谢云也缓缓点了点头,他看着陈见微龟裂的表情,没忍住动了动嘴补充一句:“这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们都知道?!” 陈见微没忍住叫出声。她捂住脸,缓缓蹲下。 缓了一会,她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长安霎是不解地歪了下头,“你当时自己说的,况且我们也能感知到周围有灵力波动。” 陈见微缓缓抱住自己。 当时没有明说,她还以为他们还不知道。 谢云看着陈见微一脸苦恼的样子,却只当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道:“你可以隐藏发动符咒那一瞬间的波动。” 听到这她瞬间来了劲,一个猛劲站起身,“真的?!” 谢云笑了笑,也站起身朝她走近。他垂眸看着她,温蓝色的眼里好像有一片暖洋洋的大海,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冰冷。 “真的,你先写。” 陈见微依言飞速地写好与之前同样的符。【禁言】二字端正地写在符纸上,她眼巴巴地重新看向谢云。 谢云看着她落下每一笔。 他上前几步,贴上陈见微的后背,一只手松松地握在她拿符纸的那只手。他贴在她耳旁,“发动的一瞬间,感受我是如何引导你体内的灵力流转。” 陈见微认真地点了点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般,陈见微放缓呼吸,感受着后背与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有耳旁的温热呼吸。 符纸贴上老头额头的一瞬间。 陈见微顿时感觉身体内原本争相涌出的灵力变得平静,缓缓有序地留出。在触及指尖瞬间没入符纸,原本应该有的波动现在已经消失。 她喜出望外地回头看谢云。 转身过急,她的鼻尖擦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陈见微一愣,缓缓抬眼看着谢云那张放大的脸。 “你们怎么了?”顾长安探出头看。 谢云把陈见微整个人挡住,顾长安的视角根本看不清两人发生了什么。 她一把推开谢云,有些语无伦次,“没什么。我学会了,对,我学会了。你刚才是不是没感受到灵力波动?” “确实。厉害。”顾长安朝她竖了个拇指,由衷地赞美了一句。 陈见微本来只是因为谢云不好意思,结果现在顾长安这样搞得她耳尖更红了。 “还得亏谢云教的好。” “因为你天资本就聪颖。”谢云不紧不慢地声音从背 后传来。 “得了吧你们,别互吹了。都厉害,都厉害。”顾长安摆了摆手,像是不经意地道:“这老头,呼噜声可是真不一般,符都压不住了。放鬼里面也得……” 后面的话陈见微没听进去,她后知后觉,瞬间感觉全身血液冰凉。她不受控制地看像床上躺着的人。尽管呼噜声小了很多,但是依旧没有消失。 她马上道:“不对劲。” 谢云看着她,“怎么了?”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人。陈见微重新回忆了一下发动符箓时的感受,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于所有人都接触不到的空间,甚至开始耳鸣。 “我感觉,我的能力被这里的东西压制住了。” “什么?”顾长安皱眉,“到底怎么了?” “老头身上的禁言符,没有发挥全部的效果。”她缓缓道。 “可能是第一次尝试隐藏气息,分了神。”谢云思索片刻后道,“再试试?”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她的能力。但她依旧听了谢云的建议,重新落笔。 几次后依旧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村子很奇怪。”陈见微喘着气,看着二人,“你们进这镇子以后,有看到过字吗?” 三人都沉默了。 “只有青石镇的那个牌匾上看到过一次。”她恍然道。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石子摩擦带出的声音。不像是一个东西发出来的,更像是聚在一起的、数个东西一齐发出的声音。 三人屏息对视一眼,随后悄悄绕道了窗口处。 此时的月光依旧把整条路都照得很满,只是在路上出现了很多人影。路被这些人影截成一段一段,人影在一个位置站定后就没有丝毫摇晃,像树桩一样笔直地扎在土里似的。 这些人的穿着与样貌,分明就是当时那间屋子里的人。只是现在的他们,表情僵硬,眼神空洞。他们每一个都直直望着天空。 陈见微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场景,她瞬间从头麻到脚,整个人都直了。 36. 意外分开 月光恰好把每一张脸都照的格外清楚,也让三人看清了那些人脸上僵硬得非人般的表情。 此番场景实在过于诡异,陈见微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人的举动。悄声道:“他们现在是在吸月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今夜的月亮格外园。这才猛然发现,“今夜是十五?” 谢云此刻的表情也转为认真。此刻也顾不上其他,一张符纸嗖地从他指尖飞出,直直朝着那群人的方向飞去。 顾长安感受到那符周身散出的灵气,微微一怔。他缓缓转头看向谢云,但谢云却依旧紧盯着那群树桩一般的人。 “夜里阴气重,加之又是满月之夜,他们现在全靠阴气才能行动。想必,这镇子夜夜都是此番景象。”谢云缓缓道。 “难怪之前那个男人……原来他看到这一幕了。”陈见微一抬眼,浑身一僵。 “他们动了!” 他们看着那群人蹿动着向上方走去。他们走的很慢,陈见微眨几次眼的功夫他们走的距离才跟正常人迈出一步差不多。 月光打在那些人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角度的原因,那些人的眼睛是黑洞洞的一片,完全看不清里面是不是正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陈见微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我们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她问。 “刚才那张符能追踪他们的气息,不急。”谢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复制他们的气息,到时候可以隐蔽气息混入其中。” “啊……”陈见微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我们要,混进去?” 谢云转头,眼睛微微一弯,笑着看她,“害怕?” “有一点点……不对吧,正常人不都会有点怕吗,不害怕的才有鬼了。”她嘟囔道。 谢云没再说,只是拿出四张符。随后三人分别在自己身上贴上那张符,陈见微又把老头摇醒,把符拍在他后背。 她附在老头耳边,悄声道:“清醒点,干正事了。” 老头明显是一副不清醒的模样,陈见微强拽着把他拉起来。随后四人偷摸着出了门,谢云走在最前,陈见微与老头走在中间,顾长安则是垫后。 只是走到半道,顾长安忽然快走了几步,直接快走到谢云后一步的位置。他面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刚才那发动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谢云头都没回,“怎么,你想学?” 顾长安有些急了,他站到谢云身前,挡住他的路。 “你跟我师父认识?” 这次,谢云停下了脚步。他扫过顾长安急迫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天下之大,一种法子未必就只有一人知晓。”他说完这句便绕开了顾长安,继续向前走,“其他的问题,事情结束后再问吧。” 顾长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有摇了摇头。他喃喃道:“也对,应该是我的错觉。” 几人就这样跟着谢云,走到了他们先前来过的泥砖屋子。 “大半夜不睡,要干什么这是。”老头打了个哈切。 “你还睡!你是不知道那群人有多吓人!”