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零军医,系统又想攻略我》 1. 你是非他不可吗? “这可怎么办好?” “义安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跟褚医生谈谈........她会不会让公安抓我?” “没事的,云袖是个懂事的,她不会为难你的。” ...... 意识模糊间,褚云袖耳边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以及鼻尖带着刺鼻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她慢慢睁开眼睛,被白光刺了一下,有些看不太清楚,等适应了光线之后,入眼的便是漆皮剥落的老旧墙裙,露出底下斑驳的灰白。床边的铁架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瓶葡萄糖,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塑料管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微微朝上调转视线,就看到了头顶那盏灯泡蒙着层尘,光线昏黄。 她抬手,指甲掐进左腿肉里。疼。眉头锁紧,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这房间,这声音,都不属于Arch.de,她难道不是潜水出意外获救了吗? “云袖,你醒了?身体有没有怎么样,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声音近了,带着喘息。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蹲在床边,棕绿色的军装常服袖口有些褶皱。皮肤白皙,鼻梁挺直,眼睛狭长而幽深,下颌线条收得极紧,一双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微挑,此刻却定定锁住她。见她睫毛颤动睁开,男子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瞬光亮。 这个环境,陌生的人,一向谨慎的褚云袖没有贸然开口。 “褚医生,你醒来就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又是一道娇柔的女声猛地靠近,褚云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就被抓在了手里,然后是不停的啜泣道歉声,温热的泪珠一滴、两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重量。 尽管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不影响褚云袖对这种画面不洗,她不耐烦的抽出手,一用力,颅骨深处骤然像炸开一团火,褚云袖闷哼一声,视野瞬间被浓墨浸染。耳膜鼓噪着尖锐的蜂鸣,无数破碎的画面蛮横地挤进脑海——斑驳的楼梯、嘈杂的人声、还有那声带着哭腔的“求你把义安还给我吧”。胃袋剧烈痉挛,她单手死死抵住床沿,指节泛白,硬是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 眩晕感像潮水般退去,混沌中浮现出清晰的轮廓,头晕目眩半响后才像是接收到正确的信号,花白的空间彻底明亮起来。 褚云袖穿到了一本书里,在Arch.de潜水前一天晚上,她无聊翻开了大学同学写的一本,也就是她现在穿进的书里。那个跟她名字一模一样的五十年代的褚云袖。 书里有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配也叫褚云袖,同样是学医出身,父亲在战争中牺牲了,母亲改嫁又有了新的家庭,褚云袖跟着爷爷生活,不过在她大学毕业刚进入沪市军区医院后不久,爷爷因公牺牲,原主在与母亲吵架后不小心失足落水被人所救,醒来后一直是刘义安在照顾自己,就以为刘义安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再加上刘义安刻意的追求和他军人的职业,长相也在褚云袖的审美上,没多久两人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并打算结婚。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是军官,一个是医生,两人可以和和美美过一生。 但是意外就这么出了,刘义安老家的娃娃亲对象沈梅花重生了。上一世她嫌弃刘义安去参军打仗卖命,跟了老家县城家具厂的工人,但过得不好,老公家暴,婆家刻薄,没熬几年就死了,临死时才听说刘义安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发达了,当了军官,娶了医生太太,有权有势生活顺遂。这不刚一重生,她一边哄着刘母,一边打听着刘义安的情况,等知道刘义安在沪市的部队情况,马上就撺掇着刘义安的母亲找来了,因为嫁给刘义安,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一到部队,沈梅花就知道刘义安打算和褚云袖结婚了,那肯定不行啊,她直接找来了原身工作的医院,跪在了她面前,原身满头雾水躲的时候,一不下心踩空就掉下了楼梯,再醒来,就成了平行空间70年后穿越来的知名外科医生褚云袖。 褚云袖辛辛苦苦从一名医学生,再到主治医师,用了近十几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成了知名三甲医院肝胆外科的主刀医生,几乎每周都在完成着业内公认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手术之一——肝脏移植,这次是据理力争并以辞职相威胁,才和院长申请到了休假,当天收拾好行李就坐飞机飞到Arch.de,准备在远离喧嚣的南美大陆,好好欣赏“活的生物进化博物馆”,谁知道却在潜水时发生意外,穿成了书里的纸片人。可能多年从医的经历,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见多了,褚云袖这会已经开始平静的观察了。 结合刚才听到的、看到的,褚云袖已经知道现在是书里的哪个环节了。 褚云袖的嘴角,终于极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刀锋出鞘前,那声几乎听不见的“铮”。 “你推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她顿了顿,目光缓缓上移,直视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沈梅花的抽噎猛地一滞,断了。一颗泪珠悬在睫毛尖,颤巍巍的,迟迟不肯落。 撞上那道视线,沈梅花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慌慌张张往刘义安身上瞟。嘴唇哆嗦两下,才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那你哭什么?死了爹还是死了妈?跑别人病床前哭哭唧唧的,晦气死了。”褚云袖嗤笑一声,冷意十足。上辈子这女人命苦,跟原身半点干系没有,本就是自己遇人不淑。原身至死都不知道,刘义安还有个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对象。如今重活一世,这沈梅花倒好,不想着利用重生的先机过好生活,倒是盯着刘义安不放。嘴上抹蜜,心里藏刀,后来更是跟刘义安搅在一起,连野种都生出来了,逼得原身郁郁而终。想到这儿,褚云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果然,哪个世界都不缺渣男贱女。 沈梅花双手无处安放,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巴巴望向刘义安。 刘义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云袖。”他嗓音沉下去,听着温和,却像裹了丝绒的刀,“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自己的情况,你不要怪梅花。” 褚云袖直视着刘义安,眼神清澈得像冰层下的深海:“怪?呵呵。”语气停顿了下,“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道歉还是惺惺作态?”她的话在消毒水味里不断发酵。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执手术刀剖开过七十二小时肝癌患者腹腔、在无影灯下稳如磐石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枚淬了冰的针,一寸寸剜进刘义安的瞳孔里。她在为原身那个恋爱脑的一生不值得,五十年代的医学生,但凡把心思用在发挥所长、救死扶伤上,都不会落得个抑郁而终、 碌碌无为的境地。 “你没说清楚?”她重复,声音不高,却像镊子夹着碎玻璃,缓慢、精准、不容回避,“你想过要说清楚吗?” 刘义安的脸色骤然一白。确实没有,因为他当兵走的时候,沈梅花还小,才11岁,当时沈家绝口不提婚约的事,他们家也就没有提,后来在战场上,因为识文断字他本人又比较机灵,倒是经历的危险要比别的战友少得多,战后,因为参加扫盲进修,也没来得及回老家,家里来信也是说沈家没有那意思,梅花想要嫁到城里去之类的,让他在部队找个更好的,他就自然而然的觉得这婚事是不成了。后来又是邻国战争,战争结束后,才从战友们一起从战场转到沪市修整,这半年多经过自己努力最终留在沪市才算安稳了下来,结识褚云袖,就跟做梦一样,刚打了结婚报告,这老娘就带着沈梅花找来了,到现在他也是糊里糊涂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褚云袖的手,指尖刚触到床沿,褚云袖便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没有输液那只手抽回,动作牵动了腿上的擦伤,她眉心一蹙。 “褚医生,你别这样……”沈梅花又哭起来,声音却比方才更柔、更颤,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我……我不是来抢义安的,我只是……想着你是大学生,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可我啥也没有,只有义安哥哥了。没.......没想到” “哦?”褚云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梅花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上,然后入眼是乌黑长发梳成两条整齐顺滑的麻花长辫,只别了枚素净的浅色塑料发卡,半点不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褂子,针脚细密,就算有小块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衣角平平整整不见褶皱,脚下布鞋干干净净不染半点泥污。指尖轻轻捻着衣角,肩膀微微收着,说话声细细软软,一副受了半点委屈也不大声争辩的样子,只是泪珠含在眼底不肯落下,一副柔弱无助、惹人怜惜庇护的模样。 真是好命啊,重生一次,整个人都带着“悲情滤镜”。 褚云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是那种,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预后不良”四个字时,唇角牵起的、近乎慈悲的弧度。 “啥也没有”她轻声问,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你是非他不可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缓缓扫过刘义安蹙起的眉心。那两道眉峰压得很低,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褚云袖知道刘义安在怀疑什么,若是原身,此刻早已垂首敛目了,端的是一副以刘义安为天,乖巧听话的样子。可现在,褚云袖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目光在身上刮过,连眼尾都没乱半分。 沈梅花的抽噎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不可置信的看着褚云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是啊,你把义安哥哥让给我吧”,可又想起那会在病房外,刘义安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终究嘴里的话没吐出来,只是又低下眼眉,心里清楚,在这沪市,她只能听刘义安的话才会有出路。至于以后,自己都重活了,不信等不到机会。 刘义安不认同的看向褚云袖,“云袖,我不喜欢梅花,我们可以......” 就在这时—— “哐当!”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门框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2. 狗系统,我要废了你 一个穿着白大褂、齐耳短发、鹅蛋脸的的年轻女医生手里拎着半袋苹果,大步跨了进来,脚上的胶鞋沾着泥,不到一米六的身躯却走得铿锵有力。 “褚云袖!”林晚舟嗓门又亮又脆,像把铁勺敲在搪瓷缸上,“我义诊一回来就给你带来苹果了。” 一眼看到屋里两人,整个人就变了脸。“你俩来干嘛?”林晚舟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扫过刘义安和沈梅花,“黑心肝的。” 没人答。刘义安和沈梅花是不知道咋回答,褚云袖是从原身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人的相关剧情。林晚舟,原身读书时的同学,毕业后两人一起来了沪市军区医院,很是向着原身,不过上一世原身和刘义安结婚后,林晚舟就支援去了江省,后面直到原身去世,两人都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性子?褚云袖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她喜欢。 这边林晚舟把苹果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一边冷笑,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听诊器,又狠狠摔在床头柜上。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刘义安,你他妈是军人,不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还玩什么‘我有苦衷’那一套?”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墙上,“你要是真心疼云袖,就不该在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带着你的娃娃亲对象在这儿演戏,逼谁呢?” 她猛地转头,盯着沈梅花,一字一顿: “赶紧滚,云袖被人弄下楼梯,没有报公安抓你就算仁慈了,还跑上门来堵心。糊涂东西,要不要你是刘义安的事,你堵着云袖干嘛?” 沈梅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 林晚舟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一把拽过沈梅花,又对着刘义安,“还不出去?” 刘义安看向褚云袖,见她不吭声,知道今天有林晚舟在,事情是商量不了了。状似宠溺的说:“云袖,我先去安顿下我娘,晚点再来陪你。” 然后就大步阔行的走了,都不瞅一眼落在后面的沈梅花。沈梅花只能自己咬着嘴唇,小跑似的跟了上去。 等两人都走了,林晚舟在俯身抓着褚云袖的手安慰道:“没事了,你好好休息,现在啥也不要想,他家那点破事都交给刘义安去处理,大不了这婚不结了。” 褚云袖垂眸,看着自己被林晚舟紧紧握住的手。 那手,粗糙、温暖,带着些含着消毒水的药味。 她终于,轻轻回握。 然后,缓缓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用担心,老师不是说过吗,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林晚舟好似想到了老师说这话时的画面,唇角弯了起来,“是啊,珍惜当下,最重要。” 没有了碍眼的人,林晚舟跟褚云袖说了这两天医院的趣事,又帮褚云袖拔了针,掖好被角,这才在褚云袖催促声中回宿舍去洗漱了。 “闭嘴。”褚云袖突然出声。 从她意识清醒,脑海里就出现了这道机械音。 “滴滴滴...系统数据加载完毕,请宿主选择绑定。” 这小半会,它不经过耳膜,径直贴着颅骨震动,冷硬,生涩,像金属薄片在空荡的脑壳里刮擦。 果然褚云袖不吭声,片刻死寂后,一串急促的蜂鸣突兀又响起。 “滴滴滴——" 那调子平得像条直线,混着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震荡: “请宿主选择绑定。” “可以不绑定吗?”褚云袖反问,这统子不傻,只让选择绑定,根本没有“否”这个选项。她记得书里描写,沈梅花第一次找上原身,慌促间,也是绑定了一个学习系统,但是原身并没有系统啊,全文好像只有沈梅花这个重生女主有一个系统,难道自己穿越改变了磁场,统子满天飞? “宿主你想多了,这个平行世界有且仅有本系统一枚,并不存在其他统子。鉴于宿主长时间思维混乱无法做出选择,本系统将启动自动绑定加载功能。”那道冷静却略显滑稽的机械音响起。 “滴!正在绑定......学习成就系统绑定成功......正在获取宿主个人信息......滴!获取成功宿主可以打开个人面板查看。” 褚云袖猛地一闭眼,再睁时,眼前浮起一串幽蓝的字—— 【宿主:褚云袖】 【年龄:22】 【学历:军医期毕业(系统判定:文化水平堪忧)】 【目前技能:外科初级】 【学习任务进度:0/1】 【当前积分:0】 【当前成就进度:0】 【警告:未完成首日学习任务,将扣除宿主三日寿命。】 “……寿命?”她喉咙发干,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这哪是学习系统?这是催命符! 她猛地一拍床板,木床吱呀一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 她盯着那行“扣除三日寿命”,心跳如擂鼓。 ——原书里,沈梅花绑定系统后,经常是哭着喊“我不要学了”,系统还哄她“宿主乖,学完这章给你发福利”。 可她呢?系统连个“福利”都没有,就直接上刀子。 “你不是说,这世界只有你一个系统?”她咬着牙,低声质问。 那机械音顿了顿,像卡带的收音机,滋啦两声后,忽然换了个语调—— “是的呢,宿主是不是觉得棒棒哒?”竟然有些谄媚。 褚云袖是谁,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这狗系统有猫腻。故意问道:“所以,你不绑定沈梅花,跑来绑定我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傻子。 这系统前脚说“这世界只有一个”,后脚就换上甜得发齁的腔调,像街口卖糖葫芦的老汉,嘴上喊着“甜到心尖儿”,背地里糖衣裹的全是砒霜。 “你绑定我,”她声音压得低,像刀锋刮过冰面,“是因为你不能绑定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的灵魂,而上一世沈梅花没有完成你的任务,对不对?” 系统那头,忽然安静了。 连那总在耳边嗡嗡作响的电子底噪,都像被人掐了喉咙。 三秒。 五秒。 七秒。 “哎呀呀,宿主真聪明~”那声音又蹦出来,甜得能齁死人。 褚云袖冷笑,“所以.......”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是你搞的鬼,你是拿我当任务‘重启键’。” 系统沉默了。 连那谄媚的尾音,都碎成了电流杂音。 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宿主太聪明怎么破,谁来拯救统子,人家还只是初级呢,还未成年。 最终,系统终于说出了第一句真话: “是的,正确来说,你不是穿来的。你是被我从你们那个世界亲手送过来的。” 褚云袖听见自己气得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以,我不是穿越。”她声音轻得像纸灰,“是被你——‘系统’——从别的世界拽过来的?” 系统感受到了褚云袖气愤,它很是沉默,因为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理亏,上一世它绑定沈梅花,谁知道那就是个不爱学习的,后面更是越来越奸诈,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抠漏洞偷懒、变美上了。自己升级任务没有完成,最后还是求了博士,才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p>作为统子,有时候为了业绩,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既然上一世你可以绑定沈梅花,那么为什么不让原身重生,绑定原身呢?干嘛把我拽过来,我招谁惹谁了?兢兢业业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成就,一朝回到解放前。”褚云袖不甘心的问道。 “那还不是原身不愿意吗?她说自己已经活够了,死活不愿意再来一次,实在没办法......”统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它也是对原身做了很多动员,什么重活一次可以报复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重来一次绑定系统会更优秀,刘义安肯定是她的。但是原身就是不愿意,她谁也不怨谁也不恨,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只想重新投胎,能有个温暖的家庭,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不愿意,我就愿意,自己搞得烂摊子,干嘛丢给我?”忍无可忍,褚云袖直接在意识里冲着统子大吼。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触发隐藏福利。奖励保鲜空间5立方米,可在人物面板背包里查看】 褚云袖直接被气笑了。这是解释不了,开始拿福利砸了。虽然上一世她父母都在忙自己的事,从初中就开始读寄宿学校,后来又读医,出国,回来工作,有时候一两年也见不到父母一次,但起码有父母亲人吧。可是这具身子呢,父亲烈士,母亲改嫁,爷爷去世,孑然一身。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自己都是父母缘浅的命,甚至一世不如一世。 “而且,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亡了,我这也算救了你,只要你帮我升级,就可以重新投胎了。”系统可怜兮兮的说。 “重新投胎?我现在就可以重新投胎,为什么还要替别人过一次。”褚云袖不满。 “你不是想当个好医生,扬名世界吗?” “呵...”褚云袖直接无语,那还是那天晚上看书看着原身窝囊,自己气呼呼在同学留言板留言,你用了我的名字,就不能写个跟我性格相似的吗,这包子一样的女配。如果换了是我,一定努力当个好医生、扬名世界,而不是沉迷于情情爱爱。 谁也没当真,就这狗系统当真了。 “算了。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的,你最好讲清楚,否则......”褚云袖冷哼。 不存在的实体的系统听到这话,竟然有刹那觉得自己浑身一僵。 滋啦一阵电流声后,机械音出现。 【宿主需要每天不断学习,强制完成‘学习成就任务’,若失败,你将被抹除,连‘曾存在’的痕迹,亦不留。达到学习成就进度100%,即完成本世界升级任务】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狗系统,我要废了你。”褚云袖破口大骂。 系统一颤。 “你怕我?”褚云袖嘴角勾起,像刀锋出鞘。 怕,怎么不怕?谁家好人想废了系统。 “完成本世界升级任务,是不是完成你就能升级了?不会上一世没有完成任务才要再来一次吧?” 褚云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半袋苹果——林晚舟带来的。她掰开一个。果肉白,汁水多,咬下去,清甜里带着一点涩。 半晌,系统的声音,终于不再是甜腻的,也不再是机械的。 它……有点哑了。 像一根被烧断的电线,还在冒烟。 “……宿主,你真的……太聪明了。” 褚云袖慢慢嚼着,不理它的恭维。继续眼前那行幽蓝的字上——【警告:未完成首日学习任务,将扣除宿主三日寿命。】 “狗统子,我还有几天寿命。” “额。” “三天。” ....... 3. 刘义安的算计 开局即地狱模式,说的就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吧。尽管不是自愿来这里的,但只有三天寿命,能咋办,学呗。不管什么时候,心态很重要,尽管心里对狗系统恨得要死,但褚云袖还是很惜命的。 她用意识开始仔细观察起了这个学习成就系统,除了刚才看到的个人面板,还有“思维殿堂”“技能树与成就徽章”“年代特供‘兑换商城’”“任务与惩罚机制”“隐藏功能”。在思维殿堂内,可以进行高强度的理论学习和实践操作,外界1小时=殿堂内10小时,理论学习都是虚拟老师进行全景授课,实践操作可以在旁边的操作室里进行。剩下的几个板块,可能因为还没有开始学习任务,都是一片灰白,只能等以后慢慢摸索了。 “今天的学习任务是什么?”褚云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接受又要开始学习的命运,果然学无止境。 系统一看宿主想要学习,马上迫不及待将任务展示出来。又暗戳戳想着: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一刻总算要来了,幸亏它机智,找到了这个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双强的宿主,这一次应该可以考评及格升级了吧。 眼前出现蓝色的提示屏幕。 今日任务描述:背诵并理解《神农本草经》上半部分核心内容,并在脑海中构建出完整的药物配伍理论。 特殊辅助:开启“思维殿堂”初级模式(外界1小时=殿内10小时,且殿内绝对专注,无疲劳感)。 中医相关知识,还算和职业比较挂钩。不过想到这个年代,只有少量西医,药品短缺,仪器落后,难以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医疗需求。中医药作为重要的医疗资源,能够有效缓解缺医少药的问题。自己也算是中西医结合了。褚云袖从来不是个内耗的人,就这一会,她已经说服了自己,然后闭眼,默念:“进思维殿堂。” 眼前一黑,再睁眼—— 再睁眼,她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之中。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头顶则悬浮着柔和却不刺眼的冷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空气纯净得仿佛能洗涤灵魂。 就在她站稳的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忽然泛起层层涟漪,一位身着古朴长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老者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目光慈和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神农本草,药之始祖。今日,便由老朽为你解惑。”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接在褚云袖的脑海中响起。 随着老者的话语落下,四周纯白的空间骤然变幻。无数株形态各异的草药虚影凭空浮现,上药、中药、下药,按君臣佐使的秩序整齐排列。每一株草药旁,都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注解,从性味归经到主治功效,甚至包括后世才有的药理分析,都如全息投影般清晰呈现。 系统出品,果然不凡,褚云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震撼。她盘膝坐下,目光紧紧锁定在老者手中的竹简上,开始了近乎贪婪的汲取,褚云袖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不学,要么就学到极致。 外界的时间在悄然流逝,而思维殿堂内,褚云袖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她一遍遍背诵着那些晦涩难懂的中药材,一遍遍在脑海中构建着药物配伍的模型。每当遇到理解偏差,老者便会适时点拨,甚至直接将她拉入虚拟的药田,让她亲手触摸那些草药的质感,嗅闻它们最本真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当《神农本草经》上半部分的核心内容如刻印般深植于她的脑海,当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化作鲜活的药理逻辑在她心中流淌时,系统清脆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恭喜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圆满完成。】 【获得奖励:积分+10,寿命+30天,解锁“初级草药辨识眼”技能。奖励本世界大米2斤,猪肉2斤,鱼1条,棉布1匹,大白兔奶糖1斤。】 “初级草药辨识眼是什么?”褚云袖疑惑。 “当你集中注意力观察植物时,视野中会自动浮现出该植物的详细数据面板,包括名称、药性分析、生长周期等。”系统解释道。 “看来,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她轻声自语,声音温润,透着一丝对系统的满意。 褚云袖缓缓睁开眼,退出了思维殿堂,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梅花手表,仅仅过去一个小时而已。虽然身体依旧感到一丝来自现实的疲惫,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原本晦涩的药草医理,此刻竟很是清晰了然。 褚云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个系统,就是她最坚实的底气。同时又很好奇,上一世系统在沈梅花手里,她竟然放着这么大的利器不用,去勾搭刘义安,想着当官太太,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个虚荣短视的沈梅花甩出去。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结局自然天差地别。既然自己过来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轨迹,起码跟原身相关的那些人和事,肯定不会再跟上一世一样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用自己的双手和医术,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褚云袖收回思绪,从醒过来,再到应付刘义安和沈梅花,又完成学习任务,现在整个人有些疲乏,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刘义安目送沈梅花端着搪瓷脸盆的背影消失在军区招待所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屋。木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转头看向坐在床沿的老娘。 从昨天沈梅花领着老娘摸到部队驻地,刘义安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刚在这边炮兵师安顿下脚,老家那边还没通消息,两人怎么就寻到了门路?原本盘算着跟褚云袖把结婚证领了,再请几天假回老家,把爹娘和二弟一家都接来沪市。如今这步棋被搅乱,褚云袖那边心里难免存了刺。想起今日病房里褚云袖摔下楼梯闹出来的动静,刘义安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沉了几分。就怕没过多久团长就该找自己了。 刘老太太瞧见大儿子脸色阴沉,身子缩了缩,声音压得低低的:“安子啊,这……这你咋就有对象了呢?梅花咋办。” 刘义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嗓音有些发紧:“娘,这话得从头说。当初走的时候,沈家绝口不提亲事,后来你们信里也提过沈梅花谈了城里的对象。我这才从转场转到这炮兵师没多久,褚云袖是军医,家里底子厚,娶了她,咱家在城里能站稳脚跟。”他没说的是,那么多战友从战场下来休整后都奔赴边疆各地,他能留在沪市,中间也有褚云袖的关系,只是褚云袖不知道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粗糙的手背,语气重了些:“倒是您,怎么突然带着人跑这一趟?路途远,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再说,今天梅花害得云袖摔了楼梯,人还在医院躺着,一会儿我还得过去守着。” 刘老太太眼 圈瞬间红了,拿衣角抹了抹眼角:“娘哪知道啊。这一年多,梅花天天往咱家跑,婶子长、婶子短的,比你弟媳妇还勤快。人家女娃子图啥,还不是图你。尤其是这段日子,梅花死心眼,在家念叨你,饭吃不进,觉睡不安,人都瘦脱了相。沈家和娘看着心疼,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在这边当官了,想着赶紧把人带过来把事儿办了,娘心里才踏实。” 她伸手拽住刘义安的胳膊,掌心全是汗:“安子,梅花可是从小订下的娃娃亲,你不能负了她。沈家当年救过你爹的命,那是恩人。那个褚医生再好,也是后来的,梅花才是你的原配!” 刘义安叹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年沈父确实救过父亲一命,否则两家也不会定下这门亲。可眼下局势不同,褚云袖才是他在沪市立足的关键。 “娘,您放心,我会安顿好梅花的。”刘义安抽出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只是结婚的对象,肯定是褚云袖。等证领了,咱们就把爹和二弟一家接进城,一家人聚在一块儿。云袖那边,我有办法哄。梅花先在这儿陪您住着,过段时间我再安排。” “接进来?咋接?没房没地的,你二弟一家也不能跟着你吃闲饭吧?那可是盲流。”刘老太太眉头拧成疙瘩,担忧地搓着手。 刘义安皱了皱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娘,别慌,我都想好了。云袖爷爷是因公牺牲,纺织厂那边留了两个工作岗位给云袖,到时候给二弟一个,再补偿梅花一个。房子的事,褚家有现成的院子。我和云袖住部队家属院,你们和二弟一家就住褚家那房子。总比在老家地里刨食强。” 他停住话头,神色严肃起来:“娘,这事您得帮我稳住梅花。等我和云袖把证领了,大局定了,剩下的都好说。” 刘老太太听着儿子的话,心里还是虚浮不定,但见大儿子眼神笃定,只能点了点头:“行吧,娘听你的。只是梅花这孩子……" “等她成了城里人,婚事以后找起来容易,我在部队帮忙安排。”刘义安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到时她先跟你们一起住着,褚家那院子不小,住得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沈梅花清脆的声音:“义安哥、婶子,我洗好了。” 刘义安立刻站起身,理了理军装领口,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进来吧。”过去开了锁扣。 门被推开,沈梅花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看到刘老太太,她乖巧地叫了一声:“婶子。” 刘老太太看着沈梅花,想到儿子的打算,眼里满是疼惜。比起那没见过面的城里媳妇,她更中意这个嘴甜勤快的姑娘。连忙拉过她的手:“梅花啊,快过来坐,洗澡累坏了吧?” 沈梅花挨着刘老太太坐下,偷偷抬眼看了看刘义安,小声问道:“义安哥,褚医生她……会不会怪我啊?” 刘义安面上温和:“没事,云袖通情达理,不会介意的。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别想太多。” 沈梅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了哽咽:“义安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给你添麻烦了……” 刘义安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微颤的肩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说什么呢。你能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梅花,有些话我今天在医院也跟你说了,你是什么想法?” 4. 说服 “义安哥哥,我......”沈梅花抬起头,眼底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可以答应成全你和褚医生,可我……”她深吸一口气,十指猛地蜷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月牙形的白痕瞬间渗出血丝,“我不想回去村里了。” 如果真的有的选,她也不愿意退让,可是真像刘义安说的,自己闹到部队去,害得刘义安在部队待不下去,她又能获得什么好处呢?重活一世,沈梅花更懂得审时度势,她刚到沪市,想的是闹得褚云袖嫁不成刘义安,刘义安为了名声肯定会娶自己的。可是今天在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现在还呛在鼻子里,褚云袖摔下楼梯的闷响,还有刘义安赶来时那一瞥——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渣子。那段话字字句句,把她心里那点侥幸烫得干干净净。闹到部队去,他前程毁了,自己又能捞着什么?无论如何,她要先留在城里,留在刘义安身边,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刘老太太猛地一颤,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梅花,你……你同意不嫁安子了?” 沈梅花没看她,只盯着刘义安的眼睛,像在等最后一道判决。 “我想留在城里。”她顿了顿,嗓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不要名分,也不要你娶我,就想陪在你和婶子身边。义安哥哥,我喜欢你,做梦都想嫁给你。现在你有了褚医生,我嫁不了,可我想留在城里看着你。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开心。再说,村里人都知道我来找你了……我回去了,还得听人背后嚼舌根,说沈家闺女痴心妄想,活该被抛弃。” 刘义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放心,你不用回去,我会安排好的。”他对要成为自己妻子的褚云袖很满意,漂亮、有学历、全心全意依赖自己,所以初见沈梅花他是陌生无感的,此刻,他对这个同乡女孩心里竟然起了怜惜,并升起一丝感动,毕竟这也是个满心满眼喜欢自己的女孩啊。 沈梅花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的血印子晕开一片暗红。她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她不能逼刘义安,只能示弱。 “刘指导员……团长找你!” 门外的敲门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刘义安紧绷的神经上。 刘义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梅花。沈梅花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娘,你带着梅花先休息,不管谁来问,都不要乱说话。我先去下,一会再回来。”刘义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安子,娘知道,你去吧!”刘老太太摆摆手,而沈梅花则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刘义安心头一软,又是一阵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团部的通讯员小李,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小伙子此刻脸色紧绷,眼神在屋内的沈梅花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对刘义安说道:“刘指导员,团长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政委也在。” 政委亲自出马,刘义安的心沉了下去。毕竟当时想要留下自己的是团长,政委属意的是另外一人。 “好,我这就去。”他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房间,脚步沉重地朝团部走去。 “报告!”刘义安站在门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进来。”赵团长指了指空着的一张椅子,“坐下吧。” 刘义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义安啊,”另一边的政委王建国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部队里可是都传遍了。就连师长都打电话来过问了。我可是记得,你和褚医生的结婚报告都交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娃娃亲,还跑去军区医院大闹,害得褚医生掉下楼梯。”话里话外透着对刘义安的不满。 师长?刘义安知道褚云袖和师长家有关系,要不他当时也不会急着打恋爱报告,恋爱报告一打,留在沪市的任命就下了。虽然和前往边疆各地的战友比起来,并没有升职,但能留在沪市,刘义安是心满意足的。从小在农村摸爬滚打,他一心只想留在大城市。 刘义安喉结轻轻滚动,脸上那丝慌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政委,团长,这事儿确实是我工作没做到位,给组织添麻烦了。我和云袖的婚事,那是经过组织批准的,也是我一心向往的。结婚报告既然递上去了,我刘义安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把这门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让组织失望,更不能让云袖受半点委屈。”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坦荡,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至于沈梅花同志……唉,那都是老一辈人在乡下时的戏言,连个像样的信物都没有,根本作不得数。我当兵后,两家就没有提过这桩婚事。家里也来信说沈梅花同志在老家谈了对象,我想着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刚好碰到云袖,就起了成家的打算。这两天的事,都是因为沈梅花刚从村里出来,没见过世面,一时钻了牛角尖。我呢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不忍心太绝情,这才闹出了些事。不过请首长放心,思想工作我已经做通了,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绝不会再给部队抹黑,也不会再去打扰云袖的生活。” 政委王建国有些不置可否,可是想到刘义安的未婚妻褚云袖,就没再开口,只是和团长赵铁山对视一眼,毕竟刘义安当时是赵团要的人。 赵铁山听了刘义安的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刘义安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把“作风问题”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乡里情分”和“思想工作”,听起来顺耳多了。 “义安啊,你是个聪明的同志,脑子活,会办事。”赵铁山身体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这次影响确实不好。褚医生父亲是烈士,爷爷又是为了挽救国家财产才出的事,师长那边也很关注。既然你说思想工作做通了,那就趁热打铁。等你和褚医生成了家,旁人也就没话说了。这也是为了保全你,明白吗?” “明白!谢谢首长栽培!”刘义安猛地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坚定,“我回去就办,保证不出任何岔子!” “去吧,别磨蹭了。”赵团长挥了挥手。当时想要留在沪市的人不少,他也是因为刘义安识文断字,比起那些大老粗更会为人处世,这才起了惜才之心。刚好他又和褚医生确定了恋爱关系,没费多少劲,师里也同意了。 “是”刘 义安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办公室。一关上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刘义安脸上那副正气凛然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回到招待所房间,推门进去。屋内,刘老太太正红着眼圈给沈梅花擦手,沈梅花低着头,不哭也不闹,乖顺得像只受惊的小猫。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安子,怎么样了?没挨批吧?” 刘老太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娘,看您说的,我是去汇报工作,又不是去认罪,能有什么事?”刘义安笑着走过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他先给刘老太太倒了杯水,又转头看向沈梅花,眼神里瞬间换上了一副愧疚的模样。“梅花,”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声音压得低沉温柔,“刚才团长和政委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你放心,今天的事我都替你挡回去了。” 沈梅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和希冀,难道峰回路转了。 刘义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笑,面上却更加动容:“但是梅花,咱们得讲道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和云袖的结婚报告都交上去了,现在要是反悔,那就是欺骗组织,是要被处分的。到时候别说留在城里,咱们都得完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梅花的肩膀,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我已经跟领导立了军令状,尽快和褚云袖把婚事办了。等我明天就去找云袖说,把她手里的两个工作名额给你一个,当做是给你的补偿。你留在城里,离我也近,我也能照顾到你,不好吗?”这番话,既把“结婚”说成了“为了保全大家”,又把“不娶她”包装成了“为了长远打算”。 沈梅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谎言。可刘义安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义安哥哥……”既然组织都这么说了,沈梅花还有什么办法。但她不想回乡下,声音沙哑问道,“你真的会帮我安排工作?” “那是自然。”刘义安斩钉截铁,“我刘义安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还能害你不成?只要你乖乖的,别再闹,以后在城里,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汤。” 沈梅花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她知道,这是刘义安能给出的底线了。虽然不甘心,但至少,她留在了城里,留在了他身边。 “好,我听你的。”她低下头,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只要不让我回村,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就对了嘛。”刘义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梅花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那你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得赶紧去找云袖,好好跟她解释下,免得她多心。” “嗯。”沈梅花轻轻点头。刘义安站起身,又安抚性地拍了拍刘老太太的手背:“娘,您也别跟着瞎操心,把梅花照顾好就行。剩下的,交给我。”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光惨白,刘义安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圈。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军区医院方向走去。 5. 先拦着结婚报告 不过今晚,刘义安注定是达不成所愿了。走到门口,就见房门虚掩着。屋内除了林晚舟和一名护士,还坐着一位留着齐耳短发、身穿蓝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她正满脸慈爱地拉着褚云袖的手,那是一身干部家属才有的干练与和气——正是段师长的爱人蔡桂珍。 刘义安下意识用手拽平了衣角,用力挺直了脊背,这才满脸堆笑的走了进去:“云袖,你感觉怎么样了。” 褚云袖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头倒还好。见刘义安进来,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她清楚刘义安为何而来,只是眼下有师长夫人在,这出戏怕是唱不下去了,便淡淡道:“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去给你买?”刘义安忙殷勤的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去给你买?”刘义安忙不迭地献着殷勤。 “买?这个点供销社早关门了,哪还有东西买?”褚云袖一点没惯着他,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但凡有心,来看望住院的未婚妻,能不知道带点红糖或是糕点?想想原身和这人上一辈子的纠葛,除了几句好听的话,原身落了什么好?吃媳妇的、住媳妇的、靠着媳妇乘凉,竟然对老娘和沈梅花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视而不见,更是和沈梅花搞在一起生了孩子。 被褚云袖这么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刘义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堆起那副讨好的模样,搓着手解释道:“你看我,这不一安顿好我娘她们,就急着赶过来了,确实没想那么多……云袖,你别生气,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 褚云袖在心里冷笑一声,明天?原书上刘义安也是一次又一次这么说的。上一世,原身就是被这种廉价的承诺和虚伪的关怀蒙蔽了双眼,一步步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不必了,医院食堂有什么我就吃什么。”褚云袖别过头,不想再看他那副嘴脸。反正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明后天出院就解决掉这桩破事,这辈子刘义安就和沈梅花好好绑在一起,看他们真在一起了,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这时,一直拉着她手的蔡桂珍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轻轻拍了拍褚云袖的手背,温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云袖刚醒,身体还虚着,别动气。这就是义安吧?”她礼貌地转头问道。 “是的,嫂子。”刘义安忙不迭地回答。 “你认识我?”蔡桂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义安。这两孩子从确定恋爱关系,再到前段时间打了结婚报告,她和老段喊了好几次,让小柚子把人带上门坐坐,都被拒绝了。说是刘义安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怕影响不好,等结了婚再说。“嫂子?”这称呼,难道刘义安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不认识,就是部队里都是这么叫年长一些的女性,习惯了。”刘义安眼神闪烁,赶忙否认。他肯定不能承认自己早就知道。 蔡桂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和丈夫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人没见过,一看这人心里就有猫腻。但小柚子喜欢,她就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刘义安你先回去吧,我们的事明天再说。”不想看到这个人,褚云袖适时地开口撵人。 刘义安还想说什么,但看屋子里几个人都不咸不淡的,只能又假装关心叮嘱了一番,这才悻悻地离开了病房。 等他一走,林晚舟马上过去关了病房门。 这边蔡桂珍拉着云袖的手,满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这次可真是吓坏我和你段叔叔了。晚舟也是,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今儿遇到小云跟我说,我们还不知道你遭了这么大罪。” 林晚舟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阿姨,我也是怕你们担心,想着等云袖好一些了再跟您说。”看着吴云那身笔挺的护士服和一脸讨好的模样,林晚舟心里直犯嘀咕——就你会做人,真会献殷勤。自从她们毕业分到医院,吴云知道了云袖和蔡桂珍的关系后,那心思就全活络开了,整天哄着云袖,谁不知道她早就盯上了段师长家的儿子。 “你这孩子,”蔡桂珍嗔怪地看了林晚舟一眼,随即又转向褚云袖,语气里满是心疼,“以后可不许再这么逞强了,有什么事尽管跟阿姨说,啊?” 褚云袖靠在床头,任由蔡桂珍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阿姨,我没事,让您和段叔叔担心了。”褚云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段师长和原身父亲是战友,当年原身父亲救过段师长的命。再加上蔡桂珍、段新刚夫妻俩忙于工作,有段时间将俩孩子都放在原身家里由原身爷爷帮忙照顾,所以两人对原身家很是感激,一直对原身视若己出。自原身爷爷去世后,这两人也算是原身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称得上“亲人”的长辈。上一世,刘义安能飞黄腾达,也是靠着段家的扶持,只是原身自己拎不清,有委屈也不会哭诉,每次都是帮着刘义安说话,才落得个凄惨下场。 “傻孩子,跟阿姨还客气什么。”蔡桂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褚云袖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那个刘义安……云袖,你心里要有数。毕竟婚姻是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选择……”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要不是当时褚云袖和刘义安确定了恋爱关系,自家老段也不会留下刘义安。自家老段喜欢军事能力强的实干人才,这个刘义安为人爱钻营,军事能力一般,也就识文断字强点,实在够不上优秀。因为不想云袖这丫头跟着吃苦,才勉强将他留在师里做个营指导员。谁知道家里竟然是定了亲的,定了亲还找对象,就这人品,也不行啊。反正这闹得,不上不下的,有点膈应。 褚云袖心中一暖,这位长辈,果然如书中描写 的那般,对原身是真的疼爱的。“阿姨,我明白。”褚云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今天的事,是我自己没看清人。我会好好想清楚的。”刚穿过来,她现在也没有马上告诉别人自己不会跟刘义安结婚这样的话。 “你能这么想就好。”蔡桂珍拍了拍她的手背,“婚姻的事,外人不好多嘴。但你记住,女人啊,不能让自己受委屈,受了一次委屈,那这一辈子就会有无尽的委屈让你受。结婚报告那边,你段叔叔会先帮你拦着,等刘义安把家里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记重锤,敲散了原主残留的最后一丝自卑和迷茫。褚云袖抬起头,眼中燃起锐利的光:“阿姨,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蔡桂珍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是硬的,只是之前被那小子迷了眼。 “行了,你好好休息。”师长媳妇站起身,又嘱咐了林晚舟几句,这才带着小护士吴云离开了病房。 房门再次关上,病房里只剩下褚云袖和林晚舟两人。 “你打算怎么办?”林晚舟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她太了解褚云袖了,就怕她被刘义安哄哄又把这件事轻轻放过。在她看来,褚云袖这么优秀,干脆分了得了。军区这么多优秀同志,干嘛非得找个农村出来的,一家子拖累。 褚云袖也没多说,“明天,我先出院回家休息再说。”主要是想躲开刘义安,让那家人先急急。上一世在医院,刘义安对原身各种保证,甜言蜜语哄着将原身手里的两个工作名额一个给了沈梅花,一个给了刘义安的弟弟,还同意刘家搬来暂住在原身爷爷留的房子里。说是暂住,却是住了一辈子。 “什么?”林晚舟猛地站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疯啦?你刚从楼梯上摔下来,出什么院,脑子震荡了?” “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清楚?”褚云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就是腿上和腰上蹭破了点皮,在医院待着来来往往都是人,还不够热闹的,休息都休息不好。” “真没事?” “能有啥事,就一层楼梯。” 林晚舟看着她,半晌,终于泄了气似的坐回椅子上:“行吧,我说不过你。但你得答应我,回去后好好休息,不许再折腾自己。什么事都身体养好再说,刘义安要是解决不了,就甩了他再找一个。” “嗯。”褚云袖点头,“知道你关心我,没事的,你好好工作吧,这两天不是很忙吗,赶紧回去休息。” “知道了,我就是在想,当时真的是刘义安救的你?”林晚舟有些怀疑的问。其实这样的疑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了,只是今天才问了出来,毕竟这几个月,褚云袖可是见不得别人说刘义安一点不好,也就是今天看云袖对刘义安态度冷淡了很多,林晚舟才提出来。 6. 回家 肯定不是他啊,只是正经救原身那人,连姓名都没留,何曾在意过这虚名?也不介意被冒领功劳,她们在这纠结这些干嘛?褚云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上辈子直到咽气,原身都不知道所谓的真相。那是书末几页才揭开的底——救人者名叫郑向东。那时郑向东行囊未整,有急务在身,托付刘义安照拂。刘义安从邻国战场转到沪市要比郑向东他们这批人早一些,在军区医院见过褚云袖,也听别人说过原身家的一些情况,再加上原身本就姿容窈窕、名校出身,他便起了心思,对郑向东说喜欢上了原身,希望郑向东不要拆穿他救了原身这个误会。念着战友情,郑向东无意拆穿,很快郑向东又去了江省任职,此后山高路远,那桩旧事便再无人提起。 褚云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深沉的复杂情绪,语气淡淡地回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当时那种情况,我都晕死过去了,醒来就看到他在床边。舟舟,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晚舟见她不愿多谈,又催着自己早点回宿舍,只当她是不愿意别人说刘义安的不是,便也没再多问,只是又千叮万嘱了一番,这才离开了病房。 随着病房门“咔哒”一声合上,褚云袖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这一天,病房里来来去去的,因为原身就在医院工作,同事们路过都要来瞅一眼说两句话,而原身本就是个软和好说话的性子,她也只能装着配合,断断续续根本没咋休息,这次是总算安静了。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暗道,就是不知道那个世界自己爸妈知道女儿没了,会不会难过?想来不会,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业呢,想想自己真是个好女儿,没有外债,还给两人留下了房子车子票子。不过院长肯定是很难过的,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牛马,一下子没了,还得再找,不得愁的那最后两根头发也掉光?想到那个滑稽的场景,褚云袖忽然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褚云袖就利落的办了出院手续。林晚舟不放心,特意请了会假,坚持拎着东西送她回了家,见褚云袖行动无大碍,脑子也清楚,这才又匆匆赶回了医院。 原身家就在弄堂里,是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褚云袖推开门,原身记忆里那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是爷爷留给原身的房子,青砖黛瓦,院子里还种着株老海棠树。上一世,这房子成了刘义安一家吸血的温床,这一世,换了她,谁也别想再踏进来一步。 褚云袖仔细打量着这幢房子。整栋小楼坐北朝南,两层青砖坡瓦砖木结构,嵌在弄堂里一排同款老楼之间。外围是半人高青砖墙,围出一方方正小院,院门是老式黑漆木门,推开直连通外弄堂。 进门一段青石板路,通往小楼台阶,其余是夯实黄泥地。院中有老式自来水龙头,空中横拉好几道粗麻绳平时当晾衣绳。靠墙搭简易偏棚,堆着煤球、柴火。院角一棵老梧桐。靠院子一侧单独隔出小灶间,开窗对着小院。 褚云袖先走进一楼,正中间是打通的堂屋,面积最宽敞,泥土地面刷水泥,木格花窗朝南采光。堂屋两侧各一间厢房,做卧室,木窗临街。堂屋后侧靠里侧,设木制窄楼梯,扶手斑驳,盘旋上二楼。 等她上了二楼,发发现二楼有两间偏小一点的卧室,还有一间朝南大卧房带间小书房,层高敞亮,坡屋顶带小老虎窗,这是原身的卧房,窗边带窄檐台,能俯瞰整个小院和远处弄堂屋顶,原身很喜欢在这里凭窗看人、发呆。坡瓦屋顶隔出半截矮阁楼,只能弯腰走动,用来囤换季衣物、被褥等。 对于这幢江南风味十足的小院,褚云袖打心底里喜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这份清幽让她心头一软,连未经自己允许被系统擅自丢到陌生世界的怨气,都莫名消散了几分。 “系统,你那里有没有带‘一键打扫’功能的道具?”褚云袖向来爱干净,上一世她的房子都是定期请保洁公司打理的,如今看着这满院的落叶尘埃,她下意识地想走捷径。 “宿主,我是学习成就系统,不是许愿系统。”系统那标志性的金属电子音响起,语气平板,却莫名让褚云袖听出了一丝暗讽的意味。 “呵,我怎么记得上一世沈梅花可是把你当许愿系统用的?”褚云袖挑眉反击。原著里,后期的沈梅花越变越美,甚至美得带了几分妖异,若没有这个“糊涂系统”的暗中纵容,哪来那些逆天的颜值提升? 系统差点被怼得“心梗”——如果它有心的话。它满心委屈:那还不是因为它初出茅庐不懂行?谁知道沈梅花每天疯狂薅羊毛,把积分全换成颜值道具,根本无助于它升级!所以这一世,它千挑万选,才找了褚云袖这个爱学习、懂医术的优质宿主。它现在只能不停自我攻略,“没事的,自己选的宿主,只要她好好学习认真做任务,能帮助自己升级,自己就忍着吧。” “系统,上一世沈梅花的学习任务也是中医知识吗?”褚云袖话锋一转,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她想知道这任务机制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亦或者……有自主选择的空间? “不是哦。学习任务是根据宿主的心愿生成的。上一世沈梅花的心愿是美貌,所以任务是美容养颜;而宿主你潜意识里想当个好医生,所以初期任务设定为中医。”系统认真解释道。 “初期?”褚云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也就是说,我还有中期任务、后期任务?” “宿主,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呢,你现在仅有不到一个月寿命了。”系统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先打扫卫生,学习晚点再说。”褚云袖撇了撇嘴,看来这小家伙不想多说。她没再继续纠缠,转身走到原身卧房的梳妆台前,透过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她第一次真正直视了这具身体原本的样貌。 镜中的少女身量已然抽条,一米六五的骨架挺拔舒展。两条乌黑柔顺的 长辫垂在肩头,恰好衬得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愈发显眼。那张脸生得极艳,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浓颜系长相:柳叶眉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眼尾天然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不笑时也仿佛含着三分笑意与七分漫不经心。受限于这个年代的物资贫瘠,少女的面色带着几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苍白。她身上穿着半旧的军绿色上衣,军装穿在她身上被撑得极为妥帖。武装带束出的腰肢纤细柔韧,胸前的曲线却饱满傲人,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风韵。 褚云袖注视着镜中那张与前世有着七分神似的脸庞,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极浅的弧度。起初那只是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牵动,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恍惚;随即,这抹弧度缓缓加深,化作一抹了然又玩味的浅笑。她微微挑眉,眼底映着镜中那个略显清瘦的自己,眼神里透着几分怀念,更多的是一种跨越时空与自我重逢的欣然。 这副眉眼,竟与她前世的模样有着七分神似。只不过,前世的褚云袖美得张扬而热烈,像一团烈火;而眼前的原身,却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含蓄与内敛,宛若一捧静水。前世她常年浸淫于各类运动,肌肤下总是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脸颊时刻透着健康的红润气血,绝非如今这般清瘦单薄。 总体对这幅身体褚云袖是满意的,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她相信这个时空的褚云袖,也会越来越像她的,热烈、努力。 