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骨烧灯》 1. 第 1 章 粗粝的沙石顺着拖行的痕迹擦过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一会儿,原本娇嫩的皮肤便已挂满细细密密的伤痕。 回廊里空无一人,两个太监扮相的人拖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子急急往深处的大殿走去,全然不顾地上人的死活。 领头的管事太监更是对女子的痛苦视若罔闻,只一味在心里盘算,等这趟差走完,他能轻松换得多少银钱。淡漠的眼神轻飘飘落在身后,他声音尖利地催促道:“快点。” 一个内廷大牢的死囚,换给不受宠的太子,确实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听闻,太子常被弹劾,首当其冲就是前首辅林执,日积月累,少不了心生怨愤。如今林执已死,林府上下独留身后这个独女,父死子偿,有怨消怨。 左右都是个死,既让这无处威风的太子心里舒坦,又能为他添一份财气,倒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一抹喜色涌上了沟壑遍布的老脸,鼻尖难以自抑地哼出一声轻响,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身后两人为了跟紧管事的步伐,拖行的动作也愈发粗鲁。 林常念是在阵阵锐痛中醒来的,嘴里是一股难言的铁锈味,空气中混杂着灰尘与血腥气。 "殿下…人带到了。" 伴随着一道纤细的声音,她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被丢到了地上,关节撞击石板的巨痛瞬间让她昏沉的脑子暂得几分清明。 耳边脚步未停,悉悉索索好一阵后,才又恢复了宁静。她迟钝地猜想,大约是那几个将她拖来的太监们领了赏钱离开了。 就是不知那几人受了何人差遣,又为何将她带来此地,方才她好像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只是那声音隔得太远,转瞬便消失了。 思绪再度昏沉,像浸了水的棉絮,任凭她努力打捞也无能为力,一转眼又从手里溜走。 迷蒙间,似乎有人将一粒丸药填入口中,微涩。即便神智未明,身体也本能地抗拒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她的牙关死死抵住,始终不肯松口。 耳边又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话至尾处,声调渐软,“咽下去。” 短短一句,似真似幻,宛若水中之月。 无边的倦意再度袭来,林常念不知又昏睡了多久,等到思绪再度回拢时,她只觉周身乏力,如同负重千斤,难以挪动分毫。 她咬咬牙费劲地睁开双眼,入目,一双墨色织金的靴子堪堪停在了自己面前,随即,面前的人一撩衣袍蹲坐下来,继而歪头和她来了个对视。 “你醒了,我还说要不要再唤人来帮你看看。”少年语调轻快,墨色的头发随意束起,甚至有几缕垂落在额边,略显幼态的脸上配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面上却是病态般的苍白。 "不必。” “太子殿下。"林常念音色暗哑,一开口喉咙便如刀锯般难受,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虽未曾谋面,只一眼,林常念还是凭借衣着以及父亲过往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燕楚太子,苻聿。 苻聿倒是对林常念猜到自己身份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应着对方的话,表情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真不愧是林执之女,还…蛮聪明。" 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揶揄、几分真心。 "既然你能猜到我是谁,不如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似乎是起了玩乐的兴致,这位太子倒是毫不顾及面前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凑近等着对方的回答。 随着对方靠近,林常念隐约嗅到一股清雅的松香。 先前被磨破的口子因搁置太久,血液逐渐凝固,这会正紧巴巴地攀附着伤口,很不舒服。 到底是失血过多,林常念听着男子的声音,目光开始渐渐涣散。 眼前的宫殿幻化成了林府的书房。 黑暗中她手持一盏烛火,忽明忽暗的光下,男人披散着外袍伏在案前,斑白的发丝垂在额边,落寞的双眸看着满桌凌乱的奏折,纸上的内容被划了又写,一边的砚台早已经干涸。 她听到自己开口,"父亲,北方接连干旱,土地青黄不接,粮食短缺,边境又逢战事,如果我……”若她不被困在盛京,或许能帮到什么。 男人拖着疲惫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如今不能离京。" 林常念默然,顿了片刻又开口道:"听闻前几日又来了一行方士,自称来自海域仙山,可我在外游历多年从未听过此等地方,这些人定是随意扯谎行骗,竟还能被奉为上宾,供奉的财宝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住所,如今民生多艰,父亲既身在庙堂何不劝诫。” 昏暗的书房,林执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忽明忽暗的豆烛将男人枯瘦的身影拉得更长,随之熄灭的还有男人眉眼里的从容。 再开口,声音颓唐。 "那群人的首领早已被供为国师,帝王之愿如此,谁也更改不得。" 话毕,男人望向林常念,眼神骤然空洞。窗外莫名吹来一阵寒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灭了烛火,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并。 这是出事前,她和父亲最后一次谈话。 记忆里的烛火吹熄了,也一并吹醒了她昏沉的头脑。鼻尖无端发酸,险些心绪失控,林常念按下这股涩意,抬首道:“太子殿下,是意欲同我合作吗?还是留有旧怨特来寻仇?”一抹讥笑浮上嘴角,林常念目光澄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连日的缺水和通身的伤口使得林常念一开口,便伴随着阵阵绞痛。身在诏狱,里面的狱卒惯是会见风使舵,只需一日,便可尝尽人情冷暖。不知从哪一日起,送来的吃食里只剩下残羹冷炙时,她就清楚,父亲的罪,定了。 而特意选在一切落定之后,将自己从狱中提到这里,除了寻仇,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猛然响起男人的笑声。 “林家已然败落,你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价值。”苻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额前的头发,低着头像在思考,眼神却毫无焦点。 他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避而不谈,态度难明。 “若非有价值,太子殿下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我从诏狱中救出。”林常念淡然反问道。 她对盛京之事知晓甚少,却也偶尔听父亲提过对太子的不满,更甚至父亲曾公然上书提及易储之事,两人关系在外人看来,说一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可对方却将自己从狱中带出后,到现在也毫无动作。若只是为了发泄,早在一开始就该发作了,如今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和自己说道,莫非真的别有所求? “我的确想同林姑娘谈个合作。”苻聿笑眯眯道。 果然,下一刻苻聿便亲口证实了这个猜想。 只是听到这个回答,林常念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眉头一蹙。她又暗暗将苻聿打量了一番,先前的话不过是存心试探,与自己合作的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林家辉煌尽数仰仗父亲一人在朝中的地位,如今父亲获罪,林家名存实亡。 于政事,靠她一个孤女毫无作用,于私情,根本没有。 无利可图的事情,她想不通有何缘由值得对方来与自己合作,更不论还有过往积怨,来由已久。 林常念对这位太子早有耳闻,毕竟一个数十年名存实亡的太子实在少见,任谁听了都会记忆尤深。 传闻对方因体弱不能理政,可她瞧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虽是虚弱,却远不至于不能入朝议政的地步。 看来传闻并不可靠。 一个徒有虚名的太子,始终不得掌权,即便她不通政事,也能猜想到常年寂坐空位,心里定然不会舒坦。而且太子生母早逝,又来自外邦小国,故而他在朝中也并无母家依仗。 传言中,圣上还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自先皇后故去,后位一直空悬至今,也因着这份情谊,圣上才怜惜太子羸弱,难堪重任,故而太子自冠礼至今也不曾被要求每日上朝议事,就连詹事府也未设属官。 林常念觉得,这听着是呵护备至,实则却是权力架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显然体弱为假,多半是另有隐情。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陛下不喜苻聿,大可废而再立,何至将其生绑在这太子之位上。 甚至这个所谓的太子都不如二皇子苻洛,其母不仅出自名门李氏,身居贵妃,圣眷正浓,李家更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苻洛自己则在几年前受封后便拥有了自己的封地,又常年领 兵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朝中多的是重臣簇拥。 林常念觉着,能让这个素未蒙面的太子找上自己的唯一理由,多半与这些有关。 看着林常念思索半晌,神情渐变,苻聿嗤笑了一声,出声打断,“我是想同你合作,可我对皇权并无兴趣。” 听罢,林常念一时怔忡,心底却愈发困惑,她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若非图谋皇权,那还能是什么?她干脆直问道:“那你为何救我?” 苻聿顺势向后一倒,仰躺在石板上,瞬间拉近了两人距离。 他对林常念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不疾不徐地开口,话题跑向了别处,“近日你在牢狱,有一桩趣事定是不知。” 说到这里,故意一停。 迎着林常念不解的目光,苻聿没急着开口,他又左挪右挪,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缓缓道:“你的旧识,苻洛,前几日从边关回京了,说起来你们缘分倒是不浅,他此行带回来一个方外女子,说是在外救他一命,回京后,他特意将此人引荐给了圣上。” 苻聿新找的位置恰好落在林常念侧边,她只消微微侧头就能瞥见对方,伴随着他仰头说话,脖颈上的曲线匀净流畅,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顺着微敞的领口延伸向下。 “林相通敌叛国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话音刚落,苻聿扭头看了一眼林常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紧接着,他轻笑了声,又接着讲道,“构陷之罪,当然证据不足,无故给当朝重臣定罪,不仅会引来朝野动荡,就连百姓也会群起激愤。” “所以宣判那日,圣上特邀众人一同前往殊月台,亲眼一睹那女子出神入化般的仙术,果不其然,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天神下凡,为她的仙术倾倒。” 说到此处,苻聿看着常念微微俯身,两人的目光平视,“后来,你猜怎么了。” “定了,林常念,你父亲的罪,就这么被定了。”话至尾声,苻聿的声音冷了下来,先前的戏谑瞬间被黑暗收拢,一时间只能听见烛火微弱的噼啪声。“他的罪状甚至未经御史台决议,第二日就被匆匆行了刑。” 仙术?林常念一时间有些错愕。 虽从先朝起,寻仙问道便常有发生,但也多行于祈福避祸。朝堂之事,从未有过只因所谓的仙术,就轻易做下关乎一人生死的决断。 何况这是当朝重臣。 一股莫大的虚无罩住了常念,有一刹那,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分外不真实,她怒斥出声,“荒唐,如此行径,岂能服众?就不怕流言四起,朝堂动荡?” 细碎的发丝遮不住苻聿的眉眼,他眼中戏谑难藏,反问道:“若想定一个人的罪,如此不是再好不过?一个粉饰太平的理由,又得天子点头,谁敢不服?” “他愚昧!”林常念后槽牙紧咬,厉声说道。 苻聿又继续说道:“何况,当今御史大夫是苻洛外祖,我想即便过御史台,只要考虑到人是苻洛带回的,那他身为外祖,又岂会主动驳了苻洛面子。” “一丘之貉。” 她的父亲林执,少年及第,一路从州县通判再到今日官拜尚书,虽不至盖世之功,却也是勤勤恳恳为国为民。 然而这一切,在未曾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是一番听起来就像是招摇撞骗的仙术,就这么让一切落定,成为定局。 可笑,当真可笑。 “我父亲…..在哪。”林常念拼劲全力也无法将那两个字说出口,直到如今,她也仍抱有一丝侥幸。 “林相的身后事是皇帝着内廷亲自操办的,并未置于人前。”像是怕林常念冲动,苻聿又补道:“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去皇宫送命,此事尘埃落定,已成定局。” 林常念恍惚觉得眼前一切重影,她讥笑道:“好一个尘埃落定。”她的指尖紧扣着石板,脑中回闪着两人不多的相处时光,半晌,石板上洇出一团水渍,“可那是我父亲,我总归,要见一见的。” 苻聿一回头,就看到林常念低垂着头,面上戾气尽消,脸上沾着未干的泪渍,眉眼间仿佛蓄着一团浓雾,消散不开。 目光久久未移,“会见到的。”他说。 郑重地像是一句承诺。 2. 第 2 章 再开口,苻聿回答了一开始的问题,“与你合作,不过是因为,你我或许有同样的仇人。” 苻聿的声音很轻,但落到林常念耳边,仍掷出了一片涟漪,她有些怔忪,没太明白对方话中暗藏的深意。 但凭借猜想,她觉得苻聿口中的仇人或许就是陷害父亲的政敌。 思索许久后,林常念这才郑重应道,“我愿同殿下合作。”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坚定。 透着微弱的烛光,苻聿和林常念视线交汇,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对方深邃的瞳孔。 与此同时,不远处皇宫顶端的楼庭殿宇,站着两个身着黑衣的少男少女,宫中巡卫经过,竟丝毫看不到对方。 “这人间王庭对我们的压制还真是大,那些人的踪迹还是没找到吗?” “没有。” 少女听罢,面上浮出一丝烦躁,忍不住抱怨道:“这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呆。” 夜色中一只通身漆黑的渡鸦毫无声息地落到了少女的肩头,而后幻化成一缕青烟,少年声音和缓道:“气息到这里就断了,这里也没有他们的踪迹,兴许是从这里离开了,可能,他们又瞧上了什么东西。” 少女听后,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找。” 片刻后,两人的身影在雨雾间消散,无影无踪。 殿门吱呀一响,苻聿将门大开,月光就着雨水倾洒而进,和着雨声,门口传来苻聿清透的声音,“好。” 他应了。 凝视着对方背影,林常念倏然补了一句,“谢殿下今日搭救。” 话音刚落,便被苻聿轻轻接过,“你不必称我为殿下。” 他背对着林常念,指尖摩挲着手腕,一道红线若隐若现。 林常念觑着苻聿神情,随口应了句,“好。” 闻言,苻聿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他目光朝向前方,毫无焦点,余光里,林常念正靠着梁柱,呼吸清浅。 过了一会,他语气一转,又佯做调笑道:“若是你想泄气,可以去找符洛,那个女子如今就安置在他的宅邸。” 听到这话,林常念下意识眉头一蹙,接着反应过来,苻聿是指那个在殊月台摆弄仙术的女子,她扯出一抹讥笑,淡声回道:“现在去找个筏子有什么用,除了能泄私愤外,背后之人照旧高枕无忧,除此之外,更会暴露身份,平白惹来一堆麻烦。” “你也不必试探我,我还不至于这么昏头。” “等到真相大白,谁都逃不脱干系。”手指渐渐蜷紧,林常念吞下那抹冲动的洪流。 话音刚落,苻聿紧攥着的手一松,一枚令牌叮叮当当地落在了林常念眼前。殿内,铜铁撞击石板的锐响中藏下了少年的一声轻笑,也划破了压抑般的寂静。 “持此令牌,你可以随时来碧山居找我。” 不等林常念拿起令牌,苻聿又不经意问道:“除你之外,林家应该还有一女吧。” 听到这话,林常念触摸令牌的手指一顿,自黑暗中抬起头看向苻聿,他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明明生着一副温良容貌,眯着笑眼,可望向眼底是却看到一潭死水。 似笑非笑。 林家人丁单薄,家中只有父亲和她与幼妹三人。其余那些血缘稍远的亲眷,因过往间隙,从不曾往来。对外,林家只有一女,也只能有一女,这是父亲留下的铁律。 从父亲过往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此事尤为重要。 苻聿倒是对林常念如临大敌的姿态毫无反应,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自顾自地抛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瞒好。” 像是单纯好心提醒。 林常念紧绷着神经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苻聿的继续追问,心刚放下,殿外,苻聿又没由来地问了一句:“林姑娘信天命亦或是信神吗?” 林常念一愣,下意识脱口反问道:“你信吗?” 苻聿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顺势反问回来,愣了愣神后,回道:“从前信,现在却不信了。” 林常念如实答,“信,但不认。” 得到答案,苻聿笑了笑,径直转身离开。 随着苻聿渐行渐远的背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离皇宫远些,有些事情现在我也看不真切,但你不妨想得大胆一点,等你撕裂这世界的伪装,或许能离真相更近一点。” 留下一句云里雾里的话,他的背影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偏殿只余林常念一人,微风带着凉意吹进殿内,给她昏沉的思绪带来了片刻清明。 瞒好。 离皇宫远一点。 忽略苻聿说这话时的漫不经心,林常念还是把这件事郑重地记在了心底。 合作的事应了,但后续如何行事却是一句未提,除了留下一个可以联络的令牌,其余一切都未作干涉,看起来像是全随她心意,就连她的去留也毫不在意。 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会走,不仅偏殿外无一人把守,余光扫过,殿门外的一侧,更整齐地放着一套崭新的素色衣物、一个兜帽,以及装着丹药的精致瓷瓶。 虽猜不透原因,但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只是一切,更加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想到此,林常念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既然已经脱离了牢狱,那有些事她得赶去先做了。但还没等走到殿门外,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痛楚就让她难以支撑,她只得扶着门框缓缓坐了下来。 屋外的雨已经下的很大了,黑云沉沉地席卷着远处巍峨的殿堂楼阁。 手心是苻聿方才丢来的令牌,不大,掌心可握,整个令牌仅尾端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花纹,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 目光重新回到瓷瓶之上,她顾不得疑心,从中取出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等恢复的间隙,她又想起苻聿方才所言。 那个所谓的圣女。 自帝王信奉天地异法,不问政事,在都城大设道场寻觅天材至宝,试图驱使能人异士为自己铺就一统天下和长生的大道。以父亲为首的一众官员,就站在了天子的对立面,试图劝诫天子,驱散这股不正之风。 现如今三国鼎立,北有曷萨虎视眈眈,意图进攻中原。西南晋国则贸易繁盛,商路往来各国,国力强盛。尽管表面上一派和谐,可这其中任何一国,无不有吞并他国的野心。 通敌叛国,听起来的确是个合理的罪名。 那枚丸药不知是用何物做成,吃下去没过多久,四肢百骸便渐渐涌上了一股热流,随着热流流经身体,身上的痛楚也被减轻了许多,林常念察觉周身的力气也在随之恢复。 等到恢复地差不多后,她这才起身换上干净的衣物,戴好兜帽,准备离开。 出了宫殿,沿着亭廊一路向前,没多久林常念就看到了一处偏门。刚至近前,便从阴影处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林常念打量了一眼,猜测对方应该是苻聿近前的侍卫。 迎着林常念目光,对方开口道:“在下江巳,奉公子之命在此恭送小姐,小姐此时出门走永坪巷会少些麻烦。” 男子嘴角含笑,语气和善,“今夜多雨,您伤重,切莫淋雨。”而后将撑开的油纸伞递到了林常念手里,接着朝门外的岔道一指,“往那边就是永坪巷。” 林常念并未客气,颔首后接过伞。临出门前,她脚步一顿,还是回身问道:“太子...他说的合作?” 江巳闻言,露出了然的神态,道:“公子说姑娘心中自有成算,姑娘随心而行,就算是合作了。” 林常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巳,然后点了点头。 看来不管苻聿暗地有何打算,明面上都不欲干涉自己,既如此她也懒得再揣度对方的心思了,应了话后,当即撑伞出了院门。门阖上前 ,她听到对方最后又说了句,“如若有难,姑娘可随时持令牌去碧山居寻求帮助。” “好。” 雨夜朦胧,女子略显纤瘦的身影毅然踏入这片混沌,不一会,小巷渐起浓雾,那抹暗色融入其中,消失不见。江巳蓦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皇宫小宴,一众贵女围簇之间,这位林家独女言笑晏晏地掀翻了众人的桌台。 也是今日这般果敢刚毅。 当时那群人碍于其父的身份缄默不语,不过几月光景,这一切都翻天覆地了。但看对方这般模样,想来盛京四起的流言,贵女所持重的面子,她应该并不在意。 想到这,江巳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落了门闩,侧身进了一旁灌木交错的密林,越过假山石洞,再穿过重重廊桥,眼前已是换了一番光景。 这里,才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储宫。 方才林常念待的地方,是与之相连的一处独院。两处相隔甚远,其中铺设园林怪石,又以密道相连,寻常人轻易不会将这两处联系到一起。因而林常念一出去便能避开城防巡视,走入民巷。 太子行宫立于皇宫西南处,整个宫殿由无数廊桥相连,从上空看,这些廊桥的排布如同缠绕的锁链,似将整个储宫禁锢起来。 储宫里多数殿门都挂着锁,房门紧闭,唯独宫殿最深处的一间小殿里点着烛火。 江巳循着光一路快走,眼前光团愈盛,跨过门槛,江巳进入小殿。 小殿内悬着浅青色的帐幔,将屋内分成两部分,一侧维持着正常起居的布置,陈设着上好的家具,靠窗的梳妆台上的水青细颈花瓶里,还插着一支新鲜的梅花。 看得出这里常有人打扫,但一切用具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很显然这里平时并无人居住。 苻聿坐在殿内正中的椅子上,低头漫不经心地敲着一旁的小几,就连江巳走进也未曾抬头,“她回林府了?” “是。”话音刚落,江巳看着苻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察觉到苻聿的不满,江巳开口问道:“公子如此在意林姑娘,又将碧水居告知于她,为何不留下她,这样也能护她周全。”目光瞥见苻聿身侧,桌案上的碗中透出一抹暗沉的血色,江巳神情一变,情急道:“何况那些丹药,是你这月用来抑制....” 话没说完就被苻聿抬手打断,他垂着眼,漆黑的眸中没有半点情绪,“无妨,这药吃与不吃对我而言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但…”江巳面露焦急,刚想说话就被苻聿轻声打断。 “我这里麻烦太多,离开我,她才能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 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苻聿手指下意识攥紧。 他又想起那双和自己对视的双眼,一如往昔的明亮,带着无法被磨灭的澄净。 “有些事情,就留给她自己去找到真相吧。”话语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明的心绪。 许是要赶走这股莫须有的怪异,苻聿端正了身子,敛了情绪,抬眼看向江巳,面上浮出一丝严肃,转而问道,“随国师一同入宫的那群人,近日有何动静?” “及至今日,已经尽数离宫,连带着那国师一起,全都下落不明。” “江戊昨日传来消息,他们跟着的第一拨人去了北地,如今还在跟着,看起来是要往极北去了。”说到此,江巳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语气也带了几分焦急,“这群人一到北地就四散而行,极难探查,江戊他们尽力也只探得一些边角,如今能确定的是,这些人行事诡异,不似常人。” 苻聿沉吟片刻说道:“嘱咐江戊量力而行,若情况不对立刻抽身,即便查不到他们的目的也无妨。” “是。” 月光如水覆满庭院,不知何时起,天际透着一股异常的光亮。苻聿一人站在廊桥下,对着夜空垂眸沉思。 3. 第 3 章 举伞行至数步,过桥后,雨势渐小。 先前的暴雨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滴,裹着疾风一同吹来寒意。林常念望着夜空,伸手探出伞外,恰好一滴雨落在掌心,泛起潮气。 脚下地面一片湿漉,没走几步,衣摆就已经溅满了污泥,混着雨水晕成了大片斑驳的污渍,林常念毫不在意,脚步再次加快。随着身子起伏,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点点血迹,泛起阵阵痛意。 这痛反倒让林常念愈发清醒。 入夜后的街道一片昏沉寂静,除了天空悬着的一轮明月外,四周再无光亮。按着那位侍从所说,这一路的确避开了巡防的卫兵,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此刻已近子时,四周阒寂无声,偶有她吃痛时不小心落下的脚步声。 所幸沿路皆是民居,这个时辰,人们早已沉入梦中,即便听到些响声,也会被当作鸟兽潜行,草草略过。 从太子府坻一路行至此处,四周也变得愈发荒凉,先是楼宇渐少,到最后就只剩这些低矮的民房。 即便身上阵痛不止,林常念脚下的步子也片刻未停。回盛京这几个月,如今的她,勉强也能辨清方向。 奔着林宅的方向,林常念一路疾行,她不停在心底催促自己动作加快,竭力想凭动作盖过不断冒头的思绪。 然而此处空寂,仅余她孤身一人。 苻聿方才的话,连同这几日的发生的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任她如何躲避,也不过暂得喘息。她只能用尽全力抵触这既定的事实,生怕一松懈,决堤的情感就如洪水般将她吞没。 情感在这种拉扯下近乎麻木,林常念像个木偶般,按着脑中预设的丝线,执行着此时要去做的一切。 思绪却在此刻跑远,回到了林家下狱之前。 那几日,她的父亲林执常与人在书房议事,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偶有几声碎语穿透门扉,落入耳中。那些声音历历在目,初听未觉有异,如今才发现一切早有苗头。 ‘陛下这几日纵着礼部越发无制,再这样下去,今年国库的税银怕是早早就要被掏空了。’ ‘礼部如今就是个泥腿子,我看也别叫礼部了,一群求神寻仙的神棍,亏地读了几年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了。’ ‘门下省那群人惯会见风使舵,一个礼部也就算了,他们也跟着胡闹,放着公事不干,装瞎充楞倒是一绝。’ ‘朝堂竟成了这帮人的家家戏,天下万民安有活路?!’ 吵闹声不绝于耳,回忆中的声音骤然一转,有人讶道:‘怎么又有异象呈奏!’ 父亲声音传来,‘哪里?’ 有人回道:‘澧州。’ ‘拿来我看看。’ 隔日,父亲便奏请亲自前往澧州。 澧州一事,她略有耳闻,靠着多方拼凑的信息,勉强也能窥见几分脉络。 上月末,边塞澧城上奏,天降异象,直言有神迹临世,此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先是异动惊动县衙而后惊动州府,最终成为帝王御案上的一封奏折。自帝王信奉追随长生之术以来,燕楚地域,不论何处,此类事件不知凡几。 通常都是些地方官员为了圣前留名,作此异动,谄媚示好。即便呈不出什么切实的东西,也能暂得帝王欢心,而且全无惩罚。 父亲惯来厌恶此事,不仅劳民伤财,更会助长歪风邪气。然而百般劝诫无用后,只能无奈放手。幸而那些人编造时也不敢太过肆意,仅是为了表表衷心。往常此事都是派人走个过场后便当事了,且因此事清闲体面,那世家扶持的荫官也常为谁执掌此事而争执不已。 夜深露重,一阵寒风吹过,林常念身着单衣,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猛然间,这股凉意滑入脑海,一个念头跃出。 父亲一反常态主动担起此事,正说明了这澧城是他自己想去。 可林常念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一桩为谄媚示好的虚假神迹,究竟是哪里得了父亲青眼,甚至不惜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只可惜那份关于澧城的奏疏被放置在皇城,轻易探查不得,此事内情,除重臣外知道的人应少之又少。至于父亲会对何事起念,林常念更是一无所知。 无从得知的因,结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果。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念头继续从回忆中抽丝剥茧。 然而她与父亲的相处实在日短,除却幼年懵懂,加上回京这短短一年,总共加起来的交流屈指可数。光是重新熟悉,就费了半年有余,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想法,碍于多年心结,根本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想到此处,林常念只觉滞涩,那些埋在心口未开的疑问,随着变化,也一并失了方向。不过转瞬,她眼中的迷茫又变得坚定。 她必须要知道真相。 林常念飞速在脑中推演,如今之计,唯有清楚澧城发生了什么,她才可能得到答案。 结合太子口中听闻,再算上这一出出登台的‘神明’,事情的走向却是诡谲纷呈,远不似她初猜的那般简单。如今算上二皇子带回来的女子,盛京这个戏台倒显得人满为患了。 苻聿的话终归是在林常念心中点起一簇火苗,那曾在幼年反复出现的梦魇再度被话勾起。如今她倒是会心存一丝怀疑,那梦究竟是否只是一个梦。即便如今离真相甚远,但那些虚幻不切实际的神鬼之说,再结合年少的梦魇,也让难免她有几分动摇。 不过若真说此间有神,林常念是不信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回京路上路过丹阳时,曾遇见了一桩灭门惨案,一夜之间,满府丧命,凶手不明。且那户人也并非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而是当朝名将世家,常年镇守边塞,立下赫赫战功的陈家。 彼时她随人流站在府门之外,听人群谈论那陈氏小将军是个耿直性子,因领兵打仗,见过太多民生疾苦,不仅时时接济百姓,更常在奏折中为民请愿。 自燕楚寻仙风气蔓延,下州官员懈怠,民生艰难,他还曾犯言直谏,劝慰圣上莫要被那群装模做样的白衣骗子迷了心智,若国库有余钱,也应全数用于军备,以应对边塞侵扰,而非供着宫里的那群酒囊饭袋。 他少年英才,领兵打仗皆是一把好手,唯独嘴上愚笨,就连父亲也都叹息陈小将军是惹了嘴上的业果。 彼时林常念并不懂这其中圈圈绕绕,只是那日血漫陈府,目光中满是红色,满院的尸首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用业果二字,实难覆盖这满院沉甸甸的百条人命。 林常念当时还特意在丹阳停了两日,心想要是府衙传出什么线索,自己说不准能帮忙擒获真凶,好告慰那些无辜英灵。 只是直至离开,府衙都静悄悄的,案子也没半分进展。这些人命像是被装进了瓦罐,一块黑布兜头罩下,嗡嗡地,再透不出什么响了。 然而那番慷慨陈词终究无法动摇帝王心意,伴随着一桩圣旨,国师与他的手下彻底在燕楚扬名,不仅获得了权势地位,更是下令要为这群人建造神庙,供奉香火。 而这所谓的神明,林常念回京后,还曾在街上偶遇过。 那时她初到盛京,出门赴宴,途径长街时,恰见一行身着白衣的人乌泱泱地朝着皇宫驶去。他们装扮统一,举止趾高气昂,每人身配长剑,沿途还有禁军护卫。这些禁军一路勒令百姓退让,若有人行止稍慢一些,便会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也不管被推之人年龄几何。 正因此,当日还将一名幼童推进了涌动的人堆。 林常念将那幼童抱起时,恰见身侧掠过一抹白,她转身看去,正好看到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幼童身上,里面满是不屑与漠然。那些禁军更是冷眼旁观,一切皆以那群人的心意为准。 百姓们窃窃私语,说这群人就是国师手底下所谓的神使。 这些人神出鬼没,鲜少会出现在盛京,若出现便免不了像这样的一番折腾。传言称他们自仙山而来,日后神庙建成,会在神庙主持祭祷,为万民带来福祉。 林常念心觉可笑,连生命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凭何带来福祉。 不知怎么地,那时她站在那里,无端便想起了丹阳那桩悬案。或许是盛京的艳阳驱不散丹阳那块冷冰冰的石板,与这群人优渥的处境相比,林常念只替陈家觉得不甘。< /p>甚至于,陈家的冤案都吹不进盛京的高墙樊笼,满城竟无一人知晓为燕楚抵御半生外敌的陈家举家被屠,冤案迟迟不得昭雪。 林常念回家后,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希望他能借身份提及此事,好还陈家一个公道。 可后来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也因此,刚重逢她便又和父亲结了心结。 但记忆中的血色实难相忘,后来她便动用自己的力量暗查陈家灭门一事,只是一年过去,事情始终没有半分转机。 反观因帝王笃信仙术,这些虚无飘渺的传说也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民间已有不少百姓盲从附和,开始期盼神庙建成后带来的福祉。 这一年,边关安定,朝中权力交接,陈家的兵权被分割后平等地落入世家手中。表面的平静无波掩盖了暗藏的隐患,所有人也都对此视而不见。 林常念最初因愤怒怀疑过这一切是国师为巩固权力才对陈家赶尽杀绝,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悻悻作罢。 而今天,父亲之死又与‘仙术’有着莫大的干系。 这些所谓的神明仙术,究竟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人的贪欲作祟?无数秘密就像团在心间难解的线头,隔着迷雾,一寸一寸地覆盖她的心。 林常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不忿,及至今日,她早不是那个初回盛京凭借着一腔愤怒直来直往的人了。尽管连同她的身份,一切迷障愈团愈大,但她也能耐得住性子抽丝剥茧。 也只能耐下性子。 一切未有实证,便仅能算做她的猜想,只是这些想法灼地她心头一烫,竟生生烫出几分执念。 那个被带回来的方外女子也好,轻易成为国师的方士也好,她总要亲眼看看。 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神明究竟是何种模样。 想到这,林常念的脚步忽而一顿,接着她不顾伤口撕裂,抬步跑了起来。 再抬眼,林府就在眼前,宅门上牌匾一尘不染,两侧挂着一对精巧的灯笼,象征着故时生机。然而如今灯灭影孤,门上的封条醒目,一切都在提醒她过往的生气早已不复存在。 林常念的目光顿了片刻,接着扭头快步掠过了林府,只身没入了黑黢黢的巷道深处。一连经过数个荒废的宅院,她的脚步最终才停到了其中一处破烂的宅院外。 这宅子废弃已久,顶上安放牌匾的地方空无一物,蛛网遍布,门上颜色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印记,多年风日晒,木板也布满了裂痕,就连唯一的门锁也锈迹斑斑,仅靠着一枚钉子悬在门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林常念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门锁取下,伴随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宅院内看着同屋外一样毫不起眼,屋舍破旧,满院胡乱堆放着一些旧物,一看便知废弃已久。 因多日不曾打扫,林常念稍一走动,便带起阵阵灰尘。 此处原是她意外所得,因了无人烟,故而每感到憋闷时,就会偷跑来此。 回盛京后,她的言行举止处处受限,不仅要隐瞒一身武艺,更要学着贵女的姿态。她无拘惯了,即便能装出这幅模样,可时日久了,难免心中郁闷。 因为此地距离林宅甚近,一来一回不过瞬息,到后来,她近乎隔三差五来此发呆,院内也堆了不少不便见人的物品,相比起来,这里比林宅更让她觉得自在。 为消除风险,林常念还特意打听过此地荒废的缘由,听闻曾有大师称此地风水不佳,克家妨财,后来此流言愈演愈烈,到最后整条巷子的人都搬走了。 故而这里虽地方金贵,但无一人肯住,凡有头有脸的门户,皆在乎风水吉运。而那些不在乎流言的,偏又住不了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便诡异地空置了下来。 林常念对那些所谓的趋吉避凶并不在意,何况她只是需要一片避人耳目的地方,如此这般反倒是为更方便了。 只是没想到当初一心为逃离的无心之举,如今却给了她入狱前藏物的一处退路。 那个入狱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交到自己手里的盒子。 4. 第 4 章 林常念熟稔地穿过院子,直奔最里面的房间而去。 从前她呆在这里,除了练武发泄外,还喜欢捣鼓一些小东西,例如机关密室之类的,久而久之也顺手在此地留下了不少藏物用的机关。 她进了屋子,一路拨开废旧的家具,来到了东侧不起眼的一处角落,随后蹲下身子,沿着转角默算好一丈的距离,然后在定好的位置上屈指轻敲了三下。 墙灰顺着动静簌簌掉落,没一会,随着咔哒一声,原本平整的墙砖向下一陷,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暗格。 她将火折子别在墙角,借光从隔间内取出了两件物品。 一个木质雕漆的奇怪盒子,巴掌大小,其上花纹繁复离奇,另一个是材质不明的月牙型挂坠。前者是父亲所托,后者则是母亲遗物。 两件物品皆要避人耳目,不能让人察觉。 盒子是父亲从澧州返回后匆匆交到自己手里的,除了叮嘱藏好外再无任何解释,将盒子给她后,父亲便入宫复命,一去不归。 官兵来府之前,她特意将此物藏在了这里,连同坠子一起。 挂坠是陈年旧物,此物从她出生起便跟随至今。 林常念母亲早亡,记忆中她从未见过母亲,只知大约一岁时,母亲便因故逝世了,因故去多年,关于母亲的回忆少之又少。 后来她被送走,对于母亲更是无从得知,多年下来,连带着父亲的印象都日益模糊。若非后来回京相处的这一年,她才重新有了家的实感。 母亲共留了两件旧物,分别给了她与同胞妹妹两人。听父亲说,当初这两件东西任她们自由选择,两人竟默契地各选了一件,丝毫没产生争执。 此次回京,她与妹妹调换身份,父亲三番四次叮嘱,坠子不能现于人前。起初她还赌气不愿将此物放起来,仍一直戴在身上,直到父亲出事后,她才将坠子和盒子一同藏在了此处,以免入狱后节外生枝。 如今,林府覆灭,明面上再无林府小姐,她倒是无需再遮掩身份了。 月光下,手中这弯弦月泛着幽白色的珠光,林常念用指尖拂过坠子表面,莫名地,心突然安定下来。静默半晌,她毫不犹豫地将坠子戴回身上,而后塞入里衣妥帖地放好。 做完这一切,林常念的视线转回盒子,父亲的冤案定然和此物逃不开干系。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她拿起盒子,正准备一探究竟,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步浑然,一听便知是群训练有素的人。 声音是从林宅的方向传来的。 林常念没有迟疑,当即吹熄烛火,将盒子塞入里衣后又顺手复原了墙壁,接着疾步出了房间。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一抹莹白色的光点追着她的脚步,无知无觉地没入了她的体内。 途径院子,林常念特意取了把弓箭,顺手将箭篓绑在腰上,她瞅准了一棵高耸的柏树,接着脚尖一点,人便轻轻松松地踩着墙垣攀到了树上。 借着柏树繁茂的枝叶遮掩身型,林常念迅速调整好姿势,而后透过叶隙,小心地朝着林宅的方向探望。 黑暗中,几个行迹鬼祟的人影无声地潜入林宅。这些人统一身着夜行衣,行止有素。一进入院内,便在为首之人的示意下纷纷四散,了无痕迹。 不多会,各个房间内都亮起一盏游曳的烛火,顺着烛火轨迹推断,这些人像是在宅中翻找什么东西。 林常念轻声从柏树跳下,踩着层叠的屋檐,蹑手蹑脚地朝着人影晃动处靠近。她身法诡谲,即便脚下是易碎的石瓦,行走间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幸而这片无人居住,任她随意走动也不必担心,如此,不消片刻,她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林宅。 隔着草木花丛,林常念远远瞧见院中站立的男子,此人面戴银色面具,一身黑衣,周身上下没有任何代表性物品,就连面具也是最普通的样式。整张脸被盖地严严实实,极难辨明身份。 等到其余人翻找地差不多了,那银面男人才缓缓抬步。林常念通过背影,判断他去的方向正是父亲的书房。 她远远跟在对方身后,直到确定对方进入书房以后,立马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火光起伏,游经林宅的每一处角落,没多会,不大的林府就已搜寻结束,就在那群黑衣人循迹而来的瞬间,林常念自黑暗中,挤进了一处窄道。 这条小道在书房侧面,因靠近院墙,所以分外隐蔽,临墙之上恰有扇窗,刚好可以探听屋内动静。 她清楚父亲书房内的构造,此窗因避光常年不开,台檐上堆满了杂物,前面还放了个半人高的书柜,若从里向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扇窗户。 林常念一路屈膝前行,小心避开窗柩,最后停在了窗檐下的暗处。 就在她站定后不久,屋内紧跟着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开口道,“主上,没有找到盒子。” 林常念小心掀开窗棂一角,朝内看去。屋内,除银面男外,一旁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此人亦是黑布覆面,虽没有银面男遮挡得那般严实,但也只露了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屋内,银面没有吭声,他慎密地拂过书架的每一处暗角,直至将所有的地方探查完毕,这才抬头看向一旁的黑衣人。 “暗道密室呢?” “检查过了,没有。” 听着他们对话,林常念抬手覆上胸口,隔着柔软的衣料,掌心下盒子的棱角分外明显。 一个念头登时自心头冒出,对方说的盒子,该不会是自己手里的这个? 观这群人身法利落,且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官兵守卫。能在盛京训养出这么一群人,为首之人的身份定然来历不凡。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头? 林常念越发好奇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她拼命按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仍紧盯着屋内的人。 银面闻言十分平静,只朝着身后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接到指示后,黑衣人立即退出了屋内。屋内独留了银面一人,他又一次里里外外将屋内探查了一遍,这一次,他连脚下的地板也没有放过。 可惜的是,他依旧什么也没有找到。烛火下,银质面具泛着冷光,男子神色难明。但看着对方紧绷的身体,林常念也能猜到对方此时定然心情不悦。 潜进林府的黑衣人在完成任务后相继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汇聚在门外,等候银面的命令。 即便他们将林宅翻了个底朝天,也照旧一无所获。 片刻之后,为首的银面人似是不甘地摆了摆手,众人收到指令,又如雾般悄无声息地褪去,连同为首的银面人一齐消失在院中,没留下半分踪迹。 人群离去后,林常念这才扶着墙壁缓缓坐下。 她从怀中取出盒子,借着月光,先细细打量起了盒子的样貌,或许是见了刚才那群不明来历的人,此时她看着这个盒子,即便好奇,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心急了。 这一看,她才发现盒子上雕刻的花纹与寻常纹样完全不同,这些花纹除了样式诡异,月光下,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 林常念凑近细看,这才发现纹路上凿出的凹槽内被填满了不明物体,这些东西在光下泛着黑红的光泽,乍一看就好像活物游动。即便不是真的活物,仍是让人心生寒意,再配上这诡异的花纹,越发让人心惊。 林常念心头微动,这些纹路一看就知不同寻常,此前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图案风格,倒是和她曾经看到的一些古籍上记载的祭祀图腾极为相像。 她又细细琢磨这些图案,猛然间发觉这些线条拼凑在一起,似乎是组成一个近似眼睛的图案。 花环似地线条层层叠叠组在一起,像是锁链囚住了正中的瞳眸。林常念的神思一时被这图案吸住,整个人呆楞在原地,眼神渐渐涣散。蓦然,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意顺着指尖流经全身,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人也一下清醒过来。 于此同时,她也立马反应过来,方才她似乎是出现了幻觉,紧跟着眸光一暗,视线再次回到手上的盒子,这一次,林常念刻意避开了视线,没再在图案上停留。 随着木头微弱的摩擦声,林常念打开了盒子,当盒子展开的一瞬间,她不由地瞪大了双眼,迅速倒抽一气。 盒子里空无一物。 她赶忙拂过盒内的每一处,确认是否有机 关暗箱之类的东西,来回检查数遍以后,终于无奈地确定这里的确没有装任何东西。 急促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林常念紧蹙着眉头,满面愁容。 难道有人动过这个盒子? 不对!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 自拿到这个盒子起,她就未曾将其现于人前,甚至都没留在身边,当日便藏进了荒宅。宅中有她留下来的机关,即便真有人找到这个地方,也无法强行破开。更何况方才进门时,她还特意留意过,荒宅中并无人迹,机关也没有被动的迹象。 也就是说,从她将这盒子放进去后,这期间再无任何人碰过此物。 若说是在她拿到盒子之前,这盒子被人碰过,那就更说不通了。 此物是父亲从澧州返回后第一时间避过耳目交到她手里的,一路贴身保管,不曾离身,交予她时再三叮嘱不能现于人前,并嘱托她日后不论发生何事,万不可冲动暴露底细。 再之后父亲便独自一人入宫复命,紧跟着便是入狱获罪,林府抄家。 她在狱中时就在猜想,这一切会不会和这个盒子中的东西有关,父亲或许是因此物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才被陷叛国,甚至在看到那几人因盒子搜府时,这猜想近乎逼近真相。 可如今望着空空如也的盒子,林常念所有的期待又落了空。 但她能确定的是,父亲绝不会如此慎重地交给她一个空的盒子。 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下一种,这之中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包括盒子的古怪。 此时再继续探究这个盒子已无意义,林常念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从衣衫上扯下了一块布,将其包的密不透风后放回了身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之前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大片的血迹,这些血迹混着汗液一起,随衣服一起紧巴巴地攀附在身上,两侧披散的乌发也胡乱地搅成一团,看着煞是狼狈。 林常念囫囵将散落地长发重新束好,又从荒宅中取了件洗净的男装换上,一番收拾过后,整个人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 这里的巷子有不少年份久远的柏树,枝干粗壮,高耸入云。林常念抬头望向四周,循着其中最高大的一颗柏树扶摇而上,攀至顶峰后找了个舒服的枝丫靠在上面。 以碧河为界,盛京城天然地被分割开来,这分割不仅分割了脚下的土地,更在无形中分割了出身。 抬眼望去,城中一半的景色,坐在这里都能够尽收眼底。向北是层层高耸威严的院墙,向南是逼仄紧凑的民居,细看那些院墙之下,摆满了别样的景致,不论假山流水,还是四时之花,应有尽有。 碧河与高墙一起铸成了盛京内无形的高墙,既守住了繁华富贵,也能隔绝一切来自别处的哀鸣。 林宅恰被隔在南碧河之外,虽地段尚可却稍欠贵气,朝中与他父亲同品阶的官员们都住在紧邻皇城附近的街巷,唯有她父亲一人固守此地,多年不变。 此处向南,再稍走上一些,就到了百姓扎堆的坊市,平素在院子里,隔着院墙听起来也是吵吵闹闹的。 林常念初到时也曾疑惑为何偏选中了这处地方,先不论朝中贵族高官的宅邸是如何的雕梁画栋气派斐然,单论择址,起码左邻右舍稍带些人气,而非这般孤寂,周遭只余一排终年无光的门户。 那时父亲只是随口回了句,家中少人,居所寂寥,时常彻夜难眠。此处临近坊市,常能听得人声喧嚣,借此聊以慰藉甚好。 她猜,父亲口中那个少的人,是自己素未蒙面的母亲。 来盛京两年,林常念对这里仍无感情。比起幼年时,一家三口挤在塞北小院冬储春耕的日子,这里的府邸纵然宽阔舒适,却没有多少家的意味。 那短短不过几年的模糊幻影,竟成了她毕生难求的痴妄。 如今父亲不在了,常安恐怕也再难回到此地了。林常念想的失神,点燃的火折恰在此时随心意脱手,而后向下坠去。 她缓缓起身,目光随着火折下坠,落地的瞬间,她踩着树枝纵身一跃,身影投入黑暗。耳边,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一如她难以平复的心迹。 片刻后,火光从身后涌起。 5. 第 5 章 秋日的干燥为这场火添了把燃料,炽热的火焰翻涌而出,点亮了方圆数里的天空。一片火海之中,林常念闲庭信步般缓缓走出,火光成了她眸里盛着的点点星光。 “怎么回事,走水了!” “方才下过雨怎么会突然起了火!” “快快快!” “赶紧灭火,莫要再惊了隔壁街巷的贵人们!” 没多会,城防潜火队的卫兵便带着器具大声叫嚷着急急赶来。夜色里,唯有这一处人潮涌动。 坊市中的百姓听到吵闹声醒来,三三两两地围簇在一起说起了闲话,不外乎是林相刚刚故去,此处便起了大火,怕不是真有什么晦气,还有人猜测林相魂魄不散,怨气难平,更有人惋惜这地方日后恐再难住人,怕真是要一直闲置下去了。 与此相反的宫城里,则一片沉寂。 苻聿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在通往紫宸殿的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内侍从旁走过。然而这些人在经过他时,仅是将头埋的更低一些,便掠过他径直走了。 苻聿对这一切倒是毫不在意,宫里的人惯是不把他这位太子放在眼里。 尤其要数那人身边的侍从。 暴雨后的天边泛着一丝微弱的蓝光,苻聿似有所感,忽而停下脚步,转身抬首望向了城南的方向。一片瓦蓝中,隐约能看见远处的上空飘着一缕灰烟,深邃的夜色与这抹灰蒙缠绕在一起,愈发显得诡谲。 只一眼,他便心有所感,直觉这把火是来自林常念,那个方向,正是林宅的位置。他虽不知此举缘何,不过,有些东西的确是化成灰烬才探不得分毫。 打量完后,苻聿继续朝着紫宸殿走去,相比之前,他脚下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 不一会,苻聿便走到了殿外的石阶前,这石阶上中下共余三十九阶,登上这三十九阶,便来到了整座皇城最高的地方,从高台向后望去,数个金碧辉煌殿宇如一座座小山,连绵的铺展开来。 门外的内侍见到来人,立马轻声将殿门推开。 透着半开的门扇,苻聿看到殿内一片漆黑,一条极窄的小道向内延伸,两侧是高耸的墙壁。 内侍将门打开后,立马背过身子站地笔直,半分都不敢将目光往殿内探去。 苻聿顿了片刻,抬脚跨过门槛,只身没入黑暗。身后,殿门缓缓阖上。 顺着小道走到尽头,那道熟悉的小门现于眼前,苻聿眼神低垂,眸光中泛出几分冷意,下一秒,面上的冷意如水般化开,目光转愣,接着不假思索地一把将门推开。 殿门打开,一抹光亮跃入眼中,顺着光亮,龙椅的轮廓若隐若现,余下陈设连同殿内之人皆隐匿在黑暗中,不可得见。 苻聿目光不移,战战兢兢地走到殿中,对着龙椅的位置,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并无回音,空旷的大殿里静的针落可闻,只有苻聿一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他身子未动,仍旧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桌案上的烛火已快要燃至尽头,身后的暗处才冷不丁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林相的女儿,被你带走了?”话语蕴含威压。 意料之中的质问。 苻聿翻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面上适时摆出几分愤怒,依旧低垂着头道:“是,儿臣曾多次听闻林相在朝中讥讽儿臣,实在是气不过,仰赖父皇英明,奸臣得以伏诛,可过往仇怨我实在放不下去。” 他越说语气越发激动,直至最后愤怒不加掩饰,像是恨极了般咬牙切齿道,“如今他败落,我倒要看看他的女儿是否也像他一般,傲骨铮铮。” 话毕,他的愤怒仍难以平复,依旧梗着脖子喘着粗气。 “咚”地一声异响,在寂静的殿内弹开。 听到这响声,苻聿猛地一下屏住了呼吸,立马端正了姿态,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地,来自帝王的压迫在黑暗中如影随形,压迫着他的神经,那仅存的愤怒被慌张取代。 少年跪在殿内,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在四处张望,嘴里还不断呢喃道:“父皇..我只是..只是想小小惩罚她一下。” 看着这副景象,昭帝心满意足。 “咚咚、咚咚”,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苻聿埋首不语,将这副无措的姿态摆地更足。 身后,昭帝自黑暗中徐徐走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苻聿身上,途径他时,步子慢了下来。 他盯着这张面孔,眸光渐沉,从这张挂满惊慌的脸上,他几乎找不到故人的影子,说不清是时间太久,还是...... 察觉他近了,身下的少年抖地愈发厉害,这动作将昭帝从回忆中抽离,他难以忍受地浮出一丝烦躁,看向苻聿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厌恶。 他不像她。 时间随着苻聿身量渐长而缓缓逝去,但多年来,苻聿始终毫无长进,既沉不住气,也没有脑子,除了每次固定的仪式外,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个儿子。 这样也好,翻不出什么水花。 昭帝收回目光,步子加快从苻聿身边掠过,“那女子虽无足轻重,可你无视法纪,理应该罚。” 听到这话,苻聿眉头一挑,果然,对方并不清楚林常念的真实身份。苻聿的神情转瞬即逝,紧跟着他恭敬应道:“是,父皇。” 昭帝坐回龙椅,不经意提道:“方才城中失火。” “什么失火?”苻聿一脸惊疑,接着应道:“要我说这把火来的是时候,城防卫队整日干杵在那里,既吃着饷银,总该做些事情,若不然我们就是养了群废人。” 他下巴微扬,表情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说完好一会,上首都没传来回音。 苻聿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收敛了姿态,小心翼翼地朝上看去。 黑暗中,帝王的身影被烛火投掷在玉阶之上,影影绰绰,难辨喜怒。苻聿吞了吞口水,忙怯生生地补道:“兴许林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引得贼人前去寻宝,那寻宝人找不到宝物,便恼羞成怒,一把火烧了林府。” 昭帝听完,依旧没有回应,好像先前的话头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随着殿内重回寂静,昭帝这才不经意地微微抬手。 吱呀一声,一个托着银盘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来人沉默不语,恭敬地将银盘放在苻聿面前后,便起身退至一旁,桌案上,昭帝侧头支肘,闭眼假寐。 银盘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盘中静放着一把匕首和一盏琉璃碗。 一看到盘中之物,苻聿难以控制的露出了惊惧的眼神,他半天没有动作,视线来回乱飘,像是溺水之人妄图寻找可以依靠的浮木。半天没有动静传来,昭帝不耐地抬眼,下首,苻聿渴求的目光与他对上。 这番可怜的模样,非但没引起昭帝的心软,反倒让他更为心烦,暗含威严的目光自暗处沉甸甸地压在苻聿身上,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苻聿见此赶忙抓起了盘中的匕首,一把将袖子撸起。 利刃划过,潺潺鲜血顺着手臂滑落。 见目的已成,昭帝再度阖眼。 底下,苻聿因疼痛面色煞白,额头满是细密的汗水,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地托着手臂,将伤口置于碗的上方,紧接着用手按住伤处,缓缓用力。 蜿蜒的血迹在手臂上爬出红痕,盯着流动的鲜血,苻聿的目光近乎涣散。血液落入盏内,发出叮叮珰珰的声音。 往后便是木然地等待。 昭帝坐在龙椅上,始终假寐不语。桌案上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无人敢上前更换,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天窗上透过的月光,昏暗不清。 一时之间,沉寂覆盖大殿,大片的黑暗搅碎了这里所有声音,使身处之人嗅不到半分生气,余下只剩血液撞击碗盏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野兽垂涎的吞咽。 不等昭帝示意,殿内无人敢动。今日的献药的时间比往常都久,苻聿伪装的耐心近乎告罄,一丝不耐顺着眼尾溢出。 随即一滴血顺着盏沿滑落,在盏壁拖出一道暗色的阴影,“啪嗒”一声,落在托盘之上。 昭帝大梦初醒,微微抬手。 一旁等候的内侍立刻上前,一人将白绸递到苻聿手中,另一人立马端起托盘,随即迅速地消失在殿内。 苻聿表情痛苦,一圈一圈地用白绸将伤痕裹紧,待到血迹再无扩散的迹象,这才缓缓抬头看向昭帝,唇角溢出一 句低唤,“父皇。” 昭帝闻声并无反应,只随意地动了动指尖,接着黑暗中走出一名内侍监。此人是个生面孔,移动时悄无声息,看样子有几分内力在身。 他缓缓走到苻聿背后,提醒道:“殿下,走吧。”语气冷硬,不由分说。 苻聿闻言不敢耽搁,立马起身拜别昭帝后,随着这位内侍监退出了大殿。出了大殿,这位内侍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着苻聿脚步,一前一后地朝着宫门走去。 看似贴心,实为监视。 苻聿清楚,若此时他走错一步,暗处埋伏的人就能将他射个对穿。昭帝多疑,身边暗卫无数,就连这个内侍也看不穿底细,甚至他都猜不透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昭帝培养在身边的。 他状似无意,忽而提到,“你是何人?今日怎不见李常侍。” 闻言,一旁的太监面色未改,佯做恭敬的样子,语气轻浮地应道:“在下是新来内侍监,高元。” “至于李常侍……”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殿下给了李常侍体己的银钱,他如今已在颐养天年了。” 死了,还警告他不要手伸太长。 果然,正中他的计划,昭帝疑心病重,根本不可能容忍自己身边的内侍生出异心,即便所行之事是在他的默许之下,他也无法容忍下人自作主张,那么对于自作主张之人,唯一的下场就只有死了。 只可惜这位新换的内侍监并不像李常侍那般愚蠢。 苻聿嘴角一勾,像是全然不懂话外之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脸掬态道:“原来是高常侍,这些不过举手之劳,高常侍若有难处也可找我,我日后还要靠高常侍照拂了。” “殿下慈悲,我们这些做奴才可消受不起殿下的福德更担不起这句照拂,要说照拂,也是我们蒙了殿下照拂,殿下康健,陛下才会心安,如此我们也就别无他求了。” 一番回答滴水不露,三两下便与苻聿撇清了关系,苻聿扬起了笑容,笑嘻嘻道:“日后少不了相见,父皇那边的消息还需要高常侍时时提点提点。” 高元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道:“殿下乃天皇贵胄,有什么消息自会去往殿下耳朵,根本无需奴才提点。” 苻聿突然一提音量,佯做发怒道:“你怎么这般冥顽不灵,那李常侍就比你会变通的多,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竟还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愚笨。” 眼看对方面上浮出了一丝不耐,苻聿便知目的已成,他不再纠缠,径直道:“的确愚笨。” 接着他装作不愿搭理对方,快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独自一人远远地走在了前列。 行至宫门,身后的高常侍脚步一顿,缓缓道:“余下的路殿下熟悉,奴才就送殿下到这了。” 苻聿闻言并不回应,只闷头朝前,走了两步,突然转头道:“父皇换人怎换了个你这么死板的人,好生无趣。”语气满是抱怨。 高元依旧不动声色,闻言更是连回应都不愿回应了,苻聿看着远处低垂的头颅,心中发出一声讥笑,随即一甩衣袖,转头离开了皇宫。 宫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苻聿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只是行走间默默地提了速度。 这位新来的内侍,不管是心思还是实力皆深不可测,难为昭帝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条看门狗。 踩着黑暗,苻聿一路走回了太子储宫,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一人单薄的身影。手臂上的白绸泛着殷红,但他像是毫无所觉,仍旧将手搭在伤口之上,近乎疯魔地攥紧了指尖。 “公子.....”苻聿刚从储宫回到小院,江巳便一眼看到他手臂上垂落的血迹,他神情一闪,赶忙上前将准备好的伤药递了上去。 苻聿闻声回神,飞速取下胳膊上白绸丢给江巳,“烧了。” 取下白绸后,苻聿并没有急着处理伤口,反而先将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直到他觉得那股厌恶的痕迹被彻底清除后,才将冻地发僵的手从水中取出。 屋内,炭盆里猛地升起一簇火光,苻聿抱肩蹲坐在一旁,整个人落在暗影处,像个被抛弃的孱弱动物。 光影之后,他厌恶的目光不加掩饰。 6. 第 6 章 等到林宅这一处的火势彻底熄灭时,整条巷子只剩下焦黑的残骸,连着一排的屋檐垮塌,地上散落着支离破碎的瓦片。 其中有几间勉强维持着屋舍的躯干,但也被浓烟熏的漆黑,难辨原貌。 林常念想要抹去的痕迹,恰好在这场大火之后全成了灰烬。 时至深秋,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紧跟着便是年节。县衙工房的典吏草草来此看了一眼,便做主将清理的事项放到了年后。左右这里无人居住,即便留着这片废墟,也不影响什么。 刚好也能给他们腾出人手,以便应对年节前贵人府邸的修缮。 将火点燃后,林常念没有片刻停留便离开了原处。她朝着城西的方向,一路躲开巡夜的守卫,在小巷中窜行而过。 拂晓之时,林常念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她站在街上抬首,盯着远处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终是松了口气。 就在她站在门口喘口气的功夫,耳边隐隐传来几声响动,她猛地看去,隔着门扉,相邻铺内有人影闪动。 眼瞅着铺门晃动,人影呼之欲出,林常念立马提步向前,赶在开门前攀着墙壁,跳进了院内。 院内一堵硕大的影壁,将铺子一分为二,前堂是对外经营的医馆,后院则是可供休憩的小宅,有影壁遮挡,倒显得这处小院尤为隐蔽。 院内静谧无声,林常念脚步轻缓,熟稔地走进小院,直奔厢房而去。推开门,身子刚够到塌边,她整个人就像瞬间泄力般,闷声倒在了榻上。 连日的提心吊胆,这一刻,直直坠落在了身下的一团柔软里。 疲乏瞬间席卷而来。 没多会,林常念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片刻后,屋外响起了微弱的脚步声,一名年轻女子手持烛火,拎着药箱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林常念的房门。 此后数夜,晨昏轮转,屋内烛火不灭,女子进进出出的身影不曾间断。 再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日。 混沌初醒,林常念只觉得头脑昏沉,半天都缓不过劲来,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一睡究竟过去了几日。 林常念心中存事,见此愈发心急,只想着立刻奔出去确定情况。没等身子恢复过来,她便猛地一下从榻上弹起,不料动作太猛,血气上涌,紧跟着眼前一黑,人又重新坐回了榻上。 这一坐,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即便她再心急,也得耐着性子等晕眩过去。 等待的间隙,林常念眼睫轻绽,目光顺着脚下一路滑向窗外,刺目的日光顺着窗柩落入房内,多日不见光亮,仅一刹她就被这日光晃了眼。 双眼猛地一阖,浓密的长睫随之轻颤。 林常念索性就这么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与此同时,一股若隐若现的药香飘进鼻尖。 等她再度适应日光睁眼,视线刚好落在身上。 之前的伤口已被处理,染血的衣物也被换下,如今身上穿的是一件崭新的寝衣。 一转头,桌案上还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窗户半开,明媚的阳光洒在蒸腾的水气上,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有如金光点点。 她扶着床榻缓缓坐起,手心柔软的触感安抚了她尚且紧绷的思绪,随即定了定心神,朝着门口走去。 院子里,一位素衣女子穿梭在木架之间,细心收拾着晾晒在木架上的药草。 伴随着木门轻微的吱呀一声,林常念走出了房间。 素衣女子闻声回头,目光定在林常念身上,紧跟着瞳孔一亮,脸上难以抑制地扬起笑意,她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小跑着冲向林常念。 “念念,你终于醒了!”少女清亮的声音溢满甜意,小心翼翼地将林常念抱住。 看着少女满脸的担忧,林常念微微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阿霁,我没事。” 初霁闻言仍紧拉着林常念衣角不放,神情里满是压不住的慌乱,“林家出事后,连着几日都没有你的消息,这几日我都快急坏了,若非你提前留信,我恐怕真的要去闯诏狱救你出来了。” 初霁说的急切,表情也随之变换,林常念看着对方来回切换的神情,心间不自觉地一塌,她与初霁相伴多年,两人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家人。 这份来自家人真切的关心,如涓涓细流,将笑意带上她的嘴角。 家人…… 勾起的嘴角还没彻底扬起,林府的残垣断壁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连带着苻聿那句,‘林相的身后事……’ 身后……事,对啊,父亲死了。 恍若大梦初醒,林常念连日强撑的神经在初霁满是担忧的眸中一点点溃散。 她像是瞬间被人抽干了力气,头颅低垂,神情恹恹,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感尖啸着爬进她的脑海,再无法自抑。 院内的日头移了位置,林常念被落在阴影里,她目光茫然,低垂的眼睫被敛了光芒,一瞬间,所有情绪在虚晃的暗处发芽。 初霁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常念的变化,想要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林常念先一步带着强忍的哭腔说道:“我不该就这么一直傻等着的。” 