陈见微直接往后踩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老头就要嗷出嗓子——被顾长安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嘘。安静点,不然到时候把你丢在这。” 谢云扫了一眼屋子的外围。 并无异样。 他抬脚进入,就在跨进屋子的一瞬间。谢云眉头狠狠一皱,他停在了门口。 “怎么了?”陈见微没忍住问。 谢云沉吟片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屋内白天敞开的门此时已经紧紧关上。 此时周围寂静无比,只有几人的呼吸声。还有夜里凉风吹动老旧木门的嘎吱声。惨白的月光拉得很长,从门口直接够到了几人脚边。 “话说这白天有门吗?”顾长安挠了挠头,也没忍住打了个哈切。 他睁眼的一瞬间,跟天花板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接对上。 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我靠!” “客人——”一道拖着很长尾音的声音从那人喉中传出。 那张脸越来越膨胀,然后持续下坠。“客人,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跑啊!别愣住!” 老头一把抓住陈见微,撒丫子往外跑。他跨出门,一个劲地往前跑,路也没看。陈见微就这样被老头拽着,她从那副骇人的景象回过神,甩了甩头。 她本想回头看看谢云二人跟上没有,结果背后却空荡荡。她急忙拽停还在一个劲往前跑的人。 “谢云他们不见了!” 老头差点被拽倒。 一听另外两人没跟上来面色一变。 “不可能,刚才他们是跟着我跑出来……” 忽然,老头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门外的景象与几人进来的时候别无二致。 陈见微疑惑道:“怎么了?” “不对。”老头警惕地看着四周,“这不是原来的地方。恐怕我们进了幻境。” 陈见微面露讶异,她刚想问老头为什么会知道,就见面前的人忽然盘腿而坐,一把抄起地上的几颗石子。 气场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这时,她才想起来一开始到这镇子来的目的。从硬拉着他要走时老头的那种抵触,陈见微就隐隐觉得老头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老头你……你到底怎么了?” 盘腿而坐的人忽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随后站起了身。他转头看向陈见微,“走吧,为夫再怎么样也不能害你。” 陈见微在原地思索片刻,又看了看周围平静地仿佛一潭死水的镇子。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老头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挑了挑眉,像是料到了陈见微会跟上来。 “别摆着张脸,不好看。”他道,随后缓缓开口解释起来,“今日那匹马大概是这镇中所镇压的邪祟所为,为了引外头的人进来。” 他看陈见微想开口,伸手制止住她,示意让等自己先说完。 “进了这镇子,我本想回头找你们。可谁曾想,我感受到了这镇子里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他转头看了一眼陈见微,“徒儿,为师从未于你提起过往事吧。” 37. 出入幻境 谈及往事,陈见微看着离她几步远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道背影比平常要佝偻了不少。 她顿了顿,“没说过。” 老头背着手,望了一眼天空的满月。他眯了眯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月亮的轮廓在他眼里也一并化开。 “老夫其实忘记了很多事。”他顿了顿,许久没有街上下一句。 两人在继续走着,久到陈见微腿都开始微微发酸。但周围的环境依旧没有变化。 老头又开口,“其实初见你第一面,老夫说的那句你我有缘并非骗你。你身上有种让老夫很熟悉的感觉。” 陈见微一怔,她也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面。那时的老头跟现在这样的他,真是天差地别。她没忍住抵唇默默笑了一下。 前方的人继续走着,没有回头。 “直至那匹疯马引老夫来到这里,老夫感受到了一样熟悉的气息。” 他停住了脚步。 陈见微正细细听着,结果没留神直接撞上了老头的后背。她皱了下眉,探头看向前方。 “到了?” 前方赫然立着一座建筑。 “怎么又回到这屋子了?” 刚说完,陈见微一顿。这也不是原来的地方。因为这座建筑只是外观上与先前那个房子一样,但这周围的环境却稍有不同。 “咱们从哪进入幻境的,自然得从哪出去。” 老头摇摆着步子,背过手朝前方的建筑走去。 看着老头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陈见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上来。 二人进入屋内。 周围景象并未发生变化。陈见微蹙了蹙眉,看向身旁的人。内心也不免生出一丝疑心。 房内布局与那栋房子一样,只不过那原本关着的门此时开着,而老头正大摇大摆走进去。 陈见微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间房子中央有个方形小坑,里面是灰烬。与现实中那些人围着火堆的地方相似。 只见老头蹲下身,直接把手插进灰里面开始挖。他挖着挖着,抬眼看陈见微站在原地看他,不满道:“徒儿,你看为师这么辛苦,怎么还不来帮帮为师。” 说罢还抬起一只满是灰手,朝她招了招。 灰尘漫天飞扬。 陈见微:…… 她默默捂住口鼻。随后狠狠叹出一口气认命地走上前,蹲下身把手插进土里跟老头一起挖。 老头整张脸都在用力,汗都滴了下去。一滴流到眼里,他没忍住用手一抹。 恰巧陈见微抬头喘口气。 陈见微:…… 汗水沾上了灰,老头脸上出现一块一块像大地龟裂一样的裂纹。这人还不自知,左手抹了右手又抹。 陈见微闭上了眼,“认真找东西,我们得快点出去。” “哎徒儿,搭把手,我眼里怎么好像进了点灰。”说罢他眯着眼,伸手朝四周胡乱摸索。 此时老头的脸活脱脱跟个黑蛋似的。陈见微张了张嘴,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你能不能别搞笑了!” “怎么,还不准人擦汗啦?”老头看着陈见微开怀大笑的模样,他也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像耍宝一样,故意又抹了两把脸上的汗。 面前人继续添火,陈见微笑得眼泪都洇出几滴。她伸手一抹—— 手擦到脸的一瞬间,她顿住了,面容也在那一刻僵住,笑声也顿时止住。 “哈哈哈哈哈——” 老头发出一声爆笑,捂着肚子躺下,手上的灰尽数蹭到了衣服上。 陈见微气血上涌,耳尖在一瞬间变得绯红,她咬牙压下想要爆锤老头的心思,手下意识地往下狠狠一锤—— “靠!什么鬼东西!” 她吃痛地看了一眼手,只见指骨已经红了。 她皱着眉看着刚才锤的地方。 这分明是她已经挖过的地方,刚才分明没有东西。 此时老头忽然爬起身,迅速爬到陈见微身旁,“徒儿你刚才挖的是哪个地方?!” 陈见微揉了揉指骨,迟疑片刻,指着刚才磕到东西的位置。 “你小心点……” “不愧是老夫的好徒儿!咱们能出去了!” 说罢老头奋力往陈见微所指的地方往下挖。这东西埋的不是很深,没一会老头就从灰里挖出了一块破瓦片似的一块黑砖。 上面的字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 “这是什么?” 老头看着那块砖,手微微颤抖。他没答陈见微的话。 过了很久,他才把瓦片收到贴近胸口的衣襟里。 老头站起身,“这东西与很久前的某些东西有联系,具体什么……老夫也想不起来。但是,徒儿。”他看着陈见微,“这东西很重要,暂时不能示人。” 陈见微张了张嘴。 老头抢先她一步,“那两个小子也不能说。”