她抬脚下楼去了堂屋,脚下的水泥地面虽然平整,却蒙着一层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陈旧木头与潮湿泥土的味道。她环视四周,墙壁上依稀还能看到原身小时候用铅笔涂画的歪扭痕迹,堂屋正中的八仙桌缺了一角。 “既然没有一键打扫的道具,那就当是修身养性了。”褚云袖挽起袖子,走到院中的老式自来水龙头前。她拧开阀门,“哗啦”一声,清冽的水喷涌而出,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接了满满一桶水,开始从堂屋一点点擦拭起来。随着抹布的游走,原本灰扑扑的家具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枣红色木纹。当她擦到那架盘旋而上的木楼梯时,指尖触碰到斑驳的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原身当年上下楼时掌心的温度。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正午的阳光洒满小院,将那株老梧桐的影子拉长,褚云袖才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虽然离窗明几净还有段距离,但屋子里那股沉闷的陈腐气已经散去了不少。她端了把竹椅坐在院角的梧桐树下,抬头望向二楼那扇带着窄檐台的窗户。那是原身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这栋小楼里视野最好的角落。微风拂过,老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褚云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泥土清香,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真心的笑意。 早饭还是在医院吃的,这会肚子还真有些饿了,褚云袖循着记忆,走出弄堂,没走多远便闻见了一股诱人的烟火气。她抬眼望去,一家挂着“人民大食堂”招牌的国营饭店正飘着阵阵饭菜香。 7. 遇奇葩 走进饭店大门,一股混合着猪油香、葱花味和淡淡煤球烟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饭店里人声鼎沸,方桌条凳摆得满满当当,不少食客正埋头大快朵颐,空气中弥漫着嘈杂却鲜活的市井气息。 褚云袖先去柜台前排队。柜台后的大姐戴着蓝布袖套,正麻利地收钱撕票。轮到时,她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钱和粮票,声音清脆:“大姐,来一碗小馄饨,再加一盘红烧肉,一盘酸辣黄瓜。” “好嘞,拿好单子,去那边等着叫号!”阿姨手脚利落地撕下票根递给她。 褚云袖寻了个清净角落坐下,没过多久,挂在墙上的大喇叭便滋滋啦啦地响起了叫号声。她起身端回沉甸甸的搪瓷托盘,看着眼前升腾起的热气,原本空荡荡的胃里顿时一阵痉挛,馋虫被彻底勾了起来。那碗小馄饨皮薄如蝉翼,在撒了翠绿葱花和金黄蛋皮的清汤里舒展漂浮,入口鲜香顺滑,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底;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丰腴的肉汁瞬间在舌尖炸开,满口都是油脂与酱香交织的醇厚;再夹一筷子酸辣黄瓜,爽脆开胃,那股子纯粹的香辣劲儿瞬间冲淡了肉的腻,让人欲罢不能。在这个没有科技与狠活的年代,食物的本味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下来。猪油炼得喷香,高汤吊得浓郁,每一口都是最原始、最踏实的满足。褚云袖吃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胃里暖融融的,浑身都透着舒坦。 正当她吃得惬意时,隔壁桌突兀的抱怨声硬生生撕碎了这份安宁。 “哎哟,现在的丫头片子真是不得了,又吃肉又白面的,比家里男娃都金贵!”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眼往这边瞟,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嫌弃。 她身旁壮硕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正忙着往孩子嘴里塞包子,闻言也哼了一声:“就是,女孩子家家的,吃那么好干什么?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净浪费粮食!”胖小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冲褚云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而中年妇女另一侧,还缩着个八九岁瘦小的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褚云袖桌上的饭菜,喉头悄悄滚动。 褚云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那一家三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娘,我花自己的钱,吃公家的饭,既没偷也没抢,更没动您家一粒米,怎么就碍着您的眼了?” “你——”中年妇女被噎得一滞,随即拔高了嗓门,“叫谁大娘呢?没看到我儿子才五岁吗?” “哦?没看出来。”褚云袖挑了挑眉,声音清冷了几分,“果然好管闲事的人,容易显老。” “你胡说什么!”中年妇女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就要起身。褚云袖却根本不给她发作的机会,目光扫过那个被喂得满嘴流油的胖小子,语气淡淡道:“再说了,我吃得好,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倒是某些人,把儿子宠成了废物,将来怕是要啃老啃一辈子。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您——惯子如杀子,真到了那天,哭都来不及。”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一家子气得跳脚的模样,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自己的饭。 周围几个食客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男的可能觉得丢人,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老婆,“就你话多,不是一会要去军区医院找大云吗?等她给我们安排好工作,以后天天吃肉。”那中年妇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在嘟囔着“现在的姑娘真泼辣”,却也不敢朝自己丈夫大声嚷嚷了。 “军区医院?”褚云袖挑了挑眉,心想这该不会是哪个同事家的极品亲戚吧?真不知道是哪位倒霉蛋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一家子。她正在这儿心里犯嘀咕,殊不知墨菲定律诚不欺我,后面便又跟这奇葩的一家子狭路相逢了。 这边刘义安早早起了床,出完操回来,先去食堂打了两份热乎的早饭,送去招待所给老娘和沈梅花。随后,他又特意去供销社排了队,咬牙买了半斤红糖和一罐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的麦乳精,这才匆匆往军区医院赶去。 一路上,刘义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琢磨着,这麦乳精可是好东西,冲出来又香又浓,最适合病人恢复元气。待会儿到了病房,自己得好好哄哄褚云袖,再声情并茂地讲讲沈梅花的委屈和退让,说说爹娘和弟弟一家的不容易。只要把她的心说软了,最好是能让她主动提出来把工作让给沈梅花和弟弟,再把房子借给父母和弟弟一家住,那这一大家子的难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他提着东西,脚步轻快地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心里反复打磨着待会儿的“话术”。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时,却发现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褚云袖的影子? 刘义安愣了一下,转身拉住路过的护士问道:“同志,请问住这床的褚医生去哪了?” 护士正推着治疗车经过,看清是他后,脚步猛地一顿。她上下打量了刘义安一眼,目光在他手里提着的红糖和麦乳精上冷冷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刘指导员吗?您还知道来找褚医生啊?” 没等刘义安开口,护士便没好气地接着说道:“褚医生早就办理出院手续走了。怎么,您这是带着好东西来哄人了?可惜啊,晚了一步。”她的语气里夹枪带棒,带着明显的敌意,“这两天,为了您那点破事,我们褚医生在病房里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现在全院上下谁不知道,您刘指导员是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跑出个什么娃娃亲对象,还想勾着我们褚医生结婚。”护士越说越气,声 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走廊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有些人啊,穿着军装,干的事儿却让人心寒。褚医生也是,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瞎了眼摊上您这么个东西!” 这两天,褚医生的未婚夫是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的消息,传得整个医院人尽皆知。有为褚云袖抱不平的,觉得是刘义安欺骗了单纯的褚医生;也有人恶意揣测,说褚云袖肯定是早就知道刘义安家里有对象,看上了他的条件,硬扒着不放。 “走了?”刘义安被这一通抢白噎得满脸通红,提着红糖和麦乳精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怎么这么急着出院?也没提前跟自己知会一声,难道云袖还在生自己的气?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罐原本准备用来“糖衣炮弹”的麦乳精,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失控感。 他没敢再搭理那小护士鄙夷的眼神,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转身走出了医院。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原本热切又充满算计的心情,瞬间冷却了几分。 褚云袖是猜到刘义安会去医院找她,只是没想到还有小护士打抱不平这一出。她这会正躺下卧房阳台的竹编躺椅上,开始今天的续命操作。 当她进入思维殿堂的时候,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已然等候多时。 “昨日习得药性之本,今日当明配伍之变。”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浑厚,随着他的话语落下,纯白空间内再次风云变幻。今日的系统任务面板在眼前浮现: 【今日任务:深入研习《神农本草经》下半部分核心内容,重点掌握“七情合和”与“四气五味”的实战运用。】 【特殊辅助:开启“思维殿堂”中级模拟战(外界1小时=殿内12小时,开启“病症模拟”功能)】 随着任务确认,四周凭空浮现出无数株散发着奇异光芒的草药虚影。与昨日不同的是,这些草药不再是静止的陈列,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缓缓流转。老者袖袍一挥,两株草药虚影猛然靠近,瞬间融合,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一行行金色的文字随之浮现:【麻黄配桂枝,发汗解表,如虎添翼;半夏配生姜,降逆止呕,相得益彰。】 “药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根茎花实,草石骨肉。有单行者,有相须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恶者,有相反者,有相杀者。”老者一边吟诵,一边演示着药物之间相生相克的奇妙变化,“凡此七情,合和视之。当用相须、相使者良,勿用相恶、相反者。” 褚云袖盘膝而坐,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些药物的交互。她发现,当两味药性相投的草药靠近时,它们散发出的光芒会相互增强,这便是“相须、相使”;而当两味药性相冲的草药相遇,光芒则会瞬间黯淡甚至产生黑色的排斥波纹,这便是“相恶、相反”。 8. 沈梅花的心思 就在她逐渐领悟之时,空间场景再次突变。原本纯白的空间化作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医馆,一位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虚拟病人”出现在她面前。 【模拟病症:风寒束表,恶寒发热,无汗而喘。】 褚云袖深吸一口气,开启了“初级草药辨识眼”。在虚拟病人的身上,她清晰地看到了盘踞在肺经与膀胱经的一团寒气。她心念一动,从周围的药架虚影中抓取了麻黄与桂枝。当这两味药在她手中融合成汤剂的虚影喂入病人口中时,那团寒气瞬间被一股温热的阳气驱散,病人的面色也迅速红润起来。 “孺子可教。”老者抚须点头,随即场景再变,这次的病人是痰多壅肺、呕吐不止。褚云袖略一思索,取出了半夏与生姜……在思维殿堂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褚云袖不知疲倦地在一场场模拟诊疗中穿梭,从最简单的风寒感冒,到复杂的寒热错杂之症,她将《神农本草经》中晦涩的理论,一次次转化为精准的用药直觉。每当她用药失误导致“病人”病情加重时,老者便会及时出手纠正,并详细讲解其中的药理偏差。 不知过了多久,当褚云袖能够熟练地运用“七情合和”理论,在瞬息间为虚拟病人开出精准方剂时,系统那熟悉的清脆提示音终于响起:【恭喜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圆满完成。】 【获得奖励:积分+15,寿命+45天,解锁“中级方剂推演”技能(可自动优化基础药方)。奖励本世界大米5斤,挂面2把,五花肉5斤,鸡蛋20枚,红糖1斤,牛肉罐头2个,以及《伤寒杂病论》残卷。】 随着提示音落下,褚云袖缓缓睁开双眼,回到了略显昏暗的卧房阳台上。虽然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敏锐。 她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看着里面新增加的那些生活物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系统奖励的物资都是储存在系统背包格子里的,而刚开始系统奖励的5立方米保鲜空间,可以储存自己从外面拿进去的东西,昨天她已经用苹果实验过了,现在那个苹果就正躺在空间的地板上。 褚云袖又仔细观察经过两天学习后系统的变化,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淡蓝色全息个人面板瞬间展开。 【宿主:褚云袖】 【年龄:22】 【学历:军医期毕业(系统判定:文化水平堪忧)】 【目前技能:外科初级、中医入门】 【学习任务进度:已完成2次】 【当前积分:25】 【寿命余额:74天(初始30天+次日45天,已存入生命账户)】 系统评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宿主仅用两日便跨越了中医入门门槛。警告:理论虽已精通,但缺乏临床实操,切勿盲目自信。” 而系统版块也有了变化,思维殿堂原本单一的“学习模式”图标旁,多出了全景教室、虚拟药田、模拟诊室等几个新的选项卡,显示随着学习进度的推进,殿堂内的设施也在完善。 原本灰暗一片的技能树,此刻在“医学”分支下亮起“初识百草”“配伍达人”。商城界面不再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态,而是弹出了可兑换列表,有“年代生活物资”“医疗特供类”。 最明显的是任务与惩罚机制版块,原本鲜红的“死亡警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倒计时和任务链。 当前状态:安全(寿命余额充足) 主线任务链: 第一阶段:夯实基础(已完成2/10) 明日任务预告: 【临床首秀:在现实世界中,独立诊断并治疗一名真实病人】 看着明天的学习任务,褚云袖知道自己明天得回医院了,而且刘义安应该也等不及了。原身在学校时,学习成绩还是不错的,后来进入医院,因为喜欢小孩子的缘故,再加上妇产科主任和蔡桂珍是好友,所以现在是一名军区医院妇产科医生。 她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的物资,嘴角微微上扬“果然学习是最自由的事了。” “先填饱肚子,明天……该去见见真正的病人了。”是的,褚云袖是真的很喜欢当医生,从不是为了谋生才踏入医途,学医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褚云袖寡淡性子里唯一藏不住的热忱。 旁人嫌弃做医生日夜颠倒、琐事缠身,闻不惯消毒水混着血气的味道,她却只觉得心安。白大褂穿在身上,便褪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眼底沉静的专注。哪怕是深夜里急促抢救铃声,也从不会让她有半分慌乱,反倒能让她瞬间提起精神,洗手、戴帽、核对器械,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笃定。可能因为从小寄宿和父母很好交流的缘故,于褚云袖而言,医术从不是谋生的手段,父母给了她很好的物质条件,却没有给她足够的陪伴和温情,导致她想要牢牢握住那些属于自己的热闹,患者、家属想要好好活着的期盼和出院时的感激,是世上最让褚云袖想要守住的人间烟火。 军区招待所,二楼。 木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刘义安跨进门槛,屋里浮动着雪花膏的甜香,底下压着一层旧棉絮经年累月捂出的霉味。 刘母坐在床沿,膝上摊着块蓝布,手里捏着锥子正纳鞋底。见儿子进来,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枕头底下一塞。 “安子,咋回来了?医院没去成?”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晃了晃。 儿子走时说去找褚云袖,谈工作和房子的事。要是成了,这两天就能打扫屋子搬过去。老住招待所不是样子,这住宿、食堂的饭菜都是要花钱的,自己开伙才省钱。 沈梅花坐在对面小凳上,身上是件半新的碎花褂子。见刘义安进门,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笑:“义安哥。” 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等着听好消息。 刘义安没应声,眉峰聚起一道深痕,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见到人,她出院了。” “啊,那咋办?”刘母的声音顿在半空。 沈梅花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紧了些:“你没去宿舍看看?”护士大夫都住医院宿舍。 “回家了。等明天我再去单位找她。”他知道褚云袖家的门牌号。可刚出院,万一撞上去找 她的褚母……他和褚云袖确定关系后,见过一次褚母,褚母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尽管已经改嫁,还是死死盯着房子和工作不放。褚云袖因为沈梅花的事还没消气,要是再让长辈掺和进来,火药桶一点就炸。不如等褚云袖上班,两个人关起门来谈。 他从包里摸出两样东西,铁盒子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你们带了麦乳精和红糖。娘,你和梅花泡水喝,好好养养身体。”那是原本打算给褚云袖的。 刘母盯着那红白相间的铁盒,眼眶瞬间红了。跟着死鬼老头子过了一辈子,嘴里淡得像嚼蜡,哪吃过这种精贵货。村里也就村长老婆舍得买。她伸出枯树皮似的手,指尖在冰凉的盒盖上摩挲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果然还是亲生儿子疼自己。 听闻工作的事今日没谈拢,沈梅花嘴角向下撇了撇,眼波一转,身子便贴了过来,手臂顺势环住刘义安的小臂。“义安哥,今儿有空没?婶子头回进城,咱们去百货公司转转,给她置办点行头。你看行不行?” 刘义安手腕一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抬眼瞧见母亲正搓着衣角,眼里闪着光。“行,去百货公司逛逛吧,”他应道,声音平稳,“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心在裤兜里攥紧了。几张叠好的布票和卷边的毛票硌着掌心,边缘有些发硬。当然他心里是有些不得劲的,去百货公司逛肯定得花钱。他这会是觉得沈梅花想自己买东西了,才会拉着自己老娘一起。原本以为沈梅花从村里出来,应该是艰苦朴素的性子,没想到也和城里这些女的一样,爱慕虚荣。 “第一百货”这栋大楼是沪市的地标,五层高的建筑,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巨无霸般的存在。 一进大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布料和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头攒动,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售货员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制服,正忙碌地接待着顾客。 “我的天爷咧,这比咱老家的供销社气派多了!”刘母眼睛都直了,看着里面穿着气派的人,脚步有些局促。 看到这么多好东西,沈梅花则是两眼放光,她紧紧贴着刘义安,手指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划过。 “义安哥,你看那个!” 沈梅花指着化妆品柜台。那里摆着几瓶“双妹”牌花露水和“百雀羚”铁盒。 “同志,麻烦拿那个看看。”刘义安虽然心烦要花钱,但毕竟是这是第一次带沈梅花逛,想到她的牺牲,他也不好太吝啬。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瞥了一眼刘义安身上的军装,态度立马热情起来:“同志好眼光,这是刚到的新货,一盒两毛二。” 刘义安正准备掏出钱递过去,沈梅花已经拦住他,抬起手将钱递了过去,“义安哥,这是我买给婶子的,怎么能要你掏钱呢。”说话间,沈梅花心思都转了好几转,刚出门时,她已经仔细观察了刘义安的表情,想到自己的目的,她肯定不会让刘义安花这点小钱的。 果然,她这话一出,不管是刘义安还是刘母,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满意了起来。 9. 百货大楼里的“以退为进” 刘义安着沈梅花利落的动作,心里的那点不得劲,瞬间像被熨斗熨平了一般,舒坦了不少。刘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里念叨着:“梅花这丫头,真是懂事,比城里姑娘还懂事。” 沈梅花把钱递过去,那两毛二对她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她知道,这钱花得值。她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铁盒,又仔细地看了看,跟刘母说先放自己包里回去再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她转头看向刘义安,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义安哥,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吧?婶子,您看还有什么想要的?”刘母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擦脸油就很好了,很香,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呢。”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布料柜台瞟。 那里挂着各色棉布、的确良,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丝绸,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沈梅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动。她知道刘母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喜欢的。 她拉着刘母的手,往布料柜台走去:“婶子,来都来了,看看布料吧?做件新衣裳多好。” 刘母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我还有衣服穿。” “哎呀,婶子,您看这块藏蓝色的,多衬您的肤色。”沈梅花指着一块确良,跟刘母比划着,“义安哥,你说是不是?” 刘义安看着那块布,心里又盘算开了。这的确良不便宜,一尺得好几毛呢。做一件上衣,少说也得两三块钱,再加上布票……他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沈梅花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像刚才那样急着掏钱。她只是松开刘母的袖子,转手轻轻挽住了刘义安的胳膊,身子微微一侧,挡住了刘母看向布料的视线。 “义安哥,婶子心疼钱呢。”她声音压得低,只让刘义安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无奈,“婶子这辈子在土里刨食,哪舍得穿这么好的料子。要不我给婶子买吧,虽然我从村子里出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但是给婶子敬点孝心的钱还是有的。” 这话像是一记软鞭,轻轻抽在刘义安的心坎上。刘义安看着眼前这姑娘。她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她没盯着那昂贵的布料流口水,反而是在替他娘着想,甚至……是在替他尽孝。 刚才那点因为花钱而起的烦躁,被沈梅花这番“懂事”的话一冲,淡了不少。刘义安看着母亲那双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忍不住想去摸摸那滑溜布面的粗糙大手,心里那股子作为男人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买。”刘义安从兜里掏出布票和钱,动作虽然不像沈梅花那么利索,但也透着股决断,“娘,难得梅花带您来一趟,做件新衣裳,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去,不用省这点。” 售货员眼疾手快,接过钱票,手脚麻利地扯布、剪开、包好。刘母捧着那块藏蓝色的确良,手都在抖。她看看布料,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沈梅花脸上,眼眶又红了:“梅花啊,你这丫头心里是真记着婶子啊。安子,你也真是的,花这冤枉钱干啥……”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婶子,义安哥孝顺您呢。”沈梅花笑着,顺手接过刘母手里的布包,像是怕老人累着,“这布金贵,我给您收着,回去咱们就找裁缝做。”三个人逛了一圈,除了给刘母买东西,沈梅花是啥也没要,刘义安说了两次要给她买,都被沈梅花拒绝了,嘴里说着:“义安哥挣钱不容易,得留着给媳妇孩子花。我呢,就等义安哥给我安排了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了,再给自己买。” 出了百货公司的大门,刘母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儿子,右手挎着沈梅花,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刘义安走在旁边,余光瞥见沈梅花微微有些出汗的鬓角。刚才在柜台前,她掏那两毛二买雪花膏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知道,沈梅花在村里那个家,日子过得紧巴,这两毛二对她来说,可能是一周的菜钱。可她为了讨他娘欢心,为了给他长脸,二话不说就掏了。而且,刚才买布料,她明明也很喜欢那种鲜亮的颜色,却一眼都没看,全程都在给娘挑,给他省钱。刘义安心里的那点不得劲,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想,沈梅花是个好姑娘。她虽然没文化,虽然是从穷窝窝里出来的,但她心里有他,有他娘。她不像褚云袖,总是让他觉得隔着一层。沈梅花不一样,她是实打实地过日子,是真心实意地贴着他。刘义安是有感动的,但想到未来他又很清醒。 “义安哥,累不累?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沈梅花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关切。 刘义安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下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说:“不累。梅花,今天……辛苦你了。一会我带你和我娘去国营饭店吃饭。” 沈梅花脸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这钱花得值。两毛二,加上一块布料,就换来了刘义安的感动和刘母的死心塌地。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精。 “只要婶子高兴,义安哥你高兴,我就不累。”她柔声说道,身子顺势往刘义安身上靠了靠,像是一株柔弱的藤蔓,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树。 百货大楼不远处就有家国营饭店。门帘掀开,一股子猪油炒葱花的香气扑了满脸。刘义安领着刘母和沈梅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菜单,墨迹鲜亮。刘母凑近了瞧,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这城里吃饭,还得先掏钱买票,再去窗口端,真是稀罕。” “婶子,这叫排队,城里讲究个秩序。”沈梅花应了一声,手从兜里摸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把长条凳面儿细细擦了遍,直到木头上不见半点灰渍,才扶着刘母坐下。 刘义安去柜台划饭票,转回来时托盘上冒着热气:一盘红烧肉颤巍巍地堆着,油亮红艳,颤动着凝脂般的肥肉;韭菜炒鸡蛋黄绿分明,葱花焦香;还有几尾炸得酥脆的小黄鱼,配三个白面馒头。 “娘,梅花,快尝尝。”刘义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刘母碗里,又给沈梅花添了一块,“这肉炖得烂乎,牙口不好也能嚼动。” 刘母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油星,笑得眼缝都挤没了:“好吃!真好吃!”她咽下肉,手指摩挲着粗瓷碗边,眉头微蹙,目光在那盘红烧肉上停了停。 话音刚落,隔壁桌传来一声咋呼,惊断了咀嚼声。 “哎哟,这不是刘指导员吗?” 刘义安抬头。隔壁桌坐着个穿军装的汉子,方脸膛,正是战友赵大雷,二营营长。赵大雷身旁坐个妇女,一身蓝布褂子洗得泛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脸上刻着深褐色的风霜,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角皱纹堆叠如沟壑。那目光像探照灯,在刘义安、刘母和沈梅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沈梅花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上。 那是赵大雷的媳妇,王翠芬。 “大雷,嫂子。”刘义安站起身,脸上扯出一丝笑,心里暗呼不妙,咋碰到这两口子了。这王翠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是家属院有名的大喇叭、挑事精。 王翠芬身子往前一倾,手肘压在油腻的桌面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她声音尖细,故意拔高了调门:“啧啧,刘指导员,这就是你那个‘娃娃亲’对象吧?刚才我在门口就瞅着像。哎呀,这大老远的从村里接来,是准备办事儿了?” 周围几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目光聚了过来。 刘义安脸色煞白,忙摆手:“嫂子可不能胡说,我那结婚报告都交上去了,这是我娘和老家的表妹。” 王翠芬似笑非笑,眼皮耷拉着,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往别处飘:“是吗?我咋听说你这对象都找到医院去了,还把褚医生给推下楼梯了?” 这话一出,刘义安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捏得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压低嗓子,沉声道:“翠芬姐,话可不能乱说。大雷,你要是管不好嫂子,我可就直接去团长和政委那儿让主持公道了。家属的思想教育也不能放松” 赵大雷一听,伸手扯了扯王翠芬的衣角,厉声道:“不想吃了我们就走,一天嘴把不住门,净给老子整事。”转头看向刘义安,赔笑道:“义安,别跟你嫂子计较,她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 刘义安随意摆摆手:“行,只要嫂子不乱说就行。”他赶紧催刘母和沈梅花快点吃,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衣领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那头赵大雷一家,王翠芬压低了声音嘀咕:“我乱说话?院子里都说刘指导员是那啥……陈世美,为了娶有文化的褚医生,要抛弃农村里的对象?” “闭嘴吧你,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赵大雷一阵尴尬,差点要伸手捂住她的嘴,自己这婆娘,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周围的视线依旧黏在身上。刘义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不定。他侧过头看向沈梅花,担心她会哭,或者闹。 沈梅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轻轻颤了颤。然后伸出手,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刘母的碗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10. 哥嫂上门 “嫂子说笑了。”沈梅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义安哥是好人,也是有大出息的人。我……我就是个农村丫头,没文化,配不上义安哥。只要义安哥好,我怎么样都行的。” 说完,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竟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和深情,直勾勾地看着刘义安:“义安哥,你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绝杀,不过别人没有看到的是筷子在她指间捏得发白。 刘义安看着沈梅花那副受了委屈还强颜欢笑、一心只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瞬间爆棚。 王翠芬听着沈梅花这些话,张大了嘴巴,在军区大院里也见过男人嫌家里婆娘土,扯什么自由恋爱、没感情,要甩包袱。哪个不是女人哭天抢地抱着裤腿求别走?今儿个倒好,这沈梅花倒把自个儿往低处踩,恨不得跪下来捧着刘义安。王翠芬咽了口唾沫,“脑子有病吧这姑娘。”她不自觉低声对着自家男人说。 “关你啥事?筷子别停,赶紧扒拉两口。”赵大雷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白汽混着米香直扑脸上,“吃完就走,再磨蹭,孩子该下学了。” 话音落地,他眼皮子往刘义安那边斜了一下。心想看来刘义安已经摆平了,还是这文化人有两把刷子,部队里也有老家对象找来的,哪个不是的闹得天翻地覆,新人没娶到还惹了一身麻烦。看人家刘义安,这才多会,事情就处理得利索,干脆,不沾半点腥气。还让这姑娘心甘情愿的退出,真是高。再看看自己的老婆,赵大雷叹了口气,各人有各命。 不管怎么样,这会两桌人各自埋首,视线都落在筷子上,都想快点吃完结束这场尴尬。 军区医院,护士宿舍。 木质百叶窗半开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金黄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味和被褥晒过后的暖香。这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午休时光,却被一阵粗鲁的拍门声撕得粉碎。 “开门!吴云!我知道你住这!别以为当了几天护士就能忘了本!” 伴随着男人粗嘎的吼声,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了架。 正在上夜班补觉的吴云被惊醒,趿拉着布鞋一脸烦躁地去开门。当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臭、旱烟味和葱花油腻气的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如果褚云袖在这就会发现,这门口站着的一家四口,正是她在国营饭店吃饭时遇到的奇葩一家。 “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吴云的声音里满是不悦,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这是医院宿舍,不是弄堂口,别在这儿嚷嚷。”她都不知道这两口子是怎么找到自己宿舍的,一看到家里人,她就涌上莫名的烦躁,这才安静了几个月,就找上来了。 吴强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框,那只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怎么?这当了护士,连哥嫂都不认了?你都好久不回家了,我们这不是想你嘛。” “想我?”吴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目光扫过那个吃得圆滚滚的小男孩,又落在后面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身上。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是对原生家庭生理性厌恶。她想到了小时候瘦瘦小小总是吃不饱却有干不完的活的自己。 李梨花尖细的嗓音立刻拔高:“哎哟喂,这话说的。大老远来看你,你就是这态度?吴云啊,不是嫂子说你,你现在吃公家饭,住公家房,心肠怎么这么硬?不要爸妈了,工资不上交,家也不回。” 动静闹得大,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吱呀”推开,几双眼睛探出来张望。 幸亏今天她们宿舍就她一个人,吴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像堵了团发霉的棉絮——她想关上门,可吴强的脚已经横着卡了进来。“行了!”吴云只能先将人放进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了。” “哟,这就对了嘛!”李梨花脸上堆起笑,伸手去拉吴云手腕,被吴云侧身躲过。“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她推搡着女儿带儿子下楼玩,恶狠狠地说:“死丫头,看好弟弟,要是弟弟磕了碰了,回家等老娘扒了你的皮!” 吴云看到瘦小的侄女瑟缩了下,小心翼翼牵着弟弟的手下了楼。 李梨花拽着吴强进了屋。 宿舍逼仄,两张高低床占满大半空间。吴强一屁股砸在吴云的床上,老旧床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掏出烟袋锅子,不管这是女生宿舍,吧嗒吧嗒抽了起来。青灰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云浑身发抖,却不敢高声呵斥,怕惊动隔壁同事。她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会还要上班。” “上班?嘿嘿,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吴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哥那个临时工的工作丢了。你说说,没了工作,我要养你嫂子和俩孩子,哪行!” “丢了就再找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吴云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倒水,掩饰指尖的微颤。如果没记错,这已经是这位好大哥丢的第三份工作了。家里父母偏心儿子,花钱买的临时工,每次都干不长。 “再找?哪有那么容易!”吴强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落,“爸妈没钱了,这不让我来找你,让你给我找份工作。”语气理所当然。 吴云倒水的手猛地一顿,背对着哥哥,肩膀僵直。 “让我替你找工作。”吴云转过身,靠在桌边,眼神冷得像冰,“我一个护士,我去哪给你找。” “找不到?”吴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就买一份。钱嘛,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慢慢还。” < p>“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吴云气极反笑,直接拒绝,“我没钱。” “没钱?”李梨花在一旁插嘴,眼里闪着光,“那就嫁人。反正爸妈已经给你找好了,人家答应你嫁过去就给你哥安排工作。反正要么掏钱,要么出人,你自己掂量。”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吴云脸色沉了下去。 “哪能呢,妹妹。”吴强摆摆手,眼神闪烁,“你现在是有工作吃香的喝辣的,想不起家里了。可别忘了,你当时去读书时,怎么答应爸,那字据可是都在爸妈手里呢。你说你要是真不管我,我把那字据的内容在你们医院宣扬下,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吴云的手指死死扣住搪瓷缸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股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味,让她想起了当年为了挣脱泥潭,是如何跪在父母面前磕头保证的。 吴强嘿嘿一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妹妹,这叫兄妹互助。再说了,你在这大医院里,天天伺候那些当官的,能缺钱缺路子?” “哥,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吴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逼死你?”吴强冷哼一声,“我要是活不下去了,谁都别想好过!” 李梨花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妹妹啊,你就再帮你哥这一次。要是你给他整个正式工作,我们就劝劝爸妈,把字据还给你,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你呢,摆脱了我们,就可以安心在这医院当你的护士,再嫁个大官,好好当你的官太太。那真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吴云死死盯着李梨花和吴强,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退后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如果不答应,哥哥真的会把那份字据捅出去。在这个年代,不孝和违背承诺是天大的罪名,要是闹得不好看,自己的名声可就毁了,那自己谋划这么久的事,岂不是会落空。 “我试试。”吴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我同事家里老人去世,留了工作名额,我想办法跟她把工作买下来。” “这就对了嘛!”吴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妹妹,哥就知道你最懂事。只要你把这事儿办成了,哥一定劝爸妈把字据还给你。”吴云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门外,原本准备来给吴云送东西的林晚舟,正巧走到门口。听到里面这番对话,她胸口剧烈起伏。 记忆里闪过吴云围着褚云袖转的身影,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原来不光想通过云袖讨好蔡阿姨,还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晚舟二话不说,猛地推开门。 听到声响,屋里的人都抬头看过去。 林晚舟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冰渣子。她目光落在吴云那张惨白的脸上。 11. 吴云哭诉 “哟,这是开家庭会议呢?” 林晚舟倚在门框上,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地面,“吴云,倒是没看出来,你也惦记着云袖手里的工作啊。” 吴云正要去拉她的手臂,指尖刚触到布料就顿住了,眼珠子骨碌一转,慌忙改口:“林晚舟?你怎么过来了?” “我要是不过来,能知道你的打算,心虚了?” 林晚舟手腕一翻,轻松避开,反手一带,吴云脚下一个踉跄,脚后跟磕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为了讨好你哥嫂,为了你自己那点攀高枝的龌龊心思,竟然想算计云袖?” “我没有!我会花钱买的……”吴云急得嗓子发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截。 “花钱买?你有钱吗?”林晚舟下巴微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吴云的脸。 “这人谁啊?” 李梨花霍然起身,“这是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 “嫂子,别吵了!” 吴云一把拽住李梨花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你和我哥先回去,答应的事我会做到的,明天我下班再回。要是你们还闹,那就鱼死网破好了。”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两人往门口推搡。 既然吴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吴强和李梨花也懂得见好就收,两人瞪了眼林晚舟,悻悻的离开了。 房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晚舟和吴云。 “林晚舟,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爱慕虚荣,巴结这个巴结那个。”吴云走到椅子跟前坐下,略带自嘲地说。 她抬起头,那双刚才还充满惶恐的眼睛此刻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盯着林晚舟:“可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林晚舟,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两个哥哥把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可以活得任性、恣意,因为你背后有爸爸妈妈和哥哥给你托底!” 林晚舟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却被吴云尖锐的声音打断。 “我不一样!我光是能站在这里当这个护士,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吴云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却干涩得发烫,“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家里的活儿全是我的,好东西全是哥哥的。我能读书,不是爸妈发善心,是我大姐早早嫁人换了彩礼,是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换来的!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稍微行差踏错一步,我就得滚回那个泥潭里去,一辈子烂在那里!” 她喘了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巴结人、我算计,那是因为我没得选!我要是不抓紧每一个能往上爬的机会,谁来救我?你林晚舟生来就富贵,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嘲笑我们这些在泥里挣扎的人姿势难看!”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舟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她确实无法感同身受吴云那种深入骨髓的匮乏感和恐惧,她从小在爱与自由中长大,父母恩爱,家境优渥,两个哥哥对她更是疼爱,从未体会过吴云嘴里的这些绝望。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吴云算计无辜的人。 沉默良久,林晚舟眼中的寒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吴云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有力:“吴云,我承认,我的出身比我幸运,我不该用我的标准去苛求你。但这不能成为你算计云袖的理由。” 吴云别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晚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讨厌你的家庭,讨厌他们的重男轻女和吸血,可你现在为了摆脱他们,却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为了利益,可以不顾道义。你没有钱,却想要云袖的工作,其实你已经想好了用眼泪去博她的同情吧,你早就吃透了她的性子软和。” 吴云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确实,现在想进城的人太多了,一份工作的价钱不低,她才工作这几个月,又每个月要给家里和两个姐姐钱,手里是真没有多少。她是打算让褚云袖给她便宜一些的,反正褚云袖不缺钱。 “你好自为之。”林晚舟盯着吴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看你哥嫂那样子,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今天你卖了云袖的人情,明天他们就会让你卖别的。”说完,林晚舟就放下书,径直离开了。 吴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她当然想过,她太清楚家里人的德行了,即使这次靠工作换到字据,以后他们还会闹出别的幺蛾子。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先度过眼前这关再说。 吴云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褚云袖收拾妥当,回宿舍换上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钢笔,大步流星地走向妇产科。 刚一进科室大门,原本喧闹的护士站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云袖,你这就来上班了?”护士长牛姐最先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旁边的年轻护士也凑过来:“是啊,褚医生,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是还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撑。” 褚云袖感受到同事们真诚的关心,心里一暖。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且坚定:“谢谢牛姐,谢谢大家。我没事了,休息了一天已经没事了,今天能正常工作。” 见她精神饱满,眼神清亮,牛姐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年轻人身体恢复就是快。正好,蔡主任马上要带人去查房,你赶紧跟上吧,今天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孕妇。” 褚云袖点点头,快步跟上了查房的队伍。妇产科主任蔡主任四十多岁,即使工作繁忙,依然整天脸上挂着笑。看到褚云袖,又关切的问了几句,这才开始带着科室的医生开始查房。 查房来到3号床,病人是一位叫葛秀英的孕妇,孕32周,因为严重的妊娠剧吐和食欲不振已经住院三天了。 “蔡主任,”管床医生汇报道,“葛秀英入院后一直呕吐不止,吃什么吐什么,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用了常规的维生素B6和补液支持疗法,效果一直不明显。病人现在整个人虚脱无力,情绪也很低落,她婆婆非常着急,她老公出任务,不在身边。” 蔡主任皱着眉头翻看病历,又上前听了听胎心,神色凝重:“胎心目前还算正常,但母体这样持续消耗下去,不仅大人受不了 ,胎儿的生长发育也会受限。再观察一天,如果还是止不住吐,恐怕得考虑更激进的干预手段了。” 周围的医生护士都沉默了,妊娠剧吐虽然常见,但像这样顽固不化的确实棘手。 听到系统提示,这位就是今天自己的任务目标,褚云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声说道:“主任,我能看看病人的舌苔和脉象吗?” 蔡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自从毕业跟着自己这段时间,褚云袖很少主动发言,据她这段时间观察,这孩子怕出错、临床经验少。不过见她目光笃定,便点了点头:“你看吧。” 褚云袖上前,仔细观察了蔡秀英的舌苔——舌质淡,苔白滑。又轻轻搭了搭脉——脉滑而无力。 结合症状和望闻问切的结果,褚云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她转过身,条理清晰地说道:“主任,这位产妇并非单纯的妊娠反应。她是脾胃虚寒,痰饮内停,导致胃失和降,气逆于上。常规的止吐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认为,可以用小半夏加茯苓汤加减来治疗。” “小半夏加茯苓汤?”蔡主任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对中医不是很了解,让人去喊了中医科的主任过来。 年过半百的中医科主任过来听了褚云袖的诊断意见,又仔细观察了孕妇的情况,这才又问褚云袖,“这是《金匮要略》里的方子,你确定对症?” “确定。”褚云袖目光坚定,语速平稳地分析道,“方中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生姜温胃散寒,且能解半夏之毒;茯苓健脾渗湿,宁心安神。三药合用,正好针对她脾胃虚寒、痰饮上逆的病机。而且这几味药药性平和,对胎儿没有影响。” 病房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没想到褚医生竟然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中医科主任盯着褚云袖看了几秒,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分析得很到位,有理有据。行,就按你说的方案,开方子吧。不过剂量要精准,先开三剂,看看效果。” “是!”褚云袖利落地应道,转身在病历上写下了方剂。 “老蔡啊,这小褚好像在你们科室待了半年了吧,是不是该换个科室了?”中医科主任盯着病历上那工整的方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挖人的意图,“我们中医科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像小褚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把《金匮要略》吃透,还能灵活运用到临床上的苗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我看她留在你们妇产科简直是暴殄天物,不如让她来我那儿,我亲自带!” 蔡主任闻言,立刻警惕地护短起来,双手抱胸,笑眯眯地挡在了褚云袖面前:“你这话说的就不地道了。云袖是我们妇产科的人,这半年表现一直非常优秀。我们这儿也离不开她,挖墙脚这事儿,你找院长去。” “你!”中医科主任被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蔡主任,“你是不懂中医的含金量!这方子开得有多老练你知道吗?半夏、生姜、茯苓,看似简单,实则对药性和剂量的把握极其精准。在你这,简直是浪费人才!” “你赶紧回去吧,好好带你的学生去。”蔡主任一脸得意,拍了拍褚云袖的肩膀,“人事调动权在院长手里,有本事你现在就去院长办公室拍桌子要去。” 12. 值得吗? 中医科主任瞪了蔡主任一眼,又深深看了褚云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满是惋惜和热切:“小褚啊,你要是哪天在妇产科待得不开心了,随时来中医科找我。”说完,老头子背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暴殄天物”“不识货”之类的话。 蔡主任转过身,看着褚云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云袖,听见没?连中医科那个老古董都对你赞不绝口。好好干,咱们妇产科不比别人差!走,下一个病房!” 当天,葛秀英服下了第一剂中药。仅仅过了一个小时,奇迹发生了——她竟然没有吐!到了中午,她甚至主动要求喝了一点小米粥,并且安稳地睡了一个午觉。而褚云袖脑海中也响起了系统那悦耳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今日主线任务“临床首秀”。】 【任务评价:完美(精准诊断,用药果敢,疗效显著)。】 【获得奖励:积分+20,寿命+60天,解锁成就徽章“初露锋芒”,解锁商城“稀缺西药兑换区”。】 看着寿命余额瞬间突破了一百天,褚云袖心中大定。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她手中的中西医两套本事,不仅能救人,更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宿主!”系统那原本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谄媚的讨好:“鉴于您今日表现卓越,本系统特意为您量身定制了一份‘至尊学霸进阶计划’。只要每天在完成主线任务之余,额外增加一个时辰的医学典籍研读,并配合五十组高强度针灸模拟训练,您的成就值将飞速累积。届时,本系统也能早日凑满100点成就值,实现光荣升级,解锁更多逆天功能回馈宿主,这绝对是双赢的完美方案!” 褚云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在脑海里冷冷地回绝:“没空。白天治病救人已经耗尽心力,晚上我要好好休息保命,不是来给你当刷成就值的苦力。这种透支宿主精力的霸王条款,免谈。” 被一口回绝的系统瞬间哑火,原本还在疯狂闪烁的虚拟界面上的“额外学习计划”按钮,只能灰溜溜地暗了下去。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疯狂运转核心程序进行自我开导。 “罢了罢了,”系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又开始自我攻略,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自己选的宿主,只能咬牙认了。虽然这个宿主现在咸鱼了点,远没有达到我预期的完美卷王标准,但好歹医术底子摆在这里。比起上一辈子那个只会哭哭啼啼、动不动就讨价还价罢工的沈梅花,这位褚云袖已经算是天选之子了。升级的事急不得,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嘛……” 褚云袖感知到脑海里那个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她心满意足地清点着刚刚到手的奖励,尤其是那新解锁的“稀缺西药兑换区”,在这乱世之中,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至于系统那点想让她当学习机器的弯弯绕绕,还是趁早歇歇吧。她是喜欢不断学习,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学习好了才能最大的实现自由。但她也喜欢学习工作之余有自己的时间,爱好生活才是真正爱自己的表现。 军区医院食堂里,铝盆磕碰的脆响裹挟着饭菜热气,嗡嗡的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林晚舟端着搪瓷餐盘,拨开攒动的人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白汽,精准落在角落那张方桌前。她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云袖。”林晚舟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压低了嗓子,“你家里留下的两个工作指标,心里有数没?” 褚云袖正捏着筷子,慢悠悠地从饭粒里剔出一块鸡蛋黄。闻言,她眼皮微抬:“正琢磨呢。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 林晚舟摇摇头,眉头锁得死紧:“没有。不过,吴云应该想要。” “吴云?”褚云袖筷子尖顿在半空,几粒米粘在筷头上晃了晃。 “她想买一个,给她哥。”林晚舟叹了口气,抓起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嘟囔,“你是没见着她哥嫂那副德行。两口子往门口一站,背脊佝偻,眼珠子骨碌乱转,盯着人看时眼皮都不眨一下,透着股黏腻的贪婪,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换做我哥敢这么对我,我非得掀了他的桌子不可。” 褚云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伸手推了推林晚舟胳膊肘:“行了,别气坏身子。吴云手头紧吧?” 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吴云平时除了护士服,自己私下就两身衣服,吃饭也总挑最便宜的菜,这点大伙儿心里都有本账。 林晚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跟我交底了。说从小在家里就是牲口,能读书出来,全是大姐嫁人换来的彩礼,加上她自己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她怕极了再掉回那个泥坑,所以哪怕姿势难看,也要往上爬。” 褚云袖沉默着,目光落在好友紧绷的下颌线上。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晚舟,若是吴云自己掏钱,这指标卖给她也无妨。”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担心的是,就算给了她哥这份工作,也填不满那个窟窿。像你说的,那种人,你退一步,他们进一尺。今天是工作指标,明天可能就是她的工资,后天说不定就要拿她整个人去抵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不值当。” 林晚舟原本攥着勺柄的手指松开了,指节泛白褪去,胸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好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说得对。”林晚舟重重地点头,“等她真来找你,这话你也替我说说。昨天我跟她闹僵了,不好开口。” 褚云袖重新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后才道:“嗯。人只能自救,希望她明白这个道理。” 午后的妇产科办公室难得清静,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吴云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里,踌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云袖,”吴云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褚云袖,“那个……工作指标的事,晚舟应该跟你提过了吧?我……我是真心想买的。” 褚云袖放下手中的病历本,示意她进来坐下,语气平和:“提过了。不过吴云,这指标你也知道行情,你手里的积蓄,恐怕不够吧?” 吴云脸色一白,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不够……所以我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目光触及吴云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眼底密布着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弦。褚云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开口:“吴云,你可以为了给哥哥一份工作,跟我打欠条,其实你应该也是笃定我手里不差那点钱,所以才开的口。但我得劝你一句,你哥嫂真的值得你背一身债去买一个工作指标吗?” 吴云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可是……那是唯一的机会啊!如果我不帮他,我爸妈真的会来医院闹的!到时候领导会怎么看我?我就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你帮了他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褚云袖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就像蚂蟥一样,吸干了你的血也不会松口。