伴随着这句话,一切强撑在此刻瓦解,林常念脑中翻来覆去地浮现出父亲最后的叮嘱,嘱咐她敛锷藏锋,莫要冲动,尤其不能暴露身份。 这也是她回京后,唯一一次难得听话,她听话的守在牢中等待,没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她相信父亲定有解决的办法,她相信临别那句‘不要怕’。 却没想过相信落空,那次的匆匆一面,已是诀别。 悔恨与自责瞬间爆发,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她就该抛却一切顾虑,蛮横地去与这格格不入的地方对抗一番,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好比徒劳的等待,等待来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看着眼前因无助而塌陷的肩膀,初霁悬在对方肩头的手迟迟落不下去,她牙间突而冒出酸涩,记忆里那张悬于布告上的诏令仍历历在目。 ‘钦命尉廷寺、御史台为谋反事,布告中外,奉圣旨:经查,原任首辅林执,心怀反侧,通敌卖国。罪大恶极,著即革职抄家,本人凌迟处死,家产充公。念其唯有孤女一人,圣上法外施恩,免其连坐。布告咸知。’ 她抵京时,恰逢此事落定,一切无可挽回,墙上的诏令都已被风撕裂,边角处还泛着微黄。 那日初到盛京,她手里攥着常念的信,一个人站在布告下久久移不开脚步。 那时初霁就在想,常念她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果知道的话,她会有多难过。 此刻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 但初霁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几年她和另外两人随林常念一同在外奔波,数年相伴,她们都知常念始终惦念远在盛京的亲人。 回京的前夜,林常念一人坐在屋顶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她们三人躲在檐下,小心翼翼地守了整晚,那时的她们想着,只要回京,常念定然可以得到心心念念的圆满。 却从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这个落定后也觉得荒唐的结 果。 她想安慰常念一切都会好的,可这话抵着唇舌硬是出不了口。 太薄了,这话太薄了,薄到兜不住这一切的荒唐,薄到难以抵抗命运的反复无常,薄到数十年苦等得不到答案的虚妄。 可她也卑劣地觉得幸好,幸好常念活着。 即便这些痛苦如有实质,如缠绵的阴雨久转难停。此刻初霁坐在这里,那雨也借由心的桥梁一并落在了她的身上,可她却甘之如饴。 初霁绞着指尖,她想着,活着总会找到答案。 只要还活着。 目光再一次落在常念身上,她的身子纹丝未动,周遭却凝出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一切外物隔绝。 初霁想到不久前,赦令出了数日不止,但林常念仍被关在诏狱,期间也再无任何动静。那几日,初霁动辄都会夜半惊醒,甚至一度觉得那所谓的赦令不过是为安抚民心,好彰显帝王仁德,而背后仍会延行斩草除根的做法。 毕竟,林家人丁寡薄,一个孤女,即便无声无息的死了,也无人追究。 即便初霁深知内情,清楚常念真正的能耐,也难免在这种未知的地域被无助的惶恐包裹,就像她从未想过林府会因通敌获罪,且一切落定的那么快,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林相就已经问斩。 因此,初霁那几日愈发的担心突逢意外,甚至时常幻想自己冲进诏狱将人救出。若非有书信叮嘱,且她怕自己贸然行事平添麻烦,让情况变得复杂。 即便如此,初霁一边如约守着这方医馆等候林常念归来,一边也在暗中准备劫狱的计划。 那夜,她被院中微弱的声响惊醒,持灯推开房门看到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多日惶惶不安终得解脱。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常念是否清楚林相的事,若她询问又当如何回答,甚至还心存侥幸过,万一对方不知,是否能多瞒几日。 却不想,她已经知晓。 那道无形的墙壁无声碎裂。 林常念肩头一耸一耸,带着浓重的鼻音呢喃,道:“要是我多了解他一些,要是我没那么排斥盛京。” “要是我不管不顾拼尽一切去闯了大牢,那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为什么回来后,反而变成这样了呢。” 如今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说什么都是枉然。 初霁默默听着,说不出口的话成了落在肩头温热的手掌,她一遍又一遍地轻拂着常念后背,试图给予她一些安慰。 掌心的肩膀微微颤动,少女呜咽的痛苦跌落在风中。 “这又不是你的错。”初霁舔舐着牙间的苦涩,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阿霁,为什么?”林常念从双臂中抬起头望向她,泪水沾满了眼睫,悲痛使她停不下得颤抖,可泪水遮不住她眼中的锋芒,那里执拗的攒出一团不忿的狠戾。 “为什么我要隐瞒身份,为什么我不能暴露经历,为什么不能一家团圆。”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最后一句,林常念扬着头,眼神虚落在云天,如同控诉。明明是淡如流水的语气,落在心里却如波涛汹涌。 这一句句诘问,初霁无法回答,甚至就连林常念自己也不知该去质问谁。 初霁看着林常念,无措道:“林相...林叔他定是因为爱你,才瞒着你。”这话轻飘飘地落在空中,就连初霁自己在说出口后都有些恍惚。 恍惚到,她仿佛又回到了与林常念初见的时候。 7. 第 7 章 初霁初见林常念时,并不知其来历,那时的她极其寡言,孤身一人跟着个怪老头学武,两人之间氛围微妙,除教习武功外,罕有交流。 起初初霁只知两人数年去过不少地方,却不知缘由为何,后来自己病好后,便也跟上了两人游历的脚步。 说是跟着两人,实则于她而言,就只是跟着林常念而已。 那老头对林常念带着她一事颇有微词,但或许是制不住林常念的倔,后来也只能无奈放任。 此后春去冬来,三人一路经行多处,这期间,她仍对这一路的漂泊一无所知。 后来林常念又陆续捡了两个如她一般的孤女,原本的三人又变成五人。或许是身边的人多了,林常念的心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封闭,偶尔她也会同她们谈及自己,谈及她的过去,还有遗憾。 也因此,初霁才了解到对方波折乃至无解的人生。 母亲早逝,父亲独自带着同胞幼妹回京上任,毫无缘由地将她送至一个陌生老头身边学武,彼时她才不过五岁,历经骨肉分离之后,便是寒来暑往不间断的颠沛流离。 相伴多年,初霁自然也对那老头有所了解,除了尚且算作一个好人外,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相处,不仅脾气怪异,身上更无多少温情,即便林常念练功练的昏了过去,凡不伤及性命,他都漠不关心,任由其自生自灭。 关于老头当初究竟和常念的父亲达成了何种共识,在这种脾气下,更是探不到分毫。 数年下来,就连初霁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漫漫没有尽头,可忽有一日,那老头告诉林常念,她可以回盛京了。 突如其来,毫无防备。 话说完的第二日,便催着林常念动身,甚至还严厉叮嘱她们三人不可随林常念一同回京。 虽不解,三人却也如约照做,她们清楚多年下来,刻骨的思念早在林常念的心底凿出了一片洼地,沉甸甸的积着一团难化的心结。 唯有别离尽消,方能化解心结。 告别那天,她们还兴高采烈地商议着,等日后常念在盛京安顿好,她们就赶来与她团聚,到时候买个院子,几人还能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 可后来,一切背道而驰。 林常念也是回到盛京方才知晓,那老头其实并未将话说尽,所谓的回京实则是她和常安的身份交换,相似的容貌成了隐瞒身份的天然伪装。 从林常念踏进盛京的那一刻,两人无形之中便被调转了身份。 流浪多年的林常念成了宅中的笼中雀,而多年呆在盛京的林常安,却又踏上了林常念当初那般四处漂泊的生活。 直至那一刻,林常念才恍惚意识到,这看似随意的安排,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可惜,她始终未能从父亲口中撬出答案。 而且这秘密自太子口中说出后,彻底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 一个无解的事实。 她曾以为的漫长时间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如今一切成空,过往积压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了。 空气一时阒寂无声。 这些片段在林常念的心中百转千回。 半晌,她才低声回道:“我想查清楚这件事。”出口的话平铺直叙,仿佛吞噬了所有暗藏的情绪,带着决绝的宣誓一样。 初霁心头一震,“可这次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话还没说完,便被林常念轻声打断。 “阿霁,我年幼离家时,就知道父亲身上背负了许多秘密,我明白他的保护,所以即便有怨,心里不满,但也都配合着做了。” “我期待有一日他也能揉一揉我的头,告诉我他的不得已。我可以理解的,或许我也能帮他呢?” “在外的这些年,我想过很多可能,我担心他将我忘了,或者是他根本不喜欢我这个女儿。” “还有阿娘,他从没跟我说关于阿娘的一切,他是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抛弃了阿娘又抛弃了我。” “我不知道,我只能猜。” “我想了太多太多,想的我都累了,这些年,我跟着老头去了这么多地方,学了一身本事,可如今看来,从前我学到的一切,就好像是特意为了今天这一场逃亡准备。” “可我不想逃了。” 茫然的心被一句句的话语推搡向前,终于在最后停止了摇摆,她的一切不安都有了归宿。 秋日里槐树金黄的叶片随着微风发出沙沙的声音,抬首便能顺着交错的枝桠望见广阔的天空,云碧万顷。 林常念抬头望着天空的眼神渐渐聚焦,目光变得坚定。“我不想逃到最后,不知我是谁。” “何况,凭什么是我要逃。”最后这句话在口齿间停滞了许久,再出口时的一字一句,如有千钧之力。 随着话音落下,林常念的眸光颤动,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不经意间跌落风中。 最后那句话让初霁心头一震,她猛地抬头,面前的女孩身形单薄,安静地坐在泛黄的树叶下,身上还带着不久前在狱中受刑留下的伤痕。 初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常念的时候,半点大的小孩站在自己面前,老气横秋地问自己要不要跟她走。 彼时战乱不断,又逢灾年,家中再无多一口的余粮。又不幸撞上从哪来的瘟疫,连日里,耳边都只能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人们开始卷起包袱,往大的城池逃跑,祈求一线生机。 也是那时,她感染了瘟疫,被丢在了疫区。 数九寒冬里,她和同样患病的一群人,躲在已经荒废的小镇上苟延残喘。 就差一点,她就死了,可心里偏拧着一股劲。 明明那股劲松了,她便不用再忍受寒风一缕缕割过皮肤的痛楚,便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夜里沉沉睡去,便能将一切苦楚抛掷脑后。 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凭着这股劲,她等到了林常念,那个在她思绪断裂,恍惚间对视的坚毅双眸。 就和今日一样。 明明身躯单薄,却暗藏蚍蜉撼树般的坚毅。 而这坚毅也真的给她,给那座荒城带来了转机,常念她日夜兼程从别处带来了郎中,又亲身采摘草药,不仅医好了镇里的许多人,也将她从那个雪夜带走,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深冬。 没有任何犹豫,初霁道:“那我陪着你。” 她抿了抿嘴角,眼角如水般化开,冲林常念扬起一个巨大的笑容。 “可……” 林常念刚了开个口,初霁立马敛了笑容,她先故作严肃,又将身体摆正后郑重说道:“没有可是。” “我来京城不过一月,期间从未与林家有过往来,即便这医馆是你安排,但也无人知晓,你想留在盛京查清真相,定然需要一个的落脚之地。” “那这里正好合适。” 说着又从一旁取过一个匣子,递到常念手里,“这些易容的面具,可以方便你日后在盛京行走自如。” 说到这,初霁吞了吞口水,像是担心再被拒绝,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常念眼睛,“有这些在前,不管你要查什么,都不用担心惹来麻烦。”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我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见初霁这般坚持,林常念一时也难以强硬地说出拒绝。 回望着初霁的目光,她的面上浮出一丝忧虑。 能做出这个决定,全是林常念自己的一腔意气,她并非是对背后的凶险视而不见,正因为深知危险,林常念才不愿将初霁牵扯进来,万一到最后,初霁会同她一起成为流亡之人。 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苻聿究竟用的什么理由将自己从诏狱救出,但罪臣之后无可更改,若想以此身份平冤,意味着她挑战的是自下而上的权威,先不论其中曲折,仅这举动,便足以惹来无数麻烦。 甚至于危及性命。 林常念无奈道:“阿霁,日后你留在这里不会安全。” “我要查的事情牵扯朝政,有什么危险也会一同连累到你。” 这次的变故毫无征兆,背后谜底重重,即便自己也是历经九死一生才得以逃生,对于未来,她真的不敢保证什么。 “我有分寸,若此时身份对调,你会丢下我吗?”初霁神色一动,急急说道。 “不会。”林常念下意识脱口道。 话音刚落,她便什么都懂了。 低头,视线扫过装着易容之物的盒子,里面不仅工具齐全,假面更是雕琢精良,一看就知费了不少时日。想必从她入狱开始,初霁就已替她打算,更猜中了她的决定,还真是...... 一股暖意滑进心底。 “好!” “但你一切都要听我的,若情况不对让你逃离盛京....” 话还未完,初霁紧紧接上,“那我定是半分不疑,速速离开。” 又喃喃补上一句,“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少女微弱的声音化在风里。 话音落下,初霁得意地冲着常念仰了仰头,满脸洋洋得意。林常念被初霁释怀的笑容晃地一阵失神,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初霁的头发,直至原本整齐的发髻乱成一团才收手。 初霁学着林常念的动作,想方设法捉弄对方,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的闹了许久。 草药的气味为午后的静谧平添了几分安心,檐 下的老槐树旁,一人散着发髻仰头望着天空,一人不紧不慢地将乱了的头发抚顺,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开口。 - 城西这处的街巷多是些小商小贩,和一些普通的铺面。远不如皇城近处富庶,但这处人口密集,四处往来商贾频繁,盛京城内大半人口都聚集在此处,也收拢了不少各处的消息。 初霁的医馆就坐落在这一处较为繁华的坊市当中,临街而建。 “今安堂开门了!” 熙攘的街市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不一会,医馆门口便挤上了六七个人。 门刚开个缝,围簇的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 “初大夫,这些前日您去哪了,这医馆也不见开门。” “是啊是啊,昨日我出城搬货,伤了脖子,一直就等您开门了。” “可不是,我这胳膊最近也不舒服。” “这几日降温,我这似乎染了风寒,初大夫,您快帮我看看吧。” “不急不急,一个一个来。”初霁赶忙开门将这些人迎了进来,医馆的前堂不大,没站几个人就显得拥挤,但这些人好像毫无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 初霁来此不久,但短短几日,就因医术了得,性格和善,在此处传出了些名气。她诊金从不多收,若遇上些小伤小痛,也是顺带着就治了,一来二去,这些人但凡有点不舒服便会跑来医馆。 人群中一个大娘接着先前的话头问道,“初大夫,前几日您去哪了。” “是啊是啊。”听到这话,不少人附和道。 初霁没有抬头,专心盯着眼前的病患,抽空答道:“前几日回了趟家,将我兄长接来了。” 边说边行云流水的写好药方,又从一旁娴熟的抓好药交到对方手里,“这是三天的药。” “好好好。”男子拿过药起身退到了一旁,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初大夫居然还有个兄长。"有人说道。 初霁正要开口回应,自后堂走出一个俊秀少年,长身玉立,身着天青色窄袖劲装。眉目温润,墨发高束,柔和地垂在身后。 初霁顺势向着众人指了指少年,“这便是我兄长。” 应着初霁的话,林常念冲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如今情况不明,查案还未有着落,她不好在盛京顶着原本的样貌行事,思来想去,她伪装时干脆连带着性别也都改了,这样一来,轻易也不会被人发现。 人群静默了几瞬,半响,有人才缓缓说道:“初大夫的弟弟真是好看。” “是啊是啊,和初大夫一般好看。”不少人应和道。 “初大夫和弟弟看起来真像是哪家贵胄子弟,比起皇城根下那些氏族倒是分毫不差呢。” 人群中又响起附和声,“对对对!” 过了一会,众人又将这个话题抛掷脑后,转头又聊起的别的,内容不限于谁和谁又起了争执,往来的客商谁更难缠。这期间,初霁默默看诊,一旁的林常念则帮着抓药,两人搭档,看诊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正说着,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话题忽而一转,“哎你们听说了吗,圣上准备在临郊建一座云阙殿。” 闻言,两人提起了精神。 “又是什么劳民伤财的破玩意。” “可不能这么说,如今仙人现世,这供奉仙人的地方可说不准会有什么神迹。” “呸,什么仙人,我看就是些江湖骗子。” “可仙人的神迹众人们都有目共睹。” “谁知不是什么骗术。” “我亲眼所见!”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而且盛京城里那些名门世家个个深信不疑,就连圣上也将仙师奉为上宾,难不成连圣人也能被蒙骗。” “就是就是。”不少人赞同道。 “这云阙殿建好后我定要去拜拜。” “我也要去!”“我也去!” 群情高涨间,不知有谁低声嘟囔了句,“原先的林相就不信,那些家族个个锦衣玉食,怎知民间疾苦,依我看林相怕不是被这劳什子骗术谋害的。”这话一出,医馆里原本闹哄哄的气氛瞬间停滞,所有人都缄默不语。 林常念抬眼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说话之人书生扮相,一脸正气,只是神情难掩惧意。 话音落下后无人反驳,许久,人群中才有人补了句,“这话可不能乱说,污蔑仙师,可是会被廷狱的人抓走的。” 这下医馆彻底安静了下来,人们赶忙取了药散去,没多会原本挤挤攘攘的医馆便空荡了下来,再无人出声闲聊。 等到陆陆续续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一晃眼也差不多到了晌午。 8. 第 8 章 送走最后一个人后,林常念起身走到门边。 她双手抱肘倚在门框上,一边打量着医馆外的街道,一边朝初霁问道:“你也知道神迹和廷狱的事?” 之前她从苻聿口中只听了个大概,因为满心都是愤怒,根本无法冷静思考,故而当时也没追问。 而且,她还心有疑虑,尚不能完全交心。 “我到盛京时,这事已经过了几日了,但听周围的百姓说,当时二皇子带回来一个身赋异能的女子,恰逢林相之事悬而未决,帝王放言让此女当众主持审判,故而才有了高台之上的一番法事,法事之后……” 说到这,初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之后怎么了?” “之后,林…林相当着众人之面亲口认下了罪名。”初霁语气犹疑,话一出口,就连她也觉得分外讽刺。 此事之所以尘埃落定,正是因为林相亲口承认,再之后御史台没费半分力气查证,便对此事盖棺定论。 林常念的指尖被攥得发白,她一字未说,只面上闪过一丝暗色。 此等低劣的把戏,竟能将满盛京的人都唬成一团。莫说此间有没有仙术存在,就是些闯荡江湖的骗子,都会这种诱人神智的手段。 初霁收拾完桌案后,起身走到常念身旁,“至于尉廷寺,林相之事,牵连甚广,这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学子联名请愿,但全都被驳回了,无人受理。” “故而殊月台那日,不少人当街拦车,但廷狱雷霆手段,将那些哄闹惹事的全都抓了。” 林常念抬眉,初霁又继续道:“不过廷狱并未为难那些书生,只将人关了几日后就放了,只不过放出来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而且因着牢狱之灾,也无人再敢谈论此事了。” 林常念听罢,许久都未回应。 此处向外,遍地都是店铺摊贩,不时有叫卖声传来,往来人群中也有不少外邦面孔,这些人都是随着商队来的盛京。近年来,仰仗隔壁晋国的商路,几国之间的贸易交流也愈发频繁,即便边境偶有战火,也从未影响商贸进行。 因贸易繁盛,此地消息传得也格外地快,凡是盛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在这里,不消半日便会成为闲谈。 过了一会,林常念的目光终于从街巷上收回,她不发一语,抬手阖上了身旁的半扇门。 屋门阖上,两人返身往院内走去。 边走着,林常念忽道:“若是当权者心中早有论断,岂会因无足轻重的小事更改决定。” 这几日,她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便不知真相,但父亲叛国一事,若非帝王首肯,定不会进展如此飞速,说到底帝王薄信,或许当日苻聿也是因此才会劝她莫去宫中送命。 初霁隐约猜到林常念话中所指,但帝王之心自古难测,即便怨愤,面对时也倍感无力。 顿了一瞬,她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殊月台之后,还出现过一个奇怪的人。” 林常念被初霁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转头看去,用目光询问后情。 初霁接着道:“有一天白日,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在盛京城内人流最密集的几条大街上四处高呼,他说天降灾祸,澧州有冤。”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这事当日便传的人尽皆知。” “后来呢?” 初霁撇了撇嘴,“也被抓去了廷狱,再之后就没人见过他的身影了,尉廷寺对外的解释是,此人科考落榜得了失心疯,这才会当街失态。” “因着这人,那几日还有人议论国师,稍有激进的,更斥责那群人乃是妖人,还说天子昏聩不辨忠奸,与妖人为伍,一同祸乱朝纲。” “是因为那秀才说了什么?” 初霁摇了摇头,“那秀才什么也没说,他当日举止疯狂,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故而尉廷寺才说他得了失心疯。” “至于那些跟风的,我想,许是真有明白人吧。” 林常念微微抬首,“所以这些人最后统统被尉廷寺抓了去?” “嗯。” 林常念心中暗讶。 这些人被抓并不意外,天子脚下,岂能容忍他人妄议圣意,更别说还有詈君之罪,但让她意外的是,经手此事的居然是尉廷寺。 被抓的这些人乍听只有大不敬的罪过,按理说根本够不上尉廷寺处置,杀鸡焉用牛刀,依照规制,往常都是交由当地县衙处置。 可按规制,此事绝对落不到尉廷寺头上,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尉廷寺主动揽下此事。 可以往尉廷寺从不参与朝堂党政。 想到这里,林常念难免不多想一步,莫非是因为国师在帝王心上的地位愈发难以撼动,故而连尉廷寺都要学着审时度势。 林常念又继续追问道:“那秀才口中的冤情可有来由?” 初霁摇了摇头,道:“当日他并未明说,而且被关入尉廷寺后便下落不明了。” “不过我查了他的来历。” “他名唤许连云,父母早亡,尚未婚娶,家中独他一人支撑门楣,此前是个教书夫子,一人跋涉数日赶来京城,在京中并无相熟之人。” “当日他在街上说的话七零八碎,晦涩难懂,仅凭那些只言片语根本无从推测,而且他一心嚷着要面见圣上,说是要揭穿什么人的真面目。” 林常念惊疑道:“什么人的真面目?” 初霁应道:“对,但我并不知他说的人是谁。” “起初我觉得他也是从澧州的来的,想着他口中的冤情会不会正与林叔相关,可查过后才发现,两人之间毫无关联。” “之前我也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思来想去都从中找不出任何线索,生怕说了再平白添乱。“ 林常念又将这地方单拎出来重复了一遍,“澧州。” 初霁点点头,“是,我也是觉得这个地方十分巧合。” “只是可惜,那人自从被关进了尉廷寺便跟凭空消失一样,中途我曾试图打探过,但尉廷寺的消息密不透风,半点也传不出来。” “至于查那秀才的来历,除了能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外,其余的也是一片空白,而且这空白,仅是因为此人来历太过寻常,除了上京鸣冤这一件事,再无其他不同。” 说到这,初霁的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可惜,“对了,尉廷寺还特意拨了一部分人专门负责此事。” “特意拨了一部分人?”林常念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嗯,我猜是尉廷寺从前并不经手这种小案,这才特意找了几个人应付差事吧。”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林常念拧眉道,即便尉廷寺从未经手过,但应对一个小小流言,何须特意为之。 而且,越是来历平常,越显得可疑。 - 医馆开始照常营业,几日下来,左邻右舍的居民也都对这个初霁的兄长熟稔了起来。这些时日,林常念一边养伤,一边借着送药去街坊四邻的店铺摊位闲聊,偶尔还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些隐晦传闻。 初霁作为盛京城内少有的女大夫,刚在盛京展露头角,便受到了内宅妇人们的欢迎,接连几日,常被人传至府上看诊。 林常念顺势在医馆住了下来,除了偶尔初霁在医馆坐堂时打打下手,其余时间都在暗中调查那个被关入尉廷寺的澧州秀才。 但她对盛京并不熟悉,之前这一年,她因不能暴露底细,大多时间都呆在林府闭门不出,即便出门也是去荒宅练功,如今着手查探,也只能亲历亲为。 所幸她武功了得,高墙守卫形同虚设,凭她来去自如,毫无阻碍。 尽管如此,她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消息。 起初,她翻遍整个尉廷寺都没找到此人踪迹,甚至集册上也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而同时间段入狱的那些人,没过多久便都被放了出去。 只有许连云,没有记载,没有痕迹。 直到今日,林常念才终于探到消息。 那名为许连云的秀才,的确被关进了尉廷寺,甚至直到今日都没有被尉廷寺放出。 他被尉廷寺藏了起来,藏到了一处久未启用的地牢里。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林常念的心里便有了成算。 夜幕降临,两人忙完回到后院。 刚在院中站定,便迎面冲来一团霜色,初霁伸手一接,手心便立了一只小巧的云雀。这只云雀通体纯白,只尾尖翎羽处有一点青黛,极通灵性。 云雀抖擞着身上的羽毛,满脸神气,它先后落在两人肩头,亲昵地与二人蹭了蹭面颊,最后又飞回初霁指尖,对着她掀起一侧羽翼,露出了腿上的竹管。 初霁从中刚取下信笺,云雀便一溜烟飞去了别处。 看着空中欢腾的云雀,初霁没忍住叹道:“真不知道清也怎么养的,凡被她喂过的鸟兽都像通了人性一样。” 林常念抬头看了一眼,轻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遇到的清也。” “也是。”初霁想起第一次见到清也时,对方片缕不沾,身边还跟了一群野兽,活脱脱像个野人。 彼时将她们两人齐齐吓得一愣,差点以为清也是什么山精化身,甚至没忍住还对着清也拜了一拜。 这么说来,当初也算是那群野兽将不通人性的清也交到了她们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初霁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惊奇。 她一边回味着当初那份心惊,一边将手中信笺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初霁惊喜道:“陈家那边有了消息!清也和满满找到了陈氏遗孤的下落!” 视线扫到尾处,眉头一蹙,道:“怎么会在临川一带。” 听到这个地方,林常念也皱起了眉头,她从初霁手中接过信笺,飞速扫过后,道:“临川是晋国地域,那里两国接壤,流民匪寇甚多,是个鱼龙混杂之地,她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初霁猜道:“莫非她们是一路追着那遗孤才到的这地方,不过信中也并未阐明内情,要不我再去信一封问问详由?” 林常念斟酌着开口,“清也并非莽撞之人,不提及怕有什么缘由,先别问了,她们应该心中有数。” “那她们在信中问的,关于找到遗孤后要如何打算,我们如何回复?”初霁又补道,“看信中的意思,她们是想要带着那孩子一同回到盛京与我们会面。” “别。”林常念急促道。 今时不同往日,盛京如今危险重重,一来她不愿再将人牵扯进来,二来如今的她根本无暇顾及陈氏冤案。 “让她们先别来盛京,待找到那孩子先隐匿身份再慢慢打算。” 一旁的云雀在飞了几圈后,终于心满意足,蹦跶着圆滚滚的身子落在了桌案上。一落地,便先神气地抖了抖羽毛,接着三两步走到林常念腕边,用脑袋顶着她的手臂直往簸箕去,目的昭然若揭。 林常念勾起嘴角,顺着它的意思从簸箕里抓了一把豆子,刚往桌案上一撒,云雀便埋头吃了起来。 初霁 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点了点小云雀绒绒的脑袋,对着它逗趣道:“小云,你还真是从小就贪吃,小心飞不起来了。” 云雀像是听懂了初霁的调侃,登时用极快的速度轻啄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不满,然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埋头吃了起来。 林常念看着小云的憨态,没忍住也轻笑了一声。 接着视线又转回初霁,带着疑惑道:“你说那稚子若是自己跑去的,为何是奔着临川的方向。” 初霁随口猜测,“或许是他年龄太小,不识方向,这才误打误撞跑了过去。” 林常念,“可丹阳距离临川并不算近,少说也要半月脚程,这期间随意一拐就有可能去了别处,何况我听说那稚子才七岁有余,这一路跋涉不歇,他一个小儿怎么能耐得下这种艰苦。” “莫非他是被逼的?” 林常念神色一凛,跟着点了点头,“我猜测是有人在追杀他,陈府尽灭,只留下他一个孤儿,我们既能发现他的存在,那么暗害陈家之人很有可能也盯上了他。” 初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常念不语,低头沉思,手下不时往桌案添上几颗豆子,过了一会,她心中有了答案,道:“先将这猜测告知清也满满,她们自会有打算,再嘱咐她们当心背后之人,若真遇上了,莫要纠缠,只管救人。” “最重要的是,尽力而为,不必拼命。” 初霁听罢,当即取了笔墨落笔,待信写好,立马又装入竹管让小云赶去传信了。 看着空中那团霜色渐行渐远,林常念忽而不经意提道:“还是没有老头和常安的消息吗?” 初霁一怔,接着叹了口气,“寒时寺之后,两人的行踪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近边的城镇也都问过,都说没见过和这两人容貌相近之人。” 林常念想的出神,一时不慎,指尖捻着的豆子倏然落地,接着落入土里消失不见,良久,她才回道:“算了,不必再找了,老头的手段,凡是他有意隐瞒行踪,任谁想查都查不到,反正常安跟着他也不会有危险,这样也好。” 初霁张了张口,本想安慰两句,却又暗暗作罢,转而道:“这几日太子府没什么动静,皇帝照旧与太子不亲近,建设云阙台的差事,交给了刚回京的二皇子。” “还有,我听闻二皇子遣了部下在城中各处寻找一个盒子。” 林常念疑道:“盒子?” 难道那晚出现在林府的黑衣人和苻洛有关? 因盒子来历成谜,又与父亲紧密相关,林常念先不打算将此物的存在告诉初霁,何况她都搞不清楚那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一个惹人觊觎又一切成谜的东西,潜意识就让她觉得心里不安,福祸难辨。 初霁点了点头,应道:“说是在找一个模样奇特的盒子,但听说找的也甚是敷衍,只遣了人去城中当铺问了一遍,之后也就没下文了。” “会不会是他身边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要寻的?”初霁又猜道。 林常念轻点着桌沿,暗暗思索,当日苻聿特意激她,为的就是确定她会不会冲去寻那女人,若他不提,她倒是真有可能去一探究竟。 但对方既然提了,那多少也要再好好思量一番,即便去,也不会是现在,林常念应道:“或许是,先留意着,无需深究。” 说起苻洛,林常念心里倒是隐隐有个猜想。 若论重新立储,如今在燕楚皇嗣中,苻洛的确算是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太子不得眷顾,四皇子远在晋国为质,六皇子尚且年幼,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长于帝侧的五皇子。但比起权势,五皇子依旧不如苻洛,且无母族靠山,除了较苻聿相比更为受宠外,其余无甚差别。 林常念又继续问道:“那碧山居呢?” “并未查出和太子有何关联,那碧山居只是城内一处有名的茶肆,以雅著称,自诩文人雅士的王公贵族们常在那里设宴,以彰身份。” “茶坊主家前几年才刚来盛京,是一个年轻公子,人也常在茶坊露面,因容貌姣好,又琴技了得,所以在盛京有几分名气,许多世家摆宴时都会特意邀他去府中奏乐,现如今不少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江仪先生。” 听下来,这地方的确稀松平常,看起来就只是盛京一家生意兴荣的茶馆而已。 可越是平常,越说明苻聿此人并不像旁人想得那般弱小无能,林常念也说不好这算好还是算坏。按理说两人合作,对方越有能力,她便越应该高兴,起码查案时能得到的助力也会更多。 但她总隐隐觉得,苻聿并非看起来这么简单,比起手下暗存的势力,他似乎还瞒着什么。 林常念望着手中的匕首,喃喃道:“我总觉得这个太子,不太一样。” “他不像一个常年困于宫闱之人。”尤其那夜两人之间的对话,林常念总觉得意有所指,然而试探时,对方又不肯透露半句。 初霁接道:“可太子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盛京。” 林常念也知晓此事,正因此,她才更觉奇怪,只是对方的行迹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在外能查到的信息仅限于此,剩下的就都要靠自己日后亲身判断了。 手腕轻转,匕首在空中挽了个花,月光下,银质的刀刃泛着寒光。林常念沉思片刻后开口:“今晚我亲自去一趟尉廷寺,先探探那秀才虚实。” 初霁担忧道:“你的身体。” 林常念弯眉道:“有你的照看,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一番易容后,林常念翻身入了夜色。 9.第 9 章 夜深露重,城里的酒楼灯火渐起,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头攒动。 林常念避开天街,脚步拐入小巷,一路直奔皇城。尉廷寺位于皇城东侧,紧临承福坊,出了巷口就能看到。 此刻早已散衙,皇城内俱是一派寂静,连半个人影也无。 借夜幕遮掩,林常念一身黑衣摸进了尉廷寺。 尉廷寺的牢狱共有两处,除了明面上的,还有一处在府衙后面,如今闲置的一块旧地底下,上面叠了一排老旧的厢房,久无人迹,根本让人想不到那底下还有一层暗狱。 那个秀才,就是被关在了这地下一层的暗狱之中。 尉廷寺内灯火稀疏,整个院子晦暗不明。借着月色,林常念俯身趴在墙檐上,将身影藏在树荫之中,先偷偷打量了一圈院内的情况。 前院守卫森严,每隔十里便有两个值夜的守卫,趁着两处守卫换防,林常念利落地翻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内。院内墙边种满了低矮的灌木,甫一落地,她立马屈膝一蹲,人便隐在了灌木之后。 更深人静,尉廷寺的禁卒王伍正打着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灌丛,忽而瞧见树影晃动,定睛一看,那树影后好似有什么东西飞去窜过,他被吓得一惊,失手撞到了身边的同伴,顾不得解释又慌慌张张地去找兵器。 李冲本来睡得正香,平白被撞,还没有半句解释,心里愈发恼火,他转头看向颤颤巍巍的王伍,径直发出一声怒喝,“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话还未散,他就被王伍一把捂住了嘴,对方紧跟着贴近身体,在他耳边颤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冲被王伍神经兮兮的样子搞得心头一跳,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一把将王伍推开。正准备骂上几句,抬眼却看到王伍紧攥着刀举在胸前,豆大的眼珠胡乱摆动,嘴唇还止不住地哆嗦。 这副模样,倒让李冲脊背一寒,他吞了吞口水,怒火被这瘆人的氛围冲散,想发都发不出来了。 此时的王伍精神紧张到了极致,他最是胆小,前几日上值时多听了一嘴闲话,说是城外出了食人的恶鬼,他心知这话是同僚为了吓他而编的瞎话,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乱想。 尤其城外的确有人接连失踪,原因不明。 方才看到黑影一闪而过时,他当即便想起了这食人恶鬼一说。 直至现在,心还提在嗓子眼,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四处打量,既不敢就此停下,又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李冲没王伍这么胆小,不过一会他便回过味来,这是王伍胆小的毛病又犯了,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他也发不出什么气了,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对方消停。 王伍看得仔细,视线扫到墙边时,静止的灌丛忽然闪了一下,吓得他汗毛倒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李冲,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墙边,“那边....那边....有个影子。” 李冲被这冷不丁的一下又惊了一跳,心里顿时不耐烦到了极点,“又怎么了!” 顺着王伍手指的方向,李冲定睛一瞧,一丛灌木排列整齐,连阵风也没有,他心里憋着火气,见此径直走到灌木前,取出腰间长刀,对着灌木丛好一顿砍,连砍了一地的断枝残叶。 待到那一丛灌木险些秃了,这才转身一脸鄙夷地看向王伍,“你仔细瞧瞧到底有什么影子?” “一丛灌木就能将你吓成这样,我看你干脆回家算了,省得哪天在外被吓进了西天。” 王伍被讥得毫无脾气,李冲将那灌木砍得干净,半人高的灌树楞是没留下半点死角,也因此他看的十分清楚,别说什么影子,连只虫子也没有。 等李冲发完了脾气,王伍赶忙对着李冲歉意地笑了笑。 另一边,林常念足不点地,借着院中目障,轻易避开守卫来到了后院西侧。 这一处连守卫也无,几间弃置的房子破破烂烂连成一排,和前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常念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摸黑进了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屋内蛛网遍布,脚下积着一层灰尘,她提气运至双足,不着痕迹地踏入屋内,又顺手取了根木棍敲石探路,轻易便找准了入口。 掀开脚下地砖,一个仅能容一人上下的通道跃然浮在眼前。 林常念沿阶而下,石阶陡峭,越往下空气愈发稀薄,光线也越来越暗,直至走到底部,眼前豁然一亮,数间地牢整齐排布,一眼看过去,约百间不止。 左右各有通道可行,四周寂寂无声,没有半点人活动的迹象。 通过烛火亮起的方向,林常念基本确定了许连云的位置,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朝着最里的一间牢房走去。 密闭的牢狱里,不知从哪开的口子,阵阵风吹过,缓释了牢里沉闷压抑的气息,空气中混杂着木头久泡后腐朽的霉味,衣摆掠过,带起阵阵灰尘。 这里原本是前朝贪官为藏匿私产所造的地道,此地归于尉廷寺后,一开始是用来关押穷凶极恶之徒,亦或是朝廷命犯,之后不知怎么进了一次水后,渐渐地便废弃不用了。 如今知道此地的人是少之又少。 林常念来此一看,愈发觉得此举怪异。 启用一个年久废弃的牢狱,甚至不安排一兵一卒看管,要么笃定此地无人能来,要么是不在乎被关之人逃与不逃。 若是后者,只怕许连云命不久矣,唯有死人才不必多费心力,想到此,林常念加快了脚步,转瞬便站到了最里间的牢房前。 牢房内躺着一个瘦弱的男人,面色呈不正常的灰白,瞧着就奄奄一息。果然,牢门上挂着的锁都如同摆件一般,连扣都没扣,显然是不担心男人出逃。 林常念三两下取下门锁打开牢门,待走到跟前,这才瞧地仔细了一点,男子沉疴已久,胸口几乎快没了起伏,就连周围来了人也毫无反应。 林常念又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也没得到任何反应。 她思忖片刻,干脆掰过许连云的手腕,将指尖搭了上去。她医术不精,勉强能看个大概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过一会,林常念便眉头紧皱。这脉象钩到过极,竟无半分柔和之象,显然是命不久矣了,尤其再配上现下这副虚弱之象,感觉当场便要撒手人寰了。 她不带犹豫,立马从怀中取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掰开男人的嘴喂了下去。 这药是初霁炼制的,用了大补的药材,虽不对症,但暂时可以用来保命。来之前她曾担心尉廷寺对许连云私用刑罚,这才特意带上了药,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不过看这样子,许连云身上并无外伤,想来尉廷寺并未对其动刑,不过观其脉象,对方身上的病症约莫有些时日了,起码是在入狱之前就有了。 药刚入口,男子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许连云感觉自己的思绪飘了很远,身子浮浮沉沉,触不到实物。他记不清自己昏昏沉沉地过了多久,脑子里的记忆碎成一片一片。 恍惚间四周架起巨大篝火,那火焰升起万丈,呜呜咽咽的哭声和着一声一声稚儿呼唤直往自己脑子里钻。 狂风卷着火焰扑向自己,可脚下就像灌了铅,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始终站在中央,一动不动。 眼看着那火焰一寸一寸离自己更近,就在火舌即将席卷自己时,眼前跳动的火焰猛然碎裂,满目火光之中,他看见书院的孩子们排成排静静望着自己。 “夫子...救救我们。”他们齐声开口,小小的身躯尽数匍匐在地上,脸上挂满了鲜血。 那血几乎要将许连云淹没。 林常念看着榻上的男子忽而一动,接着蜷缩在草垫上,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嘴里还不停地说道:“不要...不要...不要!” 一声比一声急促。 随着嘴里的呢喃,许连云伸手向虚空抓去,他想要穿透幻象抓住那些孩童的手,然而却不幸扑了个空,随即他的身子落下,重重地磕在了榻上。 强烈的痛楚将许连云拉回了现实,他刚一睁眼,便看到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思绪的混乱让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地,更对现下的情况一片茫然。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撑起身子,接着抬头看向一旁的人影。 来人容貌陌生,许连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从未见过对方,还是暂时地忘了。一时间,他的思绪沉入深海,身体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直愣愣地对着林常念。 看见男子清醒,林常念没有半点啰嗦,盯着男人直奔主题,“许连云,澧州发生了什么?” 许连云被耳畔的声音唤醒,他转头看去,视线对焦,眼前的眉眼和脑中破碎的图案来回闪现,半晌,他才从中抓到一些混乱的迹象,对着林常念犹疑道:“林相?” 伴随着许连云这句话,林常念不可自抑地瞪大了双眼,看来许连云真的见过父亲,她努力按下狂跳的心脏,尽可能平静道:“澧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许连云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林常念的小臂。 10.第 10 章 许连云的目光似有团火,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林常念,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期间,任凭林常念如何询问他也毫无反应,只是抓着林常念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越抓越紧。直到林常念吃痛,将目光移向手臂。 被关多日,许连云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抓在小臂上的手骨节分明,上面的皮好似一张薄纸。 可偏是这么双单薄易折的手,抓着她像是拼尽全身的力气。 那些堵在心中的惊涛骇浪,全化作了手下的力气。 借由这股力气,林常念也感知到了许连云的心境,所以即便忍痛她也没有甩开对方,只是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藏了什么事情,能将一个好端端的人磋磨至此。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林常念再一次重复道。 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又重了几分,许连云目光混沌,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能救救他们吗?” 他们? 林常念心头的疑惑更重,然而要想从许连云嘴里得到信息,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住对方,她忙接话应道:“可以,你告诉我,我帮你救他们。” 说完,又是好一阵沉默。 大抵是许连云的身体太过虚弱,这般拼尽全力到底支撑不了太久,没一会指骨便松了劲,连带着身体也软了下来,整个人将坠欲坠。 林常念担心许连云再次摔倒后加重病情,所以在对方又一次晃动时,当即反手一把抓住了对方。 因要一直扶着许连云,林常念只能蹲下,视线也跟着变窄。 她又看的更仔细了些。 原本合身的衣服因主人的瘦弱而耷拉在身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形销骨立。随着许连云动作的无力,他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 尽管如此,他仍旧努力地撑着身子,尽可能地把背挺得笔直,那双黑眸始终未移,半耷着望向林常念,眼里没有半分敌意。 观其双眸,林常念觉得他并不似传言那般疯癫。 终于,许连云再次开口,他问道:“你是林相吗?” 在这样的目光下,鬼使神差的,林常念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应,许连云仿佛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满脸恳求的对着林常念,激动道:“求您救救他们...救救那些孩子。” 林常念猜测许连云这番话是因病导致的记忆错乱,如今他的思绪多半停在过去,那么他口中说的,或许是曾经见过父亲,亦或是他想跟父亲说的话。 思及此,许连云接下来说的话定然至关重要,林常念郑重道:“你慢慢说,是谁要害他们?” 此话一出,像是瞬间打开了许连云思绪的阀门,他急切地张口想要回答,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咳喘难止,许连云感觉胸口好像破了个大洞,呼啸的风从中穿过,吹得气息断断续续,奋力半天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那些....仙…不...好人..” “那些仙使不是好人?”林常念从他破碎的话中尽力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迎着林常念询问的目光,许连云弓着身子点了点头。 他浑身透露着不安,尤其在林常念重复完这句话后,这慌张便愈发明显。 “仙使?什么仙使?”眼看许连云状态不好,林常念不由地急切起来,她从未听过什么仙使。 但此时的许连云咳声难抑,已无暇回答她的问题,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大胆猜测,“你说的是皇城出去的那些道士?如今国师手下的门徒?” 然而疼痛让许连云难以集中精力,他眼神涣散,仿佛已经听不到林常念的追问了。 眼看许连云撑不了多久,林常念急道:“他们要孩子是为了什么,他们害了那些孩子吗?” 听到孩子,许连云的目光短暂地聚焦,他像是在回答林常念的话,又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他们害了孩子。” 话音刚落,咳声再难自抑,许连云咳地面色灰白,他的神思几近溃散,几次想要撑起身子,却都因脱力而失败,就连抓着林常念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随着手臂上力气的消失,许连云的身躯彻底瘫软,径直向后一倒,滑落在了草塌之上。 他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咳声也越来越弱。 但他的嘴唇却没停下嗡动,似乎在呢喃什么,林常念将身子靠近了些,这才隐约听见许连云不停地重复着,“孩..子…孩子。” 声音越来越轻,不等林常念问个清楚,一转头身旁的男人已经脱力昏了过去。 林常念再度从怀中取出小瓶,想要再给男人喂上一粒。 蓦然,远处响起木门吱呀一声,声音很轻。 有人来了。 情急之下,她匆匆将药喂到许连云嘴里,随后迅速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将牢门复原。 正准备原路折返,另一边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林常念只能转身往另一侧走去。 耳边的声音愈来愈近,眼看还未找到遮掩身形的地方,林常念不由地心急起来,脚下步伐加快,急匆匆地行至拐角。 刚转过身,没等她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揽着她的腰,将她拽进了黑暗之中。 林常念险些惊呼出声,下一瞬眼前画面一闪,她便被人带着躲进了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死角。 这个死角隐在角落的一间牢房背后,勉强可以藏下两人,除非仔细探查,否则很难发现。只是空间窄小,林常念不得不与对方紧贴在一起。 察觉身后之人的靠近,林常念绷紧了身子,摆出防御姿态,另一只手悄然从腰间取出匕首。 正待有所动作,手臂上便传来陌生的触感,身后之人轻轻按住了她拿着匕首的手臂,紧接着左肩微微一沉,耳边传来轻轻的气音。 “嘘。”语调含笑。 随着男人的动作,一股清凉的松木香钻进了林常念的鼻尖。 这香味和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林常念心中泛起疑惑,他怎么会来? 不等她想明白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方就已后撤了半步,默契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另一边,凌乱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林常念从声音推断,来者约有三人。 身后既然无忧,她便全身心地去听许连云那边的动静。 有墙壁格挡,远处的声音断断续续,仅凭声音,林常念根本分辨不出这群人的来历,她心中忐忑万分,生怕这些人是为灭口而来。 不知又说了什么,这行人的情绪愈发不耐。 霎时,刀剑破空声响起,林常念心头一跳,担心那秀才性命,当即身影一动就想要冲去解围。 还未前进半分,手臂便被人紧紧攥住,当即制止了她前进的动作。 林常念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悦,她一甩手臂,接着皱眉扭头,目光交汇的瞬间,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只是这担忧转瞬即逝,林常念只抓住了个苗头,便又消失不见。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站在身后的人就是苻聿。 和那晚一样,随意半散的头发乖顺地垂在肩头,五官隐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面上依旧挂着毫不关心的淡然。 即便林常念满脸怒火,手臂上的 力道也半分未卸,苻聿只是盯着林常念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林常念对于苻聿的阻拦不为所动,她铁了心想要挣开,却不想这个看似柔弱的太子,实则力气并不小,两人悄声争执半天,林常念也没甩开手臂上的桎梏。 挣扎间,两人的距离也在逼仄的空间内越靠越近,险些要撞到一起。 苻聿似是耐不住林常念这番激烈的动作,他紧抿着唇角,握住小臂的手一个用力,随即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前。 林常念被冷不防地一拽,朝苻聿踉跄了两步,刚一站定,眼前的少年忽而俯身靠近,清浅的呼吸扑至身侧,随即便听他开口道:“再等等,等那些人走了你再出去。” 苻聿声音低缓,话中莫名带了几分请求。 意识到这点,林常念怔在了原地。 恍惚间,她的指尖与苻聿相触,紧跟着传来一阵凉意,余光里,少年修长的指骨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方才的争执声过后,牢房再度沉寂了下来,林常念等的心焦,生怕许连云发生不测。 她又甩了甩手臂,意图让苻聿松手,挣扎间,苻聿的衣袖不经意向上窜了几分,林常念眼尾扫过,猝不及防看到苻聿裸露的腕上有数道刻骨的疤痕。 交错丑陋的伤疤瞬间摄住了林常念的目光,她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带着担忧道:“这...” 话刚一出口,她便立马反应过来,当即住了口。 太子身份尊贵,伤其之人必定身份不凡,此事恐涉及皇家秘辛,远不是她能探究的。 趁着林常念分神,苻聿若无其事地抚平衣袖,面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即便面对林常念带着疑惑的目光,苻聿也没有半点躲闪之意。 迎着对方的打量,苻聿暗暗勾了勾唇角,面上一派坦然。 蓦地,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林常念迅速将此事抛至一旁,转身就走。这一次,苻聿没有再拦住林常念,反而随着对方脚步跟上前去。 那一行人动作很是迅速,几息间便撤了踪迹。 林常念走到牢房时,许连云独自趴在榻上,昏昏沉沉,地上多了滩暗沉的血迹。 林常念上前探了探鼻息,对方呼吸浅浅,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她又忙轻声唤了唤,但许连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略一思量,林常念立刻转身朝着出口奔去。 那些人应该还未走远。 牢房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甚至都看不出有人来过,想是走前刻意清了痕迹,这些人应该不是尉廷寺的人。 顺着楼梯向上,林常念谨慎地探听着周围的动静,避着身形悄声出了牢房。透过破旧的木窗,确定院中无人后,她立刻翻身上墙,顺势趴在屋檐之上,四处张望。 此处小巷众多,加上夜色昏暗,树影遮挡,一时极难辨别。 林常念又朝着屋脊向上走了几步,再望去,只见远处漆黑的小巷中,隐约有黑影晃动,再仔细看去,匆忙瞥见领头之人面上闪过一抹银光。 下一秒,人便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小巷穿行,不一会便瞧不见踪影了。 那抹银光和出现在林府的人渐渐重合,林常念心里惊呼一声,不由得神色一黯,紧接着内心泛起一丝波澜。 看来她查对方向了。 先是林府,再是秀才,这银面人似乎也在探查和澧州有关的事情,只是不知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群人隐匿的本事了得,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看再盯下去无济于事,林常念当即决定折返地牢去看看许连云的状况。 11.第 11 章 纵身向下一跃,人便轻落到窗前,林常念抬手将木窗推开个缝,抵着窗檐双腿一抬,人又重新站回了屋内。 刚一入内,她便看到门框前抱臂等着的苻聿。 瞧见自己返回后,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常念。 林常念不明所以。 方才在屋顶时,她猛然想起自己此番是易容而来,就连性别也已改变,按说苻聿该是认不出自己的,可从一出现,他就像是吃准了自己的身份。 正是这份熟稔,才让林常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此时再想,越发觉得奇怪,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来此,难道是在她身边安插了探子? 刚才她检查过面具,并未露出破绽,如今的这张脸伪装的天衣无缝,对方决计不可能看出异样。 像是猜到她的打算,苻聿开口道:“他已经没气息了。”少年眼帘低垂,声音平静。 林常念略皱眉头,并未直接回应,看来自己去追那群人时,苻聿去了牢房。 离开时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转瞬许连云就已气绝,这条线索几乎是断了个干净。 才触摸到的真相又变成了泡影,只留给她一堆似是而非的话,除此之外,她心中还升起了一息不经意的愁绪,自己到底是没能留住许连云的命。 林常念又将目光投给苻聿,思索这会,对方目光未移,始终停驻在她身上,她猜不透苻聿的心思,索性佯做不识,试探道:“方才多谢公子搭救,公子怎会深夜来此?” “碰巧。”苻聿亦是学着她的样子将这哑谜打到了底。 林常念被这句碰巧哽在了原地,她原本想着对方若直截了当地戳穿身份,她也就能借此反问。 却不想苻聿不光反其道而行,脸上的神情亦是半分没有收敛,摆明了一副表里不一的样子。 而且,太子府邸与尉廷寺一南一北,什么巧能碰的这般刻意,苻聿的回答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敷衍。 林常念也懒得戳破,既然对方不愿相告,那她也没有继续一来一回的兴致,左右对方的目的和她并不冲突,既如此也不必再继续深究。 何况,她还想趁着尉廷寺没人发现,再去许连云那里找找线索。 “那公子请便。”林常念佯做客气,没好气道。 这次苻聿没再跟上,他倚着门框停驻,目光落在林常念的背影上,在她进入地道的前一秒,薄唇轻启,忽而道:“那人的身体本就是强攻之末,伤了根本,不是几颗凡尘草药能够保命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常念不解其意,脚下步子未停,很快,苻聿便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同着那些不解,一并消失了个干净。 再度进入地牢,光线明显昏暗了不少,原是墙上少一半的灯油已尽,烛火跟着熄了。 行至近前,小小的地牢隔间里,只剩下许连云一人,那身宽大的灰袍铺满床榻,里面隐约隆起小小一片,是许连云干瘪的身躯,失了最后一口气的他,越发显得单薄。 他看着并未遭受酷刑拷打,将他抓来后也只是关着,再无其他。牢房内有新鲜吃食,看得出有人每日前来照料。 他的死,并非是后天迫害所致,起码,来到盛京前,他就已是这般模样了。 从许连云的话中,林常念确定对方认识父亲,两人曾有过交集,而交集或许就是许连云口中的孩子,至于他说的仙师尚不能确定身份,但林常念心中隐有猜测。 只是可惜,她终究没能从许连云口中得到完整的真相,要想平冤,还是要继续调查。 林常念放下心中的思绪,转而将许连云的身躯扶好,接着又打理他的衣冠。 地方特殊,她也不能为对方准备丧仪。 打理到袖口时,林常念发现对方手中攥着一簇稻草,心中疑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许连云手下压着的稻草间藏着一串穗子。 这穗子保存完好,上面甚至还有一颗名贵的珠子用作点缀。 林常念思虑再三,还是带走了穗子,这穗子兴许能带来一些线索。她在心中暗暗保证,自己定会连同许连云那份,一同平冤,而对方口中所说的,她也一定会查出真相。 最后,她擦干净了许连云唇角的血迹,用稻草当作敛衾,权当送了对方最后一程。 林常念心中怅然,澧州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人尽数赴死。 医馆内,初霁正坐在院中不安地等待。 林常念刚回到屋子,她便急切道:“怎么样,问到了吗?” 迎着初霁的目光,林常念面上浮出一抹纠结,而后从到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话毕,初霁从林常念手中接过那串穗子,细细打量后,带着疑惑道:“这珠子虽名贵,但也不好寻踪,倒是这穗子,看起来倒像是出自哪家姑娘之手。” 初霁所言正中林常念的猜测。 结合许连云的年岁,他身上带着一件女子所赠之物也不足为奇,或许此物就是他的亲近之人所赠,所以他才如此珍视。 而这个被许连云挂在心底的人,恰恰就是林常念想到的突破口。万一,万一他曾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过自己的亲近之人,那查到此人,她也就得到了答案。 林常念将穗子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将此物交给苻聿去查,刚好对方今日也出现在了地牢,也能以此探探苻聿的态度。 林常念转而又道:“许连云一直重复着那些仙师并非好人,只可惜我没能问出他口中的仙师具体指谁。” 初霁顺着话猜道:“皇城那些方士?” 林常念斟酌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能被称作仙师的最有可能是那些风头正盛的方士,但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初霁想了一会,“又是孩子,又是仙师不是好人,莫非是那些人拐走了孩子,许连云不是夫子吗,那他口中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教的孩子。” 林常念回道:“可他们拐走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只听说那些方士四处寻访仙迹,却不曾听到有拐卖孩童的传闻,盛京之中也不曾见过有人携孩童入京,就连林常念自己也被这个问题难到,半天想不到答案。 林常念又提道:“今日来的神秘人,多半就是那个银面人,看样子也是去找许连云问什么,我猜多半和澧州脱不开干系。” “会不会是那国师的人?” 林常念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群人身手了得,没查清事情前,贸然暴露只会惹来麻烦。” 一个神秘的银面人,一个所谓的仙使,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在暗中策划什么,又是否是害父亲蒙冤的幕后凶手。 倏然,林常念脑中灵光一现,她紧抓着这瞬息的思绪,喃喃道:“我返回牢房前,苻聿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许连云的身体并非几颗凡尘草药可以保命的,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想想,这凡尘二字用的极为奇怪。” “为何要刻意强调凡尘二字,而且此前他将我救出诏狱时,与我谈及此案也提到过那所谓的仙术。” “当时我以为他是同我一般看不起这招摇撞骗的把戏,但结合今日的这凡尘二字,还有许连云说的仙使。” “会不会,真的有不为人知的存在。”话至尽头,林常念的语气轻地似乎要融入夜色。 油灯上的火焰也在此时猛地一闪,片刻黑暗后,光芒浮现,两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是惊惧。 说不清是被林常念的结论吓得,还是被方才突灭的火焰吓得。 初霁吞了吞口水,斟酌着话语道:“我虽未亲历仙术,但去过的百姓都说没看到什么奇异景象,所以之前我是觉得那圣女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原 因在于有人暗中用了什么偏门的毒药。” “但若按你所说......”可能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初霁又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也不无可能。” “那盒子里的东西不就是不翼而飞了。”然而单此一事,还是不够有说服力。 看来仅凭推论远不能断定此事,与其毫无意义乱猜,林常念觉得,等下次,她一定要亲口问问苻聿。 线索又转回了许连云身上,想来他身负秘密,难怪会被尉廷寺关入地牢。 不过说起地牢,林常念倒是想起一事,许连云的身体早在盛京之前就已经有徉,但他能在牢中撑上数日,想来尉廷寺并未对其严刑拷打,反之从牢中细节可看,尉廷寺对待许连云并不似对待犯人。 林常念将自己的观察说给初霁。 初霁闻言道:“按这么说,尉廷寺将许连云关在一个废弃的地牢里,会不会是为了藏着他?” 这想法也是极其大胆,林常念一时间也不好回答,若说是藏起来,那尉廷寺又是以何立场,以何目的做出此举,这背后的缘由便愈发显得耐人寻味了。 绕来绕去,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澧州。 “要想平冤,还是得知道真相。“林常念看着手中的穗子,叹了口气,道:“要是实在不行,我只好亲自去一趟澧州了。”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既有了方向,两人暂且没方才那般苦恼了。 谈话间,林常念也将易容卸下的东西放在了案上,初霁看了一眼,困惑道:“这些胶蜡都是我改良过的,我还从黑市买了很多参考,即便贴近也看不出什么,就连皮肤的纹理都可以假乱真,怎么可能会被人堪破。” “我感觉,他能认出我好像和易容没有关系。” “探子?” 林常念摇了摇头,“回来时我特意绕着医馆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之人,除非这京城有比我武功更强之人。” 此言一出,初霁当即露出了一副怎么可能的神情,“总不至于他有什么仙术,能穿透皮囊看破你的身份吧。” 这更不可能了,就连林常念自己也不相信。如果不是外表,那还能是什么,气味?可她从不熏香,衣服上也没什么独特的气味。 一旁的初霁感慨道:“说起来这个太子倒真的挺神秘的,虽无实权,却也能将你从牢狱救出,自己在盛京还有一个秘密的茶馆,看来这帝王家的争斗绝非虚言,即便明面上毫无威胁,背地里也不知到底都筹谋了什么。” 感慨完后,初霁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何也会去尉廷寺?” 林常念也想不通此事,听到初霁发问,又从前到后思索了一番,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他不像是为了许连云去的。”至少在地牢中,对方始终和自己一起,也没见他有多想去找许连云。 “可地牢里不是只有许连云吗?莫非他是因你而去?” 林常念闻言大骇,惊道:“因我?去监视我?” 这么说来确有几分合理,自己与他并不熟捻,合作也只是口头约定,对方疑心监视也是正常,可对方究竟是怎么知晓的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林常念百思不得其解,不免有些烦闷。 初霁则是在心底琢磨着另一件事,她先思索了片刻,接着语气一转,认真道:“若说他真是怀疑,可去了后也只是帮着你躲开了那群神秘人,除此之外,你干什么也没阻拦,反倒是主动送上了消息。 “这么看,他好像是在担心你。” 初霁说的煞有介事,言毕,还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架势。 反倒是林常念听完,脸上出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担心? 她看了看初霁,接着语重心长道:“以后少看一些话本子。” 12.第 12 章 林常念正了正神色,认真道:“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在我之前去的,我们不过是碰巧撞上了。” “毕竟尉廷寺这个线索又不是什么秘密。” 像是怕初霁顺着这个荒谬的话题继续说下去,林常念赶忙又道,“不管怎么样,现下也不是敌人,既然他也去了尉廷寺,那穗子的来历就不必再瞒着他了,刚好也能借此探探虚实。” 一转头,初霁满脸地欲言又止,林常念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丢下一句,“我去碧山居一趟。”一溜烟人就出了院子。 留下初霁一个人在原地,嘴上喃喃自语,“上赶着跑去,不就是关心吗。” 另一边,江巳看着苻聿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公子对林姑娘还真是上心。” 