陈见微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但也没反驳。她只道:“现在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吧,快点出去,他们肯定着急了。” —— 谢云与顾长安分别站在屋内的南北两端。 地上躺着一个人,赫然是方才房梁上的那位“友善的”人。 顾长安单手持剑,指着地上的人。逼问道:“那个幻境到底怎么进!” 地上的人蹭了两下,坐起了身,邪笑两声道:“你们折腾这么久都进不去,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没骨头似的靠到一旁的墙角。 “知道了你们照样进不去,那两人也出不来!” 顾长安咬牙切齿,直接提着剑冲了上去。 ——“你说谁出不来?”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长安听到熟悉的嗓音与腔调,脚步猛地一顿,转头—— 老头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陈见微跟在他身后,探出头看见谢云与顾长安的一瞬间眼神一亮。 “嘿!我们没事!” 但比起两人平安归来,他们现在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尤其是老头的脸黑的跟锅底似的,陈见微稍好一些,但也跟个花猫一样。 顾长安张大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云目光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无奈,望着二人身上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一转,在看到某一处的时候忽地一顿。 顾长安与谢云同时开口: “你们遇险了?” “你们去煤里滚了一圈?!” 陈见微挥着的手一顿,看到手上的红痕才回过神。她揉了揉鼻子,看到手上的黑又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靠!” 她反应过来后迅速用衣袖擦了擦脸,白皙的脸蛋这才恢复原样。老头则是一脸无所谓,拉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拉着衣服嚷嚷着“累死了”之类的话。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陈见微见谢云的视线还在她脸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把手背到身后揉了两下,“没有,这是不小心磕到的。我们其实没遇到什么危险。” 谢云盯着陈见微看了两秒。最后他没说什么,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谢谢。” 看着陈见微接过瓷瓶,谢云笑了笑。随后他缓缓道:“这镇子来头不小,我们现在出不去,也联系不上外面的人。” 38. 本能恐惧 瓷瓶里的药很凉,陈见微倒了一些在发红的指节处。她一直能感受到谢云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时也恰好与这道视线对上。 “谢谢你。”她把瓷瓶递了回去,转而问道,“既然联系不上外面,我们能不能直接闯出去。” 谢云接过瓷瓶,摩挲了一下瓶身,上面还带有上一个人掌心的温度。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镇子类似某一种阵法,破阵首先得找到阵眼。” 陈见微挠了挠头,听得她头都大了,不禁问道:“只能这样?” 谢云点了点头。 “你们进入幻境期间。我与顾兄试过,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镇门处。”他把瓷瓶放入袖中,“至于强闯……行不通。” “这么邪门?”陈见微下意识朝门外看去。 “哎,说你笨呢。”老头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丝毫不在乎形象地又用乌漆麻黑的手往脸上抹了两把。 “普通的阵咱还能被困在这?”他靠在身后的桌上,手里把玩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银子,“阵一般都很难破,除非你修为比施阵者高出很高一截,那可就另当别论。”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原本照在地上的月光夜出现偏移,屋内四人一言不发。陈见微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框。 没有异常。 再往外一步。 还是没有异常。 当她继续走出去十几步后,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下一刻,她又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陈见微:“……” 她沉默片刻,扭头看向谢云。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顾长安靠在旁边,双手抱胸幽幽道:“你已经来回走了三次。” 陈见微:“……” 她忍不住抬手扶额。这地方是真的有病吧,到底为什么把他们困在这里? 一转头陈见微就见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檐下,眼睛盯着镇子中央的方向。 陈见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她没由地涌上一阵心悸,“老头?” “啊?” “你看什么呢?” “哎。出不去了,才赚了这么多银子可上哪花呢……”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止不住的焦虑。 陈见微:“……” 即便如此,可陈见微心底却微微升起一丝异样。她很少看到老头这样,不由自主地开口道:“你……” 顾长安在此时却忽然开口,“阵就在这里。” 陈见微一怔,猛地转头。 此时顾长安蹲了下来,用剑鞘拨开地上的尘土。 地面之下,赫然露出一道浅浅的刻痕。他顺着那条线继续往旁边挖,越来越多的线条显露出来。 陈见微见那阵逐渐露出完整的模样,不由得蹲下来,脸凑得更近。 “这是……” “封印阵。” 谢云的声音在耳旁擦过,陈见微愕然转头。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蹲着直接后撤了一步。 谢云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没说话。 陈见微挠了挠头,站起身,“不好意思,刚才有些专注。继续看阵,看阵。”她摆了摆手,三人的视线才从她的脸上移开。 地面上的线条并不完整,一道道纹路向四方延伸,最后竟然分别通向镇子的四个方向。 陈见微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滕兴镇。” “怎么了?”谢云问。 “滕兴镇外面也有类似的东西。”陈见微低声道。 “不是类似。”老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这两处阵法,本来就是一体的。” 顾长安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谢云的表情也在听到消息后变得凝重。 就在此时——“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地下传来。 四人同时抬头。 又是一声,“咚。”像是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一下又一下地敲击。 陈见微心头一跳。 忽然,她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瞬,镇子里亮起了一盏灯。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死寂的镇子竟然重新亮了起来。 屋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还发出令人酸牙的声音。那些白日里见过的镇民,一个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几人瞬间绷紧了状态。 那些镇民站在街道两旁。这次他们没有抬头看月光,而是直直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黑洞洞地眼神无比木然。 