你给了你哥工作,接下来是不是要帮你嫂子?还有你侄子......你这一辈子,值得吗?难道都要活在他们阴影底下吗?” 吴云浑身一颤,痛苦地抱住了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和你们不一样,这就是我的命……我逃不掉的,我这辈子都逃不掉……” 看着吴云崩溃的样子,褚云袖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吴云,如果你真的想逃,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吴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我听说马上医院会组织人员去江省那边支援边疆建设。”褚云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边虽然条件艰苦些,但离家远。一旦去了,山高水长,你家里那些人就是想找你,也没那么容易,是个彻底摆脱过去的好机会。” 吴云愣住了,手中的水杯微微晃动。江省……离家几千里的地方。她从来没想过,原来除了屈服,自己还有这样一条路可以选。 “你好好想想。”褚云袖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留在这里继续被吸血,还是去远方重新开始。选择权,其实在你自己手里。毕竟有些人,不值得你的付出。我不是嫌弃你的家人,如果他们感恩,能对你好,暂时的困难,就只是困难。就害怕,他们不知感恩,只是想吸干你的血。这种困难,是一辈子改变不了的。” 13. 吴云的选择 “去江省……”吴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沉寂。她捧着那杯温水,指尖的凉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云袖,你说得轻巧。我是能跑,可我走了,我哥嫂要是找不到我,他们会放过我的两个姐姐吗?” 提到出嫁的两个姐姐,吴云的声音里染上了深深的恐惧与自责:“大姐嫁在浦东乡下,二姐虽然进了城,可婆家也不富裕。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混起来连爹妈都敢骂。他要是知道我自己跑了,一定会去两个姐姐家闹腾的。” 她越说越急,眼眶里的泪水再次蓄满,声音颤抖得厉害:“大姐夫身体不好,经不起吓;二姐刚生了孩子,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哥要是上门去闹腾……那不是要了我两个姐姐的命吗?她们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因为我逃跑,就把祸水引到她们身上啊!” 吴云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头发:“云袖,我真的走不了。只要我还在这个城市一天,我哥哪怕是为了那点所谓的‘亲情’和‘面子’,也不敢做得太绝。可我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咬向我的姐姐们。我逃得了一时,可我的良心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褚云袖,仿佛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明明看到了门缝里的光,却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拖住:“这就是我的命吧……为了不让姐姐们遭殃,我只能留在这里。” 褚云袖沉默了一瞬,目光沉静而锐利:“所以你宁愿把自己钉死在原地?”她顿了顿,声音低却清晰,“吴云,牺牲不该是软弱的遮羞布——真正的担当,是先活成自己,再谈守护。你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了,你家里人再过分,毕竟还有他们婆家挡着。再说,只有你自己生活的好了,可以给两个姐姐帮助。” “不用去江省,只要我能够嫁给段光明,他们就不敢太放肆。”吴云忽然眼睛发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光明他在厂里是骨干,又是段师长和蔡主任的独子,我哥要是知道我是段家的媳妇,肯定会有所顾忌的……” 褚云袖看着她那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清醒:“吴云,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和段光明是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吴云,一针见血地说道:“段光明这个人,没什么担当。在家里大事小情全听蔡阿姨的,蔡阿姨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嫁给他就能挡住你哥嫂?万一蔡阿姨觉得你是个麻烦,嫌你家里是个无底洞,你觉得你能嫁进去吗?”褚云袖想着几次蔡桂珍对吴云的态度,对她能够嫁进段家不是很乐观。 想到这里,褚云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对比:“说实话,他们家真正有担当的,反而是进了部队的光华姐。她做事果断,是非分明,若是换作她,或许还能帮你镇住场面。可段光明不行,他连自己的主见都没有,拿什么来护着你?” 吴云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她原本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没料到这根稻草本身就是软的,根本撑不起她想要逃离的命运。 “你好好想想吧,毕竟是你自己的人生。如果你坚持想要买工作,我会卖给你,但你得打欠条。”该说的褚云袖也说了,该分析的她也给分析了,算是掏心掏肺了,但如果决定,肯定得吴云自己决定,任何人都救不了别人。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褚云袖,“云袖,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看我往火坑里跳。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我哥嫂肯定会去骚扰我已经出嫁的两个姐姐。她们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经不起那样的折腾……”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认命的绝望咽进肚子里:“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硬扛了。或许光明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他家室条件摆在那,本人又有正式工作,靠着父母和姐姐,将来前途不会差……他既然能听蔡主任的,说明他性子软和,只要我多费点心思,他也能顶起一个家的。他可是说过要娶我的,我尽快结婚,或许能让我哥嫂稍微消停一点。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吴云这些话,也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褚云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不想离开沪市,不想放弃段光明,觉得蔡主任能拿得住段光明这个儿子,等结了婚,她也能拿得住段光明这个老公。 褚云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自己再怎么劝也是徒劳了。吴云已经给自己编织好了一个看似安稳的笼子,哪怕这笼子是纸糊的,她也甘愿钻进去躲风避雨。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褚云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想要工作的话,你先写欠条吧,工作的事,你带你哥过来,等我歇班那天我们去纺织厂办理。” 吴云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纸笔,趴在办公桌上开始写欠条。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泪水浸过一般模糊不清。写完最后一笔,她双手将欠条递到褚云袖面前,声音沙哑:“云袖,谢谢你。等我和光明结了婚,我一定尽快把钱还给你。” 褚云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吴云冰凉的手背,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情绪。她心里清楚,这张欠条承载的远不止是一笔债务,更是吴云对自己命运无可奈何的又一次妥协与认命。更何况,依照段光明那有多少花多少、毫无规划的性子,即便两人真的结了婚,吴云想要还清这笔钱,恐怕也得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好几年才能熬出头。 看着吴云转身离去的背影,褚云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息:傻姑娘,你把婚姻当成了避风港,可你选的那个人,连他自己的风雨都挡不住,又拿什么来护你周全?你以为只要结了婚就能堵住家里的嘴,却 忘了那个家真正的掌舵人并不是段光明。你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没有主见的男人身上,这条路注定比去江省还要难走。只盼着将来的柴米油盐,别把你最后那点念想都磨成了灰吧。如果婚后吴云想着拿捏住段光明从而掌握段家,这条路可能不太现实,毕竟蔡阿姨那可是经过血雨腥风的老革命,又怎么会被儿媳妇拿捏住呢。 而此刻匆匆走出办公室的吴云,脚下像是生了风,每一步都踩得急切又慌乱。想到褚云袖手里的欠条,她觉得嫁进段家是目前她最好的选择,毕竟段家只有段光明一个儿子,自己进去只要快点怀上孩子,还怕段师长和蔡主任不帮着自己吗。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好了,一会下班就去找段光明,再找机会暗示一下结婚的日子。只要能嫁进段家,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攒下一部分还债,剩下的再贴补家里,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想到这里,她攥紧了拳头,仿佛已经抓住了那根能救命的稻草。 傍晚时分,褚云袖刚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刘义安风尘仆仆地等在不远处。他显然是一结束训练任务就匆匆赶来的,身上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见到褚云袖出来,刘义安立刻快步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关切:“云袖,你身体怎么样了?怎么出院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歹去接送你一下。” 褚云袖神色淡淡,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已经没事了,不想麻烦你。你不用照顾你娘和你娃娃亲对象了?” 刘义安摆了摆手,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说道:“不麻烦!对了,我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沈梅花已经决定放弃婚约了。她是个明白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所以主动提了解除婚约的事。我特意赶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咱们之间终于能清清爽爽的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表现得十分仁至义尽,又接着补充道:“不过,我也觉得如果咱们俩真结了婚,确实有些委屈了梅花。毕竟她在乡下也不容易,帮我家干活,照顾我爹娘,替我尽孝。所以我考虑了一下,打算在城里给她安排一份工作,让她能留在城里生活,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点补偿。” 褚云袖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番自我感动的表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她双手抱臂,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的视线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刘义安的额头一寸寸刮到下巴,仿佛要将他那层虚伪的皮囊彻底剖开,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往前逼近半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连人家姑娘的后半生都替人规划好了。不过,现在城里的工作可不好找,买一份工作更要不少钱。上次考虑到家属房下来要买家具那些,你不是说手里没多少钱吗?” 14. 挑明 刘义安被褚云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云袖,我这不是想着,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才会把自己的不容易告诉你。”他顿了顿,见褚云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就想着,爷爷牺牲的时候厂子里不是给了你两个工作指标吗?能不能匀一个给梅花,另一个给我弟弟?毕竟,这么多年,我爹娘都是我弟弟在照顾,我从来没有过尽孝,现在有条件了,能让他来城里工作,这样一家人在一起离得近一点,我也能对父母尽孝。我在城里也就能安心,咱们俩的婚事到时热热闹闹的一办,多好!” 褚云袖听着这番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多好?我怎么发现不了一点我有啥好处,得好处的不是你和你的家人吗?刘义安,你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的东西,倒成了你做人情的工具?” 刘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褚云袖话语中那股毫不掩饰的讥讽,心头猛地一跳。他连忙收敛了刚才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换上一副急切又诚恳的模样解释道:“云袖,你别误会!我当然知道这两个指标是你的,怎么可能白要你的?我是想……咱们算买卖!这两份工作就算是我跟你买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语气愈发笃定起来:“你放心,我现在手里虽然紧,但等以后发了津贴,或者咱们结了婚手头宽裕了,我肯定一分不少地把钱补给你!” 褚云袖听完这番话,眼底的寒意更甚,简直要被这个男人的无耻气笑了。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刘义安,慢悠悠地开口:“刘义安,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倒是让你练得炉火纯青。” 她往前逼近一步,逼视着刘义安躲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你说等结婚后有钱了给我?那我倒要问问你,咱们要是真结了婚,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夫妻财产共有,懂不懂?到时候你拿‘我的钱’来买‘我的东西’,左手倒右手,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钱吗?算怎么回事?合着绕了一大圈,我不仅要把爷爷留下的指标拱手送人,还得看着你拿我家的钱去填你那个无底洞似的家,最后还要谢谢你‘赏脸’跟我做这笔生意?” 刘义安见褚云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并没有当场一口回绝,反而把账算得这么细,心里不由得暗自窃喜。他以为褚云袖这是被自己说动了,正在权衡利弊呢。于是,他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苦大仇深的悲情模式。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眶甚至配合着微微泛红,声音也压低了八度,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云袖,你怎么能把咱们之间的情分说得这么难听呢?什么左手倒右手的……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说着,他开始声情并茂地卖惨:“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有多难做。我爹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我弟弟在乡下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还要伺候两个老人。我这个当大哥的,穿着这身军装,保家卫国是光荣,可每次一想到家里的情况,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疼啊!我是真不忍心看着亲弟弟一辈子烂在地里,更不忍心看着爹娘老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往前凑了凑,试图去拉褚云袖的手,眼神里满是“深情”与“无奈”:“云袖,你心善,又是文化人,肯定能体谅我的苦衷对不对?你就当是帮帮我,也是帮帮我的家人。这两个指标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个备用,可对梅花和我弟来说,那就是救命稻草,是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啊!只要你肯点头,以后我刘义安这条命都是你的,我一定加倍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褚云袖看着眼前这张涕泗横流、写满“深情”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就在刘义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她猛地后退半步,嫌恶地拍了拍被他气息沾染到的地方,仿佛沾上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刘义安,你的戏演够了吗?”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割断了空气中虚伪的温情脉脉,“你口口声声说心疼弟弟、孝顺父母,可这所谓的‘孝心’和‘情分’,怎么全都要靠榨干我这个未婚妻来成全?你弟弟的命是命,我爷爷拿命换来的指标就不是命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死死钉在他那张错愕的脸上:“还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我看是你刘义安想靠着吃绝户,把自己全家都塞进城里享福吧!你说你对我不离不弃,可你这算盘打得,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拿着我的东西去讨好你的娃娃亲对象,再用我的名义去给你弟弟铺路,最后还要我给你鼓掌叫好,夸你一声有情有义?” 褚云袖忽然就牵起嘴角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刘义安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委曲求全,只要我们的婚约取消,你娶了沈梅花就行了,这样你也不用欠的,也不用觉得她可怜。” 刘义安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云袖,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云袖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和你结婚。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弟弟不容易,你父母不容易,都跟我没有关系。” 刘义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褚云袖:“为什么?云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梅 花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够了。”褚云袖冷冷地打断他,“刘义安,你不必在我面前演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你不是觉得亏欠沈梅花吗?好啊,我成全你。” 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你觉得委屈了她,那就去娶她啊。这样一来,你既不用觉得亏欠她,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她接进城里,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要费尽心思惦记我的东西,你这张充满算计的脸其实......很丑陋。” 刘义安被褚云袖那句“丑陋”狠狠刺中了痛处,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近褚云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褚云袖,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这婚约是你想退就能退的?我告诉你,没门!我的结婚报告早就交上去了,马上就会批下来!到时候你就是不想嫁也得嫁!你不和我结婚,你觉得谁还会要你!” 面对他的威胁,褚云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结婚报告?刘义安,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你当初之所以死皮赖脸地追我,不就是看在我和段师长家关系匪浅的份上吗?”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如寒星般冷冽,直直刺进刘义安慌乱的眼底:“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吗?以前不拆穿,只是因为你这副长相刚好符合我的找对象的标准,人呢,也算是机灵上进。可是现在呢,你那一堆破事,我可没有心情收破烂。”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既然你知道我和段家的关系,那你觉得,段叔叔会眼睁睁看着一个觊觎他家后辈、算计烈士遗孤的人,顺顺利利地把结婚报告批下来?你真以为组织上都是瞎子聋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世人都鄙夷攀权附贵的小人,可不得不说,权利确实是个好东西。它能护着我,也能碾碎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刘义安,你要是还想在这部队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就该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安分守己地做个人。有些人的底线,不是你这种投机分子能随便踩的。” 她知道,褚云袖竟然什么都知道,那她是不是也清楚自己并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在这一刻前刘义安印象里的褚云袖是乖巧懂事的小白兔的话,那么现在,褚云袖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暗中蛰伏的毒蛇,刘义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熄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咯咯”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原本写满算计与威胁的眼睛,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着,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15. 蔡桂珍的担忧 刘义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仿佛将他整个人推进了无底的冰窖。他颓然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褚云袖刚才那些话。 完了,全完了。 冷汗顺着脊背一层层往外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褚云袖最后那番话,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来斩断他的前程。结婚报告……那是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如果段师长真的插手,别说批下来,搞不好还会倒查他当初追求褚云袖的动机不纯,到时候他在部队里不仅前途尽毁,甚至会沦为整个军区的笑柄! 必须立刻止损。 刘义安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不定。既然褚云袖这条路已经彻底堵死,甚至变成了催命符,那他手里剩下的牌,就只有沈梅花了。 他难道心甘情愿娶沈梅花吗?不愿意。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眼下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沈梅花那个女人虽然土气,没文化,又是村里的。可是转念一想,娶了她反而能落个“有情有义”、“不忘糟糠之妻”的好名声。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护身符,只要名声立住了,谁还能指着脊梁骨骂他? 而且,只要和沈梅花结了婚,她就是随军家属。按照政策,军属是可以安排工作的。这样一来,原本打算从褚云袖手里骗来的那个指标就省下来了,根本不需要再费尽心思去求人。 至于家里的爹娘和二弟……刘义安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无奈。城里的工作机会毕竟有限,不可能一口气塞进这么多人。只能先委屈他们在村里待着了。等他在城里站稳脚跟,把沈梅花的工作落实了,以后慢慢再想办法把人接过来也不迟。反正只要自己飞黄腾达了,还怕养不起那一大家子? 想通了这一关节,刘义安原本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至于褚云袖,只要她一个孤女人还在军区医院,自己总有机会出这口恶气的。想到这里,刘义安将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明天,他就去找沈梅花,把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演到底。 不提刘义安在宿舍里如何翻江倒海、咬牙切齿。褚云袖这边,既然已经彻底和刘义安撕破了脸,她觉得有必要去跟段叔叔和蔡阿姨通个气,免得日后那人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回到宿舍后,她迅速换下一身衣服,简单同林晚舟打了声招呼,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绕道去了趟供销社,精心挑了两盒体面的糕点,这才骑着车朝段家赶去。 褚云袖刚踏进段家的小院,蔡阿姨就笑着迎了出来,见她手里提着东西,还打趣道:“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进了屋,段师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褚云袖来了,放下手里的报纸招呼她坐下。寒暄了几句后,褚云袖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认真地将今天和刘义安摊牌、决定退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段师长和蔡阿姨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与错愕。蔡阿姨率先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云袖,你说什么?你要和刘义安退婚?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结婚报告都打了,前两天在医院我看你们俩不是还好好的吗?”在她印象里,褚云袖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而刘义安虽然家境差些,但在部队里表现积极,两人这门亲事当初也是大家都看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散了?难道是刘义安那个乡下来的娃娃亲对象还在闹腾? 段师长也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凝重地问:“云袖,退婚可不是小事。”他深知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更何况结婚报告都已经到他们师里了,这时候闹退婚,对云袖这孩子影响可不小。 面对二老的追问,褚云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将刘义安如何打着“买卖”的幌子空手套白狼,想拿她的指标去填家里的无底洞,甚至还想用道德绑架让她为他的娃娃亲对象铺路,以及最后被拆穿后恼羞成怒威胁自己的种种行径,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段叔叔,蔡阿姨,”褚云袖看着二老震惊的表情,声音清冷却透着力量,“既然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那我及时止损,总比以后结了婚被他吃干抹净要好。” 听完褚云袖这番话,段师长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与勃然怒意。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黝黑刚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两道浓眉倒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晃了晃,沉声骂道:“好个刘义安!我当初看他救了你的命,为人处事灵活,业务能力还算拔尖,以为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没想到私底下竟是这么个狼心狗肺、吃相难看的东西!想让你填他家的无底洞,甚至还敢拿结婚报告来威胁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一旁的蔡阿姨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已爬上些许细纹的脸庞涨得通红,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耳侧也顾不上整理。她一把拉过褚云袖的手,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心疼与后怕,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阿姨真没想到,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坏水。幸亏你机灵,看得通透,要是真让你嫁进了这种人家,那才是一脚踩进了火坑,这辈子都得被他吸干了血!” 段师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怒火,随即目光坚定地看向褚云袖,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云袖,你放心。那个刘义安的结婚报告,我现在就打电话撤回来。” “这就对了!”蔡阿姨也在一旁附和,轻轻拍着褚云袖的手背安抚道,眼角的细纹因为关切而显得格外深刻,眼神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早分早清净。以后谁要是再敢拿这种事来道德绑架你,你就直接来找我和你段叔叔。咱们段家虽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肯定给你撑腰到底。” 感受着二老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回护,褚云袖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鼻尖微微有些发酸,用力地点了点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只要刘义安不在折腾什么幺蛾子,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吧。”。 两人 看褚云袖都这么说了,就没再提什么。眼看到了晚饭时间,蔡桂珍两口子留褚云袖在家里吃饭。褚云袖陪着蔡桂珍进了厨房,她主动挽起袖子帮忙摘菜。厨房里水汽氤氲,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显得格外温馨。 蔡桂珍一边熟练地切着土豆丝,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提起了段光明和吴云的事。说到担心处,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透着几分作为母亲的忧虑:“云袖啊,你也知道,咱们段家其实没啥门第之见,只要孩子人品好、上进,我和你段叔叔是没啥意见的。就是……”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听说吴云那个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思想特别严重。当初吴家能来沪市,靠的是吴父是个手艺人,解放后进了家具厂才算扎了根。可吴云上面那个哥哥嫂子,惯是偷奸耍滑的主儿,给安排的临时工也做不长久,整天就指望着家里接济。” 说到这里,蔡桂珍索性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一脸愁容地看着褚云袖:“我就担心你光明哥要是真和吴云走到了一起,以后吴家那一摊子烂事,会不会成了拖累。毕竟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落在褚云袖脸上,带着几分试探与期盼询问道:“你平时跟吴云接触得多,依你看,这姑娘到底怎么样?是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褚云袖闻言,手里摘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吴云想要留在沪市签下借条时的神情,缓缓开口道:“蔡阿姨,吴云这姑娘确实是个好人,业务能力强,人勤快。其他的,我也接触不多,毕竟是光明哥自己的事,得他自己好好拿主意。”她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蔡桂珍,语气认真了几分:“如果段大哥真的认定了她,那吴家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我觉得,关键还是看段大哥的态度。如果他足够坚定,能护得住吴云,那日子总能过好的;但如果段大哥也是个耳根子软的,那以后恐怕少不了要为吴家的那本烂账头疼。” 听完褚云袖这番话,蔡桂珍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重新拿起菜刀,切菜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说道:“你段大哥那个态度我是知道的,可我就怕他这性子太软了。” 说到这里,蔡桂珍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不知道,光明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一点都没有你段叔那股子强势劲儿。当年你段叔叔一心想让他进部队锻炼,哪怕是当个通信兵也行啊,结果倒好,这小子怕吃苦,死活不肯去。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吧,他又读不进去。最后高中毕业没办法,只能进了厂子。这一晃都好几年了,要不是我和你段叔叔托关系、找熟人,他现在连个副科长都混不上。”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装进盘子里,看着褚云袖,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要说这孩子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听话了。可这听话放在别处是好事,放在找媳妇这事儿上,可真要把我和你段叔叔愁死了。找个厉害点的儿媳妇吧,我怕光明那软脾气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在家里抬不起头;要是找个性格软和的,我又怕这两个人凑一块儿,遇事没个主心骨,日子过不好。” 16. 夜谈 褚云袖看着蔡桂珍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菜,柔声安慰道:“阿姨,您也别太操心了。光明哥虽然性子温和了些,但他心里有数,人也踏实。再说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他们俩一条心,外人想插手也难。您和段叔叔把大方向把住了,剩下的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磨合吧。” 正说着,院门口“叮铃铃”一阵脆响,紧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动静。段光明那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妈!今儿厂里伙食改善,我特意多打了一份红烧肉,给您和爸尝尝!”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不一会儿,段光明端着个铝饭盒风风火火地闯进厨房,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一进门,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仿佛都显得逼仄了几分——段光明随了他爹,生得一副极其高大魁梧的好身板。宽肩厚背,站在那里像堵墙似的,那张方正刚毅的脸庞、浓黑的眉毛,简直跟段师长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透着股温和劲儿,单看这体格和五官,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段师长换了身工装站在这儿。 一抬头看见褚云袖在帮忙摘菜,段光明先是一愣,随即乐呵呵地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搁:“哟,云袖也在啊!正好,一会儿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今天这肉炖得可烂乎了。” 晚饭时,桌上的气氛倒挺热闹。段师长虽然没再多提刘义安那档子糟心事,但眼神总忍不住往儿子身上瞟,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看着眼前这个大块头儿子,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明明遗传了自己这一身硬朗的骨架子和长相,怎么性格上就差了这么一大截呢? 段光明被自家老爹盯得有点发毛,扒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但他还是不忘殷勤地给每个人夹菜,嘴里乐呵呵地念叨着:“爸,您多吃点,这肉肥而不腻。云袖你也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这儿本来就是云袖的家!”蔡桂珍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数落道,“你小时候没少在你褚爷爷家蹭饭吃,白长这么大个子,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 “是是是,妈您说得对,我说错话了,这就是云袖自己的家。”段光明一听老娘不开心了,忙不迭地开口挽救。他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给褚云袖使了个无奈的眼色,仿佛在无声地诉苦:看吧,这两老头老太太心里不顺心就拿我撒气,我这个当儿子的太难了。 一桌子人被他这活宝样子逗笑了。 饭后,褚云袖婉拒了段家留宿的好意,骑着车回到了宿舍。推开门,林晚舟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坐坐就回来?” 褚云袖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本来是想坐坐就回来的,结果赶上了饭点,被蔡阿姨硬拉着吃了顿饭。” 林晚舟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看你这样子,今晚不光是蹭了顿饭吧?是不是跟段叔叔他们摊牌,提退婚的事了?” “嗯,提了。”褚云袖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浸湿毛巾,一边擦着脸一边神色淡然地说道,“我把刘义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全抖搂出来了。段叔叔气得差点当场拍桌子,撂下话说立马就把那份结婚报告撤回来。” “撤了就好!”林晚舟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很快又浮起几分忧虑,“不过你这么一闹,彻底断了他的路,刘义安那个人睚眦必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可得防着点他。只是……他现在名声臭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硬着头皮去娶那个乡下的娃娃亲对象。” “他一定会娶,而且比谁都快。”褚云袖将毛巾拧干挂好,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人心的冷笑,“刘义安这个人,心里的那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事已至此,沈梅花就是他手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赶紧把人娶进门演一出‘有情有义’的戏码来洗白自己,难道还傻等着留个把柄,亲手毁了自己以后的前程吗?” “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想想都替你不甘心。”林晚舟替好友感到一阵憋屈。毕竟这几个月来,云袖对刘义安那是掏心掏肺的真上心,谁能想到忽然摔下那一跤,竟然把人给彻底“摔明白”了——不过往好了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及时止损。 “有什么不甘心的?日子长着呢。”褚云袖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想算计的没算计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娶了沈梅花,还得背着他家里那摊子,你觉得他以后的日子能安生吗?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娶进门,一个满心指望靠男人进城,这两人凑一块儿,那才叫有的闹呢。我可没工夫陪他们,我打算申请去江省支援。” 林晚舟听着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这招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静静地看着仇人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确实比现在一杆子把人拍死要解气多了。毕竟一辈子长着呢,来日方长。”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收敛了神色,有些不舍地看着褚云袖:“不过……你刚才说打算申请去江省?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是不是因为刘义安的事,想换个环境散散心?” “不全是。”褚云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进来,让她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却异常明亮坚定:“晚舟,经历了这一遭,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以前总想着儿女情长,想着怎么经营好一个小家,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我想通了,与其在那些烂人烂事上纠缠,不如去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毕竟她可是有系统这个作弊利器。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舟,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又充满希冀的笑容:“我是学医的,手里握着的是救人的本事。江省那边医疗条件落后,军区医院正缺医生。我想申请调过去。反正在哪里我都是一个人,在那里,有需要我的病人, 挺好。” 林晚舟听着这番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几步走上前,紧紧拉住褚云袖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心疼:“云袖,你总是这样,明明受了最大的委屈,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去替别人着想。江省那么远,条件又艰苦,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去那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怎么能放心?”两人从学校再到医院工作一直在一起,褚云袖家里的情况林晚舟一清二楚,虽然还有个母亲在,可是这个已经改嫁的母亲还不如没有呢,一心扑在继子女身上,对云袖一点母爱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用力握了握褚云袖的手:“不行,我不让你一个人去!我也打申请,咱们一起去江省。反正在哪里都是治病救人?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褚云袖心里一暖,反握住好友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劝道:“晚舟,你别犯傻。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不能跟我走。你有疼爱你的父母,还有哥哥,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在沪市,多不容易啊。你要是为了我去了江省,以后爸妈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家里有什么急事,你隔着千山万水的,连赶回来尽孝都来不及。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看着林晚舟还要开口反驳,褚云袖笑着打断了她,语气轻松了几分:“你想想咱们那些同学,有几个能这么幸运一毕业就离家人很近的,天南海北,有些人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家人的面。再说了,不管到哪里,都不影响咱们的朋友情谊呀。咱们可以常写信,我有空也会回来看你的。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凑到林晚舟耳边,调皮地眨了眨眼:“你得留下来当我的‘眼线’呀。刘义安那个人,以后日子肯定过得鸡飞狗跳的。你要是不在沪市,他闹出什么笑话来,谁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人定期给我汇报这种生活的乐子,也算是我远在江省的一大慰藉了,你说是不是?” 林晚舟被她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捶了她一下:“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我都替你难过得要命了,你还想着看热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明白,云袖是为自己着想。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但你到了江省,必须三天……不,五天给我写一封信!报平安!” “遵命,我的大小姐!”褚云袖笑着敬了个礼,窗外的夜风吹起两人的发丝,在这静谧的夜晚,两颗心靠得更近了。 然而,看着林晚舟毫无防备的笑脸,褚云袖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医院派出支援江省军区的人选里,不知道因为什么是有林晚舟。可根据这几天两人的相处,她们明明情同姐妹,原著中却只字未提两人有任何联系——这只能说明,林晚舟到了江省后,大概率是遭遇了不测,或是出了什么无法言说的变故。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悲剧重演。这一世,她要护着林晚舟恣意快活地活着,哪怕前路未知,也绝不能让她再踏上去往江省的那条路半步。 17. 别有用心 军区医院给未婚同志的宿舍有四人间和两人间四个人一间,吴云她们那批护士都是住在四人间,像褚云袖这批年轻医生,都是两个人一间,褚云袖和林晚舟从毕业就住在一个宿舍。这会洗漱完,因为两人不在一个科室,林晚舟在外科,两人说了会今天工作上发生的事,林晚舟才沉沉睡去了。 夜深人静,熄灯号早已吹过。褚云袖躺在床上,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意识瞬间沉入脑海,默念:“进入思维殿堂。” 眼前熟悉的纯白空间再次展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依旧站在书房中央,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神农本草经》,而是一部厚重古朴的残卷——《伤寒杂病论》。 “医圣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昨日你已识百草、懂配伍,今日便要学辨证、施治。伤寒之病,变幻莫测,六经辨证乃是破局之钥。” 随着老者的话语落下,书房四周的墙壁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浮动的光幕。每一个光幕上都记载着一种典型的伤寒病症,从太阳病的脉浮头项强痛,到阳明病的胃家实,再到少阳病的口苦咽干目眩……晦涩的古文在系统的解析下,化作了清晰的病理逻辑图。 褚云袖盘膝坐在案几前,如饥似渴地开始研读。她发现,《伤寒杂病论》的学习方式与《神农本草经》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简单的背诵,而是充满了“病例推演”。每当她翻开一页,就会随机进入一个虚拟的病患视角,必须根据患者当下的脉象、舌苔、症状,迅速判断出属于哪一经的病变,并开出对应的经方。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汗出恶风……当用桂枝汤主之。” “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四逆汤回阳救逆。” 一次次的误诊被老者严厉纠正,一次次的开方在虚拟空间中化作温热的药液喂入病人口中。褚云袖仿佛置身其中,亲眼目睹了瘟疫横行下的众生疾苦,也深刻体会到了“辨证论治”这四个字背后的千钧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学习暂告一段落。褚云袖站起身,走向右侧的针灸实训室。 实训室内,一具半透明的人体经络模型悬浮在半空,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开启针灸专项特训。本次训练目标:精准掌握常用急救穴位的定位与针刺手法。】 褚云袖深吸一口气,拿起案台上特制的毫针。在思维殿堂里练习针灸,触感真实得令人发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针尖刺破虚拟皮肤时的阻力,能体会到提插捻转间指下的微妙变化。 “人中、内关、合谷、足三里……”她一边默念,一边在模型上进行操作。系统会根据她的进针角度、深度以及手法的熟练度给出实时评分。起初,她的手还有些生涩,几次因为角度偏差被系统判定为“无效刺激”。但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加,她的动作越来越行云流水,指尖仿佛有了记忆,每一针都能精准地落在穴位的核心感应区。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练习“透天凉”与“烧山火”这两种高难度复式手法时,老者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指着模型上的一个穴位问道:“若遇高热惊厥之症,除药物外,当如何急治?” 褚云袖目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将银针指向了耳尖与十宣穴:“点刺放血,泄热开窍!”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银针猛地刺下,动作快如闪电,稳如泰山。 【恭喜宿主,针灸初级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解锁“金针渡厄”特效(危急时刻可提升50%救治成功率)】 【获得奖励:积分+20,寿命+60天。奖励本世界挂面2把,五花肉10斤,鲜活鲈鱼2条,鸡蛋20枚,棉花10斤,上古医道至宝:“灵枢九针”一套。】 随着话音落下,一段关于这“灵枢九针”的详细信息直接涌入了褚云袖的脑海。这并非普通的现代针灸针,而是完全复刻了中医典籍《灵枢经》中记载的上古九种针具,每一枚都有其独特的用途与锋芒。看着眼前这套精妙绝伦的针具,褚云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在这个西医西药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套囊括了从按摩、点穴、放血到外科排脓、深部治疗的“九针”,简直就是随身携带的一座微型中医院!无论是风寒感冒还是外伤感染,甚至是复杂的关节积水,她都有了更多的应对手段。 当褚云袖再次睁开眼时,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下次的任务难度显然升级了。褚云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精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靠着这些所学与所得,她可以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扎下属于自己的根。结婚什么的,哪有搞事业香。 天刚蒙蒙亮,嘹亮的军号声就刺破了营区的寂静。刘义安随着队伍出完早操,一身臭汗也顾不上擦,胡乱抹了把脸,直奔食堂。他特意挑了两个大白面馒头,又打了两份菜,小心翼翼地用饭盒装好。 揣着这盒热乎饭,刘义安马不停蹄地赶往军区招待所。推开房门时,沈梅花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刘老太太则靠在床头纳鞋垫。 “娘,梅花,吃饭。”刘义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把饭盒往桌上一搁,“特意给你们打的,趁热吃。” 沈梅花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桌边。打开饭盒盖子,一股浓郁的土豆丝香气夹杂着大白面馒头的麦香扑面而来。 刘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土豆丝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道:“安子,这城里的伙食可真好!白面馒头暄软香甜,连炒个土豆丝都放了这么多油,比咱 们村里过年吃得还好哩!” 沈梅花笑眯眯地接过馒头,一边嚼着一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到底是城里头,日子金贵着呢。”她边吃,边低头看着手里雪白的大馒头,心里却暗暗打起了别的算盘。她是重生过来的,知道过两年就要闹□□,到时候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草根都要被啃光。一想到上一辈子即使嫁到工人家庭,依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沈梅花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义安,心底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死皮赖脸,自己也一定要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必须留在城里有份工作!只有留在有粮票、有供应的城里,靠着刘义安,才能过上好日子。 等吃完饭,沈梅花刚准备去洗饭盒,就见刘义安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塞过来:“梅花,你去路口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雪花膏卖,给自己买一瓶,上次逛百货大楼只给娘买了,没给你买,我这心里一直记着呢。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也该润润手了。” 沈梅花看着递到眼前的钱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想到刘义安这么个大男人,竟然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在心上。上次逛百货大楼只顾着给刘大娘买东西,他居然还觉得亏欠了自己。想到上一世被老公拳打脚踢的日子,现在即使刘义安表示娶不了自己,但是能被人这样惦记着,沈梅花吸了吸鼻子,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心想如果自己也是有文化的城里人,刘义安肯定会选择自己的,他应该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吧。 看着沈梅花一脸感动的接过钱票,刘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自己的儿子她还是清楚的,早就看出来儿子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这个当娘的说,故意要支开沈梅花。 刘老太太立马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冲沈梅花摆了摆手,帮腔道:“哎呀,梅花!义安这孩子有心你就收着!你看你这手,一路上风吹日晒的都糙成啥样了?赶紧拿着钱去买瓶雪花膏好好抹抹,女孩子家家的,也得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香喷喷的。那供销社离得又不远,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时辰!” 沈梅花被这一唱一和弄得心里暖烘烘的,完全没察觉到这对母子之间微妙的气氛。她胡乱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钱票,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揣进贴身口袋里,满脸幸福地应道:“哎!谢谢义安哥,谢谢婶子!那我这就去!”说完,她便欢天喜喜地推门跑了出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房门关上时,刘义安脸上那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刘老太太重新坐回儿子对面,那双刚才还满是慈爱的浑浊眼睛,此刻正锐利地盯着刘义安,压低声音问道:“行了,现在没外人了。说吧,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把梅花支出去才能跟我开口。” 18. 编织的陷阱 刘义安拉过一把椅子,在刘老太太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娘,有个事儿我得跟您交个底。” 刘老太太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啥事?神神秘秘的。” “褚云袖……”刘义安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知道我的打算了,挑明不会嫁给我。” “啥?”刘老太太一听这话,急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敢不嫁?那咱家老二的工作咋办?是不是咱们一家人都不能进城了?” 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刘老太太越想越气,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这死丫头片子,也太不识抬举了!义安,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她要是敢悔婚,娘这就去军区医院闹!我去大门口撒泼打滚,让她在单位抬不起头,看她怕不怕!” “娘!您快消停点吧!”刘义安吓得赶紧伸手拉住母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您可别给我添乱了。褚云袖跟咱们不一样,人家认识大领导!我要是再纠缠下去,或者你去闹事,不仅工作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跟你们回家种地去。这个闷亏,咱们只能硬着头皮吃了。” 刘老太太一听连大领导都搬出来了,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床上,满脸的不甘心:“那……那这婚还结不结了?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结!这婚当然得结!”刘义安眼底划过一丝阴冷的算计,语气却显得格外笃定,“褚云袖那条路既然走不通,我就娶沈梅花。反正家属院分的那套房子这两天就能下来,正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弧度,继续盘算道:“对外我就这么说——原本我是想娶褚云袖的,可您和我爹死活不同意,非说梅花才是踏实过日子的好媳妇。为了成全二老的意愿,我只能‘忍痛’放弃褚云袖,娶了梅花进门。这样一来,不仅没人会嚼舌根,同事们反倒会觉得我这人重情重义、不忘本,连领导听了都有可能对我高看一眼。更何况,梅花成了军属,部队还能给安排工作,家里平白多出一份收入,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说着,他凑近刘老太太,压低声音细细嘱咐:“娘,这事儿还得您配合我演一出戏。一会儿梅花回来,您就拉着她的手哭,就说舍不得她,夸她对您和我爹那是真好,一心想让她做儿媳妇;再顺带贬低几句褚云袖,说她看不起咱家农村人,这么久都没上门看过您。您就这么硬逼着我娶梅花,把戏做足。这样一来,梅花心里只会感激您,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也就不会有疙瘩了,以后肯定死心塌地把您当亲娘孝顺。” 刘老太太听完儿子的盘算,那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这里面的好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狡黠而满意的笑意:“行,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只要能把人哄进门稳住这个家,娘就陪你演一回戏又何妨!” 没过多久,刘义安便端着沈梅花换下的饭盒走了出去,说是去水房洗刷干净。沈梅花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刚买的雪花膏,心里美滋滋地回到了招待所的房间。 刚一进门,就看见刘老太太正坐在床边等着她。见沈梅花进来,老太太立马换上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把拉过沈梅花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哎呀,我的好梅花,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婶子好好看看。” 沈梅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道:“婶子,您这是干啥呀?”刘老太太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眼圈说红就红:“梅花啊,婶子心里苦啊。那个义安的对象褚云袖,仗着自己有文化有工作又是城里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咱们农村人。我都在这儿住了这没几天了,她愣是一次都没上门来看过我这个未来的婆婆!哪像你啊,还没进门就这么孝顺,知冷知热的。” 说到动情处,刘老太太甚至抹起了眼泪,声音哽咽:“我两天一直在寻思,娶媳妇就得娶你这样踏实能干、孝顺老人的。想想在村里的时候,你有啥好吃的都记着我们老两口,天天上门帮我做活。我就舍不得,至于那个褚医生我是真的一点也不稀罕!我就认准了你做我家的儿媳妇!” 这时,刘义安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脸上立刻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娘,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和云袖……” “住嘴!”刘老太太猛地转过头,冲着儿子厉声喝道,随即又哭天抢地起来,“你要是非要娶那个看不起人的狐狸精,就不认我这个娘!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娘,我和云袖都打结婚报告了。”刘义安故作为难的说。 