话音刚落,苻聿的眼刀便紧跟着扫了过来,江巳立马住了嘴,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点,公子的眼里分明有些幽怨。 林常念出门后才反应过来,此时已近夜深,碧山居早已闭店,这时候去岂不是要白跑一趟。然而不知不觉间大半路程已过,眼瞅着再有一会就要到了,要是此时返回,那可真就是白跑了。 想到这,她觉得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苻聿既能将此地视作据点,想必此地定不会和寻常茶楼一样只做些茶水生意,她猜测多半会有人值守,有令牌在手,届时只消有人在店,托对方转告便可。 正好夜深人静,又免了招人耳目。 林常念越想越觉得可行,随即运气提步,身影灵活地在小巷中穿梭。她本就轻功了得,伤势好转后更是无所顾忌,白日出行尚且还要担心被人瞧见,这到了深夜,街上连半个人影也没,任她来去自由。 疾驰的风拂过面颊,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从前在乡野无拘无束的时光。 神思一晃,脚下的步子偏移。 下一刻,林常念陡然一个急停,身子堪堪停在一堵高墙之前。 她险些撞到墙上。 短促的深吸过后,林常念很快平复了心情,她脚步一拐,出了巷子,碧山居的牌匾也随之现了出来。 “咚咚咚。” 敲门声刚响不久,门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闩挪动的声音,紧跟着,门从内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清秀的面庞。 “你是?” 门内之人看着与苻聿之前的侍从一般年龄,只不过此人样貌清雅,周身透着一股书生气。 林常念并未急着回答,她先从怀中取出令牌,令牌刚一露面,对方神情陡然一变,不等林常念说话便立刻将门打开,然后摆了个手势道:“林姑娘,请。” 看来苻聿早已知会过,自己还没说话,对方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林常念也没客气,收好令牌后,径直走进了茶馆。 门在背后阖上,对方手持油灯,道了句,“先进里面再说。”接着快步走到林常念身前领路,边走边提醒道:“小心脚下。” 林常念随对方入了茶馆内苑,路上,对方介绍道:“我叫江仪,是公子属下。” 林常念心下了然,跟在后面应了句,“江公子。” 听到称呼,江仪心中一惊,他可没少听江巳念叨,公子对这位林姑娘很是不同,他可不敢越过公子得对方一句尊称,连忙道:“林姑娘客气了,直接叫我名字便是,林姑娘既能得公子令牌,便是碧山居的贵客,日后来去随意,有何事知会一声就可。” 听到贵客二字,林常念眉头一跳,她没想到这令牌竟有如此不同,当日苻聿给的十分随意,她还以为这就是个传信的信物。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地方,江仪将人带进茶室,这才问道:“林姑娘这么晚来,是有急事?” 林常念点头道:“我想拜托你们查个东西。”话音刚落,江仪便直接应下,连个中详情都未多问。 林常念暗暗诧异,看来这贵客二字果真不是虚言。 她从怀中取出穗子,往桌案一放,江仪只看了一眼,便紧跟着问道:“查这东西的来历?查它的主人是谁?” “此物是一个名叫许连云的旧物,你家公子也知晓此人,我来是想托你们查清此物是何人赠予许连云的。” 许连云?江仪隐约听过这号人物,随即面上浮出了一丝难色。 林常念又补道:“这穗子是许连云生前所珍视之物,赠他此物之人,应对他十分重要。” 牧仁大约听明白了原委,他又确定道:“你想借此穗子查到和许连云关系紧密之人?” 林常念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线索吗?” “此人是澧州人士,再就没了。”林常念自知希望渺茫,说完也没急着要对方回复。 江仪如实道:“仅凭一个穗子极难查证,但我会尽力一查,此事也会告知公子,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知会于你。” “多谢。”见对方应下,林常念也没了疑问,当即起身告辞。 江仪又一路将人送到门口,离开前,他还补道:“今日多有怠慢,林姑娘下次再来,我一定好茶招待。” 林常念客气应下,转身投入夜色。 人前脚刚走,江仪后脚立马冲回院内,手下一刻不停,三两下写好信后唤来信鸟。不消片刻,这信便送到了太子别院。 江巳本觉得奇怪,大半夜的江仪为何会突然传信,但他取下后只扫了一眼,便赶忙带着信急冲冲地去找苻聿了,人到近前,当即开口道:“林姑娘方才去了碧山居。” 话音刚落,苻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看要走,江巳又追着背影补道:“但这会人已经走了!” 苻聿顿时立在了原地,隔着背影,江巳都能感到对方身上化不开的怨气,他忙小声补道:“江仪说林姑娘拿来了一个穗子,说想要查这穗子的来历。” 过了一会,才听苻聿问道:“什么穗子?” “林姑娘说是一个叫许连云的旧物,她想借此查清和此人亲近之人,那东西如今在江仪那里。”江巳正依信复述,余光却瞥见前方身影一晃,他跟着抬头,见苻聿又抬脚向前走去。 追着苻聿背影,江巳不解道:“公子这是去哪?” “碧山居。” - 隔日傍晚。 林常念便收到了一张带着珠子的信笺,连同之前的穗子一起,就放在院中小几之上。 果然,苻聿知晓她的所在。 不过,她没想到这么快便查到了穗子的消息。 信笺中只说莳花楼中一位名唤涫晴的姑娘,有一串模样相似的穗子,至于那珠子,正是她不久前所当。林常念将珠子拿起,同一串放在一起细细比较,发觉不管从质地还是打磨方式上,两者几乎都相差无几。 初霁与林常念一同看了信中内容,视线扫到莳花楼时,她惊呼道:“好巧,这楼我之前去过,在盛京城也算数一数二的花楼,他们前两日还遣人来请我两日后上门看诊。” “刚好就是明日!”说到这,初霁忽然灵光一现,“不若到时你随我一同前去!去找那涫晴问问清楚。” “你之前见过此人吗?” 初霁思索片刻,道:“上次去时,楼里那管事只带了一部分人来,其中并没有涫晴,不过她们闲聊时曾提到过这个名字,听说这位涫晴娘子琴艺了得,在楼中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像这样的人,莳花楼定然会好生善待,想来住的地方不会太差。” “我记得上次看诊时,除了那些带过来的女子,还有几人是领着我去了她们的房中看诊。”初霁回想着先前的景象,忽道:“我想起来了,那牌匾上写的是蘋花楼。” “那位涫晴娘子多半也住在此处。”初霁欣喜道。 翌日。 晨光熹微,林常念随着初霁,一路去了城北的花楼,莳花楼。 说是楼,却占据了承义街大半,围河而建,富丽非常。两人从 城西一路缓步走来,越往这处,人流便越少。 等到了时花楼前,更是只有少数楼里的杂役站在侧门,瞧着像是往院里搬运酒水。 初霁走至跟前,拦住一小厮道了缘由后,那人便交代她二人在门口等候片刻,他去传院里管事的雯妈妈。 和夜晚灯火交织,行人络绎不绝的热闹相反,此时的莳花楼分外寂静,熄灭的灯笼垂在檐下,细细打量,竟有几处的流苏缺了角,看着稀稀拉拉的。 没过一会,就见院中有一貌美娘子疾步走来,面上还挂着客套的笑,“初大夫,快快请进。” 一旁忙碌的小厮闻言停了动作,侧身将门让开,两人跟着雯兰进了院中。 先前小厮挡着没太注意,这下进了院中,雯兰这才发现初大夫身后跟了个男子,她当即便停了脚步,接着眉头一蹙。 今日情况特殊,本不能随意进出,遑论还是个男子。 想到这,雯兰面上笑容不减,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一侧,挡住了林常念的步伐,“初大夫,这位是?” 说话间,雯兰也在暗暗打量这个陌生男子,对方年岁不大,眉清目朗,瞧着是个俊俏的少年。 这副样子,和近日城中赶考的文弱书生一般无二。 初霁回身,轻手敲了下额头,做恍然大悟状,而后忙带着笑意开口道:“忘了和您讲了,这位是我兄长,这几日刚来盛京,今日我多带了些药,想着能将院里姐妹都照顾到。”边说边指向林常念身侧。 “这箱子沉,我一个人拿不动,因而就唤了兄长帮忙。” 适时,林常念顺着初霁抬手,将身后背着的箱子往前一提,摆在雯兰眼前。 雯兰看着那硕大的箱子,微不可见地点了头,身子却是半分未动。 林常念这时也温声开口,“雯妈妈放心,我识得规矩,到时只待在隔间煎药,若不放心,届时再撑一竹竿搭帘子挡着,我绝不胡乱偷看。” 初霁也在旁说道:“雯妈妈,我兄长定然不会坏了规矩。” 雯兰看着面前少年样貌端正,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也十分有条理,料想这两兄妹应是差不多的性子。 略微思索后,便让开了身,领着两人朝着一旁的小楼走去,“你们也别怨我谨慎,这里不比别处。初大夫和兄长是明白人,定是能够体谅。”一番话说的分外漂亮。 “雯妈妈多虑了。”初霁淡淡回道。 身旁女子的声音温软恬静,雯兰借着侧光又打量了一眼女子。这是她第三次来时花楼了,依旧是垂着头只默默跟着她的脚步,从不多话。 记得第一次听楼里的客人说,城西有个女子开了家医馆,自己还半信半疑。那时自己回一句了什么,奥对。“医馆?别说笑了,女子怎会从一群冥顽不灵的老古董那里学到真东西,莫不是比我们楼里的姑娘还会讨人欢心。” 话一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盛京城内并无多少女医,这门手艺难学,能得真传的女医多半都被供养在勋贵家中,所以当她听闻有女子在城内平民扎堆的地方开了医馆时,心里只当对方是在招摇撞骗,要不了几日就要关门。 但之后一连几日,医馆关门的消息没有等到,反倒是从旁人不时飘来三言两语中得知那姑娘医术了得,听得多了,她也就渐渐起了兴致,适逢院里有姑娘身子不爽利,她便差了小厮去请。 如今做生意的女子虽不在少数,可这些仰仗传承的本事,却终究没几个女子的身影,就算真的有,也瞧不上她们这个行当。 雯兰遣人去请时都没抱什么希望,原本想着要不来也就算了。 但她没想到,当天人就来了,不仅医术了得,丝毫不亚于男子,对妇人之症更是颇有一番见解。因是女子,医这些妇人之症时更不必担心有何不便,哪怕是有些姑娘多嘴问上几句,她也是毫不藏私,每次都能用她们能听懂的话术将问题解释清楚。 能看,会看。那之后,雯兰便打心底对其有些佩服。 13.第 13 章 心思转动间,几人已走到侧楼,雯兰找了间靠着灶火的屋子,将两人安置好后道:“初大夫与兄长在这屋里候上几刻,我这便去唤姑娘们来。” 说完,还贴心地替两人阖上了门。 雯兰走后,她身边跟着的粗使丫头并未离开,径直守在了门外。 林常念隔着门扇看了一眼屋外晃动的人影,转而与初霁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听初霁说,她之前一个人来时十分随意,可能是这次多带了个‘兄长’,才让对方心有疑虑,特意留了人看守。 除此之外,林常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从进院起,这里的人都显得过于紧张了,整个莳花院都笼罩在一股肃穆的氛围里。 抬眼扫了一眼这间屋舍,墙皮斑驳,顶上挂着残存的蛛网,一看就知经年未用,平时多半是个放置杂物的地方。 林常念来之前猜到此行多半不会往常一样,可以径直去到那些姑娘的居所看诊,但也没想到会被带来这么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 即便避嫌,这也避地太过了一点。 指尖划过桌案,纤尘不染,屋内还算亮堂,身后两个硕大的窗户,阳光铺洒而入。就连屋内摆放的桌案都极为讲究,两侧各放了椅子,一看就是为看诊特意准备的。 方才雯兰带她们过来时也没有特意喊人吩咐,这一切显然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即便今日没有她的这个‘兄长’,雯兰也打算将初霁安置在此处看诊。 这倒是奇了,她这个兄长要避嫌合情合理,可初霁又是为何。 一路跟过来时,林常念留心到,雯兰带她们绕了远路,避开的位置恰巧就是湖心一片区域。 思索片刻,林常念只想到一个可能,莳花院今日或许来了贵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想通这点,林常念也就不再纠结,只要涫晴未被调离,来不来贵客倒是无关紧要。 这间屋子位于此楼尽头,屋内有一小门,门后则是炉灶,地方不大,刚好有半扇未封死的窗户,往外瞧去能看到高耸的墙壁,墙壁与窗口间隔极窄,但勉强也够一人通行。 屋内安置妥当,林常念径直打开门,朝门外看守的两人道:“姑娘可知哪里有干柴,可否带我去拾上一些,我早早将火升起,待会也方便煎药。” 察觉身后声音传来,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登时满脸紧张,眼神躲闪着林常念,支支吾吾半天不愿吭声。 见此,另一侧的蓝衣姑娘瞪了一眼圆脸姑娘,接着冷面转向林常念,道:“公子还是耐心等雯妈妈来吧,没有吩咐,我们也不便带公子在院内乱走。” 语气不容商议。 林常念见此又琢磨着道:“不知雯妈妈还要多久过来?要不姑娘先去帮我拾些干柴?” 这蓝衣姑娘瞧着十分防备,反倒一旁那个圆脸姑娘看着心思极浅,若将人支走,说不准能从这圆脸姑娘嘴里探探消息。 林常念在心底暗自盘算,面上却是一派坦然,扬着笑颜毫不吝啬地冲向两人。 蓝衣姑娘招架不住对方这副热情的样子,但又忘不了雯妈妈走前的叮嘱,眼看对方笑得自己险些动摇,干脆一转身避开了目光,语气一沉,急声道:“公子就别为难我们了,等待会雯妈妈来了自会安排妥当。” 看来这两人得了吩咐,无论如何都不会擅离此地,林常念息了念头,道了声抱歉后,重新阖上了门。 看来想找这两人提前打听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她出去后再随机应变了。 方才的对话初霁听得一清二楚,见林常念返回,她赶忙凑近,“待会你就去隔间煮药,我替你在外盯着。” 林常念点了点头,“一来一回恐需要些时间,我尽量快些,以密语为信,返回后我会传信给你。” 另一边,雯兰领着一众姑娘从晚香苑出来,踩着石子堆砌的甬道,不声不响地朝着垂云楼而去,“仔细点,莫要折腾出多余的声音。” 今日贵人来访,李管事再三严令叮嘱她要避开湖心一带,切莫多余生事冲撞了贵人。如今院子里也就边缘地带能自由来去,更不巧的是,和看诊的日子撞了个正着。 雯兰是早早定下的看诊,往后杂事堆积,错过今日就得推上许久,于是她干脆请示了李管事,得到允准后,便将看诊的地方安置在了这座闲置的垂云楼里。 这里既偏僻不用担心惊扰贵人,地方也十分开阔,简单收拾一番就能立刻使用。 只有一点,住蘋花楼那几位,她实在使唤不动。 莳花院管事众多,她不过靠着年份勉强混成了个管事妈妈,论地位,还是底得紧。 面对院里的那些金钵钵,她可是半分都不敢多言,平日里还要顺着对方心意行事,免得闹到李管事那里,平白惹出些腥臊之事。 就像方才,她不过是去问了一嘴,就有人嚷嚷着头疼,但身子是半分不愿动弹。 想到这,雯兰就觉得有些心烦,左右都是难伺候的人。不过近来李管事似乎带走了几人,也不知道带去了哪里,虽与她无关,但少了几个难伺候的主也算好事。 今日若无贵人到访,她还能再让那医娘折腾一下,偏不巧两件事撞在一起,这下连这办法都行不通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垂云楼已经到了,雯兰干脆将那些人抛之脑后,大不了之后她再请了医娘单独为几人看诊,左右先把今天的大头解决了。 林常念和初霁等了一会,便见雯兰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初大夫这边安置好了我便唤姑娘们进来。” 接着走进屋内将隔间的门一推,对着林常念道,“这里有灶火,您便在此间煎药吧。” 三两句话安排好了章程。 方才守在门外的两个丫头也跟着雯兰的脚步走了进来,蓝衣姑娘附耳将方才的对话复述给雯兰,听罢,雯兰忙对着林常念一笑,道:“久等了,我这就让人给公子去拾柴火。” 不过几瞬,柴火便被送至屋内,她最后与林常念确认了一遍没有旁的需要后,叮嘱道:“烦请公子无事莫要出隔间,有何需要高喊一声便可。” 林常念正有此意,闻言立刻应下。 阖了门,听了会动静后,林常念迅速卸了伪装,从箱子取出衣物换上,又将发髻拢起,这才打开一侧的窗户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 不一会,垂云楼外走出了个平平无奇的丫头,沿途经过,无人起疑。 林常念一路疾行,瞧见有人便放慢脚步,过了垂花门楼,沿着抄手游廊往湖边走去,凭着初霁先前描绘的园中布局,不多会便寻到了居于湖边的蘋花楼。 楼高四层,依水而建,楼间中空,其中以廊桥相连,抬首就能看见四周屋檐上垂挂着的云纱,风一吹,挂在上面的宝石珠翠便叮叮当当地响。 林常念刚到门口,便瞥见门外有一侍女正急急往里走,她赶忙将人拦了下来,不等对方开口,她飞速道:“这位姐姐可否告诉我涫晴姑娘住哪,我刚到院中不久,还不太熟悉。” “雯妈妈今日请了医娘看诊,她托我来找涫晴姑娘问话,我来的匆忙一时竟忘了问清住所,要是折回去恐怕又要挨骂。” 被拦下的侍女虽一脸不解,但看林常念一脸急迫,那份慌张不似作伪,尤其在听到挨骂时,又难免有几分触动,“晴姑娘住在三楼里侧。” 得到回答,林常念立马笑着应道:“谢谢好姐姐。” 话音刚落,人便冲进楼内,看不见影了。 蘋花楼越往上,房间越少,待走到第三层,就只剩下四间屋子。 里侧南北各有一间屋子,林常念不知具体位置,索性挨个打量过去,但从窗户向内均挂着厚重的帘子,一圈瞧下来,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正打算随便敲开一间试试,却不想面前的屋门忽然打开。 门一开,从内走出一个女子,她径直对着林常念问道:“你方才转了一圈,是在找什么人吗?”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丽,一头长发披肩,发间没有半点装饰,林常念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对方身上扫过,待转到腰间时,目光忽然一亮。 她立马上前一步,垂首应道:“涫晴姑娘,雯妈妈托我给您带句话。” 话音刚落,女子露出几分惊讶,像是没想到对方要找的人就是自己,但转瞬又恢复那副淡然的模样,先一步扭头进了屋子,而后对着外面的林常念道:“进来吧。” 随着对方动作,她腰间的穗子也随之晃动,配着一身素衣,看着霎是惹眼。 林常念见此没有停顿,紧跟着对方进了屋子,一进门立马背手将门阖上。 伴随屋门阖紧的咔哒声,女子忽而开口,“你不是楼里的丫鬟,你是谁?” 语气笃定,半分不疑。 林常念仅诧了一瞬,抬首,女子已经跪坐在案前,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目光并未看她,只是随意地摊开手,指向对面的坐塌。 这番动作,显然对方有兴致知道她来此的缘由。 林常念顺势坐了下来,并未回应先前的问题,而是先从怀中取出完整的穗子,往案上一放。 涫晴看着林常念的动作,并未阻止,在林常念放下穗子的瞬间斜眼打量了一眼,紧跟着移开了目光,带着不解道:“姑娘这是何意?” “寻找失主。” 涫晴轻笑一声,道:“姑娘怕不是搞错了地方,我并不识得此物。” 对方显然是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林常念没有多余时间迂回试探,当即道:“并未。” 她神色坦然,目光直视涫晴,“姑娘当真不识此物?”虽是疑问,语气却隐含迫意。 听到此话,涫晴神情一顿,但很快她又避开林常念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取过茶盏,俨然是准备替林常念斟茶。见对方这番动作,林常念反倒有些不解,对方既不认下穗子,却也不赶她走,一时间她也猜不透对方想要干什么。 涫晴斟着茶,像是突然起意,语调散漫道:“楼里的丫鬟小厮,眼神里多少都带着一丝迎合,即便是有一些倔的,长日处在规训之下,都会留下印记。” “但你没有。” “你不是伺候人的人。”涫晴将茶盏向着林常念面前推了推,紧跟着问道:“你是何人?” 话题又回到了开头,涫晴似乎极为在意这个答案。 碧色的茶盏升起缕缕热气,香气馥郁,林常念端起茶小酌一口,口中滋味醇而平和,随即夸道:“好茶。” 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继而看向涫晴,缓缓道:“我的身份并不重要,与姑娘是友非敌,来也只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 “许连云死了。” 涫晴斟茶的手停了一瞬,但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微微挑眉,示意林常念继续说下去。 “前几日死在尉廷寺,损耗殆尽而亡。”面前的茶盏又被斟满,女子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面上依旧无甚变化。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被珍藏起来的穗子,想来和你身上的是一对。”这回女人的面上开始有了些许表情,不过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涫晴顺着林常念的话,从腰间取下穗子,与桌上的摆放在一起,“像这样的穗子,放眼整个盛京不胜枚举,即便一样也不足为奇,况且这络子也是稀松平常,仅凭这些,姑娘怎能认定这人一定和我有所渊源呢。” 林常念饮了口茶,继而缓声道:“那穗子中间坠着一枚红翡翠,这东西可不是稀松平常。” “那姑娘更是说笑了,我这穗子可并没有什么翡翠。” 林常念再度悠然道:“那中间空置的位置,应该就是那枚红翡翠吧。” 不等对方开口,林常念又说道:“独独那颗珠子你摘掉了,为什么,如此相像的穗子你毫不在意的戴在身上,却丝毫不担心有人顺此攀查。” 说话间目光紧盯着女子,话锋锐利,气势凌人,“你在等,涫晴姑娘,你在等许连云向你所述背后的人。” 女子被这气势震得愣了半晌,好一会缓过劲来,撇开了眼笑着开口,“姑娘莫不是救风尘的戏码看多了。” “我成日里呆在这楼里,怎能认识什么犯人。”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惊叹一声后赶忙压低了声音,小心凑到林常念耳边,悄声说道:“我听说那尉廷寺可都是关押十恶不赦之人,惩治犯人的手段更是了得。” 耳边是女子不断的碎碎念,语调轻快,林常念一回头,正对上女子明媚的笑颜,她并未被涫晴的话影响,直视对方的眼睛,唇角开合,“涫晴姑娘,是澧州人士吧。” 涫晴不带半分犹豫答道:“幼年曾在澧州住过几年,怎么了?” 林常念轻轻摩挲手中的茶盏,凹凸不平的纹理顺着指尖划过,还留有先前热茶的余温,“那个秀才也来自澧州。” 听到这,涫晴眉头一挑,捻起袖角遮起上弯的嘴角,“我不认识什么秀才,何况澧州那么多郡县,那么多人,来自同个州又不足为奇。” “涫晴不识,魏宛晴应该识得。对吧魏姑娘。”林常念不待对方回应,直截了当地说道:“八年前你随家人迁居,迁来之前,你们住在嘉宁县,和许连云正巧是隔壁。” “你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许家是落魄世家,而你们是富庶商贾,底蕴与财力各取所需,两家长辈对这段姻缘也都乐见其成。” “若非突遭变故,你们如今也是一对眷侣。” “尽管始于利益,可你也是真心喜欢他的,不是吗?” 涫晴低垂着眉眼,眸光渐冷,语调紧绷,矢口否认道:“我竟不知,姑娘还有那揣度人心的算命本事,这一出话本子,听的我真是羡慕的紧。” 林常念没应,继续说道:“他被尉廷寺带走的那段时间,你常差人去门口走动,探听消息。”指尖的茶水已凉,林常念抿了一口,苦的发紧。 “即便你家道中落,流落烟花之地,你也没舍得当掉那颗红翡翠,却在他入了牢狱后将其置换成银两为他打点,你心中分明有他。” 林常念边说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珠子,红色的翡翠在阳光下色泽纯粹,像是眼角泣血的一滴垂泪,“受珍视之物,不该流落在外。” “这颗珠子是我与姑娘相交的诚意。” 半晌,对面的人依旧垂首默不作声,面上的抵抗不曾消减。 言尽于此,对方始终不肯松口,林常念也无能为力。 估算着时间不短了,林常念起身便要离开,如今她既已知道地方,即便这次无功而返,日后还能再来探问。 她就不信多来几次,还撬不开对方的话。 正要开门时,身后的女子突然出声。 14.第 14 章 “你也怀疑他的死有蹊跷!”背后声音急促有力。 林常念神情一怔,将门重新阖上,转过身与宛晴对视。 这一次,宛晴没再避开目光,她目光中揣着几分小心翼翼,带着期冀试探道:“对吗?” 迎着目光,林常念点了点头。 话音落定,宛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跟着,她端正了坐姿,面上再无调笑之意,“可我现下不信你。” 林常念刚要开口自证便被对方开口打断。 宛晴语气急促,憋着一口气将话说完。 “城外向东五十里的柳溪村,有一位名唤阿杏的姑娘是我旧识,此前我常委托她来替我采买,如今过去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踪迹。” “我出不去这方院子,若是姑娘能替我跑这一趟,找到她,我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说到这,宛晴话音一顿,纠结许久后,复又道:“他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此行恐有风险,这桩买卖要不要做,全凭姑娘选择。” 话毕,她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静待对方宣判。 林常念从对方强装镇定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忐忑,她顿了顿,并未戳破这份强撑的伪装,转而问道:“仅是探得一人的消息并非难事,为何非得是我?” “因为只有你怀疑,只有你付诸行动。”宛晴毫不犹豫答道,“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至少不是他口中的坏人。” 林常念仅一瞬便想到许连云当日说的‘那些仙人’,看来宛晴果真知道些什么。 “好。”林常念没有犹豫,应道。 听到林常念回话,宛晴神情微怔,继而才反应过来对方应下了交易。 她有些不可置信,抬了抬眸,像是担心对方反悔,又赶忙补了句,“那里兴许有你怀疑的答案。” 林常念眼底神色不明,追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宛晴猛然抬头,“我...我说不清,你要亲自去看。” 她神情惶惶,说话时有些颤抖,看上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离开前,隔着门扉,林常念最后瞧见宛晴从桌案上拿起红翡翠,狠狠攥进手心,红了眼眶。 回去异常顺利,林常念一路轻松避开耳目,连半个人影也没碰着。 途经湖心亭时,远远传来人声喧嚣,林常念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瞧见亭上廊桥乌压压簇了一堆人,为首之人身姿飘逸,快步急行。 想必此人就是今日莳花院严阵以待的缘由了。 林常念对此并无多少好奇,她记挂着初霁那边的情况,正打算离开,余光却不经意瞥到那男子的侧影。 脚下步子一顿。 这人,怎么像极了那晚的银面男。 另一边,雯兰看着初霁的哥哥在房内许久未出,也无半点声音传来,不免有些起疑。 楼里数年的经历让她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今日特殊情况,李管事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惹出乱子。 疑虑既起,若不亲眼一看,实难平定。 她甚至都想到了行差踏错的后果。 这一下,即便门扉后的人影来回走动,雯兰都觉得坐立难安,她登时从椅子上站起,人还没动,便听初霁道:“雯妈妈,我来带了些补气血的丸药,方才忘了给了,可否劳您帮我分发一下,这药最好尽快服下,药性方能不散。” 初霁目光诚恳,雯兰一时也不好拒绝,这一打岔,又过去许久。 雯兰再回来时,初霁这边看诊的姑娘已经到了最后一位,她心头一喜,当即动身朝隔间走去,嘴上说道:“这边快要结束了,我去帮初大夫唤人。” 初霁额头一跳,正要寻借口拖住,忽闻一轻一重两道响声,闻此,立马停了动作。 另一边雯兰已迅速走至门前,手刚放在门上,门就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雯妈妈,这边药全都熬好了,可以吩咐人端出去了。” 一出一进,两人登时撞了个满怀,林常念一把将汤药端稳,另一只手忙搀住欲要摔倒的雯兰,惊呼道:“小心。” 猝然相撞,溅出的汤药落在了地上。 雯兰因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她缓了许久才站稳理好衣衫,接着对着林常念歉道:“没事吧,都怪我莽撞惊了公子。” “无妨,就是浪费了一碗汤药。” 雯兰看了一眼脚下那滩暗色的水渍,不在意道:“一碗汤药,待会再熬就是了,多费的时间我会加到诊金里。” 说完转头朝一旁喊道:“快将这些汤药端走。” 一旁候着的姑娘们闻声赶来,不一会儿,熬好的汤碗便尽数被分发完毕。 初霁那边也早已结束,两人在门口时她便动身收拾药箱了。 楼内女子多是身虚血亏,早在来之前初霁就已经将药备好装在了羊皮袋里,故而之后看诊熬药并未花费她多少功夫,只不过期间因林常念探询未归,她才多拖了会时间。 除了血亏以外的病症,便多是服用猛药而造成的损伤,对此初霁也有些无力,这些损伤难以修复,即便喝再多的补药也于事无补。 但她也没办法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日后要多要避免,好好照看自己’这样的话,她清楚她们没得选,只好每次来时将自己炼制的丸药给她们偷偷塞上一点。 两人离开莳花楼时,已近黄昏,雯兰将两人送至门外时,悬在楼外的灯笼已全被点亮,脂粉香气和女子温软的笑声随风飘至身前,细嗅是一团化不开的甜。 大门外水袖飘摇,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两人一直走到人迹罕至处,初霁这才开口问道:“方才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在湖心亭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心中起疑,所以追上去耽搁了会。” “熟悉的人?” “那个银面男?!”初霁立马想起之前林常念曾说过的,那个出现在林府的神秘男子。 林常念点头应道:“看侧颜我也以为是那人,但近了才发现认错了人。” “应该只是我多疑了。”说罢无奈地笑了笑。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画面,那人不过是个纨绔,面皮白净,身边簇了一群温香软玉,左拥右抱玩得不亦乐乎,除了身量相当,侧颜有几分相 似外,其余都与那银面男相隔甚远。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错认错得有些荒唐。 或许她真的是太急了。 怕林常念沮丧,初霁安慰道:“总会找到那人的。” 林常念含笑点头,又暗暗思索方才和宛晴的对话。 回到医馆,林常念便将自己与宛晴谈话的内容连同打算一并告诉了初霁。 刚听完,初霁便带着震惊道:“你要独自一人前去柳溪村?”连带着音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震惊之余,初霁蹙着眉头瞪大双眼,身子紧紧堵在林常念跟前,生怕一个不留意人就跑了。 “不行不行,且不说你对那地方不熟,现如今你从牢里逃出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你趁机寻事,那太子的本事也不知几何又态度不明。” “更何况,我近几日听闻许多关于城外消息,偏这么巧,她这时让你去的便是城外的村子。” “一个卖货女,单听着能有多深的交情,何至让她如此上心,万一是有人先一步查到了她和许连云的关系,特意设下的陷阱呢。” “话说的跟哑谜似地,这样圈圈绕绕,如何能信。” 一连串的话像倒豆子般洒落下来,初霁说个没停,边说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满脸地不忿。 林常念支着双肘搭在桌子上,托腮看着初霁,对方面上的表情随话语来回变动,又是忧虑又是疑惑又是愤怒,瞧着十分灵动。 她忽然就起了一丝逗弄的兴致,“可是现在只有这一条线索了。” 说罢还可怜巴巴地看着初霁,语气带了一丝故意捏造的委屈。 此话一出,方才还活灵活现的女孩瞬间怔在了原地,“我…” 初霁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听出了林常念的无奈,如今形势不明,除了顺着信息往前再别无他法。 她只气自己帮不上忙。 看着初霁渐入深思,瞳孔中的不忿转而变为自责,林常念忙意识到这玩笑有些过头,她立即停了逗弄的心思,温声开口,带着歉意道:“我不该逗你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其实宛晴有特意叮嘱过,此行会有危险。” “有危险为何...” “宛晴说那里或许会有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想亲自去一探究竟,还有些疑惑,我也想去验证一下。” 看初霁状态转好,林常念才问道:“对了,你说的城外的消息,是什么?” 初霁立刻回神,讷讷道:“城外偏远些的村庄,这段时间不停有女子失踪,家中寻访数日也不得音讯。” “初听时,我只以为是一处地方有野兽出没,可是那货郎妻说她丈夫接连去了几处村子,均听到同样的事情,而后觉得不对劲,直言说山野间有难缠的精怪,这几日也不去卖货了。” “这事听着诡异,我便留心多查了查,但因失踪地分散,管辖的府衙也俱不相同,故而未能将此事归于一类统一调查,但单查失踪案又线索太少,各地府衙对此也不上心,所以直到现在此事都以野兽定性。” 野兽掳人? 15.第 15 章 “每年在山林中走失的人不在少数,像这样的案子不胜枚举,即便调查,也是费人费力,更有可能调查大半个月没有结果。”初霁无奈道。 林常念疑道:“已近立冬,什么野兽会在此时捕食?” “若是猛虎,途径这么多地方怎可能没有人瞧见,且会留下痕迹,没有任何证据就以此结论草草结案,我看那些人分明是怕麻烦,所以才随便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难怪宛晴要托人替自己亲走一趟了,先不论她与那人是何关系,但对方多日没有消息,又逢失踪一事,自然会心生忧虑。 初霁语气渐冷,“各地官员忙着奉承,哪还有功夫顾及百姓民生,此事毫无油水可捞,即便查清真相也对官途毫无助益,这种时候,谁会巴巴地上赶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林常念对此不置可否,先前还没回盛京时,她就对燕楚官场的乌烟瘴气有所了解,而且这两年寻仙一事愈演愈烈,众人忙着讨好,有点功夫都想着怎么弄出点‘神迹’吸引注意了,根本不可能把心放在正途上。 此种风气极难改变,即便是她父亲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力从权贵手中夺得几分不痛不痒的利益,大势所趋,那点利益甚至比不上前仆后继涌入权贵麾下马前卒的数量。 两人静坐檐下,初霁从旁端来了点心和热茶,放在小几之上,一袅雾气顺着杯盏升起。 林常念咬着茶盏,话题又转回之前和宛晴的见面,“我看宛晴对许连云死讯并不诧异,好像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那天我为许连云把过脉,苻聿虽说许连云的病症非凡尘丹药能救,但从脉象上来看,许连云也只是体弱之症,并无其他异状。” 初霁猜道:“会不会他只是暗讽此人无力回天了?” 若苻聿当初的话只是无心暗讽,那两人之前关乎神鬼的猜测便做不得数了。 林常念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可惜的是,上次她去碧山居时并未见到苻聿,因此也没能亲口问问,不过她倒觉得苻聿此人应该不会开这种模棱两可的玩笑,但真的要求证,就得等她从柳溪村回来。 想来一来一回,找个人也耽搁不了太多功夫。 到时候回来再问也来得及。 还有他口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圣女,究竟与二皇子苻洛有着什么样的渊源,又为何会牵扯进此事,是意外还是另有所图。 明面上,苻洛回京所经线路与澧州相隔甚远,澧州事发时他还远在边塞,从位置上推算,两件事并无关联。 只是种种事情堆叠,难免心生怀疑,那圣女显然并非巧合。至于这背后真相,届时可以连同此事一并找苻聿问个清楚。 林常念将空了的茶盏放回桌上,对着初霁回道:“等此间事了,我从宛晴口中得到答案,再找苻聿问时心中也能有个判断。” 临了,初霁忍不住又叮咛道:“你此行前去一定要万分小心,若真遇到难解之事莫要硬抗,先行离开,回来再做长远打算。” “好。”无需思索,林常念便果断应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初霁的心也安定了许多,她拎起茶壶将林常念身前的茶盏斟满,又将她爱吃的酥糖往跟前推了推。 见此动作,林常念冲初霁会心一笑,顺势取了一颗酥糖塞进嘴里。 酥糖是初霁自己做的,一入口甜味便瞬间盈满了整个口腔,和着初霁在茶水中放的金桂,香味馥郁扑鼻。 初霁转而道:“之前你提到澧州,我便留心查了查,倒真让我发现了一件事,从去年年初至今,就有传言说澧州一代常有孩童失踪一事。” 林常念怔了怔,联想到乡野一事,确认道:“和此次郊外失踪一事相近?” “算也不算。”初霁迟疑了会,含糊给了个答案,“我本未深思此事,是方才谈及时才觉得有些相像,但若比对细节,还是有些牵强。” “除了都是失踪外,失踪的人员、地方和方式都并不相同,澧州失踪的俱是孩童。” “也是因许连云曾提及孩童,我才留心到此事,但此事始于一年多前,时断时续,但最短的也间隔了数月,跨度遍及整个澧州。” “而且此案也已了结,州府断说是有流窜的团伙拐带孩童,他们将这群拐来的孩子伪作仙童,带去各处招摇行骗。” 这样的事除了澧州别处也有,林常念她们此前就捣毁过类似的窝点,因而初霁刚说到牵强时,她便隐隐猜到了结果。 只不过如今线索微薄,即便只有一丝疑点,她也想要寻根究底。 林常念斟酌着用词,努力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到出口,“从前求仙一事还未如此大张旗鼓时,像这样大范围的失踪少之又少,当然了,影响失踪的因素太多,仅凭这点也不能断定和那群来历成谜的方士有关。“ ”可我总觉得他们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个从未露面的国师,名不见经传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无上权势。” “一夕之间,求道寻仙反倒成了正途,就连皇帝也对其礼让三分。” “不管是苻聿还是许连云,对待这些人的态度都十分微妙,所以我在想,他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态度,会不会就跟我想的一样。” “他们真的有什么古怪?” “可这古怪,光凭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真的能找到真相吗?”初霁语气游移,不确定道。 “试试呗。”林常念无所谓道,“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 说罢,她将杯盏放回小几,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仰面躺在石阶上,虚看着流云道:“即便仅有失踪相同,我也觉得未必不是破口,何况郊外失踪仍是悬案,万一此事真的能助我得到真相呢。” 初霁忧虑不减,“可这个可能性也太微乎其微了。” 林常念笑笑,“若是如此,那就权当跑一趟换宛晴口中的秘密。” 一番话说下来,初霁没了最初那般抗拒,但仍有不解,忽而,她对着林常念问道:“你为何那么信宛晴所言,引你去找那女子定然是出自她的私心,她不便去,也怕危险,所以这才差了你去。” 林常念回忆着见面时的细节,道:“她对许连云的情感 不似作伪,却始终三缄其口,看起来是为了明哲保身,可她要真想撇清关系,只需将那穗子藏起来便不会被人查到踪迹。” “可我见到她时,那穗子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的身上,她不会不清楚许连云身上也有同样的穗子,也不会不清楚许连云对她的情分。” “明知会惹来麻烦,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初霁立马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她不怕被牵扯,只是想借此知道许连云的近况?” 林常念点点头,“我猜是这样的。” “可她怎么能保证来的人就一定是善茬呢?” “我觉得,她并不能保证。” 初霁脸上浮出了一丝困惑,林常念接着道:“她是在赌,赌有没有人上门,赌上门的人是不是善茬。” “如果是善茬,她就以她知道的东西作为交换,如果不是,我想即便是死也没人能从她嘴里撬出半句话。” 初霁似懂非懂,“这么说来,她这一出是请君入瓮?” 林常念点了点头,“愿者上钩。” “其实细算下来,乡野失踪一事和许连云入城的时间几乎重合,我猜宛晴从许连云那里听到的事,足以让她确定那个卖货女遇到了麻烦,所以她才会以这个作为交换。” 初霁还是有些不认同,“若是如此,直白讲明便好,何必拐弯抹角,还费心找个寻人的借口,即便她想以此作为筹码,那起码也透露一点危险的底细啊。” 林常念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但转念她又想到宛晴和自己说话时那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不是借口,她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我猜那女子的身份也不简单,绝非只是她口中的卖货女。” “你别忘了,宛晴是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 初霁语气不满,“可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总该言明情况吧,让人一头雾水的奔赴危险算怎么回事。” 刚说完,初霁眼神一亮,忽而对着林常念道,“要不我替你去吧。” 林常念闻言动作一顿,而后语气坚决地驳回了初霁的提议,“不行,你不会武,若真遇到危险你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可我轻功尚可,即便对付不了也还可以逃啊!” “若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呢?”林常念敛了面上的笑意,整张脸绷得死紧,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初霁,道,“阿霁,不要想着替我以身试险,不要将自己的命当作儿戏。” “我......”初霁猛地收回了目光,头颅低垂,声音细如蚊蝇,“我没有。” 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林常念默默攥住了初霁的手,缓声道:“我们都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手上传来的温热很快就抚平了初霁心中的慌乱,她回握住林常念的指尖,应道:“我相信你。” 林常念最后嘱托道:“此行恐怕需要些时日,这段时日,你帮我看顾着宛晴,我担心有人像我一样查到她,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带她离开盛京。” “好。” 16.第 16 章 晨光熹微,林常念换了衣服,背着包裹混在人堆里出了城。 此行她未过多掩饰外貌,以便进村找人时容易解释。 出城后没走多久,她便循着小道一路入了山林。 盛京地处盆地,四周环山,城外村落不少,柳溪村只是其中一个,距盛京城几百里开外。 她伤病刚好,不宜连续奔袭数百里。 离开前,初霁拽着她的胳膊,特意跟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论多心急都不能强撑赶路,否则伤到根基,于内功修为也会有碍,严重的话日后功力大减。 最后一句多半是初霁怕她貌从实违,才故意将话说得重了点,目的是为了吓她。 但到底这话还是说到了林常念心里,觉察体力耗尽,她从小道返回大路,途中花了些银钱,顺路拦了辆老农的牛车,一路上晃晃悠悠过了大半时日,这才在前几个岔路口因目的不同分开了。 再往后,小路并着大道,崎岖难行,林常念走了许久也未见一个人影。为求尽快到达柳溪村,她时不时催动内力疾行,就这么歇着赶着,终于在晌午时分,林常念才见到第一个村落。 穿过这个村庄,她就能少走几里,正巧也能在村中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顺路的牛车搭上一程。 甫一入村,没走多远,林常念便被一旁吵嚷的声音吸引了目光。 百米处,两个男子正围着一农户的婶子在交谈些什么,从穿着上看,这两人就不是本地人士,虽穿的不是什么名贵衣料,却也不是乡野随处可见的粗布麻衫,气质也和乡野格格不入。 两人之中,那个略矮一些看着年龄不大的男子,身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行囊,行囊上面缀着一串用红线束起的铜钱,随着他的动作,铜钱在背后晃来晃去。 林常念曾在一些游方道士身上见过这样的物什,似乎是做法所用的行头。 看来这人多半是个小道长。 不过,一个道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反观他旁边站着的另一名男子,身上就无类似之物。 此人年纪略长于这个小道长,身量高大,脑后马尾高束,发梢打卷,耳垂上还坠着块琥珀色的宝石。 林常念凝眸看了一眼,这石头在内陆可不常见,应该是与西垂边地接壤的边塞,曷萨那边的宝石,就连这样的装饰习惯,也多是曷萨民风。 但看侧颜,这人又不全是曷萨人的样貌。 塞北之外风沙不断,曷萨人常年居住在风沙之下,皮肤粗糙黝黑,有明显的异域特征,连带着行止也更为粗犷。 观这少年容貌,却是在深邃的眉眼之下多了几分秀丽。此时抱臂安静地站在一旁,还带有几分贵气。 林常念瞧着这两人的搭配着实有些费解,一个小道士,加上一个有着曷萨血统的贵族少爷,再一同出现在京郊的村中。 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心中渐起好奇。 她沿着村道向里走了几步,很快耳边便传来了几人的交谈。 “大娘,你这骡子瞧着也年岁不小了,卖这么贵不合适吧。”小道士紧拽着缰绳,忙不迭地同农妇讲价,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则是恹恹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嘿,年岁怎么了,养了这些年总是有感情的,你们要是不多加点,我便不卖了,你们去寻别家生意吧。”大娘说完摆手就要赶人。 眼看对方要牵着骡子离开,小道士的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哎!别呀大娘,好说好说,只是你这加价未免过于....”欺人太甚四个字硬是堵在嘴边,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大娘明显听出了小道长的言下之意,尖锐的声音不自主地拔高了几度,对着两人怒道:“我看你这小郎君身着体面,怎地做事如此不地道,养这么个骡子可要吃掉我不少粮草,你们连这便宜也要占?!” 背过身,小道长没忍住叹了口气,要不是这周围再无其它人肯卖,他才不会在这里花上半天功夫,这骡子看着就病怏怏的,到底能走几步还不知道,别到时候倒在半路还得让他处置。 想到这里灵净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满脸倦意的少年,紧跟着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主意道:“行吧,那就一两银。” 话音刚落,大娘面上便浮出了笑意,她手向前一摊,示意对方快些交钱。银钱刚刚到手,大娘就立马放下了手中紧拽着的缰绳。 明知对方狮子大开口,灵净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若非此前他们轻信于人,一时疏忽被骗了马匹,又岂会沦落在这荒郊野岭任人宰割的地步。 如今懊悔也是于事无补,何况身边的人也急需休息,料想他这个小身板绝不可能扛着对方一路跋涉,若是停下休息又不知要耽误多久,思来想去,这钱左右都省不下来。 平复好了心情,他决心将这银钱用到极致,反正花也花了,不如就从别处补回来,他先朝大娘问道:“对了大娘,您确定往柳溪村是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北吧。” 听到柳溪村三个字,林常念神色一凛,不及细想便匆匆迈步上前。 山路复杂,岔口极多,若一个不慎,再等反应过来就不知道走了多远了,为避免此事再次发生,灵净从大娘口中确认了数遍。 见那老骡竟真换得了这么多银钱,大娘心中欢喜难抑,即便小道士问了数遍,她也毫不心烦,脸上叠起笑脸始终未落,连声应和着,“没错,没错。” 末了又怕这两人不解,还殷切地出了院门左右比划着解释。 待到心中路线清晰无误,灵净这才停了追问。 正准备打理一番上路,忽见旁边走出一个陌生女子,来人一脸笑意,径直挡在他的面前,灵净满脸困惑,正不解时听到对方开口。 “两位公子,可否稍我一程,我也要去柳溪村,这骡车的花费我可以与你们平摊。” 灵净还未回话,一旁的牧仁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含糊不清的问道:“好了吗?要走了吗?” 见牧仁撑不了多久,灵净心生拒绝之意,他只想将人安置好赶快出发,再不想招惹些不明身份的陌生人了。 察觉小道长面上似有婉拒之意,林常念赶忙在对方开口拒绝前补道:“我愿再多添些银钱,只希望公子能稍我一程。” 看那小道长依旧不肯松口,林常念佯装可怜道,“我听闻那村庄路途遥远,今日再走下去恐怕也难以抵达,若夜至荒郊,遇上豺狼虎豹,我一介女流实在无法应对,还望两位公子能发发善心,允我结伴而行。” “我定不会扰到两位公子。”说罢,再三保证后,垂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虚泪。 这番声泪俱下的示弱果然哄得灵净心软,林常念见对方明显神情松动,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对着两人暗暗抱歉。 看着面前的姑娘满脸惶恐,言及野兽时面色更是煞白如纸,灵净思忖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应下,还没开口,一旁的牧仁忽然探出头来,“一个姑娘,捎上也就捎上了,也不费什么。” “谢公子帮忙。”林常念立刻接话。 牧仁既已允诺,那他断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尤其瞧着这姑娘满脸喜色,他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左右也不过三个人,正巧他们人生地不熟,捎上也能免得再走错路。 想通这点,灵净便不再纠结,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大娘,高声喊道:“大娘,这骡子既已卖了我,那这些粮草我便收下了。” 话音未落,只见小道长手脚利落抱起粮草,三两下便铺满了板车,接着招呼着另两人赶快上车。 刚坐好,灵净一甩鞭子,驱使着骡车离开了原地。 “驾——”。 伴随着呼声,骡车在大娘一脸心疼的目光中渐渐远去。 迎着悬挂于顶的日头,板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来回晃荡,一旁的男子在老骡粗壮的鼻息与脚掌踏地的嘚嘚声下沉沉睡去。 林常念瞧见牧仁一上车就昏睡不起,担忧的问道:“这位公子他没事吧。” 灵净看了一眼,含糊地说了一句,“他受了点伤,休息会便好了。” 林常念听了 这话,露出了然的表情,见对方不欲多说,识趣地没再追问。 路上,她也不急着开口,一路上视线随着骡车四处飘荡。 反倒是灵净想问些什么,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 一来他要问的事情过于离奇,若不留神说错半分,恐怕会吓到对方。二来他也害怕被对方当作了怪人,届时一到柳溪村,对方再喊来一群村民,那他岂有招架之力。 眼瞅着灵净面上纠葛不已,林常念心想自己再不主动开口,怕是等到了柳溪村两人都说不了几句话,于是随口拈来一问,“两位公子气度不凡,怎会来这乡野地方?” 她语气自然,出口的话也合乎常理,灵净听罢也没多想,只是原本纷扰的思绪猝不及防被断了个干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我......” 要说的话卡在嘴边,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察觉对方的窘迫,林常念忙摆出一副歉意的样子,立马解围道:“是我无理了,公子不便说就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她也能看出来这小道长率真憨直,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对方既犹豫着不肯多言,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 面对一个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孩子,林常念也不愿逼得太紧,更不屑用什么手段套话。 何况能搭上这趟车,本就是趁了对方心软,而且他们目的地相同,对方要真有什么打算,等到了柳溪村她自然也会知道。 这么想着,林常念也就没再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反倒开始琢磨等到了柳溪村后她要作何打算。 听宛晴的意思,那个阿杏已经多日不见踪迹,若到了顺利找到人还好,就怕人不在,也查不到什么消息。 林常念这般通情达理,倒让灵净有些不好意思,他脸上有些臊意,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还是诚恳地说道:“实在抱歉,此行的目的我不便多言。” 斟酌许久,灵净仍是不愿胡乱搪塞个答案,索性如实相告。 话落,灵净心底多少有些打鼓,却不想林常念根本没有在意,笑了笑,接着话头说道:“无妨,是我刚才说错话让公子为难了。” 接着又道,“我叫阿念,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见林常念极好说话,又十分识趣,灵净暗暗在心中松了口气,他冲着对方回了一笑,道:“唤我灵净便好。”转身指着一旁睡得正沉的人说道:“牧仁。” 林常念抿唇点了点头,这名字果真像个小道长,而牧仁这个名字,也有几分意思。 和那颗垂落在侧颈的宝石一样,皆与曷萨相关。方才她听这人开口,是极为地道的中原口音,结合外貌,林常念猜测此人多半是个有曷萨血统的中原人。 既是如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多半来自与曷萨相邻的酉州,早年间两国交好时,此地有不少百姓缔结两国姻缘,也就是那几年,酉州边境降生了许多这样兼具外邦和燕楚形貌的孩子。 瞧着就和这个牧仁一样。 只可惜当初的和平没维持太久,后来两国因摩擦再起争执,自那以后便再无往来了。如今酉州边境俱是军队,百姓间绝无通使可能。 说起来自战事以后,那些本与曷萨结姻的人家也都遭到了排挤,不少人离了心,各自返回了故地,而那些拥有两族血统的孩子更是两边厌弃,且这风气越接近皇都,便越发炽盛。 这也是一开始,林常念为何单看牧仁样貌,便奇怪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从酉州边境跨越千万里,不惧排挤跑来天子脚下找不痛快,这事,还挺稀奇的。这也更让林常念认定,这二人身份必不简单。 相互介绍之后,又是长达许久的沉默。 老骡子载着几人在乡野的小道上左拐右拐,将骡车上的每个人都颠得昏昏沉沉,牧仁倒是在这颠簸下睡得极为安稳。 这一路上,他们途径了好几处村庄,为赶路,这期间他们也没停下休息。 直至天际间剩下最后一点残阳,犹坠西山。 17.第 17 章 暮色四合,林中寒风掠过发梢,不消片刻,天光隐没在繁茂的林木中,彻底熄了光亮。 灵净坐在骡车上四处张望,半天也没瞧见村落灯火,眼瞅着今日不光到不了柳溪村,就连找个村庄借宿都难了,不由地有些心急。 视野模糊,他从包袱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伴随着簌簌风声,火光在手心忽明忽灭。 入了夜,山野中透不出半分光亮,没一会连路都看不清楚了。仅靠这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几人只能看清车辕滚过的方寸之地。 照这么赶路定然是行不通的,山间小路崎岖,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白日尚且要留心注意,更别说连路都看不清的晚上。 万一翻车跌入沟里,反倒得不偿失。 灵净当即一拉缰绳,减缓了速度,不抱希望地在四周张望。若今夜实在找不到个屋檐,他们也只能就地停下,在野外露宿一晚了。 “那是不是间屋舍?” 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月光陡然被截断,阴影如墨,勾勒出屋檐的一角,林常念支起身子朝一处指去。 灵净猛然收紧缰绳,牛车在吱呀一声的摇晃中停下,蜷缩在一旁熟睡的牧仁幽幽转醒,“到了吗?” 迷迷糊糊间,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灵净并未回话,示意林常念坐在骡车上,独自一人跳下板车,持着火折子前去查探。 火舌游曳,随灵净脚步渐远,骡车四周陷入黑暗,林常念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安全后,又将目光锁定远处的一点火光。 很快,火光绕着远处的建筑转了一圈,折返回来。走至近处,灵净对着板车上的两人道:“是间破庙,没人,今晚先在这里落脚吧。” 说罢拍了拍牧仁,示意他赶紧下车,转身又见林常念没有动作,猛地反应过来,忙解释道:“阿念姑娘,无光难行,这么走下去我们恐要迷失在林间,实在危险。” “今夜不如先暂且在此地休息,等明日天一亮再行赶路。” 听到灵净说话,林常念才忽然回神,方才她好像看到了一团黑影,一晃眼,又什么都没了。 莫非是赶了一天的路,累得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从车上跳下。 牧仁跟在林常念之后起身,下车后双臂一展,抻了抻身子,彻底清醒过来。 灵净之前说话时他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昏沉之下,一连串的话到了他的耳朵里,尽数糊成一团。 不过现下打眼一看,他倒也搞清楚了情况。 破庙位于丛林腹地,四周荒草蔓延,约有半人高,灵净往来查探时顺手扫出了一条小道。 沿着小道,几人排成一排,林常念被两人安置在中间,前面灵净举着火折子照路,身后牧仁拉着骡车殿后。 一行人朝着正中移动,不过几息,三人已站定在破庙门口。 刚踏上四阶石台,猛地吹来阵风,风卷着灰尘冲着几人扑面而来,灵净站得最前,避无可避,被呛得连声咳嗽,手中的火折子也在风下忽明忽灭,闪烁不定。 透过火光,林常念一眼看到殿内正中的石台之上,端坐的神像身躯斑驳。 牧仁牵着骡车,栓在殿外最显眼的树木上,又就近拾了些干柴,抱进殿内生起了火。 深山人迹渺渺,冷风吹过,寒意沁骨,若无明火取暖,夜里只怕十分难熬。 林常念随灵净从牛车上取下干草,铺在殿内石板上,好让几人垫在身下。 休整完毕,三人围着火堆暂做休憩。 这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扉久经风霜,豁口颇多,寒风之下,门扇皆被吹地一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几人白日在骡车上没少休息,这会更是被吱呀声吵地愈发精神,牧仁看几人都有些愣神,主动开了口,“阿念姑娘可知那柳溪村有何不同?” 白日他虽有些昏沉,但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在了他的耳朵里,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同行的姑娘名唤阿念,此行是去投奔亲人。 牧仁这一开口,倒是径直问出了灵净踌躇一路也没问出的话。 “不同?”牧仁这话问地毫无征兆,林常念被问得一愣,差点没掩住语气。 转而立马稳住神情,带着疑惑道,“我只知柳溪村分外偏僻,在深山之坳,除了偏僻外倒不曾听说有何不同,公子何出此问?”她佯做不知,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有牧仁在先发问,灵净也少了几分纠结,话音刚落,他便接着问道:“阿念姑娘和令妹相隔甚远,不知平素如何通信?” “十里八乡总能找到秀才代笔,再托人传递便是。”这两人问的问题煞是奇怪,林常念顺应身份随口说了个答案。 灵净再次追问,“那上次收到信是何时。” 林常念回忆着和宛晴的对话,估了个时间,“这一来一往,约有半月。” 果不其然,灵净听罢又紧接着道:“她是否婚配,之后你们可还有通信?她在信中是否提及什么?” 接连三问,林常念脸上的困惑愈重,她摇了摇头,照着灵净的话回道:“并未婚配,后面便没再收到信了,最后一次通信也只是说了些近况,并未提及什么。” 听到回答,灵净登时沉默不语,反而蹙眉沉思了起来。 林常念等了片刻,见两人不再开口,装作一副困惑担忧的样子,连声问道:“不知公子说的提及是指什么,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事和未婚女子有关?” “是…什么不好的事吗?”话毕,忐忑地看向灵净。 这话问得直白,灵净这才意识过来,方才未掩饰情绪,怕是被对方猜到了什么,心中暗暗后悔,可这会就是想说没事也不行了。 可他又不能告知实情,这一犹豫,又犯了支支吾吾的毛病,半天也没开口。 那边,林常念还在耐心等着回答,一时间,两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牧仁是个急性子,他不像灵净那般思虑良多,又看不过这幅尴尬样子,于是径直对着林常念道:“阿念姑娘可知最近山里时常发生未婚女子失踪一事?” 林常念语调上扬,满脸的不可置信,“失踪?!” 这两人竟是为失踪一事而来?不过先前听初霁讲时,并未提及那些女子婚配与否,但这两人谈及此事,又着重提及婚配,想必他们还知道些什么。 “这怎么可能!”林常念又惊呼一声,强调她的震惊。 “牧仁,你别乱说,惊了人姑娘怎么办!”灵净赶忙从背后拍了牧仁一下,拦下了他的口无遮拦。 转而对着林常念安抚道,“我们也只是听说,沿路来总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这才觉得蹊跷,所以才想问问你与姊妹通信中她是否有提及此事。” “这事也未必是真的,你别太担心了。” 见灵净这番状态,林常念几乎可以确定那柳溪村多半有鬼。 “这样。”林常念面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讷讷回道。 她面上的狐疑并未消散,目光透着不安,紧张道:“我并未听闻此事。” 灵净看林常念一副心神未定的样子,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就抢在牧仁之前开口,省得惊了人家姑娘,还不知要如何安抚。 “那我妹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就住在柳溪村。”林常念又怯怯问道。 灵净也不敢保证,此行他去柳溪村就是为查探内情,但个中细节不便多言,思索一番后,只能硬着头皮宽慰道:“你放心,定然没事的。” 话一出口,心中的道歉已经补上。 然而灵净实在不善说谎,心怀顾虑,说出口的安慰也是干巴巴的。 林常念对这安慰并不在意,她本就只是试探,消息得到,自然不会苛求灵净的态度。闻言干脆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面上仍挂了几分忧虑,以免惹对方疑心。 灵净见此还以为是自己安慰不当,于是又暗暗戳了戳牧仁,用眼神示意他也说上两句,牧仁被灵净缠地没法,只好开口道:“阿念姑娘不必忧虑,道听途说的事情做不得真,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比起灵净,牧仁说的也没好上几分,反倒因为他语速过快,更显得干巴巴的。 林常念听罢,扯了扯嘴角,凑出一抹笑意,“好。” 灵净听着林常念的回答,只觉得对方 声音有气无力,显然是被他们的话吓到了,愈发后悔方才没拦住牧仁的口无遮拦。 林常念见灵净看向她的目光隐隐带着歉意,当即明白过来。若不是要维持身份,她真想直言告诉两人,不必安慰。 既不能明说,她干脆将头一瞥,避开了灵净视线,佯作休息。 撤离了灵净的视线,林常念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 不管是初霁还是牧仁,他们说的失踪范围都是整座大山,可山里的村庄并不止柳溪村一处,为何这两人嘴上说着失踪,去的偏偏是柳溪村。 柳溪村究竟有何不同,宛晴要找的人也在柳溪村,这两人奔着失踪而去的也是柳溪村,莫非宛晴的难言之隐,和灵净不愿说的内情是同一件事? 林常念的视线落在两人的包裹之上,那里明晃晃地放着几个形似驱邪之物,经过这一番遮遮掩掩的对话,愈发坐实了灵净是个道士的猜测。 可一个小道士带着一个边境人,跑来山中调查人口失踪,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违和。 除非…… 这失踪并非寻常的失踪! 想到这里,林常念心倏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猛然想起自己当初和初霁的闲谈,那句不为人知的存在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她的瞳孔隐在光下暗暗闪动,好一会,林常念才按下急于探究的心思。 一旁,灵净已找了个舒服的草垛将身子陷了进去。 牧仁因白日里睡了太久,这会精神头十足,主动揽下了守夜的职责,他起身腾开了位置,对着两人道,“你们安心休息,今晚我来守夜。” 话音一落,灵净果断地阖上了眼,一路的颠簸,加之白日里的不曾松懈,他这会早就困得不行,不消片刻,便传来了沉稳的呼吸声。 林常念道了声谢后,也和衣躺下。 屋外风声瑟瑟,地方陌生,林常念阖眼好一会都不能安稳入睡,满脑子都在想这失踪究竟有何蹊跷。 思绪起起伏伏,时断时续,她又转而思索起这两个看似奇怪的组合。 从前在外奔走,林常念没少见过那些自诩有本事的人,这些人以故弄玄虚为业,专在乡野坑人钱财。 不过今日见这小道长说话时一板一眼,心思全浮在表面上,压根不会骗人,看着倒是个实诚的人,也因此,对方口中所言便格外引她注意。 柳溪村蹊跷实然,唯独不知内情缘何。 盛京城内云台高铸,方士齐聚,澧州之谜未解,而这京郊村野又有活人失踪,城中衙门毫无作为,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林常念想着想着,困意渐浓,紧跟着思绪一落,人便沉入了梦中。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晦涩的梵文和若有似无的檀香环绕身边,林常念绷紧的神经逐渐坠落。 她坠入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梦境,身边奇装异服的人们绕着高台围成一圈,齐声高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高台之下,一女子手持权杖,头戴发冠缓缓拾阶而上。 那女子的背影有几分熟悉,林常念想要挤开人群,往前凑近一些看的仔细点,可身边的人个个都像石柱一般,根本推不动分毫。 任凭她耗尽力气,都始终定在原地,再抬眼女子已经稳坐在上方,光遮住了她的脸颊,辨不出容貌。 一旁主持祭祀的祭司开始诵读祝祷,四周的人群安静下来,皆垂首闭眼,双手交叠高举过顶,满是虔诚。 随着一声声祝词脱口,林常念胸前的月牙坠渐渐发烫,灼人的热意似是要将皮肤烧透。 这灼烧的痛感从梦中穿透,径直刺入林常念的脑海,猛地将她从连绵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庙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止了,破旧的门扉半阖,拦住了半分月光,几人围簇的火堆火势渐小,木材被烧的焦黑。 牧仁靠着殿内木桩垂着眼帘,想是困倦了,似乎已进入了沉眠,林常念四下看了一圈,没发觉什么异常,百无聊赖间抬眼扫过佛像。 视线滑过又猛地回首,原本佛像凝望前方的瞳孔,如今竟生生和下首的自己直直对上。 潮意瞬间涌来,林常念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18.第 18 章 头顶。 如水的月光铺就在佛像半披的法衣上,佛面半隐在暗处,无悲无喜的面上诡异地勾起一抹嘴角。 “牧仁!灵净!” 静。 没有人回应她。 林常念赶忙起身,手掌刚覆上石板,凉意顺势席卷全身。 这一撑,手臂仿佛被抽尽力气,竟一个没支住,直朝着石板上摔去。 眼前的画面翻转,林常念心神一慌。 还没等她磕到石板,自肩头来的一股力气将她拽住,紧跟着,牧仁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没事吧。”牧仁面露焦急,这会也被吓得一惊。 方才他正盯着火堆发呆,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拾些柴火,谁知一抬眼,就看到一旁的阿念面色痴然的起身朝着地板摔去。 林常念看着牧仁,下意识咕哝开口,“你方才不是睡着吗?” 语气还透着沉睡转醒的迷蒙。 这么一会,牧仁也注意到了对方失焦的瞳仁,心中顿感不妙,试探地开口问道:“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此话一出,林常念也有些回过味来,她先用力晃了晃头,半晌后怯生生地开口,“那佛像的眼会动。” 她的目光飞快地从佛像身上扫过,收回后,紧盯着石板不肯挪动分毫,好似那神像是吃人的虎豹,“方才我喊了你们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回应我,那佛像看上和活了一般无二,就那么紧盯着我,骇人极了,我想动都动不了,我还以为我要被这邪物吃了呢。” 她稍作夸张地描述了一番,面上挤出的泪珠悬而未落,尽力显得自己惊慌失措。 此时,心脏暗声狂跳。 牧仁的表情在林常念说完后便凝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下的长刀,半晌,一声不吭。 林常念暗自凝住心神,状似不经意地问出了在心底徘徊多日的疑惑,“这里是不是有妖?” 妖字一出口,牧仁仿佛大梦初醒,他猛地抬头,目光与林常念对上,含水的眸子直愣愣地望向他,刚要脱口的肯定立马被咽了回去。 他头一撇避开了林常念探问的目光,转身去摇沉睡的灵净,动作一气呵成。 灵净这会正在熟睡,骤然一阵外力推搡,猛地被惊醒后还未缓过神来便听牧仁说道:“她入魇了。” 短短一句,平地一声惊雷,这下什么困倦都散了个干净。 顷刻间,灵净从草堆里站起,赶忙来到林常念面前,与她目光平齐,细细打量。 入魇是妖捕猎时惯用的伎俩,以虚幻之景将人围困,轻则身虚体乏,重则魂魄缺散。 灵净眼睛不眨,将林常念整个人环视一圈,确认无神魂缺散后方才放下心来。 眼前姑娘目光澄明,没有半分恍惚之感,不似离魂,灵净又接着从衣侧取出符纸,双指捻符,抵在林常念额前点燃,火光蚕食后留下阵阵白烟,空气中一切如常。 等到符纸彻底燃尽,灵净彻底松了口气。 并无大碍。 他身子紧跟着向后一塌,坐下后擦了擦额头虚汗。 幸好无事发生,若是自己眼前,有人被妖所害,那他可真是白修行了一遭。 看着灵净这番动作,林常念虽满腔疑惑,却未急着开口,她安静地等着对方做完一切,这才重提方才的疑问,“方才我遇见的是妖吗?