陈见微的后背逐渐发凉,“他们……” “先别动,看着他们有什么行动。”谢云贴上她的身后。 陈见微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她手放在袖中,时刻准备摸出符纸。虽然这里写字效果削弱,但是总能拖些时间。 下一刻,人群中有人抬起手。 那是一名老婆婆。她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缓缓开口。 “客人,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一道声音。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陈见微握紧了手中的笔,而她脚下那道原本已经黯淡的阵纹,忽然亮了起来。 “退后!” 谢云在一瞬间拉过陈见微,顾长安也立即拔剑,警惕地看着阵纹的变化。一旁的老头面色没变,“嘘,别动,这些东西不是冲我们来的。” 随后老头转头盯着那群木然的人,低声道:“它们这样……大概在等人。” 陈见微一头雾水地看着老头。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但那气质却与之前发生了变化。她刚想问出口—— 人群动了。 那些镇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动作缓慢得近乎一帧一帧。他们每走一步,地面上的阵纹便更亮一分。 尽管那些人现在还没有明显的恶意,但陈见微浑身寒毛竖起。 忽然,她视线一顿。停在了那些人的身下,只见那些人脚下竟然都有一根极细的黑线。黑线从他们脚底延伸出来,最后汇入镇子中央。 她拉了拉谢云。谢云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人身上的不同,他视线在拉住他袖子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道,“他们大抵曾经是阵的一部分。” 面对解释,她怔了一下。但谢云却谢云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因为此时那些镇民已 经来到他们面前。 最近的一名青年忽然抬起头。 陈见微心猛地跳了好几下。 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而下一刻,青年张开嘴,里面传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回来……” 陈见微心头一震。 这声音她听过。 她激动地转过头,“你们记得吗,这是白天那位老婆婆的声音!” “不对。”顾长安警惕道。 陈见微迅速回过头,微微睁大眼。只见离那些人身上蔓延的黑线并不只汇聚镇中心。每个人身上的黑线互相连接,全部人都被黑线系在一起,组合起来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每个人都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镇子中央,则是一颗心脏。 忽然,地底的震动更加急切。 “砰。” “砰。” “砰。” 每一次跳动,都有黑气从地下冒出来。 陈见微握紧笔,下意识地抬笔写出一个字。 【镇】 那些顺着黑线蔓延的邪气被硬生生压住,原本缓慢移动的镇民停在了原地。 陈见微松了一口气,握着笔的手刚刚松开几分,然而下一刻—— “咔。” 一道裂纹从“镇”字中央蔓延出来。 她脸色一变,“怎么会?” “你压不住。”老头沉声道,脸色凝重了几分,“这东西已经不是寻常邪祟。” 陈见微咬牙,眼见那些邪气又开始汹涌,她不服输地抬笔,“那我再写一个。” 老头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稍稍按住了她的手,“徒儿,保存点灵力。你的字只能镇住它的表面。” 他看着地面,脚步挪动了几分,随后踩了两下。他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了鲜少地认真,“真正的东西在下面。”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镇子中央。紧接着轰然一声,整个镇子都开始震动。 那些房子开始倒塌,东西全都七零八落滚出来。陈见微险些被木头砸中。 那些镇民没有躲。在一阵慌乱中,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跪了下来,朝着地底叩首。而他们身上的黑线依旧在输送邪气,贯通到每个人。 只是邪气忽烈忽弱。 此情形与她写字镇压黑气时一模一样。陈见微不禁一怔。 “镇……” 陈见微听着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那支笔正在微微发烫。 她低声道:“谢云,这笔……” “怎么了?” 陈见微抬起头,眼里是一丝茫然,“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了。” 谢云神色微变,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就在此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下缓缓升起。 黑影没有完整的形状,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人影。随后,无数双眼睛在黑雾里睁开,齐齐看向陈见微。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这是陈见微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书……”一道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无比飘渺,尾音散在空气中,却又能让人听清,“修……” 39. 各自证道 陈见微死死盯着面前的黑雾。随着刚才那两个字,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她脑海。 无数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有人执笔写字,有人跪地求饶,还有大片大片正在燃烧的…… 她猛地闭上眼,画面立即消失。 “你怎么了?”谢云扶住她。 陈见微脸色微微发白,摇了摇头,“没事。” 黑雾仍旧在不断扩大,四周的阵纹一条接一条亮起。就在此时,镇子四角忽然传来轰鸣——四块巨大的石碑从地下升起。 每一块石碑都高达数丈,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陈见微望着那些字,心脏莫名狠狠一跳。 “这是什么?”顾长安皱着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老头看着其中一块石碑,许久才缓缓道:“天碑。” “什么天碑?” “封印之碑。” ——四块石碑同时亮起。 其中有两块完整无损,另外两块却从中间断裂,断裂处不断有黑气涌出。 谢云抬眼看去,一眼便看出了问题,“少了两块碑。” 看着那熟悉的碑,陈见微心猛地一跳。她猛地扭头看向老头。只见他的脸上如常,多了一份释然,他缓缓道:“是被人取走了。” 顾长安与谢云同时问出口,“谁?” 老头沉默了,陈见微却忽然想起了那个黑砖。此时,老头也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陈见微瞬间明白,那块黑砖根本不是普通的砖。它可能与那两块消失的天碑有关。 她张了张嘴,“师父。” 老头像往常很多次一样,吊儿郎当地回复,“嗯?” 她纠结了几秒钟,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头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他笑了一声,“算是知道一点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见微:“……”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是时候?! “你这老头——” 轰! 