刘老太太一听这话,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哭天抢地地嚎道:“打了报告又能咋样?还没领证就不算数!你要是敢娶那个看不起咱家的狐狸精,我就撞死在这墙上!到时候你就背着逼死亲娘的名声,看你在那个城里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娘!您这是干啥呀!快停下!”刘义安假装吓得脸色变了,慌忙冲过去想要拦下老太太。 看着这一幕闹剧,沈梅花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对劲。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明明前两天刘义安还在跟她商量,说等把褚云袖娶进门,就利用褚云袖的愧疚,安排她进厂里当工人。那时候刘大娘可是全程半句反对的话都没说过。怎么这才过了两天,连个面都没见着的褚云袖就成了“狐狸精”,而自己这个原本都要舍弃的娃娃亲对象,突然就成了老太太拿命相逼也要娶进门的“好媳妇”了? 正当沈梅花满心疑惑、手足无措的时候,刘义安看着母亲那副“决绝”的模样,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一脸痛苦又孝顺地看着沈梅花,眼神里满是深情与妥协:“梅花,你也看到了。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我不能惹她生气,更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既然娘这么喜欢你,我也……我也想通了,与其让爹娘去受那份冷眼,不如守着眼前的好日子。我想娶你,梅花,你愿意嫁给我吗?” 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沈梅花看着刘义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重生后的缘分吧。她低 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坚定:“嗯,义安哥,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 沈梅花这声“我愿意”刚一出口,刘老太太原本还在抹眼泪的手立马就停住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精光,生怕沈梅花反悔似的,一把紧紧攥住梅花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好孩子!好孩子啊!婶子……不,娘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 刘义安见事情成了,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他顺势在沈梅花身边坐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地解释道:“梅花,你也别怪我出尔反尔。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当初就是想着褚云袖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如果跟她结婚,还能给你和老二安排工作,这样你们都能成为城里人。现在既然娘这么坚持,我也不能做个不孝子。再说了,褚云袖虽然条件好,但心气太高,这么久不来看我娘,这是伤了老人的心,我怕以后日子过不到一块去。就像娘说的,还是跟你在一起踏实。” 这一番半真半假的情话,听得沈梅花心里暖烘烘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想着上一辈子刘义安当了大官,满眼都是崇拜和柔情,用力地点了点头:“义安哥,我不怪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这一世,她就要嫁给刘义安了,马上就可以改变悲惨的命运了,她重生后费尽心思讨好刘家老两口,又撺掇刘老太太找过来,这步棋果然是对的。 “傻丫头,我怎么会嫌弃你。”刘义安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极了,“我今天回去就打结婚报告,这两天你和我娘去看看批下来的房子,好好收拾下,结婚报告一下来我们就把结婚证领了。这两天咱们就热热闹闹地把婚事办了,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瞧瞧!” 刘老太太在一旁听得直乐,连忙帮腔道:“对对对!你这就回去准备,梅花这么好的媳妇,可得风风光光娶进门!” 沈梅花看着手里那瓶精致的雪花膏,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硬挺的钱票,心里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可在这巨大的喜悦底下,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挠着她的心。 她忍不住琢磨:这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顺理成章了呢?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些,大得让她心里有点发虚。 不过转念一想,木已成舟,自己都点头答应了,现在再想这些也没用。说不定真是自己重生后命好,老天爷看不惯上一世褚云袖抢了自己的幸福,特意把这份福气送到了自己手里。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堂堂正正地嫁给刘义安,住进家属院的大房子,成为人人羡慕的军属了!沈梅花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报复快意的笑容。她暗暗打定主意,下午一定要偷偷溜出去一趟,去军区医院找褚云袖,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褚云袖知道自己彻底嫁不成刘义安后,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难过?是不甘?还是后悔?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沈梅花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满足。 19. 是她不要的 沈梅花特意翻出压箱底的那件半新的玫粉色褂子,又在脸上细细扑了一层香粉,才向刘老太太找了个借口离开招待所寻去了军区医院。 沈梅花熟门熟路地摸到妇产科办公室门口,一眼便瞧见穿着白大褂的褚云袖正侧身站着,一边低头专注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一边同身旁的女医生低声交谈着。 “褚医生。”沈梅花刻意清了清嗓子,将音调拔高了几分,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容,径自走了进去,“我是来特意跟你道别的。” 褚云袖抬起头,神色很是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故意问道:“道别?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要嫁人了。”沈梅花扬起下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义安哥已经决定娶我了,我们这两天就去领证办酒席。刘大娘说了,以后我就是刘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还要住进家属院的大房子呢。”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褚云袖的表情,期待着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嫉妒或是崩溃。 然而,褚云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波澜不惊:“哦,恭喜。” 沈梅花心里咯噔一下,原本预想中褚云袖失魂落魄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态度,这反差让她精心准备的炫耀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顿时有些发堵。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罗灵实在听不下去了。褚医生和刘义安那些事,他们这些人也都慢慢知道了,这个乡下女人跑过来,怎么搞得好像是刘义安不想娶褚云袖一样,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但凡褚医生要结,还有她什么事。她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桌上一拍,上下打量了沈梅花一眼,毫不客气地讥笑道:“我说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脑子不太清醒?你既然就住在军区大院里,这里又是军区医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就扯到‘道别’上了?难不成你以后一辈子不生病、不看医生了?捡别人不要的,还得特意跑过来演这么一出苦情戏?” 罗灵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沈梅花脸上堆砌的笑容给扇僵了。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狡辩的说道:“什么别人不要的,是义安哥不娶褚医生了。” “哟,你这话说的,好像刘义安是香饽饽似的。”罗灵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轻蔑地在沈梅花身上扫了一圈,“我就纳了闷了,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是刘义安不想娶我们褚医生、非要娶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论长相你没褚医生好看,论本事你没工作没文化,浑身上下也就剩点盲目自信了。跟个傻子一样跑到正主面前来找存在感,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地戳破了沈梅花的幻想:“要不是我们褚医生早就看透了刘义安那家人的嘴脸,主动拒绝了他,压根就没有你沈梅花什么事!你还真当刘义安想娶你呢,不过是退而求其次?”停顿了几秒,又好像怕沈梅花不明白一样,询问道:“退而求其次,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不用我再解释吧。”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沈梅花的心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喊道:“你胡说!你这是在挑拨离间!义安哥说了,是他娘不喜欢城里姑娘,是他自己想通了才要娶我的!我不信你们的鬼话,你们就是嫉妒我!” “呀,你这人怎么就转不过弯呢?我们嫉妒你啥?这部队里啥不多,就男人多,像刘义安那样的,还真入不了我们的眼。”罗灵是毫不客气的说。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让沈梅花原本高涨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她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好了罗灵。”褚云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轻轻制止了还要继续开口的同事。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梅花,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沈梅花,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是儿戏。刘义安是什么样的人,他母亲又是什么样的态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希望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不要将来后悔。” 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执迷不悟的女人,褚云袖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她想起了书中上一世的种种,沈梅花明明有系统的帮助,本可以拥有无限可能,可她却只把那些金手指用在了让自己不停地变美、争宠上,从未想过要靠自己去打拼一份事业。那样短视且虚荣的人,无论别人说什么,恐怕都听不进去。更何况这一世,沈梅花没有了系统,也没有了自己无私奉献出的那份原本安稳工作,除了死死扒着刘义安这根救命稻草,她大概也根本想不到其他的出路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呼喊:“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媳妇和孩子!血止不住了!” 2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飞快地冲了过来,床上的产妇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身下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褚云袖和罗灵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沈梅花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径直冲向病床询问情况。走廊里,病床上的产妇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一名护士焦急地喊道:“褚医生、罗医生,产妇胎位不正导致难产,大出血,情况危急!主任去开会了不在科室,你们看怎么办?” “剖腹产!必须马上剖腹产!”检查完后,褚云袖当机立断。 这时,跟在后面的产妇婆婆一听要动刀子,顿时炸了毛,一把拉住护士的胳膊哭嚎起来:“不行!绝对不能开膛破肚!好好的女人生孩子哪能动刀?这要是开了肚子,人还能活吗?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孙子和儿媳啊!换个老医生来,我不信你这个年轻女娃娃 !” “大娘,您冷静点!现在产妇的情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手术才能保住大人和孩子的命!”罗灵急得额头冒汗,试图去拉老太太的手。 褚云袖也沉着脸,语速极快地解释:“老人家,剖腹产是为了救命。如果不立刻手术,大人和孩子都会有生命危险,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不管!反正不能动刀子!好好的女人生孩子哪能动刀?这要是开了肚子,人还能活吗?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孙子和儿媳啊!换个老医生来,我不信你这个年轻女娃娃!”老太太死死拽着病床栏杆,撒泼打滚地哭嚎,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这褚云袖和罗灵相互看了眼,都想把这胡搅蛮缠的老太太敲晕,而产妇的丈夫也是满头大汗,劝着自己娘。正在混乱之际,病床上原本陷入半昏迷的产妇突然艰难地睁开了眼。她气若游丝,眼神却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厉,盯着床边的丈夫和婆婆,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要是不剖……我就没命了……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全家……”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产妇的丈夫看着妻子惨白如纸的脸,又听着母亲还在旁边胡搅蛮缠,终于崩溃了。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娘,红着眼冲褚云袖大吼:“大夫,剖!赶紧剖!出了什么事我负责!求你救救我媳妇!” 褚云袖不再犹豫,迅速戴上口罩和无菌手套,雷厉风行地将产妇推进了手术室。随着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亮了起来。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产妇的婆婆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好端端的非要动刀子,我的乖孙可千万别有个三长两短……”说着说着,她又开始低声啜泣。 老太太越哭越觉得委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抡起拳头就往儿子身上砸:“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就知道护着你媳妇,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老娘!” 她一边捶打一边哭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当初我就说不能娶这个扫把星,现在好了,非要动刀子剖腹产,要是把我的乖孙给剖坏了,我跟你没完!到时候你也别认我这个娘,我也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产妇的丈夫被母亲打得连连后退,却不敢还手,只能红着眼眶嘶吼:“娘!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再闹下去她们娘俩真的会死的!您到底是想要孙子还是想逼死我们全家啊?” 看着老娘不在说话,他才失魂落魄地退回到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沈梅花被挤到了走廊的角落,原本想炫耀的心思早就烟消云散。她看着焦灼万分的男子,又想到刚才瞥见褚云袖那副镇定自若、掌控生死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褂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失落涌上心头。 20. 梦到 “真是晦气。”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家人,还是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炫耀的自己。 沈梅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凑一步。她低着头,像个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贴着墙根灰溜溜地往外挪。每走一步,身后那场生死搏斗就能远一分,可她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走出医院大门,外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沈梅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住院楼,深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将那份难以言喻的失落狠狠咽进肚子里,加快脚步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想离这个令她感到无地自容的地方越远越好。明明她才是胜利者,可是她又不像胜利者。到底为什么呢? 尽管用力反驳了,但沈梅花心里是信了罗灵的那些话的。原来是褚云袖不嫁给刘义安了,他才不得不娶自己。她心里一阵酸涩,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她人都来了,能不嫁吗?褚云袖可以不嫁,因为她有依仗,有本事,可自己有什么?重活一世又如何,没钱没工作,嫁给刘义安当官太太,就是自己最好的出路了。再坚持坚持,等和刘义安领了证,再回村子里,所有人都得捧着自己。想着想着,沈梅花就说服了自己,不再计较刘义安对自己的欺骗。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笃定的神情。是啊,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曲折点又有什么关系?等成了刘太太,谁还敢说她半句不是?到时候,她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村,让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都好好瞧瞧。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走廊的死寂。护士抱着包裹好的孩子走出来报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听到这话,产妇的丈夫激动得差点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婆婆也一下子来了精神,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看孙子,嘴里不住地念着“我的孙子”。 产妇的丈夫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到褚云袖等人出来,一把抓住褚云袖的白大褂袖子,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大夫!真的太谢谢您了!刚才……刚才要是没有你们坚持手术,我和孩子他娘,还有我这刚出生的儿子,今天真的就全完了!你们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是活菩萨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要鞠躬,被旁边的护士连忙劝住。他想到今天在卫生所媳妇流血不止,差点没命,赶紧送来军区医院,这才转危为安,就是一阵后怕。如果慢几步,如果他没有同意做手术,可能老婆孩子都没了。 就连刚才还撒泼打滚的老太太,此刻抱着金孙也顾不上再闹腾,看着褚云袖的眼神里也没了之前的刁蛮,多了几分敬畏和后怕。 就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恩中,一道只有褚云袖能听见的清脆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恭喜宿主在本世界成功独立完成高难度剖宫产手术一台,母婴平安,完美化解医疗危机。】 【学习成就系统特此发放奖励:获得“初级外科手术精准度+10”,系统积分+50。请宿主继续努力,用精湛的医术征服更多挑战!】 感受着脑海中涌入的那股关于手术操作更加清晰、稳定的肌肉记忆,褚云袖微微勾了勾唇角。她轻轻拍了拍激动的男人的肩膀,目光坚定而温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快去看看吧,你媳妇和孩子都在等你。” 罗灵和褚云袖回到办公室时,沈梅花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罗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也真是有意思……结果呢?她倒好,夹着尾巴跑了,估计心里还在觉得刘义安是个香饽饽,生怕被人抢了去。” 褚云袖一边摘下口罩洗手,一边听着罗灵的吐槽,神色却十分平静。她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淡淡地说道:“人一旦陷入了贪欲,就会自动开启‘盲目’模式。她不是看不穿刘义安的算计,她是不敢看。承认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只是个烫手山芋,比忍受未来的鸡飞狗跳更让她难以接受。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自我催眠——宁愿在谎言里当个高贵的傻瓜,也不愿在现实里做个清醒的凡人。” “也是,”罗灵撇撇嘴,“只要她觉得幸福就行,反正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到时候苦头吃够了,自然就知道疼了。” 褚云袖没再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在这个年代,对于像沈梅花这样没有根基的女人来说,所谓的“官太太”头衔确实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足以让她自动过滤掉所有的不堪与隐患,一头扎进那个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笼子里。 沈梅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招待所昏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刘老太太打呼噜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她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梦里军区食堂那红彤彤的喜字,刘义安脸上从未对她展现过的温柔笑意,还有褚云袖穿着那一身笔挺军装、意气风发的模样,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尤其是周围那些人起哄祝福的声音,简直像针一样扎得她耳膜生疼。那种被全世界抛弃、沦为局外人的窒息感,让她此刻仍觉得心脏抽痛。 “不……不会的!”沈梅花死死攥紧了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拼命在心里否认着梦境的内容, 可罗灵白天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却像幽灵一样再次在耳边回响——“退而求其次”、“别人不要的”。 黑暗中,沈梅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理智在疯狂叫嚣:如果罗灵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刘义安真的是因为娶不到褚云袖才勉强选了她呢?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可梦里刘义安对褚云袖那种发自内心的珍视,又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她重活一世,还要看着褚云袖压自己一头?哪怕是做梦也不行! “我是赢家,我才是最后的赢家。”沈梅花喃喃自语,强行将那些动摇的念头压了下去。她拼命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梦都是反的,马上就要领证,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刘家媳妇,是随军家属,是让人羡慕的官太太。至于刘义安心里怎么想,只要他人在自己身边,钱在自己手里,那就够了。只要结果是她赢了,过程是不是凑合又有什么关系?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驱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可越是强迫自己入睡,梦里褚云袖那张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就越是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恍惚间,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那个曾经催促自己学习的系统声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会做这个梦?沈梅花迫切地想要重新坠入睡眠,她想看看婚礼后褚云袖和刘义安的生活究竟会怎样,那个系统从哪里来的?可是这一夜,她在焦灼与不安中翻来覆去,再也没有续上那个令她困扰的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梅花就早早醒了。她特意对着招待所那面模糊的镜子细细描画了一番,将眼底的青黑用香粉盖了个严实,又换上那件玫粉色的褂子,这才端着搪瓷脸盆准备打水伺候刘老太太洗漱。 等她端着水回来,看到刘义安已经带着打好的早饭,站在房间里了。沈梅花心头一跳,昨晚梦境里的画面再次浮现,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甜腻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义安哥,这么早就过来了呀?”沈梅花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我现在就伺候婶子洗脸。” 刘义安闻声转过头轻“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沈梅花手脚麻利的伺候刘老太太洗漱完,就看到刘义安已经摆好了饭菜。几人围坐着吃早饭。沈梅花一边吃着,一边故作羞涩地低下头,“义安哥,你说咱们一会儿先去照相馆还是先去买点喜糖?我想要结婚得拍个漂漂亮亮的照片,以后挂在床头,天天看着都欢喜。”她抬眼偷偷观察刘义安的反应,见他神色依旧有些冷淡,心里顿时有些发慌。罗灵的话和昨晚那个梦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迫切地想要从刘义安这里得到一些肯定的回应。 21. 处理工作 听着沈梅花的话,刘义安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拍那玩意儿干啥?又费钱又不顶饱。咱俩这婚事都定下来了。依我看,照相就免了,待会儿直接去供销社扯几尺布给你结婚时穿的衣服,再买些喜糖结婚那天发给来吃席的人,办事就在食堂,我到时直接把钱票给食堂的人,让他们张罗,你就不用管了。” 这话一出,沈梅花刚送到嘴边的粥顿时没了滋味。她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在她看来,这哪里是省钱的道理,分明就是刘义安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她甚至忍不住恶意地揣测,他这么敷衍,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褚云袖?毕竟只有对着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男人才会舍得花钱花心思。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直冲脑门,沈梅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原本娇滴滴的声音也冷了几分:“义安哥,一辈子就这一回的大事,你就这么想糊弄过去?连张像样的照片都不肯给我拍?” 刘义安见她突然变脸,也有些莫名其妙,正想开口说两句硬话,却见沈梅花的眼神忽然有些发直,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其实沈梅花此刻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闯进了脑海。难道那个梦真的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她和刘义安的这段姻缘成不了?是褚云袖又反悔想要嫁了? 想到这儿,沈梅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刚才那股子争辩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看着沈梅花煞白的脸色和有些失神的模样,刘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年纪大了,但眼不瞎心不盲,自然看得出沈梅花这丫头是动了真格的委屈。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桌子,打破了屋里尴尬的沉默:“行了安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梅花说得在理,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连张相片都没有?传出去咱们老刘家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听娘的话,吃完饭你就带着梅花去照相馆,拍张好看的照片,别为了省那几个钱让人寒了心。到时还可以带回村里给大家伙看看。” 刘义安张了张嘴,本想反驳说那是乱花钱,但看着母亲严肃的眼神,又瞥见沈梅花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声应道:“知道了,娘,去拍就是了。” 沈梅花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重新挤出一丝笑意谢过了老太太。 早饭过后,三人收拾妥当出了门。刘义安先带着两人朝着部队家属院的方向走去,他们要先去看看新房子都需要买些啥好一起购置。 纺织厂大门口,人来人往,喧嚣嘈杂。褚云袖今天休息,就喊了吴家兄妹来办理工作转让手续。褚云袖与吴云兄妹俩刚一碰头,视线便落在了吴云的大哥身上。待看清对方的长相,褚云袖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心想这不就是上次在食堂吃饭时遇到的那个奇葩一家里的老公吗?当时就觉得一家子不是啥好人,果然如此。趴在妹妹身上吸血,不过她也只是想了下,毕竟该说的话都跟吴云说过了。 不过她此刻心思全在别处,懒得与这种人计较,只是抿着唇没吭声,径直带着两人往厂人事处的方向走去。 吴强显然也认出了褚云袖,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转,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色眯眯劲儿。他凑到妹子吴云身边,压低声音却又不怕人听见似的嚷道:“妹子,这丫头长得挺水灵啊,你同事?” 褚云袖脚步未停,面色冷淡如霜。吴云也深知自家大哥的德行,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闭嘴。见两人都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吴强讨了个没趣,想到工作还要靠吴云,这才悻悻地住了嘴。 到了人事处,流程走得很快。当年褚爷爷因公牺牲,厂里为了抚恤家属,特批了两个工作岗位:一个是纺纱车间的一线工人名额,另一个则是褚爷爷原本的会计岗位。吴强大字不识几个,算盘更是摸都没摸过,会计的活儿肯定干不了,只能顶替去纺纱车间。 办完转让手续,因为有吴强在,吴云也没多跟褚云袖说话,只是褚云袖当着吴强面提了句,让吴云记得每个月还钱,这么做,也是让吴强知道自己妹妹还欠着外债,手里没啥钱。吴云明白褚云袖的好意,带着吴强匆匆离开。 褚云袖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并没有急着出厂门,而是转身去了办公楼,敲响了万厂长办公室的门。 “万伯伯。”见到那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厂长,褚云袖恭敬地喊了一声。 万厂长一见是她,连忙起身招呼她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当初褚爷爷牺牲后,正是这位万厂长忙前忙后操办了后事,甚至顶着压力为褚家多争取了两百块钱的抚恤金。这份恩情,褚云袖一直记在心里。 “小褚啊,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工作的事吧?”万厂长给她倒了杯热茶,温和地问道。 褚云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万伯伯,我刚才已经把纺纱车间那个岗位给了同事的哥哥。我已经申请了去江省支援,最近应该就要出发了,也没时间再耽搁。爷爷留下的那个会计岗位,我也想把它转让出去。您有没有熟人正需要这个岗位的?按照市场价就行,我不挑。” 万厂长闻言,眼睛一亮。其实自从老褚走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事。他有个小舅子,身体底子不好,干不了重体力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他知道褚家的情况,褚云袖是个医生,并不需要这份工作。本想开口问问,后来褚云袖出了些变故,又听闻褚老的前儿媳想要这份工作,他便没再多嘴。 没想到今天褚云袖主动找上门来了。 “有,我这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万厂长当即拍板,立刻打电话联系家里,让自家小舅子带着材料过来。确认双方意向后,事情便定了下来。 很快手续就办完了,临走时,万厂长不仅让家里人按规矩备好了钱,还特意塞给褚云袖一大叠全国粮票。他拍了拍褚云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这些粮票你拿着傍身,到了江省也能应个急。” 握着那叠沉甸甸的粮票和现金,褚云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动荡又充满变数的年代,这一份来自长辈的善意与周全,成了她奔赴下一段旅程踏实的底气。 蔡桂珍是从好友的口中知道褚云袖已经递交了申请要去江省支援。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扔下手里的工作,忧心忡忡地赶来宿舍。 “云袖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蔡桂珍一把拉住她的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另一只手急得直拍大腿,“那江省是什么地方?一到冬天,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尤其是下起大雪来,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 雪沫子能把人眼睛都迷住,出门走两步都能陷进齐腰深的雪窝子里。你从小就没吃过苦,在沪市待着多好,有我们这帮长辈照应着,日子过得舒坦。你要是真跑那么远去……”她说着,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北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万一冻坏了身子,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难处,家里人都够不着,这可怎么办呀?” 面对蔡阿姨苦口婆心的劝说,褚云袖只是浅浅一笑,眼神却异常坚定:“蔡阿姨,您的心意我都懂。但我申请都交了,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是一定要去的。”她当时交申请的时候,就猜到蔡阿姨会来阻止,去年光华姐要去云省,蔡阿姨就难过了好久,想要阻拦,还是段叔叔拍板不让她插手孩子的决定,光华姐这才能走成。 蔡桂珍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家里两个女孩子,都是主意很正,唯一一个男孩子,却是个优柔寡断的,要是这性子能换换也好。她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褚云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还在为刘义安的事儿心里不痛快?要是真不想看见他,我回头让你段伯伯动动关系,把他调走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啊。” “阿姨,您想岔了。”褚云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温柔地覆在蔡桂珍紧攥着自己的手背上,语气平静而认真,“我去江省,跟刘义安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觉得,越是偏远艰苦的地方,就越需要医生。我的父亲牺牲在战场上,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的爷爷为了救火牺牲,挽救了国家的财产。作为褚家的女儿,我不能只贪图眼前的安逸,我也想继承他们的遗志,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为大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番话掷地有声,让蔡桂珍愣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玉人儿一般的小姑娘,心中既心疼又敬佩。她知道,这孩子骨子里随了她爷爷和父亲,是个有大格局、有担当的好苗子。 既然劝不动,蔡桂珍也不再强求。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泛起的泪花,用力拍了拍褚云袖的手背说道:“行,阿姨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你决定了,阿姨也不拦你。不过走之前,你可得听我的,回家来吃顿饭!阿姨这就回去给你张罗些用的东西,东西得备齐了才行。” 看着蔡桂珍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褚云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可这份暖意还没在心头捂热,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原身那位母亲身上。眼眶里的湿意未干,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那个女人满脸堆笑地站在原身面前,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她张口闭口就是为了自己的继女,理直气壮地要求褚云袖把爷爷的工作名额让出来。她又哭穷卖惨,说什么现在婆家房子实在太小住不下,想要带着老公和孩子一家子直接搬进褚家住。 那一刻,原身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直到那时她才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母亲心里,她这个亲生女儿的分量,甚至比不上一个外姓的继女,更别提那间承载着祖孙回忆的老屋了。原来母爱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就是带着这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原身才会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河边,最终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褚云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残留的那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她想着,纺织厂的工作都转了出去,那原身的母亲应该很快要上门了,毕竟她在纺织厂是有眼线的。 22. 她没有赢 沈梅花局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新做的红褂子,僵硬地坐在刘义安身旁。放眼望去,偌大的团部食堂显得空旷又冷清,仅仅摆了两桌酒席,稀稀拉拉坐着些人。除了主桌上红光满面、端着搪瓷缸子大声说着祝酒词的团长赵铁山,其余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战士,正扯着嗓门划拳喝酒,喧闹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迎亲的锣鼓,没有庄重的证婚仪式,甚至连本该出席的政委都迟迟不见踪影。这场婚礼潦草得简直比熟人凑在一起吃顿便饭还要随意。沈梅花死死捏着手里的筷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沈梅花刚想侧过头跟他说句悄悄话,刘义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极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呵斥道:“这种场合你给我老实点,别总跟我咬耳朵,让人看了笑话!”被他这么一凶,沈梅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尴尬地缩回手,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她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被拉回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的婚礼足足摆了八桌,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那时的刘义安站在褚云袖身边,脸上挂着小心翼翼又极尽讨好的笑容,眼底流淌的光亮与温柔,比此刻对着自己露出的不耐烦要真实太多,也炽热太多。而梦里的褚云袖穿着崭新的军装,盈盈笑意间尽是自信与幸福,那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怡然自得。 “嫂子怎么愣着不动筷啊?是不是嫌咱们部队伙食不好?”旁边一个喝高了的大嗓门战士突然调侃了一句,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沈梅花猛地回神,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勉强应付道:“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坐在她另一旁的刘老太太这才停下吃的满嘴流油的筷子,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压低声音说:“干啥呢,今天可是你们的好日子,高兴点。安子的领导都来了,你可别俺们刘家的脸。”刘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斜睨了沈梅花一眼。看着儿媳妇那副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她心里那股子嫌弃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暗暗啐了一口,心想这村里出来的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人搭句话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哪有一点当军属的派头?哎,自家儿子娶了沈梅花真是亏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定这门亲事,要是能娶个城里姑娘,那才叫般配呢。 想到这儿,刘老太太夹菜的动作都重了几分,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嘴里还嘟囔着:“行了,别愣着了,快吃吧。这么好的肉,别浪费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轻蔑。 沈梅花听着婆婆的话,只觉得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战士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她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味同嚼蜡。昨天领了证后,刘义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淡与敷衍,还有婆婆隐隐透出的嫌弃与挑剔,沈梅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耐。 这时,赵团长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拍着刘义安的肩膀:“义安啊,原本以为你要和褚医生成了!谁知道你这小子还是有良心得,既然都结婚了,那以后好好对待沈梅花同志!” 刘义安连忙起身赔笑,一饮而尽。看着丈夫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沈梅花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无声地告诉她一个残忍的事实:即使结了婚,她也没有赢。 就在刘义安和沈梅花在团部食堂举行那场潦草婚礼的同时,褚家小院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冷清。 褚云袖正独自收拾着屋里的杂物,动作不疾不徐。算算日子,过段时间他们这批支援江省的医护人员就要启程了。医院特意给了大家一段缓冲期,好用来采购物资和与家人告别。 放眼望去,除了段家和林晚舟,她在这世上竟没什么需要郑重道别的人。今天回到这处老宅,她便打算将那些承载着旧时光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临走前,她准备把钥匙留给蔡桂珍,托她有空时过来照看一二。其实医院里倒也有人提过想租住这里,但想到这是原身爷爷留下的唯一念想,况且她如今也不差那点房租钱,便索性断了往外租的念头,只愿让这老房子安安静静地替原身守着这段岁月。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原身的母亲田妮儿气冲冲地闯了进堂屋,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褚云袖!你把会计那份工作转出去,为什么不跟我商量?”田妮儿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当时就说过,要把那份工作留给你妹妹,你要是缺钱,我们花钱买也行!谁知道你一点都不考虑我在夫家的不容易,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工作转让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褚云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直接被气笑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冷冷地看着田妮儿:“要买就拿钱来,光拿嘴说说算怎么回事?这都好几月了,你们都没拿钱上门,还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占我们褚家的便宜。”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底满是讥讽:“当初我失足落水,差点没命的时候,你这个亲娘怎么不来看看我?现在这工作刚一转手,你就迫不及待地跑上门了。我还想问你呢,你都没有把我当亲生女儿,我凭什么要把你当亲妈孝顺?” 褚云袖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原身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可是爷爷一手带大的!我爸前脚刚牺牲,你后脚就改嫁给了你的初恋。这么多年你不闻不问,如果不是为了给现在的夫家谋好处,你会再踏进褚家门吗?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慈母,你不嫌恶心, 我还觉得反胃!” 褚云袖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田妮儿的脸上。她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紧接着又因为羞恼气得铁青。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褚云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再嫁的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褚云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与寒意,“既然日子不好过,那你当初为什么迫不及待要嫁人?别忘了,我爷爷生前可是亲口说过,只要你肯留下来好好照顾我,这褚家的一切迟早都是你的!可你呢?为了改嫁,可是对所有东西包括我,都弃之如敝履,现在倒好意思跟我哭诉日子难熬?” “是你爸在遗书里同意我改嫁的。”田妮儿喃喃道。 “别拿我爸当借口!”褚云袖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爸要是还在,绝不会允许你这么欺负我!他牺牲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倒想起来当妈了?你是别人的妈妈,不是我的。”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方小天地的死寂。 田妮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亲生女儿,突然感到一阵陌生和恐惧。 “行了,没什么事你就走吧。”褚云袖转过身,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后别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工作和这房子你都别想拿去给你老公和儿女们。但凡你再纠缠不休,我就找段叔叔去跟你老公的领导聊聊想占老婆前夫家便宜的人,能当好老师吗?我可是记得,他在附中当音乐老师。” 田妮儿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没能憋出一个字来。刚才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慌乱与狼狈。看着褚云袖不像跟自己开玩笑的样子,她眼神躲闪,只能讪讪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有些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很爱自己老公,不能拿他的前途来堵。 “褚云袖,你会遭报应的,这么对自己亲妈。你爸死了,你爷爷也死了,你们褚家的人都活不长,就是因为心太硬了。”气急了,田妮儿有些口不择言。 一听这恶毒如诅咒般的话,褚云袖原本冷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二话不说,顺手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几步上前,逼得田妮儿连连后退。“你给我听好了!放心,像你这种抛弃亲生女儿、自私自利的人才会遭报应!”褚云袖扬起手中的鸡毛掸子,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至于我?我肯定会活得比谁都好,长命百岁!倒是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次就不是拿鸡毛掸子赶你这么简单了!” 23. 又一次梦到 田妮儿被那鸡毛掸子晃得眼花,吓得脸色惨白,刚才那股狠劲儿彻底散了架。她慌乱地护住头脸,生怕褚云袖真的一掸子抽下来,脚下踉跄着撞到了院门框上。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田妮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却连头都不敢回,拉开院门便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那副狼狈样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随着院门“哐当”一声合上,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褚云袖握着鸡毛掸子回了堂屋,深吸了一口气,将鸡毛掸子重重地扔回墙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想着书里原身那短暂又憋屈的一生,只有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父亲早早就牺牲了,母爱更是从未体会过,难怪原身宁愿魂飞魄散去投胎,也不愿再重活一次。 正当她心中为原身泛起一丝酸涩时,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在脑海中欢快地冒了出来: 【宿主!你刚才那气场简直绝了!我就说当初千挑万选,你可比原身更适合重生这条路了!您看看,面对极品亲戚从来不内耗自己,只会动手收拾别人,这果决的心性、这过硬的心理素质,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料啊!】 褚云袖听着脑海里这一连串天花乱坠的马屁,心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破系统,平日里装死比谁都像,一到要给她派活儿的时候,那张虚拟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什么“千挑万选”,什么“天生拿手术刀的料”,说得好像它真有慧眼识珠的本事一样。不过是被她那点“不内耗只外耗”的泼辣劲儿给唬住了吧? 她心里冷哼一声说:“少来这套糖衣炮弹。” 还没等她把这口郁气理顺,系统果然趁热打铁地继续忽悠道: 【既然宿主现在状态这么好,精力这么充沛,不如我们趁热打铁,多增加点学习任务吧?】 听到这儿,褚云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好家伙,前面铺垫了那么一大通,原来是为了这会儿的“趁火打劫”。刚赶跑一个田妮儿,气还没喘匀呢,就急着要把她的脑子塞满解剖图和手术刀? 她在心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真当我是生产队的驴,刚吵完架就得立刻拉磨?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口残余的怒意,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滚。” 虽然嘴上骂得毫不客气,但她眼底却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在这个冰冷陌生的世界里,有个没心没肺只知道让她学习的系统陪着,倒也不算太孤单。 蔡桂珍这两天都没咋去单位,忙着给褚云袖收拾去江省的行囊。偏房的床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厚实的棉被、棉袄和毛衣这些保暖的物品。江省那地界儿冬季寒冷漫长,风跟刀子似的,她是生怕褚云袖过去冻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段光明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他找了一圈,在偏房找到正在打包的母亲,神色有些闪烁,支支吾吾地凑过来,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妈,我想娶吴云……你啥时候和我爸有空,去吴家上门提个亲?” 正在叠衣服的蔡桂珍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儿子:“你想好了?吴家那些事,我可是跟你掰扯清楚了。这事儿谁劝都不管用了?” 段光明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吴云那温柔小意的模样,心底便涌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执拗地迎上母亲的审视。 他心里清楚,爸妈一直盼着他能找个家庭条件好、门当户对的姑娘,可感情这种事,哪是条件能衡量的?他只喜欢吴云,这就够了。再说了,他有工作,吴云也有工作,两人都是双职工,日子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难处,爸妈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从小到大,哪怕在爸妈不在身边的那几年,褚爷爷对他和姐姐也是疼爱有加,从没让他吃过半点苦。这种被庇护着长大的底气,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所以,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那些所谓的“现实”与“利弊”,段光明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你知道吴家那是个什么烂摊子吗?”蔡桂珍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怕以后被丈母娘家吸血一辈子?” “吴云挺可怜的。”段光明急切地辩解道,“只要我早点把她娶进门,她就不用再被家里人那样拖累了。” “可怜?结了婚,受拖累的可就不光是吴云一个人,还有你!”蔡桂珍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天真。 段光明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吴云都跟我说了,结婚以后她绝不会再管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蔡桂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天真!如果真能不管,当初她会给云袖打欠条,拿那份钱去买一份工作给自己哥哥?就她那个哥哥是个什么货色,这份工作肯定也干不长,到时候烂摊子还得你们收拾,以后有你受的。” “妈,你能不能别总用批判的眼光看别人?”段光明完全不以为然,皱着眉头反驳,“我看吴大哥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这周围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姐和云袖一样优秀?有点小缺点也无可厚非,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吧。” 见儿子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这么说话,蔡桂珍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就不管了。想到这里,她抛出了早就和丈夫商量好的事:“行,既然你非要结,我和你爸也不拦着。但有个条件,等你们领了证,你就立刻向厂里申请房子,两个人搬去厂区家属院住。” 段光明一听就急了:“家里有现成的房子,干嘛非要去厂里住?那家属院我也去过,好几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公用的厕所,做饭都在走廊。就我现在这资历,就算能分房,也就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多不方便啊!我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蔡桂珍态度强硬,“结了婚,就说明你能顶门立户了,我和你爸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养老窝,跟你没关系。要是不愿意搬出去,那这婚你就别结了。”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这也是我和你爸商量好的。”反正儿子娶了两人不满意的儿媳妇,他们不会棒打鸳鸯,但也不想天天生活在一起闹矛盾。尤其是想到吴家那帮人像蚂蟥一样扒上来,死不了人,但恶心人。蔡桂珍就决定眼不见为净。 看着母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段光明知道再无回旋余地。他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最终只能妥协:“行……那我一领证就去厂里递申请,房子下来就搬。” 见他这么说,蔡桂珍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重新拿 起炕上的棉袄拍了拍:“行了,你去吧。这两天有空,我会和你爸商量去吴家的事的。” 段光明迫不及待去院子里推着自行车就往外冲。他急着去军区医院找吴云,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至于搬出去住的条件,段光明打定主意先瞒着。他心里盘算着,等领了证、木已成舟再说也不迟。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医院,段光明连气都没喘匀,就在护士站问到了吴云的班次。见到吴云的那一刻,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说道:“云,我妈同意了!她说这两天就和我爸商量,找人上门去你家提亲!” 吴云眼睛一亮,惊喜地捂住了嘴:“真的吗?阿姨她……她不反对了?” “嗯!”段光明用力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就说嘛,爸妈最疼我了,怎么会真的拦着我们。只要我们好好的,他们肯定会接受的。” 看着段光明笃定的样子,吴云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连日来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她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勾勒起未来的蓝图,等结了婚,她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像无底洞一样的娘家,再也不用看父母和哥哥的脸色过日子。她会和光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公公是师长,婆婆也是干部,她能挺直腰板,再也不用担心被娘家人拖后腿而受人白眼。想到这里,吴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与甜蜜,仿佛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苦难,都即将随着这场婚姻迎刃而解。 她抬起头,满眼憧憬地望着段光明,声音软糯地说道:“光明,谢谢你……等我们结婚了,我一定好好孝顺叔叔阿姨,也会做一个好妻子,把咱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听着爱人温柔的承诺,段光明心里美滋滋的。而吴云却想着明天请个假回趟家里,得提前叮嘱爹娘和哥嫂,绝对不能提过分的要求,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亲事。 红烛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酒气与喜烛的余味。刘义安带着几分急躁完成了这场仓促的亲密,没有半分事后的温存与缱绻,甚至没有多看沈梅花一眼,便径直翻过身去,背对着她。不过片刻,他沉稳的呼吸声便在寂静的新房里响了起来。 沈梅花僵硬地躺在床榻内侧,浑身酸涩发凉,心底更是一片荒芜的孤寂。上一世的丈夫哪怕再粗糙,起码在洞房后还曾笨拙地为她擦拭身子。强烈的落差感让她鼻尖发酸,她挣扎着起身,就着盆里微凉的残水简单清理了一番,才重新缩回被窝。 