入魇是说被妖缠上了?” 她边说手却不自觉搭上了胸前,待到指尖触到坠子的轮廓,狂跳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灵净看着面前的人满是惊疑,正安静地等自己解释。 他心中惶惶,顿了顿开口道:“这世间的确有妖。” 话一出口,便听到林常念倒吸一口凉气,灵净心里一个咯噔,忐忑地想到,自己对着陌生农女讲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怕不是一到柳溪村就会被乡民围簇起来送去官府。 他小心地观望着林常念的神色,见对方除了方才那一下,再无其他反应后,这才又继续道:“入魇其实是妖惯用的一种手段。” 怕对方不解,又补上一句:“也就是妖捕猎的一种方式,就像野兽一样。” 听着灵净的话,林常念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此时的呆滞,一半是沉浸在伪装的身份中,一半则是因为心底的怀疑经由对方证实后,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此时众多的疑问堵在心口,拧成一团乱麻,更让她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只得先顺着灵净的话一味的点头。 瞧这样子,与被吓傻了别无二致,至少灵净看在眼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见此,他越发不确定后面的话该不该说,好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心一横,鼓着腮帮子一口气说道:“一旦入魇,就说明此人已经被妖标记,日后很可能会被纠缠不休。” “你切记最近莫去阴邪之地,待会我会给你一些符咒护身,只要你照我说的办,等熬过了段时间就无事了。” 灵净本觉得自己叮嘱太多会惹上麻烦,但转念一想,妖怪之事并非儿戏,对方既已撞邪,不管出于何种角度,自己都应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至少也能给对方提个醒。 这样日后出了什么异端,也能立马找出缘由。 出于这点,灵净即便再心有疑虑,也尽可能挑着捡着将能说的都说了。 话毕,林常念惊呼道:“竟真有妖!”紧跟着,下一个问题紧随而至,“妖当真如传说般以人为食?” “你不必…”预想的惊慌失措没有出现,灵净准备安抚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迫停在了原地。 林常念面上虽然恐惧未消,但人还算镇定自若,甚至因为好奇的缘故,双眸隐隐发亮。 灵净见此心安了大半,起码他不用再绞尽脑汁地去想宽慰的话语了,转而他又对林常念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意,才经历了那般诡诞不经的事,却还能保持镇定自若,这胆识当真不错。 “倒也不是全然与传说相同。” 林常念听得十分专注,闻言连眼睛都不眨。 牧仁自从知道此地有妖后,便默默抱着长刀守在一旁。 两人说话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常念。 他感觉,这个姑娘并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但他向来不擅长这种圈圈绕绕的心思,即便心觉有异,也分析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何况相行一日,对方始终不曾展露恶意,既如此,他也不愿深究,只将此事压在了心底。 灵净见林常念听了这么多后依旧情绪稳定,又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试探地问道:“你想听妖邪的来历?” 林常念重重地点了头,“此事听着稀奇,方才你也说我遇到了邪物,我想着能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此话合情合理,灵净心想反正也已开了话头,若遮遮掩掩反倒更引人恐惧,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开口前,他还特意摆出了一副高深模样,效仿着那些江湖老道的语气开了个话头。 “此事说来话长。” “世间万物皆凝气而生,妖亦是天地造化之灵。” “自天地诞生之初,人与妖便同存于天地,但两者虽同处一地,却始终有一道天然的壁垒阻隔,因为这道壁垒的存在,人无法窥探到妖,妖也无法触碰到人,彼此相安无事。” “然而人之精血,于妖而言则是上好的补品,故而有些妖会经不住诱惑,企图越过壁垒,借妖术在人间行祸,以此满足私欲,或是借此邪法修炼。” 说到这,灵净话音一拐,安抚道,“但你放心,有天道规则在上,那些妖邪轻易也伤不得人的性命,恶妖在人间并不多见,大多都是些窃取精气的小妖罢了。” 接着又对着林常念保证道:“而且你放心,有我在,定然不会让妖邪纠缠于你。” 林常念面上满是感激,对着灵净道了声谢,转而她又问道:“那这些妖都是通过入魇的方式作乱?” 灵净摇摇头,“说来复杂,如人间的万千世界一样,妖的存在亦是纷繁复杂,不同的妖,习性自然不同。” “只能说现在的妖多是用些入魇的方式骗骗精气,虽不会危及性命,但被邪气缠的久了,也会影响命数。” 林常念敏锐地抓住了灵净话中的信息,现在,也就意味着从前或许有更强大的妖邪的存在? 不过她并未就此发问,转而贴合着自己遇到的情况问道:“听起来这入魇就像是一场幻觉?” 灵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入魇后的操控度与妖力强弱有关,所以现在遇到的都只有幻境。” < p>见灵净肯顺着话题细聊,林常念顺势问道:“方才在幻境中那妖化作了神像的样子,若借此线索,能推算出这妖是何来历吗?” 灵净摇了摇头,仅凭林常念话里描述的这点信息,根本无从推测,梦中化形是极为容易的术法,凡是妖皆能做到。 不过方才他第一时间就探查了四周,结果一无所获,想必是那小妖见偷食精气不成,当即便溜了。 灵净只当林常念问这些是心存顾虑,如实宽慰道:“刚才那小妖并未得手,如此胆小,定然也妖力平平,阿念姑娘放宽心就好。” “那...这些妖都只能在幻境中化作别的模样吗?还是说它也能像人一样化形。” “大多如此,至于你说的化成人形,这是决计没有可能的。” 林常念讶然,“为何?” “化形需要强大的妖力,有壁垒在前,是不可能有大妖来到人间的。” “壁垒?”林常念听的认真,接着灵净的话头,忽道:“壁垒是什么?” “额…”灵净话头一顿,琢磨着措辞道:“你可以理解为人间的一层屏障。” “有这屏障存在,那这些妖又是如何越过屏障来到的人间的呢?莫非是那屏障倒塌了?” 此话一出,灵净当即瞪大双眼,接着他像是听到什么骇人的消息似的,连忙摆手道:“那不可能,要是壁垒倒塌,人间都将不复存在,不管什么人啊妖啊的,都会化作泡影。” 林常念瞳孔微张,默默将对话记在心里。 但其实到现在她心里都没有几分实感,方才遇妖的经历转瞬即逝,不过一刹那,那感觉便尽数消退,快到只有一瞬间的幻觉。 如今她从听灵净嘴里听到这些,就和从前在茶坊听话本子一般,隔得太远,单听像个故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再多了解一些。 林常念,“听起来这个壁垒对人间来说至关重要。” 灵净没想到林常念一个从未接触妖邪之人,初听非但不怕,反而还感兴趣地紧,他应着林常念的话点了点头,“当然了,传说这壁垒是人间支柱,上抵天穹,下通幽冥,如此一撑,便撑出了我们现在生活的人间。” “传说?那就是说没人见过这壁垒的样貌?” “当然。”灵净应道,像是担心林常念不信,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但这个壁垒是真实存在的,对了,这个壁垒还有一个名字,叫界壁。” 林常念重复着灵净的话,将“界壁”二字在嘴边呢喃了一遍。 只是无法触碰之物听起来太过遥不可及,但看灵净的神情的确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林常念又回到先前的问题,“要是界壁如此强大,为何能有妖翻越界壁呢?” 这下连灵净自己也犯了难,他从没细想这个问题,而且关于界壁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 半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顺道补了一句用以维护自己的形象的话,“这就和人的命运一般,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机缘巧合,或许这界壁的边界对于那些妖来说也是一样。” 话刚说完,灵净便觉得这话十分像那些江湖骗子们嘴上常挂着的套话,但话已出口,再收回只会显得更加奇怪,他干脆闭了嘴,省的越描越黑。 所幸林常念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转而就着这些话在心底思索了起来。 灵净见林常念忽而沉默下来,一时有些心里打鼓,或许是受到了说错话的影响,连带着思绪都有些乱飘。 一刹那,他竟怀疑林常念与他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套话,但转念触到对方眼中的茫然,他又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灵净原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却不想林常念又冒出一句,“你说那些来到人间的妖之所以诱人入魇,是不是因为这样获得的收益远胜过于数年修炼?” 林常念记得,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灵净初听此话一时呆住,他没想到还能作此解释,仔细思索一番后却发现这话也没说错,于是讷讷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 说完又补了一句,“其实也并非所有妖都会与人为敌。” 林常念忽而抬头,犹疑道:“与人一样,有善有恶?” 灵净默默地点了点头。 19.第 19 章 随着两人交谈渐深,殿内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话至此处,林常念能问出口的所有疑惑皆已得到答案,她面露感激,抿起一抹笑意,客气道:“我以前从未遇过此事,难免有些啰嗦,多谢公子肯耐心讲解。” 这话发自真心。 灵净手一摆,嘿嘿笑了一声,“无妨,倒是姑娘胆气甚好,竟不惧怕这些灵异神怪。” “是二位公子出手不凡,让人踏实。”而后林常念又感慨道:“二位就像传说中的隐世高人一般。” 灵净一听,面上升起几分羞赧,“高人倒算不上,只是多学了几分本事罢了。” 林常念:“小公子定然是谦虚了,我听说有很多道士云游四方,专为除尽天下邪事,想必二位就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她紧跟着咦了一声,又道:“二位公子此行去往柳溪村,莫不是也是为了妖邪之事?!” 她状若无意地提及此事,而后目光定定地落在灵净面上。 灵净并未察觉异样,然而对方忽然发问,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问题中又有些隐情不便言明,灵净不善说谎,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最终只得顺着对方的话囫囵地点了点头。 林常念的目光又落到牧仁身上,随口道:“不过牧公子看起来倒不像修道之人。” 牧仁淡声回道:“我不是。” 灵净紧跟在后面补道:“他是打手。” 两人同时开口,林常念被两人的默契弄得一怔,惊呼一声后,道了句,“原来如此。” 也没再继续追问。 她抬首扫了一眼,又小心冲着灵净问道:“那这里,如今是安全了吗?” 灵净闻言道:“安全了。” 话毕,猛地一拍脑门,他居然把正事忘了,“阿念姑娘,这些符咒你记得时刻带在身上,不可取下。” 边说边将叠得整齐的符咒塞到了林常念怀里,刚好给对方用以防身。 他随身带了许多符咒,都是平日积攒所画,唯独一点,威力平平,可如今荒郊野岭地,即便他重新画上几张,也好不到哪去。 想来这妖顷刻便逃,应该也不足为惧,即便再卷土重来,有这么多符咒傍身,也伤不到什么。 只要能拖到自己这边事情解决,他再和牧仁折返村中,就可以慢慢替对方解决这缠人的小妖。 灵净越想越觉得可行,手下的动作一刻不停,眼看林常念怀里都快要兜不住了,他还没停下翻找的动作。 林常念甚至将衣摆撑起,生怕落下一个符咒,拂了灵净的好意。只是眼瞅着符咒越堆越高,灵净也毫无所觉。 见此,倒是一旁的牧仁忍不住开口了,无奈道:“你给这么多,是想让她一进村就被当作异类拦住吗?” 林常念不忍拒绝,闻言颇为感激地看向牧仁。 灵净这才反应过来,忙停了动作,看着林常念怀中一大把的符咒,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一时情急,我只是怕这妖邪在我们走后卷土重来,届时我又不在,只能让你多拿些符咒才好安心。” “而且拿的多了,你也不用担心惊慌失措时弄丢几张,反正这样的符咒我随时都能画,方便的很。” 灵净说的有理有据,甚至连慌乱时的细节也都考虑到了。 林常念听完,心下一触,她没想到灵净竟思虑的如此周全。 尽管如此,灵净还是有些不满足,仍暗自思索着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 看着灵净这幅愁眉不展的样子,林常念渐升愧意,她并非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要真应对不了,尚且还能逃走。 何况灵净也说了,这些小妖俱都妖力不强,只要拖上些时日也就无事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明说,愧意渐深,林常念赶忙道:“你跟我讲了这么多,我已经不是很怕了,你放心,即便遇到妖,有你的符咒保护,我也不会轻易慌乱了。” 见林常念这般替人着想,灵净愈发觉得自己还应该再做些什么,他需得想出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来。 牧仁瞧了一眼,便猜到灵净心思,接着长叹一口气,道:“你既然不放心,可以让她随身带着追踪符,若符咒被毁你也能第一时间察觉,你再单独找出几个易用的符咒防身,只需能拖个几刻钟便可。” “到时候出了问题,有追踪符引路,我立马带着你赶到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灵净茅塞顿开,面色一喜,“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而后低头认真的在这堆符咒中翻找了起来,边找还不忘安抚林常念,“阿念姑娘,这追踪符你一定贴身放好,一旦符咒异常我便能立刻察觉,牧仁武功很好,我们要去的地方距柳溪村不远,很快就能赶到。” “嗯,真有事你就躲起来,躲到我们来就行。”牧仁也补道。 林常念心中一暖,几人不过萍水相逢,却能得对方真心相待,心中的歉意又重了几分。 她想着等后面寻到机会,定然要带着道歉坦然相告。 灵净并不知林常念心中这番想法,等他细细筛完手中的符咒,时间已过去了许久。 事情交代完后,几人一时也无法入睡,灵净又提议,不妨在此处探查一番。 毕竟这里刚出过邪物,即便那邪物已走,也难免有些可疑。 动身前,灵净和牧仁一致决定三人同行,这样即便是遇到意外也能彼此照应。 只是这么一来,查探的进度难免慢了下来。 黑暗中,牧仁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灵净手持法器善后,林常念则被安置在正中的位置,便于保护。 庙宇不大,四四方方,前后间距相当,正中央矗着神像。 因妖邪在幻境中现身于神像,林常念难免对神像多关注了几分。神像高余六丈,金身巍峨,向上看去,宛如一座小山,直抵苍穹。 先前不觉得,细看了几眼后,林常念越发觉得这殿中构造诡异。 这庙,对比神像来说,太小了。 六丈高的神像挤在 这逼仄的小庙中格外别扭,月光悬于神像身后,黑影自莲台倾泻而出,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几人头顶。 “这里的构造不合规制。”空气静的瘆人,牧仁先开了口。 灵净附和道:“是,的确和寻常寺庙布局不同。” 寺庙建造并未有明文要求,但事关信仰人人都会慎而又慎,一旦建庙必然尽善尽美,甚少有像此庙一般,随意地像是被人硬凑在了一起。 再细细一看,巨大的佛头紧挨房梁,横梁搭着佛像肩膀直穿而过,四根巨大的立柱以包围之势立在佛像周围。 大佛入小庙,又以木桩做束,看着与囚神无异。 也不知建庙的人是怎么想的,如此显而易见的错漏竟能置之不理,难怪此处会被废弃。 林常念心里认可,但说的太多又担心引起怀疑,只好随口附和了句,“确实有些奇怪。” 几人又绕着神像环顾了一圈,也未再发现任何异样,渐渐地也习惯了这诡异的构造,连带着心绪也平复了下来。 灵净又开始观察殿内的其余细节。 神像以木刻而成,通身用金漆覆盖,因鲜有人打理,如今上面大片的金漆已经脱落,看着深浅不一,斑驳不堪。殿内未有蒲团,仅有一方缺角的供桌,桌案上还有一些蚁鼠啃食后留下的食物残渣。 这些细节无一不透露着此处荒废已久。 林常念跟着几人的脚步四处张望,抬首忽而瞧见顶上繁复瑰丽的藻井,一时间,她看地有些入神,顶上层层收束,脚下步子不停,恍惚间,仿佛踏入虚空。 “叮——” 清脆的铿然声在幽寂的庙里荡开。 林常念心头一紧,失焦的瞳眸瞬间凝神,颈间的坠子不知为何突然脱落,猝不及防砸到了地上。 身旁的两人也被这声音吸引,低头朝着声响处看去,林常念猛地俯身,赶在两人目光抵达前将坠子攥进了手心。 正待她准备编个说辞,一旁的灵净却突然蹲了下来,“咦,这里的地板竟用得是金砖铺设。” 听到这话,林常念也是一怔。 灵净又接着嘟囔了句,“这里荒郊野岭的,庙里连个供奉也无,怎会用得上金砖这样的御贡之物。” 见两人目露疑惑,他当即曲起指骨,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又是“叮——”地一声,与方才坠子落地的声音一模一样。 见两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灵净接着道:“这就是金砖特有的声音,用过滤后的澄泥烧制而成的方砖,又称御窑金砖,敲击有声,断之无孔。” 他啧啧叹道:“此物烧制复杂,单一块便价值一两黄金,寻常只有皇城建造才会用上此物,这建庙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几人顺着灵净的话,又将殿内细细打量了一遍,然而一圈看完,再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除了脚下最不起眼的地砖外,其余陈设皆用的是最廉价之物。 殿内腐朽之气萦绕不散,任谁也想不明白,这耗费真金白银所建的庙宇,为何能落寞至此。 20.第 20 章 牧仁随口道:“这里距离皇都甚近,富庶云集,或许是哪家人闲得无事,这才随便建了个庙。” 灵净从地上直起身来,撇撇嘴道:“这哪是随便张个口就能建好的,虽说此处只有一间大殿,但光铺满脚下的这块地方,也要耗费百两黄金,何况此物还是御供。” 牧仁不以为意,嗤笑道:“挪用御供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之前在汾州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些达官显贵的做派,只要银钱到位,挪动些地砖算什么,即便是御贡,在权势与金钱面前也是枉然。” 灵净正要附和,一回头才反应过来旁边还站着个林常念,正要讥讽的话停在嘴边,顿了片刻,还是收了回去。 他虽无所顾忌,但也不愿因口舌惹上麻烦。 林常念早就对燕楚官吏的腐败见怪不怪,皇帝耽于政事,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只是没想到连偏远的汾州也都被这风气同化了。 她察觉到了灵净的顾忌,随即轻声应和道:“盛京果真如传言一般繁华,建个庙都舍得花费这么多银钱。” “只不过将真金白银砸在这荒郊野外,这人怕不是个傻的。” 听到林常念轻声附和,两人浅浅松了口气,应了句,“还真是。” 或许是金砖出现的缘故,几人对此地又升起了几分在意,方才草草扫过的角落,又重新检查了起来。 林常念照旧跟在几人身后,待两人将注意力移开,她这才暗暗摩挲起了手心的坠子,直到确定坠子没有一处磕损,方才安下心来。 途中,她还迅速取出坠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竟意外发现挂着坠子的绳子完好无损,根本没有裂口。 可没有裂口,方才这坠子为何会无故掉落? 殿内昏暗,薄光几许,林常念担心是自己没看清楚,又用力扯了扯绳子,结果依旧。 心头微微一震,一股冷意顺着脊柱升起。 遭此怪事,林常念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她十分想找灵净一探究竟,可一想到父亲的叮嘱,又无奈将这念头按了回去。 她虽疑心庙中有异,可四下看下来,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就连灵净和牧仁看了这么半天,同样也没有什么发现。 寻不到缘由,林常念只好先将此事放下。所幸坠子并未摔坏,但一时半会她也不敢再挂回颈上,于是便先攥在了手里。 几人围着殿内转了数圈不止,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论墙上的砖缝,还是脚下的石砖,皆仔细查过。 地上的每一块石砖都严丝合缝,脚踩过去的声音坚实有力,足以确定此处并无暗道或密室的存在。即便是墙壁和房梁,牧仁也都跳上去查过。 正中的神像,三人分别绕着莲台敲了一圈,实心的。 查到最后,几人就差掀开寺庙,看看地底了。 四处看下来,除了刚开始林常念撞邪外,殿内再无异常,灵净虽估摸着那小妖一时半会不会折返回来,但为求安心,休息前,他还是绕着大殿的外缘贴满了符咒。 如此一来,后半夜定无妖打扰。 一番折腾下来,几人困倦非常,灵净打着哈欠,带着两人绕到了神像背面,他怕林常念心有余悸,所以特意选了个避开神像正脸的地方。 几人顺势坐在了门槛之上,头顶,硕大的明月高悬,落了满地银霜。 此处虽人迹罕至,屋舍破旧,但周遭的植被却井然有序,殿后有一颗巨大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约五人环抱般粗壮,一看便知长了千年。 灵净脑袋一点一点,勉力将眼皮撑开了条缝,对着林常念安抚道:“你放心,今夜定然无恙,再不会有妖来扰你。” “好。” 话音刚落,灵净便靠着门框缓缓滑落到了地上,一仰头躺在石板上就睡了过去。 不消片刻,便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林常念从包袱内取了件外衫,小心翼翼地给灵净盖上,随即自己也抱膝支肘闭上了眼。 牧仁撑了一会,最后也不敌困倦,睡了过去。 后半夜一切如常,天光初现时,金光穿过叶隙落在殿外的石阶上,檐下鸟雀争鸣,三人闻声转醒。 “唔....”灵净率先伸了个懒腰,从地上坐起,原本盖在身上的衣衫滑落,他瞅了一眼,赶忙将衣服叠好,轻放在了林常念身旁。 见两人脸上尚存初醒的懵懂,灵净便先一步去四周巡视,顺带着也将行李放回骡车,方便待会立刻出发。 阳光普照下,神像又是一派端肃,慈悲泯然,决然没有前夜那样的森森鬼气。 屋外符咒安好,灵净走了一圈,确定无异后便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昨夜点燃的干柴早已枯焦,地上沉着一滩焦黑的余烬。 他刚捧了把干草放回骡车,林常念和牧仁也相继清醒,赶来帮忙。三人动作利落,很快就将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 眼瞅着地上还剩最后一小丛干草,灵净赶忙小跑着去收拾,探身刚将干草拢到一起,余光却突然瞥见一团黑影。 怀中的干草倏地一松,他三两步冲到供台前,一把揭开桌帏。 入眼的景象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很快,林常念和牧仁闻声赶来。 案下,几只死老鼠地倒在地上,躯体早已风干,干瘪的腹部塌陷,隐约露出白骨,尖牙处还叼着半截发霉的贡饼。 林常念讶然,“这是怎么回事?” 山林有老鼠不算稀奇,奇的是这些老鼠扎堆死在这里。 牧仁指了指地上的饼碎,疑道:“毒死的?” 灵净的视线从老鼠身上扫过,看这幅样子,的确像是吃了一半后毒发身亡,“应该是。” 稀奇,荒废的庙里居然有人大费周章给贡品下毒。 不过那些贡饼都已发霉,想来已过去许久,应是此处还没荒废时,有人为驱鼠特意放的。 确定不是妖邪后,灵净重新从地上捡起干草,与两人一同离开了庙里。 骡车踩着尘屑再次出发,经过昨晚一事,几人熟络了许多,谈话间也没了初见的拘谨。 林常念从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干粮,自然地分给两人。 坐在摇晃的板车上,林常念啃着饼不经意间提到,“你觉得昨晚那妖,和这里失踪的姑娘有关吗?” 灵净一愣,顺着问题思索道:“昨夜的妖未见全貌,我也不好轻易论断。” “至于失踪的那些姑娘。”说到这,灵净话音一沉,“沿路以来,我粗略估算过,失踪人数不在少数,若以这个数量,再和妖邪扯上关系,恐怕问题不容小觑。” “我只希望此事最好不要牵扯妖邪。” 林常念装得似懂非懂,刚嚼完嘴里的饼便立马问道:“可你不是说没有大妖来到人间吗?” 灵净微微一叹,“话虽如此,又怎能算无遗落,我只怕是我见识短浅,万一有什么意外也未可知。” 林常念分不清灵净此话究竟是草木皆兵,还是确有其事,为确认她又道:“意外?也就说此事有可能是妖邪作乱,且还是个难对付的妖邪?” 牧仁和灵净相行许久,早就对灵净易于忧虑的心态有所认知,闻言忙道:“你别在意他说的话,十次有九次这意外都不会出现。” 经牧仁提点,灵净面上升起几分赫然,道:“是的是的,这可能性极小,迄今为止我都不曾见过什么恶妖。” “只不过是因失踪人数甚多,以此推论,若真牵扯妖邪,不管所图为何,对付起来都会十分棘手。”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而已。”最后,又强调了一句。 林常念侧首,轻声与灵净探讨道:“那假设要是真是妖邪所为,它掳走这么多人究竟意欲何为?” 灵净饼吃了一半,闻言愣在了原地,半晌,如实回了句,“我也不知。” 内心最坏的猜想被他死死摁住,他埋头咬了两口饼,转而道:“有大妖和恶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事应是有别的缘由,只是我们猜不到罢了。” 说话这会,牧仁已将手里的饼子吃的一干二净,他回首看了眼,道:“等到地方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灵净嚼着饼子,囫囵应了句,“也是。” 林常念在旁也跟着点了点头。 < p>灵净吃完饼子,将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接着宝贝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他将铜铃举到林常念面前,轻晃了下,接着便如愿看到了林常念眼中的疑惑。 那铃铛左摇右晃,竟无半点声音传出,林常念凑近看了一眼,问道:“没有铃舌?” 灵净狡黠一笑,摇了摇头,“这并非凡物,自然和寻常铃铛不同,此物仅能被妖力撞响,若百丈之内有妖,铃铛自然会响。” “如此神奇?”林常念惊讶出声。 “那昨晚这铃铛响了吗?” 灵净摇了摇头,“没。” 林常念带着疑惑,小心翼翼道:“为何,铃铛失灵了?” 灵净面色一变,肯定道:“铃铛不会失灵。” “定然是昨夜那妖邪的本体并未现身,故而金铃才未被撞响。” 只是话音刚落,不等林常念回应,灵净自己便先蔫了下来,接着便听他长吁一口气道:“就是因为铃铛没响,我才担心是遇上了什么不清楚的状况。” 这种惶恐霎时将灵净笼罩,连带着周遭的气氛都沉寂了几分。 林常念一时怔住,眼中情绪不明,她懂灵净这种面对未知的茫然,然而她亦被茫然包裹,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何况还是她将话题引到这里。 反倒是牧仁见两人忽而一默,这才疑惑侧首,一眼便瞧见了灵净低落的神色,接着薄唇轻启,对着灵净道:“有什么好怕的,等问题到面前再想对策也不急。” 他又用刀鞘撞了撞灵净肩膀,扬起唇,“你不总是吹嘘要当第一降妖师吗?怎么,铃铛不响,你便怕了?” 听了这话,灵净愤愤然扭头,“怎么可能!” 牧仁耸了耸肩,双手交叉托着头,仰头望着林间追逐的鸟雀,意味深长道:“你的卦象,不也没有给出答案吗?没有答案不就意味着还有改变的可能。” 听了这话,灵净心头一团火热,瞬间涌起万丈豪情,“对!没错!我一定会达成所愿!即便是坏的我也能给它掰成好的。” 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相继一晃,灵净刚支起的身子朝着草堆就扑了过去,牧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其领子,“你小心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灵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方才的惶恐一扫而空,他又拿着金铃,兴致勃勃地对着林常念说道:“你放心,这里即便有恶妖,我也定会将其降服,不管昨夜缠上你的妖和失踪有无关联,我也会一并收拾了去。” 灵净重新焕发了活力,他脸圆目亮,随心潮起伏难得显出了几分稚子心性,瞧着还有几分可爱。 “我跟你说等我见到那些妖我就先这样,然后那样。”他半跪在板车上,上身挺得笔直,随说话手在虚空中挥舞,摆出一个又一个神气的姿态。 没人看到的角落,牧仁抿着嘴巴,勾起了嘴角,“小屁孩。” 林常念在两人的嬉笑打闹中渐渐放松了下来,板车一摇一晃,她躺在稻草上,鼻尖嗅着草木的干燥气,安心地眯上了眼。 日轮直坠头顶时,几人终于抵达了柳溪村。 牧仁一勒缰绳,骡车停在了村口不远处,林常念收好自己的包袱翻身下了板车,站定后对着两人抱拳行了一礼,“谢谢两位公子一路照拂,日后再见。” 一路上,她也从两人的相谈中得知他们此行目的地是在柳溪村后的山林,于是几人一早便约好了在附近岔路口分别。 牧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灵净则趴在车栏上冲林常念不断挥手。 瞧着对方身影远去,灵净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一下探了出去,对着林常念的背影喊道:“阿念姑娘,记得不论何时都要随身带好符咒!遇到危险一定要想办法先躲起来!” “等我们解决了事情,就来找你!” 林常念闻声回头,心头一暖,扬着笑意点了点头,然后一转身,身影没入错落的村舍,继而消失不见。 牧仁揪住衣领,救下了险些掉到地上的灵净,接着鞭子一甩,嘚的一声,骡车绕过柳溪村,沿着一旁的窄道上了山。 21.第 21 章 下了土坡一拐,一眼便看到依次排开的村舍。 林常念正计划找个村民打听一番,抬眼,远处门台前正围簇着几个妇人。脚下步子加快,很快来到几人跟前,“大娘,劳烦问一下,阿杏住何处啊?” 闻声,妇人们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二连三的目光落在林常念身上。 半晌,其中一人才带着谨慎开口,“打听她作甚?你是她什么人?” 瞧她面孔陌生,更有人追问道:“你是哪来的?” 林常念对这些问题早有预料,脱口道:“阿杏是我妹妹,我娘与她娘是亲姐妹,嫁去了奉州。” “我就是从奉州来的,此次是来投奔她的。” 宛晴告知的信息太少,情况不明前,最好还是不要惹旁人猜疑。至于这些胡诌的话,等见到阿杏后再解释也来得及。 “这我倒是从没听阿杏提起过。”大娘尾音一转,微微仰头,目光满是试探。 林常念眉眼一弯,讪讪道:“我们相隔甚远,好多年都没联系了。” 为首的妇人又瞧了一眼林常念,见其风尘仆仆,背着包裹,倒像是说的那么回事。 略一思量,她腾开手往前一指,“诺,过了这个巷口朝北,一直走到最里面靠东的最后一户就是了。” 身侧,目光如钉,林常念恍若未觉,笑盈盈地回道:“谢谢大娘。” 抬步刚走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句,“对了,你来的不是时候,她这几日不在,你怕是要等上几日了。” 前行的脚步一顿,林常念蓄足失落后转头,“这样吗,谢谢大娘提醒,那我先去她家中看上一眼吧。” “嗯。”那大娘随意应了声,接着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留心林常念了。 柳溪村前后占地不大,约百户不到,东边靠山,房子不多,阿杏家在村子最角落,靠山,背后就是树林。 论选址,在村中算得上边缘了。 林常念一路走来,独见阿杏家门外的一圈土坯墙黄泥犹新,和邻居家布满裂纹的土墙形成了强烈对比。 甚至于,这两处院子也不像村里其他院子一样紧密相连,中间还隔了个一人间距的窄路。 这一个院子立在这里,瞧着就和村子十分疏离。 院子应是新建不久,听方才那大娘的态度,她与阿杏也并不是很熟。 同村不熟,再结合这处新院,一个猜测在心底成型,这个阿杏多半不是本村出身。 院门并未落闩,林常念试着一推门便开了,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她心头跟着一跳。 出远门却未锁门? 林常念当即跨步走入院内,一眼扫过,没在院中发现什么不同。 宛晴那日含含糊糊,问及阿杏背景,皆是一概不知,只一味地催促她快些前去。 除了句,“你只需跟她说是我让你来的,她就会懂,至于村中其他人,你随意编个身份就行。”再就没了。 因宛晴态度诡异,来之前她曾对此人身份有所猜测,如今看下来,这猜测近乎实情。 林常念缓步走过,按着心中猜想四下观察。 院内一应用具皆是单人所设,说明此处仅住了阿杏一人。 方才和村口大娘对话时,对方也并未提及阿杏家人,即便她编了个表亲的关系,对方也没揪着亲缘关系追问。 如此,一个轮廓成型。 孤女,非本村人士,不久前才落户此地。 这样一个来历成谜的人,恰能与她心中猜想完美贴合。 魏宛晴早亡的妹妹。 魏家曾是钱仓郡数一数二商贾之家,家族世代居于钱仓,底蕴深厚,族中更有不少子弟入仕,后回原籍任职。 以此循环往复,魏家在钱仓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某一日,魏家却毫无预兆地举家迁徙。 林常念翻遍记载,也没有找出一丝魏家迁徙的缘由。彼时钱仓无灾无难,毫无外因侵扰,这种背景下,魏家不惜斩百年积韵离开,委实诡异。 因没有线索,林常念只能推测是魏家惹了更为厉害的人,这才被迫离乡。 地方资源经数代累积,本就是不可估量的财富,于行商而言,这种资源无异于一座活着的金库。 迁徙此举,活脱脱像是在断尾求生。 即便后来再看,结果徒劳。 魏家的迁徙最终没能如愿,反倒落了个家族覆灭的结果,族人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后因构陷之罪被关入牢狱。 而魏宛晴的嫡亲兄长更是不忍屈辱,自缢而亡。 到最后,独独留下魏宛晴一个魏家嫡女,流落风月。 林常念记得,记载里魏宛晴的妹妹,是在迁往嘉善的途中身亡的。富硕人家中,常有为避祸更改身份的事,换个身份也能更好的活下去。 瞧这院中景致,林常念想起当日宛晴催促自己出发时,言语中的惶惶不似作伪。 看来当初她的那番神态,是因为心有隐忧而不便言说所致。 若阿杏就是宛晴的妹妹,那宛晴当日的含糊其辞自然也有了答案。 官府文书上,魏家依旧是通敌卖国之贼,萍水相逢,即便有许连云的信物在前,对方也不可能尽数交托。 只是。 林常念记得清楚,临走前,宛晴特意说了一句,这里有她怀疑的答案。 当日她对此话并不在意,可历经妖邪后,再结合许连云的只言片语,她愈发觉得此话意有所指。 而巧合的是,阿杏果然不在村中。 她并不相信那群妇人所说,对方只是暂时出了远门,方才进门时,门上连门锁都未关,一个出远门的人,得多粗心才会忘了锁门。 看来这其中的蹊跷,恐怕就是宛晴口中的意有所指。 时日将暮,一抹云霞挂在天边。 林常念打算再去探探消息。 出了院子,身后就是连绵铺展的山峦,林常念回头望去,树影在暮色之中模糊不清,树干被黑暗吞噬,像是山间悄然匍匐的野兽。 没了来时的急切,林常念放缓了脚步,刚好慢悠悠从村中小巷穿行而过。她故意绕了远路,足够她了解一番柳溪村的排布格局。 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 劲。 一连经过几户,皆是屋门紧闭,冷冷清清,院中既无人声也无炊烟升起。这个时辰,按理应是农户从田间劳作而返的时候。 人都去哪了? 这念头一起,她猛地发觉,除了自己进村时见到的那几个妇人外,一连到现在,她都没在村中看到旁人。 柳溪村距城甚远,这里的人唯有靠种田为生,山路复杂,出行不便,更不可能有全村人尽数出行的可能。 与此同时,庙中撞邪的经历不由地在脑海浮现,林常念忍不住怀疑,方才她看到的那几人,真的是人吗? 想到这,她再没心思在村中继续打量了,只想赶回村口确认一番。 天色渐沉,周遭没有人烟,连带着也没有灯火。 夜色落下,光亮不存,视野渐渐模糊,林常念呼吸渐沉,精神紧绷,暗暗用上了内力提速。 不知道村口那几人还在不在。 眼看着快要走到最后一个巷口,只差最后一个弯时,骤然从旁窜出一个妇人。 她心里装着事,一时神思松懈,竟毫无防备地和那妇人撞了个满怀。 不等她做出反应,来人便紧紧钳住了她的胳膊,林常念心头一紧,当即摸上腰侧,指尖触到了短刀的轮廓。 下一刻,一个陌生妇人带着慌张的面孔闯入她的视线。 连带着小臂处传来温度。 是人。 林常念动作一顿,紧跟着妇人手下用力,死命地拽着她的胳膊,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陶!小陶!小陶!你是我的小陶。” 妇人愈说,面色愈发癫狂,那双炯炯有神的瞳仁紧盯着林常念,眼珠一动不动,脸上的痴笑不断扩大。 这人是个疯的。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陶。”林常念眉头轻蹙,耐着性子,试图将女人紧抓着的手拨下来。 这话一出,妇人像是猛地被刺激到一般。 尖锐的声音瞬间拔高几度,手上又是一个用力,指甲隔着衣服都掐进了肉里,嘴上急着否认道:“不是不是!你就是小陶!” 林常念吃痛,身子微不可见地瑟缩一下。 妇人察觉,身子一抖,立刻面带凄惶地松了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无助地立在林常念跟前。 踌躇半晌,悲伤又再度袭来,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她嚎啕着念道:“小陶不认娘亲了!都怪娘亲,是娘亲没有照顾好小陶!” 边说边伸手就要朝着自己身上打去。 林常念一怔,一把攥住了妇人的胳膊,下意识拦住了对方的动作。 耳边脚步杂沓,方才的妇人们闻声赶来。 仅看了一眼,立马一窝蜂地涌上前,二话不说地抓住了那女人的胳膊,将她夹在中间,隔绝了和林常念的视线。 紧跟着,先前村口带头回话的那个妇人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她将林常念一拽,笑了笑,拉着她的胳膊走到了一旁。 林常念被对方带着走了好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去。 隔着一段距离,那妇人被人群拉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后进了巷尾处的一间院子。 22.第 22 章 直至身影消失,身边的人才开口道:“那陈氏是个疯的,惊到你了。” 林常念摇了摇头,“无妨。”接着语气担忧道,“她怎么了?” 妇人不在意的撇了撇嘴,语气敷衍,“她死了丈夫,女儿丢了,所以就疯了。” 她说的平静,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话至尾处留了一丝不经意的叹息。 说完,妇人拉着林常念坐回了巷口的位置,从地上捡起编了一半的竹筐,绕开了话题,“我是村正娘子,叫我赵婶就好。” “赵婶。” 话音接着赵婶的询问一并响起,“按说奉洲离得不算太远,你妹妹为何独自一人生活在此处,当初怎么不去投奔你们?省得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 赵大娘状似不经意提起疑惑,凝视林常念的目光却暗含一丝审视。 林常念在对方的探问下默默垂了头,她捻起衣袖抹掉眼角的泪水,哽咽着开口,“我娘死的早..” 刚说没几个字,便呜呜咽咽地说不下去了。 年轻姑娘哭的梨花带雨,赵大娘一看,心里那点疑虑也消了,想来又是丢儿弃女,在这年头倒也正常。 她不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道:“那你也是个可怜人,你那妹子估计还要过几日才回来。” 林常念本就是信口胡诌,见对方不再试探,便哽咽着止了哭声,她通红着双眼,看着赵大娘问道:“那赵婶知道我那妹子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她一天总是神秘兮兮的,平日说是往盛京城里贩货。” 说到这,赵大娘笑了一声,“不过你那妹子倒是真有本事,我家那个没跟我细说,但我能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要想独自落户可不容易。” 看来宛晴不知用了何种方法,不仅瞒下了阿杏身份,还将其安置在此地落户。 说到这,方才去送陈氏的妇人们陆陆续续开始回来,听到赵婶的话,其中一人也跟着打趣道:“她整日里往盛京贩货,繁忙地很,一个小姑娘在这山头扛着货担跑来跑去可不容易,又辛苦又冒着危险,我猜啊,她这生意定然做得不差。” 林常念并不了解阿杏,心中略一思量,顺此应道:“我不知道,她自小便比我有主意地多,也从不跟我说过这些,这很危险吗?” “那阿杏她,是不是很多日都没回来了?”林常念语气急切了些。 赵大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在说话的妇人肩头轻锤了一下,转头对着林常念安抚道:“你别听她胡说,她惯是喜欢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山中一来一往费上多日也是常事。’” “至于危险,你那妹子跑惯了山路,早对这里了如指掌,定不会出什么事。” 她思索着道:“这次好像,去了十来天了吧。” 说完,赵婶才惊觉此次确实要比往常多了几天,平时往返最多七八日。 碍于一旁姑娘的情绪,赵婶想了想,还是选择将此事瞒下,“你也别太担心,山路复杂,耽搁几日都是常事。” 林常念面上忧虑不减,顺着赵大娘的话先点了点头,接着又状若不经意地开口,“赵婶,我来时在路上听到了些事。” 赵婶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听说,这山里最近有野兽抓人,你说我那妹子...不会遇到这野兽了吧。” 此话一出,赵婶立马变了神色,她深吸口气,强硬道:“你就再安心等上几日,她便能回来了!” 赵婶这么一急,语气自然不太好,听到这话的林常念霎时面色一白,一副被对方的态度吓到了的样子。 见对方被自己吓到,赵婶升起一丝愧疚,又耐着性子,放软了语气解释道:“野兽不过是乡野传言,没那么严重,你也别太担心了。” 林常念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平复过来,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接着她目光移开,又问起,“那这么晚了,我看村子里怎么都没什么人。” 赵婶心觉这姑娘话还真是多,但考虑到对方跋涉来此,要找的人又没找到,难免惶惶不安,于是好声解释道:“他们都去抓你说的野兽了。” 迎着林常念惊诧的目光,赵婶补道:“这野兽传得人心惶惶,闹得好不安宁,我念叨了几日,我家那个便索性带着人进山了,等将那牲畜抓了,日后免得再担惊受怕。” “这事也就是传的邪门,住山里哪可能不遇到野兽,你那妹子是闹这事之前走的,而且她机灵又熟悉山路,你就安心吧。” 一番话下来,林常念的神情明显好了许多,“谢谢婶子同我说了这么多。” “这没什么。”赵婶松了口气,开始专注于手下的动作。 林常念自然地从地上捡起做了一半的竹筐,也跟着对方编了起来。这东西不难,以前她就常做,用来装些家用十分方便。 陆陆续续地,去送陈氏的那几个妇人都回来了,几人听了赵婶的对话,瞧着林常念都是一副新奇的模样,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哎,你就是阿杏的姐姐啊,哎呦可真是俊。” “你阿妹啊,走前听她说这几日要去盛京城内送什么货,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差不多也就这两日了,兴许有什么事耽搁了,这才晚了点。” “对对对,你就耐心在村子住着,等等好了。” “这几日你有什么缺的,可以来找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不一会儿,林常念便被身边的一圈人簇在了中心。 "哎,对了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那陈氏是个疯的,偶尔会犯病,你平日里躲着点就行。"人群中不知道谁提了一嘴。 林常念愣愣地点了点头,应道:“方才赵婶都叮嘱过了,我都记下了。” 她这副乖顺的模样,更得妇人们的喜欢。 一提到陈氏,旁边就有人接道:“她这几日犯病倒是越来越频繁了。” “是啊,整日里念叨小陶,但小陶就是不见了,找了那么久也没个音信,这有什么办法。” 林常念在一旁插不上话,安静听着。 有妇人见林常念在一旁干坐着默不作声,特意凑近耳语,给她解释道:“小陶就是陈氏的女儿,和你一般年纪。” “自从小陶不见了以后,陈氏每见到年 龄相仿的姑娘,都会将人家当作小陶。” 林常念疑惑道:“那小陶是怎么丢的?与我同岁,总不至于跑出去回不来吧。” “莫非是遇到了山中野兽?” “哪呀,早几个月前的事了,就是跑丢的。” “至于为何跑丢,这我们也不知道。”一旁的妇人们连声附和。 林常念错愕,“那么个大活人竟能自己跑丢。” “对啊,偏就这么离奇。” “我看那陈氏就是命不好,坏事凑成一堆,真是倒霉。她丈夫也是出了意外,失足落了崖,如今孤家寡人,剩了她一个,连带着神智也不清楚了。” 林常念听地入神,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忍。 赵大娘见话题沉重,径直打断几人的议论,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丧气的话题,“别再说这些晦气事了,你们这几日常去照看着点,她发起疯了饭也不记得吃。” “晓得。” 天色昏沉,村头火光在树影间,愈来愈近。 “他们回来了。”有人高喊了一声。 随着话音落下,赵婶的眉头肉眼可见地一松,她赶忙放下竹筐,顾不得旁人,当即起身往村口迎去。余下几个妇人也跟着站起,随赵婶的步子一起。 几人最后在村口站定,朝火光处翘首以盼。 自火光出现后,再无人注意林常念,她坠在人群尾端慢慢起身,最后在落于几人身后的一段距离停下。 顺着妇人们的背影望过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众人举着火把进了村。 为首的男人径直走向赵婶,只说了几句,便见赵婶肩膀一松,转头笑容开怀,一把将众人拨开找到了林常念的身影。 随即揽着林常念的肩膀,将她带到人堆之中,“妹子,野兽已经解决了,这下你就安心吧。” 这一会,刚才那几个妇人都各自去找了自己丈夫,林常念站在原地,依稀能听见“没事。”“没受伤。”“这次肯定解决了。”之类的话语。 村正看着站在一旁陌生的林常念,冲赵大娘问道:“这是谁?” 赵大娘忙解释道:“阿杏的姐姐,来投奔她的。”听到这话,里正神色不明,半晌未应声。 所有人的目光紧随而至,暗暗打量,林常念站在暗处,低着头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村正淡淡嗯了一声,敷衍地说了句,“她这日好像还没回来,你安心等上几日,估计人就回来了。” 和赵婶说的分毫不差。 林常念点头应了一声。 众人面色疲惫,对村中多了个人也兴致寥寥,林常念识相地把路让开。赵大娘和村正刚走,剩下的人也跟着乌泱泱地散开了。 途径身边时,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在林常念身上游离,神色古怪。 赵婶之前说这群村民是去山里抓野兽的,从方才的碎语中也能判断,此行多半是得胜而归。 可既是去抓捕野兽,为何回来后不见野兽尸体,村中物资匮乏,现成的兽肉竟还能弃之不要,即便是拿去集市售卖,也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林常念目光幽暗,又细细打量起来。 23.第 23 章 这群人有男有女,手上空空如也,仅跟在村正身边的两人带着锄刀棍棒。 徒手抓野兽吗? 林常念讶然。 一个传言中伤人的凶悍的猛兽,怎可能徒手制服,甚至激斗过后毫发无伤。 恐怕抓野兽是个幌子,那这群人到底去干了什么? 思索间,一丛火光猛然打断了林常念的思绪,她在诧异中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方才一起说过话的妇人。 妇人从丈夫手中夺过火把,不容推拒地塞到林常念手里,“妹子,你举着这照明,阿杏屋子远,村里路暗,你当心别摔着。” 借着火把的光,林常念看清了妇人的容貌,她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叫李婶。 妇人将火把塞到林常念手里后,转身就拽着男人离开了。两人赶上了邻居的步子,一起顺路回了家。 看着人群散尽,吵闹的村口在黑夜中重回寂静,林常念这才缓缓抬步。 四周归于沉寂后,陈氏那副悲痛的神情又萦绕在眼前,不知不觉间,顺着心里怪异的画面,林常念走到了陈氏门前。 待她猛然惊醒,忽而发觉陈氏院外屋门半开,阴影处勾勒出一个黑洞洞的人影。 林常念心脏倏地一跳。 一团浓重的墨色中,女人厉声道:“离开这里!” 是陈氏的声音,且说话时口齿清楚,半点没有糊涂之态。 林常念举着火把,急着想上前看清女人的神态,猛然一阵风吹来,手中火把一灭,脚下的步子一顿。 下一瞬,火光复明,门外哪还有什么黑影。 眼前,破旧的两块门板布满裂纹,勉力维持着闭合的样子,看样子门板之前坏过又被人修好,只是修的格外差劲。 透过缝隙,能看到院内的屋舍里亮着昏暗的烛光。 林常念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方才是自己看岔了? 兴许是因为陈氏的样貌在脑中闪回太多,这才想的入神,一时间看岔了去。 搭在门上的手定了定。 只需轻轻一推,院门就会打开,也能进去看看陈氏是否安睡。 末了,林常念将被风吹开的缝隙轻轻阖好,转身离开。 回到院子,林常念刚半只脚踏进院门,忽而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紧跟着,她抬眼看向墙角,瞳孔跟着一缩。 原本墙角处堆叠的杂物被挪了地方。 有人来过。 谁?难道是那群村民看出什么了? 林常念瞬间绷紧身体,取出别在腰间的短刀,单手高举火把照明,尽可能不放过院中任何一个角落。一圈扫过,院中尽览无余,并未发现任何人影。 总不会是那晚灵净所说的妖? 漆黑的窗柩在黑夜中糊成一团,林常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 火光未至,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阿念姑娘?” 林常念抵着短刀忽而一惊,不确定道:“牧仁?” “是我。” 手中火把一移,照亮屋内熟悉的人影,看到牧仁那张脸后,林常念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但转念她又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灵净呢?” 担心对方多想,牧仁先一步解释道:“抱歉,灵净之前在你身上放了追踪符,他怕你有危险,我是跟着符找来的。” “危险?什么危险?”林常念一边说,一边去点屋内的油灯。 等油灯亮起,火光铺满房间,她再转头,当即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面色煞白的牧仁扶着奄奄一息的灵净靠在床边,两人的包裹散落一地,分别前还完好的两人,此时浑身上下俱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 甚至灵净的腰腹处还被一根三指宽的木枝贯穿,如今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毫无知觉。 林常念脸色一变,“你们遇到了什么?!” 牧仁满脸疲态,呼吸急促,“这事说来话长,只是这里你是万不能待了,这些村民不是好人,趁着夜色你快离开这个地方。” 牧仁说完,见林常念半天不应,想起对方还有妹妹在此,又急急补道:“你妹妹我们会帮你救出来的。” 救? 林常念并未应下,反而问道:“我走了,你们俩怎么办?”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担心她。 牧仁强撑着开口,“你不必担心我们,等我伤好了..” “嘘——”话没说完,林常念立马示意对方噤声,“有人来了。” 屋外杂乱的脚步碾过泥土,停在了门槛之外。 林常念忙将灵净放平,藏入被褥,牧仁则自己躲到了角落的柜子里,木桌上的烛火来回摇晃。 时间匆忙,林常念来不及赶去吹灭,径直和衣躺进了被子,借由侧躺掩住了灵净的身形,同时也遮住了手中紧握的短刀。 屋外,院门被推开。 “屋内烛火未灭,万一她没睡怎么办。”男人犹犹豫豫开口。 “一个外乡女而已,何必在意。”说话之人语气轻蔑,“里正嘱我们仔细详查,那两人受了伤,难保不会藏到这里。” 一缕凉风顺着窗缝吹了进来,林常念知晓是来人正站在外面暗暗查看。几人在院中的对话,倒是和牧仁方才的只言片语对上了。 瞧见床榻上闭眼侧躺的女子,窗外之人不加掩饰地开口道:“哼,我就说是个胆小到连就寝时都不敢灭灯的女人,有何好避讳的,这女人还蠢到连院门都忘了锁。” 说完咂巴着嘴又道:“不过,蠢是蠢,倒是有几分姿色。” “你不会是惦记这女子姿色才特意来此的吧?”另一人面色一紧,忙提醒道,“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一个她妹就难缠的厉害。”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说完,目光还在床榻流连。 这女人五官倒是平常,总感觉像是蒙着层纱一样,不过周身气质却是不俗,尤其先前在村口垂眸时恬淡的笑容,煞是勾人。 旁边的人等的不耐烦,抬肘撞了撞男人,“你看够了没有,没问题就快走吧,折腾了一天你不累吗。” 两人最后又探头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忙不迭地离开了。 大半夜的,早早回了话交差,省得麻烦。 还没出院子,一人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两个道士和这个阿杏姐姐,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还非要让我们来特地来确认一趟。” 另一人不屑地嗤了一声,“同一天村里来个三个陌生人,他谨慎惯了,肯定要再确定一番。” 这些对话一字不差的全落进了屋内两人耳中。 黑暗中,林常念和牧 仁目光相汇,她示意牧仁照顾好灵净,接着转身开门,追着两人而去。 一连跟了一路,直到这两个人回了话后各自回家,她也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片刻后,林常念折返,进门时特意将院门落了闩。 一进屋子,牧仁便瞥见对方手握的短刀,结合对方出门时利落的身姿,他语气笃定道:“你会武。” 凭借经验,牧仁甚至能确定对方武艺不俗。 按下心中的惊诧,牧仁又重新打量了一眼林常念,此时对方锋芒毕现,隐隐透着锐利,和之前那副一无所知的农女样子全然不同。 这样一来,悬着的心倒是放了几分,既有武力傍身,那定能逃离此处。 “对。”林常念坦然道。 初见时,灵净虽谨慎防备,但一路相处下来,两人性格和善,又待人真诚,如今即便重伤也不忘赶来提醒,萍水相逢,却能做到如此,单这点,林常念就不愿再继续隐瞒。 牧仁闻言忙道:“那就好!你现在就走,立马离开这里。” 林常念没有接话,“但我不打算走,不瞒你说,我也是因乡野失踪一事而来。” 此话一出,饶是牧仁再有耐心,也被激的一急,“你!” 牧仁说话很有分寸,他虽清楚对方有所隐瞒,但对方不提,自己也绝不追问,可危险当前,这人怎么这般冥顽不灵。 他又耐心劝道:“即便你有武艺傍身,这里的东西也绝非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就是想查清真相,也得先有命才行。” “我知道。”林常念答地毫不犹豫,单看灵净身上的伤,她就猜到此事非比寻常,林常念反问,“事关妖邪对吗?” 这一下,反倒让牧仁有些不解了,他面色沉重,点了点头。 林常念自然明白牧仁的担忧。 即便会武,对付妖邪也是毫无优势,连这两个内行人都被打的毫无反击之力,灵净更是躺在榻上奄奄一息,更何况她这个对妖邪一无所知的人。 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能走,“不是还有你们。” “我们?”牧仁诧异,如今他们两人皆负伤在此,不拖累都算好事,还能有什么用。 林常念并未回答,抬手一指,反问道:“比起讨论我要不要走,如今最要紧的不应该是先救灵净吗?” 就过了这么一会,灵净的面色愈发煞白,痛苦让他整张脸都紧皱在一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落。 牧仁的视线也回到了灵净身上,他当然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救灵净,可如今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人从谷中带出,现在想要返回取药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林常念见牧仁不发一言,面露难色,当即上前掀开灵净衣服,只见对方自腰腹的伤口开始,血色逐渐暗沉,蛛网般的黑线从伤口蔓延,顺着皮肤下的脉络,直逼心脏。 那块被树枝贯穿的皮肤,早已呈木质般的僵化,犹如枯藤斑驳的外皮。 林常念将随身包裹中的伤药抖落出来,一股脑地推给牧仁,“这是一些基础伤药,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可惜她走时没带太多,只随便带了些外伤的膏药,要是初霁在就好了。 牧仁看着那些药,嘴唇嗡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林常念继续在包袱翻找,好一会才起身,道:“找到了!” 24.第 24 章 半指大的小瓶,正是那日离开太子府邸时苻聿留下的药。 此前她身负重伤,仅一粒便将她的内伤全部治愈,就连初霁也对此药的功效啧啧称奇。 但此药配方成谜,初霁研究一番后也没能破解其中一味药引。 来此之前,她特意带上了这药,如今正好能给灵净救急。 牧仁看着林常念满脸欣喜,手中还握着一个小瓶,忍不住提醒道:“灵净中的是妖毒,这些普通药物对他无用。” “我知道。” 林常念语气淡然,对这个答案并不诧异,联系牧仁之前所说,再结合方才她看灵净伤口时,她早已想到这个答案。 顿了顿,林常念又开口道:“此药即便不能阻止妖毒扩散,但好歹也能护住他的心脉,即便能多撑上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话毕,牧仁哑然,他一心只想着妖毒难解,脑中满是沮丧,竟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忽略了。 面上紧跟浮出了一抹羞愧,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看着林常念将丹药喂进了灵净嘴里。 灵净服药后,脸色果然好转,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 林常念暂且松了口气,看向牧仁,开口便直入主题,“既是妖毒,那这妖毒如何能解?” 此话一出,牧仁眼角向下一滑,又染上了几分苦相,半天都没回话。 “你知道妖毒如何解,此物很难取?” 听到林常念发问,牧仁面露诧异,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敏锐,无需解释自己便想明白了个中情由。 他神情闪过一丝落寞,迟疑着道:“妖毒药引来自妖的本体。” 林常念重复着牧仁的话,确认道:“所以解药就在伤你们的妖身上?” 牧仁听罢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想要取药并不容易,难怪牧仁迟迟不语。 那边牧仁像是突然下定了主意,他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摇摇晃晃道:“我这就去取药引!” 灵净的妖毒拖不了太久,若晨起时妖毒未除,必然会伤其心脉,神仙难救。 不能再拖了! 他吃过林常念带来的药,又处理了伤口,这会倒是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即便是撑着一口气,他也要将药引取回来。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出门时,身前骤然横过来一条胳膊,直将他的身子逼退了回去。牧仁顺着胳膊看去,视线停到林常念面上,他满脸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拦着自己。 刚想重新起身,便听林常念道:“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那药引具体是什么,在哪里,如何取,我去取。” “那怎么行!”牧仁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决,他说的太急,又因情绪激动连带着气血翻涌,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又扑通一声坐了回去。 林常念没急着回应,目光淡淡地落在牧仁身上,片刻,才有理有据道:“你拖着这样的身子去,怕还没有取到药引,我就该去救你。” 牧仁被林常念说的一臊,他的确有些强撑,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将普通人扯入此事,妖邪本就不是儿戏,更遑论如此棘手的恶妖。 若害的旁人丢了性命,他良心何安。 林常念看得出牧仁面上有几分松动,但这松动顷刻又被坚决覆盖,她心有所感,隐约猜到对方所想,没等牧仁再度开口拒绝,林常念便先一步道:“能伤你们至此,这妖定然不好对付,可我并非鲁莽之人,既然应下此事,必然也有我自己的考量。” “仅是取药,并非制服妖邪,只需拖上一瞬,我取了药就立马离开,这样不就好了?” “你与灵净常与妖邪打交道,定然有克制妖邪的法门,就像之前的符咒一样,给我一些便是。” 这倒是真被林常念说中了,若运气好,的确能躲过妖邪取药离开。 牧仁隐隐被对方说服,但他仍心有担忧,虽然林常念说的不错,但其中任何一瞬出错都有极大的风险。 见牧仁半天不肯松口,林常念当即加了一句猛料:“难道你不想救他?” “怎么可能!”牧仁不假思索反驳道。 “那就是了,所以你告诉我药引在何处,取什么,如何取。”林常念闻言立刻不容分说将此事敲定。 “你只需告诉我着重注意的事项,其余细枝末节待灵净醒后再说。” 牧仁被林常念牵着鼻子,三两句应下了此事,他顿了顿,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道:“出了这个院门,你沿着屋后农田一路向着树林走,入林后不要被任何事物所惑,切记不可轻信你所见到的一切。” “妖邪惯会迷惑心智,只要你有破障的决心,就不会被困住。” “入山林后,你莫要管方向,直奔山顶,顶上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山道,极其明显,很窄,沿着这条道一直向前,就能进入山谷。” “谷中的潭水之上,唯一的一颗参天大树就是那颗妖树了。” “至于药引。”牧仁说到这,面露难色,“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药引具体为何物,但从前灵净为我治伤时,我恍惚看见他从妖物身上取了一些东西,所以我猜妖物本体便能解毒。” 听牧仁的意思,他不知道具体要拿什么。 林常念斟酌着道:“那就从妖树身上多砍一些东西带回来好了,总能有一个起效。” 牧仁被林常念的话吓得一惊,她说的轻松,仿佛要面对的不是妖,而是去砍柴一般。 但对方面上毫无自大的意味,反倒十分冷静,无端的,牧仁竟觉得有几分安心。 吞了吞口水,牧仁小心叮嘱道:“尽力而为,千万不要强求,也不要硬与那妖树顽抗。” “好。”林常念欣然应下,说罢,抬手握住乌发一旋,用发带将其紧束在了脑后。 牧仁忙不迭地取过灵净包袱,此前被收回的符咒这次倒是一股脑全塞给了林常念。 他又一顿翻找,终于找到一块织锦面料包袱以及一个琉璃小瓶,一并递给林常念后,牧仁解释道:“这包袱和瓶子绘有符文,既可保你砍下的部分妖力不散, 也能避免妖气伤人。” 此事不同寻常,牧仁说的每一句话,林常念都一字一句听的仔细,小心收好包袱,林常念又询问牧仁是否还有未完的叮嘱。 思索半晌,牧仁道:“那树已然成妖,妖力不凡,但多的我也不知,若你察觉那树突起暴动,记得立刻就走,不要停留。” “若实在难以接近,无需勉强,即便取不回也莫要让自己深陷险地。” 最后一句话说完,仿佛拼尽了牧仁全部的力气。 林常念点点头,眼看对方思索片刻后再无交代,当即准备起身出发。 “等等!还有一事。”牧仁忙将手中的长刀递给林常念,“这柄刀能克妖,你带着吧,必要时也可保命。” 他不像灵净能绘制符咒,唯一能给的就只有这把刀,幸好对方会武。 林常念没有片刻犹豫,从牧仁手中接过长刀,轻声道了句,“谢了。” 她从未遇到过妖,身上除了灵净的符咒,的确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今既有能克制的武器,她当然不会拒绝。 林常念将身上的短刀解下,放到了牧仁面前,“对付妖不行,但对付人够用了。” 依方才所见,村子也未必安全。牧仁听懂了林常念的意思,道了声谢。 东西给完,林常念不再耽搁,疾步出了房间。 看着林常念毅然决然融入黑夜的背影,牧仁心绪一沉,又急着补道,“阿念姑娘,若不敌,切记性命要紧,千万莫要强求。” 院中,林常念将手中长刀一举,背身挥了挥手,显然是听到了。 手中的刀之前一直被牧仁当作宝贝一样,从不离身,如今她握在手中,才发现这刀看似平平无奇,但通身都刻有复杂的暗纹。 因是阴刻,所以之前匆匆扫过也未曾发觉。 这些花纹与刀柄浑然一体,说是刻,但看着更像是顺着刀刃长出来的图案。 难道牧仁所说的克妖之由,正是因为这些纹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了灵净被妖物重伤后命悬一线的样子,让她对妖邪的可怖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为了让牧仁安心,她没敢在对方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从她独自入走进山林后,便无法抑制,心神也随之摇曳不止。 幸好手中还有牧仁的刀,一想到此物克妖,心里那股无所依傍的不安倒是被勉力按捺。 林常念攥紧了刀,脚下也跟着提速。急速奔走带起的风让她无法用火折子照明,眼前只剩下浓淡交错的阴影。 黑暗中,听感和嗅觉被无限放大,脚下踩过的枯木嘎吱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树木干裂的气息和泥土潮湿的腥气。 奔走间一个晃神,林常念整个人忽而向旁边一趔,两只脚当即陷进了湿滑泥里,被迫打断了行进的步子。 突如其来踉跄让她不免错愕,低头看去,脚掌下陷,鞋底已经糊满了湿黏的泥巴。 怎么入夜后,山里的潮气竟如此之重? 25.第 25 章 刚巧停下,她顺便抬头一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崖边。 看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看到牧仁口中的桑树了。 之前远在田边瞧着,总觉得这山延绵不断,腹地深邃,却不想原来只是看着如此,实际并没多大。 兴许是此地林木过密,纵深高耸造成的假象。 借着树枝,林常念将脚下湿泥刮了个干净,没一会就已收拾妥当。 不知是不是已到了子丑交接之时,悬于顶上的月亮大如玉盘,照得前路通明,宛若白昼。 林常念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姑娘。”突如其来地一声轻唤,随风而至。 耳边风声骤止,林常念缓缓侧身,月光照在来人的面庞上,清晰可辨。 潮气袭身,被风一吹,遍体生凉,林常念无声攥住了刀柄。 是白日里村子里的疯妇陈氏。 对方目光清明,满脸关切,根本没有半分疯劲。 陈氏像是从没见过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姑娘,我是山下村民,见你立在这半天没动,所以来问问你。” “你是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吗?" 林常念心中警铃大震,绷紧神经,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我找不到出林子的路了。” 陈氏听闻,也未起疑,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道:“山道复杂,迷路也是常有的事。” 林常念,“大娘怎么会夜半来此?” 陈氏没有半分停顿道:“今日是我女儿阿陶的祭日,我将她埋在山中一颗千年桑树之下,这会是要去祭拜她。” 说完盈盈一笑,言辞恳切,煞有介事。 顺着对方的话,林常念目光向下一瞥,的确瞧见陈氏手肘处挂着一个竹篮,想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祭品了。 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不说和村中妇人口中阿陶的事迹相悖,单就是深夜一人进山祭悼,也不合常理,何况陈氏口中的目的地正是妖的巢穴。 林常念心中汹涌,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为避免陈氏怀疑,她又露出一副忧虑的样子,急切问道:“那大娘知道怎么走出这山林吗?” 陈氏哎呦地叹了声,一脸歉意道:“我们这土生土长的人,出入山林,向来凭借的都是直觉,这夜里方向难辨,一时半会我也不好给你指路。” “万一指错了,反倒会越走越深。” 林常念听罢,神色一变。 这幅样子落在陈氏眼中,就是愈发慌乱无助,她忙对着林常念开口道:“姑娘,你若不介意,就随我一同去祭拜完,我再带你一同出林,怎样?” 去桑树的路只有一条,说话间陈氏已站在了路上。 一番纠结后,林常念神情失落,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林常念虽瞧着不情愿,但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要跟着陈氏,两人目的地相同,即便分开走也会再遇上,更何况灵净耽搁不起。 路上,林常念跟在陈氏侧边,始终落下半个身位,若突逢变故,这个位置也好及时应对。 林常念虽想不通陈氏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但如今人是清醒的,那管她是人是鬼,都要借机试探一番,“看大娘年岁不大,料想阿陶也不过芳华,怎会如此薄命。” 她存心试探,说话自然毫不避讳。 陈氏听了这话也不恼,温声回道:“娘胎里带的,打小身子就弱。” 胡诌。 林常念心中腹诽 说这话时,陈氏虽垂着眼睫,但面上漠然,一句话说的流利顺畅,没有半分停顿,可见心中毫无波动。 夜半相见,一不问来由,二不疑身份,单这两点放在哪个正常人身上都足够可疑。 难道说,是妖附身? 林常念时刻谨记灵净牧仁二人的话,不敢掉以轻心,怀中符纸始终如常。但她与陈氏相行数步,始终间隔一尺,兴许那符纸只有在距离够近时才会起作用? 林常念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大娘为何不选个白日里晴好的日子来。” “我是个寡妇,村里人都觉得我不吉利,他们说我会给村子带来灾难。” “阿陶死后,这传言更是愈演愈烈,因而我也只能将她埋在这山里,白日出行若被村里人看到了,怕扰了阿陶清净。” 