巨大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黑雾骤然冲天,无数张脸从其中浮现出来。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其中有哭的、有笑的、有愤怒的,还有一些人死死瞪着眼。 陈见微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这些人……” “都是死在这里的人。”谢云声音很低。 陈见微看着那些脸,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张脸很熟悉,正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名老人。 “原来如此。”她回头看向谢云,低声道,“那个镇子根本不是假的。它只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陈见微重新看向镇子。房屋、火堆、宴席、村民,全部都是过去留下来的残影。他们这些活人一旦进入这里,便会被当成新的“人”。 下一刻,陈见微的视线扫过一处地方,顿住了。其中一块天碑上忽然浮现出一道字。 是她最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字。 【镇】字。 陈见微眉头缓缓皱起,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丝真相。 恐怕她刚才写下的那个“镇”字,并不是单纯压制邪祟,反倒与这座阵法产生了联系,唤醒了这里沉睡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力量。 而黑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的……” “书修。”老头的呢喃声与黑雾中的声音合在一起,他缓缓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眼底不再有一丝糊涂。他的脸色彻底沉静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原来我等的人……” 就是你。 陈见微听见了老头的声音,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转头,看到老头的状态时,忽地顿住了。 “老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老头没有回答。 就在刹那间黑雾却突然朝他们扑来。 顾长安睁大眼,在抬手的瞬间黑雾却已经飞速掠至身前。 不好,太快了! ——一道剑光瞬间斩开黑雾。 那一剑快得别说是陈见微,甚至连顾长安都看不清。黑雾被劈成两半,却在下一刻重新合拢。 顾长安握剑的手一紧,“这东西杀不死?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邪祟了。”谢云朝下一挥,剑身发出极亮极刺耳的嗡鸣,像一只终于得以见天日的鸟。 “它由很多东西组成,怨念、执念、恐惧、死亡。” 顾长安沉默,他的脸色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太好。他缓缓看向谢云的背影,从头看到脚,目光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就在此时,黑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手—— 它们朝着陈见微抓来。老头迅速拉住陈见微,往身后一扯。可那些手却硬生生拐了个弯,瞄准了陈见微。 一道极为凌厉的剑光再次落下。 黑雾被逼退。 同时,谢云脚下的地面也因为极强的灵力波动裂开。 陈见微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谢云小心!” 谢云回头,淡淡一笑,“没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陈见微心底却升起一丝异样。她感觉到了,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谢云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力量。 刚才那一剑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够使出的。她正想问,一道声音却从旁边传来。 “师尊。” 顾长安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谢云身上。嘴唇微微颤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谢云缓缓转身,看向他,“认出来了?” 顾长安苦笑,“刚才那一剑……我若还认不出来,那我这么多年也算白跟着您了。” 在听到顾长安那声称呼脱口的一瞬间,陈见微心里一块石头忽然落了地。但随即又浮现一丝了然,她笑了笑。 “谢愠仙尊?”她看看谢云,又看看了顾长安。 谢愠没有否认。 随即,他的容貌开始渐渐发生变化。那张脸的五官也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与她不久前晕倒时看到的那张脸有八分像。 俊美极了。 可当身份真正揭开,陈见微脑海却不适时地迅速闪过无数片段。自己曾经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来着? 肖想他的美颜,吐槽他咸鱼。 陈见微脸色逐渐变得精彩。 谢愠看着她,浅浅一笑,“陈姑娘,你若想骂,出去之后再骂。” 她攥紧拳深吸一口气,“行,等出去我一定骂。” 老头站在一旁,谢云容貌转换时他的脸色只是稍微顿了顿。 然而就在此时,其中一座天碑突然震动,一道裂缝从碑面蔓延。 老头猛地抬头,“没有时间了。”他面色严肃地看向陈见微,“两块缺失的天碑必须归位。”语毕,老头从衣襟中取出那块黑砖。 黑砖一出现,四座天碑同时发出嗡鸣。 陈见微盯着他们一起带出来的那一块黑砖,她没想到还有另一块与之相同的。 顾长安看了眼老头手中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碑的一部分。”老头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年有人把天碑拆了。” “为什么要拆?”陈见微不禁追问。 “为什么?”老头嗬嗬笑了两声,“自然是不想让它继续镇压那些东西。” 话音刚落,镇子外突然传来巨响,一道道灵光从远处升起。 “有人来了。”谢愠转头看向灵光的方向。 陈见微跟着看向天边。 只见那黑压压的天边正闪着密密麻麻的光,无数修士正在赶来。 而在他们最前方站着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人,这些人各个面色凌然。谢愠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天律司。” 老头听到谢愠叫出那些人的称呼,挑了挑眉,“居然这也知道。” 谢云没搭他的腔。 陈见微看到了跟在天律司身后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是熟人,还有一部分人人则是好奇地张望着,约莫是跟着进来的散修。 天律司的人停在镇外,为首之人看向镇内,“此地封印已经松动,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陈见微。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让陈见微成为阵心。” 顾长安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 “她本身便是书修。”那人神色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她可以重新连接天碑。只要她进入阵心,以自身灵魂与天碑相连,便可以重新封印此处邪祟。” 陈见微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此处是四处封印地的中心,东南西北四方封印地皆会随着此处失控而爆发。”