她睁着眼,死死盯着昏暗压抑的帐顶,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白日里婆婆那毫不掩饰的轻视、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以及丈夫全程如完成任务般的冷淡敷衍,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压得她心口闷痛,喘不过气来。 不知在煎熬中熬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究席卷而来,将她的意识拖入了混沌的深渊。 梦境光怪陆离,却更加残忍。梦里依旧是这间新房,红烛高照,可屋内传来的却是刘义安与褚云袖暧昧细碎的声响。刘义安用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低声哄着怀里的褚云袖。而她自己,孤零零地立在紧闭的房门外,隔着一道冰冷的门板,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贪婪又绝望地听着里面属于别人的幸福。 24. 送行 “梅花,日头快要晒屁股了,还不起来烧火做饭!”刘老太太那带着几分尖利与不耐的催促声穿透门板,硬生生将沈梅花从混沌中拽了出来。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发际滑落。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刘义安应该是已经去出早操了。 “来了,娘。”沈梅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不耐烦,强迫自己发出一个尽量柔顺的应答声。 她边穿衣服边想着自己又一次做到的梦,梦里刘义安和褚云袖洞房后,她和刘老太太搬进了褚家弄堂里那座小院,她成了一名纺织厂的车间女工。她只要按照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的安排完成学习任务,就能获得那些不可思议的奖励。她甚至清晰地看到梦里的自己兑换了一颗“肤若凝脂丸”,服下后整个人白得发光,连粗糙的双手都变得细腻如玉。 强烈的荒谬感与失落感交织在一起,沈梅花拧紧了眉头。为什么现在跟梦里不一样了?刘义安娶了自己,那个神秘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会是某种预示吗? 连着两次做这种梦,沈梅花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沈梅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粗糙的手掌,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心。倒不是舍不得纺织厂那份工作,她是不甘心那个有逆天功能的“系统”,她到底是怎么获得的? 想不明白,只能琢磨看今晚会不会再做到这个梦。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沈梅花披上外衣推门而出。门外,刘老太太正拿着块抹布站着,见她终于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不满:“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梅花啊,义安天没亮就出门了,你倒好,日上三竿还在睡!这可不是当媳妇的样子。” 面对婆婆劈头盖脸的数落,沈梅花适时地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故意抬手轻轻揉按着酸软的腰肢,脸上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娇嗔:“娘,您别恼……还不是义安昨晚太折腾,我这才起晚了些……我这就去做饭。” 这番话像是一记绵里藏针的软钉子,让刘老太太原本到了嘴边的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愣了半晌,看着儿媳妇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只能瞪着沈梅花走出去的背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低骂:“狐媚子!” 可讽刺的是,当初还没过门时,刘老太太相中的恰恰就是沈梅花这副老实本分、木讷好拿捏的模样。如今才刚过了一个晚上,这对儿媳妇的印象就变了样。 沈梅花端着淘米盆走到军属房外的公共水池边,熟练地洗米。清晨的烟雾缭绕中,陆续有其他军属媳妇也来做饭,大家互相点头打着招呼,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打量新人的好奇与疏离。但沈梅花心里带着事,就只是抿嘴朝大家笑笑,就回了自家灶台边。 点火熬上粥,沈梅花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稀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明天就要和刘义安一起送婆婆回老家,顺便办理自己户籍的事。现在城市对户口管控很严,没有城里户口的人不能合法长期居住,无法获得粮食供应,还有可能被当做“盲流”遣返。 重生的沈梅花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政策一天天收紧,“农转非”简直难如登天。刘义安嘴上把话说得轻巧,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尽快给老二两口子解决工作、迁户口,但这背后的难度与关窍,只怕他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想到这里,沈梅花握着锅铲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当初费尽心机谋划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嫁给刘义安吗?如今终于达成了目的,顺利成了刘家的大儿媳,可此刻她心底却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狂喜与踏实,反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沉甸甸的失落感漫上心头——她好像为了这场算计,弄丢了什么比“刘太太”这个身份更重要的东西。 蔡桂珍申请了车辆,带着褚云袖和林晚舟去邮局给即将远行的褚云袖邮寄行囊。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跟褚云袖交代着已经打听清楚的消息:“你们这批人得先到京市,跟其他省市支援建设的人汇合后,再统一乘坐去江省的火车。到了那边,医护人员都是先安排进江省军区医院,具体要分去哪里筹建新院,等到了才能知道。听说这次江省军区要新建3个部队医院。对了,段叔叔已经找了在那边的老战友,云袖要是遇到啥难处,尽管去找人家帮忙。一会回家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林晚舟也贴心地把自己准备好的一身棉衣和一件厚毛衣塞进了包裹里。在邮局忙活了好半天,整整装了五个大包裹才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全部寄出。有被子、有棉服、有毛衣,还有罐头、糖果这些耐放的食物,看着堆叠的邮包,褚云袖心里暖烘烘的。 寄完包裹,蔡桂珍招呼着两人回家吃饭。路上,褚云袖顺嘴提起了田妮儿上门闹事的那档子事。 蔡桂珍一听就炸了毛,当即把田妮儿从头到脚骂了一通,末了还斩钉截铁地表态:“家里的钥匙放我这,你那个妈一点好处都别想沾!” 褚云袖之所以把这些糟心事告诉蔡桂珍,其实就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她要让大家知道,日后自己对田妮儿不管不顾,绝非冷血无情,而是田妮儿自己做的这些破事,早就把母女情分给作没了。更重要的是,作为穿书者,褚云袖深知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与自己原本的世界大差不差。眼下的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马上就会迎来那三年粮食短缺的艰难时期,紧接着又是长达十年的动荡岁月。书里田妮儿嫁的那个丈夫可是个音乐老师,还有着留洋背景,在这种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下,那家人未来的日子,怕是绝对不会好过。 他们刚进家门没多久,段光明就带着吴云也赶了过来,说是特意来给云袖送行的。饭桌上,林晚舟举止大方得体,谈吐间透着从容;反观吴云,就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时刻观察着段师长和蔡桂珍的脸色,极力想要讨好这两位未来的公婆。 送走几人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蔡桂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忍不住跟丈夫感慨:“你说这缘分真是没处说理去。要是光明喜 欢的是晚舟也好,那孩子多懂事,一家子就宠着她一个,被当成宝贝养大的姑娘,性子也好。怎么偏偏就一头栽在吴云身上呢?”一想到过几天还得硬着头皮上门去吴家商量彩礼,蔡桂珍就觉得一阵闹心。 段师长闻言,倒是乐呵呵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宽慰道:“哎呀,儿孙自有儿孙福。退一步讲,就算咱儿子喜欢人家小林,人家小林还不一定看得上咱儿子呢。除了咱们当父母的职位高点,你问问段光明同志自己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蔡桂珍一听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去你的!段光明就不是你儿子了?我看你是巴不得他娶个搅家精回来气死我!” 以前没定下来时,蔡桂珍接触吴云,只觉得这姑娘性子腼腆了些,懂得巴结自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自从儿子强硬地非要娶她不可后,蔡桂珍现在一看到吴云就浑身不舒服。 尤其是想到刚才饭桌上,只要自己一开口说话,或是眼神无意间扫过去,吴云都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蔡桂珍就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 深秋的火车站台上,寒风卷着煤渣味儿直往人脖子里钻,却怎么也吹不散这里涌动的人潮与热浪。这支即将奔赴江省支援建设的队伍浩浩荡荡,除了身着崭新军装的军区医院医护人员,还有不少来自沪市钢铁厂等大厂的工人、技术人员。放眼望去,大多是意气风发的单身青年,肩扛背驮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憧憬;当然,人群中也有几对决心共同建设边疆的年轻夫妻,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在喧嚣中交换着无声的鼓励。 段师长给褚云袖订的是一张软卧票,其他同事有些自己掏钱买硬卧的,也有按照医院统一安排乘坐硬座的。火车一到,褚云袖人就先上了火车,坐在过道的座位上。蔡桂珍和林晚舟挤在车窗下,眼眶早就红了一圈。蔡桂珍隔着玻璃,抓着褚云袖的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到了京市记得去联络站报到,换乘火车到了江省也别急着乱跑,一切听组织安排……要是受了委屈或者不习惯,就赶紧打电话回来,我让你段叔叔找关系把你调回来!” 一旁的段师长一听媳妇这口无遮拦的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背后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急道:“你胡说什么呢!这么多人看着,这种搞特殊的话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蔡桂珍白了老公一眼,就他天天这怕影响那怕影响。看着挂在心上的孩子就要远行,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最后只剩下抹不完的不舍泪光。想到女儿和褚云袖这两女娃都走了,留在身边的儿子又是个气人的,蔡桂珍又狠狠瞪了段光明一眼。 段光明被自己娘瞪的莫名其妙,他赶紧把手里拎着的行李往车上搬运。其实褚云袖的行李并不多,统共就只有两个半旧的行李箱,剩下的便是一个蓝布小包袱。那包袱里装着蔡桂珍特意准备的路上吃的,还有一本用来在漫长旅途中解闷的书。 25. 到达京市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站台上蔡桂珍等人的身影逐渐被拉远,最终化作模糊的小点,连同那混杂着煤渣味的寒风一起,被彻底隔绝在了车窗之外。 褚云袖并没有在座位上久坐。她看了下,这个包间的两个下铺都已经有人了,一男一女,穿着小翻领双排扣的列宁装,两人低着头在对着一本书说着什么。她隔壁上铺暂时没有人。她将包袱放在自己铺位上,就起身穿过拥挤的车厢,去了洗手间。这个年代,只有特定群体的人员在出示相应证明文件后,才能购买软卧车票,所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褚云袖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从离别的愁绪中彻底抽离出来。回到铺位前,她利落地脱下鞋子,踩着脚踏爬上了上铺。狭小的空间反而给了她一种难得的静谧与安全感。她侧身躺下,面朝墙壁,轻轻闭上了双眼。 在外人看来,这位年轻的同志只是旅途劳顿,正抓紧时间补觉休息,但实际上,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思维殿堂”。随着意识的清晰,车厢的嘈杂声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灵澄澈的白色空间。在这片空间的中央,一本古朴厚重的线装书正静静悬浮,封面上苍劲有力的五个大字赫然便是《针灸大成》。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与摸索,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基础的经络认知,而是正式踏入了这部中医针灸集大成之作的深奥领域。 心念一动,书本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间墨香仿佛能穿透思维的壁垒。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关于“针法”与“穴性”的篇章上。无数细密的文字在她眼前拆解、重组,化作一个个立体的穴位模型和银针走向的动态演示。那些枯燥的经络循行路线,在她的思维世界里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光带,沿着人体的肌理蜿蜒流淌。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进针的角度、深浅与提插捻转的手法,每一个细微的操作都在思维殿堂里被无限放大、精准复盘。窗外的列车正载着她奔赴未知的江省。 随着理论学习结束,思维殿堂中的白色空间忽然流转变幻,古朴的《针灸大成》隐入虚空。褚云袖按照指示,进入虚拟针灸实训室。她心念微动,身前便浮现出一具极为逼真的人体经络模型,而在模型的托盘上,整齐陈列着锋刃各异的灵枢九针。这是系统为她设定的进阶考核,按照要求,必须在三次机会内完美攻克眼前的疑难杂症,方能算作合格。 第一例患者是一名全身关节剧痛的类风湿病人。褚云袖凝神静气,指尖轻捻,毫针与锋针交替落下,精准刺入对应的穴位。然而就在收针的瞬间,模型反馈出的痛感指数并未降至安全线以下。第一次尝试,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进针深浅与捻转力度,意识到自己在处理深层痹阻时手法略显保守。紧接着第二例,是一位椎管狭窄导致下肢瘫痪的患者。这一次她调整了策略,大胆运用长针深刺,配合独特的提插手法疏通经络。眼看各项指标即将达标,却在最后一步的补泻操作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导致疗效判定为“良”而非“优”。第二次尝试,依然未能完美通关。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褚云袖的眼神愈发沉静如水。第三次挑战开启,这次的病例是大面积烧伤后的疤痕挛缩患者。她屏息凝神,手中的圆利针与铍针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指尖灵活游走。切开、松解、排脓、生肌,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精准到了微米级别。随着最后一针落下,模型上的创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各项生理指标瞬间飙升至完美的绿色区间。 “考核通过。”冰冷的提示音在实训室响起。褚云袖缓缓睁开双眼,狭小的火车上铺依旧昏暗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传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趟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于旁人而言或许是种煎熬,可对褚云袖来说,却恰似一场天赐的完美闭关。 褚云袖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列车广播里传出嘹亮的“东方红”乐曲,她才慢悠悠地从上铺爬了下来。 经过一夜的休整,她整个人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后,她拿着饭盒去餐车打了份粥,这才回座位拿出鸡蛋和馅饼,开始慢慢吃着。这时,下铺那对穿着列宁装的男女也醒了,两人收拾停当后,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褚云袖身上。 “小同志,昨晚睡得好吗?”那个女同志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我们看你年纪不大,一个人出门还挺利索的。” 男同志也笑着接话道:“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京市研究所的,前段时间在沪市进行交流,现在任务结束返回单位。看你这身军装,也是去京市工作的吧?你是军人吗?” 褚云袖咽下口中的馅饼,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们好,我不是军人,是军区医院的医生,这次被派去江省支援建设。” “江省?”女医生听闻褚云袖的目的地,眼中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听说那边冬季漫长、条件艰苦得很。小同志,你年纪轻轻就主动响应号召去支援边疆建设,真是太有觉悟了!” 男同志也连连点头附和,语气诚恳:“是啊,现在国家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就需要你们这样有志气的年轻人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发光发热。这种一心为公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面对两人真挚而热烈的夸奖,褚云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听着他们朴实的话语,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纯粹,大家没有那么多私心杂念,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为国家出力、怎么为集体奉献。这种蓬勃向上、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精气神,让她这个外来者也不由得被深深感染。 闲聊了几句后,女同志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褚云袖手边,那里放着一个红彤彤、圆润饱满的大苹果,表皮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看着就格外诱人。 这年代物资相对匮乏,火车上更是很难见到这样新鲜水灵的水果。女同志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道:“小同志,你这苹果看着真不错,又红又大的,是在哪儿买的呀?我也想去买一个,坐了一晚上车,嘴里实在没味儿。” 褚云袖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仿佛完全没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她拿起苹果擦了擦,并没有递过去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家里长辈临行前塞进包袱里的,我也就这一个,路上解解渴用的。” 果然听了这话,女同志的眼神暗了暗,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哦……这样啊,那确 实得留着。”她倒不是想白拿,毕竟她的工作也不差那点钱票,她是打算跟褚云袖换一个尝尝的。 其实褚云袖倒不是小气舍不得一个苹果。只是这苹果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是她前几天完成系统学习任务后,获得的奖励品。她现在身上确实没有第二个了,总不能当着这两个大活人的面,凭空给他们变出一个来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装傻充愣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那个苹果的小插曲,下铺那对男女同志之后便没怎么再主动找褚云袖搭话了。 褚云袖反倒乐得清静,她靠在窗边,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国风光,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行程。 列车一路向北,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京市站台。广播里刚报出站名,褚云袖便利落地收拾好东西,提着两个行李箱早早下了车。站台上寒风凛冽,但人潮依旧汹涌。她在出站口附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耐心地等待医院的其他同事。 没过多久,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大家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人群中互相辨认、招呼。等一行人终于聚齐后,才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外走。 刚一出站口,就看到了举着牌子的接待人员。他们是专门来接这批从沪市前往江省支援建设的各行各业人员的。在一阵简短而热烈的寒暄与点名核对后,大家被安排上了几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大卡车。 大卡车穿行在京市熙攘而又充满年代感的街道间,最终缓缓停靠在了一处外墙略显斑驳的招待所前。尽管只是临时的落脚点,但屋内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开水和简单的晚饭,让这群奔波了一整天的旅人瞬间卸下了满身的疲惫与风尘。 接待处的负责人热情地嘱咐道:“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咱们就会和其他省市汇合的同志们一起,登上前往江省的专列!” 住宿安排是四人一间,屋里摆着老式的高低床。反正只住一晚,大家倒也没有那么讲究。褚云袖被分到了一位内科的中年女医生,以及两名外科护士同住。几人领了晚饭和热水,提着行李走进分配好的房间。直到将行囊稳稳放下,四个人才齐齐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相视一笑,在这陌生的中转站里,四个原本不是很熟悉的人,因一种同路人之间的默契与温情反倒多了几分熟络。 相比褚云袖一路顺遂的软卧旅程,沈梅花与刘义安三人的返乡之路则显得格外艰辛。他们挤在嘈杂拥挤的硬座车厢里,当火车终于到站时,沈梅花和刘老太太早已累得像是丢了半条命。 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并未压过沈梅花内心的焦灼。自从那个神秘的梦境突然中断后,她心里便一直七上八下,不知究竟要触发怎样的契机才能再次入梦。虽然梦境后续的内容已无从知晓,但梦里那座褚家老宅的模样,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中。她迫切地想去现实中印证一番:那栋房子是否真的坐落在梦中的位置?外观是否与记忆分毫不差?只可惜刘义安归乡心切,行程匆忙,她根本抽不出时间独自外出探查,只能将这份悬念暂且压下,等待日后重返沪市再去寻找答案。 这段时间,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如果那座老宅在现实中真实存在,是否就意味着,梦里所发生的一切,也曾真实地发生过?” 26. 突发 “梅花,你心不在焉地干啥呢?赶紧跟紧安子!”刘老太太喘着粗气,一把拽住忽然停下的沈梅花的衣袖。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满是褶皱的额角上。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火车站这么多人,丢了咋办?” 沈梅花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底那层笼罩着的迷离雾气顷刻散去。环顾四周,嘈杂的人声、以及空气中混杂着的汗味,“哎,知道了,娘。”沈梅花连忙收敛心神,将自己被挤得有些歪斜的身体重新贴近了刘义安身边。 沈梅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疑虑与渴望强行压下,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刘老太太,一步一步,稳稳地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今晚他们要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凑合一晚,明天才能坐班车前往县城。到了县城,还得再转一次车才能到镇上,而从镇上到村里,就只能靠两条腿走路,或者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顺路的牛车了。 次日清晨,前往江省的专列在一片喧闹中缓缓启动。车厢里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支援人员,清一色的硬座让这趟旅程注定不会轻松。 褚云袖运气不错,被分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们医院的其他同事,也零零散散的分坐在这个车厢里。她刚在男同事的帮助下将行李箱都放好,还没来得及坐下欣赏窗外掠过的风景,身旁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好同志,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呀?我是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安悦。”说话的人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指着靠近过道那边的位置,柳眉紧锁地哀求道,“我晕车晕得厉害,靠窗透透气能稍微好受点。” 褚云袖闻言,并没有像对方预想的那样立刻起身相让。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而锐利地扫过对方的脸庞,随即不疾不徐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换座。大家都是学医的,如果真晕车,按压内关穴或者备点晕车药都能缓解。与其想着占别人的座位,不如想想怎么用专业知识解决自己的问题。”换座这种事,在褚云袖看来,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互助,而是借着别人的好心来让自己舒服。尤其是像安悦这样,仗着自己是京市大医院的医生,又摆出一副柔弱可怜的姿态,就想理所当然地占取他人的便利。若是真晕车难受,作为医生难道不知道提前准备?若是实在撑不住,为何不找列车员协调?这节车厢,那么多靠窗的位置,安悦偏偏挑中了她这个位置,用这种看似哀求实则道德绑架的方式,企图让她心甘情愿地让出舒适区。 这种“借好心谋私利”的行径,比直接的蛮横更让人反感。因为它披着温情的外衣,却藏着算计的内核。你若不让,便成了冷血无情;你若让了,便是被她拿捏住了软肋,往后类似的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将安悦的伪装浇了个透心凉。她脸似乎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与难堪。就在这时,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一名男医生站了起来,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指责:“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安悦身体不舒服,你作为同行帮把手不是应该的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褚云袖冷笑一声,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那男医生的视线,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讽:“这位同志倒是热心肠。既然你这么心疼同事,怎么不见你自己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站着说话不腰疼,拿道德绑架别人来成全自己的面子,这就是你们京市一院教出来的‘人情味’?” 男医生被噎得满脸通红,“我这又不是靠窗的位置。” “那么多靠窗的位置,你们完全可以找别人。”褚云袖不再看他们,而是微微侧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男医生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就在车厢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头顶的广播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寻医通知:“各位旅客请注意,7号车厢有乘客突发急症,急需医护人员协助!重复一遍……”就在广播响起的同时,这边也有列车员跑进了这节车厢,大概的人员分布车上列车员是知道的,“7号车厢有乘客突发急症,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有医生可以去看看吗?” “急性肠胃炎?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车厢里瞬间站起了好几个身影。褚云袖扫了一眼那些跃跃欲试的同行们,原本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她心想,既然只是普通的急性肠胃炎,车上这么多热心肠的医生,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正好乐得清闲。 然而,就在她准备重新坐下的瞬间,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原书剧情触发:7号车厢乘客并非急性肠胃炎,而是异位妊娠破裂导致的大出血。】 褚云袖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收缩。异位妊娠破裂,那不就是宫外孕,是极其容易被误诊或漏诊的致命性妇科急症。褚云袖知道,异位妊娠破裂出血时,血液积聚在盆腔最低点,会强烈刺激直肠和腹膜。患者除了突发剧烈腹痛外,常伴有恶心、呕吐以及强烈的□□坠胀感,在缺乏专业查体的火车上,列车员和非专科医生极易将这些胃肠道症状误判为普通的吃坏肚子或急性肠胃炎,从而延误抢救时机。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肠胃炎,分明是一条人命关天的急症! “原书剧情?”褚云袖忽然反应过来系统说的是这几个字,她下意识问着系统:“那么在原书里这个患者是活着还是死了?你忽然出声,是不是这个剧情和原身有关或者是和原身身边的人有关。” “恭喜宿主,答对了。原书中,林晚舟因为热心肠跑得最快,不过她专业能力还是挺强的,她在问诊时先询问患者是否结婚,听到对方回答‘未婚’后便主观排除了宫外孕的可能,毕竟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就意味着没有性生活。所以她误诊了,最终导致患者因失血过多死亡。患者的男友其实就在这个车厢内,两人因家人反对才一起打了申请支援江省,打算前往江省再结婚,事发后患者男友将一切归咎于林晚舟的误诊,抵达江省后找机会林晚舟残忍杀害。” 听到这里,褚云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如果按照原书的轨迹走下去,一场致命的误诊和一条无辜的人命,将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想到这里,褚云袖做不到袖手旁观,马上站起了身。 褚云袖借着拿行李架上方包袱的空隙,指尖微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系统背包内取出了灵枢九针,不动声色地将其塞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褚医,你也要过去吗?”坐在褚云袖对面的是沪市军区医院外科的圆脸小护士,她昨晚就和褚云袖在一个房间住的,所以关切的问了句。 褚云袖示意她看着行李,“我过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圆脸小护士还没说啥,安悦和她那个相熟的男医生反倒坐不住了,看着褚云袖,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神色。安悦捂着胸口,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刚才列车员来喊的时候,还那么清高动都不动,现在怎么又急着去凑热闹了?人家都已经过去好几个医生了,你这时候再去出风头,也不嫌丢人。” 旁边的男医生也冷哼一声,附和道:“就是,列车员都说了是急性肠胃炎,一堆人围着有人还想着去抢功劳。多破坏团结。” “闭嘴!”褚云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锋般凌厉,声音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人命关天,这里不是你们嚼舌根的地方!”她根本没空搭理这两人的酸言酸语,说完便一把抓起挎包,拨开面前拥挤的人群,快步朝着7号车厢的方向跑去。 硬座车厢内逼仄拥挤,过道里连转身都困难。褚云袖身形灵活地在人缝中穿梭,耳畔充斥着安悦不满的嘟囔声与周围旅客嘈杂的议论,但她此刻充耳不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过去,要不来不及了。 人群中央,一位中年男医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听诊器,一脸焦急地询问着躺在地上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捂着下腹部,身体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微微蜷缩。站在周围的几名同行也都神色凝重,低声讨论着什么。 褚云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不寻常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一个面容阴郁的年轻男人正死死盯着这边。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焦急与绝望。 就是他了!系统提到的那个“男友”。 褚云袖心头一紧,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是沪市军区医院妇产科医生褚云袖,请大家让一让!”听到她的声音,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褚云袖迅速挤到患者身边,蹲下身来。她并没有急着去拿听诊器,而是先伸手探了探患者的颈动脉——脉搏细速而微弱,指尖冰凉,这是典型的休克前兆。 “患者有没有停经史?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褚云袖一边按压患者的内关穴,一边语速飞快地问道。 那名中年男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道:“我问过了,她说没有……” 27. 急救 褚云袖微微俯下身,借着车厢内嘈杂的人声作为掩护,将嘴唇贴近女孩冰冷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姑娘,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这年代未婚先孕若是传出去,名声确实是毁了,可现在事关你自己的命!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才能准确做出判断。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尽管脑海中的系统早已给出了“异位妊娠”的确切诊断,但作为一名严谨的医生,该走的问诊程序一步都不能少。这不仅是对医学规范的坚守,更是为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用最确凿的事实去击碎患者心中那道名为“羞耻”的防线,为接下来的急救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褚云袖那沉稳笃定的语气,配合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如刀的眼神,形成了一股难以抗拒的震慑力。女孩原本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医生身上。 在极度的羞耻、对名誉扫地的恐惧与强烈的求生欲之间,女孩仅仅挣扎了数秒。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交出了自己最后的防线。 得到那微不可察的点头确认后,褚云袖的心头猛地一沉。宫外孕犹如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一旦破裂便会引发致命的大出血,属于极其凶险的急危重症。而眼下这列拥挤颠簸的火车上,连最基础的止血设备都匮乏,更遑论进行开腹手术的条件。 此刻每一秒的流逝都在与死神赛跑,当务之急是立刻展开就地监护,绝对禁止患者有任何肢体活动以防加重内出血,同时全力采取抗休克措施。必须争分夺秒联系前方车站启动急救预案,为女孩开辟一条生命绿色通道! 褚云袖迅速直起身,一把拉住那名中年男医生的手臂,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地低声交代了真实病情。周围站着的几名医护人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态的变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所有人的神色顷刻间变得无比凝重。 一股强烈的后怕感在众人心中蔓延开来。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患者因羞于启齿而隐瞒病史的情况并不罕见。若非褚云袖这位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凭借敏锐的职业直觉一眼看穿症结所在,一旦按照普通的急性肠胃炎或阑尾炎进行误诊,不仅会延误最宝贵的抢救时机,更极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人命悲剧。 时间就是生命,容不得半分耽搁。“快!大家搭把手,把患者转移到列车员休息的卧铺上去!”褚云袖当机立断地发号施令。 几名医护人员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在拥挤的人缝中清理出一条通道,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抬起,平稳地安置在了能平躺的列车员的休息铺位上。 安顿好患者后,褚云袖没有丝毫停歇。她深知此刻任何剧烈的移动和难以忍受的疼痛都会加速患者体内病灶的破裂风险。她迅速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绢布包,指尖轻挑,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坚定的寒芒。 “忍着点。”褚云袖低声安抚了一句,随即用其他医生递过来的酒精棉球在女孩冰冷的指尖与穴位处快速消毒。左手拇指稳稳按住女孩小腹边缘的关元穴旁侧以固定皮肤,右手食指、中指与拇指捏住毫针的针柄,腕部微微下沉,气定神闲。就在女孩因为极度的腹痛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的瞬间,褚云袖的手稳如磐石,手腕轻巧一抖,银针带着微不可察的破风声,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三阴交”穴。进针不过半寸,她便停止了推进,转而运用娴熟的捻转手法。随着指尖细微的提插与旋转,原本气息微弱的女孩眉头猛地一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感受到指下传来的那股沉紧滞涩的阻力,褚云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她知道,气血正在被强行调动起来。紧接着,她又以同样的手法,在女孩的“内关”与“足三里”两穴接连施针。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她沉稳有力的捻转与提插。她采用的是分层刺激法,一边行针,一边密切观察着女孩的面色与呼吸频率。 随着银针在穴位深处的持续刺激,一股温热的酸胀感顺着经络缓缓蔓延,女孩原本惨白如纸的面颊上,竟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 施针完毕,褚云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将几根银针的针尾轻轻拨动,使其微微颤动以延续针感。她伸出温热的掌心,虚虚地覆在女孩冰冷的小腹上方,用自己的体温配合银针的效用,极力护住女孩体内那口即将溃散的真气。直到确认女孩的脉搏不再那么细速欲绝,冷汗也不再大颗大颗地往外冒,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几名围观的医护人员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几根泛着冷光的毫针上,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震撼。 随着女孩急促的呼吸在银针的作用下逐渐平复,车厢内原本压抑到极点的空气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众人紧绷的神经刚刚松弛下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褚云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没想到这个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的漂亮女医生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医术。 那名中年男医生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褚云袖收拾针具时那双依旧平稳如初的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在这个讲究资历的年代,他行医半生,见过的妇产科大夫无一不是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专家。而眼前这个姑娘,不仅一眼看穿了患者难以启齿的隐疾,更能在没有麻醉、没有器械的绝境下,用几根银针定住局面。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惊叹:这哪里是普通的小大夫,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杏林奇才!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了嗓音,喃喃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好看,居然医术也这么厉害……”这句看似不经意的感叹,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在这个年代,人们见惯了面容沧桑、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潜意识里早已将“高超的医术”与“年长的资历”画上了等号。可眼前这位姑娘,明明生得一副清 丽脱俗的好相貌,年纪轻轻,却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中,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果决。这份强烈的反差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随后,褚云袖叮嘱女孩,就这么躺着,不能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与此同时,列车长已经通过广播紧急联系了最近的津市火车站,要求医院提前派救护车在站台等候,做好一切急救准备。 考虑到女孩此刻命悬一线,身边绝不能离人,列车员特意提高嗓音,在7号车厢里急切地询问是否有她的同行者。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男一女怯生生地站了出来。那个男人,正是先前缩在角落里、满眼绝望的年轻男友。方才看着女友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他眼眶早已通红一片,浑身剧烈颤抖着想要冲上前去,却又因内心极度的愧疚与慌乱,僵在原地不敢冒头。直到身旁的同伴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般,和那位女生一同急切地迎了上来,那是女孩的朋友。 两人红着眼眶向列车员解释,他们三人以前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这次是一同出行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年轻且满脸焦急的面孔,列车员点了点头,迅速安排他们拎上简单的随身行李靠过来照顾女孩,并承诺待抵达江省后,会立刻派人安顿好他们其余的行李。 随着列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制动声,临时停靠在了津市火车站。站台上,刺眼的车灯与呼啸而来的救护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在众人的协助下,女孩被平稳地转移到了担架上。男友紧紧握着女孩冰凉的手,一步也不敢离开,陪着她在津市下车接受治疗。 褚云袖站在车窗边,望着他们匆匆远去的背影,直到确认急救车辆顺利驶离,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待女孩身体恢复后,他们将重新乘坐火车前往江省,而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也在这深夜的铁轨上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响,褚云袖原本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指尖不由得猛地一顿。 【恭喜宿主,成功扭转原书既定死亡命运3条,解锁“神医传承”与“随身急救空间”。】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一股庞大而温润的信息流宛如山间清泉,毫无阻碍地涌入她的脑海深处。无数失传已久的古中医典籍、精妙绝伦的针灸手法以及各类疑难杂症的诊疗经验,在这一刻与她原本扎实的现代医学知识完美交融,化作她身体本能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深处多了一方灰蒙蒙的空间。凝神望去,只见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类紧缺的现代急救药品、无菌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便携式监护设备。褚云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存在! 三条人命?褚云袖在心中默默盘算,思绪瞬间清明起来。除了刚才那个宫外孕的女孩,还有林晚舟,以及那个因为冲动杀了林晚舟最终被枪毙的年轻男友……原来,在她不知不觉间,这个世界的齿轮已经悄然发生了偏转。 28. 道歉 褚云袖刚从窗外收回视线,正欲转身回车厢,那名中年男医生便已快步迎了上来。他神色诚恳,主动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带队医生肖国宇,主攻外科。刚才真是多亏了你赶过来,若非你及时点破症结,一旦误诊,那可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在这个年代,医者对生命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容不得半分侥幸与疏忽。 褚云袖敬佩每一个敬畏生命尊重这份职业的人,她连忙伸手与他相握,指尖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温热。她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却不卑不亢:“肖主任客气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当时情况紧急,若是患者不隐瞒情况,换了您来诊断,相信也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一番话既承接了对方的谢意,又巧妙地表达了对同行的尊重,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姿态。 肖国宇闻言,握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眼底翻涌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稍有一点成绩便趾高气扬的年轻后辈,可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急救中展现了力挽狂澜的手段,此刻却如此通透谦和。 他看着褚云袖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心中暗叹: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滴水不漏的处世态度,以及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仁心,在年轻一辈里简直是凤毛麟角。 周围围观的几名医护人员也纷纷围拢过来,眼底写满了敬佩与赞叹。为了打发这漫长且枯燥的旅途,有人提议道:“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干,不如我们回车厢坐下来,大家相互交流一下各自经手过的疑难病例?既能长见识,也能解解闷。”众人一致赞同,便一同往回走去。 然而,刚踏进所在的车厢,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便迎面泼来一盆冷水。安悦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一看到褚云袖回来,立刻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沪市来的漂亮医生吗?怎么,在那边演完戏了,还知道回来啊?” 她上下打量着褚云袖,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我说你也真好意思,不就是仗着长了张狐媚脸,趁机凑上去抢功劳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有我们肖副主任这种真正的专家在,还需要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充什么大头?我看沪市是没什么正经医生了吧,派你这么个绣花枕头出来丢人现眼,真以为长得好看就能当医生救死扶伤了?也不怕把病人治死了!” 沪市军区医院随行的医护人员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纷纷出声维护褚云袖:“安悦同志,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们褚医生的优秀那可是在我们医院有目共睹的。” “你这人是嫉妒吧?你都没去过我们医院,怎么知道褚医生医术不行的?” “道歉,不要以为你是京市的就了不起了。” ......... 面对这般毫无底线的挑衅,褚云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却带着十足冷意的嗤笑。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军装袖口,目光像看跳梁小丑般落在安悦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不紧不慢地反问:“这位同志,我就想不通了。你一上车就针对我,非要跟我换座位,现在又是各种冷嘲热讽。除了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这么失态。” 安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当然不会承认,人往往会下意识地排斥那些让自己感到威胁的存在,在上火车看到褚云袖的第一眼就让她莫名排斥,褚云袖的年轻、美貌......,都让自诩院花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够了!” 一声威严的呵斥骤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安悦那刻薄的言语。肖国宇大步跨上前,平日里温和的面庞此刻布满了寒霜,目光严厉地直视着她:“安悦,收起你的傲慢!刚才要不是褚医生当机立断,我极有可能按照常规急腹症进行误诊,到时候酿成大祸,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褚医生虽然年轻,但医术精湛、临危不乱,这份胆识与能力值得我们所有医护人员敬重和学习!作为同行,你应该感到惭愧。现在,立刻向褚医生道歉!” 面对肖国宇毫不留情的训斥,以及周围那一双双写满指责与不满的眼睛,安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她死死咬着下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满脸都写着不服气。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只能不甘地垂下头,视线飘忽着看向地面,从牙缝里极其敷衍地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不起行了吧。”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尾音还带着一丝极不耐烦的拖沓,与其说是在道歉,倒更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气,丝毫没有半点诚意。 褚云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安悦躲闪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这位同志,道歉是建立在认识到错误的基础上的,而不是为了应付领导的命令。如果你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句‘对不起’不说也罢。医者仁心,若连最基本的尊重与自省都做不到,即便医术再高,也终究难成大器。”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又精准地戳中了安悦的痛处。安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风波平息后,安悦一路上果然安分守己,再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在这个热情向上、推崇实力的年代,褚云袖凭借过硬的本事一下子获得了整个车厢医护人员的喜爱与尊重。 窗外暮色四合,连绵的群山化作深沉的剪影向后退去,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朦胧而温柔的光斑。 肖国宇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语气热络地招呼着:“来,小褚,坐这儿。”这番话如同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座医护人员的热情。 原本因旅途枯燥而略显沉闷的车厢,顷刻间化作了临时的“流动学术研讨 会”。大家纷纷挪动位置,围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有人则直接以手代笔在空中比划,指尖划过空气的弧度里,满是纯粹的求知欲。 一位京市的老资历内科医生率先开了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手中温热的搪瓷茶缸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当他讲到如何通过安抚情绪缓解患者的过度通气综合征时,周围的年轻医生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有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的规律轻响,像一首沉稳的背景音,衬得这份经验的传递愈发珍贵。 轮到褚云袖分享时,她微微倾身,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盛着一汪温柔的星子。她条理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经历过的罕见药物过敏案例,声音轻柔却坚定,每一个关键决策点都透着扎实的功底。当她讲到通过皮疹变化推断隐瞒用药史时,身旁不知谁递来一块水果糖,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赞叹。 肖国宇拍案叫绝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透着长辈对后辈发自内心的疼惜与认可。 夜色愈发深沉,车窗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界的寒凉,却让车厢内的暖意愈发清晰。有人起身添了热水,茶缸碰撞的轻响混着热烈的讨论声、恍然大悟的赞叹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褚云袖静静听着,指尖触到搪瓷杯壁传来的温热,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她看着眼前这些为了守护生命而毫无保留分享的前辈与同行,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这个充满理想与热情的年代,医者仁心从不是冰冷的口号,而是这昏黄灯光下的专注眼神,是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是车轮滚滚向前时,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担当。 江省东北边陲的同远地区,是新组建不久的61师驻地。这里过分贴近边境第一线,一旦战事爆发,几乎毫无战略回旋的余地。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荒无人烟的原始荒原,地势低洼泥泞,交通更是极度闭塞。师部机关如今只能设在几栋临时搭建的木制活动房里,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单薄而坚韧。全师下辖八个团——既有原有的四个老场团,也有新建的四个团,共计两万余名兵团战士与老职工,正顶着凛冽的风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热火朝天地展开生产建设和戍边任务。 暮色四合,同远地区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师部机关外那片苍茫的荒原。几栋临时搭建的木制活动房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勉强驱散着屋内透骨的寒意。 “向东啊,不是兄弟们说你,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终身大事到底怎么个章程?”一团政委张大壮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郑向东,“咱们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图身后有个家吗?你倒好,每个月那点津贴,不是寄回老家孝敬父母,就是悄悄塞给那些牺牲战友的遗孀和孤儿。你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再不赶紧找个媳妇,这辈子可真就要打光棍了!好不容易不打仗了,难道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29. 赌约 旁边的副团长袁爱国也忍不住跟着起哄,咧着嘴笑道:“我说向东,你也别太挑了。听说农场那个新来的会计小刘对你挺有意思的,人家姑娘模样也算周正,又是文化人,主动托人给你递过话。结果你倒好,连面都不肯见,直接给人回绝了。咋的,你这是想找个天仙下凡啊?就咱们现在这鸟不拉屎的条件,能是个女的,愿意跟你在这荒原上吃苦就不错了!”众人的哄笑声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和催促。 郑向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陈旧起球的毛衣。他生得一副典型的北方汉子模样,三十多岁的年纪,岁月和战争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透着股不怒自威的硬气。面对战友们七嘴八舌的“围攻”,他先是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而豪放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微微颤动。笑声落下后,他才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找媳妇?我闲得慌,女人就是个大麻烦。” 这话一出,屋内的喧闹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个战友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个离谱又直白的理由。 郑向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声音低沉而笃定:“一个人挺好的。每个月那点钱,光是寄给老苏他们几个家里的孩子上学生活,再加上老家父母的养老钱,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要是再娶个媳妇,拿什么养人家?让人家跟着我在这漏风的木屋里喝西北风吗?没必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那份藏在字句背后的决绝与孤寂,却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沉默在屋内发酵了片刻,最终还是被一声无奈的叹息打破。 政委老张把手里的茶缸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依旧紧锁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向东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向东那张写满不在乎的脸,声音放软了几分,“咱们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图身后有个家吗?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累不累啊?” 袁爱国也跟着附和,伸手拍了拍郑向东的肩膀,语气诚恳:“就是啊向东。你说你每个月把钱寄给牺牲战友的家属,这是你的情义,我们谁不敬佩你?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那个小刘姑娘是真的对你有心,人家不嫌弃咱们条件苦,主动托人递话,这份心意多难得啊!你就不能给人一个机会,哪怕见一面聊聊呢?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郑向东听着两人的劝说,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神色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伸手从桌上摸过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青烟。烟雾缭绕间,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老张,爱国,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受不得女人管束。”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股大老爷们儿特有的直白与不以为然:“你们想想,一个女人进了门,今儿个嫌你袜子乱扔,明儿个怨你回家晚了,后天又念叨你钱花哪儿了。我这人糙惯了,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习惯了自由自在、想干啥就干啥的日子。要是娶个媳妇回来,天天被盯着管着,我还不如去坐牢呢!” 说到这儿,他仰头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作响。笑声落下后,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一脸坦荡地笑道:“再说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自在!