话音落下,陈氏看似不在意地笑了笑,林常念却被这笑意灼地心头一痛,瞬间扭过头去,白日见时的恻隐之心又蠢蠢欲动。 和之前说话时的神情完全不同,这句话,陈氏说的情意暗涌,话里话外的感情都不似作假。 “大娘日子不易,还如此坚强。”林常念只得随意回了句,草草了事。她无法确定对方是人是人,也怕这话是妖邪的蛊惑之语。 即便陈氏这番话说的十分像人,就连灵净也说过妖邪不通人情,可围绕陈氏的诸多异状都无法解释,此情此景,容不得她有半分心软。 话说完,林常念闭了嘴,只一昧地将怀中的刀抱的更紧。 “无妨,我已找到了解药。”陈氏轻声回道。 山风吹熄了声响,林常念听得不真切,又不欲再问,只当对方是编不出谎话在随意敷衍。 山路崎岖,林常念一边要小心避开脚下碎石,一边要提防那陈氏突起异状,一路上走的提心吊胆,那陈氏却如履平地,头也不曾低过。 脚下碎石簌簌,侧身看去,崖下沟壑深不见底,沿路小石滚入树杈中没了音讯。 一段急坡后,那棵参天巨树展露在了面前。 林常念这才惊觉山谷宽阔,十分幽静,先前的路皆是围着谷外绕了一圈。正中桑树树冠枝叶繁茂,雾气缠绕树枝,遮蔽了顶上全部空间。 桑树旁有一汪小潭,陈氏特意绕开了潭水向着树下走去,林常念跟上前去,先前在林麓陷入泥地,这次特意留了心,可这谷底虽看似潮湿,却没有半点湿滑。 陈氏已将篮子放于身侧,蹲在树下,准备开始祭奠。 林常念招呼了声,只道自己不便观瞻,人就走开了。 这千年桑树树干粗壮,轻易就能掩住一人身影,林常念走到与陈氏目不能接的位置,停了下来。 而后当机立断拔出长刀,刀尖划过树干,撬开树皮,接住了流出的树津,又将树上能带走的地方分别取了一点,最后还将缠绕在树上的藤蔓砍了一截。 确定再无东西可拿后,林常念扎紧了包袱,妥帖地背至身后。 做这些时,林常念精神紧绷,时刻提防着妖树暴动,亦或是陈氏突然化作妖邪袭来。 可直至取完,也没有想象中的任何异动。 夜风柔和,绕至指尖,林常念竟觉察出了一丝暖意。 若非自己真的猜错了?对方真的只是为了祭奠?可为何这树也没反应?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林常念干脆止了纷乱的想法,这些事不如留着等灵净醒后再问。 事情顺利,林常念也能有机会打量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除桑树外,谷中再无其余植株,脚下黄土裸露在外,瞧着光秃秃的。 目光流转,林常念看的专注,脚下突然踩到一坚硬物体,她还以为是树的根藤,低头一看,地面平整,再抬脚压下去,土地松软,哪有什么坚硬之物。 恰好这时她也走出了树干的遮挡,远远望过去,陈氏背着身,虔诚的俯身,将脸紧贴在泥土上,眼角泪痕未干,脸上还沾着泥土的印子。 看样子还没结束。 林常念又站得远些候着,侧身将视线撇开,默默等待。 她无法安心将后背交予对方,又不便观瞻对方的伤痛,只得这般侧身笔挺地站着。 陈氏那边只有微小的悉索声,余光里她的后背一伏一伏地将手中黄纸木然地填入火光。 异状突起。 先是一阵风,紧跟着桑树的枝叶在风中狂啸,风将林常念的发丝吹乱,遮住了眼眸,手中长刀出鞘,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浓雾浸入了谷底,眼前视线模糊。 林常念只隐约听见陈氏语气急促,喊了声,“起风了!” 声音穿透层层浓雾,像是隔得很远。 脚下似又踩到硬物,这次低头却只看得到弥漫的雾气,脖颈处被风带起一阵搔痒,林常念抬手驱散,颈间的坠子又一阵灼烧,直烫的林常念身躯蜷缩。 “啊———”那边的陈氏一阵尖叫。 林常念顾不得难受,拿着刀踉跄地在迷雾中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奔跑间,脚下似乎恢复了原状,一片平坦,直至浓雾尽头,林常念这才看到陈氏昏倒的背 影。 她倒在焦黑的黑影旁,身侧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林常念走近,将陈氏身子翻过来,摇了摇,“大娘!大娘!” 连喊数声,对方始终如泥塑木雕,毫无回应,林常念俯身贴近耳边,手下力气加重,再喊了两声,这一次总算有了些反应。 陈氏半眯着双眼,目光混沌,没有焦距,嘴上咕哝着林常念听不懂的话,没一会,人又昏了过去,林常念忙探了鼻息又摸了脉搏,倒是一切正常。 只是方才那一眼,陈氏的神志又好像回到之前疯癫时。 她心中疑惑,莫非那妖惧怕她身上符咒兵器不敢找她,故而找上了陈氏。 但细思又不通,只是这地方不能待了,速得先离开。 迷雾之外,谷中再无异状。 陈氏已经昏睡了过去,但看之前对方迷蒙的神态,林常念还是选择不叫醒对方,随即抗起陈氏,急匆匆往出口赶去。 站在谷口处,林常念回首扫了一眼,雾气已散,谷中除一棵桑树外,空无一物。陈氏带去的那堆糕点,像被人一把推倒般随意地散落在地,混着泥土看不清原本模样。 林常念走远后,桑树下忽而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停在糕点前蹲下,伴随动作起伏,地上的糕点迅速消失。 肩上扛着陈氏,林常念下山走得小心翼翼,手中火光明灭交迭,枯影之间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 两旁树木高耸入云,顶部浓荫蔽日,长势极好,也不知有没有那桑树几分功劳。 下山一路如常,再未遇见什么村民。 寒月如寂,巷道空幽。 正如陈氏先前所述,这深更半夜,村民皆已入眠,这时出行自然不会有人知晓。 林常念循着记忆,将陈氏扛回了家。 进门时院门大敞,看来陈氏出门时连门都忘了带。院中井然有序,就连床榻上的被褥都叠得整齐。 陈氏昏沉,这些多半是白日里碰见的那些妇人们收拾的。 林常念将陈氏小心安置在榻上,抖开被褥,一切安置妥当后离开。 出了门,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息便回到了院子。牧仁依言给院门落了栓,林常念转而绕到侧边,翻墙而入。 刚走到房门口,林常念将门推开了个缝,两道声音便紧随而至。 “念念!”初霁含着喜意唤道。 “阿念姑娘。”牧仁声音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常念。 还没顾得上惊讶初霁的到来,她先被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吸引了注意,屋内的桌椅被移了位置,就连她走前留的药也有不少散落在地上。 “你们这是?”林常念打量了一眼,问道。 初霁立刻会意,眼刀横了牧仁一眼,先一步打断了对方欲动的嘴角,开口道:“我看到了你留下来的记号,便进了院子察看,结果一进门就先看到重伤的这两人。“ 初霁指尖扫过灵净,停在牧仁面前,”桌上既有你留下的药,我猜这两人你肯定认识,便想着先替他们诊治,谁知这人竟然毫不领情。” 牧仁一看两人熟稔的样子,这会脑子也转过了弯。 原来这陌生女子说的不是假话。 面上一晒,赶忙对着初霁道:“抱歉。” 初霁本就没太过在意,随口道:“下次你等人开口解释完再动手也来得及。” 听到道歉后,初霁心中那点不顺也彻底没了,何况看到对方一身的伤,她也能想到他谨慎的缘故。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榻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小公子。 从她来到现在,对方都一直昏睡,心中急切,初霁径直问道:“那现在能给我看看他伤势吗?” 误会解开,牧仁闻言立马腾开了身子,将位置让开。 初霁走近看了一眼面色,当即断言道:“他中毒了。” 灵净身上盖着一角薄被,恰巧挡住了腰腹处的伤口。 一时间,站着的两人异口同声道:“是。” “何毒?”初霁闻声抬头,顺势问道。 林常念接触到初霁探问的目光,但她对此一知半解,干脆将目光转向牧仁。 接连两道目光投来,牧仁忙解释道:“他被树妖重伤,中了妖毒。” “树妖?妖毒?!” 26.第 26 章 什么东西? 初霁初听,眼睛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还以为是牧仁纯心逗弄,转头又见一旁的林常念点了点头,这才忍着惊诧接受了事实。 虽得到确切的答案,初霁仍是半天没有回神,下意识脱口道:“妖毒要怎么解?” 她行医数载,这妖毒也是头一次听说。 “这里,解药。” 林常念闻声将身上包袱一甩,摊平放在桌案上,露出里面的草木枝叶。 打眼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 “这东西?”指着这堆东西,初霁满脸震惊,讶道:“解药?这些...吗?” 要不是她与常念相识数十载,她真会以为是旁人的存心逗弄。 这边,林常念正准备解释,却见一旁的牧仁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呼吸急促,目光紧盯着桌案激动道:“就是这些,解毒的药引!” “你竟真的带回来了!”说罢,看向林常念,目光燃起亮色。 方才包袱展开的第一时间,他便感受到这堆草木周遭围绕的气息,若有似无,但确实是妖气无疑。 灵净有救了! 一声惊呼,吸引了两人目光。 见牧仁这反应,再无需多言,初霁定神将诸多疑惑按下,冲他问道:“这些东西要如何入药?” 一开口,空气霎时收紧。 初霁来后,林常念自觉将治病救人的事交给了对方,闻此也默声看向牧仁。 牧仁已站到桌案前,对着包袱表情纠结。他隐约记得,此前自己伤重时,灵净好像是将那东西覆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后来伤便好了。 但他对具体操作的细节一概不知,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只好原封不动地将当初的过程复述。 说罢,牧仁恭敬地将包袱向初霁一举,言辞恳切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还请姑娘帮忙。” 初霁诧异地接过包袱,“可我并不知...” 话没说完,就听牧仁道:“姑娘是医师,再如何也比我这半点不通要强,仰赖阿念姑娘带回了这么多的药引,姑娘只管放手去做就好。” “无论结果如何,牧仁先谢过二位姑娘帮忙。” 惊疑之下,初霁又将目光投给林常念,刚一转头,就看到林常念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目光信任。 如此,初霁也定了心神,她本就对这从未见过的妖毒好奇,既是她的领域,她也想尽力一试。 动手前,她先问清了包袱中的物什有无禁忌,得知包袱是为保妖力不散后,索性直接端着包袱处理起了药材,因为牧仁也不知具体哪一物是关键,初霁便一股脑用上了全部物什。 什么外敷内服皆用了一遍。 妖毒浸入,灵净破口处的皮肤尽数枯木化,这些枯木还在不断侵蚀灵净的皮肤。 初霁将药引碾碎,轻点了一些放在表皮之上,不过一会,枯木变软,与皮肉分开,她又小心翼翼将其取下。 之后,初霁便一直不断重复着这动作,满室静默,针落可闻。她的身影来回忙碌,期间林常念又点了支蜡烛放在灵净身旁,一盆盆血水被她无声洇入泥土,又换上新的热水放在榻边。 第二支蜡烛快要燃尽之时,初霁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避开灵净往榻上一倒松了身子,筋疲力尽地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们说的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常念守了一宿,这会也累极了,她从旁拿了椅子,坐在了牧仁对面,紧跟着身子向前一趴,有气无力道:“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经灵净一事,她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她要找的阿杏下落不明,该不会也遭了妖祸。 但直至现在她也不知事情全貌,即便有所猜测,也不能妄下论断,喃喃补道:“村子确实有些古怪,可到现在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妖邪。” “而且要问的话,还得问他。”林常念指了指牧仁。 牧仁见话题回到自己身上,面上闪过一丝局促,接着道:“我也说不清遇到的邪物究竟是什么,确切的结论,可能要等灵净醒来。” “但我可以复述离开后都遇见了什么。” 两人连着点头,默声看着牧仁。 牧仁从头讲起,“我们在村口分别后,当即沿着一旁的小路上了山,起初并无异样,道路宽敞且骡车可行,后来行至山林近前,林木便愈发茂密,直至后来,两侧间距仅余一人可过,我们便解了缰绳放了骡子,干脆下车步行。” “入林不久,天就暗了,那时我们已身处山林腹地,头顶树繁枝茂,根本瞧不见半分天光。” “灵净走在前面持罗盘引路,我点了火折子跟在身后照明。” “那时我还疑心手中火光怎地没有暖意,现在想想,恐怕当时我们就已经踏入妖邪领地了,只是毫不知情罢了。” “我们在山林中绕来绕去,才终于看到一条小路,就是你去取药时见到的那条。”牧仁对着林常念道。 “顺着小路进谷,就是那颗桑树。” 林常念顺此点了点头,看来进谷的路只此一条。 “起初刚看到那树,灵净便分外激动,可走了没两步,我们就发现树前围满了人。” “那时已近黄昏,深山之谷,又逢人群聚集,我们心中起疑,也就没赶着上前。” “那群人穿着宽袍大袖,脸上带着面具,围着树站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说着都什么神树庇佑之类的话。” “到此还算正常,可开始献供后就不对劲了。” 闻此,林常念和初霁俱都提起了精神。 “这群人根本就没带香烛之类的供品,树前也无供桌。” “他们说的供品是一个人。” “人?”初霁惊呼道。 牧仁面色沉重,点点了头,“人群之间有一顶红色小轿,起初我们并未注意,他们说到供品时,我和灵净四处张望才看到这个东西。” “在说完呈上供品后,就有人去掀开了轿帘,从中带下来了一个昏迷被缚手的年轻女子。” “我们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将那女子献给那树。” “怎么献?”初霁似是想到了一个答案,面色微白,但不敢相信,带着微弱的希望问了一句。 “杀了献。”出口的音调向下一沉,击碎了初霁的幻想。 她张了张嘴,声音融入空气,一时间,郁气凝在屋内,均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是阻止的时候被伤到的?”林常念轻声打破了沉寂。 牧仁回神,点了点头,“冲上去时,我们并未多想,只想着先从村民刀下救下那女子。” “可对峙时,那女子不知怎么地忽然转醒,不仅绳子断开,手中还多了把匕首,对着我们就是一顿乱砍。” “那群村民也借机想要制服我们,灵净不通武艺,我只能一边护着他,一边尽量击退村民。” “从头至尾,我们都忽略了身后的树,也就一瞬间,灵净被人群冲至树前,紧跟着那树的枝条暴涨数倍,径直从背后将灵净的腰腹贯穿。” 林常念皱了皱眉头,打断了牧仁,“金铃又未响?” 牧仁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是在说灵净的宝物,面色凝重地回道:“应该没有,不然灵净不会全无防备。” 林常念不语,牧仁又接着道:“再之后,那树疯了一样的攻击我二人,谷中所有植物接连暴起,对着我们步步紧逼。我拼劲全力从树下救下灵净,情况危急,只能带他先逃离山中。” “后来出了山林,得到喘息后,我便先赶来找你,一来我已体力耗尽,急需停下休息。” “二来,我猜想那群人多半是附近的村民,若是如此,你贸然来到此地,怕是会有危险。” 想到之前来此窥探的村民,牧仁又道:“如今看来,这猜想果然没错。” 牧仁说完后,事情走向更加扑朔迷离。 林常念从牧仁话中提炼出重点,“那群村民在行人祭之事?向那棵树?” “对。” “为何?”林常念眉头紧蹙,十分不解。 “我记得灵净说过,人间并无妖力强大的妖,且有天道规则在前,这些妖邪轻易不会沾人间的生死。” 先前她在破庙遇妖时,尚且只是入魇,这次竟直接变成了要命的事。 牧仁深吸了口气,猜道:“或许这个妖邪更为胆大。” “我离开山谷前曾看了一眼,那群人将那女子抹了脖子,尸体就摊在树前。” “树前?”林常念讶然,“可我去山谷取药时,桑树前空无一物。” 牧仁蓦地抬眼,“怎么可能,难道他们将人又抬走了?” 即便只是扫了一眼,牧仁也十分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林常念摇了摇头,没在此事纠结。知晓妖邪存在后,那地方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她话音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去取药时,倒是碰见了一个人。” “人?”牧仁忍不住惊呼道。 “对,是村子里的一个疯女人,白日我曾撞见过。我听村里其他的人说,她丈夫早丧,女儿失踪,所以人便疯了。” 林常念又补了一句,“白日里我在村子见她时,的确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牧仁眉头微蹙,听出了林常念的欲言又止,带着答案道:“那方才呢?” “很清醒,和之前判若两人。” 牧仁大惊,脑中闪出一个猜想。 紧跟着林常念又道:“但全程她都毫无异样,既没有攻击我,取药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得到和猜想背道而驰的答案,牧仁当即愣在了原地,犹疑道:“所以你们一同去了桑树,又一起相安无事的回来?” 林常念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我将她扛了回来,取药时她不知怎么地晕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所以我只能将她扛了回来。” 牧仁愈发不解,“那她为何要去那里?” “祭奠女儿,她说她的女儿埋在了那里。” 初霁在旁突然开口,“不会是她女儿被当作了祭品,所以她要去那里祭奠吧。” “应该...不会吧?”林常念犹豫着回道,“若她女儿真被送去祭祀,且她还清楚此事,她怎么会和这群始作俑者相安无事?” 初霁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林常念,“而且她丝毫没提及人祭,看样子也不知道桑树有鬼,说的也是她女儿是打娘胎带的弱症,还说她已 经找到了解药。” “什么解药?”初霁满脸困惑,“按她说的,她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一个死人,要什么解药?” 林常念无奈道:“我也不知。” 先是失踪,又是人祭,随后又是弱症,围绕村子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绕得几人一头乱麻。 牧仁听罢愈发混乱,连带着之前的认知也被推翻,此时他是真的是如坠云雾,满头雾水,只期盼着灵净醒后能有答案。 “那颗树。”林常念又将话题绕回树上。 “究竟什么来历?” 听到现在,林常念将事件大约凑了个轮廓,牧仁和灵净上山,撞见村民以人祭树,后阻止时被树所伤。 看来问题的核心还是在树上。 林常念不懂所谓的天道规则,亦不知道这些妖杀人所受到的制约,但很显然,这颗树已经唆使了村民为它杀人,还险些伤了灵净性命。 牧仁苦笑道:“我也不知此妖来历,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如此凶悍的妖。” 初霁这时已累的不想开口,只专注地听着两人对话,来回变化的表情昭示了她心中所想。 林常念顿了顿,忽而想起初见时几人的对话,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那你们为何会来此?” 之前碍于身份,不便多问,如此事情说开,倒是能让她将先前的困惑一吐为快了。 既已受过救命之恩,牧仁也没再隐瞒,干脆道:“灵净于我有恩,我答应他要护送他去几个地方,此地是他所选,至于他为何而来,他没说,我也并未细问。” 林常念了然。 转念想到灵净和牧仁之前询问她的那番话,她又问道:“那你们来之前就知道此地有妖?” “不知,此事只是沿路听闻,因涉及妖邪又目的相同,这才多留了心。” 牧仁接着说道,“但没想到此妖如此棘手,更没想到有人祭这般残忍的事。” 林常念,“所以传闻中那些失踪的女子,多半和这山中祭祀有所关联?” 一旁的初霁听到这话,默默提起了精神。 “应该是。”牧仁回想山中所见,又道:“只是我不知道这妖究竟如何操纵的村民,且像这般妖力强大的妖,绝不多见。” 灵净此前认可过牧仁的武力,既是为了给自己冒险时找庇护,那灵净定不会随意了事,连牧仁都说此妖强大,那定然不是虚言。 思及此,林常念心中泛起疑惑,方才她上山取药很是顺利,所见桑树也与牧仁口中截然不同,她当然相信牧仁所说,而且灵净身上的伤也足以说明一切。 那为何方才她去时,那桑树并未有任何动作。 总不会此妖只有在特定时机才会现身? 看样子牧仁也不清楚内情,林常念将此事记在心底,打算等灵净转醒后再细问。 事情到此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能等灵净醒来了。 听了这么一会,初霁才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串起。 她先是惊惧两人之前随口的猜想竟然成真,又转念想到,方才那些解药正是林常念从那凶险无比的地方取回的。 心中涌起一阵后怕,整个人从塌上弹起,初霁忙赶到林常念身前检查。 “你没受伤吧!” “没。”林常念莞尔一笑,双手一摊任初霁检查。 待初霁检查完后,林常念才抽出空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此?” 两人目光一对,确定林常念身体无恙后,初霁这才开口道:“你离开后第二日,莳花楼派小厮来送诊费,我在荷包内衬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署着涫晴的名字,让我尽早离开盛京城。” “你去莳花楼了?”林常念不假思索,脱口道。 “嗯,去看了一下。” “宛晴失踪了。”初霁言简意赅,道出了重点。 接着又补道:“我记着你临行前的交代,以为是宛晴遇到了麻烦,但等我去时,莳花楼已没有宛晴这号人物了。” 林常念一挑眉,目光露出不解。 初霁话语未停,“不光她,楼中还少了几位姑娘,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我换了身份试探,但也一无所获,因担心打草惊蛇,也不敢找人逼问。” “而且当夜,医馆来了不速之客,我不确定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但他们只在医馆内扫了一圈后便离开了,待他们离开,我便一刻不停,赶忙收拾了东西。” “然后天一亮就出城来寻你,顺着你身上残留的药香,这才找到这里。” “或许是因为许连云的关系。”林常念猜道,银面人当初也去找过许连云,以此顺藤摸瓜,也不难查到宛晴的来历,而她们主动找上宛晴自然也就成了怀疑对象。 林常念又将阿杏身份的猜想告诉了初霁,初霁听罢惊叹一声,连声说着难怪难怪。 这边疑团未解无法脱身,宛晴又失去了踪迹。 但她既应下了宛晴的请求,又猜到了她与阿杏的关系,必不会就这么轻易走掉,何况此地已确定妖邪,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先查出阿杏的下落。 两人对话并未避开牧仁,牧仁也因这些只言片语隐约猜到缘由,但也没有多问。 话说的差不多,那边灵净咕哝一声,悠悠转醒。 27.第 27 章 一瞬间,几人全都围了上去,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悬在空中形成了个圈,每一个都眼巴巴地盯着灵净。 灵净刚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他先是一个晃神,一时没反应过来情况,接着记忆回笼,被藤枝贯穿的痛苦再度袭来,他面上紧跟着浮出一抹痛苦。 牧仁赶忙出声,“他怎么了。” 初霁见此拉过灵净胳膊,凝神把脉,片刻后,回道:“无妨,应该是刚转醒还没缓过来,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干净了。” 耳边传来女子清冽的声音,灵净被声音唤醒,渐渐抽离先前的痛苦,思绪恢复,他这才发现身边的女子看着很是陌生。 不过从对方的举止还有方才说的话推断,此人应是个医师。 牧仁紧跟着戳了戳灵净,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灵净艰涩地开口,喉咙如刀刃划过,他喘着气,缓慢地吞咽津液压下这份痛感。 缓了一阵后,灵净这才攀着牧仁的臂膀支起了身子,和几人目光平视。 “这是什么情况?”他分明记得,出事时他尚在山林,此时一转眼,自己竟躺在了阿念姑娘的家中,而且观对方神情,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牧仁清咳一声,解释道:“你被桑树重伤中了妖毒,是阿念姑娘帮你上山取的解药,她身边这位,是她的朋友,也是这姑娘替你解的毒。” 前半句灵净尚有印象,可到了后半句,他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什么叫阿念帮他上山取了解药,身边的人是她朋友。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分别之时,对方尚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农女,怎么一转眼,不光身份变了,甚至还多了个亲赴邪地取药的本事。 灵净微张着口,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好一会,这震惊都没消退。 震惊之余又有些后怕,毕竟那可是妖物。 顾不得深究林常念的身份,灵净当即追问道:“阿念姑娘可有受伤亦或是不适,这一路可曾遇到过妖邪?” 他刚苏醒,伤重未愈,刚转了个身便扯得伤口生疼,下意识嘶了一声。 林常念赶忙拦住了灵净的动作,匆忙补道:“我没事,这一路上也不曾遇见什么怪事。” “你刚醒,先别急着动。” 牧仁也在旁点点头。 灵净又仔细看了几眼,见对方神态自若,身上也无外伤,这才放下心来。随即,他躬身对着林常念和初霁的位置缓缓一拜,“灵净谢过两位姑娘的救命之恩。” 伴随着这句话,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等灵净俯下身去,林常念一把将人托住,语气和柔,“相行一路,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初霁也在旁探出了头,她眯眼笑了笑,“是啊,哪有医师会见死不救呢。” 两人说的随意,丝毫未提此事背后的风险与艰辛,灵净听罢愈发感激。 林常念就这么看着灵净面上的表情飞速变幻,那张团子般的脸上忽地眉头一皱,嘴一瘪,俨然是一副感动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赶忙出声,话音一转,向两人解释起了自己来此的情由,“先前实在抱歉,向两位隐瞒了身份,我来此是受人所托,此前情况不明,故而才捏造了个假的身份。” 话毕,眼含歉意地看向两人,紧跟着揖了一礼。 先前她虽对牧仁解释过,但却不曾像这般郑重的道歉。 林常念觉得,她既有心结交二人,定然要将话都说明白,即便对方对隐瞒一事并不在意,但自己也该有所表示。 起码,这态度代表了她的诚意。 “没事没事,这又没什么。”灵净见林常念如此礼数周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开口道。 救命之恩在前,这点细枝末节根本算不上什么,孰轻孰重灵净还是分得清的。 牧仁也在旁带着感激道:“你一女子孤身在外,有所防备也是应该。” 话音刚落,灵净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亦是向对方隐瞒了来由,忙道:“我与你一样,也是因寻…寻人才来到此地,但具体细则实在无法言明。” 说到这,灵净放慢了语气,眼含歉意。 “姑娘冒险救我,我实在没办法扯个谎来搪塞姑娘,但除了此事,余下姑娘要问什么,我都……” 话没说完,便被林常念打断,她柔声道:“无妨,不便说就算了,我信你。” 她不愿强人所难,亦能理解这份无法全然相托的犹豫,何况灵净本就足够坦诚,这就够了。 “这并不影响我们合作查清村中真相,不是吗?” “当然!”灵净赶忙应道,“你放心,除此一事,我再无隐瞒。” 话既说开,林常念便将话题引回正题,妖祸,“来之前我也曾听闻此地有异,却从未想过人间有妖,后经破庙一事,方才知晓此物存在。” “但这次你受重伤,与我们先前在庙中所说全然不同。” “所以,我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妖究竟是什么来历。”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一紧,灵净和牧仁皆变了神色,因这话是冲着灵净发问,众人的目光都移向灵净。 迎着四道目光,灵净缓缓启唇,“此妖,比我从见所见,要更为棘手。” “妖力更强,手段残忍。” 短短八个字,众人已知情况严峻。 室内一刹寂静,灵净突然转头看向牧仁,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冀,片刻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话到嘴边又好几次咽了下去,“那个林中女子...?”话没说完,他便说不下去了。 牧仁看向灵净,一秒从对方眼中读懂含义,他琢磨着措辞,最后颓败地回道:“死了。” 果然,昏倒前的那一抹血色并非幻觉,那群人竟生生在树前砍断了那女子的脖子。 一旁的林常念和初霁虽早已猜到结果,但听牧仁再说,还是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林常念,“这妖,在进行人祭。” “嗯。”灵净失神地从喉间挤出一丝嗡鸣。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林常念急急问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话刚问出,他便隐约有所感觉,接着便听林常念应道:“没有。” 闻此,灵净心头一沉,不可避免地想到林中那女子的下落,他仍心存侥幸,继续追问,“那你可知她的下落?” “不知。” “昨日入村时我便打听了,此人已经多日不曾归家,村口妇人说她去了盛京贩货,一来一往约莫要花费十天半月。” “但委托我之人,就是这姑娘在盛京的相熟之人。” “这说辞相互矛盾,又逢妖邪之事,我猜她的下落多半与此事有关。” 灵净一时踌躇,半晌才道:“若真与此事有关,只怕这姑娘凶多吉少。” “牧仁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们遇到了什么。”林常念点头,灵净接着道,“那这姑娘极有可能与我们所见之人,遭遇了同种惨事。” “我需要查清真相。”片刻后,林常念回道。 此话刚落,灵净面色一变,虽隐约猜到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急声劝道:“妖邪之事并非儿戏,查清真相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容易,若留下来定是危险重重。” “即便你有武艺,也绝非是这妖邪的对手,何况寻常刀剑根本难以伤其分毫。” 见灵净嘴里的叮嘱与牧仁别无二致,林常念倏尔晃神,紧跟着抿唇,斟酌着道:“我知道,但受人所托,既应下,就应当有始有终。” 宛晴已经失踪,即便现下赶回盛京也于事无补,她急需一个真相,而且宛晴那句隐晦的暗示或许就是在指代此事。 既然来了,她就要查清这所谓的妖邪究竟是何种东西。 灵净,“有始有终也不能以生命冒险。” 林常念并未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转而发问道,“你们不也没打算离开?” 骤然被道破心思,灵净话音一滞,忽而瞧见林常念眼中的狡黠,他慌忙组织着语言道:“这不一样,我是修道之人,理应处理此事,何况此妖害人性命,我岂能置之不理。” “我也不愿对此置之不理。”林常念跟着灵净的话应道。 说罢,莞尔一笑。 从初遇到现在,灵净从未见过林常念失态,不管是那夜古庙,还是今日讨论对付妖邪,她都是 一副平静模样,言语中,也清楚背后风险。 说出口的话是软的,但心境格外坚定。 如此,灵净也知再劝下去,毫无意义。 定了定神,他将心绪转回如今的境况。 谷中暴乱后,应是牧仁拼死将他救出,后来又是阿念姑娘进山帮自己取了解毒的药引。 方才的对话重新浮现,灵净抓住话里的重点对着林常念确认道:“你去取药时,没有见到妖邪?” “没有。”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草木攻击?取药时也没有?” “没有。” 林常念想起之前的疑惑,“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想问你这妖树莫非只有特定的情况才会现身?例如那群人送去祭品时。” 灵净陷入思索,“不无可能。” “若这妖树是被村民以人命豢养出的恶妖,那就极有可能是你说的这种情况。” 见灵净愁眉未展,林常念疑惑道:“还有别的情况?” “被人豢养出的恶妖,若未化形,轻易是不会主动攻击的。” “可若是这妖操纵村民为它献上祭品,又不该在你取药时毫无反应。” 林常念,“你想到了什么?” “此妖化生出了人形,可离开本体活动。” 这是最坏的情况,若是如此,此妖吸食如此多人命,不知对付起来多么棘手。 林常念听罢也是一默,见灵净和牧仁满面苦相,她也能猜到这结果的糟糕。不过,真相未明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她没被这情绪影响,转而道:“除树妖的来历外,像这般人与妖共犯谋害性命的事应该并不多见吧?” 灵净点头。 “所以我们可以先从这群村民入手,搞清楚他们为何献上供品。” “依你所言,若是妖邪操控可会在人身上留下什么迹象?” 灵净回道:“神志不清,或是身体虚弱。” 林常念回想着那群村民回村时的状态,摇了摇头,“恐怕他们并未受妖邪操控。” “而且昨夜还有两人曾来此查探你二人踪迹,依此判断,这祭祀多半不是被操控所为。” 言下之意,他们乃是自愿发起祭祀。 想到这,一股凉气升至颅顶。 此时已是后半夜,屋外夜色昏沉,因靠近山野,还能听见窗外风声过境的呜咽声,像极了鬼声嘶嚎。 方才听闻妖邪时,尚都不觉得这么可怖,再一想到那群看似朴实的村民,背地里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侩子手,几人顿觉瘆人,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头。 林常念又想到那两个鬼鬼祟祟是受里正指使,道:“祭祀几乎是全村出动,不管内情如何,这群人与妖邪沆瀣一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二人在树前所为,定然被他们记下了样貌,保险起见,近来还是不要在村中露面,以免惹上麻烦。” 牧仁点头应道:“好。” 说到这里,几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事,祭祀供品乃是女子,恰和近来山野传闻对上。 “少女失踪案!”众人齐声道。 除知晓有人失踪,且失踪者是女子外,传言中再无其他信息。 灵净想起一事,道:“来时,我在好几个地方都听闻,早在数月前就有发生过失踪一事。” “可大规模的流言是近几个月才有的。”初霁补道。 牧仁回道:“是,因为数月前的失踪仅是一例。” “但,是数个地方各有一例,且将时间连在一起,刚巧能够连上。” 林常念,“也就是说,你们一连经过好几处地方,从第一起失踪开始,便一直不断有失踪发生,只是相隔较远,且并不频繁,这才没被联系到一起。” “是。” 若这些失踪者皆被当做祭品献给妖树,那这树起码吸食了百条人命不止,难怪暴起时的妖力如此强大。 不过山林失踪一事,所涉范围颇大,从灵净听闻第一起失踪案的地方到这里,起码相距百余里。更不论山路难行,一来一往,十分费力。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竟能让这群丧尽天良的人四处劫掠人命。 28.第 28 章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能够确定。 凭借重伤前的印象,又加上林常念取回的药引,灵净道:“那妖的本体,多半就是谷中那颗桑树。” 初霁听了半天,忽而发问,“即然知晓那妖邪本体是树,为何不直接去灭了那树,这样不能解决问题吗?” 灵净面带愁容,答:“此举的确可行,可想要除掉此妖,绝非那么容易。” “妖皆有命门,毁掉命门才能彻底将其制服,我们只知此妖宿于树中,而它与树是何种关系,是共生,一体,还是依附。” “皆一无所知。” “若要硬刚...‘’灵净苦笑一声,”看我们这样子,就知此妖不好对付。” “硬刚,我们全无胜算。” “最关键的是,关于祭祀,我毫无头绪。” “以命祭祀,受天道惩处,没有妖会冒风险做无用之事,可它究竟要从人祭中得到什么?” 灵净最后一句话出口,抬首看向众人。 得到什么?人命能得到什么? 众人不知答案,却能想到这背后有多棘手。 “若不能一击必杀,只会后患无穷,若届时它再卷土重来,我们更无招架之力。” 话音落定,空气凝滞,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我们可以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林常念提议道。 “而且,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上山取药时,我曾遇到过一个人。” 闻此,灵净猛地一惊,从先前的沉重中抽身,困惑道:“人?” 无需细想,单听就知此事异样,大半夜的,山里怎会有人? 其余两人听过一遍,早有适应,并未同灵净一般震惊。 “我心中有些怀疑,所以想找你求证一番。”先前说时,林常念并未说的太细,现下正好连着之前所见一并说了。 “此人亦是此地村民,旁人称她为陈氏,她丈夫早亡,女儿不久前失踪,之后人便疯了。” “昨日我从阿杏家折返村口时,猛然被对方拽住,对方拉着我不断哭嚎,似是将我错认成了她走失的女儿。” “只是有一点,此人出现时,我竟毫无察觉。” “后来我独自返回,路过陈氏家门,更是出现了幻觉。” 灵净追问道:“什么样的幻觉?” “陈氏独自站在门外,厉声让我离开此地。” “但当时已经夜深,周遭昏暗无光,一个晃眼,人影就彻底消失了。” “以上种种,我都以为是我思虑甚重,以至于神思松懈,出现了幻觉。” “直到上山时再度遇见陈氏,再结合种种异事,我方才觉得,这陈氏,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灵净问道:“她为何上山?” “祭奠,她说自己要去谷中祭奠她死去的女儿。” 灵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女儿被当作了祭品?” 牧仁在旁附和,“之前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但...”说到这,话音一顿,转头看向林常念。 林常念接着牧仁的话补道:“我是觉得,若她真知道,凭她对女儿那副看重的样子,恐怕不会和村里那群人善罢甘休。” “再其次,她与我在山中相遇时,说话条理格外清晰,言谈中半点也未提及祭祀一事。” “就连提及女儿下落,她也说自小羸弱,早早去了。” “这与我在村民口中听到的走失截然不同,即便走失未必为真,可羸弱这个说法...” 见林常念欲言又止,众人察觉到她还有未尽之言,都没急着开口。 林常念想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定论,围绕陈氏的怪事太多,就连态度好坏也难以分辨。 她紧蹙着眉头,带着困惑道:“我认为陈氏有些古怪,不光说话矛盾,就连举止也十分异常。” “一个人,前面还是疯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正常。” 牧仁提出设想,“说不准是她意外得知了真相,但由于寡不敌众,这才装疯企图骗过村民。” 林常念反问道:“既是装疯,那为何她会对我一个陌生人毫不设防,她就不怕我一时说漏嘴引来怀疑?” “若她真的知晓真相,怎么敢去那树前祭奠,她就怕那树要了她的性命吗?” 牧仁听罢,也是一愣。确实,这么一来,的确是说不通的。 “而且,我觉得她不是装疯。”林常念回想白日撞见陈氏时,那状态无疑表明了她对外界的感知十分迟钝。 这迟钝绝无可能是装出来的。 林常念也不知道该如何定论,她既觉得陈氏怪异,又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坏人,但若让她忽视这份怪异,心里的忧虑又悬而难安。 这种来回摇摆的思绪让她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反倒是一旁的灵净听完,忽而问道:“你是怀疑她有可能被妖邪附身,亦或是与妖相关的什么缘由?” 这话倒是提醒了林常念,她眼眸一亮,立马追问道:“对,有可能吗?” “妖化身不大可能,装成人的破绽太多,她与你相行一路,且说那么多的话,应该不是妖邪化身。” 灵净沉吟片刻,问道:“若是附身,你有看到什么异样吗?” “没,只是觉得奇怪。” 灵净思索着道:“实话说,这种情况闻所未闻,但如今所见早已超出我的认知。所以,我觉得你的猜想不失为一种可能。” “深更半夜,陈氏独自一人上山祭奠的举动本身就十分蹊跷,何况去的还是那妖树之处。”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可以先验证一下,若有异常也能借此知晓妖邪身份。” 听灵净说到验证,林常念眼神一亮,确认道:“有办法求证?” “当然。” 这一次灵净回答的斩钉截铁。 人有三魂七魄,若魂魄残缺,有一定可能会被邪物钻了空子,借此藏于人身,极难被人发现。 灵净从包袱中取出黄纸摊平,因伤没好,他只能就地俯身趴在榻上。沾了朱砂的笔在他手下翻飞,动作一气呵成,很快,一张符咒在他手下成型。 “此符能分辨躯壳中是否存在两种相异的灵体。” 林常念从灵净手中接过符纸,指尖触及背面,忽而感觉一股热流穿过。 绘制符咒需要融入灵力,灵净刚一画完便觉得筋疲力尽,缓了口气,他又接着解释道:“你只需要让陈氏接触到符纸,若符纸自燃化为青烟,即为存在。” "还有旁的吗?” “没了。”灵净知晓林常念不通咒术,此符是特意绘制,无需咒语,操作起来格外简单。 林常念收好符咒,忽而想起进村时遇到的妇人们,随口提道:“昨天我进村时,村里还有几个妇人留守,未参加祭祀,言谈时似乎也对此事一无所知。” “兴许是刻意被留在村子里,专为那帮祭祀的人打掩饰呢?”初霁撇了撇嘴。 整个村子绝大部分人都是祭祀的参与者,只留下这几个清流,她是不信的。 牧仁和灵净未表态,但看表情也对初霁的话十分认同。 林常念想了想,分析道:“如今情况不明,谨慎些的确没错。” “但这几个妇人对我还算友善,或许明日可从她们入手,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线索。” “不管真假,有消息总比当无头苍蝇的好。” “此举可行。”初霁非常相信林常念问话的本事,毕竟她看人说话的本事多半受林常念熏陶。 几人齐齐点头,表示赞同。 暂定下方案,林常念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向牧仁灵净二人。 “你们伤势未愈,这几日正好休养,若有需要露面的事,尽可交给我来。” 即 便林常念语气严肃,两人也听出了关心之意。考虑到身体,两人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越是这时,越不能逞能。 一个迟疑,灵净神思一闪,忽而抬头与林常念对视,再度确认道:“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林常念不解,目露征询。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灵净沉吟许久,复带着深重道:“这颗千年桑树妖力强大,且与我过往所遇之妖截然不同,查下去,更有危及生命的风险。” 说到这,灵净面上染上了几分颓然,“数次人祭,我甚至无法估算它从中获得了什么。” 越说,灵净越觉得事情不妙,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声音微微发颤,说出口的话却愈发坚定,“要不,你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它绝非是仅凭咒术就能驱赶的小妖。” “我其实并无全胜的把握。”说到最后,灵净头颅低垂,十分丧气。 林常念未顺应灵净的话,反而问道:“你也会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当然不...”灵净回地不假思索,话说了一半,猛地抬头看向林常念。 从对方的眼中,灵净读懂了林常念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你们都不走,却劝我走? 林常念挑了挑眉,手上捏着灵净给的符咒,喃喃道:“即便逃走了,妖难道就会消失吗?这么做,岂不是掩耳盗铃?” 灵净正准备向对方保证,不管如何,自己定会留在此地查清一切。 话没出口,却撞上了林常念那双含笑的双瞳。 像是猜透了灵净想法,林常念状似不经意道,“你是想说,即便我们离开了,你也会留在这里,查清一切,制止人祭。” 话音忽而一转,“可你别忘了,你们才在那邪物那里栽过跟头,险些丢掉性命。” “这并非是单打独斗逞英雄的好时候,只有相互合作,才能尽快查明真相,阻止无辜生命牺牲。” “更何况,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林常念态度坚决,并非稀里糊涂的一腔热血。 只是说这话时语气较为冷硬,尤其说到单打独斗逞英雄时,说得灵净心头一跳,隐隐有被窥破内心的感觉,十分不自在。 全程,牧仁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偶尔目光扫过灵净,又落回林常念身上。 灵净脸上燥热,正左右犹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视线恰巧撇到林常念指尖捻着的符咒。 他忙从林常念手中取回符纸,接着手指翻飞,符咒被叠成了个三角形,“给,这样即便被问起,你也可以说是在庙中求的平安符,不会招来疑心。” 林常念一愣,被灵净的细心触动,察觉对方有意避开话题,语气放缓道:“如今我有阿杏姐姐的身份做保,凭此身份能在村中合理走动,刚好也能查探那树妖来历。” “它盘踞在此,必然不会毫无来由,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信息,不怕无法将其制服。” 灵净被此话说动,方才的忧虑也慢慢散去,只是还有一事压在他的心头难解。 顺着林常念的话,灵净调整心态应道:“好。” 林常念心有所感,忽而说了句,“我想既然你捉妖的手段从前有效,那现在亦然,区别只在于我们能否找到其中关窍。” “或许破局的关键就藏在暗处。” 灵净听的一震,金铃失效让他失去依仗,更是险些丢掉性命,一时之间,无法降服的大妖这个认知,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林常念此番话又点燃了他的信心,离开虚竹林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壁,但他即已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早日习惯。 “那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见灵净情绪缓和,林常念也笑应道。 “合作愉快!”初霁笑意盈盈。 “合作愉快。”牧仁嘴角勾起,抿起一抹笑意。 29.第 29 章 “关于妖邪之事,日后就麻烦灵净师父不吝赐教了。”林常念拱手一礼。 灵净赶忙应道:“怎么能说是麻烦,你救我一命,我尚不知道如何答谢,日后你有不懂之处,尽可以来问我,有机会我也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术法。” 除了冒着危险取药,他和牧仁身上的伤口也都是因着对方的缘故才得以及时处理。 有这些在前,即便对方提出再多的要求来也不为过,更不要说林常念只是想了解一些妖邪之事。 如此算下来,还是他们占了好处。 “无妨,举手之劳。”林常念语气淡然,俨然没将取药一事放在心里。 灵净又再度感慨,“你武艺高强,身边还有这位神医娘子妙手回春,与你们合作,怎么看都是我们占尽了便宜。” 牧仁点了点头,亦是对林常念涉险的恩情心怀感激。 初霁听罢,立马在一旁悠悠地补了句,“你这个小公子年纪不大,心思却还算通透。” 她弯着眼睫,话虽挪揄,但语调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灵净听出了对方的夸赞和打趣,脸倏地一红。 倒是牧仁在初霁说完后,视线一滑,正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脑中顿时浮现出两人初见时的针锋相对。 紧跟着面上一赧,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眼见天光泛起鱼肚白,众人这才各自寻了处地方准备休息。 林常念和初霁默契地往桌椅前一坐,将床榻留给了灵净和牧仁。 他们伤势未愈,正需要好好休息。 灯影摇曳,林常念附身一吹,室内暗了下来。 两人各占了桌案一头,以肘做枕,缓缓阖上了眼。 折腾了一整晚,林常念早就困乏极了,刚一闭眼便沉睡过去。 黑暗中,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亮得灼人。 灵净躺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睡。 亲眼看着生命在自己身边流逝却无力阻止的滋味极不好受,直到现在,脑中还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女子凄惶的目光。 牧仁也是头回受挫,他闭着眼睛,脑中不断回想入林后的经历。 相行至今,这是他第一次被逼的毫无还手之力,只剩狼狈逃窜,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屋内漏了几分薄光,落入眼底,像是四周的景致都被蒙了层模糊的暗影,缺了几分真切。 榻上的两人各有心事,后背相抵,各占一边。 一时间呼吸深深浅浅,反复几次后,才枕着迷蒙沉入睡梦。 * 日头大亮,李婶挎着竹筐,脚步飞快地朝着村东走去,沿路遇着村民便热情地招呼几句。 有妇人靠在自家矮墙上,瞧见李婶风风火火的步子,赶忙大声唤道:“翠姐,你这是急着去哪?” 李婶热情应道:“昨日村里不是来个姑娘,快晌午了,我看那姑娘还没出门,正打算去看看,顺便给她送些吃食。” 妇人一边忙着活计,一边神情挪揄,怪声怪气道:“你也真是好心,这秋忙都累不着你。” 手中簸箕翻飞,谷壳碎屑落了一地,轻轻一吹,空气中全是细小的糠粉。 妇人话音刚落,猛得吸进一口糠粉,被呛地连声咳嗽,没一会,脸憋得通红。 李婶笑了笑,随口回了句,“毕竟是个姑娘嘛。”像是全然听不出话外之意。 而后又继续朝着阿杏家的方向走去。 一整晚,林常念睡得浮浮沉沉,左右来回换了不少姿势,始终不得安稳。 梦境与现实交错,那晚古庙中的画面再度覆来,连着一些绮丽的陌生场景,在脑海中交错闪回。 耳边似乎还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敲打声。 这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 直到又一声咚响落地,林常念才迟钝地从睡梦中惊醒。 屋外,门板被拍的发颤,李婶中气十足的声音跃过围墙,从屋外传来,“妹子,在家吗!” 林常念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望着空气静默,一时间还没从梦境中缓过劲来。 一旁的初霁也被声音惊醒,她枕着胳膊露出侧脸,面带疑惑,对着林常念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我去看看。”轻声留了句话,林常念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妇人面孔,是昨日给她递火把的那个妇人,李婶。 门外,李婶的视线刚一触及林常念正脸,便急不可耐道:“我还当你怎么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之意。 因昨日之事,林常念多了个心眼,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她故意捏造出几分歉意,柔声应道:“初来乍到,昨日睡得不太安稳,所以贪睡了会。‘’ “婶子怎么过来了?” 李婶了然,也没疑心,脱口接了句,“这地方确实不太好。” 林常念反应迅速,立马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隐含之意,忙问道:“这地方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 李婶猛然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说了什么,抬头瞧见对方那副疑惑的目光,只好支支吾吾搪塞了句:“没...就是靠着林子,晚上风吹树叶总会扰的人心烦。” 林常念一看对方眼神闪躲,就知道有所隐瞒。 但追问多半也问不到结果,于是顺势装作松了口气,应道:“原来如此。” “我还当这地方有鬼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最后一句话刺到,李婶神情慌了一瞬,接着赶忙将挎着的竹筐一卸,往林常念怀里一推,急急出声道:“我想你来的突然,阿杏又不在家,定然来不及准备吃食。” “这是我熬的小米粥,还蒸了些东西,你看看合不合胃口,先垫上几顿。” 林常念接住竹篮,余光扫过,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各色生熟食物。 看这量,起码够一个人三日吃食了。 如今虽赶上秋收,各家粮食尚有富余,但这几年税收时有变动,谁也说不好之后是什么光景。 农户们就依着自家的几亩良田维持生计,各家都舍不得将食物平白分给旁人。且这些粮食还能储在瓮里,用以预防来年的天公不作美。 拿这么多东西来,李婶确实是用了心。 即便疑虑尚存,林常念还是不自觉地心下一触,她发自真心地笑了笑,“谢谢你,婶子,这些东西太多了,你要不带些回去。” “没事,粗粮耐放,留着吃好了。” “谢什么,你那妹子常从城里给我捎带布料,又总帮我跑山卖手工,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的,孤身跑了那么远来投奔,多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觉得不好意思。” 笑意在李婶脸上扩大,眉眼一弯,不在意地朝林常念摆了摆手。 “那我待会安置好了将篮子给婶子送回去?” 李婶热情道:“好呀,我家就在村口左拐第一个巷子第一户,好认,找不到你在村道上喊我,我能听见。” 屋子里藏着人,林常念不好邀人进门,只得不动声色地堵在门口,歉道:“屋里积了不少灰尘,我就不便请婶子进去了,等过几日我收拾好了,再请您来。” “没事没事,我还急着回去呢。”幸而李婶没有要留的意思,话一说完,叮嘱几句后便利索地走了。 林常念拎着篮子返回时,几人也都相继转醒,见她进门,忙不迭地问道:“村里来人了?” “嗯,昨日进村时遇到的一个大娘,她送了些吃食过来。” 灵净睡眼惺忪,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别是什么陷阱吧。” 林常念没急着应话,反而将篮子放在初霁面前,“查查?” 初霁打着哈欠,从框里取出食物,一一检查后道:“没毒,就是普通吃食,看来这人真的只是好心。” 众人惊奇。 林常念倒是对这个结果不甚惊讶,随口道:“这几个妇人倒像是真没什么心计。”边说边手脚麻利地将吃食分给几人。 这吃的送的 正是时候,昨天折腾了一夜,几人早已饥肠辘辘。 林常念嘴里嚼着吃食,又提及方才在门口时和李婶的对话,“我觉得李婶多半知道些什么,谈到后山的林子时,她的神情十分不自然。” “我在想,会不会和妖树相关。” 一口米粥进胃,牧仁顿时觉得身体暖了起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听到林常念的话,想也没想就说道:“那去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不就好了?” 初霁眉头一挑,一脸看傻子的样子转向牧仁,“要真有鬼,他们同一个村,怎么可能随便问问就能问出来?” 灵净嘴里塞满了饼子,鼓着腮帮子,含糊应道:“确是是,这村之将嗯树视左神明,肯竟不费说的。” “无妨,待会我打算借着还筐子的名义去找李婶接触接触,若能问出什么最好,若问不出来,那就想别的办法。” 见灵净吃地狼吞虎咽,林常念又推了些吃食过去。 而后起身收拾东西,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对着初霁道:“看好这两个伤员,别让这两人偷跑出去。” “村子并不太平,若村民与妖邪勾结,保不齐还有别的手段,贸然行事,怕是会再陷险地。”后一句是对着牧仁说的。 牧仁被话说中,面上一晒,含糊应了句,“知道了,不去了。” 日头高照,阳光铺满村道。 林常念刚一出院门,便接连收获数道打量的目光,但这些人仅是隔着院墙看着,并不主动搭话。 有人祭之事在前,林常念对这些参与的人自然没什么好感,即便是打听消息,看这群人对她防备的态度,多半也问不到什么。 思及此,她也懒得费心。顶着沿路的目光,林常念一路神态自若,目光不移。 今日不比昨日,挨家挨户都有人影晃动,阳光混着炊烟,倒真有些宁静平和的意味。若非清楚内情,即便换林常念自己也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骇人之事。 不过,这一路走来倒真让她发觉一件怪事。 这村子,果然没有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 昨天她就有所猜想,但因太晚,只当是有人早早睡了。可现在正是晌午,也一个同龄女子都没见到。 难道说这村中所有年轻女子都被献祭给了神树,但这么多户人家,难道个个都能做到如此狠心? 心里掂着事,林常念就这么走到了李婶家门口,她收敛好心绪,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李婶的声音,“来了。” 没一会,门被打开,李婶热情的笑脸从门后挤了出来,她一看到林常念,便忙将人往院子里迎,“阿念姑娘,快快进来。” 院子里堆放着两大筐新晒的麦子,家中只有李婶一人拾掇。 两人一并取了矮凳,刚坐下,李婶便关切道:“吃食够吗,看你吃的这么快,这筐子不急着送的。” “够了。”林常念笑答。 她自然地取过竹篓帮着李婶一起捡拾麦子,“我刚来不熟,呆在家里干等也是心慌,就想着来找婶子说说话,婶子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不会。”李婶笑容可掬,“随时来,没什么可烦的。” 林常念话头一转,问道:“诶,家里就婶子一个人吗?” “是啊,他们都去田里了。” 林常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看婶子年岁,想来儿女应该和我同岁吧。” “是,小子估计长你几岁,这会和他爹就在地里呢。” 林常念笑了笑,“难怪看婶子亲切。”接着状似无意道,“婶子就只一个儿子吗?” 李婶不知被哪句话触动,埋首在农活里的动作倏地一顿,片刻又含糊其辞道:“是,现在是了。” 话刚说完,她便急急地岔开了话题,“送去的饭食还合胃口吗?要是吃不惯记得说,我给你做别的吃食。” 林常念瞧见了李婶不自然的神情,但她没往下硬问,只顺着对方的话道:“吃的惯的,我不挑嘴,而且婶子的饭也很好吃。” “那就好。”李婶心不在焉道。 30.第 30 章 “不过,我今日来时好像也没在村里见到其他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还真是奇怪。” 李婶手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林常念。 察觉视线,林常念带着不解回头,“怎么了?” 触到对方茫然的眼神,李婶定了定神,紧跟着挥散心头的异样,答道:“基本都早早嫁人了。” “难怪我没见到呢。”林常念做恍然大悟状,转而又问道,“那没嫁人的呢?” 李婶重复着手中的活计,应道:“你妹妹阿杏就是村里唯一没嫁人的姑娘了。” 林常念讶道:“村中叔婶竟都将女儿嫁的这般早。” 李婶兴致阑珊,道:“是啊。” 林常念转而带着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轻声唤了句,“婶子。” 李婶听出林常念语气不对,轻问道:“怎么了?” “今日您提到后山山林时,看起来神色不好,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林常念目光灼灼,看着李婶满是不安,“我回去后想了又想,实在放不下心来。” “我初来此地,妹妹又不知去往何处,唯一肯与我说话的便只有婶子您了。 “要是那地方有什么古怪,婶子能不能告诉我,平日我也好注意着点。”林常念垂着头,用手揪着衣角,目光小心翼翼,愈发显得柔弱无依。 李婶被话触动,心中那点摇摆也被不忍替代,她动了动嘴角,纠结道:“这事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我担心你听了更怕了。” 林常念忙一把抓住李婶的手,“我不怕,婶子,要是不知道才更可怕。” 李婶闻言,目光忽而一转,愣神道:“那片山林有些古怪,林子里有一个专掳少女的恶鬼。” 林常念惊愕扭头,和李婶目光相对。 话一开口便收不住了,李婶继续道:“那恶鬼专挑未婚配的年轻女子,陈氏的女儿小陶就是这么丢的。” “不是说自己跑丢的?” “一个大活人,哪能那么容易丢,村里人都说她是跑丢的,但我觉得,她就是被恶鬼抓走了。” “这话你听了也别往外讲,村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你要说出去了,他们恐怕会把你当成疯子。”李婶凄然一笑,对林常念道。 林常念点头,“那她是自己跑去林子被抓了吗?” “她和陈氏吵架,一个人跑去了后山,连着几日都没有回来,里正发动全村人去找,将山头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影。” 林常念语带震惊,“就这么凭空失踪了?” “算是吧。”李婶说到这叹了口气,“她娘不信,自己又在山中找了一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来后就成了你看到的疯癫样子。” 林常念又问道:“只是这样,又怎么能笃定是鬼呢?” 此话一出,李婶像是被定住了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林常念察觉对方古怪,但生怕说错话惹对方警觉,只好在一旁干等着。 半晌,李婶突然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村里不少人都觉得山里有神仙,但我不信,有人在山里瞧见了神仙显灵,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如果真有神仙,陈氏她男人怎么会死在山里,女儿又怎么会失踪在山里,你说对吧?” 顺应着李婶的话,林常念应和了句,“对。” 像是被这句附和安抚到,李婶莞尔一笑,“以前山里的树生的没这么密,自从阿陶失踪后,那些树木突长,一夜间就成了密林。”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正午上山,走在山道上也瞧不见什么光亮。” “不过我丈夫一口咬定说我犯了癔症,说那些树以前就这么密,是我记错了。但我记性很好,前几年家中的收成我都记的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会记错呢。” “听起来还真有些奇怪。” “所以你没事别靠近那边,只要不进山就没什么事。”李婶摆摆手。 说完忽然又反应过来,朝林常念关切道:“我说这些不会吓到你吧?” 林常念笑了笑,“不会,井水不犯河水,平白无故我也不会往山上跑,婶子既说不去山上就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反正我就呆在村子里等我阿妹回来,哪也不去。” 李婶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段时间,里正常带着村民去山里走上一遭,不管是你昨日说的野兽,还是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都生不出什么乱子。” 说罢,话题忽而一转,鄙夷道,“那群人,嘴上说山里有神仙,却一个二个地早早将闺女嫁了人,说到底心里还是害怕山里有鬼。” 林常念一愣,想到李婶是将话题转回了之前,不过嫁人和害怕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李婶解释道:“阿陶失踪不久,村里那些年轻姑娘一股脑全扎堆嫁了人,我就是觉得这时间巧合的紧。” 林常念恍然大悟,搭腔道:“原来如此,听婶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巧合的紧。” 随着李婶站起身来,这桩闲谈也到此为止。 屋檐外日头西斜,垂落半腰,李婶看了一眼天色,走去了灶屋。 柴火点燃,升腾的雾气间,李婶忙碌的身影不歇,“过会我要去给陈氏送饭,等饭好了你吃点就回去罢。” 林常念正愁没理由去找陈氏。 隔着雾气,李婶叹息一声,又道:“说来陈氏也是个可怜人,丈夫死后,寡居带着女儿相依为命,村子不少人在背地里说她闲话,说她不详,克夫克家。” “就连仅剩的几亩薄田也被赵年仗着里正身份,随便寻了个由头占了一半去。” 李婶长吁短叹地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连里正的底都给揭了去,正要找补回来,就见林常念带着不忍道:“那一会我和您一同去给陈婶送饭吧。” 拿着锅盖的手一顿,李婶转头看向林常念,惊诧道:“你不怕她又疯起来吗?” 她可记得上次这姑娘就被吓得不轻。 林常念抿嘴一笑,缓声道:“婶子不都说了她也只是个可怜人,而且要没这些糟心事,人又怎么会疯呢。” “要是将我认作阿陶能让她好受一些,那也是好的。” “是是是。”李婶听罢连声应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就觉得这姑娘看着面善,是个心软之人。 说话间,林常念往灶火前一坐,“我来帮您。” 紧跟着拉动风箱,呼啸的风在耳边轰隆轰隆,卷起的火舌瞬间将木枝吞噬。 有人添火,饭没一会就好了,锅盖掀开,蒸腾地水汽直往上涌,李婶捏起衣袖,一把从锅里取出一个又大又圆的芋头,硬塞着放在了林常念膝头,“吃吧,甜着呢,小心烫。” 隔着布,林常念都能感受到手中的一团火热,她小心撕开外皮,吹了吹热气啃了一小口,绵软的内陷散在嘴里,的确很甜。 天有些转凉,山野更甚,手中的热气没一会就散了,林常念三两下吃完了芋头。 那边李婶已经将吃食装好,又将父子两人的吃食扣在锅里保温。 林常念看对方忙的不歇,饭好了没吃一口就要出门,关切道:“婶子不吃点吗?” “我带够了吃食,去 陈氏那里吃。”李婶又接着解释道:“她总一个人在家,难得有人一起吃顿饭,平时我若得空,就会陪她吃。” “那平日都是婶子一人送饭吗?” “也不是,村里我们几个邻里,谁得空了就去。”李婶朝着村口的方向一指,“就是那日进村时,你在村口见到的那些人。” 林常念点了点头,就着话头问道:“那日村子的人都出动了,怎么独留婶子们守着。” 她记得那晚去山上的,也有不少和李婶一般年纪的妇人,为何她们会被孤立在外。 李婶含笑的嘴角向下一顿,低喃道:“总要有人留下来看家不是吗。” 说完半天后,蓦地一转头望进了林常念眼睛里,终是不好意思地凑近对方,苦笑道:“我们几个一走远路就犯头病,尤其是进了林子,山风一吹,更是头痛欲裂,去了也是累赘。” 话音刚落,陈氏家到了,李婶止了话头,冲林常念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檐下的石阶上,陈氏抱着破旧的衣物,安静地缝缝补补,就连院内进了人也充耳不闻,手下的线拆了又缝,来回重复着这几个动作。 李婶看了一眼,笑着说道:“看来今日还算清醒。” 林常念露出不解的样子,“陈婶的神智没办法恢复正常了吗?” 李婶又忙向她悄声解释道:“她能安静坐着已是不易,往常大部分时候都像你上次遇到那样,吵着闹着要找小陶,如今虽神志不清,但好歹没失控。” “已是很好了。”语气怅然。 李婶将篮子放在桌上,撸起袖子先将院子收拾了一番,锅灶开了火,蒸腾的烟雾袅袅而起。 陈氏家的院子很整洁,除了阿陶的旧物被四处摆放,堆了满院,其中还有几本泛黄的旧书搁在檐下的小木凳上,看到林常念的目光久久定在书上,李婶面上一笑,得意道:“她可是我们这的小才女,认的字可不比那老秀才少。” 林常念回头看向李婶,瞳孔里的惊讶毫不作伪。书比粮贵,在这个年头,陈氏竟愿意买书给无法科考的女儿,想必是格外疼爱了。 院中的杂活很少,想来每次妇人们来送饭时,都会顺手帮忙整理。 李婶走开后,林常念便顺势坐去了陈氏身旁。她先等了一会,见陈氏没有反应,这才悄悄从袖中取出符纸,往毫无察觉的陈氏背后贴去。 指尖刚触及衣料,身侧的陈氏忽而起身,符纸也被其猝不及防的动作打落在地。 林常念的心倏地提起,她追着陈氏站起,紧绷着身体,死死观察对方的动作。 迎着林常念的目光,陈氏平静地将落在地上的符纸捡起,又递到林常念面前,“你的东西掉了。” 目光相接,对方浑浊的双眸中只有茫然。 林常念记得灵净说过,只要此物接触后无恙,那就是没有问题。 目光转到陈氏指尖,被她捏在手里的符纸一切如常。 “怎么了?”那边李婶见两人站着不动,还以为陈氏又犯了糊涂。匆匆赶来,目光被陈氏手上的东西吸引,疑惑道:“这是什么?” 林常念自然地从陈氏手中接过符纸,解释道:“从奉州来时,我特意去庙中求了个平安符,想着能保佑我此行顺利。” 李婶恍然一笑,并未多想,嘱咐她定要收好后,转身又继续忙去了。 林常念不动声色将符纸收好,打算回去后再让灵净确认一番。 没一会,李婶从屋内搬来小桌,几人围坐在院中,十分安静地吃完了饭。 在此过程中,陈氏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呆若偶人。 31.第 31 章 李婶的话给了林常念启发,她好像隐隐抓到了些苗头。 回到屋子,她将今日所见转述给几人。 牧仁听罢,确认道:“你是说山里树木突长和那个阿陶失踪有关系?” 林常念,“听李婶的话是这个意思。” 初霁疑惑:“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扯到树妖呢?人失踪死在了树前?然后冒出个树妖?这也不合常理。” “不过这好像又能和陈氏去树前祭奠连上。”灵净刚说完突然又想到,“对了,那陈氏?” 林常念从怀中取出符咒,往灵净面前一递,“符咒并未化烟。” “你再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异样?” 灵净捻指启咒,看着纸符化作雾气落入空气消失,这才颓败地摇了摇头,“她身上没有第二个灵体。” “看来真的只是她情绪有恙,伤了神智,才会有那么多怪异的举动。” 初霁顺此补道:“医经中确实有此先例,有人突然受到打击后会重创神智,变得疯疯癫癫,但偶尔记忆闪回时,也会短暂地恢复神智,只是一般沉疴太久,即便记忆回拢也会呈现出错乱的状态,故而也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如此倒也能勉强解释陈氏这一番怪异举止。 陈氏无恙,众人只能又从别处寻找线索。 林常念回想着先前对话中的疑点,道:“李婶说里正自阿陶失踪后,便时不时带着村民去山里一趟,我猜他们就是借这个说辞前往谷中进行人祭。” “若依这个说法,李婶她们的确像是被那些人蒙在了鼓中。” 初霁咂舌,“一整个村子的人就单单留出这几个妇人瞒着,这也太奇怪了。” 林常念也百思不得其解,点点头后又绕到了另一个话题上,“要是李婶没有说谎,这大范围的人祭也是自阿陶失踪后开始的。” 