那人补充道。 葛芝与玄珠也在众多修士中。此处爆发极大的邪气,别说方圆白十余里,甚至更远的降云峰也感受到了波动。 听见那人的话,葛芝喃喃道,“西边……” 话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顾长安猛地拔剑,直指那人,“你这是在强迫她!” “长安。”谢愠开口。 顾长安咬紧牙,他没转头看陈见微,只是鼻头微微发酸,“师尊,他们凭什么——” “冷静点。”谢愠的声音不大,可顾长安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天律司的人看着他们,面色依旧毫无变化,“这是最好的选择,牺牲一人救天下人。” 陈见微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 那人皱眉,“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听起来确实很公平,可凭什么是我?” 那人没说话,在场的其他人也不答。那些原本悉悉索索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陈见微继续追问,“就因为我是书修?因为我的命比别人不值钱?”她步步紧逼,牙根咬得发紧、发酸,“还是因为你们觉得,只要死的是我,就可以让所有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此时人群里有人低声反驳道:“可若不如此,死的人会更多。” 陈见微目光一凛,看向那个人。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她指着那个地方,语气甚至有些发笑,“自己走进去?” 那人没有说话。 陈见微站在那,身上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此时只觉得自己可笑。她曾经一直以为所谓修士,所谓宗门,所谓天下大义,至少在不同的人身上应该有一点区别。 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命摆上秤。然后告诉她,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就在此时,谢愠站到她身前。 “她不会进去。” 见谢愠站了出来,天律司的人看向他眯了眯眼,“谢仙君,这是天下之事。” 谢愠淡淡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便 更应该劝她。” 谢愠没有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剑鸣把在场所有的低语都压了下去。 “谁若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此时,两人从人群走了出来。陈见微见那俩人熟悉的面孔,稍微顿了一下。葛芝朝她一笑。 “我虽不能代表丹霞谷,但我个人站在她这边。”她朝着背后的各路修士道。玄珠则是一脸慵懒地用下巴搁在葛芝肩上。 空气瞬间凝固。 随后,顾长安站到谢愠身旁朝陈见微抛了个眼神。 “还有我。” 陈见微看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老头却在此时笑了,“好。” 他拍了拍手,“这才像样。” 天律司的人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乞丐,不禁皱眉,“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谢愠。 “我问你,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谢愠微微一怔,没有马上作答。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继续道:“无情道、有情道、剑道,还是所谓的天道?” 谢愠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是道。” 老头挑了下眉,一副欣赏的模样。 “对,是道。”他顿了顿,继续道,“道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更不是让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道是人、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轰—— 四座天碑同时剧烈震动,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空蔓延下来,黑雾彻底冲破地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股股看不到尽头的黑雾。 天律司的人看着那些黑雾,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陈见微,随后缓缓道:“鬼潮来了” 很快黑雾便漫过镇门,无数鬼影从其中冲出。四周的修士瞬间出手,剑光、符箓、法术同时落下。 可鬼影根本杀不尽,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整个镇子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鬼巢。 陈见微站在天碑前,她看见碑上的文字正在变化。 密密麻麻浮现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这些是什么?”顾长安试图捕捉其中一个名字,奈何闪烁实在过于快速。 老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些死人的名字。” 陈见微一怔。她仔细看去,心底不禁一颤,“这么多人都死在这里?” 老头摇头,“不,他们是被这里留下来的。” 陈见微忽然明白了。 这座阵法从来不是单纯为了镇压某个邪祟,它更像一座巨大的容器,把那些无法被接受的东西全部塞进去。 让人们以为它们已经被解决了,可实际上它们从来没有消失。 谢愠看着黑雾,“封印越久,怨念越重。而如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封印撑不住了。 鬼潮已经冲破镇子。四座天碑开始摇晃,两块缺失的天碑碎片正在老头手里发光。 “归位。”老头说,“把它们送回去。” 陈见微点头,但又忽然想到刚才天律司的人说的话。 “他们不是说要我……” 老头敲了下她的头,“傻。那说法你也信,这种人只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利益。” 真相渐渐明了。 陈见微顿了顿,“所以这两块碑……” “什么样的情况下名声利益最大化?”老头笑了一下,看向空中无尽的黑雾。 “很久之前,一群自称正道的修者破坏了残魂的归处,破坏碑文的人依靠口中的‘为天下牺牲’逼迫善良的人献祭了所有。结局就是那群‘正道’获得了声誉,得道升仙。”他笑了笑,像是终于道尽了一生苦难,容颜顿时焕发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顾长安刚迈出一步便被黑雾逼退,“进不去!” 老头看向陈见微,“徒儿,只有你能进去。”看着陈见微茫然的眼神,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它认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随后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试试。” 她试探着穿过黑雾。 谢愠立即跟上,然而黑雾在碰到他的一瞬间,竟然剧烈翻滚起来,像在排斥什么。 谢愠停住脚步,眉头蹙起,他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急迫,“你一人过于危险。” 原本要进入的脚步微微顿住,陈见微回头,“你在这里等我吧。” “我陪你。” “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谢愠看着她。陈见微笑了一下,“你在外面。这里还有人等着你救。” 