早上起来不用伺候谁吃饭,晚上回来也不用跟谁报备行踪。钱不够花了,少抽两包烟就行;想吃顿好的,自己下馆子痛快。要是真娶了媳妇,这点自由都没了,图啥啊?”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那种粗犷汉子独有的洒脱与固执:“你们别劝了。我这辈子就跟这部队绑一块儿了,一个人挺好,没人管着我,我也乐得清闲。那些儿女情长的事儿,留给别人吧,我郑向东这辈子,就当个逍遥自在的光棍汉!” 袁爱国和政委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与哭笑不得。 袁爱国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拍在了郑向东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油盐不进”的兄弟给晃醒。他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没好气地骂道:“老子费了半天口舌,合着在你眼里,娶媳妇跟坐牢是一个德行?你这歪理邪说,也就只有你能讲得出口!” 政委老张则是气得连连摇头,手指头隔着空气虚点着郑向东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啊你……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什么受不得管束,我看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没好气地说:“行,你清高,你自在,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就等着你哪天打自己脸。” 郑向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把脖子一梗,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坦荡与笃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茶缸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脸?老张,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辈子要是打了脸,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他用那粗犷的嗓音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十年后,我要是娶了媳妇,我请你们喝一个月的大酒;要是没娶,你们俩请我喝一个月的大酒,咋样?”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行,你狠!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嘴到底有多硬!”大家纷纷附和应了赌约。 郑向东看着众人纷纷点头应下赌约,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随手掐灭了烟蒂,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陷进了那张老旧的木椅里。军大衣敞开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子洒脱。“成!那就这么定了!”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桌面,震得桌上的茶缸又跟着晃了晃,语气里满是 笃定与豪迈,“老子就等着喝你们酒呢!”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番豪言壮语而重新热闹起来,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可郑向东不知道的事,他现在话说的有多狠,再过段时间打脸就有多狠。 今天是蔡桂珍和丈夫段新刚登门拜访吴家,为儿子段光明商谈彩礼的日子。白天段新刚有会议缠身,一家三口匆匆扒完晚饭才得空出发。 车子开到弄堂口便再也无法前行,蔡桂珍与段新刚只得下车,踩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家具厂那片灰扑扑的老旧弄堂。吴家所在的院子里挤挤挨挨住了五六户人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吴家的住处蜷缩在院子进门西北角的角落里,统共不过两室一厅,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生生挤出了三辈人的生存空间。 被吴云迎进屋,蔡桂珍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劣质油烟的气味,狭窄昏暗的客厅里显得逼仄不堪,杂七杂八的摆满了东西。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一道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子隔成了两半,帘子后面支着一张吱呀作响的高低床,应该是吴云和她侄女燕子的栖身之所。 蔡桂珍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并不是嫌弃这里贫穷,穷有穷的过法,可这屋里弥漫着一股长年累月不通风、不打扫的陈腐气。尤其是那张摆在客厅正中央的旧木桌,桌面上黏糊糊、油汪汪的,上面还堆着没洗干净的抹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渍。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正经擦拭过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显得脏乱得很。 “哎哟,是亲家公、亲家母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听到动静,从里屋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正是吴云的娘赵大丫。她身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两只手还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段新刚笔挺的中山装和蔡桂珍手腕上的手表上打了个转。 紧接着,吴云的爹□□也趿拉着鞋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卷烟,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又带着点市侩的笑:“段师长,蔡同志,你们能来,真是让我们老吴家蓬荜生辉啊。” 段新刚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在触及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时停顿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他拉过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让这间狭小杂乱的屋子瞬间显得有些局促。 蔡桂珍并没有顺势落座,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赵大丫,扫视了一圈这逼仄杂乱的屋子。她神色平淡,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光明这孩子不争气,非要跟吴云结婚。既然他拿定了主意,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认了,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把该走的过场走完。”这番话看似是在自谦“儿子不争气”,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无声的无奈。那毫不掩饰的弦外之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原本满脸讨好笑容的□□和赵大丫瞬间僵在了原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显得格外滑稽而尴尬。 30. 彩礼 段光明一直站在母亲身侧,把蔡桂珍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此刻见母亲这番话一出,吴云原本还带着几分惊喜与羞涩的脸瞬间煞白,眼眶里更是迅速泛起了一层委屈的水光。马上心里一紧,连忙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胳膊。他微微低下头,凑到蔡桂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恳求:“妈……您少说两句吧,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感受到儿子手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对吴云小心翼翼的维护,蔡桂珍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说了那么多,还是一头要扎进吴家这个火坑。她偏过头,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扫过儿子那张写满心疼与焦急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吴云,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最终,她还是没再继续往下刺,只是顺势在段新刚身旁那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吴强和李梨花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吴强嘿嘿笑了下,就走到他爹娘旁边,而李丽华很直白的上下打量了蔡桂珍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扭着腰肢拿起抹布,敷衍地在桌上抹了两下,将那层明晃晃的油垢推到了桌子边缘,这才端起两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倒上水,笑嘻嘻地端着凑到蔡桂珍和段新刚旁边:“哎呀,早就听说亲家公和亲家母是通情达理的大干部,今天一见,果然气质不凡。咱们小云能有这个福气,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既然两位长辈都亲自上门了,那咱们就敞开了说,这彩礼的事儿……” “行了,既然都坐下了,那就说正事吧。”蔡桂珍直接将水缸放在了一边,一点要喝的打算都没有。“光明跟你们家吴云的事,既然定下来了,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含糊。今天来,就是想把彩礼、酒席这些规矩摊开来讲讲,省得日后落人口实。”说到落人口实,她眼睛看的是吴云和段光明,婚礼办了,这两人就赶紧搬出去吧,要是再长久处下去,她怕自己会直接气得心梗发作。 蔡桂珍以前听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后不孝顺老人,就当是听了笑话,毕竟她这个儿子,在她看来,除了没啥本事,对父母还是孝顺的。没想到这一遇到吴云,她是好说歹说他就是要娶。 一听蔡桂珍提到彩礼,□□和赵大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笑容马上真心了起来。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的坐姿瞬间放松下来,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赵大丫更是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那模样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哎哟亲家母,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两家既然要结亲,这礼数自然得周全。光明这孩子我们看着也喜欢,只要两个孩子好,这彩礼嘛……咱们就按城里的规矩来,我们老吴家也不多要?” 一旁的□□也搓了搓手,嘿嘿笑着附和,眼神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精光:“对对对,亲家母是个明白人。这酒席你们决定就行,彩礼就按规矩来,毕竟云丫头嫁过去是享福的,这些面子上的事儿,咱们做父母的肯定得给孩子撑足了!” 一旁的吴云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刚才段光明的维护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也最自卑的地方。她知道段光明是真心疼她,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无地自容,这个家连让她被未来婆婆高看一眼的体面都给不了,更何况其他。想到昨天晚上她是承诺了父母很多,才让父母答应不会狮子大张口,她心里就越发的憋闷起来,幸亏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蔡桂珍轻哼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冷淡地扫过面前这两张写满算计的脸:“既然亲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一百二十块钱礼金,外加上海牌的手表一块,飞鸽牌的自行车一辆,蜜蜂牌的缝纫机一台,还有那台红灯牌收音机。” 蔡桂珍的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搓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段家两个都是当官的,一家子都有工作,段光明又是唯一的儿子,这么点礼金......他咂巴了一下嘴,试探着开口:“亲家母,这一百二十块钱……是不是稍微少了点?云丫头可是军区医院的正式护士,带着份工作去你家的。一百二十块钱,也就是几个月的工资。再说了,云丫头出嫁总得有几身像样的新衣裳吧?要不您再给添两匹布,我们也好多置办些嫁妆。” 蔡桂珍挑了挑眉,手指轻叩膝盖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急着回绝,而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旁急得抓耳挠腮的段光明,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要布,分明是想顺杆爬多捞一笔。但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替吴家说话的急赤白脸样,她到底还是考虑儿子心情的,知道不能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行吧,”蔡桂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容,“看在两个孩子的情分上,礼金就给两百块。”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刺向□□手里那点小心思:“至于布就不必了。现在的姑娘谁还自己扯布做衣服?到时候我让光明直接带吴云去市里的百货大楼,挑几件时兴的成衣。毕竟那是穿在光明媳妇身上的体面。这些钱是应该花的。” 赵大丫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插话道:“哎哟亲家母,您这话说的,成衣那么贵,自己做多便宜。我们也不能拿云丫头的布料乱用啊!” “行了,”蔡桂珍直接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就这么定了,光明带吴云去买现成的,既合身又洋气。”这话一出,□□和赵大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多要两匹好布,回头既能给家里人裁两件新衣裳,剩下的还能留着换点零花钱。没想到这亲家母精得像鬼一样,直接要买成衣,这下他们的这点小九九算是彻底落空了。吴家四人相互对视了下,刚想再磨两句, 就看到吴云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她的目光在父母和兄嫂脸上来回游移,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与绝望。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开合,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昨晚......!” 几人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吴云在家里承诺的那些话,到了嘴边的讨价还 价硬生生咽了回去。赵大丫勉强挤出一丝干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那就听亲家母的,去百货大楼买成衣也好,体面!” 蔡桂珍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今天来这吴家得经历一番唇枪舌战,没料到事情竟出奇的顺利。但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可没闲着,刚才吴家几口人那一瞬间的神色变换,早已让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收回审视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吴云身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不过丑话我也说在前头,彩礼给了,酒席办了,这婚结了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后小两口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只要你们俩心里拎得清,都有正经工作,这日子肯定是越过越红火的。”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寻常叮嘱,但在吴云听来却像是一道紧箍咒。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段光明,未来婆婆这是在敲打自己呢,话里话外都在警告她别当了段家的媳妇还倒贴娘家。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凉意和轻微的颤抖,段光明立刻反手握紧了吴云冰凉的手。他侧过身挡在吴云身前,坚定地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妈,您和爸都放心。结婚后我和吴云肯定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小家上,好好过日子的。” 蔡桂珍看着儿子那副护犊子般的傻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榆木脑袋到现在还不开窍,自己刚才说话的意思都没明白,就维护上了,真以为结了婚就能万事大吉了?她心里冷哼一声,行吧,现在让他得意着,等日后吴家那帮吸血鬼找上门来,有他这个夹心饼干好受的。 不过既然话已经撂在这儿了,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多了,两家人又敲定了酒席的具体日子和去街道办领证的时间。 “行了,正事都谈妥了,我们就不多留了。”蔡桂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 段新刚应了一声,一家三口掀开帘子走出昏暗逼仄的屋子,外面的月光已经升了上来。 吴家人送到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蔡桂珍是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上了等在巷口的车。 段新刚将今天的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周全。他微微欠身,朝着吴家人温和地告别:“天色不早,就不多耽搁了,改日再让光明上门拜访。”说罢,他又礼貌地向众人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拉开车门,从容地坐进了车厢内。 车上,段光明得意的对自己母亲说:“妈,你还说吴家会狮子大开口,你看着不挺好的吗?我看吴云爸妈还是挺疼的。” 蔡桂珍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眼儿子,和丈夫对视一眼,直接闭上了眼睛,懒得搭理。疼?只谈彩礼,不谈嫁妆,这叫疼。 没有得到回复,段光明也不生气,婚事定下来了,这会他心里开心着呢。 随着墨绿色的蒸汽机车缓缓进站,巨大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站台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褚云袖他们经过将近20个小时的颠簸,顺利到达了江省的省会哈市。 31. 理想型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收拾行囊。经过长时间的旅途跋涉,大家虽然面带倦容,但眼神中却透着即将投入新工作的兴奋与坚定。褚云袖利落地整理好随身物品,拎着箱子,随着人流排队下车。刚踏出车厢,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站台的立柱上贴着几张边角已经卷起泛黄的宣传标语,红底黑字的口号在冷风中微微颤动。远处传来列车员吹响的哨声和扳道工挥动信号旗的吆喝声,混杂着旅客们南腔北调的交谈、小贩推着板车叫卖热茶和烤红薯的嘈杂声。 随着人流缓缓向外移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早已聚集了一群人。他们高举着写有各单位名称的牌子,在寒风中翘首以盼。医护人员的队伍刚一露头,负责接站的江省军区医院人事处负责人便一眼认出了大家。他立刻带着几名身穿军装的小战士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江省!我是江省军区医院人事处的周遇礼,这段时间大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找我。” 这一声亲切的问候,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让原本有些倦怠的队伍精神一振。周遇礼一边用力地与大家握手寒暄,一边利落地指挥身后的小战士们:“快,搭把手!帮各位同志把行李搬上车,别让大家累着。”几个小战士动作麻利,二话不说就接过医护人员手中沉重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往卡车的方向搬运。 在周遇礼的引导下,大家陆续登上了早已停在路边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虽然只铺着简单的草垫,但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无比踏实与温暖。随着卡车引擎发出一阵有力的轰鸣,车队缓缓驶离车站,迎着北方清冽的风,向着江省军区医院统一安排的住宿区进发。 随着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大家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抵御寒风,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悄悄落在了坐在车头与司机一起的周遇礼身上。 在火车上坐在褚云袖对面的圆脸年轻护士成念念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褚云袖,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哎,褚医生,你注意到了吗?这位周领导也太年轻了吧!我上车前还以为接咱们的肯定是个满脸风霜、虎背熊腰的东北大汉呢。” 旁边的中年女医生支美芳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印象里的北方汉子,那都是五大三粗、嗓门洪亮的。谁能想到,这位周领导看着比你们这群小孩大不了几岁,不仅说话温文尔雅,这长相更是……”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惊叹道,“简直面如白玉!五官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一点都没有咱们想象中那种粗犷劲儿。” 支美芳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这次主动申请支援江省,也是为了解决夫妻异地的问题。去年,她的丈夫被调到了江省同市那边守边,两人虽然结婚十几年了,但因为长期分居,目前仅有一个女儿。 公婆一直在催着她辞职,跟着去随军再生个儿子,好让家里更“圆满”些。可支美芳是个有主见的职业女性,她打心眼里不想丢掉自己热爱的医生工作,这件事一直拖着没松口,导致公婆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大,每次回家看女儿那气氛都有些紧绷。 这次支援江省的文件一下来,支美芳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她听说因为同远地区建了军垦农场,后续将配套建设部队医院、学校等,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第一时间就打了申请报告,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未来的路。先借着支援的机会在这边把工作关系落实好、把家安好,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女儿从沪市接过来带在身边。这样既能逃避公婆的催生压力,又能亲自教育孩子,省得孩子被老一辈过度溺爱给教坏了。 想到这儿,支美芳看着前方周遇礼那清俊挺拔的背影,轻轻拍了拍身旁褚云袖的手背,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小褚啊,这周领导气质和你那前未婚夫刘指导员有些像,但不比刘指导员差,要不你考虑考虑,姐去给你问问。” “是啊,褚医生”成念念托着下巴,一脸感慨地继续小声议论,“这周领导长得斯文秀气,不比刘指导员差,他还比刘指导员高。这么一想,刘指导员娶了娃娃亲对象,那是他的损失。这不,褚医生就遇到更好的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讨论着。 安悦坐在几人不远处,将支美芳和成念念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她顺着两人的目光瞥了一眼褚云袖那清冷的侧脸,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屑与嫉恨,暗骂道:真是白日做梦!人家周遇礼可是军区医院人事处的领导,怎么可能看得上褚云袖?不过就是仗着长了张狐媚脸罢了,真以为有点姿色就能攀上高枝? 想到自己这次迫不得已来江省支援,安悦心里更是一阵憋屈。若不是在医院里得罪了院长的小姨子,被人穿小鞋排挤得待不下去,她堂堂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干,怎么会灰溜溜地离开京城?不过来江省倒也不算全是坏事。姐夫就在江省军区工作,临行前姐姐还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一定会给她物色一个年轻有为的军官做对象。 只是……安悦偷偷又瞄了一眼车头处周遇礼那挺拔的身影,咬了咬嘴唇。不知道姐姐要介绍的人,有没有眼前这位周领导这么好看、这么有气质。要是能嫁给像周遇礼这样的人,那才算是真正扬眉吐气,到时候回京市,也能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好好瞧瞧! 褚云袖听着大家的议论,也不禁抬眼多看了周遇礼几眼,在凛冽的北国寒风中,他那张清俊白皙的脸庞确实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与周围灰蒙蒙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她的目光落在周遇礼身上,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眼前的男人,让她恍惚间想起了上一世谈过的最后一位男友,是位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周遇礼与他在气质上竟有 几分神似,都是那种高瘦挺拔、浑身透着清爽干净气息的类型,恰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不得不说,不管是上一世的自己,还是书里的原身,理想型还是挺相似的。 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救死扶伤固然是她义不容辞的首要任务,但她并不打算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对于谈恋爱、结婚这些事,她从不排斥。如果未来能遇到一个品行端正、三观契合,又恰好是自己心仪类型的男人,谈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在这充满理想与热情的年代里相互扶持,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驾驶室里却弥漫着一股轻松又带着几分八卦的气息。老司机握着方向盘,趁着路况稍好的空档,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车斗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哎,周处长,”司机师傅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周遇礼,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这批医护人员里头,有没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啊?咱们班里那帮还没娶媳妇的单身汉们,可是都托我打听呢,一个个操心得很呐!” 周遇礼闻言,微微挑眉,神色淡然地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名单,语气不紧不慢地回道:“没仔细看,大家都是来支援建设的同志,哪有心思关注这些。”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车站人群中的那一幕,那个身穿一身笔挺军装的女医生。尽管到现在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在那灰扑扑、风尘仆仆的接站人群中,她就像是一抹清亮的亮色。同样的制式军装,穿在别人身上或许只是寻常,可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衬得身姿挺拔修长,那双狭长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让人过目难忘。 周遇礼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这次接站,倒也不全是枯燥的公务。 正想着,卡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斗里的众人发出一阵低呼。坐在车头处的周遇礼似乎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他侧过身,一手扶着稳住身形,目光越过寒风向车厢里扫视了一圈。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褚云袖时,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冲大家点了点头,示意坐稳。 隔着呼啸的寒风和扬起的尘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褚云袖礼貌地回以颔首,那双清冷的凤眼在军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周遇礼看着她淡然从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车队又行驶了约莫半个钟头,终于拐进了一片开阔的大院。高耸的红砖围墙,门口挂着“江省军区医院家属院”的木牌。几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错落有致地伫立在院内。 卡车缓缓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周遇礼利落地跳下车,随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褶皱的军装下摆。他大步走到车尾,伸手帮忙打开了车斗的后挡板。 32. 周遇礼的特殊对待 “动作都麻利点,小心轻放,先把行李都卸下来!”周遇礼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身后的小战士们,一边侧身站在车尾,目光在车斗里搜寻了一圈。 当看到褚云袖正准备自己往下跳时,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语气沉稳而温和:“地上有些滑,我扶你一把。” 褚云袖原本已经做好了落地的准备,见状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帘。昏黄的路灯下,她那双清冷的凤眼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过多推辞,只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周遇礼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与这深秋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心里暗暗诧异,她的手好小,如此纤细柔软,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他稍稍用力托住她的手臂,稳稳地将她从高高的车斗上接了下来。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靠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个灰扑扑环境的清香。周遇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双脚落地的瞬间,褚云袖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随即礼貌地收回手,轻声说道:“谢谢周领导。” 掌心的温热骤然抽离,周遇礼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余温,让他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马上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涟漪,分寸拿捏得极好,说道:“不客气,应该的。走吧,先带大家去看看宿舍。” 周遇礼率先迈开步子,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面,带领大家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灯光昏黄,他手里捏着那张早已拟好的名单,按照纸上安排好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开始分配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褚云袖、支美芳和成念念三个凑到了一起。支美芳眼珠子骨碌一转,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褚云袖的胳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满脸的八卦:“小褚,你发现没?那位周领导肯定对你有意思!” 成念念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整个人兴奋地往前凑了凑。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满脸都写着“我懂我懂”的激动神色。只见她一边拼命点头,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刚才的场景,连额前的刘海都跟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是的是的!我也看见了!刚才下车的时候,那么多女同志呢,他谁都没扶,偏偏就扶了你一个!那眼神、那动作,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说到激动处,她还忍不住伸手拽了拽褚云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与笃定:“这不明摆着对你特殊对待嘛!我的直觉最准了,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褚云袖无奈地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们收敛些:“你们小声点,别让人听见笑话。咱们这次来是支援建设的,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靠后。” “哎呀,工作重要,成家也很重要嘛!”支美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周领导长得高大帅气,人又细心体贴,这样的金龟婿要是错过了,那才叫可惜呢!” 不远处的安悦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听到支美芳对褚云袖大加赞赏,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嫉妒。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极轻却满是鄙夷的冷哼,脸上那副不屑的表情刚好被眼尖的成念念逮了个正着。 成念念刚才那股兴奋劲儿瞬间化作了一团火气,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剜了过去,压低声音却字字带刺地骂道:“看什么看?丑人多作怪!”这句毫不留情的嘲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安悦的脸上。她那张原本还算漂亮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之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瞪着成念念几人,却又碍于周遇礼在上面念名单,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心想等一会见到姐姐姐夫,一定要这几人好看。 “好了,宿舍分配完了。”周遇礼利落地折起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这群风尘仆仆的支援同志,嗓音清朗有力:“大家先把行李送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咱们在这里集合,一起去食堂吃饭,给大家接风洗尘。” 听到“吃饭”两个字,原本有些疲惫的队伍里顿时有了点生气。大家纷纷提起大包小包,按照刚才分好的房号,三三两两地往楼上走去。 这次的房间分配和在京市中转时一样,褚云袖、支美芳、成念念,还有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的护士被分在了同一间,位置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一路上,支美芳和成念念凑在一起,还在小声嘀咕着江省这冰冷入骨的气候,而那个短发护士只是默默地跟在几人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在这喧闹的队伍里显得格外没有存在感。 褚云袖倒没多想,进了房间,她利落地把简单的行李归置好,洗了把脸,便招呼着几人下楼。 下楼后发现,楼下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些人,周遇礼正侧身站在楼梯口旁,跟几个医院的带队医生低声交谈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等人员到齐后,周遇礼便领着大家出了宿舍楼,径直朝北边走去。他一边带路,一边耐心地介绍道:“咱们江省军区医院有两座食堂。一食堂紧挨着住院部,口味比较清淡,主要是供病号用餐的。咱们现在要去的是二食堂,离宿舍楼近,平时都是医护人员和家属用餐的地方。” 虽然眼下还不到正式的饭点,但二食堂里早已飘满了诱人的食物香气。作为东道主,医院方面显然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几个打饭窗口前热气腾腾,摆的全是地道的东北特色美食。那股子豪爽实在的烟火气,瞬间就点燃了众人一路奔波后早已饥肠辘辘的胃。 几个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氤氲的白色蒸汽从窗口里不断涌出,模糊了窗玻璃,也将深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掌勺的师傅们系着泛黄的白围裙,动作麻利又豪爽。手里的铁勺在巨大的铁锅里翻飞,每打出一份菜,都会中气十足地喊上一嗓子:“猪肉炖粉条!管够!” “刚出锅的锅包肉,小心烫啊!”那洪亮的声音在喧闹的食堂里格外有穿透力。 支美芳和成念念早就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窗口里的硬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终于轮到她们时,打饭师傅手起勺落,满满一大勺猪肉炖粉条连带着浓稠的汤汁就扣进了搪瓷盘里,旁边的锅包肉也是毫不手软地堆得冒尖。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成念念看着自己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菜,惊喜得直咋呼。打饭师傅却爽朗地大笑起来:“不多!到了咱江省,哪能让你们饿着?敞开了吃!” 成念念生来就是那个年代大爷大妈们最喜欢的圆脸长相,一张脸蛋圆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晕。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让人见了心里都跟着敞亮。刚才打饭时,她那句惊喜的咋呼配上这副讨喜的模样,瞬间就惹得窗口里的打饭师傅乐开了花,连带着周围排队的人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搪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大家互相询问“你打了什么菜”的交谈声,以及食堂里原本就有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褚云袖端着沉甸甸的餐盘,看着周围一张张朴实热情的笑脸,闻着鼻尖勾人的饭菜香,一路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满满的烟火气给治愈了。 “快尝尝!这锅包肉绝了!”支美芳早就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刚出锅的锅包肉塞进嘴里。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酸甜酥脆的口感在舌尖炸开,让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我还担心我家那口子来这边吃不好,看来是白担心了。” 成念念也没闲着,她的筷子直直地伸向了那盆猪肉炖粉条。她顾不得烫,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滑溜溜的粉条,一边被烫得直哈气,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太香了!这粉条太有嚼劲了,吸满了肉汤,不比咱食堂师傅的红烧肉差!” 褚云袖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也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豆腐放进碗里。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那股浓浓的豆香混合着肉香在舌尖散开,让她原本因为旅途而有些疲惫的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其实褚云袖上一世除了钻研医术,最喜欢的就是运动和美食。她深知医生这个职业对体能的极高要求,毕竟上了手术台,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没有一副好身板根本扛不住那种高强度的连轴转。所以,运动对她而言不仅是爱好,更是为了能在手术台上保持最佳状态而养成的习惯。 而美食则是她忙碌生活里最好的慰藉。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一个人的时候也闲不住,经常跟着抖音上的美食博主学着做各种好吃的。从家常小炒到复杂的硬菜,她都能捣鼓得有模有样,所以她的厨艺其实相当不错。 此刻尝着食堂师傅的手艺,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评,这猪肉炖粉条的火候掌握得极好,粉条爽滑劲道,要是出锅前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那香味儿绝对能再提升一个档次;至于这锅包肉,酸甜汁调得地道,但炸肉片的时候如果能复炸一遍,外皮会更加酥脆掉渣。 褚云袖正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感中,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周遇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人面前。 33. 微撩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褚云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很自然地关切:“怎么样,褚医生吃着还合胃口吗?我们这边的菜口味偏重,你们要是吃不惯,我让食堂师傅给你们单独做点清淡的。” 还没等褚云袖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成念念就抢先咽下最后一口粉条,忙不迭地摆手,含糊不清地说道:“合胃口!太合胃口了!周领导,这食堂的师傅手艺绝了,比我们沪市军区医院的大师傅都不差!” 支美芳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她虽然是沪市人,但公婆都是川省人,平时做饭本来就味重,来了这里第一时间就接受了这个口味。 周遇礼看着两人这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褚云袖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评价。 褚云袖放下筷子,拿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认真地说道:“很好吃,非常地道。尤其是这锅包肉,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听到她这么专业的评价,周遇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褚医生也是个懂吃的。快吃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一直在火车上,应该大家都很累了。”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见褚云袖吃得斯文,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随意却透着几分熟稔:“看你刚才点评菜品的样子,平时没少自己下厨吧?” 褚云袖微微一怔,其实原身根本就不会做饭。但是她会,只是现在也没有熟悉原身的人,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平时除了工作,就喜欢自己琢磨点吃的。” “难怪。”周遇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这食堂的师傅虽然手艺不错,但毕竟是大锅饭,火候和调味上难免有些粗糙。你要是真懂吃,下次有机会,我倒想尝尝你亲手做的菜。” 听到周遇礼的话,褚云袖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人是主动出击了?不过对于周遇礼,她现在了解得还太少,不想轻易接招。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半开玩笑地说道:“周领导这是拿我当免费的大厨了?那这顿饭可不够抵我的手艺。” “一顿哪够?”周遇礼顺着她的话茬接得极其自然,深邃的眼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笃定,“要是真好吃,以后我包揽买菜洗碗的活儿,怎么样?” 褚云袖看着他,面上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浅笑,心里却忍不住轻哂了一声。上一世她又不是没有被男人撩过,周遇礼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套路,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看来这个年代的男生也不含蓄啊。 不过,熟悉归熟悉,她倒也不反感。毕竟眼前这个男人长得赏心悦目,气质沉稳,撩人的分寸感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周领导这话我可记下了,要是哪天我真下厨了,你可别嫌洗碗累。” “一言为定。”周遇礼看着她明媚生动的笑颜,眼神愈发柔和。“现在我们也算熟悉了,你就不用一口一个周领导了,叫我遇礼吧。” “遇礼?”褚云袖在舌尖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看着周遇礼那双深邃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不仅套路玩得溜,脸皮也挺厚,这才刚认识多久,就顺杆爬得这么自然了。 “行啊,”她大方地应了下来,唇角的笑意愈发明媚,“那以后……遇礼同志,可别忘了你刚才许下的洗碗承诺。” 周遇礼被她这声带着点娇俏的“遇礼同志”叫得心头微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在这看似寻常的称呼变换中,悄然升温,多了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暧昧与默契。 “咳……”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周遇礼是个极会调节气氛的人,见状便自然地接过话头,跟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东北菜的做法,慢慢延伸到了江省的风土人情,又耐心地给她们介绍着医院周边的街道。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熨帖得恰到好处。 放眼望去,整个二食堂到处都是这样喧闹而满足的场景。其他桌的同志们也都在大快朵颐,有人举着搪瓷缸子高声碰杯,有人扯着嗓子讲着笑话。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大口吃饭的咀嚼声、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将这浓浓的烟火气推向了高潮。 周遇礼陪着坐了一会儿,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朗声说道:“大家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咱们东北菜讲究的就是一个量大实惠,吃饱喝足,不想家!” “好!”众人齐声应和,食堂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起来。 众人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地结伴回了宿舍。 周遇礼陪着三人走到宿舍楼下,告了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等人一走,成念念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褚云袖,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哎哟我的褚医生,你刚才和周领导聊得也太自然了吧!还‘遇礼同志’,哎哟喂,那小调调拐得哟,听得我这牙根子都跟着酥了!” 支美芳也在另一边捂着嘴偷笑,毫不留情地打趣道:“就是啊,人家周领导那眼神,简直快黏在你身上了!我看这顿饭吃得,菜香不香我不知道,反正你俩这够我们回味很久了!” 面对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调侃,褚云袖却显得异常冷静。她慢条斯理地地说道:“你们俩可别瞎起哄 。我对周领导现在还不了解,人家刚才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成熟与理智:“如果要处对象的话,还是要多了解了解才行。不过,他这人确实挺不错的,善于调节气氛,说话也风趣幽默,是个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的人,当朋友也不错。” 支美芳听着褚云袖这番不疾不徐的话,原本打趣的神色渐渐收敛,转而化作了眼底的一抹赞赏。作为过来人,她太清楚年轻姑娘在面对条件优越的追求者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周遇礼确实优秀,年纪轻轻就是领导,谈吐风趣又懂得体贴人,换做旁人,恐怕早就羞红了脸、芳心暗许了。可褚云袖偏偏没有,她像是一捧清醒的凉水,没让这暧昧的火苗烧得太旺。 “云袖妹子,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支美芳伸手挽住褚云袖的胳膊,语气里多了几分老大姐推心置腹的郑重,“过日子不是过家家,光看表面光鲜可不行。咱们几个确实不了解他的底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份清醒劲儿,姐是打心眼里佩服。找对象这事儿,急不得,得多看、多听、多琢磨。” 成念念在一旁吐了吐舌头,也乖乖收起了刚才的起哄,眨巴着大眼睛重新打量起褚云袖,没成想褚医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份处变不惊的理智,可比那几句玩笑话更有分量。 闲聊间,三人也回到了宿舍,没想到那个短发小护士已经回来了。不过看到三人进来,这姑娘只是看了眼,又低下头闷不吭声的看书。 褚云袖的注意力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个短发小护士身上。宿舍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那姑娘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看不出书名的旧书,整个人安静得仿佛和周遭的烟火气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过,更别提主动搭话了。 褚云袖在心底暗自思忖,这姑娘未免也太安静了些。据她这一路以来的观察,这短发小护士总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能搭话的同事都没有,连吃饭也是一个人找个角落解决。若说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倒也说得通。可偏偏有几个细节,让褚云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无论是在京市中转,还是后来到了江省分配宿舍,每次面临选床位的时候,这姑娘总是第一个上前,而且每次选的,都是那个既能背靠着墙壁,又能将宿舍大门和整个房间尽收眼底的位置。一个真正内向怯懦、只顾着自己小世界的人,怎么会下意识地选择这种充满防备、极具安全感的角落?这分明是一种长期养成的、随时警惕周围环境的本能。 褚云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来江省?这份深藏不露的警觉,不太像普通人会有的。 34. 王秀秀身份 【原书剧情触发:军垦农场投毒,导致二百多人毒发身亡。】 褚云袖指尖微顿,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画面,王秀秀……同远部队医院,军垦农场投毒案!原书中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如同电影画面般在她眼前轰然炸开:两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倒下,哀嚎与绝望染红了那片本该充满希望的土地。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更让褚云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原书中被当做凶手的成念念。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王秀秀在顺利进入同远部队医院后,会借着去军垦农场帮忙的机会,进行投毒。事成之后,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将所有的罪名死死钉在成念念的头上。不等组织深入调查,成念念便会在极度的绝望与百口莫辩中,被王秀秀伪装成畏罪自杀的假象,凄惨地结束年轻的生命。 而王秀秀则会踩着两百多条人命和一个无辜者的尸骨,顺利在同远部队医院潜伏下来。她还披上军属的伪装,嫁给一名军官,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安然度日。直到整整十年后,她才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意外中暴露了间谍身份,将那段被掩盖的罪恶史彻底撕开。 十年!整整十年!褚云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她看着王秀秀那副人畜无害、安静内敛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到她会是一个刽子手。 宿舍里的白炽灯依旧亮得晃眼,褚云袖深吸了一口气,将脱下的外衣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她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但心底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既然她褚云袖来了,原书里那场惨烈的悲剧,就绝不可能再重演。成念念不该背负那样的冤屈,那两百多条人命,更不该成为这个女间谍向上爬的垫脚石。她微微抬眼,余光再次扫过王秀秀那看似毫无防备的侧脸。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最初的探究与怀疑,而是化作了一柄淬了冰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对方的咽喉上。王秀秀,你既然敢来,那就别想再全身而退了。 支美芳和成念念喊着褚云袖一起去洗漱,褚云袖让她们两人先去。她则是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起身走向宿舍角落的暖水瓶。水流注入茶缸,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宿舍里略显沉闷的安静。 她倒好水,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床位,而是转过身,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王秀秀身上。 “你好,大家都住在一个宿舍,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褚云袖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带着几分善意与好奇,“这一路从沪市颠簸到江省,大家都累坏了,你怎么还有精神看书呢?看的什么书,这么入迷?” 听到声音,王秀秀翻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多停留了半秒,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年轻女孩的腼腆,但眼底深处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任何属于正常社交的波澜。 “褚医生,你好。”王秀秀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叫王秀秀,原来是外科是一名护士。我手里是一本旧,随便翻翻,打发时间罢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书名,也没有顺着褚云袖的话茬抱怨路途的辛苦,更没有表现出对这位新室友的热情。 褚云袖微微一笑,端着茶缸往前走了两步,在王秀秀对面的空床铺上坐下。她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同事间的闲聊:“原来是啊。你怎么想着来江省支援的,家是沪市的吗?平时在宿舍,除了看书,还喜欢做些什么?”这是一个极其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拉家常式提问,只要是个正常的年轻女孩,大概率会顺势聊聊自己的爱好。 然而,王秀秀的反应却让褚云袖心中的警铃再次大作。 王秀秀将手中的旧书轻轻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着褚云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但那个笑容完全没有到达眼底。 “褚医生说笑了,”王秀秀的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和,“祖国的建设需要每个人的奉献。大家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我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时除了学习护理知识,就是看看书。”这番话冠冕堂皇,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正能量,简直像是一份完美的个人思想汇报。 但褚云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刻意。王秀秀在回答时,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眉心处,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视线落点,既显得在认真倾听,又避免了与对方产生真正的眼神交汇,从而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 面对褚云袖抛出的每一个看似随意的话题,王秀秀都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精准地过滤掉所有可能暴露个人性格、习惯和弱点的信息,只给出最安全、最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 她太谨慎了。谨慎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褚云袖的靠近而发生丝毫改变。 “是吗?王同志可真是个觉悟高的人,以后咱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还多呢。”褚云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裂,她顺着对方的话头夸赞了一句,随后自然地站起身,“那你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去洗漱一下。” “好的,褚医生。”王秀秀微微点头,目送褚云袖离开。 直到褚云袖走到宿舍,她才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已经让她彻底确认,想要从王秀秀嘴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或者抓到她明显的破绽,绝非易事。 但更让褚云袖感到棘手的是现实。现在无凭无据,她如果直接跑去举报说“王秀秀是间谍,她以后会毒死两百多人”,恐怕不仅没人相信,反而会被当成神经病,甚至打草惊蛇,让王秀秀提前销毁证据、改变计划。为了那两百多条无辜的生命,褚云袖决定这段时间一定要死死盯住王秀秀。等到王秀秀放松警惕, 打算动手的那一刻,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沈梅花站在弄堂深处的褚家小院门前,晨雾还未散尽,青砖灰瓦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她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梦里竟然是真的。她和刘义安探亲一回来,刘义安去了部队报到,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她按照梦里的路线,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两个弯,终于站到了这座小院前。她甚至跟隔壁的邻居打听了,对方随口一句“这是褚家的院子”,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沈梅花沉浸其中,有些难以置信。她伸手摸了摸院墙外斑驳的砖缝,指尖触到粗糙的凉意,才确信这不是幻觉。难道梦里的事真实发生过?她迷迷糊糊地又朝着纺织厂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直到站在厂子门口,那熟悉的红砖厂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甚至传达室里老张头桌上那个搪瓷茶缸,都跟梦里的纺织厂一模一样。