接连两点都落在了这个阿陶身上,灵净忙追问道:“那如今可有这个阿陶的线索?” 林常念正要说到此事,“李婶说,林中有恶鬼,将阿陶抓走了。” 这答案倒是正好符合谷中有树妖的事实,可李婶从未进谷,并不知人祭之事,又为何会说山中有恶鬼。 初霁抓住了这点,疑惑道:“她为何知晓?” 林常念,“不知,谈及此事时,她也说地十分含糊。” “她还说,因她这么想,还被丈夫当作是生了癔症。” “这么说来,她真的像是全然不知?”初霁犹豫地道出猜想。 几人并未应声,面上明晃晃摆明了不相信。 李婶的说辞没头没尾,更无从求证,尽管她看起来的确像是被村民隔绝在外,但村中古怪太多,又逢人祭这般骇事。 仅凭这三言两语,众人不敢妄下定论。 暂时将疑惑搁置,林常念又道:“今日我在村中走了一圈,发现村中没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 “为何?”灵净脱口道。 话一出口,他立马想起那个被送去人祭的女子,瞧模样,约莫就是和林常念一般的妙龄少女。 “嫁人了。”林常念答道。 与预想的答案相悖,灵净一时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嫁人了?” 倒是一旁的牧仁反应过来,道:“该不会是他们怕将自己的女儿送去祭祀,这才一股脑嫁了出去?” 初霁不由地愕然道:“那他们又从别处掳来无辜女子送去献祭,岂不是......” 具体动机无从推测,若这些女子嫁人是真,那看起来的确像是村民避免了自家受害,却又将恶爪伸向了别处。 “山中野兽不过是个幌子,活人献祭才是真相。”林常念动了动唇角,讥道:“难怪京郊会一直流传野兽食人,估计这些人为找来贡品,谋害了不少人。” 流言一事有了答案,可... “他们为何祭祀?” 空气一瞬凝固,灵净一语点出问题关键,四人再度面面相觑。 一日观察下来,林常念还是没在村民身上发现任何被操纵的痕迹,即便是灵净和牧仁两人也没感觉到村中有什么妖气存在。 被控制的可能否决,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些村民是自发地供奉妖邪。 既是自发,问题的关键又回到了妖树身上,然而在不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贸然去谷中查探无疑是自寻死路。 一时间,谈话失去了方向。 满室静谧中,林常念突然开口,“其实,我有一个主意。” 刷地一下,几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了林常念身上。 子时,月朗星稀。 四个人齐刷刷的在里正家的屋顶趴成一排。 林常念的主意就是来里正赵年家偷听墙角。 今日在灶屋烧火时,李婶顺嘴提了一句,最近她得多顾着点陈氏,林常念追问得知,对方晌午出门时碰见了里正,听他说赵婶一早回了娘家。 话至尾处,李婶还咕哝了句奇怪,她说往常赵娘子只有年节才会回去,这次不知怎么地,突然就回了娘家。 事关里正赵年,又加上李婶的这句奇怪,林常念自然想到要来此处瞧瞧情况。 毕竟那日上山的村民,就是由赵年带领的。 选在今晚,则是因为此事宜早不宜晚。 联想那日跟在里正身边那两个狗腿子夜闯宅院的行径,林常念猜测他们若要密谋什么,也多半会选在晚上。 更何况,比起被动等待,林常念更想早日揭开人祭真相,阻止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四人躲在屋脊的暗处,一连趴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屋里隐约传来赵年熟睡的鼾声,独留一盏油灯亮着,几人越等越觉得心灰意冷,看来今夜多半是徒劳一场了。 牧仁忍不住比着口型说道:“这样真的能听到消息吗。” 初霁耸了耸肩,学着他的样子回道,“谁知道呢。” 一旁的灵净郑重其事,摆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仍期待道,“月黑风高夜,正是筹谋坏事的好时候。” 趴的太久,几人难免有些腿脚发麻,见赵年熟睡,便小心翼翼地在墙上活动着四肢。 夜风簌簌,村道外忽而闪过一道黑影。 林常念神色一凛,以指抵唇,示意几人噤声,紧跟着指向门外。 黑影由远及近,不一会,里正家的院内,走进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院门没有落闩,是特意留的门,几人进门后直奔着里屋去,屋内鼾声已止。 林常念轻声掀开片瓦,露出屋内光景。 屋内烛火点燃,光照之下,另外三人的面孔看的一清二楚。其中两人正是第一晚鬼鬼祟祟来房中窥探的村民,一瘦一矮,另一个面孔陌生,看着比赵年还要大上一辈。 林常念对其印象模糊,应是仅打过照面。 屋内,赵年先开了口,“山神暴动,这次祭祀的日子怕是要提前了。” 瘦子抱怨道:“不是才刚祭祀完吗,这么短的日子,去哪弄来供品?” 赵年,“不是还有那个新来的女人。” 瘦子听罢,略带可惜道 :“哥,真要用那个来村里的女人啊?等过几日去山里转上一圈,弄个供品还是容易的。” 那女人颇有几分姿色,他还未曾娶妻,若是... 赵年一眼看穿了马三的算盘,目光阴鸷,看向马三冷森森道:“拖的那几日,你去山里说?” “而且这次是山神指名,谁敢不从?” 矮子下意识脱口道:“这指明不都是……” 话一出口,赵兴就后悔了,他赶忙住了嘴,又在赵年的眼刀扫过来前,将头埋了下去。 另几道目光也紧随而至,直盯的他心中发毛。 年长者面色阴郁,看向赵兴沉声说道:“赵兴,胆子大了,你还敢质疑山神不成?” 赵年轻哼一声,也跟着道:“你既不信,不若你自己上去问问山神旨意,看看这次究竟是真是假。” 赵兴忙惊恐地连连摇头,“不不不,哥...赵良叔...我这话没过脑子,就别当回事了。” 接着又小声反驳道:“我也不是这意思。” 赵年对赵兴的话并不在意,他紧跟着从怀中取出一截枯枝,无视赵兴交到瘦子手里,道:“马三,你明日挑个时间上山,去准备祭祀的东西。” 得赵年点名,马三面上一喜,忙点头应是,接过枯枝后妥帖收好。 底下的声音忽大忽小,灵净听得昏昏欲睡,他没什么武力,耳力自然不如其他三人好,屋里人憋着气说话,听到他耳朵里就如蚊虫嗡嗡,只能勉强透过小孔瞟见屋内的残影。 直到看到那根枯枝,昏沉的脑子陡然清醒,连带着整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林常念紧挨着灵净,在变化的瞬间便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她指着马三手中枯枝,比划着口型朝灵净问道:“有用?” 灵净猛猛点了点头,那一节枯枝隐隐有妖力涌动,应是从树妖本体分出的枝干。 底下,年长者又开口问道,“何时举行祭祀?” 赵年心下烦躁,对周遭的一切不甚敏感,吩咐完马三后,整个人便有些心不在焉。 无人知晓,此刻赵年满心都是那颗树在梦中缠绵的低语,那声音尤在耳畔,仿佛千万只蚂蚁啃食脊背,让他遍体生寒。 他隐隐觉得,那地方最近变得邪性了。 还有那个自称是阿杏姐姐的女人。 别人不知,但赵年清楚,从对方说来自奉州时,她就绝不可能是阿杏姐姐。 偏不巧,那树在梦里便向他讨了这个人。 这个他不知来历,明显是别有目的的女人。 被晾了半天,赵良心中不悦,手中拐杖杵地,发出‘咚’地一声闷响,连带着顶上的人都被震了一震。 赵年自然也被唤回了思绪,他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问话,但心中还是不可抑地生出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碍于对方身份,即便心中烦不胜烦,赵年也还是耐着性子道:“赵叔,是这月初五。” 也就是两日后。 日子也是树的指令。 想到上次祭祀时意外出现的两人,赵年又怕这来历不明的女人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但转念一想,即便有手段,也未必会是那树的对手,毕竟上次那两人嘴上说的厉害,最后还不是被打的落荒而逃。 有一个甚至还被那树贯穿而过,估摸着多半已经埋土里了。 日子一出,赵良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反倒一旁的矮瘦两人变了神色,这么急,看来祭祀的日子又缩短了。 32.第 32 章 离开前,赵年招手将瘦子留下,特意吩咐道:“你明日再去弄些蒙汗药来。” 赵兴不解,下意识顶了一句,“为何,上次的还有一些。”只是为了搞定一个女人,剩下的剂量怎么都是够了。 他自然不知赵年心中的忧虑,话没说完,便先收了对方一个眼刀。 这一下,赵兴即便心中腹诽,也乖乖住了嘴,一个劲地点头应是。 临了在心中偷偷抱怨,凭什么派给马三这么重要的活计,到自己就是跑山路,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论亲缘,他们才是一家人,赵年不过当了几年里正,手中有些权力,心就偏到不知哪去了。 此时,四人趴在屋檐上,将这些计划听了个完完整整。 如此,倒也说明赵年的忧虑也不无道理。 屋内归于沉寂,三人密谋结束,告别后各自回家。 村道之上,马三拿着木枝,心中快意。 虽说没为自己讨来媳妇,可这祭祀日子的确太近,即便现在出门找货,也未必能赶在祭祀前找到。 可惜过后,他又在心中暗暗盘算。 这新来的女人终究是要献祭神树化为枯骨,不如和之前一样,死前让他好好快活快活。 等明日备好祭祀之物,他就只身前去,然后... 一想到这里,马三只觉心中烧起一团火,砰砰猛跳,连着回家的步子都有些飘飘然。 林常念和牧仁悄声跟在马三身后,灵净既已说那树枝有用,他们定然要想方设法取走。 只是不知那马三在想什么,举足即达的一段路,一步三晃,愣是磨蹭了半天。 等到马三终于进了院门,牧仁立刻紧随其后,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向对方脖颈。紧跟着马三两眼一昏,身子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林常念举起的迷香还未点燃,牧仁就已拿到了枯枝,起身时正和林常念目光对上,看到对方手中之物,心头一跳,弱弱地问道:“劈晕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常念只是诧异牧仁的手段迅速,看到对方一副担心做错事的表情,这才挥了挥手,表示随意。 只是人肯定是要拖回榻上,若第二日醒来对方发现自己睡在地上,多半会心中起疑。 牧仁揪起马三领子,一拖一甩,将人丢至榻上,林常念紧跟着从怀中取出了一节相似的木枝与马三的木枝调换。 木枝是初霁在察觉几人打算后从赵年屋顶旁的树干上折下的,之后一边听着几人对话,一边照着原物仿制的。 仅从外貌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灵净笃定这些村民不通灵力,即便此物被换,也无从察觉。 离开马三院子前,林常念又仔细将两人经过的痕迹清除。 睡梦中的马三还不知他怀中的保命符早已被人掉包,仍挂着一脸痴笑,做着少女环伺的美梦。 梦中的他仅凭几句话,就能诱得少女们视他为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向他献身,这样的好事无穷尽也,马三陷的更沉了些,是梦又不只是梦,更觉美好。 此时这根枯枝,被放在阿杏家的木案上,四人各占一边,探头端详。 灵净双指捻起符纸,置于枯枝之上,闭目默诵,口中咒语如悬河泻水,一盏幽蓝色火光随之燃起,转瞬间又被吞噬,杳无踪迹。 众人都看到了这一闪而过的蓝火。 灵净眉头紧锁,眸中仍残存一闪而过的青光,口中呢喃,“怨气?怨气助长妖力?” 话音落地,面色跟着一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其余三人并不知这状态有何不妥,但都察觉到了灵净骤变的状态,一时间,众人屏住呼吸,静待灵净开口解释。 片刻后,灵净似乎平复好了心情,斟酌着道:“这根枯枝内有妖力流动,的确是谷中妖树的分支。” 说到这,话音一顿。 再开口,声音发沉,“但风起磷火青,这根枯枝上还缠着一缕怨气。” 林常念困惑,道:“怨气有何不妥?” 灵净道:“怨气多为人出,是执念难消而生。” 初霁愈发不解,“妖树杀人,有怨气不也正常?” 灵净回道:“并非如此,寻常怨气只能偶然窥到一息,且会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天地之间,但这缕怨气近乎凝成了实体。” “凝成实体?是指怨气的力量更强?”初霁细思,若人死后化为厉鬼,有怨气倒也正常,随即补上一句:“莫非不是树妖,而是怨魂害人?” 转念又想到灵净的伤分明就是妖邪所为,不等灵净回答,初霁就先否定掉了这个答案。 刚要开口补上,就看到一旁的灵净摇头道:“不是怨魂,这怨气中并无鬼气。” 初霁被绕得有些昏头,她听的似懂非懂,疑惑道:“可你也说了,怨气这东西是人心所致,怨鬼怨鬼,若这怨气不在鬼身上,莫不是还能离了人自己行走?” “而且又是妖力,又是怨气,这里的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初霁一口气不停,说完停下,这才看向灵净等待对方解答。 话音刚落,灵净面上更添几分惆怅。 他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凭借过往的认知勉力解释,“人间鬼魂有冥界管束,即便飘零在外也难成气候,魂魄离体后神智难存,纵使生怨,也做不出诱人献祭这般目的明确的事。” “按我过往所知,人生怨的确与魂魄绑定,且只有冥府有消解怨气的办法。” 林常念思索过后,试探地问道:“有人操纵怨气作乱?” 灵净又摇了摇头,解释道:“怨气因念头产生,念力本就难以捉摸,且破坏力极强,根本谈不上操纵,处理的办法唯有化解。” “凡有灵智的存在都不会想要碰这东西,稍有不慎就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若真是一团无法化解的怨气作乱,这里定然是尸骨无存的景象,根本不会有什么定期的人祭。” 林常念忽而有些明了,道:“所以这根枯枝上不该同时存在这两种气息?” 灵净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常念细细补道:“依你所言,怨气不能被外力操纵,而违和的地方恰恰是枯枝上的怨气呈现出了被操控般的稳定?” “就是这样!”灵净点头应道:“上清为灵,灵生异端则为妖,但其本源都是天地一气,人以灵气修灵丹,妖以灵气修妖丹,鬼魂则与人同,亦是结灵丹,不过此举极难,暂且不论。” “无论人也妖也,唯有灵力可用。” “而怨气不同,虽也出自天地一气,但却是最为无序和难消之力,虽同为天地之气的衍化,结果却大相径庭。” “此物因滞阴成怨、成恶、成执,其中包裹着世间最晦暗的情绪,人间本就思绪繁杂,生出怨气也不稀奇,但在天地规则之下,这些怨气转瞬即逝,即便偶存一息也翻不出什么大的风浪。” “而且怨气飘渺无序,从无操控一说。” 林常念试问道:“所以,问题在于这根枯枝上的怨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被塞入枯枝之中,以及里正为何要让其带着枯枝上山?” 听着林常念的话,灵净面色愈发凝重,这些问题他也无法回答,甚至隐隐觉得这并非好的预兆。 虽有可能这怨气的存在只是偶然,但试错的代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正如初霁所说,那么多无辜惨死在树下的女子,所生怨气必然庞大,一时难以消散也实属正常,或许就是因此才沾在了树上。 灵净斟酌着说出自己的顾虑,“若真是偶然附着在枯枝上的也就罢了,毕竟这点怨气也生不出什么乱子。” “就怕…有人。” 话没说完,但几人都听懂了灵净的言下之意。 林常念眼神锐利,接着灵净的停顿,反问道:“若真有人刻意为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谁会与怨气纠缠,这东西难以操控,沾了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此话一出,灵净唇角向下一垂,愁容更浓。 能够操纵怨气作乱是灵净最害怕的可能,也是他不愿面对的猜想。 此事要真是刻意而为,就单凭这能将怨气与妖气置于一体的手段,就非比寻常,而不惜为此大费周章,恐怕背后所图巨甚。 灵净想起之前随口说的玩笑话,道:“难道村中有别的修道者?” 可即便是修道者,他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炼化怨气的法门。 林常念一默,她这几日也仔细观察过,村中人口简单,更没有哪户人家落单。 阿杏失踪,陈氏更是在村中生活了许多年。除他们几人之外,近段时间村中都未有生人来访,而村民皆是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接触的道术可能。 此事离奇,几人想不通后也只能作罢,暂且当那一缕怨气是因数次人祭后积淤不散而来。 不过也暗中留了个心眼,以防这一切真是有人暗中操纵。 初霁轻声开口,打断几人沉思,转而提醒道:“那赵年所说的山神指名,是指背后筹划之人已经意识到了我们的目的?” 那几人的图谋半字不落地进了耳朵,不费力便能猜到他们口中被山神指名之人是谁。 近日入村的女子唯有一人,林常念。 先前听赵年提及时,初霁就开始担忧林常念的安全。 若仅是对付人,她们尚有一战之力,可妖邪之事,是从未见识过的世界,何况灵净先前狰狞的伤口犹在眼前,触目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丢命的危险。 此时发问,初霁也是想知道要如何应对此事。 “未必,它应该只是知道我的存在。”林常念提醒道:“或许是那晚进山时就被妖邪盯上了。” “而且如今看来,村中并无适龄少女,以他们的祭祀习惯,选中我也不足为奇。” 听到进山,灵净心中又生出歉意,若非是他遇险,林常念也不会因此上山而被选中成为目标。 初霁心中担忧更甚,委婉道:“要不我们先逃吧,如今情况难明,一时也没有查下去的方法,不如离开这里再做长远打算。” 牧仁抱臂倚在一旁默不作声。 初霁刚说完,灵净就要开口附和,他也觉得暂避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他自是无畏,但让旁人因自己而去冒险,甚至这冒险有威胁性命的风险,他实在做不到。 33.第 33 章 不等话题展开,这想法便被林常念矢口拒绝,“不可。” 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为何?”初霁惊疑道,灵净也因林常念的果决而讶然。 林常念深知这份担忧之情。 但如赵年所言,祭祀之日迫在眉睫,两日之内,他们并无把握能够查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不论还要找到制妖之策。 若再加上暗中推手的存在,事态则愈发扑朔迷离。 林常念温声道出自己的决定,“正因情况难明,才不可在这个关键时候退缩,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想要知道真相,只有亲自深入虎穴。” “除开我进村时见到的几个妇人外,村中其余人等对我皆是防备,想要从村民口中得到真相已无可能。” “今日李婶也提过后山异状,更佐证柳溪村发生的一切和后山桑树脱不开干系。” “所以我要亲自参与祭祀,兴许我们就能因此得到真相。” “更何况是妖邪指名要我,如今我们既已知晓此事,便能提早做好准备,如此将计就计,也不算贸然涉险。” “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能搞清来龙去脉的办法。” 还有一事林常念在心底按下未说,柳溪村的走势,让她有望能探得父亲之死的真相,哪怕只是真相的一角。 一番话下来,除了初霁担忧未消,剩下两人皆被林常念的决定震在了原地。 诚如林常念所说,这的确是距离真相最近的方法,但其中危险不必多想,更可能遇到灵净之前生死一线的危机。 牧仁突然开口,“我同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神色坦然,丝毫无惧,语气坚毅道:“如果连我们拥有诸般本事都无法对付此妖,那这妖树还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此话振聋发聩。 牧仁心思简单,只觉得他们尚有武艺医术与道术傍身,即便没有一战之力,想要逃脱也绝非全无可能,若连他们都不作为,那普通人对此更是毫无办法。 众人皆想到那根枯枝上汹涌的怨气,燃起的青火曾将几人的面庞照地分明,这背后不知是多少无人问津的红颜枯骨。 若祭祀不止,不是林常念,便又会是另一个无辜女子因此殒命。 这样的结果,绝非他们所愿。 初霁将目光瞥向林常念,见对方决心已定,她心中了然。 林常念向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如此,自己也决不能拖后腿。 初霁瞬间顿悟,抛却脑中负面的预想,道:“这次我来的匆忙,只带了随身的小药箱,身上药材不够,恐怕之后免不了与妖有一场恶斗,我需得提前去城中备下伤药。” 而且蒙汗药的解剂也需要去城中药店找寻。 “我需要准备符咒和阵法。”灵净也应道。“即便不能完全制服,但是通过阵法暂时压制妖气和怨气还是可以的。” 一瞬间,众人各自拢好情绪,纷纷进入备战状态。 初霁收拾好行囊,当即准备出发。 林常念将目光转向牧仁,恳请道,“麻烦你和初霁跑一趟。” 情况特殊,她不放心初霁一人前去。但如今她以阿杏姐姐的身份留在此地,不便远走,如此一来,四人之中唯有牧仁武力尚可,且还有护身长刀能够对付妖邪。 牧仁毫不犹豫应了,两人趁夜出发,避开山林,朝着临近的城镇赶去。 少了两人,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灵净伏案画了一会符咒后,终是没忍住,抬首对着林常念问道:“你从见过妖邪,为何却丝毫不惧?” 寻常人遇到此等事,避都来不及,就算有几分武功傍身,当头遇上,也是恨不得远远躲开。 即便如他,在知晓此妖棘手后,也本能地生出了怯意。 林常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灵净是指自己坚持要进行祭祀的决定,她自嘲地笑了笑,回道:“因为无知吧。” 灵净怔住,他不懂无知和无惧有何关系,何况林常念看起来并不无知,他满脸困惑,盯着林常念看了半天。 林常念接着补道:“你从一开始便清楚世间存在妖邪,强大与否皆有准确的判断,但我不同,我并不知此物,也不清楚此物之间有何区别,因为没有认知,所以就不会有畏惧。” “俗称莽撞。”说罢,林常念对着灵净狡黠一笑。 灵净当即懂了,“可人面对未知,总归都是会怕的吧。” 林常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思索片刻,郑重应道:“会怕,但这件事突兀的挤入我的世界,根本容不得我胆怯。” “比起身入险境,我更惧怕无法看清的世界。”父亲的死亡,身世的秘密,以及数年离家的躲避。 “所以留给我的选择就只有向前走,找到真相。” 找到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灵净听完有几分讶然,但也认同对方最后那句无法看清的世界,即便是他,也是在执着一个真相。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侧的金铃。 这铃铛已经许久未响了。 趁着这个机会,林常念从袖间取出短刀递到灵净面前,恳请道:“你能在我的刀上也刻上克制妖邪的符咒吗?” “嗯?”灵净一愣,又马上反应过来,林常念是在说牧仁所持的长刀。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解释道:“牧仁那柄刀是他机缘所得,上面的符咒也非我所刻。” 林常念闻言,道了句原来如此,就欲要将短刀收回。 刀锋刚入鞘,便被灵净抬手摁住,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灵力不足,画不出牧仁那柄古刀上的符咒,但你若不介意,我还是能给你画一些,只是比起牧仁那柄长刀怕是要弱上许多,而且也只能用几次。” “那太好了!”林常念闻言一喜,她本已放弃,但听灵净说可以绘制,心中顿时一松。 即使不能长久持有,但自己也不算是手无寸铁了,有武器在手,面对祭祀一事,她的心底也多了几分把握。 灵净对符咒十分熟 捻,不消片刻便绘制完毕。那笔尖不知沾了何物,落于刀锋之上,便如水般化开,沉入其中。 林常念用指尖划过,也不见上面的符咒晕开。 将短刀还给林常念后,灵净又从包袱取出各类古籍,一并摊平后,铺满了整张床榻。 再之后,一头扎进去再未抬头。 直到第二日清晨,林常念从迷蒙之中睁眼,抬头一扫,灵净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下翻飞,榻上一角,一张张符咒行云流水般被垒成一打。 林常念摁了摁发昏的额角,朝灵净问道:“你昨日一夜未歇?” 与此同时,察觉林常念转醒,灵净狂喜道:“我查了古籍,那般强大的妖虽少,但并非无解,辅以阵法即可大大克制妖力。” 又匆匆回了林常念,“小憩了会。” 此时他双瞳微张,嘴角的喜色压也压不住,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林常念看着对方眼下的两个硕大黑影,只觉这张团子似地小脸平白生出了几分惨兮兮的意思。 不过一刹,这张小脸敛了喜意,又苦恼道:“但这阵法布置起来有些麻烦。” 林常念示意灵净继续。 “要确保阵法起效,需得提前进山布置。” “先将制好的阳线埋入山中,待到子夜月光照过,阳线转为阴线,届时祭祀时就能以咒启阵,有阵法的力量相辅,我们就能将此地的妖邪困住。” 灵净试探性的开口,目光恳切,“日光驱邪,或许我们可以趁午时持枝上山,正好也能试试这枯枝有何作用。” 灵净自知请求不当,此时冒险上山实在不妥。 但若有阵法托底,祭祀那日也能多一重保障,即便遇到什么意外,也能有应对之力。 布阵无需深入谷中,只消绕着那桑树外围转上一圈,将这些东西提前安置好即可。 灵净想了一夜,这已是最保险的办法。 只怪自己半点武艺也没,不能独自进山,要是自己前去,光是在林中赶路,怕都要花费大半时日,更遑论什么布阵了。 “好。”林常念没有思索,干脆地应了下来,又问道:“那我们上山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听到对方毫不犹豫应了,灵净还有些诧异,稍一愣神,便立即回道:“不用,带上阳线和枯枝就好。” 说罢,又往怀中塞了几张昨夜新备的符咒,顺手给林常念还多塞了几张,以防两人遭遇不测。 林常念早有进山之意,昨夜听闻马三要上山准备祭祀的东西,她便好奇是要准备何物。 若非担心贸然上山遭遇不测,影响后面的计划,她定然一早就跟在马三后面上山了。 恰好此时灵净也提出了上山的打算,干脆一并去碰碰运气,即便不进入谷中腹地,说不定也能远远看看马三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瞧见外头日光高悬,两人动作麻利,飞速带好了行囊。 林常念带着灵净从后院翻墙出去,之后便马不停蹄地避开耳目,入了山林。 34.第 34 章 即便是白日进山,山中依旧阴风簌簌。 一路上马三紧紧攥住木枝,目光紧盯着脚下方寸之地,不敢移开分毫。 平日里他虽跟着里正耀武扬威,瞧着无所畏惧,但真到了自己一人面对这稀奇古怪的妖树,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后怕。 可转念马三又勾起了唇角。 赵年能将木枝交给他,说明已将他视作心腹,这意味着他以后在村中的地位更上一截,任谁都要高看他一眼。 想到这,马三心中窃喜,低垂的头颅来回晃动,按耐的嘴角也忍不住地上扬。 与此同时,他的口中仍在念念有词,“树神大人,千万莫要误伤弟子,弟子奉命特来供奉树神大人。” 喜意让马三胆气渐涨,声音也越发昂扬,沿路走过,林中到处回荡着他的呼声。 不知怎地,平日里对他来说颇为费力的山路,今日爬起来都不觉辛苦,甚至脚程比以往还更快了些。 如此顺利,马三更觉得意。料想是自己从前勤勤恳恳地供奉神树,这才被神树当做了亲信,沿途赐予了神力护送。 心中对神树的敬意高涨,连走过去的姿态都比从前恭敬。 马三虔诚地跪在神树之下,木枝被放在了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掌心平摊,将手中的瓷瓶高举置于顶上。 “信徒马三,特请树神赐福,献上灵药。”声音嘹亮。 话音落下后许久,也不见周遭有任何反应。 马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为恭敬。 但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山中渐起薄雾,温度降了些,马三隐约觉得后背一阵阵的阴风拂过,冷的瘆人。 不好的猜想冒头,心中开始打鼓。 马三强撑着镇定,急切地将话重复了一遍,期盼能快些得到回应。 直到阴风将他心中高涨的热潮都吹熄了,他也没等到回应。 手举得发酸,但仍不敢垂下分毫。 树神脾气怪异,误伤之事常有,马三不想因冒犯树神而惹来不满,白白断送性命,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催促。 心中的那团火热灭了,马三才觉得这地方实在阴森可怖。 膝下的泥土不知混了多少血水,多少亡魂被他们断送在此处。 马三打了个颤,只想拔腿离开此地。可灵药没拿到,他岂敢随意离开。 不知为何,今日这神树迟迟不应。 往常赵年带他们来此时,只需垂首静待片刻,听闻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瓷瓶就会被装满不知名的液体。 最后他们再从土中刨出一截根须,与液体混在一起带下山喂给祭品即可。 这每个步骤缺一不可。 马三跪得腿脚发麻,却迟迟听不到液体流动的声音,一想到这罪还不知要受多久,便越发地没了耐心。 心中甚至起了退意。 实在不行就随便装点东西搪塞过去,反正除了他也没人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马三想的入迷,忽而一阵风拂过面颊,将他的发丝带到颈处,惹来一阵瘙痒。 双手捧着瓷瓶,马三不好用手直接拨开发丝,只好小幅度地扭动肩膀,试图以此驱散颈间的痒意。 可扭了半天,发丝都纹丝未动,脖颈处的瘙痒却越发难忍。 终于,马三耐心告罄,正要腾手拨开发丝时,颈间滑过一丝微凉,似有人捻指替他将那不识趣的发丝拨走了。 心中烦闷顿消,马三十分舒坦。 不知不觉间,林中光线又暗了几分。 余光瞥见远处树枝投在石壁上的影子,若隐若现,犹如一道道被拉长的崎岖人影,让人头皮发麻。 马三只瞥了一眼就慌了神,赶忙挪开了视线,他在心中暗暗盘算,下次再来时,说什么也要拉上个伴。 想到这里,马三神情一滞,此时此地,只有他一人在此。 那方才,是谁的手? 呼吸凝滞,后背冷汗渐起,高举的双手不受控地发颤,紧跟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啪嗒一声,掌心瓷瓶一倒,顺着倾斜的手心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下,砸进了泥里。 心跳空了一拍。 马三不敢回头,他小心挪动发僵的身体,瞥向瓷瓶落下的地方。 暗黑的泥土不知何时凹了下去,形成一片洼地,洼中盛满鲜血,红的瘆人,透白的瓷瓶在血色中晃晃荡荡。 一时之间,马三头脑发昏,他想要放声尖叫,却生生被人扼住了喉咙,膝盖也如同被钉在了泥土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耳边巧笑声随风而至,“马大哥,求求你,放我逃吧!” 同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马三耳边重复,如一柄利刃,割锯他的神经。 这声音,即便化作灰烬,他也忘不掉。 紧接着,一双凉意刺骨,力如铁钳的手狠狠摁在他的肩头,眼角处瞥见一缕乌黑的长发落在肩头。 身后之人,状似亲昵的俯身贴近。 是陈茹。 她早已不是人。 是他亲手将匕首插进了对方胸口,了结了她的性命。 温热的血液从她的身体流出,覆满了他的手掌,跌进了膝下的泥土,血色染尽山谷。 马三脑中大震,骤然清醒。 是陈茹!她来寻仇了!她像她死前说的一样,来找他寻仇了。 回忆深处传来女子哀嚎,一声胜过一声,“不得好死,马三,你不得好死!” 马三是村里的破落户,他是家中独子,两个姐姐早早嫁了人后,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身价钱。 他自小备受宠爱,又受不了成日劳作的辛苦,留下的钱财没多久就被他败光了。 后来爹娘生病,他无心照拂,出门贪乐后几日未归,待回到家时爹娘早就去了多日,他手中没有钱财置办丧礼,又厚着脸皮去缠两个姐姐,这才将爹娘草草收殓。 只是爹娘一去,成日的吃喝便成了问题,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干过侍奉庄稼的苦事,没两日就再也耐不下性子,成日里四处浪荡,时不时就要去找哪个姐姐打打秋风。 陈茹就是和他二姐同村的姑娘,因爹娘不喜常常亏待,而马三觊觎对方容貌,总是刻意殷勤,一来二去两人便渐生情愫。 马三的劣迹人尽皆知,本分人家没人会将女儿嫁去。爹娘死后更是无人替他张罗娶妻,几个姐姐早已不堪其扰,更不会自找麻烦。 陈茹爹娘对其不管不问,陈茹跑后,家中正好省下一口粮食,原本为着聘金倒也找了几日,后来折腾的烦了,也渐渐不问了,左右不过一个女儿。 马三倒是有几分机敏,他虽懒惰,但脑子清楚,孤男寡女私会,若对方追究,被扭送见官,可无人管他死活。 因而两人总是避开人来私会,也无人知晓陈茹的情夫就是马三。 陈茹失踪后,更没人找马三的麻烦。 若非是寻不到适龄女子,马三是打心底不愿将陈茹骗去献祭。 只是,与换取的地位相比,这点子喜爱委实也算不上什么。 将陈茹献上,换得成为里正心腹,甚至大业成后,他居功至伟,而后财富荣华地位,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桩桩件件,远比一个陈茹有价值的多。 在此之前,他从未后悔。 而此时, 男人涕泪交横,双腿之间衣袍尽湿。 他不住的向下磕头,口中求饶的话语一刻不停,仅有的几分虚情假意,在恐惧面前愈发浓烈,口中的告饶全数成了他的情之所至无可奈何,他的种种不愿与他的被迫。 只是,原本被抛却脑后的真相,此时此刻,被这双鬼手触摸时,被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时,同样愈发清晰。 马三被这双手定住头颅,强迫的看向前方。 眼前升起白雾,他看到雾气之中浮出两个黑影,身处上位的男人一把从地上拽起女人头发,迫使对方扬起头颅,紧接着,一刀捅入身体,下一刀接踵而至。 一刀又一刀,直到跪在地上的人,双手无力的垂下,身躯瘫软成泥。 手段干脆狠戾。 他竭力扮演的情深,在自己的决绝中碎成瓦砾,迷雾之中,身处上位的黑影让他恐惧。 此刻身份对调,他成了被迫昂首的囚徒。 “那刀,煞是冰冷呢。”女人声音轻如呢喃,语气发寒。 另一边,为了避免惹人耳目,林常念和灵净出了院子从侧边的山林进山。 此处山路未开,道路陡峭,杂草枯枝四起,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林常念一手攀着树枝借力,一手揽着灵净,谨防他摔倒磕碰。两人一路走的磕磕绊绊,多费了些时辰,但还算顺利。 刚走到平路,灵净便从包袱中取出罗盘定位,边走边不忘和林常念解释。 制作阳线之物,通常是根据所封印之物,选择与其相克的物品,将其中一部分磨成粉状,撒入特定的位置,用同样属性的阵石镇压。 启用后,即可抑制妖力。所谓阵石,也绝非普通石头,亦是压制妖力,蕴含力量的物品。 这些东西灵净早有准备。 不过,若是他能够自如操纵灵力便不用这么麻烦的布阵了,据说灵力强大者,心念一动便能就地起阵。 灵净小心观察着林中景象,道:“树的脉络直通大地,自成一片领域,估计这根树枝就是为了模糊气息,让那些祭祀的村民能顺利上山完成祭祀,不过一根被折断后未经处理的树枝,估计也用不了几次。” 灵净能感觉到,从昨夜拿到后,这根树枝上的力量就在流逝,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树枝。 林常念接道:“依你这么说,树妖鼓动村民上山为自己提供祭品,却还为他们提供保护?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灵净想了一会,道:“也许它想不断地从村民那里得到人。” 林常念忽而冒了一句,“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被当作贡品的女子产生极强的怨气。” 灵净惊诧地抬头,嘴唇微张,顿了顿才道:“但怨气于妖而言,并无裨益。” 林常念直言道:“可怨气不也是力量的一种?” 灵净:“是,可怨气毕竟是无序之力,虽然强大,却也难以掌控。” “从未听说有人能够操控怨气为己所用,即便是妖,也会担心这股力量会摧毁自己。” “没有任何容器,能够盛放毁灭。” 林常念随口猜测道:“但强大的力量总是有诱惑的。” “或许是这树妖自负能力强大,能将怨气为自己所用,亦或是他有什么别的秘法也不一定。” 灵净灵台顿开,或许那些无序的气息,是某种邪术所致,只是.. 指尖无意识触到了金玲的纹路,他抿了抿唇,状似呢喃,“草木生灵,难开灵智,尤其是树。” “他们的生命远超于人,数千年的时光中足以看遍沧海桑田,有幸能得一息灵力点化,怎么会轻易为片刻贪欲所诱。” 35.第 35 章 灵净像是沉入了回忆,目光虚落在前方,脚下步履不停,脱口的话不知是说给林常念还是说给自己。 “本源不同的力量一旦相遇,争斗立现,三者毕竟殊途,即便有秘法为辅,要想要将力量转化,所付代价也不会小。” “尤其还是怨气。” “这气息一旦入体,出于它无序失控的特质,定会不遗余力地消灭吞噬本体,长此以往,整棵树的妖力都会沦为为承载怨气的养料。” “我不懂,不懂这颗树何必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 说到最后,灵净的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 林常念瞧了一眼有些失神的灵净,顿了顿,淡声道:“人尚有数不清贪欲,妖又岂能逃脱,想法纷杂,难免会行差踏错。” 话落,灵净神思一空,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无措,赶忙补道:“抱歉,我...我有些意气用事了。” 如今死在妖树下的人不知多少,自己方才的一番话竟像是在强行为妖树开脱。 说完,又小心探头去看常念脸色。 瞧见灵净小幅度扭头的动作,林常念瞬间猜到对方心思,紧跟着冲着对方安抚地笑了笑,“你说的也有道理,若真是如此,那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的确奇怪。” “不管是妖树自愿修习邪术,还是另有阴谋,在真相明了之前,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是。”见常念没有误解自己,灵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他勒令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将注意力转回罗盘之上。 祭祀之事凶险,更关乎常念的安全,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布阵的细节更是重中之重,绝非儿戏。 山路崎岖,即便平路也有众多深深浅浅的洼地,两人一路小心行进,渐入深林。 倏尔,罗盘一颤,灵净抬手指向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边。”话毕,忙小跑着往位置赶去。 几米的距离,没走几步就站到了空地之前。 林常念瞧不出这地方有何不同,却见一旁的灵净忙不迭地取出小铁铲埋首在地上挖了起来,先前她拎在手里的包袱也已按着灵净要求摊平放在了身侧。 灵净一边挖坑,一边解释道:“我怕学艺不精,定方位有误,特意将阵器备的多了些。” “这些?”林常念示意包袱。 包袱摊开,不同的容器里面装满了粉状的物体,躺在地上,占了好一大片地方,分外显眼。 “对。” 林常念也蹲下帮着灵净一起挖坑,又按着灵净说的将粉末状的东西一层一层封入地下,“所谓的阳线,只埋这一处就可以吗?” 灵净回道:“嗯,只要找到地脉凝聚之处,安置好阵器,它的力量就会循着地脉顺势流至各处,自然而然就能汇聚成线。” 两人合力,这一处的布置很快就结束了,灵净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又带着林常念赶忙去往下一处。 如此往复,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进入山林腹地。 或许是因此地有妖,林中植被疯长,较别处相比,连脚下也缠绕着数不清的藤蔓。 到最后,林常念甚至需要借助刀刃砍断拦路的藤蔓,方才能继续前进。 起初叶疏透光,渐渐深入后,精瘦的树干直抵苍穹,顶端遮天蔽日,光影忽明忽暗。两人侧身擦着树干经过,一路小心紧盯脚下。 手中罗盘微微发颤,灵净皱起了眉头,“奇怪,这里树脉中流动的力量堪称微薄,怎会有如此密集的草木。” 一时想的出神,灵净没留意被脚下藤蔓绊了一下,紧跟着身子不受控地朝一边倒去。 “小心。”林常念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灵净。 刚一站定,一阵阴风吹来,灵净紧了紧衣衫,喃喃道:“这里的藤蔓好多。” 倏然,一旁的林常念凝声道:“抬头。” 灵净下意识顺着话仰头。 刹时,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手臂般粗的藤蔓,紧紧攀附在树枝顶端,构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漫天大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垂落的藤蔓自黑暗中倒悬,像一条条挂在树影之中伺机而动的绿蛟,灰褐色的藤干自上而下缠绕着树干,深入地下。 两人前行的脚步一顿,环视一周,目光所及皆是粗细不一的藤蔓。 罗盘上的磁针来回乱颤,空气粘稠的绷在一起,灵净费力地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常念取出短刀,暗暗绷紧身体,做好了对敌的准备。 一旁的灵净小心翼翼地挪到常念身边,紧贴着对方。 这些藤蔓从刚才被两人察觉起,就诡异地像被定住一般,直挺挺地悬在两人头顶。风吹散林常念额前的发丝,眼前的藤蔓却连带着叶子巍然不动。 空气凝成了浓稠的墨,脚下盘根错节的藤茎,在潮湿的地上结成挡路的障碍。 林常念放低音量,“它们会主动攻击吗?” 灵净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点头道:“有可能。” 话毕,垂落的藤蔓不知何时将尾端调转,对准两人,电光石火间,一根根藤蔓如流星赶月般朝两人袭来。 “退后,小心别被藤蔓划伤!”林常念轻喝一声,将灵净护在身后。接着手段利落地将近身的藤茎悉数砍断,又问道:“这里的藤蔓是不是多的不正常?” 灵净肯定道:“对!”一刹思索,紧跟着补道:“应该是那桑树的伴生妖物!” 身影如电,林常念对付藤蔓的间隙,疑惑问道,“伴生妖物?” 斩断的藤条叠在脚下,很快没过膝盖。 灵净躲在常念身后,一边努力将落在两人脚边的藤枝踢远,一边急急解释道:“就是机缘巧合沾了桑树的光,借着对方力量一同修炼而成的妖物。” “这种妖的力量不会太强。”又补上一句。 的确,林常念也发现这些藤蔓攻击的速度并不算太快,脱离本体后就会立刻成为一滩死物,仅有攀附着树木长到顶端的藤蔓在不停地攻击。 架不住数量密集,持续的攻击让她无法停歇,更棘手的是,被砍断的藤蔓片刻后又会复生。 这么被动防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力竭分心,“有没有制止的方法?” 灵净忙从包袱中取出符纸,“有!”他从后侧探出头,避开常念的动作将符递到了眼前,“符纸!” “贴哪!” “藤枝各处皆可!” 话落,林常念反手将刀尖抵住符纸,一个旋身,符纸稳稳钉在袭来的藤蔓上,灵净即刻吟诵咒语。 两人配合无间,很快,四周燃起火色,火苗顺枝而上,瞬间,所有藤枝扭在一起,蜷缩着退了回去。 “停了!”灵净喜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凉风吹来,那阵逼仄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却。 两人仍不敢放松警惕,直到树干上垂落的藤条随风摆动,天光顺着叶隙照进林中,林常念这才察觉到凝在周遭的气息散了。 一旁的灵净接着说道:“应该没事了。” 收刀入鞘时,林常念不经意碰到了怀中的枯枝,她将此物取出,灵净这才想起他们身上还带着这东西。 历经藤蔓攻击后,两人对此物的作用愈发困惑。 按理说这多半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其上气息能够避免妖物攻击,且还是那群祭祀的村民上山所持之物。 林常念困惑不已,总不至于这枯枝还有时效? 她朝灵净问道:“是那棵树察觉到了?” “应该不是。”思索后,灵净答。 除了藤枝近乎本能的攻击外,林中再无余下异动,甚至这攻击仅凭几张符咒就能驱散,若真是妖树察觉,定不会如此轻易。 “这里是后山,背阴且避光,平常鲜少有人会来走动,一般来说,伴生妖物并无神智,想来有可能是出于本能攻击。” “不过接下来还是小心些,伴生妖几乎处在主妖的掌控之下,万一动静太大,肯定也会被谷中妖树察觉。” 话毕,灵净从包袱中取出两张符咒,示意常念拿着其中一张。 符咒捏在手里,随灵净默念咒语化作雾气,一层朦胧的气息笼罩两人。 紧接着,林常念似乎感觉身子轻了许多,连带着和周遭的环境也多了几分亲近。 她目含诧异,看向灵净,便见对方嘿嘿一笑,道:“隐匿符,本想着用不上,但走之前不放心还是带上了,倒真派上了用场。” 林常念惊叹于咒术的玄妙,道:“我们不会再被藤蔓察觉了?” “对!” “还好你考虑周全。” 灵净被夸地颇为不好意思,又在夸赞下整个人宛如打了鸡血,愈发地专注。 余下两处地方相隔甚远,且都在山林腹地,脚下藤枝碍事,为避免不再引起注意,两人放缓了步子,能避则避。 一路上,林常念拎着灵净衣角,相安无事地经过了几处山崖险地,偶尔借轻功提速,算下来也没耽搁太久。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月相交之时出了山林。 尽管这一遭并未正面对上树妖,但两人仍是疲乏不已。 下山时,林常念提议绕行去了一趟山谷,树妖的本体处。 隔着缭绕的雾气,两人远远地望了一眼,谷中一切如常,更没见马三人影。 林常念估摸着他们在山中耽搁许久,兴许对方早已完成了赵年的嘱咐,这会已经下山去了。 至于对方所取何物,只等明日再随机应变了。 村中。 赵年站在家门外,忍不住的来回踱步,目光望着后山的方向不移,面上的焦灼难以掩饰。 若按时间,马三早该带着东西回来复命了。可此刻已近傍晚,村道上依旧不见对方身影。 赵年不由地在心中暗自腹诽,若早知马三这般不着调,他还不如将事情交给赵兴。当初顾虑赵兴谨小慎微,胆识不足,怕冲撞了山神。 如今倒好,祭祀之事迫在眉睫,马三倒是迟迟没影。 还不如一开始自己硬着头皮上山。 想到这里,赵年又回想起上次上山时,耳畔萦绕的森森声音,那声音犹带鬼气,直缠着他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屡屡回想起梦中那画面,都让他汗毛竖起,唇色发白,连带着对马三的愤怒都淡了。 愤怒稀释,惧意反扑,赵年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难不成马三遇到了不测? 那树吃了那么多人... 赵年心口一怔,吞了吞口水,开始对祭祀的事情有些打怵,甚至抗拒明日的祭祀。 可拒绝祭祀,更是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赵年抚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命在前,他没得选。 明日的祭祀,哪怕没有马三带回的东西,人也一定要送到山上。 林常念和灵净下山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四人一前一后回了住处,悉数累的瘫倒在了屋内各处。 初霁和牧仁一路顺利,但镇子有些远,来回全靠脚程赶路,一路上又怕耽搁时间,丝毫不敢停下歇息。 回来时天色已晚,屋内一片漆黑,原本等在屋内的两人不见踪迹,惊地他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幸好紧跟着林常念和灵净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院中,两人挎着空了的包袱,满面疲惫。 牧仁疑道:“你们这是?” “我们提前去布了法阵。” 灵净将来龙去脉交代完后,几人又一同商议好了明日对策,而后草草入睡。 36.第 36 章 清晨,林常念如常出了门。 一路上,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紧随而至,可当她顺着目光回头时,众人又如惊弓之鸟,慌忙错开目光,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脚下步子悄然放慢,一路走过,周遭的暗流涌动尽数被林常念收入眼底。 看来,赵年已将她作为祭品的事情告知了村民。 如此,倒是只需等他们的动作了。 此时的村民还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经暴露。 暗中打量林常念的目光仍饱含对其结局的漠然,仿佛如今在走在村道上的人早已是一具毫无温度的尸体了。 这些打量如同附骨之蛆,让林常念心生不适。 思绪打了个转,她按下这股烦躁,轻声叩响了李婶家的门板。 许久,门内才慢悠悠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呀?” 男人闻声烦躁起身,慢悠悠地挪腾到大门跟前。 木门打开,瞧见屋外站着的人影,男人要出口的话一顿,紧跟着摆出一副防备的样子。 林常念却像是对这防备毫无所觉,面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不在意地问道:“叔,婶子不在家吗。” 开门的男人是李婶丈夫,她见过,也是那夜参加祭祀的其中之一。 瞧对方这样子,想必也知道今日的祭祀。 男人并未回话,目光中戒备不减,他双手抵着门板,用身子挡住了门内的景象,有意将林常念隔绝在外。 “叔?”林常念放低了语气,瞧着无害地看向男人。 话音落下,男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顿了片刻,这才不耐地回道:“她今日身子不爽利,早早歇下了。” 一听这话,林常念脸上立马挂满担忧,急切道:“婶子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看看。” 一边说,一边挪动脚下的步子,俨然一副关心地手忙脚乱的模样。 只是手还没触到门板,男人就先一步向后一退,自内将门扇一推,将门关地剩了条缝。 隔着缝隙,男人接着道:“没事,就是累到了,改日等她好了,你再来看望吧。” 说完,一个用力就要闭门送客。 追着余音,林常念上前一步,抬脚往门槛上一搭,两手一撑,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 她弯了弯眉眼,笑道:“劳烦阿叔等婶子醒了后知会我一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随时唤我。” 男人被林常念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紧绷着身体微微颤抖。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鬼,以至他觉得这门板被对方顶着,竟顶出了千斤之势。此刻,对方踩在门槛之上支起身子,比他还要高上几分。 这种由上至下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连目光都不愿过多停留。 林常念存心试探,看对方这幅紧绷的状态以及额角的虚汗,心中也猜得七七八八。 借由这个档口,她刚好环视了一圈院内,里面并无李婶身影,就连屋子也是静悄悄地。 莫非对方并不在家?若这群人真是有心隐瞒,又是借着什么理由将人差走的? 打量完后,林常念也未再纠缠,当即向后一撤。 迫人的压力一走,男人胡乱嗯了一声,慌忙阖上了木门。 门板受力一颤,连带着铁栓晃动不已,足以看得出关门的人有多急切。 虽没见到李婶,但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 方才那男人抵着门板不肯让她进去,除了对她不信任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院中放着一堆祭祀之物。 匆匆一眼,足够林常念看清那堆东西,一个木制面具,和形似服饰的一堆异色布料。 今日村中倒是难得的齐全,无一人出门耕种,看来祭祀的确是村民如今放在首位的事。 回去路上,林常念熄了试探的心思,只在路过陈氏家门外时,暗暗瞥了一眼。 屋门紧闭,门内落闩。 折返回阿杏家中,林常念将三人唤到一起,悄声说了几句话后,三人相继出门,屋内仅余林常念一人。 午未之交,阿杏家门外终于传来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 “阿念姑娘,阿念姑娘....”门外之人高声呼喊,语气急促,罕见带了几分亲近。 听着院外的声音,林常念不紧不慢地起身。 院门刚开,门外的女人不由分说地便挤进了进来,“阿念姑娘,李婶身子不舒服,托我来照顾照顾你,我给你带了些吃食。” 妇人将手中盖着粗布的篮子轻飘飘地向上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挽上了林常念的胳膊。 热情地不加掩饰。 这妇人她见过,住在李婶隔壁,和里正家常常来往,此前亦是对她十分警惕。 林常念装出一副乖巧样子,顺着对方的话朝院子走去。 相行不过几步,妇人猝不及防将篮子一扔,一把从怀中取出粗布袭上林常念口鼻。 等察觉林常念身子瘫软,彻底昏死过去,妇人忙朝院外喊道:“成了。” 话音落下,周遭渐渐响起一阵对话声,耳边步履杂沓。 有人推了推林常念的胳膊,察觉她软绵绵地的确没了反应,这才声量渐长,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谈论起来。 “你这蒙汗药怎就放了这点。” “一个小女娃,这点蒙汗药就够她睡了。” “里正不是说....” “说什么说,你要不放心一会绑起来不就好了。” “你们能不能动作快点,耽误了谁负责。” “这不在忙吗!” 咚地一声,木杖杵地,众人一惊,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村中耆老赵良面色愠怒地站在门前,开口呵道:“嚷嚷什么!正事要紧,耽误了时辰要你们好看!” 吵嚷声随之一熄,众人紧跟着一窝蜂地散开了。 见村民这般服从的样子,赵良心中自得不已。他唇角一勾,又从旁唤来一人,将一粒丸药交到对方手里,示意其喂给昏倒林常念。 祭祀之事,容不得马虎,那几个拿药的村众稀罕药剂不肯多放,无非是等着日后将药倒手换成银钱。 只顾着这点蝇头小利,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目光短浅之辈。 赵良心中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直盯着林常念吃下那粒药丸后,这才允准村民动手准备。 金芒落在乡野的土地上,一行着装怪异的人蜿蜒地入了山林。 木舌轻叩,铛的一声,犹如金石铮然。绵长的声音响彻山谷,暗红的绸缎随风扬起。 一顶装饰繁杂的小轿在前开路,抬轿的八名轿夫走在山间磕绊的小道上,目光呆滞,行动死板,颠地轿子一晃一晃。 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堆人,每人手中皆持火把,衣着相同。 彩绘的面具覆住面庞,隔着黑黢黢的孔洞,能瞧见暗影下一个个空洞的目光。没有焦距,行止迟缓,一个跟一个,队伍稀稀拉拉地延了数米。 和那晚一样,除了几个妇人,全村人都到了。 树影之中,女人倚在树干之上,悠然晃动着煞白的双腿,朱唇轻启,“有客到了。” 话音未散,女人向前一个俯身,身影猝不及防从树梢跌落,脸上却毫无惧色。 队伍的末尾处,牧仁轻轻戳了戳灵净,从面具边小心露出眼睛看向灵净,“还是常念有办法,没想到还能这样混进来。” 灵净附和道:“没错,有了这面具和衣服,连易容都省了。” 初霁顺着声音回头,目光中带着得意,仍不忘提醒两人说话时谨慎。 几人的耳语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且他们还发现一点,这些村民自穿上衣服在村口集合时,就有几分反应迟钝。 进山后,这症状愈发明显,走在路上宛若提线木偶,对一切充耳不闻,只一昧地跟着队伍木然前行。 午时之前。 灵净三人按着林常念的交代,去往村中各处查探,果然在每家每户都发现了诡异的服饰和面具。 而后又村民的对话中确定,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参加祭祀而准备的。 几人按照原定计划,分别找到三个落单的人,将其打晕后绑好,换上对方的服饰,顺利地混进了祭祀的人群中。 一路行至此地,都没有人发现他们三人的异样。 林常念恢复知觉时,祭祀的队伍已走到了半山腰。 为防止村民起疑,祭祀中 途生出事端,林常念特意嘱咐初霁调制解药时减了剂量,因而一开始蒙汗药起效时她的确是昏了片刻。 她小心撬开坐椅下一块松动的木板,一阵摸索后,取出了三人提前藏好武器和树妖的枯枝。 她将短刀别至衣裙内,弓箭放于身侧,手中攥着木枝。 身上已被换了大红的衣裙,裙摆各处缝着难辨的饰品,看似精致华丽,各式样的坠子却只有一个,缝合处的针脚歪七扭八,毫无章法地拼凑在一起,细看只觉得杂乱无章。 袖口处的布料隐隐有磨损的痕迹。 衣服不是新的,应该用了不止一次。 一阵急促的下行过后,轿子咔哒一沉,落定在了地上。 隔着轿帘,林常念分辨出抬轿的几人接连退去,又一人迈着步子站在了轿子尾端,低声呢喃着听不清的话音。 声音的主人是里正赵年。 林常念绷紧了神经,暗自猜测对方这番呢喃的话语或许什么召唤树妖的咒语。 细若蚊蝇的声音持续许久,却始终不见树妖动静,林常念攥刀的指骨捏地发白,连呼吸都在等待中变得几不可闻。 咔哒,手中枯枝猝然断裂,耳边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 闪电般的麻意顺着脊骨一瞬击中大脑,林常念来不及多想,当即起身去掀轿帘。 偌大的山谷之中,一顶红色小轿分外显眼。 树影之下,鲜红的绸幔被染成了一团郁色,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瞧着轿子,赵年不自在地向后退了几步,特意站远了一些,余下的村民自觉地绕着桑树站成了个圈。 待众人站定后,赵年开始低声吟诵着说辞,只是每念一两句,他就不自主地分神瞥向四周。 今日不知为何,赵年心中如猫抓般难受。 马三的失踪数次跃上心头,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无法挥散脑中的想象。 先前觉得对方吊儿郎当不知所谓的念头隐隐被另一种猜想覆盖。 该不会是出了意外吧。 再一想到昨日正是他吩咐马三上山,紧跟着人就不见了,若上山的不是马三,是自己... 想到这,赵年冷汗涔涔,脚下步子微动,又小心翼翼地向着人群退了几步。 马三没回来,自然也少了将灵药喂给祭品这关键的一步,赵年本就对此心怀忐忑,一心只求能顺利糊弄过去。 他不知那灵药有何作用,但左右不过是抬个人过来,如今人送来了,应当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但转念一想,马三一个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赵年心中藏事,目光散漫不经,四处乱瞟间,骤然发觉一团移动的浓雾。 定睛一看,桑树之后,遮天蔽日的雾浪朝着自己涌来,俨然一副吞了他的架势。 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喉咙,赵年发出两声不明意味的啊啊声,紧跟着一声尖叫,失控地将身上碍事的外袍一脱,再也顾不上旁地,径直朝着人群中冲去。 不过片刻,雾浪瞬间将谷底倾覆。 谷中无一人反应过来,一瞬间全坠入了浓雾之中,视线内一片白茫,伸手不见五指,连带着周围人的身影失去了方向。 赵年一动,村民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但浓雾迷眼,失去方向的村民,刚一动便撞在了一起。 那串操控人心的藤果早不知被赵年丢去了哪里,他一心只顾着逃命,身上的一切都他被抛诸脑后。 即便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赵年也没敢停下奔跑的脚步,他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四周乱窜,时不时撞到旁人。 祭服上的木质挂饰在混乱中撞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搅地人心愈发慌乱。 不少人受杂乱的声音影响,举止开始暴躁,凡碰到人,便无意识地用力推搡。 接二连三的村民因此缠斗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停在原地胡乱撕扯。 啪! 白雾之中,有人因撕扯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随即倒在了地上。 然而周围人却视若无物,径直朝地上的人踩了上去,一脚下去,地上的人疼地撕心裂肺,惊慌躲闪中,脸却和突然伸出的一只脚撞在一起。 37.第 37 章 这一撞,面具掉落,竟让木然的男人从恍惚中转醒。 眼前足靴纷至沓来,男人慌张躲避,擦着泥地连滚数圈,这才从地上狼狈爬起。 男人憋了一肚子火气,一站起来,立马冲上去与不长眼的村民动起手来。 扭打许久,难分胜负,男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村民们的异常。 他们好似失去了感知,不知疼痛。 每一个人落拳都用了十足的狠劲,但打在另一个人身上仿佛毫无感觉,不停重复着一拳又一拳的动作。 地上深深浅浅,满是溅落的血点。 男人骇极了,大喊了几声名字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情急之下,他一把扯下几人脸上的面具。 面具哐当落地,幻梦骤醒。 越来越多的人恢复正常,继而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恐惧无声扩散,伴随一个人的失控尖叫后,恢复神智的村民们再难控制举止,死亡的阴云盘旋在他们头顶,牵引着他们越发无制。 迷雾之中,众人就像失了方向的马蜂,不时有人相互冲撞倒在地上,脚步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乱作一团。 空气中隐约传来干柴呛鼻的焦气,耳边风卷火舌,猎猎作响。 灵净慌张转首,却只见四周浓雾遍布,根本没有什么火舌烟气。 仅一秒,他立马反应过来。 幻觉! 幸好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情况始料未及,却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一道咒语起手,幻觉消减,虽仍能听到风声吹动火焰的鼓噪声,但浓雾中却现出了晃动的人影。 还好他们不像这里的村民对树心存敬畏,早在进入山谷时,几人就已打起了十二分的专注。村民虔诚默祷时,几人已经将山谷来回看了个遍。 也在赵年恐惧发颤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几人当时便已提步向前,却被山谷中毫无征兆弥漫而来的铺天白雾拦住了脚步。 幸好三人挨得近,起雾后也不曾轻举妄动,灵净看到两人身影的第一时间,当即掐诀道:“束!” 无形之中,一根线将三人连在一起,凭借线的联系,即便视线受阻,也能凭借感受找到彼此的方位。 解决完此事,灵净又指尖捏诀,飞快燃起一道符咒,符灭,周遭亮起一簇荧光,恰好能辨明视线方寸之地。 借荧光视路,灵净逆着人群,率先朝轿子跑去,眼看着一抹红色刚踏出轿帘半步,灵净心中一喜,当即大喊道:“阿念!” 话音未落,倏忽,连人带轿子,消失地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灵净心中猛地一慌,常念身上的追踪符也一并失去了联系。 莹白的光点才堪堪触到了轿子,下一刻却散在了雾里。 术法戛然而止,灵净心中一沉,登时愣在了原地。 人,消失了。 “念念!”初霁紧随而至,一声呼唤脱口,无人回应。 眼前只余一块空地,哪里还有什么小轿,心脏紧跟着一缩,初霁越过灵净就要朝前奔去。 不等初霁上前,牧仁长臂一揽,拦住初霁,另一只手抓着灵净,瞬间带着两人撤出了树影之下。 枝叶摇动,丝丝黑雾自桑树之内向外溢出,沉浸在震惊之中的两人毫无所觉。 初霁紧抿着发白的唇角,盯着轿子停放的空地,语气颤抖,“我要去找念念!” 牧仁眉头一皱,维持着阻挡的动作,道:“别去。” 灵净这才回神,抬头看向前方,慌忙补道:“那里全是怨气。” 浓郁的黑雾很快包裹住了整个桑树,由无形化作有形,沿着桑树的枝干顺流而下,化作条条丝线,向着人群密集处扩散。 人群之中,赵年横冲直撞,他不顾周围慌乱的村民,一心朝着出口奔去。 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马三定是死了,不然不会迟迟不来,如果留在这里,他也会死。 树神不在,恶女寻仇来了!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村子,家中粮窖中有他存放的财帛,带上这些,换个地方照旧过得风生水起。 想到这些,赵年底气渐足,虽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却仍有喜意从心底渗出。 一路上他动作粗鲁,毫不在意地将挡路的人推开。心中暗想,只要有这群人垫背,就算是寻仇,一时半会也寻不到他这儿来。 眼瞅着那条离开的蜿蜒的小路近在眼前,赵年浑圆的双脸泛上喜色,摇晃着笨拙的身体,急急向前跑去。 另一边,怨气化作的丝线率先缠上了面具未脱的村民。这些村民一被怨气缠上,立马一改先前的木讷,犹如得了狂症,丧命般攻击起来。 一旁沉浸在林常念消失了的三人这才反应过来,村民穿戴的祭服多半有问题。 方才异动发生时,三人便不约而同地脱下了碍事的衣物,误打误撞下,竟还躲过一劫。 眼前一片混乱。 清醒和发疯的村民纠缠在一起,能够脱身行动自如的村民则如失了方向的马蜂,各处乱窜,时不时再撞倒几个呆滞之人,更有人看不清路面,被地上倒下的人绊倒。 谷中撕裂般的惊吓与哀号声此起彼伏。 角落,更有人被怨气拖走消失不见,伴随人的消失,怨气愈发浓烈。 人群慌乱,怨气四下吞食,情况越发糟糕。 如若不制止,他们怕是要被困在谷底,直至被怨气耗死。 灵净当即反应过来,喝道:“这怨气吃人!它想要困住所有人!” 紧接着吩咐牧仁,“你快去将剩下村民的面具取下来,那面具能够惑人心智,先让他们清醒过来!” 闻言,牧仁如离弦之箭,瞬间掠出数丈。 疾驰间,他反手抽出长刀,随古刀出鞘,身边怨气退避,紧跟着刀尖一挑,村民的面具落了满地。 间隙,牧仁还敲晕了发狂的村民。 灵净从怀中摸出金玲,手腕一甩,试图启动山间的阵法。 然而随着咒语落定,周遭却毫无动静。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定了定神,盘腿坐定,试图再次启动阵法,可口中咒语念了一半,四周的能量却越发诡异。 这怨气,不弱反盛。 灵净当即俯身,贴地确认,确认过后,心却越沉。 地脉之间隐约有灵力流动,看来阵法成功了,但,没能解决问题。 来不及思考缘由,灵净当即放弃阵法,他从身上取出罗盘,开始寻找山谷出口。 距离常念消失已过去许久,初霁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看周遭乱作一团的样子,为今只有先解决眼前困局,才能计划去找常念。 初霁思绪明了,正打算找灵净商议对策,却见对方站定在原地不动,远处,一道黑气直冲而去。 脑中警铃大震,初霁赶忙上前,慌乱中抓住灵净衣角,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扯,堪堪避开了那道气势汹汹的黑气。 灵净踉跄两步,一抬眼便先看到了初霁担忧的眼神,紧跟着背后划过了一道瘆人的冷气。 他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感谢,便听初霁问道:“这里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见对方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灵净倍感欣喜,忙道:“劳烦初霁姑娘处理一下伤者,若能让他们恢复行动最好。” “这些怨气会吞食生长,这些人不能留在这里。” 这也是灵净再三思考后的决定。 即便如今情况不容乐观,逃离并非易事,若带上这群拖后腿的村民,更是难上加难。 可尽管如此,这些人还是要先行带走,再如何该死,也不能丢在此地成为怨气的养料,助长恶气发散。 初霁的开口,倒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不少村民在推搡中受伤,加之那些发狂村民的破坏力不容小觑,已有不少人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此地凶险不能久待,他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这么一会谷中怨气已比之前多了一倍,若单靠着他们三人将众人折腾出谷,显然是不可能的。 灵净当即高呼道:“各位不要妄动,若想离开就听我说!” 一声下去,无人理会,众人依旧自顾自地试探出逃的路。 灵净又扩大了萤光的范围,能够视物后,众人较之前冷静了几分,也有人停在了原地看向灵净,视线充满防备与不善。 山谷周围已被怨气覆盖,察觉无路可走后,三三两两的村民折返回来对着灵净高声道。 “你一个小孩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我们还没问你们一群外来人混进村中有什么居心。” “就是,说不定这些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阴谋。” “你们若真有本事,就立刻解了这迷障。”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一人话落,另一人立马跟上,也不管什么道理,言语中带着十足的无赖劲。 三两句话激得灵净怒火上涌。 起哄的村民看他们只有三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子和小孩,言辞更加无所忌讳,情绪也越发高涨。 他们说个不停,但其中几人却不动声色地向着灵净三人挪动。 这几 人心里门清,他们虽嘴上质疑不断,目的却是为了搅浑水。 这几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但这里有上百人,凭他们区区三个人,怎可能护住所有人。 可要是搅乱局面,让这群被煽动起来的蠢货顶包,那他们就能借机缠住这三人,以此确保自己的安全。 牧仁被这群人吵的心烦,大声呵道:“想活命就闭嘴。” 他语气不善,说话时刀尖直指吵闹的几人,眼看他面上的狠戾不似作假,人群果然安静了几分。 初霁避开了那几个惹事的村民,将其余伤者扶起上药,期间还拿出一个瓷瓶,每人皆分了一粒丸药。 药一入口,村民顿觉身体轻快,方才痛得动不了的身体好像也能自如活动了。 这药是初霁实验的猛药,不曾用过,不知效果如何,也不知是否有后遗症。 但想到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初霁心中那点顾忌立马散了个干净,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牧仁坚守在外围,挥动着长刀驱散怨气,尽力护着灵净和初霁。 众人围簇在一起后,那些怨气化作的丝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断绕着人群边缘,一圈圈收紧。 期间,灵净尽力用符咒驱散怨气,然而和牧仁的长刀一样,符咒也仅能将这些怨气赶走,无法使其彻底消失。 眼看不断有人尖叫着被拖进迷雾再不见踪影,灵净也有些慌神。 抛出符咒的速度加快,但仍旧难抵迷雾的永无止境。 