谢愠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好,注意安全。” 陈见微转过身,随即她走到其中一座断裂的天碑前伸手—— 黑砖与碑身碰撞。刹那间整座天碑亮起,另一块碎片也同时飞出,第二座天碑也同时归位。 天地间忽然响起巨大的钟鸣,鬼潮短暂停滞。可就在所有人以为成功的时候—— 咔—— 第一座天碑裂了,紧接着就是第二座、第三座。直至四座天碑全部开始裂开。 陈见微脸色顿时惨白,颤抖着收回手。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四座天碑中央缓缓站起。它没有脸却有无数声音。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要死的是我们?” 40. 辞别与伊始 天律司的人看着失控的局面,再次开口,“现在还来得及。” 陈见微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团黑雾,顿时无数张脸在里面浮现。其中几张有她之前见过的镇民。 他们没有攻击她。 “如果我进去,这里真的就会结束吗”陈见微缓缓问道。 “会。” “他们呢?” 天律司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陈见微已经知道答案。 他们只会继续被关在里面,然后等待下一次封印松动,下一批人来到这里,接着就是新的牺牲。 “那我不会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人群已经有人大声喊道:“你会害死所有人!” 陈见微抬头,冷笑一声道:“你们说封印可以解决一切,可封印解决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他们,还是你们能得到你们自己想要的东西?” 天律司的人脸色逐渐变了,“书修。”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警惕的语气喊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见微点头,语气骤然松了,“知道,我要进去。”随即话头又一转,“但不是为了当阵心。” 谢愠看向她,“陈见微。”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陈见微回头,她看到谢愠站在漫天鬼潮中,白衣已经染上尘土,可那双问蓝色的眼睛眼睛仍然安静,仍然如初见一般让人心神安宁。 “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他说 陈见微笑了,“好。” 顾长安站到谢愠身边,“你一定要回来。” 陈见微看着他,依旧回以一个笑容,“知道了。” 随后,她转身朝天碑中央走去。黑雾没有阻拦,反而主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就在她即将进入的时候老头突然叫住她。 “徒儿。” 她回头,看到老头站在四座天碑中央。脸上没有笑,“进去以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他看着陈见微脸上的一丝疑惑,缓缓道:“因为书修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写出别人想看的字。而是写出自己认为该写的字。” 陈见微怔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果断地走进了碑心,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鬼潮再次爆发,四座天碑开始疯狂震动。 老头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忽然低下头,语气微微带着释然, “终于,等到了。” 他跨过了那些阻挡别人进入的黑雾。抬手按住第一座天碑,庞大的力量从体内爆发。 谢愠猛地看向他,“前辈,你要做什么?” 尽管如此问,但谢愠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想。 老头没有转头,而是语气认真道:“当然是守门,等老夫的宝贝徒儿回来。” “她出来后想见的第一个人是你。”谢云紧接着道。 话音落下,四座天碑同时亮起,老头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那可得麻烦你安慰她了。” “另外,替我带给她一句,多谢。” —— 陈见微睁开眼。 这里一片漆黑,她站在黑暗里。脚下有水,水面一圈圈荡开。每一次波动都会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陈见微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上的名字瞬间消失。紧接着下一个名字浮现。 她继续往前走,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周围。他们没有攻击她,只是跟着她,渐渐地整个黑暗里都站满了人。 陈见微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这些情绪却不是源自于她。她看向这些影子,“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最前方的人缓缓抬起手指向她身后。 陈见微回头。 看见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只有一个字。 【封】 此时,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写下去,只要写下去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你也可以出去。” “真的吗?” 那道声音紧接着回复她,“真的。” “那他们呢?” 那道声音没有再开口。 陈见微笑了,“果然,这里面都是你们设计好的。” 她缓缓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你们要的不是结束。” “你们只是想让我替你们继续封压这些怨魂,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黑暗里忽然传来怒吼,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我们怎么办?” “我们已经死了!” “没人记得我们!我们也无处可去!” 陈见微站在那里沉默良久,随后她拿出了笔,缓缓抬笔,落下了第一个字。 【生】 墨迹铺开的瞬间,整个黑暗突然震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浮现出一点点白光。 哭喊声顿时停止。 陈见微感觉有些耳鸣。 “你们已经死了。有些人生前作恶多端,有些人却只是执念过深,死亡不代表你们必须永远被困在这里。” 她抬起笔,最后一个字落下。 【界】 黑暗被一分为二,鬼与恶鬼有了界限。那些怨念不再互相吞噬。 刹那间,整个天地寂静。无数怨念从其中脱离,有人哭着笑了,有人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入远处的光。 她转头看向那座写着“封”的天碑,出现了一道裂缝。 —— 外界鬼潮已经彻底失控,四座天碑疯狂震动。 谢愠站在最前方,剑气一道接一道落下。他的脸色此刻已经接近苍白,顾长安浑身是伤,仍旧站在他身旁没有后退一步。 “师尊,那里面……” “她还活着。”谢愠看着天碑,“我能感觉到。” 顾长安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 第一座天碑忽然亮了起来,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紧接着就是剩下三座接连亮起。 鬼潮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住,停止涌动。 天律司的人神色骤变。 “怎么可能?阵心还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四座天碑同时传来一道碎裂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头。