她才终于相信,梦里的那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是为什么不一样了?沈梅花靠在厂门外的墙根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梦里的她,明明住进了褚家的小院,成了纺织厂的正式工人,手里还握着那个神奇的“系统”。可现在,她嫁给了刘义安,还是个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爹娘和哥哥都嫌弃她嫁的远,还不如嫁给城里的工人,起码离家近。又嫌弃刘家抠门,彩礼只有二十块钱和两包点心。回家探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全是埋怨还有在刘家干不完的活,直到要跟着刘义安回来前,她还站在灶台前准备着火车上要吃的干粮。 沈梅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节,梦里的这双手,明明是细腻如玉,连指甲盖都透着粉润的光泽。为什么? 沈梅花咬紧了牙关,眼底闪过一丝不甘。那个“系统”现在在哪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梦里的路是真的,那说明她曾经走过这条路,只是不知道在哪个节点走岔了。她得找到那个节点,把“系统”重新找回来。 沈梅花心底那些翻涌的算计与不甘,远在江省的褚云袖自然无从知晓。趁着难得的两天修整时间,支美芳的丈夫特地赶了过来,小两口便在外头的招待所安顿了下来,享受这短暂的团聚时光。 而褚云袖则借着熟悉环境的由头,拉着王秀秀和成念念在附近转了转。说是逛街,实则是对王秀秀的一场不动声色的暗中观察。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里,她如同一张悄然收紧的网,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三人刚从外头回来,还没等踏上宿舍楼的台阶,一道娇纵的身影便横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几人面前。 安悦双手环胸,下巴微扬,目光越过王秀秀和成念念,直勾勾地盯在褚云袖身上,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挑衅:“姓褚的,你别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周遇礼就能看上你。我告诉你,他马上就要跟我相亲了!” 35. 试探 褚云袖停下脚步,眼底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也仅仅是一瞬。她静静地看着眼前满脸写着“胜利”二字的安悦,心底甚至生出了一丝看戏般的趣味。 “你们开心就好,关我何事。”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连声线都没有丝毫起伏。这话并非敷衍,而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写照。 本来嘛,她和周遇礼之间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不过是初始接触时,她觉得这人长相性情都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不介意后续发展而已。既然没有承诺,也没有名分,周遇礼去相亲便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实在犯不上为此动怒,更没兴趣去争抢。 若是一本失传的医书古本摆在眼前,她或许还会费些心思去争一争;可一个刚认识的男人,真不值得她浪费半分精力。 其实,对于姐姐一手包办的相亲,安悦起初是满心抗拒的。她才刚来江省,脚跟都还没站稳,哪里有心思去应付这种场合?可当“周遇礼”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点了头。 那天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褚云袖对周遇礼绝对有意思。一想到自己即将抢走对方看上的男人,安悦心里就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她倒要看看,褚云袖那个贱人到时候还怎么嚣张。正是凭着这股子得意劲儿,她才迫不及待地跑来堵人炫耀。安悦原本满心期待着,能从褚云袖脸上捕捉到惊慌失措或是嫉妒发狂的表情,好让自己好好享受一番胜利者的姿态。可谁知,对方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团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在了她的胸口,让她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安悦咬紧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只能不甘心地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尖锐的声线找回场子,语气里满是警告的意味:“你最好识相点,离周遇礼远一点!” 褚云袖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直接轻笑出声。那笑意并未达到眼底,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安悦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心底只觉得好笑。这姑娘把男人当成什么了?战利品吗?为了一个连底细都没摸透的男人,急得连体面都不要了,真是蠢得可怜。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祝福”:“既然你这么紧张,那就自己盯紧点。提前祝你早日坐上周太太的位置。” 说罢,她再不停留,拉着王秀秀和成念念径直越过安悦,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身后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走出几步,褚云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她从来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情绪。周遇礼再好,也不过是个刚认识的男人,还没到让她放下身段去争抢的地步。倒是安悦这副模样,倒让她更确信了一件事,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做不了朋友。 刚走出几步,成念念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开了口,替褚云袖抱打不平:“周领导怎么能这样啊!明明之前对你……” “本来就没啥事,别气了。”褚云袖轻轻拍了拍成念念的手背,温声打断了她的抱怨。她神色坦然,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理智,“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明天见面会上,你打算选择意向的哪家医院?” 成念念愣了一下,看着褚云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点愤愤不平的火气竟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将刚才那点不痛快彻底抛到脑后,反手紧紧挽住褚云袖的胳膊,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反正我这次来江省也还没什么明确的想法,明天我就跟美芳姐还有你一起吧!咱们几个凑一块儿,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褚云袖眉眼弯弯,笑着点了点头,坦然应下了这份好意。随后,她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走在身侧的王秀秀,语气轻柔地试探道:“秀秀,你呢?明天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也跟我们选同一个医院?” “啊……我,我明天再说吧,现在还没啥想法。”王秀秀微微一怔,眼神有些飘忽地躲闪了一下,随口便心不在焉地糊弄了过去。 她面上虽维持着温和的浅笑,心底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褚云袖这份过分的热情,实在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要是她表现正常,王秀秀都快要怀疑自己暴露了。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这几个人应该都是要留在江省军区医院的,毕竟这里的条件摆在这儿,谁愿意去偏远地方吃苦?新筹建的几个医院,名义上说得再好听,可设施和环境毕竟还没跟上,选择去的人肯定寥寥无几。 更何况,她回想起褚云袖这一路上展现出的救人本事,对方十有八九会被江省军区医院破格留下。只要再过两天,等分配结果一下来,自己总算就能彻底摆脱她了,也能落个清净。 就在今天,她刚刚收到了上级发来的绝密指示,组织上要求她前往新筹建的同远部队医院潜伏下来。她知道,从接到这份指示的那一刻起,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便彻底结束了。 褚云袖看着王秀秀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未变,心底却已如明镜般了然。她当然猜到了王秀秀的打算,毕竟在原著剧情里,王秀秀最终去的就是那个靠近边境、新筹建的同远部队医院。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看来王秀秀急着想要摆脱她。不过她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美芳姐早就明言是为了自己丈夫才来的江省,目标明确。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跟着支美芳一起选择。这样一来,应该能让王秀秀彻底放下戒心。 “行,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褚云袖收回目光,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试探不过是随口一问。她拍了拍成念念挽着自己的手,笑着道:“念念,明天你可得跟紧我们,别到时候一紧张,连意向表都填错了。” 成念念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云袖姐,我肯定不掉链子!”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宿舍。走在最后的王秀秀,听着前面成念念的欢声笑语,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看着褚云袖那毫无防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好,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只要再过两天,她就能摆脱这些人了,开始她真正的使命。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褚云袖,同样也在心里轻轻勾起了唇角。猎物已经入局,而猎人的网,才刚 刚张开。 次日一早,礼堂内早已是人声鼎沸。这次来江省支援的医护人员将近一百来号人,原本的会议室根本坐不下,院方索性将会场设在了宽敞的礼堂。 支美芳是踩着会议快开始的点才匆匆赶过来的。褚云袖、成念念和王秀秀三人早就默契地替她留了位置。见支美芳落座,成念念还凑过去小声嘀咕了两句,气氛融洽。 会议的流程紧凑而严肃。先是江省军区医院的院长上台作了长篇讲话,随后又详细介绍了这次支援的各项政策与分配情况。等讲完这些,工作人员才开始挨个发放意向表,让大家填写心仪的医院。不过在填表前,负责人特意拿着大喇叭重申了一遍纪律:大家填写的只是个人意向,最终分配时,医院会根据各单位的实际需求进行统筹调配,不一定填了就能去成。 拿到表格后,三人决定跟着支美芳走,支美芳表达了开心,然后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同远部队医院”的名字。坐在她旁边的成念念和褚云袖对视了一眼,也默契地跟着填下了同一个名字。 而坐在另一侧的王秀秀,从拿到表格的那一刻起,整个人便绷紧了神经。同远部队医院……这五个字在她脑海中盘旋,像是一道无声的军令。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随即微微侧过身子,刻意用肩膀和手臂挡住了大半张纸,将所有的视线与探究都隔绝在外。她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暴露自己内心的波澜。 填完最后一个字,王秀秀迅速将表格对折,动作看似随意,实则透着股刻意的防备。 褚云袖余光瞥见了她防备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自然地收回目光,和成念念低声聊起了别的话题,丝毫没有要凑上去打探的意思。 看着工作人员将表格统一收走,王秀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她转过头,看着褚云袖三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毫无异样的模样,心底彻底踏实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只要熬过这两天,就能彻底和过分热情的褚云袖分道扬镳。她哪里知道,就在刚才,她心心念念想要摆脱的这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和她填了同一个地方。 散会后,礼堂外微风拂面,吹散了方才会场的沉闷。褚云袖、成念念、王秀秀和支美芳四人并肩走着,正低声说着话。 然而,没等她们走出几步,一道挺拔的身影便逆着光朝这边大步走来。来人正是周遇礼,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眼冷峻,目光在触及褚云袖的瞬间,似乎微微柔和了些许,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成念念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见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娇俏的身影,硬生生地挡在了周遇礼的面前。 安悦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衬得整个人娇俏动人。她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周遇礼,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势在必得的光芒,娇滴滴地开了口:“遇礼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36. 欲情故纵 周遇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张满是期待与娇羞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安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朝这边投来,有好奇的,也有探究的。她咬了咬下唇,急忙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和娇嗔:“遇礼哥,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我姐夫是付长福师长,我姐姐是安欣。姐姐说已经安排了我们俩相亲,难道遇礼哥不知道吗?” 听到“付长福”和“安欣”这两个名字,周遇礼脑海中忽然闪过小姨昨天确实提过一嘴的事,说要给他介绍个从京市来的女医生。当时他正忙着手里的事,只当是小姨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找到他面前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安悦娇小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褚云袖和几个同事正并肩往前走,步伐从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这边发生的插曲,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她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这么把他和另一个女人留在了原地。 周遇礼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被冷待导致他胸口有些闷。他盯着褚云袖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往上窜。 她就这么走了?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他周遇礼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遇礼哥?”安悦见他迟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口。 周遇礼猛地回过神,垂眸看向面前这张满是期盼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得体的表情。毕竟是小姨要介绍的人,更何况来自京市。 “抱歉,安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刚才走神了。你拦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安悦眼睛一亮,得意的看了一圈等着看热闹的人,连忙说:“没有没有,是我太冒失了……” “不冒失,”周遇礼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悦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遇礼哥,你……你不怪我就好。” “怪你做什么?”周遇礼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挑不出半分毛病,却也没到眼底,“是我该说抱歉,刚才态度不好,吓到你了。”安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满是欢喜。 周遇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他偏过头,余光扫向褚云袖消失的方向。林荫道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了。 周遇礼收回目光,再看向安悦时,眼底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安同志,”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初见时的平淡,甚至透着几分冷硬,“实在抱歉,我刚才想起来,还有份紧急文件没批完,现在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安悦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僵在了嘴角。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急忙开口:“啊?这么急吗?可是……” “工作要紧,你还有什么事吗?”周遇礼没有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语气不容置喙。他微微颔首,算是全了长辈交代的礼数,“安同志,失陪了。”话音刚落,他便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大步朝反方向走去。 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周遇礼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紧绷着下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周身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几分。他一把扯开风纪扣,像是被什么勒得喘不过气。夜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烦躁。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褚云袖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她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坦荡,仿佛他周遇礼被别的女人拦在礼堂外,跟她连半点关系都没有。 “褚云袖……”他在心底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好,很好。想到那天食堂那点暧昧,既然她这么沉得住气,那他就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从小到大,他周遇礼在女人堆里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论家世,他在这地界上谁不给几分薄面;论长相,他这副皮囊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惯着?那些姑娘见了他,哪个不是红着脸、低着头,连话都说不利索,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可褚云袖倒好。他站在原地被人拦着,她连头都不回一下。周遇礼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抹笃定的暗色,欲擒故纵罢了。 她越是这样端着,越有趣不是吗?这样追起来才有意思。那天食堂里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如今故意装作不在意,无非是想看他周遇礼低头,想看他主动去哄她、去追她。 周遇礼深吸一口气,将风纪扣重新扣好,眉宇间的烦躁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从容。她既然想玩,那他就陪她玩。 只不过,他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安悦的方向,眸色沉了沉。还得应付应付,毕竟是小姨安排的。 而此时,被周遇礼笃定在“欲擒故纵”的褚云袖,正走在林荫道上,步伐轻快。 她压根没把刚才那点插曲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感情就该干脆利落,喜欢就靠近,不喜欢就远离,最烦那种拉拉扯扯、拖泥带水的男人。周遇礼刚才那副被人拦着、左顾右盼的样子,在她心里早就被划上了叉。 “……我跟你们说,招待所旁边那家国营饭店,酸菜肉包子可好吃了!”支美芳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眼里闪着光,“咬下第一口时就感受肉香与酸菜的酸香交织。” 成念念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假的?” “那必须的!”支美芳拍着胸脯保证,“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走,今天散会早,我带你们去尝尝,去晚了可就没了!” 褚云袖也笑着点头:“行啊,正好肚子有点饿了。”王秀秀在几人的热情邀约下,想着马上快分开了,也就没有拒绝。 四个人说说笑笑,从头到尾没提过周遇礼半个字。其实就在刚才礼堂外,她们几个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周遇礼被安悦拦着的时候,那表情、那态度,就是想要褚云袖走过去出头,所以支美芳和成念念心里早就把他从“合适褚 云袖”的名单里划掉了。 成念念当时就小声跟支美芳嘀咕:“周领导家里都安排相亲了,还想要招惹褚医生。” 支美芳更是直接摇头:“算了算了,既然家里安排,那说明家里根本就不想他自由恋爱,家里不同意的婚事,以后过日子指不定多少事呢。” 所以此刻,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全是酸菜肉包子、冻梨,气氛好得很。褚云袖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才对嘛。吃什么不好,非得去琢磨一个连自己态度都摆不明白的男人?她抬起头,望向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脚步迈得更轻快了。 夜色渐深,宿舍楼里亮起了一盏盏灯。周遇礼站在宿舍楼下,夜风吹得他军装下摆微微翻卷,他望着出口,眉头紧锁。 他想着刚看到的意向表,同远部队医院,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眼底。 他怎么也没想到,褚云袖会选择同远部队医院,离省军区医院那么远的车程,还是新筹建的。 周遇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烦躁,看着褚云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披了件外套,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困意。 “周领导,”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遇礼盯着她,轻嗤一声,“周领导。”变得可够快的,目光沉沉:“你填的同远部队医院,是什么意思?” 褚云袖挑了下眉:“字面意思。我填了同远部队医院。” “为什么?”周遇礼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省军区医院的条件难道会比同远差,你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褚云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周领导,”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意向表上写的是个人自愿选择,我填的有什么问题吗?” 周遇礼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褚云袖,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意思吗?” 褚云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遇礼继续道:“如果你留在省军区医院,我们……” “周遇礼,”褚云袖打断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表白了吗?” 周遇礼一愣。 “你没有。”褚云袖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家里给你安排了相亲,那位安悦同志今天都找到你面前来了。作为一个领导,在两个女性之间暧昧不清,你是打算犯作风问题吗?” 周遇礼的脸色瞬间变了。“相亲是家里安排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妥善处理。我原本打算等分配结果下来,再跟你确定关系......” “不用了。”褚云袖再次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周遇礼,我喜欢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而且我有我的职业发展方向,不会为谁改变。同远部队医院我很喜欢。” 周遇礼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看着褚云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根本不存在欲擒故纵,不是试探,不是等他低头。她是真的,从头到尾,褚云袖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37. 结果 “褚云袖,”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会后悔的。”周遇礼是骄傲的,毕竟他家室摆在那,父母一个是京市公安局的局长,一个是京市军区文工团的团长,这边小姨夫是江省军区医院的院长,小姨又是外科主任。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只要他稍微勾一勾手指,想要的东西就会顺理成章地摆在面前。想要主动追求一个女孩子,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可现在,褚云袖不仅没接他的台阶,反而用最理智、最清醒的方式,将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踩在了脚下。 褚云袖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周领导,我这个人,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说完,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周遇礼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直到看不见褚云袖的身影,这才落寞的离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闷,他都搞不清楚,这段连个正式开场白都没有的感情,怎么还没开始,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算了,他安慰自己,褚云袖这种性子,骨子里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同远部队医院那地方,条件艰苦,医疗资源匮乏,哪是省军区医院能比的?等她去那边碰了壁,受不了现实的磋磨,自然会明白他今天这番话的苦心。到那时候,只要他肯放下身段,主动提出帮助,她一定会感激涕零,才会真正懂得珍惜他周遇礼的好。带着这样笃定又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周遇礼大步回了宿舍。 两天后,军区医院礼堂外的宣传栏前早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个落脚的缝隙都难找。王秀秀仗着身形娇小,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 名单是按各个医院来排的。肖国宇等几个年纪稍长的领队,毫无悬念地留在了条件优渥的省军区医院,安悦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稳稳当当地留在了省城。除了省军区医院留下了少部分人,绝大多数支援人员都被打散分配去了同远等几个新筹建的基层部队医院。 王秀秀的目光急切地在“同远部队医院”那一栏里搜寻,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视线却猛地撞上了跟在他后面的褚云袖、成念念、支美芳。 王秀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怎么可能?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只觉得呼吸都滞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三个人会继续留在省城,或者被分去其他条件稍好的地方。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摆脱的这三个人,竟然会像狗皮膏药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她填了同一个地方,甚至还被分到了同一个医院!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跟着她? 王秀秀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会暴露她此刻的慌乱。 想到对自己特别热情的褚云袖,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或者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才故意跟着她填了同远,打算到了那边再慢慢试探? 王秀秀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像是一台超载的机器,拼命搜索着每一个细节。是她平时说漏了什么话?又或者,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越想越心惊,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支美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轻声说道:“其实云袖和念念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是为了陪我她们才填了同远。” 王秀秀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支美芳。 支美芳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我老公就在离同远不远的哨卡戍边,我们结婚这么多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支援的机会难得,我想着离他近一点,心里也能踏实些。云袖和念念知道后,怕我一个人去那边不适应,非要陪着我一起。”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对着王秀秀露出一个歉疚又感激的笑:“秀秀,对不起啊,没想到你也跟着我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王秀秀怔怔地看着支美芳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褚云袖和成念念脸上毫无芥蒂的笑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实处。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们只是为了陪支美芳。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她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支美芳的手,语气故作真诚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美芳姐,你说什么呢,这一路上,我们几个能在一个宿舍,都是缘分,反正我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能和熟悉的你们在一个医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褚云袖站在一旁,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静静地看着王秀秀脸上重新浮现出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什么也没说。 有些戏,看着就好。 几人正要回宿舍,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便由远及近地传来。安悦今天换了一条粉色的布拉吉,在一众医护人员中,显得尤为扎眼。 她走到几人面前,目光轻蔑地扫过褚云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哟,这不是褚医生吗?医术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发配边疆。同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可是要吃苦头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过嘛,你要是现在肯低个头,求求我,看在咱们都是省城来的份上,我或许可以通融通融,帮你留下来哦。”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 安静了下来,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安悦身上。 褚云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掀起唇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安悦同志,听你这意思,这次分配不是按照个人意愿和统筹调配来的,而是有猫腻了?难道说,只要靠关系就可以留下?那今天所有留在省军区医院的人,都是关系户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安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怎么也没想到,褚云袖竟然敢把话挑得这么明!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怀疑和审视,仿佛都在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安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摆手,“我什么时候说靠关系了?你别血口喷人!” 褚云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愈发温和:“安悦同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就成胡说了?倒是你,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毕竟祸从口出啊。”她顿了顿,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安悦耳畔轻声说道:“而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同远部队医院,是我自己选的。至于你……”她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我觉得你挺蠢的。每次蹦跶,都蹦跶不出什么名堂,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 安悦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褚云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可她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褚云袖转身,和成念念、支美芳等人一起,从容地走了。 不远处,周遇礼靠在礼堂外的廊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褚云袖身上,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她用最平静的方式,将安悦的挑衅一一化解。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在等。等褚云袖在同远碰壁,等她受不了那里的艰苦,等她主动想办法回来找他。他就不信,她真的能一直这么硬撑下去。 军用大卡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驶入同远地区。同远现在仅有一条主要街道是用小方格石块筑成的。街道两旁建筑简陋,褚云袖眼睛扫过,印象最深的,有一个同远电影院,工农兵饭店,有个第6百货商店,还有庆华工具厂和红星拖拉机制造厂两个大厂。 同远部队医院的建立给这里增添很大的光彩。它是一个具有解放军建制的医院,因接受61师的管理,又称61师医院。随着卡车进医院大家下车,接待的领导就开始给他们这批人介绍。中间大红楼是医院机关,医务处、政治处、后勤处所在地。外科、妇产科、五官科、药局、理疗科、化验病理等辅助科室在左边叫“化学楼”的楼里,内科和传染科在右边那一栋楼里。还有两栋各三层家属楼和一座食堂。 38. 重逢 他们这批人一共三十多个,按照医院的规定,医生两人一间,护士四人一间。褚云袖和支美芳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而成念念等几个女护士的房间则在走廊的另一端。 推开宿舍门,里面的环境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简陋。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两张单人床正对着摆放,除此之外,房间里除了两把椅子,便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家具了。墙皮有些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 “刚说被褥得咱们自己去后勤处领,现在去吧,要是再晚点万一人家下班领不到了。”支美芳放下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包,环顾四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反而透着股随遇而安的利落。 褚云袖点点头,将行李放在床铺上。她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窗外,深秋凛冽的山风正呼啸着掠过,吹得老旧的木窗框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美芳姐,走吧,趁天还没全黑,先把铺盖领回来,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褚云袖转过身,对支美芳说道。 两人刚出宿舍,就碰到成念念、王秀秀等几个女护士也要去领被褥。大家一照面,顿时觉得亲切了不少,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后勤处设在中间红楼的一楼,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褚云袖上前敲了敲门,刚推开门,里面一位穿着旧军装的大姐和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小姑娘就迎了上来。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大姐满脸笑意,语气里透着熟络与热情,“领导下午就特意交代了,说你们这批同志今天刚到,晚上肯定得过来领东西。我就跟这丫头说,咱们后勤处先别下班,非得等你们领完再走,不然让你们大冷天的跑空趟,那可就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了。” 年轻小姑娘也在一旁笑着点头,领着大家去了旁边一间像仓库一样的房间,手脚麻利地从里面抱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大家伙儿挨个上前登记领取。褚云袖和支美芳分到了一套厚实的军绿色棉被褥子和床单,成念念和王秀秀也各自抱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除了被褥,大姐还细心地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崭新的白搪瓷洗脸盆和一条叠好的白毛巾,每个宿舍额外配了一个竹壳热水壶。 “咱们这儿可不是京市、沪市,入了秋这高寒地带就透着邪乎,夜里那山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你们晚上睡觉千万记得把窗户关严实了,可别冻着。”大姐一边帮着她们把东西归拢好,一边不忘细心叮嘱。 “谢谢同志!”大家连声道谢,心里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熨帖得舒舒坦坦。 回到宿舍,支美芳麻利地把新发的被褥铺在床上,褚云袖则用刚领来的搪瓷盆打了热水,将书桌和椅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等一切收拾妥当,原本空荡荡、透着霉味的房间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两人各自坐在床沿上,看着铺得平整的床铺和擦得发亮的书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支美芳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转头看向褚云袖,商量道:“云袖,这屋子虽然干净了,但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总不能把东西都堆在床上。明天得抽空去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木匠能帮忙打个衣柜。” 她顿了顿,又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除了衣柜,还得添置不少日常用的零碎物件,这日后都是要用的。” “是啊,”褚云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个崭新的竹壳热水壶,“确实得早点置办起来,不然日子过起来总觉得缺胳膊少腿的。” 支美芳闻言,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哎,你瞧我这记性!刚才领东西的时候,后勤处那位大姐特意嘱咐了,说咱们这批人明天一早,就可以去财务室领这个月的工资和粮票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股未雨绸缪的利落:“我的意思是,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把工资和票据领了。手里有了钱和票,再去托人打听打柜子、买日用品的事儿,心里也踏实。要是等过两天正式安排了科室,大家一忙起来,连轴转地查房、看诊,哪还有这闲工夫去跑这些琐事?” 褚云袖听着支美芳条理分明的盘算,心里暗自佩服。美芳姐不仅性格随和,做起事来更是井井有条,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前头。 “美芳姐,还是你想得周到。”褚云袖微微一笑,眼中透着赞同,“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咱们先去财务室报到领钱,然后再去街上转转,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全,安安稳稳地迎接接下来的工作。” 窗外,同远的夜风依旧在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新生活,原本清冷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踏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舍外就传来了几声清脆的起床号。褚云袖和支美芳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后,喊了成念念、王秀秀等人便结伴往中间红楼的财务室走去。 清晨的同远透着刺骨的寒意,几人裹紧了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一路上,她们看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步履匆匆地往各自的科室赶,整个医院已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运转了起来。 财务室设在红楼一楼的尽头,门上的玻璃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财务室”三个字。推开门,就看到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大叔,看到她们进来,大叔询问是是不是新来的,又问了几人的名字,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按照上面用钢笔写的名字,分发给大家,并让几人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几人走出门到了院子里,各自从信封里抽出崭新的纸币和花花绿绿的票证。褚云袖的目光落在那些票据上,以前空闲时候看年代文就看个热闹,但真正将这些拿到手里,印着“同远地区专用”字样的煤票、副食品票,无声地提醒着她,在这个年代,票据才是真正维系日常生活的根本。 “钱和票都领了,心里总算踏实了。”支美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转头看向褚云袖,“走吧,我们去街上转转,吃点东西,先把打衣柜和买日用品的事儿落实了。” “好,咱们先去街上……”成念念附和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道穿着白大褂 的身影匆匆停在了几人面前。 “请问,哪位是沪市来的褚医生?”来人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目光焦急地在几人脸上扫过。 “我是。”褚云袖立刻上前一步,应声答道。其余几人的目光也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眼中满是错愕与好奇。 “外科黎主任找您,有急事,请跟我走!”来人语气急促,甚至顾不上多做解释,话音刚落便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红楼的方向折返而去。 褚云袖心里虽暗自犯着嘀咕,不知道黎主任这么急着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迅速将装着钱票的信封妥帖地塞进棉衣口袋,朝支美芳等人匆匆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去吧”,便加快脚步,紧紧跟上了前面那道匆忙的背影。 两人穿过稍显空旷的大厅,顺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上。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越往上走,这股味道便越发浓烈。 “褚医生,情况是这样的……”小护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语速飞快地低声交代,“昨天半夜有辆卡车侧翻进了河里,车上拉的都是去61师那边支援建设农场开荒的同志。有几个伤重的连夜送来了医院,其中那个驾驶员伤得最重,黎主任正准备推他进手术室。可谁知他领导突然说不能打麻药,这小伙子对麻药严重过敏!大家都以为要让他硬生生扛着开刀时,黎主任忽然让其他人先去做术前准备,又派我和同事分头来宿舍和食堂找您。我刚才跑到院子里看到一堆人,就想到问一下,没想到这么巧您就在里面。” 对于黎主任让人来找自己的意图,褚云袖心里已经猜了七七八八。麻药过敏,又要动大手术,除了用针灸来辅助镇痛、稳住体征,她实在想不出黎主任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自己才来同远医院,都还没进入工作,黎主任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会针灸的?带着满腹的疑问,两人很快来到了三楼。 刚踏上三楼,褚云袖便听到了手术室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低语声,整个外科区域的气氛显然比楼下要紧绷得多。 手术室门外,几名身穿军装的军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褚云袖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视线,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身上。 “黎主任,褚医生来了!”小护士喘着气,扬声喊道。 中年男医生闻声转过身,正是黎主任。他看到褚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沉声吩咐:“去消毒,换衣服,马上进手术室。” “是。”褚云袖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走向一旁的消毒间。 站在走廊角落里的郑向东,原本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余光瞥见那道匆匆走来的纤细身影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目光紧紧追随着褚云袖的背影。这不是自己之前救过的那个女医生吗?她不是早就和刘义安谈对象了吗?难道两人还没结婚?怎么会跑到同远来? 39. 手术 褚云袖自然没有察觉到走廊外那道复杂的目光。她利落地完成消毒,推开手术室厚重的弹簧门,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气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 宽敞的无影灯下,几名医护人员正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术前准备,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紧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大战在即的肃杀。 黎主任已经穿戴整齐,无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看到褚云袖走进来,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 “褚医生,你来得正好。”他一边引着褚云袖快步走向手术台,一边语速飞快地低声交代,“情况非常棘手。患者是严重的胸腹联合伤,左侧肋骨多发骨折,高度怀疑脾脏破裂伴腹腔内大出血,必须立刻开腹探查止血。”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语气愈发凝重:“但最大的问题是,患者对常规局麻药存在严重过敏史。刚才我们尝试了极低浓度的局部浸润,穿刺点周围立刻出现了大面积的荨麻疹,血压也跟着往下掉。现在常规麻醉方案完全走不通,可如果不立刻手术,失血性休克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褚云袖走到手术台旁,目光迅速扫过伤员苍白如纸的脸庞和微弱起伏的胸膛。她伸手探了探伤员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伤员的脉搏细速,已经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了。 “不能打麻药,这种情况硬扛肯定不行,强烈的痛觉刺激会加剧休克。”黎主任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听说你针灸技术很好,能试试用针灸辅助镇痛吗?” 褚云袖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这段时间每日在系统内反复练习、模拟针灸镇痛的场景。那些成百上千次的虚拟实操,早已将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方案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她迎上黎主任的目光,客观而简要地交代道:“黎主任,针灸辅助镇痛确实能起效,但也存在一定局限。患者可能会在术中感到一定程度的牵拉痛,且随着手术时间延长,镇痛效果可能会有所衰减。此外,极少数情况下可能会出现晕针或局部酸胀感过重的情况。我会全程密切观察他的体征,随时调整手法,但您这边在操作时,也请尽量保持动作轻柔,减少不必要的刺激。” “好,有你这番话我就踏实了。咱们马上开始!”黎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断点头。 褚云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一旁的器械台。护士早已将一套消过毒的银针整齐地码放在无菌盘里。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手腕微沉,银针如灵蛇吐信般精准刺入伤员胸口的“膻中”与“内关”穴。紧接着,她手法如飞,提插捻转,指下的银针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将一股柔和而绵长的酸麻感送入伤员的经络之中。 不过短短一分多钟,原本因为剧痛而眉头紧锁、身体本能想要蜷缩的伤员,神情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许多。 “痛觉阻滞了,生命体征在回升。”旁边的麻醉师忍不住低声惊呼。 “好手段!接下来交给我们,你在旁边坐镇,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黎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褚云袖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手术刀,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 褚云袖微微颔首,退到一旁。她手中的银针稳稳地捏在指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台。 随着手术的深入,褚云袖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由衷的感叹。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确实简陋,没有几十年后那些高精尖的监护设备和微创器械,但眼前这位黎主任的手术经验却丝毫不差。他的手术刀稳如泰山,解剖层次清晰,止血果断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千锤百炼后的从容与精准。无影灯下,一场中西医默契配合的生死救援,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器械交接的低语。不知过了多久,当黎主任利落地缝完最后一针,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妥当,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时,整个手术室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松懈下来。 “手术很成功,出血止住了。马上转入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体征!”黎主任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笃定。 看着伤员被平稳地推出手术室,褚云袖这才将手中捏了许久的银针轻轻放回无菌盘里。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换下无菌服,重新穿上那件薄棉衣,褚云袖跟着黎主任走出了手术室。走廊里,那几个穿着军装的军人立刻围上了黎主任,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连连向黎主任道谢。 褚云袖没有看众人,只是默默站在一边,捂着有些饥饿过度的腹部。等安抚好众人,黎主任这才转过身,朝着褚云袖走来。看着褚云袖,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褚医生,今天真是多亏了你。”黎主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后怕与庆幸,“其实,我昨天接到师兄肖国宇特意打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狠狠夸了你的针灸技术和丰富的临床经验。” 听到“肖国宇”这个名字,褚云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黎主任敢喊自己呢,原来这里面还有肖主任的推荐。 黎主任继续说道:“今天遇到这种麻药过敏的棘手情况,我也是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医书里,有过针灸辅助镇痛的病例。我们医院虽然也有中医科,但坐诊的老大夫对针灸都算不上精通。说实话,刚才派护士去找你,我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不一定能成功的想法。没想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有着超乎常人沉稳的姑娘,由衷地感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精湛!今天这手针灸镇痛的功夫,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师兄可是很少夸人的。” “黎主任过誉了,我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褚云袖谦逊地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几分敬佩,“倒是黎主任您,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如此精准的操作,解剖层次清晰,止血果断利落。这份千锤百炼的手术经验,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学习的。” 黎主任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这都是在战场后方练出来的。好了,不说了,没吃早饭吧?这都快中午了,我请你去食堂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 “好,那就麻烦黎主任了。”褚云袖微微一笑,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朝食堂走去。一路上,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同事迎面走来,黎主任都会主动停下脚步,笑着介绍:“这位是沪市来的褚云袖 褚医生,今天手术可是帮了大忙了。” 同事们纷纷投来好奇与敬佩的目光,褚云袖一一颔首致意,态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而此时的郑向东,刚从住院部的收费处缴完费,又去病房里看了看其他几个轻伤的战友。确认大家都安顿好了,他才匆匆赶回这边。 推开三楼走廊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室门口那盏已经熄灭的“手术中”指示灯。 他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手术……已经做完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护士褚云袖去哪儿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问呢? 她不是刘义安的对象吗?就算两人没结婚,那也是别人的事。他不过是在河边救过她一次,又凭什么去打听人家的行踪?褚云袖都不知道救她的人是他。 郑向东垂下眼帘,将手插进裤兜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心里那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像一粒细小的沙子,悄悄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食堂里的饭菜虽然简单,只是些粗粮和没什么油水的白菜炖粉条,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倒也暖胃。黎主任是个健谈的人,席间不仅聊了聊同远医院的情况,还顺带提了几句肖国宇当年的趣事,让褚云袖对肖主任又多了几分亲切感。 吃过饭,褚云袖和黎主任道了别,裹紧棉衣,迎着刺骨的寒风回到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支美芳和成念念已经回来了,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见褚云袖进门,立刻迎了上来。“云袖,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急死了。”成念念拉着褚云袖的手,满眼都是好奇,“那个黎主任急匆匆把你叫走,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后来去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敢多待,生怕你这边有什么事。” 支美芳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啊,你走那么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褚云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将上午在手术室里的情况娓娓道来。 “天哪,麻药过敏?那岂不是要硬生生挨刀?”成念念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 “是啊,情况确实棘手。”褚云袖点了点头,“不过好在针灸镇痛的效果还不错,黎主任的手术做得很顺利,出血止住了,现在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了。” “太厉害了!”成念念忍不住拍手赞叹,眼中满是钦佩,“云袖,你这手针灸功夫也太神了吧!不用麻药都能做手术,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同远医院都得轰动!” 支美芳也满脸与有荣焉地笑了起来:“我看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名满整个同远医院了。” 褚云袖闻言,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倒是黎主任,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那么精准的操作,那份经验才是真正让人佩服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成念念和支美芳便催促着褚云袖赶紧休息,毕竟一上午的手术下来,精神高度紧张,肯定累坏了。褚云袖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把今天的手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才沉沉睡去。 40. 纸条 没过两日,同远部队医院便专门召开了一场针对这批支援人员的科室分配会议。