先前那几个搅事的人更是趁灵净几人分身乏术,暗暗将人往迷雾中推。眼看越来越多的人被迷雾拖走,村民再也站立不住,又开始不管不顾地推搡乱挤。 慌乱中,有人奔跑着撞到灵净,猛力之下,灵净脚下一晃,身子直朝地上扑去。 耳边脚步杂沓,无数鞋履从身侧掠过,灵净爬在地上,以手撑地,双掌一片粘腻。 他刚想使力站起,猛然间,一股力道从掌心传来,紧跟着视线翻转,整个人再度摔到了地上。 这一下,灵净被磕的头脑发懵。 他缓缓看向双手。 视线中,掌心满是混着血水的泥土,余光之外,原本坚实的土地变地湿滑黏软,血水从地下渗出,一股黑气顺着血水直朝他冲来。 “叮——” 一声清脆地铃声骤然响彻山谷。 灵净猛然回神,视线之中哪里还有血水。 牧仁一把将灵净从地上薅起,“发什么呆?” 旁边紧跟着初霁还有恢复神智的村民,涌动的迷雾看起来也有被抑制之相。 另一端,出谷的小路在远处显露出来,灵净倏地捕住痕迹,抬臂一指,“那边!走!” 牧仁话不多说,带着众人朝山谷逃去,灵净被牧仁提着衣领奔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眼看渐近谷口,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众人被声音吸引,脚下步子一顿。 远处,迷雾缓缓散去,露出悬在空中马三发灰的身子,他纤细的脖颈被扭曲的树枝紧紧缠绕,就这么被悬吊在半空,随风晃晃荡荡。 皮肤之下,如蛛网般密布的黑线覆满血管,瞳仁被黑雾覆盖。 有人受不住这副骇人景象,颤抖着重复道:“马三死了,马三死了。” 下一秒,迎着众人的目光,那身影忽而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嚓声,头颅向下一折,扭出一个非正常的姿势。 随即传出一道机械死板的声音,“我...错..了,我..我不该杀人!杀人就该偿命!我要偿命!” 话音刚落,那具干瘪的身体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发狠地朝自己身上捅去。 视线中并无鲜血流出,众人却似乎都幻视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马三之下,是已经呆愣住的赵年,一团湿濡不受控地从他身下涌出,他木然盯着马三的动作。 倏然,匕首脱手,向下坠落,深深扎入赵年腿间的泥地里。 眼看这赵年就要伸手摸上匕首,灵净猛然挣脱幻觉,立马捻指掐诀,动作一气呵成。 咒术及至马三,四周突起迷雾,随即马三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从幻觉中惊醒。 灵净再不敢耽搁,忙招呼着众人离开。 赵良被吓的满面呆滞,浑身僵直,动弹不得,马三消失后,整个人也毫无反应。 牧仁蹙眉,厉声冲着几个行动自如的村民道:“把他拖着,快走!” 闻令,众人不疑有他,动作迅速,顷刻将人抬起。 确定现有的人中未漏下一人,三人赶忙领着村民齐齐逃出山谷。 38.第 38 章 天地氤氲,四周空无一人。 林常念置身于水潭之中,寒水及膝,浸透了绣鞋和裙摆,鲜红的衣料叠在水面之上,像湖水凭空剜出一块无底黑洞。 目光穿透迷雾,林常念这才惊觉四周景色陌生。 一眼望过去,脚下的湖水无边无际。 除此之外,周遭的人连同轿子也一并消失的干干净净,就连谷中那棵巨大的妖树也不见踪迹。 这是哪? 方才她冲出轿子,落地的瞬间一阵巨风袭来,再睁眼,人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情况始料未及,之前也从未听灵净提及。但既然她被带到了此地,想必灵净他们也遇到了别的麻烦。 看来,此妖果真棘手。 即便如此,林常念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她要搞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 林常念试着挪动双腿,费力半晌,双腿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动。 她又将身上碍事的外裙脱下,双手拽着裤边使劲,这才勉力在潭水中挪了半步。 只这半步,就已费尽力气。 脚下滞涩难行,眼看想用蛮力走动怕是十分艰难,林常念也不再继续钻牛角尖,干脆在周遭仔细打量起来。 四周万籁俱寂,随雾气晃动,耳边倏尔传来一阵飘渺的歌谣,歌声中稚童的声音清脆,摄人心魂。 林常念被声音吸引,探身想要听得再仔细些。 忽而水波徜徉,带起一阵凉风。 雾气顺着风浪飘来,迎面撞上林常念。轻飘飘的雾气没有丝毫重量,却给她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绸幔。 绸幔之下,林常念视线受阻,看不真切,耳边的歌声近了,氤氲的荧光占据了一切。 她茫然伸手,妄想从中抓住什么。 下一刻迷雾穿透而过,眼睛一阵锐痛,林常念不受控地闭紧了双眼。 与此同时,湖底悄然长出数道丝丝缕缕的枝桠,顷刻间缠上林常念的双腿,猛地向下一拽。 窒息感和失重感一齐袭来。 视线被揉成晃动的灰白碎片,耳边只剩模糊的‘嗡嗡’声,她感觉身体轻飘飘地荡在空中。 下一瞬,双脚一沉,知觉向上延伸,眼睛锐痛消散。 林常念慌忙睁眼。 湖水消失了,眼前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密林。 入目,丛林间的不远处,一个人影在她的目光下悠然转身。 此人一袭白裙垂地,四周草木避让,足下虚不点地,整个人悬在空中。 仅一眼,林常念脑中警铃大作。 伴随对方转身,那张非人的脸也摊在了林常念面前。 面皮如薄纸般灰白,泛白的唇角向上轻勾,眼眶空洞,没有眼瞳,两个黑黢黢的空洞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林常念。 看到这诡异的景象,林常念的后背升起一层冷汗,心跳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风停了。 四周草木依旧簌簌摇曳,无风自动。 下一刻,白衣女手指微动,满地藤条一瞬间暴起,擦着她的身侧向林常念袭来。 林常念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 她单手向后一揽,紧接着搭弓上弦一气呵成,‘咻咻咻’几声,箭矢朝着四周飞驰而去,燃起的符咒瞬间将藤曼点燃,拦住了藤枝的攻势。 然而不过片刻,比之前更密集的藤枝又再度反扑而来。 每当林常念用符咒拦住眼前的藤枝,很快,下一波藤枝又会接踵而来。 如此密集的攻势,让林常念应接不暇。不消片刻,身上已有不少被藤枝划破的口子。 此处诡异,完全不同于之前上山时的样子。 这个地方,像是活的。 藤枝连通地脉,汇聚在远处那个诡异的女人身上,一切草木皆凭对方心意调转,用之不竭,连同她落地的位置也被精准捕捉。 甚至在此处,符咒的实力被大大压制,燃起的火焰不过几息就散了。 箭囊里的箭矢接连射出,每次都被对方轻松闪开。 很快,箭囊空了一大半,但眼前的藤枝不减反增,原本只是白衣女身边的藤枝随令而动,随着时间流逝,那妖对此地的掌控也越来越强。 她像是将林常念当做了笼中鸟雀,极尽逗弄。 此时整个林中的藤枝在她的操控下已接连暴起。 白衣女依旧站在数丈之外半分未移,她的周围紧簇着一圈藤蔓,将其护在其中,所有箭矢皆在外围便被藤枝折断。 这样耗下去不行。 即便一瞬射出几支箭矢,那些藤蔓都像自己长眼了般,精准出击。 林常念变了思路,从怀中抓出一把符咒,随意用带子扎在箭矢前端,扭身张弓,又是接连三发箭疾驰而出。 乍一看,奔袭的箭矢像是射偏了几分,直朝着白衣女脚下而去。 果不其然,当箭矢奔至近前,那些藤蔓再一次袭来,三两下便将其劈裂。与此同时,原本束在尖端的符咒也随着劈裂的箭矢,飘飘扬扬地落了漫天。 白衣女对这些符咒不甚在意,见状也没有阻拦,任其朝着下坠,目光紧盯着林常念,半分不移。 脚下木枝断裂声不断,林常念步子迈地飞快,她没有回头,手上又一只箭矢搭成,但却没急着射出,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在预期来临前,短促的咒语脱口而出。 轰—— 不消半刻,数张符咒接连沾到藤枝,燃起熊熊火焰,瞬间在四周蔓延。蕴含咒术的火焰,轻易难以熄灭,大火遮蔽了白衣女的身影,也阻拦了那些碍事的藤枝。 最后一支箭矢脱手而出,携着疾风煽动火苗摇曳,不偏不倚射向白衣女面门,皮肉撕裂声响起,箭矢正中少女眉心,贯穿而过。 只是,预想的应声倒地迟迟不来,身后一片寂静,林常念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抽空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她倒吸了口凉气。 枯枝灰烬之间,白衣少女勾起的嘴角微微上扬,身前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额头的箭矢突兀地杵在眉心,破口周围甚至没有渗出任何液体,射穿的皮肤仅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小口的布匹。 而那个白衣少女,就是身披这层布匹的枯骨,只是她的布匹却是人皮的样子。 隔着数百米,少女眉眼中的不屑直直望向林常念眼中,就这么挑衅地看向林常念,然后轻轻一个抬手,箭矢便被轻易撕碎成齑粉。 林常念后背涌起薄汗,脚下的步子迈地更快了,怀中的符咒剩的不多,就连第一次相见时灵净所赠的符咒也用光了,箭囊亦是空空如也。 但更重要的是,没有用,不论符咒还是利刃,皆对这个古怪的白衣女无用。 林常念顿感不妙。 逃! 身子立刻做出了反应,她不再继续与其纠缠,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寻找出路。 疾奔途中,林常念脑海中画面一闪,猛然想起初到柳溪村的前一夜,借宿在寺庙时,那双在佛像之上与她对视的石瞳。 正和刚才回望白衣女时撞进的瞳孔,一般无二。 突兀,且诡异。 那一夜过后,许久都毫无动静,她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只当是灵净谨慎,担心她一个普通人遇妖,故而夸大了事实。 如今再回想灵净那日所说,看来一旦被选定,果然轻易难以逃脱。 身后白衣女阴恻恻的目光紧紧钉在后背,如影随形,眼前的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渐渐地,林常念开始有了一丝疲惫。 身后藤枝的攻击越发猛烈,一刻不停地从周遭袭来。 尽管拼命闪躲,她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藤蔓划伤,贴身的布帛撕裂后露出里面绽开的皮肉,一道道血痕。 林常念顾不得太多,只能死命咬着止疼的药丸让自己维持状态,生怕慢下一步被藤蔓拦截。 远处的白衣女却是不慌不忙,依旧动作闲散地驱使着四周的藤蔓,那些藤蔓在烈火之后,又一次从泥土之中破土而出,甚至比起之前的藤蔓,还要再粗壮几分。 空旷静谧的林中,耳边只余奔袭的风声,林常念渐渐快要被这单一的感知吞没。 猛然,少女幽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丝丝缕缕,如鬼魅般缠上林常念心尖,“不愧是林执的女儿,不光有一副好皮囊。” 少女声调婉转,出口的话却冷地瘆人。 ?! 话音落定,惊的林常念心口猛的一震! 脚下步履一刻不停,她拼命将失神的心绪按下,灵净之前叮嘱过,妖惯会窥探人心,以人心做饵是惯用的手段。 手中的短刀挥动地越发猛烈,像是急切地要把心底纷乱的思绪斩断,还没等林常念收拢好思绪,身后的女人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开口。 “你和你父亲真像。” “都喜欢为不相干的事情费心。” “若你不像他一样那般好奇,今日,你也不必死。” 林常念被这番话接连震地心脏狂跳,脑海刹时一片白茫,尽管身体还在凭借本能向前奔跑,步子却不受控地慢了半分。 就这片刻,紧随而至的藤曼席卷而上,拦在了林常念面前。 以她为圆心,高耸入云的藤枝瞬间交织在一起,将四周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壁,无处可逃。随即,这些藤枝调转尖端对准林常念,蓄势待发。 对峙不过半分,远在林蔓外的白衣女就失了耐心,手指微动,藤枝便一拥而上,将林常念的四肢紧紧缠住。 白衣女从远处转瞬而至,她漂浮在半空之中,挥手散开了林常念面前的藤枝,露出了她的视线。 藤蔓将林常念的手脚全都束缚,让她失去了任何的行动能力,以一种献上贡品的姿态,将她送到白衣女面前。 离的近了,林常念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附着在对方躯干表层的皮肤,呈现出灰白的颓色。 而且与其说是皮肤,那更像是染了灰白的色后,连成整片的藤叶。清晰可见的叶脉遍布全身,顺着脉络切分,身体好似被一块一块地拼组在一起。 白衣女立在林常念面前,那双空洞的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额头上的破口也大剌剌地摆在面前。 透过破口,可以看清藤叶下不断纠缠蠕动的的藤枝。她的双臂乃至双脚,更是不加掩饰的藤条。 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个人的形状。 “我喜欢你的皮囊,你该感到荣幸。”声音顺着这具诡异的躯体中飘出。 又是那种湿冷粘腻的感觉,顺着声音爬满全身。 离得近了,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眼前白衣女的嘴巴并未开合,这些声音就像是凭空钻进了耳朵。 无实质的目光落在林常念身上,像是在暗暗打量什么。 林常念猜测对方是在打量她口中所谓的皮囊。 目光停滞许久,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林常念悄然从背后取出短刀,找准机会,寒芒骤现。紧跟着,束在身上的藤枝断了个干净。 束缚一卸,林常念向后一撤,立马和白衣女拉开了距离。 刀面上的符咒散发着微弱的光点,白衣女身前的藤枝倒了一片。这一次,任凭她怎么催动,这些藤枝也没能如之前一般迅速生长。 林常念心中一喜,看来匕首有用。 就是不知能抑制几时。 方才一下,短刀已被糊满了藤枝粘稠的汁液,十分碍手。林常念屈肘裹住刀柄一滑,银刃复现,冷光中折出林常念发狠的目光。 她与白衣女相隔数米,维持着防御对敌的姿态。 “你,认识我爹。” 参天林木之下,林常念一人孑立,墨色的瞳孔如水般散开,心绪下沉,脸上浮现出沉静之色。 一些猜想在脑子逐渐串联成线,真相仿佛触手可及,她已无心辨别这是否是妖的骗局。 “当然。”白衣少女施施然转动指尖,身前新冒出尖角的藤枝随之摆动。 伴随着一声讥笑,白衣女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甚至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39.第 39 章 话音刚落,林常念的神态明显有了变化。 尽管这变化转瞬即逝,却还是被白衣女尽收眼底。 “区区凡人,也妄想以此卑贱之躯,阻神之路。” “如此自大,狂妄,当以死谢罪。” 这张寡淡僵直的脸因着脱口的语气,多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她的声音越发激昂,凝视着林常念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对方因这话情绪崩溃。 但这得意神情没能维持片刻。 银光闪过,藤枝再度被斩断。 林常念猛然欺至身前,目光森然。她手持双刀,刀风凌厉,白衣女被打的接连败退。 这一次,连带着维持躯干的藤枝也被砍断了几支,甚至她催动妖力,也无法断口重生。 白衣女不得不重新审视林常念。 这人怎么会毫无所觉地伤到她?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 接着,又一道利刃紧随而至。 白衣女急忙催动全部妖力,藤蔓破土而出,将林常念拦在原地。 从主动变被动,白衣女心中怒火难耐,她大喝一声,道:“你也如他一般狂妄!” “不过是个凡人,竟如此不自量力!” 愠怒的声音带着轰鸣直捣向林常念耳底,她被这声音震得脑子微微发颤。 稳了稳心神,林常念不屑地勾起嘴角,“凡人,又如何?” 随着林常念嘴角呢喃,刀壁上金色的暗纹缓缓游动,很快便包裹住了整个刀身。 这是她找灵净讨要的后手,以生命催动的血咒,即便是从未修行过的人,也能借来强大的法力。 原本就是用来自保的手段,这时机再适合不过。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符咒加持的利刃对这妖的克制也十分有限,再加上此地诡谲,唯有一击必胜,方才有希望逃离。 先前种种尝试都已表明,单靠跑出去是不可能的。就如她跑了数里不曾停下,周遭的环境也分毫未变。 看来灵净低估了这妖,而她也将此行想的过于简单。 这里,更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牢笼。 而笼子的钥匙,或许就在于这个白衣女。 “你就不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吗?” 见对方眼中升起决然之色,白衣女又轻飘飘地抛下一枚自以为极具分量的饵料。 嗤—— 林常念忍不住嘲弄出声。 足尖点地,林常念身影一闪,扬起的疾风拂过脸颊,直直朝着白衣女冲去,“不如,你跪着仔细说给我听。” 挑衅的话一出,白衣女立刻怒了起来,“就凭你!” 接着,银芒闪过,白衣女身侧的藤曼又被砍掉数枝。 “就凭我。”林常念随利刃一并给出答案, 这一次,白衣女被彻底惹怒,她熄了玩闹的心思,心念一动,周遭的藤蔓一改慢悠悠的姿态,涌动着怒火从四周喷涌而出,疯狂地向林常念袭去。 其势头恨不得将林常念当场撕碎。 见状,林常念也不躲避,反而迎着藤蔓直冲白衣女,她身姿敏捷,轻巧地从缝隙间穿过,若遇到拦路的藤枝,便挥刀砍断。 符咒一个接一个燃起,但都只能阻挡片刻。 不断袭来的藤枝使她应接不暇,结痂的血痕再度撕裂,但她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紧锁在那一抹白影上。 方才对峙时,林常念发现,那些围簇在白衣女周遭的藤曼皆是从她身体里蔓延而出,而一部分藤枝深埋地下,与周围环境连成一片。 但这些,全都藏在那具躯体正中,人的胸腔正中心一点。 仓促一瞬,她窥见了那一抹白光。 随林常念疾驰,两人之间的距离疯狂压缩。 刀尖直指中心。 林常念猛地发力,将握紧短刀的手向前一送,刀尖相触的瞬间,四周攻击的藤蔓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随刀尖深入,四周顿起狂风,利风将周围的一切卷起,到最后,她只能眯起眼睛辨别环境。 原本凝聚的躯体已经不成形状,那层伪造的皮肤已经褪去,露出底下清晰可见的虬结枯藤。 而刀尖抵着的中心,那一抹白光更加清晰可见。 迎着巨大阻力,林常念拼尽全力,一点点将短刀向里推去。 咔嚓—— 刀尖碰到白光的一瞬,彷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碎裂。 狂风落定,面前的藤枝尽数消散,阻拦的力量顿时消失,林常念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前扑去,接着一头栽进了泥里。 她不甘心地从旁抓过一截木枝杵地,晃动着身体,咬牙借着这股劲支起了身体。 视线前方,白衣女只剩空壳的身体斜靠在地上。 失去了藤蔓的支撑,她人形的躯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即便看起来失去了攻击力,但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半分恐惧。 “我父亲究竟为何而死!”林常念摇摇晃晃地站定,目光紧盯着白衣女问道。 “他不是被你们的帝王,赐死的吗?” 白衣女脑袋一歪,呆滞的脸上,嘴角缓缓勾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随之又响起她略带讥讽的声音,“他呀,性子可真倔,哪怕拼死都不愿被操控,可惜,他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 继而又抬起空洞的瞳孔看向林常念,叹道:“你这一副上好的皮囊,也是如此。” 话落,“咄”地一声闷响。 倏然,林常念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没等她反应过来,膝盖紧跟着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向下坠去。 恍惚间,目光飘落身前,一根宛若骨刺的藤枝从胸前贯穿而过,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 耳边传来白衣女得意洋洋的声音,“不听话,那就去死好了。” 林常念的身子终是不受控地再一次跌落,只是这次,她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的流逝。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远处,白衣女模糊的身躯一点点消散,干瘪的皮囊一瞬间被抽干,紧缩在一起皱成一团,和身下的枯枝看起来无异。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拼了命也想睁大眼睛看清,但眼皮似有千万斤重,她终是抵不住,阖上了眼。 世界,暗了。 竹编的滚灯在浓墨中带起一串光亮,骨碌碌地滚了过来,停在了林常念的脚边。 林常念神情一滞,接着在心里冒出一句感慨。 这灯编的真巧。 林常念神色怔忡,不自主地追着灯小跑了两步。 扑通。 灯掉进了一片湖。 火光湮没在湖水之中,滚灯消失不见。林常念骤觉心跳落拍,一股失控涌上心头。 世界翻转,湖水瞬间没过膝头,慌乱与恐惧在她脑中叫嚣,吵嚷不歇,嚷地她脑中一片混沌,身体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她本能地想要躲避些什么,可身体却僵如木偶,连带着思绪也开始僵化。 就在林常念的世界渐入沉寂之时,她的眼前徒然出现一只模糊的红色小鱼。 鱼尾泛着粼粼波光,从水中一跃而出,正中林常念的眉心,接着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手腕间,林常念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根深埋骨血里的红线闪着微光。 周遭的一切开始流动,湖中升起点点荧光,这些荧光汇聚凝结,最终落于林常念眸中,如一滴落入湖泊的水,让沉潭泛起波澜。 茫然褪去,林常念猛然惊醒,眼前是直抵黑暗的湖水,心脏猛地一跳。 她这是在哪? 一望无际的湖水之中,身着单衣的林常念站在其中,不过小小一点。 < p>湖面平静无波,空气中听不到一丝声音,踩在水中的双腿没有任何感觉。除了能够如常操控身体行动外,任何感觉都悉数被吞没。 触不到湖水的冰冷,没有之前被贯穿的疼痛。 就像是,死了。 林常念眼中刚升起的希冀随着这个答案,渐渐熄灭,她耷拉着双臂,低垂着头,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注意身边的升起的湖水,企图将她吞没。 湖面突然泛起涟漪,若隐若现的光点又一次闪现,随着光点靠近,升起的湖水被按了下去,一尾小鱼再一次进入到林常念眼底。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齿间抵着下唇,无知觉收紧,蓦然,一息痛楚唤回了她的感知。 唇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猛然抬眼,这一次,林常念看清了小鱼的样貌,它浑身发着金红交错的磷光,宽大的尾鳍如同薄纱,在水中摆来摆去。 荡起的水花溅到林常念身上,带起点点痒意,失去的感知渐渐回笼,精神上莫名的脱力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常念动了动双腿,费力地在水中挪动脚步,紧跟在小鱼身后。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湖水,但眼前的一点光亮却点燃了她心头的火焰。 她心中倏然升起一股愤怒,焚烧着这股愤怒,心中的火焰愈烧愈旺。 置身在这片空寂之中,她心中的虚幻之火却如有实质,以燎原之势,迅速烧过周身。 火焰烧尽她的灵魂,与她的心跳共频,沸沸扬扬。 随之而来的不安浮出湖面,她的呼吸渐重,脖颈仿若被人扼住,不安拧着她的神经,撕扯着她的灵魂,让一切朝着失控方向前进。 她极力想要从这种无序中脱身,步子紧追着虚无不放,越来越快。杂沓的脚步下,林常念的视线也跟着模糊, 然而每当她想要抓住源头时,那东西又会勾着她深入,而后化作一团影雾,只留下泛着涩意的痕迹。 一切问题像在空中打了个结,看似不存在,实则如有实质,横在心头。 林常念不满于被摆弄的生命和这些不清不楚的谜题。 拧着这股劲,她愣是拼了命地往前走。 一人一鱼就这么在湖水中走了很远,而漂浮的心绪,也在这每一步中,愈发坚定,落地生根。 即便此行无尽,她也要生斩出一条路来。 随着她心中慢慢浮现出的坚定,远处浓墨般的黑暗中,也亮起了白光,随着她的不断向前,渐渐地,那光团愈发强烈,而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撕裂般的冲破黑暗,一股脑地朝着林常念涌来,然后将她笼罩在了光下。 四周场景突变。 透过刺目的白光,林常念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镜湖之上,眼前的巨物占据了她所有视线。 是一颗树。 不,是像树一样的华灯。 那华灯通体莹白,以骨制成,向上延伸数尺,无数枝杈虚实交错,四周有晶莹的圆形光点在顶上游动。 仅站在原地,她都能感受到那个庞然大物散发出的暖意。 身后的小鱼还在不停地拱着她,催促着她上前,胸口处也有一团热流牵引着她向前。 随着林常念向前,镜湖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这涟漪以林常念为中心,越来越急,越扩越大,从中升起如粒子般的细碎金光。 眼瞳被金光染成茶色,林常念被这幅惊叹的景象吸引,抬手,缓缓向华灯伸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华灯猛然爆涨,天河倒转,枝桠前仆后继涌入林常念的身体。 充盈的心念破土而生,沿着脉络流经身体。 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沸腾,心绪好似滚烫的烈火,身体是源源不断的江河。 她的身体一瞬间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用力一握,似乎就能将一切抓在手里。 40.第 40 章 昏暗的山洞里,火焰蚕食木材发出噼啪声,少年一身素衣坐在火堆旁,黑暗模糊了他的眉眼,浅浅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 一根根树干被他折断,漫不经心地丢入火堆。 林常念从昏沉中转醒,最先听到的便是干裂的咔嚓声。 初醒的昏沉让她的思维有些迟钝,脑中是断裂的记忆,她隐隐记得自己与妖邪大战一场,最后被贯穿心脉。 视线发黑,林常念闭眼紧了紧眉头,又握拳深吸了口气。 待头脑清晰后睁眼,眼前仍是光秃秃的石壁,甚至还能看清壁上崎岖的纹理。 这又是哪? 她支起手肘起身,想要以此更清醒些,挪动身体时,衣料翻动带起一阵悉悉索索声。 “你醒了。” 低冽的声音如同山间叮咚坠落的泉水,在幽静的山洞中听的格外清楚。 林常念朝着声音处看去,待看清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时,不可置信地开口道:“苻聿?” 听到声音,苻聿轻笑一声,接着嘴角勾起,低声嗯了一下。 林常念长睡一场,闻言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她浑身缠绕着难消的困倦,不仅头脑昏沉,四肢更是绵软地提不起劲,努力半晌才将身子抵在石壁上,勉强直起了身子。 坐直后,她没急着开口,先瞪大双眼看了一会,直到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觉,才缓缓问出口,“你为何会在这里?” “找你。”苻聿几乎不假思索。 这答案早在心里研磨数遍,漂泊至此,方才落定。 借由此刻的一刹失态,苻聿才敢将这翻涌的情绪透露半分。 但也仅仅只有半分。 指尖无意识摸上腕骨,那里还残留着先前的隐痛,连同心脏被攥紧的窒息,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神经。 这是同息咒启动的痕迹。 也提醒着他,他真的差一点就失去了。 失去了在这个世间仅剩的,与他有联系的人。 长久于黑暗中踽踽前行,苻聿几乎忘记了咒术的存在。 或许也是因为,同息咒的第一次启动,是对方留住了自己的命。 当年分别,至此经年,他如提线木偶般麻木前行,紧攥着坠入黑暗前的一瞬美好隐忍到了今天。 即便是心中疑虑难消,可面对生死,那点不甘与怨愤也算不上什么了。 去年花宴再见,他险些心绪失控,隔着九曲廊桥,停驻许久,直到将那双经年未变的眉眼刻入骨血。 而今,却和那日别无二致。 唯独不同的是,他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贪念。 他想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好以此确定,自己的存在。 苻聿控制着思绪,用理智勾出一线回答,“我们刚合作不久,怎么可能让你一人独自查探诡案。” 听到这回答,林常念不禁更加困惑,算上尉廷寺那次,两人不过才相见两次,她眉头一蹙,喃喃问道:“就因为这个?” 脑中不禁疑惑,来柳溪村之前,她是否有告诉过对方自己要来柳溪村一事。 苻聿话中有太多难明的信息,林常念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问起。尤其刚经历那么多的怪事,她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妖怪设下的另一个迷障。 何况对方又怎知自己在这里,又如此巧合地先一步在初霁他们之前找到自己。 石壁上的人影随着火光来回晃动,林常念小心翼翼地在身侧寻找自己的短匕,指尖扫过身下垫着的干草,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苻聿依旧侧身盯着火堆,半点没挪动目光,手上重复着扔树枝的动作,听林常念找了许久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在你右边。” 林常念一愣,指尖此时恰巧触到了的寒铁的冰冷,她用手一抓,两把短匕立刻被握在了手里。 紧接着,苻聿又开口道,“我不是妖。” 话落,转身看向林常念。 林常念被对方突如其来地动作猛地一惊,立刻将双匕抵在胸前,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 苻聿见此笑了笑,又若无其事地朝着林常念递出一边胳膊,“不信你摸摸,有温度,或者你可以用匕首划上一道,看看流出来的是不是血。” 林常念闻言大惊。 一时间也确定了面前的人并非妖邪,若真是妖,恐怕想不出这么一个自损的法子。 她缓缓撤下了防御,目光仍落在对方身上。 少年安静地坐在火堆前,满头黑发一丝不苟地被束在脑后,额前仅垂落着几缕碎发。眉眼在火光照耀之下清晰可见,难得地带了几分柔和。 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眉目清隽,鼻梁高耸,纤睫之下的黑色双眸亮若繁星。发间的玉冠更是相得益彰,越发衬地那张玉面昳丽清绝。 此时他弯着眉眼,嘴角带笑,静静地与林常念回望。 美貌摄人心魄。 此景此景,林常念竟能分出一丝闲心思索,这张脸,好似山野精怪,不染凡尘。 与前两次相见不同,苻聿身上的疏离淡了许多。或许是换了环境,也或许是篝火的暖光平添了几分柔和。 大约是刚绝处逢生,也或许是少了戾气的苻聿,天然就多了几分亲近,当林常念发觉时,自己已经提不起在盛京城初见时,对对方的防备了。 至少现在,她对苻聿,提不起半点防备。 既如此,她也懒得再绷紧神经,索性放开了心胸。 不过她到底没有真的去试探对方的体温,只是默默将匕首放在了身侧的地上,表明自己已经相信了。 洞外的月光自她醒来到现在,一直细微地变化着角度,火堆的温度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暖意,这些感受和时间变化,在此前那个与妖对峙的空间中,都是不存在的。 凭借这些,她也清楚自己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而非一场迷蒙幻境。 何况妖就算变幻,也无法凭空变幻一个没出现过的人。 确定安全后,林常念也没再开口,她这会心绪纷乱,太多信息一股脑地全塞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索性垂着头就开始愣神。 过了一会,还在深思的林常念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一句极轻地“抱歉。” 音量轻地瞬间就被/干柴的开裂声掩了过去,她一抬头,便直直地撞进了苻聿盛满歉意的双眸。 林常念暗自惊诧。这句道歉来的莫名其妙,非要找个缘由的话,或许是他们刚达成盟友身份不久,自己就险些命悬一线。 可这和苻聿也毫无干系。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因果联系,也只是苻聿替她查到了涫晴,才有了她来柳溪村事情。只是这缘由牵强的过分,就连林常念自己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林常念只当是苻聿太过好心,故而才感到歉意。于是她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你道什么歉,这和你又无关,来这里是我决定,害的我又是妖,就算道歉也轮不到你,是我自己托大了。” 苻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而后也没再吭声,空气又静了下来。 林常念重新靠回墙壁,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身上还穿着祭祀时被套上的嫁衣,但外衫早已消失不见,如今披着的是一件厚重的暗色外衫,瞧模样,应是苻聿的衣服。 她的视线从身上扫过,这才惊觉身上竟没有任何伤口。 一想到这里,那种贯穿身体的濒死感又再度回笼,她这才有一种实感,她之前,差点就死了。 死亡的感觉重新被唤起,后知后觉的惧意顺着脊柱爬上脑海。 这想法灼地她思绪一颤。 涣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她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的腹部,猝不及防贯穿身体的枯枝仍历历在目。 而此时,身上的衣料完整,半点没有毁坏的迹象,甚至衣衫洁净连血迹也无。 她不免又有些怀疑,先前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梦? 但残留在脑海的余痛仍旧撕扯着神经,那种真实的感受让她很难将其只当作是一场梦。 梦!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昏迷后所见到的一切,如果说是梦,相比起来,那时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 那座巨大的骨台,炫目的白光,还有那条带路的小鱼。 林常念再次不可置信地用手细细拂过身体,原本的伤处毫无感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伤口确实是消失了。 林常念喃喃开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这一次,苻聿许久都没吭声,直到林常念等了许久没见声音,不解地看向他时,这才补了一句,“找到你时,你一个人昏倒在地上。” 答非所问。 林常念垂眉看了一会,又朝苻聿确定道:“那当时我可有受伤?” 符聿摇了摇头,“我找到你时衣衫完好,并无外伤。”接着又道,“后来将你带到此地,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小半夜。” 林常念追问道:“那你当时可曾在周围发现异样?” 这一次,苻聿倒是一脸认真地思索了许久后,方才郑重回道:”并无。“ 林常念听罢,愣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骤然反应过来一事。 自己从未提妖,但苻聿却先提了妖这个字眼,一个答案在心中浮现,林常念语气激动,忙道:”你也知道妖的存在?!“ “是。”苻聿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回道,“宫中仙使常奉旨在外四处游历,时而会带回一些小妖献给昭帝。” “我曾遥遥看过一眼,所以知道此物存在。” 林常念垂了垂眼,她听出了苻聿口中称呼的怪异,却没细问,只是顺着苻聿的话重复了一遍,“献给了昭帝?” “为何?” “我并不清楚。” 听到这个答案,林常念狐疑地看了一眼,接着蹙着眉头不发一言。 苻聿疑道,“怎么了?” 林常念摇了摇头,“那你知道澧州发生了何事吗?” 苻聿了然:“你是想问你父亲澧州之行发生了什么?” 林常念点了点头,苻聿继续道,“事情发生后,我曾去探查过,但此行去往澧州的官员不是失了踪迹,就是被秘密调任别处,而随行有几个被皇帝秘密派去的仙使,但那些人也只听令于皇帝。” “我之后派人去往当地打听,但得到的都是些语焉不详的信息,当地人只知不久前发生过很大的动乱。” “但和事件相关的人,都已经死了。” 41.第 41 章 林常念大惊道:“死了?” “对,死了。” “许连云虽是唯一亲历之人,但我见到时,他已经失了神智。” “开始并未告诉你,是因为当时尽管我言明一切你也未必会信,而且在这件事上,我也是一头雾水。”苻聿难得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 林常念听完,沉默地看了一眼符聿。 妖鬼之说,何其荒谬。若非亲身体会,的确很难相信会有这般离奇之事。 “那些仙师又是何人?” “皇帝手底下有一个直属于他的禄仓院,此院鲜有人知,院内人员专职处理神鬼之事,皇帝将他们任命为仙使,但对外就是普通宦官。” “这群人来历成迷,皆有手段在身,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些人在为昭帝寻妖。” “至于目的为何,我暂且不知。” 林常念怔了怔。 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若妖存在,那住在宫中的方士又是以何身份自居,是否个个都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那皇帝设立仙使一职,是否是清楚妖邪存在,那他对此又是什么态度,还有那些被秘密送往宫中的小妖,下场又是什么? 种种问题一窝蜂地涌入林常念的脑海,就在她喘息不得时,苻聿忽道:“这些事情日后我会查清,有了消息也会一并告诉你。” 林常念稍许怔忡,而后察觉到苻聿似乎是在向她承诺,小声道了句谢后,转而又问道:“所以那国师呢?又是什么来历?” 苻聿闻言,摩挲着手中枯枝,漫声道,“自诩隐士高人,昭帝对其很是信任,平素住在皇宫内修行,甚少现于人前。” 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符合一个隐士高人的形象,但结合妖邪存在,林常念更觉得这国师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只是宫墙以内的事情,远不是那么容易查到的。 暂且将这些疑问搁置,林常念这才注意到今日的苻聿有问必答,格外地好说话。心里想着,嘴上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今日真是好...” ‘说话’二字还没出口,林常念就立马住了嘴。 两人称不上多熟,对方还是太子,哪能容自己随意调侃,万一哪句话说错不慎触到了对方的逆鳞,日后岂不是会影响合作。 但苻聿俨然听到了前半句话,看林常念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一挑,含笑道:“怎么?很好说话?” 林常念刚准备换个话题,闻言直接愣在了原地。 对方脸上挂着几分狡黠,不光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还颇有耐心地在着等她的后半句。 既如此,林常念也没什么好扭捏地,索性如实道:“对,你今日坦诚许多。” 闻言,苻聿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一脸不可置否的样子,又转而问道:“你是被何妖所伤?” 话题转得飞快,蓦然将林常念拉回当下,柳溪村的蹊跷跃上心头,她紧蹙着眉头,斟酌道:“柳溪村邪祭,村民以少女之命供奉邪树,伤我的,应该就是那颗妖树。” 林常念话带犹疑,毕竟她遇到的场景和灵净所述相差太多,这其中的异样,一时间也无人解答。 “怎么伤的?”苻聿追问道。 “藤枝。” 林常念又从祭祀开始,将自己的经历简要复述了一遍。 苻聿听罢,冷不丁地开口道:“你说是妖树伤你,可听你描述,幻境中攻击你的却始终都是藤妖。” “藤枝与树干应是不同的。” 经由提醒,林常念也意识过来,“先前我陪人去山中布置阵法,也曾遇到过一片诡异的藤枝,听闻妖力强大的妖都会有自己的伴生妖。” “会不会是那妖树操纵伴生妖伤的我?” 苻聿,“若真如你所说,你所处的空间怎会因为伤了一个伴生妖就能轻易逃脱。” “不应该是被那树妖拖进另一个更为难缠的幻境?” “而且我见你时,周遭百里,都没有你口中所谓的巨树。” 林常念补道:“那树在一个山谷之中。” 苻聿脸色一沉,“我见到的山谷,没有树。” 林常念瞳孔一张,确定道:“没有?!” 苻聿点了点头。 这下,林常念的眉头拧地更紧了,她将苻聿这番话在心中咀嚼数遍,复又试探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在村中作乱的实则是藤妖,而非树妖?” 莫非他们一直以来搞错了对象? “至少你遇到的是藤妖。” 这一会儿,苻聿已将身前的干柴烧的所剩无几。 火光盈盈,他长臂一展,向后靠在了石壁上,偏头与林常念目光对上,“但树妖也未必为假。” 林常念一愣,就听苻聿继续道,“你说祭祀之地就在那颗树近前,而且树妖伤人也确有其事,久受凶煞之气侵染,即便无妖,这么一番下来也要生出妖邪了。” 林常念喃喃道:“照你所说,柳溪村共有两个妖怪,一个藤妖,一个树妖。“ 说罢思量许久,忽然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皇宫内苑,你所说的别去送命,也是与妖邪之事有关?” “算是。” “那苻洛府中的女子呢,那个所谓的圣女,也并非是人?” 苻聿一愕,没想到她会突然想到这些,迎着林常念灼人的目光,回道:“不知,但她来历成迷,也有非人的手段。” 时隔数日,林常念突然懂了苻聿当日的关心。 只是这关心,颇有些摸不到头脑。 林常念斟酌着话语,语气诚恳道:“多谢你此前提醒,若非是你,恐怕我刚出诏狱,就又要身赴险地了,还麻烦你白白搭救一场。” 这话不是客套,若非苻聿叮嘱,自己定然会一头脑热地冲进皇宫对峙,亦或是去找那个所谓的圣女。 听到这话,苻聿瞳孔一缩,忙将头偏向一边,不自在地从地上抓起一些散落的干柴匆忙就往火堆里填去,闷闷道:“那你后面作何打算。” 林常念闻言皱了下眉,而后顺着苻聿的话思索下去。 如今要紧的是先回村中,她还不知初霁三人如今是否安好,自己遇到藤妖后失踪,若久久不归,恐怕也会让他们心急如焚。 以初霁的性子,恐怕脱身后也会为自己再赴险地。 何况柳溪村一事并明,她要继续追查真相。 想到这里,林常念撑着石壁就要站起,“我要回去。” 之前坐着不觉得,如今猛地站起,血气翻涌,头脑被冲得发昏,胸口传来钝痛。刚向前挪了一步,双膝便跟着一软。 苻聿的余光始终停着林常念身上,见对方身子摇晃,登时就冲了过去。 林常念只觉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坠去,视线倒转,一团模糊的光影中,倏然荡起三两缕碎发,紧跟着肩膀被一只有力的臂膀轻轻托住。 耳侧传来苻聿清冽的声音,“小心。” 苻聿扶着林常念站稳后,立即撤开了手,但仍虚落在林常念周围。 林常念低喘着气,脸色煞白,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方才一瞬的感触格外真切,记忆再度翻涌,这次她无比确定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幻觉。 那身上的伤口,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林常念百思不得其解,虚搭在胸口上的手腕不经意滑落,这一动,腕间异样的触感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忙将衣袖拂起,一眼就看到皓腕之上突兀多了一个通体白润的骨镯。 骨镯边缘并不规整,棱角清晰可辨。作为饰品,此物的模样可谓是粗糙至极。 看着这陌生的镯子,林常念神色一紧,这个时候,身上猛地出现一个陌生的东西,实在让人难以安心。 只一秒,她立马伸手去卸。 不知为何,这骨镯看着松松垮垮搭在腕间,但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其挪动半分。 这番动作自然吸引了苻聿的目光。 看着骨镯,苻聿目光晦暗难明,半晌,才缓缓道:“此物并非凡物。” 林常念卸骨镯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这是一件法器。”苻聿目光不移,喃喃道:“一件,不属于人间的法器。” “生死一线间,可得某种机缘。”他斟酌着话语,眼眸中藏下了一抹难辨的心绪,道:“或许这就是那机缘。” 林常念愈发不解,“机缘?那这机缘有何作用?” 苻聿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我只在传闻中听过一些,但具体何用我也不知。” 林常念诧异过后,渐渐明白了什么。 此物虽简陋,却像极了梦境之中那颗枯骨之树的枝桠,她隐约记得,自己就是 触碰到那颗骨灯,方才从幻境中脱身。 想来这东西真有什么机缘也说不定。 既无害,林常念也不再忧虑,任由其垂落在腕间。 她又扶着石壁尝试挪动双腿。 幸好那痛苦仅复现了一瞬,再之后,除疲乏外再无痛苦。 尽管如此,这浑身的疲乏也让林常念走得格外费劲,休息的间隙,她抬眼朝苻聿问道:“你呢,做何打算。” 说起来,从见面至今,她还没问过对方除了找她外是否还有别的打算。 苻聿抬眼看向林常念,平静陈述道:“我也要去柳溪村,一同便是。” 这么巧? 林常念愣了一瞬,转念点了点头道:“好。” 话落,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臂。 苻聿扬眉,示意林常念可以抓着他借力。见此,林常念也不再客气,搭着苻聿的小臂,就这么出了山洞。 临近拂晓,山林雾重。 草木凝着露水,滴滴答答地洇湿了泥土,脚下一片湿滑。 林常念抓着苻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衣袖上滑,指尖触到一丝冷意。 不经意间,视线扫过,林常念忽而看到苻聿满是伤痕的手臂,紧攥的手蓦地一松。 苻聿察觉,不解回望。 欲要探究的话语停驻在嘴边,林常念终是咽了下去,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路。 再抓上苻聿衣袖时,林常念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山林小路繁多,蜿蜒着没入黑暗,林常念凭借记忆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苻聿跟在一侧,手持松明,火光明灭,两人的身影穿行在林木交错的狭窄小路之间。 四周寂灭无声,就这样走了许久,直到天际泛起微光,林梢褪去夜色,小路尽头的景色一变,眼看着就要走出山林。 林常念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向前疾走了两步。刚出树林,面上的喜意还来不及散去,就立马僵在了脸上。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道路,四周依旧树林环绕,阳光自枝头蔓下,落在两人身上。 但打眼看过去,四周哪有什么村子。 林常念顺着路又走了几步,这才认出,这里是进村前的岔路。 但她出发前分明辨清了方向,确定是朝着村子方向走的,怎么会走着走着到了村外。 林常念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立刻脚步一转,再次确定好进村的路后,又一头扎进了林中。 苻聿安静地跟在林常念身侧,暗暗打量着周围,眼中情绪难明。 林中树木皆是相似样貌,大小不一,错综复杂地排列在一起,脚下并无任何能够辩明方向的小路,一连走了许久,眼前的景色都无甚差别。 疾行的步子慢了下来,林常念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身侧突然一顿,苻聿停了步子,神色一凛,开口道:“林中有结界,这样走下去是进不去的。” 林常念问道:“那要如何?” 苻聿没有说话,反手一握,搀住林常念小臂,先一步向前走去。 林常念跟上对方脚步,两人又在林中一顿乱拐,直到走到一处地方,苻聿停了步子,“到了。” 林常念打量一圈,眸中满是不解。 此处环境和之前并无不同。 苻聿站定,回身看向林常念,眸中沉着冷意,慎重道:“你确定还要回去?一旦进村再想出来就难了。” 林常念毫不犹豫,点头应道:“确定。” 听到回答,苻聿伸手向虚空一指,指尖之下,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逐渐显现。 与此同时,手腕之上,一抹红线若隐若现。 苻聿以指凝拳,口中释出一段难明的咒语。 随着咒语,透明的罩子逐渐具象,隐隐震动。 林常念盯的出神,身子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着向前走去。戴着骨镯的手臂缓缓举起,手掌贴着苻聿的侧边覆上罩子。 有些凉。 脑海里刚冒出想法,伴随着咔嚓一声,掌下的罩子碎了个小口。 林常念掩不住震惊,登时转头和苻聿对视,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侧传来短促的一句,“冒昧了。” 紧接着,指尖传来凉意,左手被苻聿攥紧,紧握着她的手向前一冲,身影一闪,两人就这么踏进了结界内。 眼前画面一转,一条林间小路出现在眼前。 42.第 42 章 屋内,烛火倏地一颤。 三人一脸疲态,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屋子。从谷中逃离后,几人方才安置好村民。 落座不过一息,初霁便按耐不住,猛地一拍桌案,腾地站了起来,“不能再等了,我要上山去找阿念。” “我和你一起。”一旁的牧仁听闻,也跟着从榻上挣扎起身。 灵净坐在凳子上,毫无所觉,发愣地摩挲着手中的金铃。 谷中迷雾,金铃替他挡下一击,再之后上面便多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裂缝。 可此物怎么会碎呢? 金玲碎了,阿念失踪了,妖树似乎还有他无法控制的怨气。 灵净越想心越下沉,不安与歉疚揉成一团,连带着空气也变得稀薄。 听到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灵净忽而回神,随即意识到两人的目的,心中猛然爆发出一股慌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能不能先别这么鲁莽。” 一听这话,初霁神色顿时一变,她旋即转头,眼眶发红,咬牙质问道:“什么叫莽撞?如此险地,阿念失踪这么久不见踪迹,我不该急切吗?” “她于你们不过萍水相逢,你不担心实属正常,但你大可放心,我自不会强求你与我再一同身赴险地。” “但她是我的家人,多耽误一刻,就多一份风险。” 初霁边说眉头边不自主地蹙起,嘴角咬地发白,她强撑着精神,道:“你怕死就罢了,我不拖累你,你将符咒给我,我一人上山寻人便是。” 句句诘问下,灵净愈发无措,妖树的无底的真相死死搅着他的心绪,触及初霁满是忧虑的双眸时,心中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救人还需从长计议,山上险状你不是不知,我们才刚…” 初霁按捺着情绪,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办法在这干等,常念她现在是一个人在那里!” “而且要如何从长计议,难道等下去就会有办法吗?” 面对初霁抛来的问题,灵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急道:“可毫无准备上山,若是连你也搭了进去…” 初霁语气咄人,反问道:“那你先前的准备有用吗?” 灵净被这话问的一怔,表情僵在了脸上,这话径直戳破了他一直惧怕不敢面对的真相。 牧仁瞧见两人愈发剑拔弩张,忙站在中间隔绝了两人视线,“初霁姑娘说的也没错,阿念姑娘失踪这么久,情况紧急,的确应该尽早寻人。” 灵净小声呢喃道:“我知道,我只是怕…” 牧仁冲灵净安抚地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初霁,解释道:“灵净绝非不肯寻人,山中情况未明,他只怕我们寻人不成反被困于山中,反而误事。” 初霁哪里不知牧仁所说,但距离常念失踪已过了半日有余,她心中急切万分,实难冷静,不免语气咄人,在听到牧仁所说后,别扭地点了点头。 牧仁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失神的灵净,沉吟片刻,对着初霁道:“我随你一同去寻人,小心些便是,也未必会遇险。” 初霁满脸感激,“好!” 灵净一听,忙跟着起身,垂头坠在两人身后,小声道:“我也去,若情况不对还能相互照应。” 他又从身上取出一些符咒,小心塞到初霁手中,刻意避开了初霁视线,叮嘱道:“你没有法术蔽身,这些给你,能用来防身,现下我也来不及再多准备了,进山后你一定要跟紧我。” 初霁接过符咒,看着灵净垂头的样子,心中一揪,抿了抿唇。 “走吧。”灵净道。 说罢率先出了门。 初霁跟上步子,走到灵净身旁时,低声道:“抱歉,方才一时情急,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灵净微不可见顿了一下,回过头安抚地笑道:“是我没计划周全,我知道,你是担心阿念。” “我也是。” 初霁喃道:“谢谢。” 夜明星稀,林木与夜空相接,深陷暗影之中。白日的经历再度覆上心头,三人暗自提起了心。 刚走到院中,侧边高墙之上接连翻进来两道黑影。 “锃”地一声,牧仁单手持刀,欺身朝着黑影袭去。初霁向前跨了一大步,身子一斜,将灵净挡在身后。 黑暗中,少年身影灵巧,一个旋身,牧仁的长刀就扑了空,正要再攻上去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少年身后传来。 “是我。” 伴随着这道温柔的女声,庭院中的几人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阿念姑娘!” “念念!”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黑暗中,林常念的身影自苻聿身后走出,借着屋内烛火,她的面孔清晰可辨。 初霁情绪难耐,先一步朝林常念跑去。 灵净也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几步开外。牧仁扫了一眼灵净神情,见其神态如常,这才收回了长刀。 苻聿早在几人相认时就自觉站到了一旁。 随着几人靠近,空气隐约传来了一股熟悉的薄香,苻聿顺着香气抬首,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灵净身上,接着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视线转回林常念的背影,眼中情绪难辨,只无意识地掐白了指尖。 见林常念安然无恙,初霁满心欢喜,奔至近前,一把抱住林常念。 实打实触到了对方带着温热的身体,初霁悬在空里的心方才落下,她长舒一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你都不知道,你消失后我一直...” 听着初霁的呢喃,林常念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初霁的后背,应道:“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初霁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 正要追问林常念消失后都遇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又先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摸上了她的脉搏。 惯性使然,何况她也更相信自己的医术。 林常念阻拦不及,便也由着对方去了。 从转醒到现在,除了刚开始的困乏外,她再无其他不适,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随着时间过去,初霁的面色愈发难看,几人干站在院内,皆是一脸不解。半晌,初霁放开林常念手腕,一把将其攥住,只说了一句,“先回房间吧。” 狭小的屋子一下塞了五个人,局促非常。 一进房间,初霁立马将林常念按到榻上。林常念见初霁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以为她是关心则乱,失笑道:“我没事,阿霁。” 话音落下,初霁眉头不展,一脸严肃的追问道:“为什么你的脉象时虚时强?” “虚时,如风中之烛。“ “强时,脉象沉实有力,丝毫没有病弱之象。” “这一好一坏交替出现,如此诡异,可我细细看了,你身上并无中毒迹象,为何会如此?” 话音落下,初霁满含忧虑的眼神直直地望向林常念,“失踪的这段时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初霁内心隐有不安,借由脉象,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对方消失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 林常念听罢,立马联想到藤妖贯穿心脉与腕间的骨镯,只是这境况险象环生,她更无法确定如今是否无恙。 情况不 明前,她本不想当众提及此事,以免惹人担忧。 如今骤然被初霁点破,林常念只好先行安抚道:“我如今还是好好的,想来这心脉强弱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应该先解决眼前的妖邪。” 见林常念刻意转开话题,初霁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常念不开口,她也没有逼问的道理,只得先闷闷地“嗯”了一声。 此事暂了,几人这才将视线转到苻聿身上,方才一心顾着林常念,即便多了人也没来得及细问。 这会刚一空,牧仁就朝林常念问道:“这位是?” 从进院到现在,苻聿始终一人站在角落,与众人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听到问话,林常念先是一愣,她目光转向苻聿,正准备胡乱编造一个身份,就听苻聿先一步出声道:“友人。” 苻聿漫不经心地答完,忽而抬首直视林常念。 他整个人隐在暗处,唯独那双黑亮的瞳眸灿若星子,视线与林常念相接,暗自勾了勾唇角。 林常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顿了顿,顺着苻聿的话点了点头。 刚好,她也不想苻聿太子的身份为人知晓,对方既与她不谋而合,又找好了理由,她自是欣然应下。 听到友人二字,牧仁和灵净也安下心来,只要不是从这妖邪隐匿的山中蓦然出现的陌生人就好。 初霁则是无条件信任常念,尽管她总觉得那陌生少年看常念的目光很是奇怪,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且她与常念相伴至今,也从未听说过此号人物。 目光狐疑地从苻聿身上扫过,接着又转回了林常念身上。 林常念将众人的关心看在眼底,经此一遭,几人也算是共患难了。 “我离开后,你们都遇到了什么?”稍一安定下来,林常念立马追问起了分别后的情况。 灵净听罢面色一沉,隔着衣料,金铃的边缘分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那处鼓起,生怕一个用力,金铃就会在自己手下碎掉。 牧仁侧目看了一眼灵净不安的神色,转而接过林常念的答话道:“轿子消失后,谷中就突然起了大雾。” “再之后,先是赵年忽而发疯,紧跟着那群村民也乱了起来,大雾迷眼,谷中乱的彻底。” “那群人还相互攻击,所幸灵净看穿了祭服的问题,卸下面具后,倒是都恢复了过来。” “后来情况危急,我们无暇顾及所有人,不少人在这期间被树枝拖进了雾里,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带了剩下的村民逃离了山谷,如今那些人都各自回了家,方才我们正要去山中寻你。” 牧仁说罢,灵净忽而开口道:“马三,死了。” “死了?”林常念脸色一沉,看来自她遭遇变故,谷中情况也不容乐观。 灵净点了点头,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你消失后,都经历了什么?” 林常念斟酌着说辞,“似乎是被拖去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你还记得我们去山中布阵时误入的那片藤林吗?” 灵净点了点头,面上不解。 “那地方看起来就和此处一样,不过,那里并无出口,像是完全独立的一片区域?” 灵净琢磨着林常念的话,道:“听起来像是幻境?” 说罢又一脸愁色,“能展开幻境的妖少之又少,放眼整个人间,恐怕都不会有一个。” “这样的能力关乎于妖的天赋,那颗桑树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若非幻境,就只有幻觉或瞬移这样的能力可以造成幻境一样的感触。 43.第 43 章 经灵净提醒,林常念猛然想起与苻聿之前的猜想。 此处或许存在两个妖邪。 她径直问道:“你们可曾遇见别的异样?” 见林常念神情严肃,灵净脑中思绪纷乱,猛然间想到一事,“阵法失效了!” 林常念惊道:“失效了?” 怎么可能!阵法是她同灵净一起布置的,其中每一处都经过两人再三确认,即便是威力消减也不该失效。 牧仁在一旁点了点头,“灵净唤过几次都未能启动阵法,也没能阻止那颗树的暴动。” 一旁,灵净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自下山后魂不守舍的原因之一,仰仗的术法失效,面对的情况又超出认知,多种问题叠加,愈发让他不安。 初霁听了半晌,喃喃补道:“不过这次,树妖伤人的手段倒是不同,并非直接取人性命,而是混乱中将人拖走。” 即便拖走后这些人情况多半不容乐观,但这多此一举的行径也的确奇怪。 初霁这话倒是又让灵净想起一事,“我在谷中感觉到了极重的怨气。” 怨气二字一出,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自最初在枯枝上察觉怨气存在,再到谷中灵净匆匆带过此事,如今,这是众人第一次正视此处积郁不散的怨气。 只是怨气与妖邪的关系横亘在众人面前,依旧毫无头绪。甚至除了灵净,另两人对怨气的存在根本无从觉察。 林常念急于确定心中的猜想,忽而转向牧仁,确认道:“你们第一次上山撞见祭祀时,是那颗桑树突然暴起,伸出枝桠将灵净贯穿而伤的?” 牧仁不解,仍依言答道:“是,当时我与灵净正阻拦村民祭祀,忽而感觉到身后有树枝窜动,接着便看到一根树枝从灵净胸口贯穿而过。” 林常念沉吟片刻,道:“但当时情况紧急,加上天色昏暗,究竟是新发的树枝还是藤枝也极难辨别。” 回想她当晚见到灵净时,仅通过留在他体内的半截枝条,也难以将两者分清,何况那时几人也并未留意此事。 灵净听闻此话,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间思绪划过,“你是想说,之前攻击我的是藤蔓?” 林常念点头,问道:“布阵时我们误入藤林,那藤枝也曾主动攻击我们,后来我被困也是一片诡异藤林。” “而且在那诡异的空间,那藤枝还变化出了人样。” “能化形,独立行动,如此本事,绝非是一个普通的伴生妖。” 灵净疑道:“可既是藤妖,那祭祀种种又为何总在那桑树处,何况后来我们在山谷也遇到了扰人心智的迷雾。” 初霁试探地补道:“莫非有两个妖?”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转向了她,初霁被盯地浑身不适,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我只是胡乱猜测。” 林常念柔声接过,“你猜的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藤妖与树妖并非伴生,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灵净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先前的众多疑问自觉有了答案。 一旁默不作声的苻聿突然眯起眼睛,语含压迫道:“那小道长是知晓阵法失效的缘由了?” 突然被人提及,灵净心中一抖,像是骤然面临审问,一时紧张地结巴,临了吐出两个字,“还未。” 林常念狐疑地看了一眼苻聿,这语气,怎么有些咄咄逼人。 但苻聿怪异的语气仅维持一瞬,下一秒,他就朝林常念的位置走了几步,靠近众人后,悠闲道:“怨气与妖力完全不同,若桑树弥漫的雾气由怨气组成,那你专门用来对付妖邪的阵法失效也实属正常。” “而且这一切本就不合常理,你若以常理思之,必然无解。” 即便苻聿语气冷淡,灵净也迟钝地听出了一丝宽慰,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苻聿一语点破真相,众人顺着信息暂且能够确定此地不仅存在一个藤妖,亦存在一个满是怨气的树妖。 谈到此处,林常念一番思量,随后挽起衣袖,露出腕间骨镯,摊在几人面前。 “我在那空间与藤女缠斗许久,难决胜负,后用灵净在刀柄刻上的符咒方才将其制服。” “只是,那藤女被制服后,濒死之际又以同样的方式用藤枝贯穿了我,再之后我便到了一个更为奇怪的地方。” 听到林常念被藤枝贯穿,三人神情明显有一瞬慌乱。 “一望无际的黑色湖泊,毫无生气,就像是一块凝固封存的空间。” “我在此地走了许久,才见到了一盏巨大的华灯,后来我被吸引着上前,触碰到了此灯,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苏醒后,腕间便多了此物。”林常念指了骨镯。 灵净越听越觉惊疑,那话中所指的黑湖,怎么那么像入冥府前的徘徊之地。 能入此地,多半是已死之人。 灵净心头一震。 初霁急急追问,“伤在哪?让我看看!” 林常念安抚道:“我身上外伤皆已消失,或许那只是一场幻觉。” 房间的角落,苻聿散漫地靠在一旁,垂眼看向林常念身侧,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无人注意到,他的眸光随林常念的讲述,愈发晦暗。 一旁的灵净表情越发难看,沉着声音,接过了林常念的话,“不是幻觉。” 几人一愣,疑惑地看向灵净,一眼便看到对方煞白的面庞。 灵净定了定神,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林常念身边,下意识伸出了手,却在指尖刚要触碰到骨镯的时候,顿在了半空,随后目含询问地看向林常念。 “我可以....?” 林常念颔首默许。 再度覆上骨镯,灵净心底最后一点期冀也随之破灭了,过了许久,他才强撑着身体,道:“这是来自冥河之畔的法器,那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话越说越急,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睛涌出,模糊了灵净的视线。 他哭的急,话也一喘一喘,“对不起,对不起,阿念姑娘,是我连累了你。” 此前他留在林常念身上的追踪符失效,接着阵法失效,然后再是金玲破裂,桩桩事情接连发生,让他措手不及。 如今知道林常念恐是已死之身,自责与不安瞬间吞没了灵净。 一旁的初霁和牧仁也后知后觉听懂了灵净的话中之意。 冥河之畔,代表着死亡,一个在传说中,亡者才会到达的地方。 屋门不知何时被吹开一条缝,几人被夜风吹地一个瑟缩。 林常念心如擂鼓,起先听到灵净的话时震惊了一瞬,但联想到后来的经历,却也觉得理所应当。 虽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此机缘,内心却平静无波。总好过尸首一具,至少现在自己仍能行动自如。 事情已过一夜,又加上早有准备,再听只觉得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视线一扫,众人的担忧尽数被林常念纳入眼底,连隐在光下的苻聿脸上,都罕见地带着一抹忧色。 这股真实可触的情感紧攀着林常念,无形中安定了她的心绪。 初霁脑中轰鸣,难怪她辨不出脉象,她带着惊诧抬头,眼眶骤然通红,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牧仁原本闲散地靠在一旁,此时也已站立在林常念身侧。 灵净已止住了眼泪,只是情绪还没平复,低着头,身子一耸一耸。 他原本年纪就小,身量也不大,此时围簇在众人之间,也就一个小不点罢了,林常念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不过半大点的孩子。 先前他总一副少年早成的模样,加之处理起棘手事情时也十分游刃有余,这才让人不自觉忽视了年纪。 如今情况失控,先前的成熟全然化作泡影,倒是显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即便不那么完美,却真实的可爱,尤其自己已满是害怕担忧,却仍不忘揽下责任。 林常念拍了拍灵净肩膀,正视他的眼睛,温声道:“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听到林常念的话,灵净这才缓缓从情绪中抽离,呆呆地抬起头看向林常念。 他知道对方对他并无责备,但还是忍不住地内疚,要是之前再谨慎些,要是他不心怀侥幸,要是他阻止了祭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眼看着灵净眼眶又要泛红,林常念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正琢磨着怎么宽慰对方,就听到站在角落的苻聿出声。 “以法器固魂,并不完全算已死之人。”语气沉着冷静,话中情绪难明。 林常念带着惊异抬头,与苻聿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的目光不掩探究。 回应着她的目光,苻聿柔声解释道:“ 除了察觉此物来历,我并不知此物作用。” 灵净听完,瞳孔猛地一缩,回头看向苻聿,紧接着一抹眼泪又低头端详起了那只骨镯。 这次,他在静心之后,看到了从骨镯之中流出的灵力,和萦绕在林常念周遭的力量一脉相承。 灵净眼睛一亮,喜道:“真的是灵力,是从法器上溢出的灵力!” 这股灵力无形中流经林常念的四肢百骸,自腕间骨镯开始,流经全身后汇于灵台。 看灵净情绪稳定下来,林常念笑着打趣道:“那看来好处还不少。” 只不过,即便两人都这么说,林常念还是对此毫无实感,毕竟这多出来的骨镯瞧着平平无奇,至于什么灵力,更是无从感知。 说到法器,林常念又道:“村子周遭被设了封印,内外隔绝,不得进出。” 听到封印,几人全都一脸愕然。 