只见石碑上的“封”字开始一点一点剥落。 下一刻,一道墨色从碑顶落下,越来越多墨点落下,像一场巨大的雨。这些墨点落在所有鬼影身上,那些原本疯狂挣扎的鬼魂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孩子抬头,脸上的怨气一点点消散。他望着天空,身体化成消失在天地之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消散。 谢愠看着这一幕他收起了剑,看向天碑,他朝着里面喊,“见微。” 没有回应。 顾长安咬着牙,“她不会真的出事吧?” 谢愠沉默。 那些原本拼命抵抗的修士见此情形也停了下来,他们茫然地望着那些消失的光点。 就在此时,第一座天碑轰然倒塌。随后三座天碑也跟着碎裂,天地间响起巨大的轰鸣。 天律司的人惊恐后退,“真是疯了!天碑若毁,旧有秩序也会跟着毁掉!” 谢愠看着他,“旧秩序,本来就该毁。” 所有的天碑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陈见微也会随之消失,人群中又接连传出唏嘘。 谢愠的手微微收紧。 直到漫天碎石中,一道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谢愠心跳停了一瞬,几乎是瞬间就冲过去接住了那道身影。 陈见微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之前在幻境留下的黑痕。 她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眼。在跟谢愠对视了几秒后第一句话却是,“你是不是骗我?” “什么?” “你不是应该去外面救人吗。” 顾长安在一旁扶额,“亏你还记得。” 谢愠沉默着看她,陈见微也瞪着他。 许久,他轻轻笑了一下,“抱歉。” 这句话一出口,她忽然也笑了,“算了,人没事就行。” 力气渐渐地回到身体,她撑着谢愠的手臂直起了身子。随后张望着,寻找那道身影,语气是止不住地兴奋。 “老头呢!我做到了!” 陈见微看向四周,除了那些零散还没走的修士,只剩下满地碎石以及一块已经裂开的黑砖。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紧谢愠的手臂,语气带上了一丝焦急,“老头呢,我师父呢!?” 顾长安低下头,谢愠没有说话。陈见微转身就跌跌撞 撞地往天碑的废墟里走。 “师父!”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师父!” 依旧没有回应。 许久,废墟里传来一阵风,风吹过她的脸。 陈见微站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成功了……” 可那个最想看见结果的人,却看不到了。 天地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了那四座高高耸立的天碑。镇子仍在,只是那些房屋已经彻底空了。 陈见微坐在废墟边,手里握着那块黑砖。砖上的字已经彻底消失。 顾长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谢愠也站在不远处,同其他来人交待着事情。天律司的人从陈见微出来那时候起就已经离开。 天边泛起白肚,陈见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砖。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谢愠交代完事情,走到她身旁,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见微笑了一下,眼眶酸涩得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他肯定知道。”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青草味。这座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镇子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风。 “他给你留了一句话。”谢云蹲下身,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水。 “……是什么?” “他说,‘多谢’。” 老头想说的全部都在这两个字里面了。陈见微再也绷不住情绪,埋在谢愠朝她摊开的胸膛里放生大哭。 —— 天边已经升起朝阳,光打在陈见微身上。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眶依旧有些红。 “陈见微。”顾长安忽然开口,“你以后去哪?” 陈见微顿了顿,她低头看着双手。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因为从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遇到了老头,干什么都跟他。 如今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她忽然觉得有些空。她吸了吸鼻子,“回去吧,回家。” “你的家在哪?” 陈见微沉默片刻,“我想开个书馆捉鬼,顺便可以代写书信,赚点钱。”说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浑身一松。 好像很普通的事情,但是她却盼了很久。 顾长安挠了挠头挑眉笑了,他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行,那我负责什么?” “有时间的话你可以看门。” 顾长安:“……” “哦哦对了,你还可以代替我跑腿。”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笑了,手已经按在剑上。 陈见微终于笑了起来。 两人的一番对话,气氛一时间松了下来。谢愠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直到陈见微转头,她微笑着与谢愠对上眼,“你呢?” 谢愠微微一怔,似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以后去哪?”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转头看向朝阳。阳光刺眼,却并不毒辣滚烫,可以让人直视,他道: “与你一起。” 这次轮到陈见微愣住。 她本以为谢愠该回宗门了。 谢愠看着少女微怔的面容,弯了弯眼,“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谢愠看着她,食指抵住嘴压住了调侃的笑意。跟很久前那样,食指的痣依旧很显眼。 “看你开书馆。” 陈见微:“……” 她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最终只得撇开脸,嘟囔道:“那好吧,随你。” 随着他们离开镇子,太阳渐渐高升。 已经走出去很远,陈见微忽然回头。她看着风吹过废墟,里面没有人影,但能看到一块小小的石头立在那里。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生】 陈见微驻足看了片刻,最后轻声道: “师父,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她。 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似乎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又欠得让人牙痒。 “好徒儿,多赚点钱,别再流落街头了。毕竟没老夫这样好的乞丐了。” 陈见微鼻子一酸,随后笑出了声,“知道了。” 随后她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身旁有谢愠,身后有顾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