牧仁更是挺直了背脊,肃容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他们先前只顾得护送村民下山,直到现在也没来得及去周围查探,自然也不知道这里已被封印笼罩。 林常念点头,“我推断这封印恐怕是和祭祀变故同时出现的。” “对了,马三是怎么死的?” 灵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被妖害死的啊。” 话落,猛地一顿,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先前从未细想,只觉马三死在山中,理应是被妖邪所害,可为何会遇变故,又被何妖所害竟不曾深究。 灵净补道:“当时谷中乱做一团,赵年又被吓疯了,情况紧急,我也不曾细看。” “而且马三尸体出现的突然,被藤蔓吊在了空中,我记得他好像还咕哝了一句话来着,死人开口,将那些村民吓了个不轻。” 初霁,“我倒是扫了一眼。” “那尸体除颈间一圈黑影再无外伤,只面上凝着明显的惧意,若不考虑邪物的手段,那打眼看过去就像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林常念将这三个字来回咀嚼,又看向灵净和牧仁两人,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她还记得马三是奉了赵年吩咐,在祭祀前去取了什么东西。 那日她和灵净上山布阵,返回时也并未见到马三踪迹,当时还以为是没碰上,原来是死了吗? 之前在赵年屋顶偷听,不难猜到马三禀性,想必那几人平日里没少跟在赵年背后为非作歹,何况犯下人祭这等恶事。 即便是死,也死不足惜。 脑中灵光一闪,林常念忽而脱口道:“那根枯枝应该是保人性命的!” 马三身死的唯一变数就是那根被换了的枯枝,只可惜那东西在她遭遇变故后也下落不明了。 一个猜想在灵净心中浮现,即便他内心抗拒,却不得不正视现状,“或许,是怨气作乱。” “只是若真是怨气伤人,那就棘手了。” 怨气凝成实体伤人,同时又伴生妖邪,这局面远远超出他能应付的能力。即便他在脑中穷尽思路,也没能找出一个抑制怨气的办法。 “而且马三若真的死于怨气,恐怕它的力量会成倍增长。” 林常念不懂其中关窍,疑惑道:“符咒呢?或者封印?不能对付这东西吗?” 灵净苦笑道:“怨气是一团无从摸索的东西,不像寻常妖物,起码还有个切实的躯壳。” “就是对付,我们也要能抓到对方的源头才是。” “何况索命怨气,其凶戾程度远非想象,如今它见了血,恐怕之后会愈发疯狂。” 几人听完这话,俱都沉默不言,倒是旁边一派悠闲地苻聿问道:“若是将那树烧了呢?” 四人齐刷刷地带着疑惑看向苻聿,他又说道,“那怨念寄生在树上,若是将树烧了,它,岂不是没有了栖身的容器。” 林常念顺着接下去,“没了容器,或许怨念也就此消散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然没有办法,干脆随机应变,创造办法。 灵净又思考了一番用什么火咒才能将其烧的彻底些,以免留有漏网之鱼。 最终定下以阵法佐以咒术,又让众人到时分别站定在四周看守,然后由灵净主导,一把火将那桑树烧个干净。 众人蠢蠢欲动,确定再无遗漏后,便只等天光大亮,待到阳气最盛之时,上山烧树。 44.第 44 章 清晨。 几人在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中相继惊醒。 除林常念外,众人皆瞬间绷紧了神经,牧仁更是将长刀攥紧,跨步出了屋门。 村民的推搡声和争执声隔着门板落在几人耳中,门板被撞得簌簌颤抖。 初霁起身转头,瞧见林常念仍闭着双眼,忙上前轻轻推了推。 有外力相助,林常念这才幽幽转醒。 不知为何,她这一觉睡地异常昏沉,醒来后,还是有种恍惚之感。 思绪像是沉入大海,一拧,落了满地潮气。 远处吵嚷不停,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杏家门外,村民齐聚一堂,皆是一脸怒色。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 “出来!” 伴随着几声怒吼,院门咚地一声被暴力撞开,林常念彻底清醒了过来,一眼撇见了那几个带头破门村民。 她干脆利落地起身下地,疾步出了屋子。迎着院内乌泱泱的人群,停步在台檐之上。 院内氛围剑拔弩张,从谷中逃出的村民几乎都到齐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村民在看清林常念的模样后,当即变了神色。为首之人更是面色一白,打好的腹稿半天也没能顺利脱口。 林常念一身素衣,面色不虞地抵着门框。 这素衣是祭祀时被村民套上的里衫,一直没来及换下,如今大咧咧地穿在身上,反倒刺得村民瞳仁发颤。 不少人抵不住心虚,逃也似地避开了视线。 林常念粗粗瞧完,发现这群人中独独少了李婶几人,还有里正赵年。 不过,赵年虽没来,但他身边的那个矮个男人倒成了这次的领头人。 目光相接,矮个男人赵兴被林常念盯地发怵,他强忍着颤声,憋出一股气,厉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林常念嘴角向上一勾,嘲弄道:“这话不该是我问问你吗?” 赵兴被问的一虚,但想到此行目的,仍梗着脖子,佯装大怒道:“我知道了!” “原来就是因为你不配合祭祀,惹怒了神明,才害我们村子如今受难!” 随着这话一出,村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人群中不知谁先高喊了一声,“妖女!”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妖女’二字久久不停。 这些村民高扬着手中做农活的家伙物事,俨然是一副要声讨林常念他们的架势。 只是喊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赵兴趁村民情绪激昂,小步往后退了退,他站在村民中心,一脸的得意洋洋。 他极为享受这种操纵他人情绪的掌控感。 “吵死了!” 伴随牧仁的一声爆呵,房门彻底大开。 他单手抗刀,向前一步,将林常念挡在自己身后。 余下几人紧随其后,也一同显出了身影。 院中顿时噤若寒蝉。 林常念发现,自几人上前,村民神情微变,眸光中甚至闪出了几丝期冀。 情况突变,赵兴心里打起了鼓。这么下去,逼迫的方法怕是要行不通了。 此行,他目的是为了让这几人带自己离开此地。 昨日混乱之中,他看的清清楚楚,这群人有几分本事,正是如今他唯一的救星。 今晨天亮,他收拾了包袱准备偷偷离开。 马三死了,里正疯了,再想到此前一起做下的事,很可能下一个倒霉就会是他。 本想趁着无人留意就这么悄声消失,却不想他绕了远路,在林中兜兜转转许久,也没能找到出去的路。 后知后觉,赵兴才突然将这异样与昨夜的惊变联系到一起,随后他又做了记号证实,这才不得不正视他们被困在了此地。 为防这几人秋后算账,赵兴还特意将村民聚集在一起,以此来逼迫这几人乖乖听话。 毕竟昨日那般凶险,这几人都甘愿冒着危险将他们带离山谷。 赵兴算盘打的叮当响,千算万千,唯独没想到昨日被他们送去祭祀的女人不仅活着,还有着同样莫测的本事。 明明他亲眼看到山谷乱起来时那顶红色轿子已经失踪了,那样凶险的地方,这人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再看,这女人和这群人熟络的样子,让本就心虚的赵兴愈发心惊。他小心吞咽着口水,心中不可避免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村子所行之事,此行是特意前来查探的? 心中有鬼,赵兴出了一头冷汗,但事已至此,小命当前,根本容不得他生怯。 他眼珠咕噜一转,又吐出一句,“若非你们在祭祀作乱,我们怎会被困在此地无法出去。” 林常念被这倒打一耙的话语惊呆了。 不过听这话,看来村民已经知道封印的事了,难怪会赶来闹事。 她皮笑肉不笑,反问道:“那你们可知,人祭有违天理,更有违律法?” 此话一出,赵兴一脸漠然,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只是他身后的村民在听到后都闪出几抹惊慌,嘴角嗫嚅着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人群中,突然传来“咚”地一声,打断了议论。 众人闻声回头,正中央,一个老者将拐杖重重一杵。 赵良拄着拐杖,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从人群中走出,待站到首位,一仰头,冲着林常念倨傲道:“你们如今在这里狡辩,该不会是觊觎神迹,意图夺宝吧?” 这话没头没脑,却瞬间让村民安定了下来,连带着目光也再度充满防备。 林常念眯起眼睛打量着说话之人。 这人她也见过,那日夜会赵年的人中就有他一个。 当时赵年就对其甚为恭敬,再看村民亦是如此,想来这人在村中地位不低。 迄今为止,领头说话的这两人都是那夜密谋之人,无疑是证实了祭祀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们。 林常念冷笑一声,并未回答。 反倒是灵净和初霁一听这话,瞬间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欲要和赵良辩驳。 还没开口,却被林常念轻轻拦住。 她看向村民,嘴角一勾,也学着赵良的样子,张口道:“难道不是你意图谋害村民,我们前来救难吗?” 胡说八道,谁不会。 言罢,林常念面色一冷,目光扫过人群,忽而拔高声音提醒道:“你们莫要忘了,昨夜山谷之乱,是谁将你们救出的。” 话音刚落,人群便又响起低语,方才坚定拥护赵良的人明显也开始动摇。 林常念趁乱拱火,表情立马一变,轻掩着微张的嘴角,故作惊讶地指着赵良,激动道:“难道你挑拨村民,就是为了独自吞没宝藏?大难当头,你竟将村民的性命当作儿戏!” 不管这宝藏是否属实,林常念先原封不动地将构陷的话还给赵良。 既然他想要挑拨村民将矛头对准他们,那她也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如愿。 祸水东引,且还要将这一团浑水搅得再乱一些。 灵净和牧仁见林常念说的煞有介事,忍不住地暗暗打量。 初见到现在,林常念都是一副稳重模样,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识对方这幅眉飞色舞,能言善辩的样子。 这演技,任谁看了都要佩服的五体投地。 苻聿暗暗垂头,嘴边勾起了一抹轻笑。 这人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总喜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果然,涉及生命,村民看向赵良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恭敬。 更有人出声声讨,反过头来斥责赵良,大有将恶事一股脑全推在赵良一人身上的架势。 赵良原本不以为意,可渐渐地,耳边的声讨越来越多,身后目光彷佛千万根针般刺向自己。 情急之下,他失控地指向林常念,道:“你怕不是被妖邪附身,前来寻仇的恶鬼!在此胡言乱语,迷惑人心!” 赵良目眦尽裂,恶狠狠地盯紧林常念,显然是恨极了。 林常念不以为意,反倒村民被赵良这般癫狂的模样吓到缄默不语。 “寻仇?看 来你清楚人祭之事,天理难容!” 林常念毫不留情地戳破村中的秘密,怒斥道:“那些被你们掳来的无辜女子,正躺在冰冷的泥土之下!长夜漫漫,你又如何能安睡!” “你....你.....”赵良神情激动,手指着林常念不住地颤抖,“你根本不识神明!” “何种神明需要用人命去填!” 林常念斜睨一眼,满含鄙夷道:“若真如此,那便是邪祟,不该存于世上。” 赵良被林常念的话气到浑身颤抖,站立不住地向后退去,眼看着就要摔倒,身后一村民忙扶了一把。 林常念冰冷的目光紧随而至,那村民被盯得一颤,忙撒了手躲到了一旁。 两方对峙,又无人开口,赵兴眼神一转,一个计策跃上心头。 他赶忙朝着林常念一个跨步,背过身面对赵良指摘道:“赵叔如今年迈,切不敢头脑不清胡言乱语,如今情况明了,我劝诸位切莫擦亮眼睛,可不敢不识好歹。” 赵良原就一口气下不去,见赵兴态度突变,回身指责自己,更是被气得大口喘气,一时间难以平复。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兴又一个转身,对着林常念几人站定的方向躬身一个俯首,态度十分诚恳。 “姑娘说的对,我们就是被这邪祟胁迫,如今好不容易才等来几位仙人救命。” 赵兴又道:“在下先前不知众位仙使能耐非凡,若有冒犯,还请原谅,如今我们身陷囹圄,仙师们定有办法保我们安然无恙。” 林常念几人被赵兴突变的态度惊地叹为观止,三两句话,竟还厚着脸皮将自己加害者的身份换成了无辜者。 村民原本对赵兴这副善变模样有些不满,可一听仙师二字,立马停了哄闹,忍不住地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几人。 瞧模样,心里多半和赵兴一个算盘。 赵兴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想法,保命在前,他可顾不上别的,不过是胡诌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大伙被困此地,若不用点心眼,下场绝对和马三一样,只是个死。 他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一味干等。 既然这群人有几分本事,那自己定要抱紧大腿,好借对方之力逃出生天。 赵兴越想越得意自己的慧根,见几人不吭声,只当是计较自己此前的态度。 他又放低了姿态,道:“此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对仙师们不敬,仙师们定然心胸宽阔,不与小人一般计较。” 边说,边挂足了谄媚的笑,他微微仰头恭敬地望向几人,看似一副任凭安排的模样。 初霁对此人的脸皮之厚叹为观止。 赵兴这番话看似是在道歉,实则是将他们几人生抬到了高处,但凡他们在意世俗言语,还真会落入这话里的陷阱。 只可惜,他们最烦这般假惺惺的恭维,更讨厌这群伪善之人。 林常念和苻聿更是被对方一口一个的仙师叫得心烦。 众人静立不语。 倏然,一道女声自院外传来。 “婶子,叔伯,你们这都围在我家干什么?” 听到声音,赵兴霎时面色一白,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躬着脊背向下一沉,竟直挺挺地呆愣在了原地。 此时,赵兴只觉背上忽然多了千万斤的重量,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番古怪神情自然被林常念尽收眼底,她带着疑惑抬头,目光看向院门外的方向。 众人如潮水般褪到两旁,中间一下空出了足够两人行走的通道。 院门大开,门檐下站着一位素衣少女,她的脚边放个空了的草编背篓,满面风尘。 察觉无人回应,她一脸茫然地拿起背篓,顺着空出的道路缓缓走进院内。 越过重重人影,她的面孔逐渐清晰。 似曾相识的眉眼,比起在莳花楼所见,稍显几分青涩。 林常念听得清楚,门口有人在匆匆回头时,脱口说了两个字。 “阿杏。” 是宛晴那个失踪多日的妹妹。 45.第 45 章 周遭又起了雾,高悬的日光隐在一片迷蒙之中,给村中罩上了一股阴郁沉寂的氛围。 不知何时,村民已自觉分成了两拨,一边是以赵良为首的敌意派,另一边则随着赵兴倒戈,投向了恭维林常念的队伍。 两拨人分批而立,泾渭分明。 正中央,阿杏停下了脚步。 打量的目光顺势而至,有人眼含戒备,有人尚且懵懂。 有之前的妖邪做比,阿杏显得尤为正常。无论外貌还是神情,皆与人一般无二。 见此,有人放下了防备,忍不住想要关切两句,刚开了个口,便被身边人毫不客气地高声打断。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谁知道是人是鬼。” 此话一出,恐惧再度覆来,村民们缄默不语,再无一人想多管闲事。 阿杏似乎对身边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她的目光落在家门口的几人身上,而后带着懵懂问道:“你们是谁?” 人群中,知晓情况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吸气声。 打量的目光顺势沾在了林常念身上。 牧仁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陌生女子的身份,想来就是林常念此番要找之人。 少女话落,牧仁向后一退,将林常念的身影让了出来。 然而情况特殊,也仅仅退了半步。 林常念打量着女子,沉吟片刻,回道:“你阿姐多日不见你的踪迹,心中不安,故而托我们来此处寻你。” 说这话时,林常念没刻意避着人,声量不小,自然也落在了村民耳中。 阿杏听罢,没有丝毫停顿,当即扬起了笑脸,道:“原来是阿姐的朋友。” 应地极为爽快。 林常念不觉轻松,反倒疑虑更甚。 宛晴从未点明阿杏的身份,料想阿杏也应该对这身份十分谨慎。 林常念故意在众人面前提到此事,为的就是试探阿杏的态度,若她否认,反倒证实了她就是阿杏。 可这女子,竟直截了当地应了下来。 灵净此时也在纠结。 在这个档口,突然出现了个消失已久的人,任谁想,都会觉得对方身份可疑。 然而他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试探。 指尖上仍残存一丝灼热,熄灭的咒术清晰地告诉他,对方身上并无一丝妖邪气息,就连鬼气也没有半分。 可普通人的话,又怎能突破封印,轻易回到村中?这根本不合常理。 灵净恨不得能用目光穿透对方,好确认对方的真实来历。 接到林常念探究的目光时,灵净只得无奈摇头,无声道,‘并无异样。’ 村民时刻关注着几人,见几人没有多余的举止,也对阿杏放下心来。赵兴更是第一时间出口问道:“杏啊,你这一次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杏并未回答,只斜睨了一眼赵兴。 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众人的古怪,不由疑惑道:“村中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怎么都这副神色?” 赵兴被这话问的一哽,半天也答不上来。林常念道:“柳溪村村民暗中供养邪物,如今邪物失控,此地被邪物围困了。” 阿杏满脸不可置信,反驳道:“供养邪物,怎么会!”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村中叔婶都是善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不少村民顺着阿杏的话,还认可地附和道。 牧仁翻了个白眼,灵净抽了抽嘴角,初霁又要上前辩论。 林常念心中无语,按捺住脾气揉了揉额角,不动声色地拦住初霁,转而冲阿杏问道:“我倒是有一事想问问姑娘。” “如今方圆百里都有妖邪封印,阿杏姑娘又是怎么回来的?” 阿杏仍是一脸懵懂,似乎是对林常念口中的邪物存疑,道:“我熟悉山路,这一路都在山林行走,从洛州边缘到此地不过是翻几个丘便到了。” “而且这一路上我也没见你说的什么异样。” 林常念并不清楚周边地貌,也没从话中听出什么不对。 反倒是一些村民顺着阿杏的话音思索,当即颤抖着声音道:“从洛州那个方向过来,岂不是要经过山神之谷。” 戒备的目光再次落到阿杏身上,但她依旧神情坦然,“对啊,说到这,还真是奇怪,路过时我好像没看见那棵巨桑,是叔伯们将树砍了吗?”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岂敢砍伐神树!”赵良怒极,拄着拐杖狠狠捶地,发出咚咚的响声。 阿杏露出一丝不解,“可我经过时,的确不曾看到那颗桑树。”她又打趣道:“莫不是树还会长脚自己跑了。” 众人一听这话,齐齐白了脸色。 人群中发出嗡嗡地呢喃声,“怎么可能。” “会不会它追到村子里了?” “会不会它来索命了。” “神罚,这是神罚。” 阿杏见村民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她急忙转过身去找林常念,确认道:“村中真的有妖邪?” 林常念目光闪过一抹暗色,她的视线落在阿杏那张带着焦惧的脸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得到林常念的确认后,阿杏当即惊呼一声,面上的恐慌如有实质。 此刻,赵良喉咙发紧,他攥紧手中的拐杖,又朝阿杏颤颤确认道:“你当真没见那桑树踪迹?” 阿杏这会似乎是还沉浸在恐惧之中,闻言也只是呆滞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赵良却如坠冰窖,他手中拐杖一松,随即两眼一黑便向后倒去。昏倒前,嘴上还念了一句,“这都是不敬神明的后果…” 院中顿时大乱,众人一窝蜂地涌到赵良身边查探情况,有人趁乱朝院门口撤了两步,更有人指着林常念几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道:“是不是你们几人搞的鬼!” 初霁早在人昏倒的第一瞬间便赶了过去。 稍作查看,便将人还给了村民,淡声道:“惊惧过头,昏倒了,休息片刻就好了。” 眼看赵良昏倒,村民群龙无首,赵兴大步一跨,当即站出来稳定局势。 他先叱责了第一个出言不逊的人,又招呼几人赶忙将赵良抬走,安排完后,立马追着林常念问道:“不知仙师们作何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带我们离开此地?” 留下的村民一听这话,俱都提起了精神暗暗关注。 这么一会下来,赵兴也咂摸出一些味道,几人之中,虽各有本事,但唯有居中的那位姑娘才是主心骨。 林常念瞟了一眼,而后挤出一丝假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赵兴的妄想,“我们也没办法,不如你先细细告诉我这妖树祭祀又是什么来历?” 没想到对方竟半分不留情面,赵兴扬起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村民感到被人愚弄,又加上赵良此前的铺垫,各种情绪叠加下来,径直对着几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凡人凭何知晓神明之事。” “凭什么告诉你们!” “你们是什么东西!” 村民们群情激愤,林常念不为所动。 赵兴夹在两方之间,仍妄想得到林常念几人的庇护。他一边暗骂这群蠢货,一边绞尽脑汁找寻办法。 最终,在村民的群情激愤中,赵兴摆着一副得体的姿态,也不管村民口中秽语,自顾自道:“天色不早了,看来仙师也需要时间来找对策,我们这就离开,让仙师们休息。” 身后有人不满,一脸不忿地想要上前以恶言相逼,赵兴一个厉色看过去,对方当即垂下了头颅。 众人又乌泱泱的出了院子。 最后留在院子里的,除了林常念他们和还没回神的阿杏,便只剩下几个好奇的村中妇人。 这群人将阿杏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关切了起来,言谈中对于对方回来时的经历十分好奇。然而聊了许久,见阿杏果真一无所知,便也没了兴致。 林常念远远听着,估摸着这几人是想从阿杏嘴里得到出村的方法。 闲谈间,阿杏突然抬头问了一句,“陈婶还好吗?我走时她托我带了些东西。” 被问到的人话音一顿,半晌后,无奈回道:“她呀,你知道的,从阿陶丢后就是那副时好时坏的样子,她也让你捎带了东西?” “哎呀,我估摸着她那副糊涂样子,早将这事忘了,你也就别想了。” “大事当前,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妇人对着阿杏一番挤眉弄眼,示意她留意身后的林常念。 阿杏心不在焉,点头应下,也不知将妇人的话听进去了几句。 寒暄结束,妇人相继出门。 院中人散,林常念正欲找阿杏商议,将主屋还给对方,却不想阿杏先一步道:“你们人多,主屋便留给你们住吧,我去将杂屋收拾出来,将就一下。” 说着指了指靠近院墙的小房子。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屋墙的泥胚色泽暗淡,应该是以前留下未拆的老屋。 话音刚落,阿杏抬步走进老屋。 老屋年久未用,门一打开,堆积的灰尘便扑面而来。赶来帮忙的几人被这灰尘呛得连声咳嗽,脚步顿在门边,只看着屋内的阿杏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扫下一地的尘土。 间隙,阿杏对着几人道:“屋里灰大,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 几人缓了一会,相继进屋,帮着阿杏一起收拾起来。 虽是老屋,年久未用,实则里面整整齐齐,家具齐全,只需将灰尘打扫干净,再将榻上东西挪开,便能勉强住人了。 阿杏看着帮自己主动收拾的几人,不由感慨道:“阿姐竟能让诸位能人义士前来寻我,还真是有些大材小用。” 说完话锋一转,又眼含忧虑地看着林常念问道:“只是,如今我们当真被困在这地方出不去了吗?” 林常念回过头打量对方神色,“是。” 听闻此话,阿杏发出一声喟叹,轻飘飘的话音落在空气中,很快便消失不见,“这可怎么办才好。” 46.第 46 章 屋子收拾得很快,结束后,阿杏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呢喃道:“天黑了。” 院外,浓郁的夜色浸在林常念眼底,不禁泛起一丝疑惑,怎么天暗的如此之早? 阿杏回来时,尚才不到正午,这么一会竟已经入夜了。 情况难明,几人也没有寒暄的心思,与阿杏告别后便一齐回了主屋。 门刚关上,灵净探头瞄了一眼后,便立马扭头对着几人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个阿杏不对劲。” “即便咒术说她没问题,可现下这种情况,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独自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 林常念正有此意,方才的对话多半可以确认,此人并不是阿杏。 可那么多村民答案一致,也不可能提前串通,那就说明,那张脸的确是阿杏无疑。 内里的芯子和表面上的人皮不符,唯有一种可能,妖。 只是,这答案又与灵净的结果相悖。 且还有一点疑惑,若这阿杏真是妖邪所化,如此大费周章地扮作人样混回村中,所图为何? “如今看来这阿杏身上定有疑点,但现下她并未显露恶意,情况不明前,暂且先留意着?” 思索后,林常念提出建议,众人皆无异议。 灵净又补了一句,“我走时在她门外留了符咒,若有动作,我们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几人放下心来,阿杏的事暂且可以先搁置下来了。 如今更要紧的是搞懂的封印的缘由,以及那妖的来龙去脉。 林常念话头一转,“要打破封印,还是得先搞清楚人祭的来龙去脉,如此,我们才能推算出这妖邪究竟想要干什么。” 灵净试探地开口,“或许我们去问村民?” “如今他们清楚我们的实力,且还想着靠我们逃离此地,现下去问,总该能透点实话。” 牧仁对此嗤之以鼻,“这群人一口一个神树,一口一个山神,一提到那山谷,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恐惧。” “即便救他们离开山谷,都能做出对峙诬陷的恶事,现下也未必能明辨是非。” “而且在谷中时,不乏有为逃命将同伴推入迷雾之人,即便后来我们出手,他们也不曾提过救人,一来是默认那些人凶多吉少,二来全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 初霁:“对,那老头提到树不见了时,竟用的还是放跑这样的词,我看他们分明清楚自己造了什么孽,心里有鬼!” 一番话下来,灵净被几人说服,“也不知道那阿杏说的桑树消失是不是真的,还是说她只是想引人上山。” 林常念,“可能是真的不见了。” 之前她听苻聿说未曾见到树时,只以为是对方不识地方,这才没见到那棵妖树。若如今加上阿杏之言,倒是多了几成可能。 初霁不禁面露遗憾:“那烧树的计划岂不是没用了?” 众人听完这话,面色都沉了几分。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办法随着树的消失彻底失败。 还有一点林常念未提,即便树还在,恐怕他们也上不了山了。院中吵嚷时,她曾留意过周遭,除村舍屋檐外,几乎所有地方都覆上了一层薄雾。 再加上天色异变,贸然上山绝非明智之举。 牧仁在屋内转了一圈,急道:“那先抓一个人回来逼问!” “就那个常和赵年在一起的赵兴,祭祀之事,本就是以他们为首搞出来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一些内幕。” 林常念,“就怕将他抓过来,问了,也得不到一句真话。” “马三死了,里正疯了,这个赵兴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姿态,可见此人惯会见风使舵,他清楚我们不会真的将他怎样,即便问了,若是他不想说,也只会张口编出一段谎话来搪塞我们。” 对他们而言,谎话只会平添麻烦。 牧仁,“问也问不出来,那要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林常念微微一笑,“坐以待毙,等他出手。” 不管是藤妖还是树妖,大费周章地封住此地,绝不会毫无来由,也不可能只是单单困住这群人。只要他出手,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 众人恍然大悟。 昏沉的屋内,牧仁率先打了声哈欠,受哈欠影响,灵净和初霁也是满脸困倦,抵着身子摇摇欲坠。 屋外无风,月色无影。 三人终是抵不住困倦垂下了头颅。 见几人呼吸轻缓,的确是了沉入睡梦,林常念未出声打扰,独自一人去了窗边。 不远处的小屋灯已熄灭,估计是阿杏睡了。她抬头眺望远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骨镯,不知在想些什么。 村庄笼罩在黑夜之下,听不到半点响声。 符聿忽而出声,语调漫不经心,“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时间不对?” 林常念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看向符聿,“你也感觉到了?” 除她之外,她还以为无人察觉此事,似乎所有人都对此间流逝的时间毫无所觉,包括随黑夜一起出现的困意。 符聿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这是阴阳失衡的征兆。” 林常念眯起眼睛,“妖邪作乱?” 符聿轻声吐出两个字,“不止。”接着又道:“恐怕这里也被布下了邪阵。” “单一只小妖,没有颠倒黑白的本事。” 林常念揉了揉眉心,道:“那你有什么对策吗?” 她记得,先前烧树的办法也是对方提的,虽不知他为何会知晓这些,但比起别人,苻聿显然可信得多。 “等。” 林常念一诧,转过头便看到符聿冲她勾了勾唇角。此后两人相顾无言,没过多久,林常念也抵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天色将明未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村庄。 林常念猛地清醒,转眼人已闻声而去,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其他人陆陆续续清醒,反应过来后也跟在后面急急赶去。 林常念奔出门时,特意瞟了一眼小屋,屋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仅仅才过了一夜,原本弥漫在山野间的雾气就已蔓延到了村庄边缘,放眼望去,群山笼罩在雾气之中看不真切,透着一股不安的氛围。 她一路疾驰,须臾便赶到了事发地,正是村子中央。此时同样被惊醒的村民,也渐渐从各处聚拢过来。 整个村子基本呈四方形,靠中心的地方留出了一块稍比路宽些的空地,正对村中祠堂。 林常念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空地上,满脸惊恐的妇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祠堂外,血色顺着台阶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蔓延而下,门被外力推开了一条小缝,他的指尖堪堪触到门边,最后耷拉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更可怖的是,他的脖颈处,空空无也。 接着,这一幕直直冲到周围每一个人的眼底。呼喊声,嚎啕声顿时响作一团,就连牧仁经过时,假意恐吓也没能稳住局面。 不一会儿,赵兴悠悠来迟。 他先是撇了一眼乱作一团的村民,之后没有半分停顿地绕过人群,走到了林常念周遭,瞧见脚下的尸体时,他也只是稍作惊讶便顿住了脚步。 随即,便站在不远处冲几人道:“妖邪已经开始作乱,仙师几人若有手段,可万万不能藏私了。” 三两句话就将几人架在高位。 村民一听,哭嚎声也渐渐止了,迫含压力的目光纷纷看向林常念几人。若是目光能吃人,林常念几人这会已被吃了个干净。 赵兴眼看目的达成,心中愈发得意。 他就不信,若是一群人相逼,这些人不得尽快想办法,否则,即便是烦,也能将几人烦死。 “求仙师们救救我们吧。” “求仙师们带我们出去吧。” 村民呼喊不止,更有人直接走上前来,瞧见灵净年幼,便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初霁和牧仁刚想过去将灵净解救出来,但还没走到跟前也被村民缠住了。 灵净身量小,被一群人来回拉扯,站都站不稳,初霁只好出声阻止道:“你们先冷静一点。” 村民依旧不为所动。 林常念朝牧仁看了一眼,接着跨步向前,一把抽出牧仁的长刀,铮鸣声响起。下一秒,刀刃越过人群,直接抵在了带头起哄的脖颈上,握紧长刀的手向前微微一送,那人颈上便立刻现出了一条血线。 村民一看着情形,顿时胆怯地松了手,向后退去。 林常念看情况有所收敛,手一挥将刀收回,刀风斩断的碎发在空中飘飘扬扬,那人察觉肩上的力道一卸,立刻一溜烟地躲进了人群里。 林常念又转头看向赵兴,她面色不虞,目光迫人。 赵兴心中有鬼,隐隐觉得林常念看穿了自己的把戏,愈发紧张,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真一点不顾及百姓,正忐忑被对方算账,却听林常念道:“你去将村民聚到一旁,查查村中还有没有少人。” “还有,别再让我听到有人捣乱。” 赵兴一擦额头上的虚汗,弓着身子连连应是,等林常念话毕,立刻带着人一溜烟赶去查人了。 余下的村民被赵兴赶至空地一角,个个面色发白,远远打量着祠堂。 初霁扭头看了一眼,嗤道:“好言相劝不听,那赵兴三两句胡话倒轻易能将这群人唬住。”牧仁附和地点了点头。 祠堂处,林常念一把将门推开。年久不修的木门吱呀一声,扇起连片的尘土。 她四周转了一圈,没找到消失的头颅。 灵净此时衣衫凌乱,顾不得收拾,正蹲在尸体旁细细勘察,“妖邪之气到这就断了。” 初霁,“脖颈处有藤枝的痕迹。” 这更加佐证了藤妖的存在,就是不知道如今那个充盈怨气的桑树,若真是消失,又在其中担任着什么样的角色。 一旁的初霁在端详一番尸体后,补道:“死者颈部皮肉并未卷凸,且肩井不耸脱,这头颅,是死后被砍的。” 何故多此一举? 牧仁诧道:“这是那妖邪为了恐吓我们干的?” 林常念想起昨晚和苻聿的对话,摇了摇头,“或许是别有目的,特意如此。” 她又低头打量了一眼,这才发觉男人身上穿的竟是祭祀时的衣物。初霁也察觉过来,“咦”了一声,“这些衣物下山前不都丢了吗?” 牧仁略带犹疑,“总不会有人捡了回来吧?” 苻聿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这人的魂魄有被撕裂的痕迹。” 灵净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当即反驳道:“什么?!不可能,人死后魂魄自动脱身归于幽冥,什么叫被撕裂了,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苻聿挑眉回道:“被撕裂了就是没了,也就是彻底被吞没了。” 这话太过于惊悚,灵净当即想质问对方为何如此笃定,却在触及对方目光时,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47.第 47 章 林常念一连在祠堂转了数圈,确定再无遗漏后,脚步一转就朝人堆走去。 村民看到林常念朝这方向走来,皆是一脸防备,唯有死了丈夫的妇人魂不守舍。 林常念径直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与对方视线平齐,“你是如何发现尸体的?” 妇人闻声抬头,目光怯弱地看向林常念,半晌也没开口。 林常念不急,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妇人好像这才回神,一停一顿地缓缓说道:“早晨我迷迷糊糊地摸到身侧空了,起来一看,屋子只剩下我一人,村中刚发生过事,我心里不安,这才出来找人,然后我就……” 说到这里,妇人哽咽着说不下去。 “从昨夜到现在,你可曾发现过什么异样?” 妇人摇了摇头,“昨夜回去时,我因为害怕还特意给院门和房门多加了把锁。”说到这,妇人猛地想起一事,“我出门找人时,门锁还是关着的!” 门关着,人却诡异得出来了。 “他身上的祭服,可是你们带回来的?” 妇人一听这话,忙胆怯地避开了林常念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只蹦出了两个字,“不..不是。” 林常念定定地打量了一会,妇人眼神虽然回避,但多是怯意,神情并不作伪,想来是恐惧那祭服本身。 此前他们身穿祭服送无辜之人上路,如今披着这身衣服成了妖邪的猎物,的确是该心虚忧虑。 眼看着再问不出什么,林常念安起身准备回去。 刚站起,衣摆便被人拽住了一角,回头,那妇人像是被林常念目光烫到,飞速松了手,瓮声瓮气道:“祭祀一事,都是里正的主意,我...我们没得选。” 林常念听罢,没有回应,一扭头直接走了。 远远地,她听那妇人喊道:“那些人都是被树选中的。” 另一边,原本正在查探的灵净突然神情一变。 牧仁忙问道:“怎么了?” 两人相视一眼,灵净拧着眉,哑声道:“阿杏屋外的符咒动了。” 之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对方,现在竟然出门了。 灵净正要去找林常念,一转身就看到远处村道上,一伙人正压着里正赵年朝着这边走来。林常念也被身后一行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吸引了目光。 赵兴一摇三摆地走在首位,满脸得意洋洋,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壮年男人,一左一右擒着赵年双臂,边走边说着“老实点”“别想耍花招”之类的话。 隔老远,赵兴便在人堆里找到了林常念的身影,不等走近,他就急不可耐地高声喊道:“仙师,赵年他被妖邪附身,想要暗害陈氏,被我带人当场抓住了。” 俨然一副邀功的姿态。 话音刚落,那两个跟班手下一松,伸出脚用力一踹,赵年踉跄着身子,随即在林常念的脚下摔了个狗吃屎。 村中雾气不减,泥土潮湿,赵年收不住劲,脸蹭着湿泥一路前行,待到停下,浑身上下全都沾满了污泥。 当众被人侮辱,赵年心中怒不可遏,在场众人无一人为他发声,更有甚者发出压抑的嘲笑。 情绪上头,赵年转身径直对着赵兴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不肖子孙,眼中还有没有伦理纲常,我是你兄长,对兄长不敬,你与畜生无异!” 接着又指着赵兴的跟班,“我是这村里的里正,殴打里正,按律你们要处以杖刑。”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楚,半点没有之前在谷中的疯癫之态。 赵兴对此视若罔闻,仿佛被骂的人不是自己,他无视地上的赵年,对着林常念恭敬道:“仙师,按你的吩咐,我已将村中余下人都喊到了这里。” 接着斜眼瞟了一眼赵年,忙撇清关系道:“这人之前故意装疯,方才又想要谋害陈氏,说不定祠堂门口那人也是他干的,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血口喷人!”赵年立马反驳,接着朝林常念看去,在看清林常念面孔后,整个人被吓得一颤,“你....你.....” 磕磕巴巴半天,也没凑出一句整话。 林常念回以他一个冷漠的目光,接着视线移动,落定在村道上缓缓出现的妇人身上。 正是她第一次进村时遇到的那几个妇人,也是村民中唯一没有参加过祭祀的几人。事发到现在,这是林常念第一次见到这群人。 此时,她们满脸苦涩,一路过来,视线也不曾在周遭停留,显然是刻意为之。 人群正中,李婶小心翼翼扶着面色煞白的陈氏。 正如赵兴先前所说,陈氏颈上的红痕分外显眼,此时她仍未缓过劲来,边走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看便知刚经历过一场劫难。 待几人走近,林常念朝李婶问道:“发生了什么?” 李婶惊慌抬头,随即指着地上的赵年,嗫喏道:“他想要掐死陈氏,被我们拦住了。” 她面色泛白,说话时也是一愣一愣,虽神智清晰,但显然对现下的情况有几分困惑。除了李婶,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妇人也是如此。 话头引向自己,赵年也顾不上思索林常念为什么还能活着,但他凭借经验,飞速判断出这几人约莫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小命在前,其余都是闲事,想到这,赵年手脚并用,紧拽住林常念裤脚,大声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想害她!” 苻聿从旁走来,站定时一脚踢开了赵年的手,而后居高临下地斜睨了一眼,随即立在了林常念身侧。 赵年还不死心,刚换了位置,又被牧仁一脚踢远,“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赵年仰头看着自己身边围成一圈的人墙,欲哭无泪。不知为何,自他掐着陈氏脖子清醒后,他的双腿就失去了知觉,此时他只能依靠双臂在地上爬行。 赵兴知晓情况,但也没有任何想要帮忙的意思。 赵年尽力将身子调转,眼睛死死盯着林常念几人。这一会功夫,足够他判断现在的情况。 从谷中异变到侥幸逃脱,他十分确定这几人能力非凡,亦是能对付妖邪的唯一可能,赵兴能想到依附几人,他赵年怎么可能想不到。 现在只有说服这几人,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他先是将视线转向灵净,道:“这位小仙师是知道的,你们将我带下山后,我就一直不曾出门。” “这期间我一直待在家里,我也不知为何一觉醒来我会出现在陈氏家中。” “至于要杀陈氏,那真是无稽之谈,陈氏与我并无仇怨,我又何故在这种时候赶去杀她,这根本没有道理。” 赵年不敢藏私,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赵兴立马补道:“这不就是被妖邪附身了?” 一听这话,赵年怒火上头,他扭头正要斥骂赵兴,突然间触及村民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俱是防备,鬼使神差地,赵兴的话再度覆上心头。 紧跟着,赵年心头一跳,一股惊疑涌上心头。 突然,一旁的林常念开口道:“我相信你。” 听到这话,赵年先是一愣,而后带着震惊回头,随即脸上涕泪交加。 他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杆浮木,下意识就伸手去抓林常念衣角,却在看到一旁的苻聿时,又胆怯地将手收了回来。 一旁的村民听到这话,皆面色不满,嘴上还不停嘟囔,就连李婶也都有些震惊,她目光浑浊,看向林常念满是不解,但终究没说什么。 “先将人关去祠堂吧 。”林常念吩咐赵兴。 赵年本来还在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却在经过祠堂门口时与那无头尸撞了个正着。 他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接着哭嚎不已,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在祠堂呆着。 林常念揉了揉自己被吵得发疼的耳膜,对赵年道:“情况特殊,你先忍耐一下。”接着在对方呆滞的目光中,阖上了祠堂的门,还给门上了锁。 这下,声音彻底被隔绝在了门后,村民再无人多说什么了。 李婶她们扶着陈氏,坐到了空地的另一边。 村民似乎并不待见陈氏。 林常念方才扫过一眼,李婶她们走去人堆时,被坐在边缘的人瞪了一眼,那人毫不掩饰驱逐之意。 而且赵兴回来时,也特意走得飞快,就像是在故意避开陈氏。 即便是李婶的丈夫和儿子,也是厌恶地瞪着李婶。隔着人群,彼此漠然对视许久,最后还是李婶先扭了头,沉默地走开了。 人群走动,倒让林常念发现了一个人,阿杏。 不知何时起,对方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氏身后。 林常念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陈氏身上。她煞白的面色一直未曾好转,配上颈间的红痕和瘦削的身形,显得格外失魂落魄。 她的目光依旧混沌,从刚才到现在,身旁人说话做事,她都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大概是林常念的目光停驻太久,陈氏似有所感,她顺着林常念的目光缓缓回头,空洞的眼神直直对上林常念,犹如一道枯井,瞬间将她吸了进去。 “你在想什么?” 肩膀突然一沉,身侧多了一个身影,林常念被这道清越的声音唤得回神。她猛然惊醒,再看过去时,陈氏垂着头,像是从没抬起过。 林常念收敛心绪,回头看向苻聿,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奇怪。” 苻聿,“奇怪什么?” 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陈氏,忽而扫见一侧落寞的阿杏,林常念心头泛出一丝怪异,迟疑道:“我说不清楚。” 其余三人这时也走到了身边,灵净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要天黑了。” 牧仁,“那这些人要怎么办?” 黑夜之后,村中雾气扩散,以现在的情况,必不能一直将人安置在户外,但各自回家又怕出现和无头尸一样的情况。 林常念稍作思考,朝灵净问道:“初见时你给我的符咒还有吗?” “有。”灵净应道,而后又飞速反应过来林常念的打算,“你想让每个村民都带一张?” 林常念,“嗯,这里少说也有八十多人,即便我们同时盯着也难以兼顾,妖邪要想趁乱出手轻而易举。” “今晚先将人聚在一起,避免落单,有符咒护身,也能拖延片刻,起码能给我们一些反应的时间。” 灵净明白了林常念意思,“我现在也没这么多符咒,不过现画也来得及。” 祠堂旁近有一排宅院,若是整合起来,倒也能勉强挤下全村这么多人,林常念挥手喊来赵兴,将此事吩咐下去。 听闻是为了安全考虑,众人毫无异议。 村民本就被这阴郁的氛围吓得心神不宁,这会一听可以和人群聚在一起,自是求之不得。那几间屋子的主人更是立刻打开了院门,积极地将人群迎了进去。 时间紧迫,灵净只能先在周围布了一个简易的守护法阵。 放眼看去,整个村庄,唯有这一排的村舍点亮了烛火,这微末的亮光随四周一起沉入黑暗,显得尤为脆弱。 村民安置好后,林常念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向祠堂方向。她手上捏着一张灵净刚画好的符咒,思虑许久,最终还是将符咒装回了身上。 48.第 48 章 天光灭得很快,一瞬间,村子像是被捂进了一块厚重的布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赵年靠在门扇的一边,身子缩成了一团。他呼喊了几个时辰,早就没了力气,此时嗓子干涩,连‘啊’一声都十分费劲。 门扇在他的拍打下勉强开了一条小缝,透过缝隙,赵年隐约能看见从院子里透出来的光亮。 这光亮驱散了几分心中的惧意,他的神思也跟着慢慢松懈下来,倦意席卷而来,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笃…… 笃…… 笃…… 蓦然,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赵年从梦中惊醒,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中光亮不见,仅剩无际黑暗,黑暗将他的思绪拖入深渊,恐惧瞬间倾覆而上。 妖物来了! 赵年憋足了一股气,当即对着外面大呼救命,然而他张了张口,耳边却没有任何响动。 他重复着呼救的动作。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他反应过来,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就在他意识到这点时,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眼看喊人无望,赵年只好想办法躲藏,他手脚并用,试图找个能够遮蔽身体的地方,但祠堂内一览无余,压根没有躲藏之处。 就在赵年焦头烂额,慌不择路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没了。 爬行的动作一僵,赵年浑身冰冷,连同呼吸也慢了下来。 他等了许久,确定再没有任何动静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试探地回头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回头,一道阴影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一个硕大的人影杵在跟前,鞋边几乎与他的手指贴合。赵年瞳孔一缩,脑海霎时一片白茫,不等他开口,来人便一把将他的嘴巴捂住。 赵年只觉得呼吸一紧,空气被挤压一空,喘不过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了狠地想要挣脱桎梏,即便身体虚弱,但濒死的本能还是让赵年爆发出强大的破坏力。 撕扯间,口鼻处的辖制果真弱了下来。 一通踢打下来,来人失了耐心,猛地屈膝狠狠撞向赵年。这一下,赵年被撞得头脑发昏,彻底失去反抗,接着又被人一把拽住头发,扯着头皮扬起了正脸。 黑暗中,借由冷白月光勾勒出的轮廓,赵年一眼便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是赵兴。 得知是人,赵年被恐惧悬置的心反而落地了,即便他猜到了赵兴此番定是不怀好意。 “哥,你告诉我,你将钱藏在了哪?”赵兴睚眦目裂,眼神中透着兴奋,他将赵年紧紧箍住,使他动弹不得,“只要你将钱给我,我就放你出去。” 赵年渐渐止了慌乱,他不再用力挣扎,反而放任赵兴的挟制。既是图财,没拿到钱之前,赵兴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眼看赵年不再反抗,赵兴果然手下一松。 得到喘息,赵年先猛吸了几口气,接着语气淡道:“我这里没有钱。” 赵兴听罢先是一愣,接着发出一声狞笑,随即勒住赵年的脖子一个用力,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前几次的钱一直在你那里保管。” 赵年因窒息脸涨得通红,他拼命从喉咙挤出两个字,“丢了。” “丢了?”赵兴语气玩味,满脸鄙夷,在赵年喘不上气的前一秒,他猛地松手,任由对方跌在地上。 看着脚下喘息的赵年,赵兴眼珠一转,又从袖中掏出匕首,随即抵在赵年脖间,威胁道:“不如你再好好想想,那几锭金子去了哪里?” 赵年对架在脖子上的匕首视若无睹,只睨了赵兴一眼,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即便你今日杀了我,这钱也找不回来了。” 因动作起伏,他的颈上被利刃划出了一道血痕,但他也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反而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 赵兴被赵年这副癫狂的模样骇住了,一时没抓稳手上的匕首。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惊得他心头一跳,慌忙就要去捂赵年的嘴。 手还没够到赵年身上,便因对方的话又僵在了原地。 “就为了那锭金子,你就想要我的命。”淡漠的话从赵年嘴中吐出。 赵兴面上浮出一丝被戳破的尴尬,但很快,这尴尬便被狠戾取代,“是又如何。” 赵年半点没将赵兴放在眼里,依旧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施舍你一口饭,若非是我,你算什么东西,谁会高看你一眼。” “哥。”淬了寒意的目光又落到了赵年身上,赵兴重新攥住匕首,满脸厌恶,“你也说了,是施舍,可我有手有脚,何必一直靠你。” 眼中寒芒一闪,匕首携疾风袭来,赵年感受到了杀意,急忙侧身躲去。 铛! 匕首擦着赵年耳边掉落。 此时,祠堂后的窗外,初霁与林常念并排而站,目光定在屋内的两人身上。方才见赵兴动了杀心,林常念当即抓了一颗石子,将赵兴欲要行凶的匕首击落在地。 赵年还不能死。 祠堂内,赵兴一击不成,又从地上捡起匕首,以更猛的势头向赵年捅去。 这一次,林常念直接用石子击中了赵兴手腕。匕首再次落地,巨大的锐痛迫使赵兴停下动作,他身子一晃,接着一枚极小的石子从袖口滑落,掉到了地上。 盯着那枚石子,赵兴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左右看去,试图想要找到什么。 然而祠堂内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有看见。白日里无头尸的画面再度袭来,赵兴吞了吞口水,犹豫片刻后,下定了主意,手一松连忙逃也似地离开了祠堂。 转瞬间,赵兴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等了一会不见赵兴返回,这才朝正门走去。 刚动脚,墙角突然传来异响,初霁抬眼看去,眼中空无一物,再回头,林常念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在唇上轻轻一抵,“嘘,来了。” 空气中隐约传来气流波动的声音。 赵兴走后,赵年暗自松了口气,他虽不清楚赵兴方才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但对方离开后并未给祠堂落锁,此时房门大开,意味着他也能离开这个让人不适的地方。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双腿之间的禁锢弱了许多,或许再等一会,他就能走了。但恢复知觉之前,他只能趴在冰冷的石板上等待,手指也被寒意浸得发僵。 许久,耳边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 看来赵兴贼心不死,又跑来试探金子的下落。 有恢复知觉的征兆在前,赵年对赵兴的举动也不甚在意,何况他刚才就没有勇气杀了自己,即便再回来又能如何。 心中这么想,嘴上也哼出了一声讥笑,赵年头也不回道:“你若还不信,大可去我家翻上一通,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金子。” 赵年说话的同时,窗外的两人正看着他的身后,瞳孔里满是震惊。 那里并不是去而复返的赵兴,而是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一个衣衫褴褛,面色煞白的女子。 “赵叔,你为什么要杀我?”一道清丽的女声缓缓传来。 女声响起的刹那,赵年突觉身上的血液翻涌,兜头从脑子浇下,凉意彻骨,原本勾起的嘴角顿时挂在脸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声音对赵年来说,太熟悉了。 门板被风吹得忽闪忽闪,不断发出哐哐声, 身后细长的身影渐渐清晰,最终将他完全笼罩。 赵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身体,他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刨开地砖藏进去。他竭力地避开视线,仿佛只要他没看到,一切就都不存在。 最后,一双沾着血迹的布鞋直直地停在了他视线里,接着伸出了一只千疮百孔,布满刀痕的手臂,捏着赵年的下颌,迫使他抬起了头。 赵年惊惧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抖成了个筛子,眼睛鼻涕糊了满脸,他胡乱说道:“小陶?!不不不...你是小陶,小陶已经死了,你不是小陶,你不是小陶,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恐惧让赵年思绪断裂,颠三倒四的话语从他嘴边脱口而出。 门外几人俱都听见了赵年撕心裂肺的喊叫,但屋内昏暗,难以视物,除赵年的撕嚎外,其余动向一概不知。 几人不免有些急切,恨不得立刻冲进屋内一探究竟,唯独林常念默声摇了摇头,示意几人再等等。 门内,赵年看着这张半似阿杏又不是阿杏的面皮缓缓朝着他靠近,而后在半空停住,不紧不慢道:“赵叔是不是觉得这张面孔有些陌生,那我换回去。” 赵年顿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慌忙想要阻止,“不——” 没发出的音节卡在喉咙,接着眼前完好的面孔,猝不及防地换成了另一张破碎的,横满利刃的脸。 赵年被这张面孔吓到了失声,同时一股温热的潮意在身下散开。 他目光呆滞,完全丧失了反应,直愣愣地任由身下水渍蔓延开来。 “这些都是拜赵叔所赐,赵叔怎么会这么害怕?”随着她唇角翻动,脸上绽开的皮肉起伏,露出里面黑红的碎肉。 赵年不住地摇头,脚下不停地蹬地,鞋底在湿透的石板地上飞速打滑,他拼了命地想要朝后躲去,却发现根本挪不了分毫。 渐渐地,凉意彻骨,一股无力感自心口涌出。 眼前的女子浑身透着腐败的乌青色,身上衣衫褴褛,空洞的瞳框直勾勾地盯着赵年。两人之间相隔半寸,明明对方都没有碰到自己,赵年却感觉自己像被扼住了咽喉,不能呼吸。 赵年唇色发白,颤抖着道:“小...小陶,我有苦衷,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陶一歪头颅,嘴角不自主地扯开一个弧度,“什么苦衷?” 赵年被问得一愣,眼前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身躯,正抵着他的额间。 失去张力的皮肤就像是一根麻绳般吊着女子的头颅,呼吸间还能嗅到一丝腐肉的臭气,对方散落的青丝就在眼前来回飘荡,但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激怒对方。 “我是被迫的。” 话一出口,赵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亮,越说越激动,“都是那些人威胁我,我们只是一个小村子,那些城里贵人们的要求,我们怎么敢拒绝。” 赵年猛地抬头,目光透着诚恳,他一把握住女子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丝毫没有惧意,情真意切道:“阿陶,如今你有这等本事,就该去找那些人报仇,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话音落下,眼前没有半分动静。赵年冷汗浸身,手心冰冷,他握着手臂的手丝毫不敢用力,生怕抓到一些不该抓到的东西。 “是吗?”半晌,像是从远处传来一句回响,语调低缓粘腻,赵年被这声音蛊惑,目光渐渐失去焦点。 此时,窗外。 林常念和初霁看得清楚,从赵年一把抓住那陌生女子时,他的状态就开始不对劲,此时更是成了失去意志的木偶。 在他的身后,月光洒在不断涌起的黑雾上,站在赵年身前的少女依旧维持着微微附身的动作,而赵年身后那团黑雾已渐渐凝成了实体。 49.第 49 章 随黑雾凝成实体,赵年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扬起了头。 直到他的颈骨近乎弯折,一览无余地袒露在外,黑雾中这才显出了一个握刀的模糊人影,刀尖直抵赵年脖颈。 “去死吧,赵年!” 女子微微拉开了两人间距,话音随风送进赵年耳边。 “动手!”林常念轻喝道。 同一时间,屋脊之上,灵净盘腿诵咒,一根莹白的光线瞬间将祠堂内外包裹,也勒停了袭向赵年的雾刀。 女子察觉不对,扭动头颅,厉色扫过祠堂四角。最终,那双空无一物的瞳框停在屋内一处。 随即,一声尖利的嚎叫响彻祠堂内外,屋外五人齐齐捂住双耳。屋内,束住雾刀的光线也被尖啸震碎。 紧接着,那黑雾分成几股,朝着四处袭去。 牧仁躲开黑雾,立马跳上房梁,将扑至灵净面前的黑雾斩断。 另一边,木窗崩裂,林常念翻窗而入,手持短刀攻至女子面门,四周黑雾瞬间聚拢,撤回女子体内。接着她身影一闪,轻松躲过刀锋。 林常念一击扑空,立马转身。 背后阴风袭来,她凭借本能闪开。耳侧,女子灰白的手臂擦着她的发丝穿过,林常念抓住时机,手腕翻动,反握刀柄刺向女子手臂。 见此,女子不躲不闪,林常念登时察觉不对,下一刻,眼前画面一闪,手臂化作一团雾气散开。 力道难收,林常念向前踉跄了几步,再抬眼,女子已站在几步开外。 黑暗之中,女子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神情防备。 是一张陌生面孔,掺着一半鬼气,倒是能看出个人样。 那双没有焦距的瞳框直勾勾望着林常念,脚下黑雾弥漫,始终徘徊在女子周围。两人就这么彼此面对,僵持着不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间,女子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浮上了一丝微妙的诧异。视线下移,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肩头搭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女子登时发出一声怪叫,接着脚下黑雾凝成一团,向身后攻去。 身后,苻聿身影一闪,轻易躲开黑雾,接着无声无息地自黑暗中现出身影。 一番交手过后,苻聿搭在对方肩头的手始终没被甩开,女子也因此愈发狂躁,黑雾随情绪高涨而变得浓郁,甚至蔓延到了祠堂内的每一处。 虽没有攻击力,却能扰人视线,凡黑雾遍布之地,皆可瞬时凝成实体。一旦成型,与利刃无异,甚至携着一股令人发寒的邪气。 灵净准备的咒术虽能克制,但在如此紧密的攻击下也渐渐落入下风。 几人只能不断加快攻击,在默契的配合下,苻聿总算趁女子不备,近身抓住她的双臂一拧,将其固定在了原地。 紧跟着,林常念和牧仁持刀而来,寒芒闪过,扑哧一声,利刃穿透了女子身体。 苻聿感觉手下力道骤然泄去,那女子身躯也随之一塌。 三人心神一泄,刚放松下来,下一秒,女子猝不及防抬头,接着黑雾化作锁链,顷刻缠上三人脖颈,窒息的痛感传来,牧仁手一松,长刀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林常念竭力攥着手中的短刀,用尽全力刺向黑雾,但刀尖径直从雾中穿透,颈上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愈紧。 渐渐地,她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侧,苻聿的眼神倏然冷了下去。他一把抓住黑雾,这一次,黑雾在他的手里凝成了实体。 抓住锁链的指节寸寸收紧,血色顺着掌心滴落下来。突然间,那黑雾像是被灼烧一般,松开了对他的束缚,转瞬撤回女子脚下。 苻聿身影移动,立刻赶到林常念身边,以同样的方式,攥住黑雾,猛地用力,那黑雾再次蹭地一下收了回去。 他先扶住脱力的林常念,接着脚尖一挑,短刀腾空,如法炮制将血抹在刀刃上,而后朝牧仁的位置随手一掷。 刀锋撕开疾风,砍断了牧仁颈上的锁链。 恢复呼吸后,两人渐渐从晕眩中恢复过来。苻聿搀着林常念与牧仁靠拢在一起,三人并排而立。 逃回去的黑雾像是受了惊吓,始终蜷缩在女子脚下。眼看这几人有些难缠,女子也不欲纠缠,身影一闪,就要撤离此地。 屋脊之上,灵净以手结印,覆在石瓦之上,接着四周白光一闪,女人被阵法弹了回去。 就在这个档口,三人齐动,如离弦之弓,转瞬将女子围在正中,堵住了她全部出路。 趁几人缠住女子,初霁找准时机,迅速冲进祠堂,将昏迷的赵年拖到门外的石阶上检查情况。 赵年的确该死,但不是现在,他们还有许多疑问等着赵年回答。 林常念已取回短刀,摆出了对敌的姿态,低声道:“咒法伤不到她的本体。” “用我的血。”话音刚落,迎着林常念错愕的目光,苻聿攥住短刀的手向下一滑,鲜血顿时浸透了整个刀刃。 接着他又转身看向牧仁,挑眉示意对方将长刀递来。 鲜血未止,顺着掌心蜿蜒而下,苻聿恍若未觉,面上仍挂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牧仁嘴角微张,终究没说什么,接着半空落下的一滴血将刀递了过去。苻聿刚将手掌覆上,鲜血便顺势滑入凹槽,近乎填满了长刀之上铭刻的符文。 此刀与牧仁相伴许久,刀上的丝毫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还没出手,他便已经确定,这血的确克雾。 “谢了。” 悬在指尖的一滴血最终坠落在地,空气被血腥气包裹,女子半跪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剧烈抖动起来。黑雾之中隐约能听到一声声嘶吼,散落的青丝无风狂舞。 骤然,黑雾扩大,瞬间将几人吞噬,视线所及一片混沌。 “动手!”林常念高声喝道。 利刃斩破黑雾,直指中心,牧仁的长刀直劈女子脚下,挥散黑雾之后,刀尖向下猛地一杵,震碎石板,直直插进雾气溢散的正中央,被击中的黑雾停止了攻击,缩回了女子脚下,无力地涌动。 苻聿从女子身后闪出,以手为爪,抵住女子咽喉。林常念的短刀紧随而至,撕裂声响起。 这一次,刀尖直入胸口,没有落空。 牧仁抬头朝房顶喊道:“灵净,现在!” “铮——”铃音骤响。 细密的咒语接连落下,围在祠堂外的光线不断收紧,女子察觉到了危险,嘶吼着奋力反抗,脚下黑雾也不断挣脱着血咒的克制,直扑面门。 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雾气撕裂的伤痕,血色洇晕,上面凝结的黑气久久不散。 眼看那白线即将到来,女子反抗的动作越发粗暴。 就在众人抵抗不住的前一刻,白线猛的收紧,将女子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团,这下女子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三人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卸了劲。 屋外,灵净小心翼翼扒着屋檐,探头轻声呼唤道:“有空吗?能不能救我下来。” 话音刚落,牧仁出门跃上屋顶,拎着灵净衣领,纵身一跳,将他带了下来。刚一站稳,灵净就迫不及待迈着双腿赶到了女子身前,转着圈地细细打量。 灵净:“原来这就是在村中作怪的妖。” “不是我!”女子目眦欲裂,挣扎着身子向前一扑,嘶吼道。 灵净被这猝不及防的吼声吓了好大一跳,连退数步后才终于停下。受咒法控制,女子没翻腾多久,便被迫安静了下来。 灵净平复好情绪,又反问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不是我!”女子怒吼着,重复着同样的话。 另一边,初霁将赵年靠在门框边,起身道:“我给他喂了药,估计待会就能醒。” 女子顺着初霁的声音看了过去,视线触及地上坐着的赵年时,情绪陡然一变,“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她面色凶恶,盯着赵年的表情恨不得能撕碎对方,怒意带起狂风,吹得门板哐哐作响,赵年的身体也被掀翻在地。 随她发怒,周遭的黑雾隐有逸散之意。灵净忙呢喃念诀,咒法又被加固了几分。 林常念撇了一眼躺在门边的赵年, 而后转身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女子面前,正视着对方一团漆黑的双眼道:“我理解你报仇心切,但如今情况复杂。” 她朝天上指了指,“我们被莫名其妙困在这里,所以在没解决掉这个封印前,恐怕暂时没办法纵容你为所欲为了。” “不过你要是愿意友善沟通,那我想事情会简单许多。” “你说对吗,阿陶。”话毕,林常念颇有耐心地弯了弯眼角。 先前在门外蹲守时,屋内的声音时断时续,除了两个直挺挺的黑影外,余下什么都看不清楚。几人自然不知道这女子的来历,也没看到女子换皮的那骇人一幕。 此时听到林常念笃定地念出这妖邪的名字,除苻聿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余下几人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阿陶,那个疯了的陈氏早已丢失的女儿。 女子转了转头颅,身子贴着林常念近了几分,她转动着瞳仁,像瞄准猎物般紧盯着林常念。 三人见此瞬间摆好了对敌的姿态,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林常念摆了摆手,示意几人放松。 半晌,眼前的女子默认下了身份,她不再激动,缓缓开口道:“这里的封印和我无关。” 话毕,向后一退,拉开了距离。 林常念又问道:“死了的人呢?” “不知道。” 牧仁渐有些不耐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知道算什么答案。” 眼看阿陶听到这话又要怒起,林常念再度开口问道:“村中祭祀是你的要求吗?” 阿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什么祭祀?” 即便阿陶不似常人,也能看出对方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这下,林常念心底也升起了些许诧异。 接着她又道:“你为什么回村,又为什么会顶着阿杏的容貌?你知道阿杏的下落?” “我本就是这里的人,回家又有何问题?” “至于阿杏,我不知道,但可能和他们有关。”阿陶目光转向赵年。 林常念,“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她提醒道,“你现在不是人了。” 阿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是啊,我不是人了。” “那看来真是神树显灵,降下神迹借我重生,能让我亲手惩治恶人。” “我被困树中之时,不知多少次听见他们窃窃密谋,犯下累累罪行,那些被迫害的泣哭听得我脑子快要炸了。” “这群恶人不死,我又如何能安?”话至尾声,阿陶反问道。 “他们?”林常念顿时想到常和赵年混在一起的那几人,“马三是你杀的?” “可能吧。”这一次,阿陶没再说不知道,而是换了个回答,话落后又哼出一声怪叫,“但我的确想亲手撕碎他。” 煞白的人面上,蓦地扯出一抹邪笑。 阿陶面对着林常念,忽而幸灾乐祸道:“他死了吗?!真好,他们都该死!”话落,还能听到她齿间迸出的咯咯声。 众人被这番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昏头,唯独林常念眸光晦暗,似是在沉思什么。 “你是被他们杀的?他们为什么杀你?” 阿陶不假思索,“因为我撞见了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脑中有东西划过,快到让林常念抓不住苗头。 林常念正要继续追问,却见阿陶身子一晃,一股黑雾从她身体涌出,随即覆上她的双瞳。那张人面登时换了神情,变得如野兽般狰狞。 封印随之晃动,耳边似有碎裂之声。 林常念看得呆住,一时不察,一股黑气自下蔓延,朝她猛冲而来。 下一瞬,手臂被人抓住,顺势一拉,带着她避开了雾气。 苻聿轻揽着林常念退离原地,站定后,道:“赵年醒了。” “哎哟—”伴随着一声闷哼,赵年双手撑着门框,缓缓支起了上半身。 看到赵年转醒,阿陶彻底失了理智,面容急剧扭曲,发狂般朝着赵年身处的位置移动。 尽管灵净用咒术压制,也无法控制封印破碎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