会议室里的气氛异常热烈,甚至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外科、中医科和妇产科的主任,几乎是为了抢人“吵”得不可开交。 中医科的老主任激动地拍着桌子,直言褚云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绝对是中医瑰宝,理应留在中医科发扬光大;妇产科主任也不甘示弱,强调褚云袖本就是妇产科出身,科室急症频发,正缺这样能临危不乱、手法稳健的好苗子。而外科的黎主任更是寸步不让,他直接将那天惊心动魄的手术报告拍在桌上,据理力争:部队医院外科业务最繁重,他们最缺的就是这样有魄力、有能力的年轻人! 院领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与综合考量,最终一锤定音,将褚云袖正式编入外科。支美芳因为专业对口且表现踏实,也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外科;成念念则被分配去了内科。与此同时,王秀秀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外科护士。 听到这个分配结果,褚云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能在同一个科室其实挺好的,这样她就能随时随地盯着王秀秀,彻底掐断对方要害人的机会。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个人在同远部队医院已经适应了一个多月。在这段日子里,王秀秀表现得极其老实本分。她每天穿着整洁的护士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勤快地穿梭在病房和护士站之间,整理器械、照顾病人,任劳任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褚云袖冷眼旁观,发现她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而褚云袖自己,则在外科如鱼得水。得益于“学习成就系统”的加持,她在实战中不断积累经验,如今外科和中医的技能都已经稳步提升到了中级。不仅手术操作更加行云流水,就连中医的望闻问切也愈发精准。随着技能的提升,她的学习积分也水涨船高,目前已经达到了900多分。 系统奖励的各种物品,她都妥善地储存在系统背包里,极少动用。褚云袖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据历史走向,马上就要进入□□三年了。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以后每个月多出来的粮票,都要想方设法地去黑市或者乡下换成正儿八经的粮食,然后全部存入系统奖励的静止空间里。 除了囤积粮食,她也在密切关注着系统商城的动向。积分不仅可以用来兑换年代生活物资,医疗特供类物品也让她十分眼馋。而现在,商城界面又多了一个全新的区域——属性物品区。 这天趁着夜深人静,褚云袖的意识再次沉入脑海,点开了那个泛着淡淡金光的“属性物品区”。里面陈列的物品不多,但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的气息。排在首位的,是一枚标价800积分的“洗髓丹”。 系统说明言简意赅:【洗髓丹:洗筋伐髓,重塑根骨。服用后可排除体内杂质,提升身体各项机能上限,对修炼古武或中医内功有奇效。】 褚云袖的目光在这枚丹药上停留了许久。这段时间,她虽然靠着系统加持医术突飞猛进,但在经历高强度手术后,身体的疲惫感依然难以迅速消除。如果能服用这枚洗髓丹,说不定能突破身体的瓶颈。800积分,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兑换洗髓丹提升自己的实力,还是继续囤积粮食,为即将到来的□□做准备?褚云袖沉思良久,最终做出了决定。她果断点击了兑换。 【叮!恭喜宿主成功兑换“洗髓丹”一枚。当前积分余额:126分。】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出现在她的系统背包里。褚云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将意识从系统中退出,重新回到了现实。根据系统介绍,服用洗髓丹后身体会排出大量污垢,现在支美芳也在宿舍,必须等宿舍没人的时候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褚云袖一直在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直到周五下午,支美芳请了假跟着送物资的军车去了哨卡看丈夫,整个宿舍就剩她一个人,正是绝佳的时机。 褚云袖迅速将门反锁,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走到床前,意念一动,将那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洗髓丹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丹药触手温润,隐隐透着一股药香。褚云袖没有犹豫,仰头将其吞入腹中。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食道直坠丹田。紧接着,这股暖流轰然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热流,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四肢百骸。 “唔……”褚云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那股热流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把微小的刷子,正在用力刮擦着她的经脉和骨骼。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把她这具身体彻底拆碎了再重组。 随着热流的不断冲刷,褚云袖感觉到,那些常年累月积攒在体内的寒气,以及因为过度劳累而产生的疲惫,正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逼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热感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褚云袖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比以前清晰了许多。“这就是洗筋伐髓的效果吗?”她喃喃自语,心中满是惊喜。就在这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放置了许久的臭水沟。 褚云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衣,此刻已经被一层灰黑色的黏稠污垢浸透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她连忙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桌上的镜子。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原本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竟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五官似乎也变得更加精致立体了。 “看来,得赶紧去洗个澡了。”褚云袖苦笑一声,迅速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旧衣服,又拿上毛巾和肥皂,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趁着夜色朝医院后院的公共澡堂走去 。 用温水足足搓洗了三遍,褚云袖才终于将身上的污垢洗净。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澡堂时,夜风拂过,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爽。 回到宿舍后,褚云袖迅速将那套沾满污垢的脏衣服用肥皂搓洗干净,拧干后挂在阳台背光的暗处阴干。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来到外科科室。洗髓伐髓后的效果立竿见影,她整个人神清气爽,步履轻盈,连平时因连轴转做手术而略显疲惫的眼底,此刻都透着一股盈盈的光彩。 刚一踏进办公室,黎主任和几个早到的同事便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黎主任更是打趣道:“小褚,你这气色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看着比前几天漂亮多了!”面对同事们善意的调侃,褚云袖神色自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找了个借口:“可能是昨晚没排班,睡了个好觉,精神养足了吧。”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上午工作时,褚云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注意到,后勤处那个年轻小姑娘,竟然跑来了外科,借着递温度计的机会,飞快地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王秀秀的护士服口袋里。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交汇间透着一股隐秘的默契,若非褚云袖洗髓后视力与感知力大增,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褚云袖心头一凛,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她按捺住立刻上前揭穿的冲动,毕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打草惊蛇,只会让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缩得更深。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借着拿病历的时机,用余光死死盯着王秀秀。 王秀秀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她神色如常地趁着去护士站配药的间隙,飞快地将那张纸条转移到了贴身的衣兜深处。褚云袖默默记下,决定找个机会悄悄跟踪她,看看她到底要搞什么鬼。 然而,还没等褚云袖抓到王秀秀的动机,医院里便突然下达了一则紧急通知。随着61师即将开展冬季大练兵的号角吹响,同远部队医院也迅速行动起来。院领导要求各科室抽调骨干力量,组成一支精干的医疗队,深入一线为官兵们“送医送药送健康”,用坚实的卫勤保障力支撑起边关练兵打赢的重任。 通知刚在科室里宣读完毕,王秀秀的眼睛就亮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护士长面前,满脸急切地报了名:“护士长,让我去吧!我刚来医院,最需要的就是去基层一线锻炼自己,我不怕苦不怕累!” 看着王秀秀那副积极上进的模样,护士长欣慰地点了点头。褚云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王秀秀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61师冬训的营地,绝对不是为了什么锻炼自己。结合那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她几乎可以断定,王秀秀是借着医疗队下基层的机会,去完成她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 41. 冬训相遇 打定主意要将王秀秀盯死,褚云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来到了黎主任的办公室。她身姿挺拔如松,澄澈的眼底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主任,这次61师冬训医疗队,我报名参加。” 黎主任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排班表,闻言抬起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色极佳、却到底还是年轻的女医生,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褚啊,你的业务能力我当然放心。但这次去61师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长途野营拉练,途经3个地区4个县的21个公社,以作战预案为背景,边学、边演、边讨论、边总结,一待就是一个多月。眼下又刚入冬,你初来乍到,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受得了?听我的,留在科室把门诊和常规手术盯好。这次我亲自带队,你就别去受那个罪了。” 面对黎主任的关切,褚云袖并未退缩。她微微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黎主任,条理清晰地讲出了自己的理由:“主任,您的关心我心领了。但正因为环境恶劣,才更需要我们年轻医生去一线锻炼。基层医疗条件有限,战士们高强度训练,外伤和突发急症的概率会大幅增加,您一个人带队,精力难免顾不过来。再说了,我年轻底子好,正是需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砺意志、积累经验的时候。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做个好医生?请您相信,我不仅能照顾好自己,更能协助您圆满完成卫勤保障任务。”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年轻人的担当,又体现了对科室大局的考量。科室里的同事大多已经成家,出去一个多月,愿意去的人本就不多。黎主任看着褚云袖那双清澈而坚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又欣慰地叹了口气,点头应允:“好!既然你有这份觉悟和决心,我若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当主任的不通情理了。去吧,但到了那边,一定要跟紧我。” 得到黎主任同意的那一刻,褚云袖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名单公布的那一刻,王秀秀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病历夹。当她的目光扫过“褚云袖”三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夹在指间的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极浅的墨痕。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道墨痕上,停顿了两秒。 这次冬训医疗队,名单上大多是医院里知根知底的老面孔。至于新分配来支援的医护人员,因为第一年来到同远,还没适应东北凛冽的寒风和干燥的气候,一个个躲都来不及,根本没人主动申请去一线受罪。 可褚云袖偏偏要去。王秀秀将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动作和往常一样轻缓。她在脑海里将最近的日子像翻书页一样过了一遍,她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啊?安分守己,谨小慎微,连护士长都夸她踏实肯干。除了那天借着递温度计,将那张纸条塞进贴身衣兜外,她再没有做过任何多余的事。 那张纸条……她记得很清楚,动作很快,眼神交汇也很自然,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褚云袖一个刚来不久、年轻貌美的女医生要主动去吃苦呢?这个念头在她心底不停地浮起,让她很是不安。 她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朝褚云袖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褚云袖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野战急救手册在翻阅,侧脸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王秀秀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她在思索怎么试探一下。 王秀秀的试探还没付诸行动,机会便自己送上了门。 当天下午,支美芳下了手术台后,凑到了褚云袖身边,满脸不解地问道:“我听黎主任说你是主动申请的。云袖,你图啥呀?这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待在医院里不好吗?非得去受罪。” 周围好几个人,褚云袖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等的就是有人问这句话。从名单公布到现在,她虽然没抬头,但凭借洗髓后敏锐的感知力,早就察觉到王秀秀的余光时不时地往自己身上飘,那眼神里藏着探究与不安。要想打消这层疑虑,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出一个光明正大、甚至带点“傻气”的理由。 褚云袖微微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凤眼眸底已经蒙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柔光。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怀念与坚定:“美芳姐,其实……我是去61师找人的。” 支美芳愣了一下:“找人?谁在那边?”没听褚云袖提她有认识的人在这边啊?其他人也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我的救命恩人。”褚云袖声音轻柔却笃定,“我年初在沪市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差点没命。是一个路过的军人跳下水把我救上来的。当时情况太乱,我又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等我出院想要找他时才知道他已经调防来了这边”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属于她的回忆中:“后来别人告诉我,他在61师。这次冬训是个好机会,我想着,找到他本人,亲自道个谢。”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无懈可击。在原书的剧情里,郑向东确实在东北,而且一辈子未婚,收养了好几个牺牲战友的孩子,是个令人敬佩的英雄。用“报恩”做借口,既合情合理,又带着几分年轻姑娘的浪漫与执着,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合情合理。 支美芳听完,果然露出了然又感动的神情,拍了拍褚云袖的手背:“那你可一定要好好找找。不过那边条件苦,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会的,谢谢美芳姐。”褚云袖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而真诚。而在不远处的护士站,王秀秀刚好整理完最后一份医嘱。她并没有刻意去偷听,但褚云袖周围人那惊讶又感动的语气,还有褚云袖那番“找救命恩人”的说辞,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王秀秀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找救命恩人?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褚云袖那张柔美温婉的侧脸上。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破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感动。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医生,为了找到恩人道谢,主动申请去参加艰苦的冬训,这确实像是一个 年轻姑娘会做的事。 可王秀秀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直觉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她总觉得,这个褚云袖有点让她摸不透。但眼下,这个理由确实值得信服。王秀秀垂下眼帘,将体温计都装到盒子里,准备拿去消毒。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到了那边,要多小心褚云袖。 褚云袖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收敛。她低下头,继续和支美芳几人说着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星期后,伴随着军用卡车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医疗队带着沉甸甸的医疗物资,顺利抵达了61师的冬训集合营地。 刚下车,刺骨的寒风便如无形的巨手般迎面扑来。褚云袖裹紧了身上厚重的军用棉大衣,小小的脸庞深深窝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凤眼。她手脚麻利地帮着同事们卸车、清点物资,直到帐篷搭好、医疗工作台安顿妥当,才终于能喘口气。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军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扎眼。 “医生,我们团长训练时为了救人肩膀受伤了,我们做了处理,现在麻烦您赶紧给看看!” 黎主任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他转头看向已经安顿好的褚云袖,吩咐道:“小褚,你过来帮忙处理一下伤口。” 褚云袖闻声转过身,提着急救箱走上前。当她看清来人那张被寒风吹得冷硬如铁的面庞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郑向东。原身记忆里的那个粗鲁的救命恩人。 此刻,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冬训营地里再次相遇,郑向东的目光越过黎主任,直直落在了褚云袖身上。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宽大棉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人,郑向东那双素来冷硬如霜的眸子里,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喜悦。他原本因为伤痛而紧蹙的眉头,在这一刻悄然舒展了些许。上次在医院匆匆一面,他还没来得及询问,第二天就被紧急召回了部队,没想到这次医疗队竟然有她。 “坐这里。”褚云袖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木凳。 郑向东乖乖地坐了下来。他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工作台前显得有些局促,一双修长的手紧紧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一直在纠结,到底该怎么跟她打招呼。毕竟当时救了人,碍于刘义安的请求,他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他不知道褚云袖是否知道是他,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等他脱掉外衣,褚云袖拿起剪刀,利落地剪开他肩膀上已经被血浸透的旧绷带。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温热的呼吸隔着口罩,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肌肤。她微微倾身,专注的目光落在伤口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先用棉签蘸着碘伏,沿着伤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血污和里面没有处理干净的碎屑,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精准地避开了最敏感的神经。 42. 对视 郑向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医用橡胶手套,丝丝缕缕地渗进他冰冷的肌肤里。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灵魂的安抚力量,仿佛瞬间熨平了他身上所有因严寒和伤痛带来的戾气。 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专注得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只倒映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神情温柔而笃定。帐篷外是呼啸的寒风,可郑向东却觉得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安静的呼吸声。 一瞬间,他整个人有些恍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连带着平日里坚如磐石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干痒,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就在郑向东满心忐忑、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褚云袖一边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压止血,一边垂着眼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冰湖。郑向东浑身猛地一僵,那双总是透着肃杀之气的眼睛瞬间睁大。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正低头专注处理伤口的褚云袖,看着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感激。 那个在战场上赫赫有名、冷面如霜的“活阎王”郑向东,竟在这一刻,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整张脸。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结巴:“你……你都知道了?” 褚云袖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她熟练地撒上止血药,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嗯,知道了。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走?” 郑向东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百转千回的念头,此刻却像被凛冽的寒风冻结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难道要告诉她,那不过是刘义安的一个请求?难道要承认,他觉得自己终究是要回东北的,不如干脆利落地成全战友?可这些话若是说出口,未免太过不负责任了。 褚云袖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沉默,又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又不是原身,那些过去也早就不重要了。替原身给郑向东道了歉,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了。褚云袖平静地剪断最后一截纱布,指尖轻轻拂过绷带的边缘,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以了。伤口千万别沾水,三天后,记得来换药。”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郑向东张了张嘴,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他纠结着,目光追随着她低垂的侧脸,多想鼓起勇气问一句,她为什么会来这条件艰苦的同远。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褚云袖已经利落地收拾好托盘里的器械,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黎主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团长!我们走吧!”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几个战友已经呼啦啦地围了上来。郑向东被战友们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往回走。他忍不住回过头,隔着茫茫风雪望向那顶医疗帐篷。 他想起褚云袖方才低头处理伤口时,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想起她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温度。那温度明明已经离开了他的肌肤,却像是生了根一样,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早已习惯了冰冷和麻木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不可逆转地,活了过来。 “团长,刚才给您换药的那位女军医,长得应该挺好看吧?”风雪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队伍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打破了沉默。 “好看啥啊?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带着几分粗粝的喘息,“大棉衣裹得严严实实,口罩帽子一戴,连个眼睛都露不全,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起初那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就算裹成个熊,那眉眼和身段也骗不了人。不过嘛,就算底子再好,跟着咱们冬训熬上一个月,风沙一吹,再白净的脸蛋也得摔打得粗糙脱皮,到时候还能剩下几分好看?” 几声压抑的哄笑在寒风中散开。 郑向东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原本因为伤口牵扯而微蹙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周身那股被褚云袖熨帖下去的戾气,像是被这句轻浮的调侃瞬间点燃,重新化作凛冽的寒风,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透着肃杀之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扫过刚才说话的几个兵。“战友是你们能拿来开玩笑的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周围的寒风更冷、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几个原本还在嬉笑的战士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就被冻成了尴尬的僵硬。 郑向东冷冷地看着他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来是训练太轻松了,让你们有了闲情逸致在这儿嚼舌根。既然这么有精神,回去每人加练,省得到时候二团比下去,连给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是……是!团长!”几个战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立正,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松垮的队伍瞬间绷紧了神经,再没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郑向东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他冷着脸,下意识地排斥着任何关于褚云袖的轻浮议论,哪怕只是几句无心的玩笑。她不该被放在这种粗粝和调侃的语境里。她该是干净的,是笃定的,是哪怕隔着橡胶手套也能让人感觉到温度的。 “绝不能让战友带着伤痛上阵杀敌!”这是医疗队全体同志达成的共识。大家一致认为,此次冬训不仅要当好“健康卫士”,更要把为兵服务的导向落实到行动中。 医疗帐篷内,炉火将冬日的严寒挡在外面,橘黄色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黎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同志们,这次冬训,咱们要守住战士们健康的防线。”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褚云袖和几名医疗骨干,沉声安排道:“医疗队要针对冻伤、训练伤,提前做好预防性干预,从源头上降低伤病率。” “是!保证完成任务!”帐篷内,整齐划一的应答声穿透了风雪,带着军人特 有的铁血与柔情,久久回荡。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气渐渐放晴,一阵粗犷的引擎轰鸣声便由远及近地撕裂了风雪。一辆满载着人员和乐器的军用卡车稳稳停在了营地中央,车门一开,军区文工团的慰问演出队伍鱼贯而下。 他们大多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背着硕大的乐器箱,不少人的鼻尖和脸颊被高原的冷风吹得通红,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明亮的光彩。没有丝毫娇气,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开始搭建场地。几根钢管搭起简易的架子,挂上鲜红的横幅,一个充满“泥土味”与“战味”的露天舞台便奇迹般地在雪原上拔地而起。 下午两点,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随着一声嘹亮的军号划破长空,慰问演出正式拉开帷幕。开场便是一支气势磅礴的群舞《出征》。演员们身着迷彩,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次踏步都仿佛踏在官兵们的心坎上,将新时代军人闻令而动、向战而行的血性胆魄演绎得淋漓尽致。紧接着,一首男声独唱《我为祖国守边关》悠扬响起,歌手那深情而高亢的嗓音,在空旷的雪谷间久久回荡,唱出了边防官兵扎根雪域、戍守疆土的赤子情怀。 台下的战士们盘腿坐在雪地上,尽管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台上的身影。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不少战士情不自禁地跟着打起了节拍,平日里握惯了钢枪的粗糙双手,此刻拍得通红。 “老郑,你看这演出,真提气!”郑向东端坐在队伍最前方,身旁的参谋长难掩激动,忍不住凑到他耳畔大声喊道。 郑向东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漫过前排攒动的人头,不经意间,落在了侧后方的角落。褚云袖正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和几名医疗队员安静地守在急救箱旁,目光专注地注视着舞台上的动向。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停下了望向舞台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隔着茫茫风雪与喧闹的人海,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与郑向东被人撞破心事时的局促无措不同,褚云袖的神色依旧平静而从容。她迎着风雪,朝着他的方向,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周遭的歌声与欢呼仿佛瞬间远去。郑向东静静地立在原地,只觉得眼前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似乎也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老郑,看啥呢?你这人,台上的漂亮姑娘不看,盯着台下的大老爷们干啥?”参谋长顺着郑向东的目光望去,却见他已然收回了视线,便只当他是在视察底下的战士,忍不住打趣道。 参谋长盯着台上青春靓丽的文工团姑娘们,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他和几个交情深厚的老伙计早就暗中拍板,这回不管郑向东怎么推脱,都得硬拽着他在这文工团或是医疗队里相个对象。老郑这把年纪了,连个热乎家都没有。他那爹娘只知道伸手要钱,哪管过儿子的死活?更让人心里发酸的是,老郑帮助的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属,也怕老郑成了家,断了那份钱,都想着把孩子过继给老郑。哎,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战场上下来也是为别人活,过得实在太苦了! 43. 行军途中 冬训出发的第二天,风雪再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粒横冲直撞,打在棉帽上噼啪作响,落在肩头瞬间结霜。零下十度的刺骨严寒中,呼出的白气转瞬被风撕碎。重装行军让官兵们的步伐愈发沉重。 褚云袖穿着制式厚棉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棉帽护耳下是一张素净清冷的脸。眉眼利落,唇色偏淡,在风雪中透着股疏离的坚韧。胸前斜挎的帆布药包被风雪磨得发旧,边角起了细毛。多亏棉鞋里垫了系统商城兑换的暖宝贴,才让她在零下十度的严寒中保持从容,不必像身侧的王秀秀那样,每走几步就要跺脚取暖。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行军队伍上,郑向东走在队首,视线却总下意识地四下搜寻褚云袖。他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前后照过两面,还没问问战友刘义安的近况。 寒风愈发凛冽,雪势也渐渐大了起来。他眉峰微蹙,缓缓收了脚步,自队伍前方慢慢退下,最终走到褚云袖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褚医生,风雪太猛,你身上负重也不轻。”郑向东侧过脸,风声揉得他嗓音低沉,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试探,“这背囊,我替你分担一段吧。” “多谢郑团长,不必了。这么多同志,大家都可以,我也可以。”褚云袖目视前路,语声平稳笃定,想也没想便婉拒了。经过洗髓,自己的身体素质已经不是以前那般弱鸡了,当然不能搞特殊,这个年代,人言可畏。 遭了这般干脆的回绝,郑向东并未介怀。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泛白的侧颜上,他索性寻了个由头搭话:“对了,你调来此地,不知刘义安近来如何?” 听见这个名字,褚云袖步履未顿分毫。她微微转头,清泠的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口吻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刘义安早已和他在乡下的未婚妻成婚了。” 郑向东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刘义安竟然在乡下有未婚妻,那他当时怎么说要和褚云袖谈恋爱?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几句,对方却已然收回视线,重又望向漫天风雪,摆明了不愿再多言。郑向东也打消了继续问的念头。 褚云袖心中了然他的好奇。前世种种纠葛,刘义安暗藏的私心与算计,她历历在目。可这一世,那些不堪从未上演,她与郑向东本就交情浅薄,自然没必要旧事重提。有些腌臜过往,便任由它沉在心底便是。 郑向东瞧着她一身清冷、拒人千里的模样,也察觉出她不欲深谈。暗自揣测,大抵是刘义安另娶他人,叫她心有芥蒂,才会远赴此地。 二人再无言语,并肩踏雪前行。旷野里万籁俱寂,唯有靴底碾过厚雪的咯吱声响,在呼啸风雪中格外分明。 队伍后方,王秀秀几名医疗队队员暗自好奇二人的关系。这两日,郑团长总有意无意靠近医疗队,众人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们与褚云袖交情泛泛,谁也没有上前探问。平日里和褚云袖相熟的黎主任,此刻正坐在后方的医疗保障车上,并不在队伍之中。 “郑团长,前面那个小战士,体力看着有些透支了。”褚云袖微微倾身,借着呼啸的风声,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郑向东耳边轻声提醒。 说话间,一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暖意显得格外鲜明。郑向东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耳根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酥麻,连带着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半晌,才轻咳一声,微微颔首。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已精准地锁定了队伍中后段那个步履僵硬、摇摇欲坠的身影,神色重新恢复了作为团长的沉稳与冷峻。那是三营的新兵赵卫兵。 十八岁的少年,刚入伍半年,性子倔得像块硬石头,事事都想争第一,最怕自己掉队拖了班级的后腿。此刻他看似步伐规整,脊背挺直,可只有自己知道,双脚早已渐渐失了知觉,像是冻在了雪地里,麻木、僵硬,只剩下沉甸甸的坠痛感。 赵卫兵咬着牙硬撑,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寒风一吹,凉得刺骨。他不敢抬头,不敢放慢脚步,更不敢喊一声报告,只想死死跟着大部队,咬牙走完这段路。 新兵的倔强与好胜,在这苦寒雪原里,执拗得让人心疼。 可细微的异常,逃不过郑向东这双身经百战的眼睛。 他脚步微顿,薄唇轻启,声音清冷,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前方:“赵卫兵,出列。” 赵卫兵身子一僵,心底瞬间一紧。 周围战士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来,带着些许诧异。行军途中被单独叫出列,多半是身体出了问题,在要强的新兵眼里,便是实打实的掉队。 他硬着头皮踏出队列,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有力:“报告团长!我身体无碍,可以继续行军!” 郑向东走到他面前,没有应声,也不看他强装镇定的脸色,目光直接落在他的鞋裤上。少年的棉鞋鞋面早已被雪水浸透,裤脚紧紧冻硬,贴着脚踝的布料冰凉刺骨。 郑向东没有多余的问话,直接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露在外面的耳廓,一片冰凉僵硬,毫无温热。 “抬头。” 赵卫兵依言抬头,视线撞进他关切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没有苛责,没有轻视,只有一贯的冷静审慎,却让他莫名心慌,生怕自己真的被判定无法参训。 “脚多久没知觉了?”郑向东语速平缓,没有半分严厉,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 赵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逞强瞬间垮了一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愧疚:“就……一小会儿,真的不碍事,我能走,绝不拖大家后腿。” 他最怕的就是被送去后方休整,最怕被贴上体弱娇气的标签,更怕辜负部队的培养。 郑向东看着他眼底的执拗,自己也是从新兵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要强是好事,但用腿脚拼训练,是愚笨。” “褚医生,请麻烦给他看看。”郑向东朝靠近自己的褚云袖开口。 褚云袖出列,温柔的对小战士说:“轻度冻伤无痛感,等你觉得疼、觉得痒的时候,就是组织冻损。” 她蹲下身,厚重 的棉服下摆落在积雪上,瞬间沾了一层白雪。寒风掀起她的帽檐,几缕黑发露出来,很快被寒气冻得发硬。 全程没有半分嫌弃,动作利落沉稳。 褚云袖抬手解开赵卫兵冻硬的裤脚,一层层翻开贴身的袜口。 入目一片惨白。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僵硬紧绷,是典型的一期严寒冻伤,再硬撑半个时辰,必然起水泡、溃破,转为二度冻伤,轻则停训休养,重则落下终身寒疾。 一旁的王秀秀几人立刻上前,有人熟练打开木药箱,取出凡士林、无菌纱布和镊子,安静待命。 褚云袖指尖冻得泛红,指节干净修长,常年握手术刀、换药包扎的手,即便在零下寒风里,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严格遵循部队冻伤处置铁规,绝不火烤、绝不雪搓、绝不热水猛烫。只用掌心的温热,轻轻覆在少年冰凉的脚背上,缓慢、匀速地帮他复温。 风雪在耳边呼啸,荒原寂静辽阔,周遭只有战士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炭火般细微的风声。 郑向东垂下眼帘,目光静静地落在蹲在雪地中的女军医身上。她正低着头,耐心而细致地为一名普通新兵处理着冻伤。 寒风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温柔,纤长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专注而柔和的模样,像是一簇无声燃起的火苗,让郑向东的心口骤然一热,连带着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而赵卫兵呢,看着团长和年轻女军医对自己的关心,原本一路咬牙硬扛,瞒着班长、瞒着战友,自以为坚韧顽强,此刻却忽然觉得委屈,又无比踏实。 复温片刻,皮肤渐渐恢复血色,不再僵硬惨白。 褚云袖蘸取乳白色的防冻凡士林,指尖轻柔地在冻伤部位薄薄敷开,力道均匀舒缓,全方位护住受损皮肤,随后取过干燥无菌纱布,规整地缠绕包扎,松紧适宜,不勒血脉,又能牢牢保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利落,是千百次实践处置练出的本能。 褚云袖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缓缓站起身来。她抬手轻轻拍落军裤膝盖处沾染的残雪,清冷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平稳而清晰:“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许再强行负重行走。” 说罢,她转过头,目光直直迎向身旁的郑向东,条理分明地叮嘱道:“团长,今夜宿营,务必给他安排一个避风的铺位。今晚严禁剧烈活动,绝不能沾雪受风。明天的全程拉练,他必须暂缓。”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每隔两个小时,准时来巡查一次他的患处状态。” “好,听你的!”郑向东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下。 赵卫兵站在原地,耳尖通红,不是冻的,是羞赧与感动。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诚恳沙哑:“谢谢褚军医,谢谢团长。” “身体是自己的,一定要照顾好。”褚云袖轻声安慰。 而郑向东则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望向茫茫雪原的行军大部队,神色恢复往日的冷静肃穆。 “归队休整。” …… 44. 挑破 天色渐沉,暮色落荒原。 行军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赶到今晚的临时歇宿营地红旗生产大队时,天边最后一点昏光也落尽了。村口大喇叭还裹着积雪,呜呜吹不出清晰声响,大队支书早带着几名老乡候在路边,棉褂子外裹着狼皮袄,脸上冻得通红。 “首长同志们一路辛苦!柴火都备妥了,男同志统一在后山晒谷场搭帐篷,女娃们都分到各家热炕,屋里烧着柴火,比外头帐篷暖和十倍!” 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郑向东和一起负责工作的二团团长安排各营分头安顿,特意叮嘱医疗队、文工团和通信连女同志跟着支书先入户,避开外头刺骨寒风。医疗队一共四位女同志,褚云袖、王秀秀,还有内科医生苏清荷、中医科小护士方小雅。 支书领着四人往村内住户走,一路挨家清点空余炕位,走到中段一户青砖瓦房前停下,搓着冻僵的手解释:“实在对不住姑娘们,村里过冬留人不多,能腾出来的两间小屋,一间土炕宽些能住俩人,另一间窄炕刚好挤两个。” 王秀秀几乎是立刻接了话,拽住身侧年纪最轻的方小雅,笑得热络:“小雅,咱俩作伴正好,我夜里怕冷,正好和你挤一床暖和。” 方小雅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褚云袖,往日行军路上王秀秀总凑在褚云袖身边搭话,这会儿反倒主动撇开,她心里隐约觉得奇怪,却不好驳对方面子,只能点头应下。 这么一来,余下褚云袖与内科苏清荷,自然而然分到了另一间独居老乡的偏屋。苏清荷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未成婚,性子清冷,不善与人热络,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拎起自己的药箱:“无妨,我怎么住都可以。” 几人分头进门,王秀秀拉着方小雅快步钻进隔壁屋子,关门的动作都透着几分仓促,甚至没回头同褚云袖道一句晚安。 褚云袖站在屋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斜挎帆布药包磨旧的边角,眼底掠过一层冷沉的思索。这一路冬训行军,王秀秀看似同自己交好,拐弯抹角打听她的一些动向,褚云袖一直不动声色虚与委蛇。方才分配住处,分明有两种组合方式,王秀秀却抢着和小护士同住,刻意避开与自己独处一室,实在反常。原书里相关的零碎信息涌上心头,也没有提到王秀秀在这次冬训里做了什么。 如今队伍落脚陌生生产大队,远离大部队主力帐篷,村落四通八达,村外山林遮蔽视线,夜里巡逻兵力分散,正是刺探消息、传递情报最好的时机。 若是和自己同住一屋,一举一动全在她眼皮底下,任何小动作都极易暴露;分开居住,她夜里便能随意找借口出门,借着打水、查看村民病痛为由,溜去村外隐秘处传递消息或者搞破坏。 褚云袖垂眸掩去眸底锐利的审视,面上依旧是平日清冷平和的模样,跟着苏清荷踏进屋内。 老乡早已烧热土炕,屋内柴火盆燃着,驱散大半寒气,墙角堆着晒干的苞米杆,窗缝糊着厚厚的旧报纸挡风。房主大娘端来两碗滚烫的红糖水,又抱来两床厚实被褥:“姑娘们赶路冻坏了,炕烧得足,夜里尽管放宽心睡,有啥事随时喊我,我住隔壁正屋。” 苏清荷道谢接过水杯,转身整理随身医疗器械,安静地将听诊器、退烧药剂整齐码放在木桌上,全程都未和褚云袖搭话。 褚云袖一边假意拍打棉衣上的积雪,一边不动声色扫视整间小屋。窗户低矮,后窗对着一条偏僻小巷,直通村后密林。她心里已然有了计较。王秀秀刻意避开自己,绝非单纯不喜同住,分明是想摆脱她的视线束缚,方便夜里行动。 她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埋头整理药瓶的苏清荷,语声温和无波:“苏医生,路上新兵冻伤伤员不少,夜里难保有人不适,等会儿我要去各户查看战士身体情况,顺便清点冻伤药膏存量,你要是累了可以先躺下休息。” 苏清荷抬头温和点头:“应当的,若是有伤员,你随时喊我,我随你一同出诊。” 褚云袖浅浅颔首,心里暗暗定下计划。原本是要暗暗盯着王秀秀的,可是现在情况紧急,这村子里四通八达的,让她盯着王秀秀肯定不行,就害怕王秀秀搞破坏。她决定找郑向东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王秀秀是间谍。 褚云袖先折去隔壁王秀秀和方小雅暂住的屋门口,抬手轻叩木门。门板冻得发硬,里面隔了片刻才传来王秀秀略显慵懒的声音。 “秀秀,我要去后山巡查伤员,清点冻伤药膏,你和小雅要去吗?” 门拉开一条缝,方小雅已经背着医疗箱走了出来,王秀秀跟在后面裹紧身上棉袄,摆着手推脱:“不了褚医生,今天走了一整天,浑身骨头都酸透了,我想留在屋里躺会儿缓一缓,有小雅跟着你足够了。”她说完不等褚云袖再说,轻轻掩上房门,那躲闪的姿态,看得一旁的方小雅悄悄皱了下眉,却没敢多嘴发问。 褚云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淡淡颔首,转身带着方小雅往后山晒谷场走。空地上支满军用帆布帐篷,随处可见扛着背囊、整理铺盖的战士,医疗物资车就停在晒谷场东侧,用油布裹得严实。黎主任正蹲在物资车旁核对药品清单,见褚云袖带人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听完她要逐连巡查冻伤伤员、盘点防冻药膏储备的打算,当即点头应允。 “雪停了正好,分开跑效率高。我安排两名男医生分两头排查,你们俩从离物资车最近的连开始查,有重度冻伤立刻回来报我。” 安排妥当,褚云袖领着方小雅走进一连帐篷挨个问诊,刚检查完两名轻微冻伤的战士,抬眼便看见晒谷场西侧人影攒动。郑向东正站在队伍前头,高声安排任务,指挥各班战士分组进山捡拾柴火,夜里帐篷取暖、烧热水都全靠老乡的木柴。也不能白用,这会雪停了,闲着也是闲着,进山捡柴火,顺便看能不能打到野物加餐。 他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隔着呼呼风声都清晰可闻。 褚云袖目光微定,心中打定主意,转头对身侧的方小雅轻声吩咐:“你先去隔壁的连队查看伤员,记录冻伤人数,我去看看赵卫兵的情况,马上过来和你汇合。” 方小雅不疑有他,应声拎着简易药箱往连队帐篷走去。 支开旁人,褚云袖才踩着积雪,径直朝郑向东的方向走去。 郑向东刚分派完一 组战士,余光瞥见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朝自己靠近,心头莫名一跳。周围战士来来往往,她却特意单独寻过来,独独来找自己。他下意识抬手掸了掸肩头,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细碎波澜,思绪不受管束地乱飞。 公事?可若是清点药品、伤员情况,大可以当着黎主任或是卫生员的面说,没必要特意避开旁人单独找他。那便是私事?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会儿褚云袖单独寻自己,是要说些心里话,甚至……同自己表露心意? 一念及此,郑向东胸腔里的心骤然砰砰狂跳,耳尖悄悄泛起一层热意。他刻意板起脸上沉稳冷峻的神色,可垂下的手却不自觉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静静等着褚云袖走到跟前。 褚云袖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左右扫了一圈,近处只有零星走远的战士,听不到这边谈话,才抬眼看向郑向东,神色褪去平日温和,添了几分凝重肃然。“郑团长,我有件要紧事,只能私下同你说。” 她一开口,那郑重严肃的语气,瞬间打散了郑向东心头那点旖旎遐想,跳动过快的心猛地一沉,收敛了所有杂念,眉峰当即蹙起,神情恢复团长该有的审慎严肃。“你讲。” 褚云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条理分明地将王秀秀自沪市启程至今的所有反常举动,如抽丝剥茧般一一细数。 说到最后,她话音微顿,视线越过帐篷的缝隙,投向村外那片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林。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此地村落道路四通八达,村后密林更是天然的掩护。夜里巡逻兵力分散……这正是刺探情报的绝佳时机。” 她微微侧首,语气愈发笃定:“她想摆脱监视,便刻意挑选了年纪更小、更好糊弄的小雅作伴。夜里只需随便寻个借口出门,便能独自遁入偏僻处。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暗中破坏,都极易得手。” 说到此处,褚云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郑向东。那双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沉甸甸的警惕:“我怀疑,王秀秀极有可能是潜藏在医疗队里的间谍。” 话音落下,四周旷野死寂,唯有冷风掠过帐篷,发出簌簌的声响。 郑向东脸上最后一丝松弛瞬间褪去,方才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火星,荡然无存。属于军人的警觉与锐利,如出鞘的利刃般瞬间铺满眉眼。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周身骤然弥漫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紧紧盯着褚云袖,目光如炬,声音沉得仿佛能砸在地上:“证据。” “暂时没有实打实的物证。”褚云袖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但她所有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那张纸条……此事若说给旁人听,恐怕只会觉得我疑神疑鬼。但你救过我,信我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醒:“我不敢向黎主任或其他医护人员声张。消息一旦走漏,打草惊蛇,她定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到那时,再想抓住她的把柄,就难如登天了。所以我只能先来告诉你。” 45. 打趣 郑向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垂在身侧的指节无声地攥紧,又缓缓松开。这场冬训关乎部署,若是真有敌特如毒蛇般蛰伏在队伍内部,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深知在战场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盯人,是必要的防线。更何况,褚云袖的底细他再清楚不过,父亲是烈士,祖父也为抢救国家财产壮烈牺牲。这样一门忠烈之后,绝不会拿这种事无中生有。 “这件事,我记下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沉凝如铁,字字清晰,“我会暗中安排绝对可靠的战士,定点盯死她的住处和行踪。绝不暴露,只作外围观察。你照常去巡查伤员,把心放在肚子里,千万别刻意露出戒备,免得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一旦她有异动,我们立刻收网。”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王秀秀真是敌特,他们还可以顺藤摸瓜,看她这条线上目前在同远有多少人。 交代完所有事宜,褚云袖立在原地,目送郑向东那魁梧的背影迅速融入沉沉夜色,奔赴军务。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她才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凝重,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与清明。 她拢了拢领口,转身踏着一地咯吱作响的碎雪,快步朝医疗队的巡诊区域走去。 方小雅正提着药箱在帐篷外跺脚取暖,见她归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漾起毫无防备的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清澈:“褚医生,你刚才去哪儿啦?我在这儿等了你半天呢!刚刚有位小战士脚上的冻伤挺严重的,都起水泡了,疼得直咧嘴,正等着你去处理呢。” 褚云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尚未平息的波澜,神色淡然如水,看不出半分端倪。她只轻声应道:“方才偶遇郑团长,顺道问了几句伤员安置的情况。”她刻意将语气放得寻常,不露分毫破绽。眼下王秀秀尚未露出马脚,一切都在暗中布局,犹如在刀尖上行走,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方小雅心思单纯,哪里能察觉出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她只当是寻常汇报,乖乖点头应下,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跟着褚云袖一同穿梭在各个帐篷之间。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重的门帘,钻进弥漫着寒气的帐篷。仔细为每一位伤员检查伤口、清理坏死组织、更换敷料、核对用药,耐心叮嘱着休养注意事项。 冬夜天寒,帐篷四壁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冷风习习地往里灌,两人的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僵硬,连捏着镊子都有些发颤,却丝毫不敢懈怠,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部巡诊工作。 待最后一名战士的伤口处理妥当、重新包扎好,天色已然彻底沉黑,浓稠得化不开。山间的晚风愈发凛冽,如刀子般刮过脸颊。褚云袖利落地收拾好药箱,与方小雅一同去找了黎主任。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今日全队伤员的恢复情况、剩余药品的存量,以及夜间的看护安排。她语速平稳,句句详实,面面俱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黎主任听完,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连连点头,对二人的细致负责颇为满意。她温和地叮嘱她们夜间务必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以应对后续更为繁重的冬训工作。 辞别黎主任,两人结伴踩着积雪返回老乡提前腾出的住处。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淳朴的老乡早已贴心地备好了热饭热菜。粗瓷碗里盛着冒尖的杂粮饭,配着一碟爽脆的腌菜、一盆子热气腾腾的酸菜粉条,外加一碗飘着葱花的热汤。几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吞咽着,只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瞬间将附着在骨头缝里的寒气驱散了个干净。 苏清荷与王秀秀早已等候在此。众人简单落座,谁也没有多话,只伴着碗筷轻碰的声响,安静而迅速地用完了晚饭。借着屋中一盏昏黄微弱的油灯,大家手脚麻利地洗漱完毕。连日来的奔波与高强度劳作,早已将众人的精力榨干,收拾妥当后,连多说一句闲话的力气都没了,只盼着赶紧歇息。 褚云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棂外透进来的淡淡雪光,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既然郑向东已经应下暗中部署、专人盯守,她便彻底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郑向东久经沙场,行事沉稳缜密,既然布下了网,就绝不会出纰漏。她深知,眼下多余的焦虑全无用处,反倒容易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褚云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将脑海中那些纷杂的算计与戒备尽数敛去。她轻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侧身躺下,听着身旁苏清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彻底安然入眠。 与此同时,村头的晒谷场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驻扎在此地的战士们条件简陋,没有热饭热菜,人人都是就着寒风,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几名士兵围在一处,架起简易铁锅烧雪水,熬煮着稀薄的米粥,白雾袅袅升腾,勉强抵御着冬夜刺骨的寒意。 郑向东刚将暗中监视的部署悉数落地,转身便被副团长袁爱国和政委张大壮一左一右给截住了。 袁爱国眉眼带笑,一脸促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打趣:“老郑,坦白从宽啊!方才我们可都看见了,你跟褚医生躲在僻静处偷偷说话,聊了好半天呢。” 张大壮也跟着凑趣,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是啊老郑,这两天你可不太对劲,总下意识往医疗队那边瞟,动不动就绕到人家附近。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咱们漂亮能干的褚医生了?”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戏谑。周遭围坐的战士们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里啃干粮的动作,竖起耳朵听八卦,忍不住跟着起哄偷笑。 “哟,团长,这可是大新闻啊!”一个年轻战士咽下嘴里的干粮,大着胆子调侃,“我就说嘛,团长最近怎么老往医疗队那边跑,我还以为团长是突然关心起卫生工作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兵也跟着挤眉弄眼地附和,“咱们团长平时看着冷得像块冰,连女同志多看一眼都要皱眉头,没想到这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啊!褚医生那模样、那本事,哪个未婚小伙子不惦记?团长,您这眼光可真够毒的!” 袁爱 国一听,顿时笑得更大声了,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听见没老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承认!你刚才跟人家褚医生说话的时候,那眼神,啧啧,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了,哪还有半点平时训人时的威风?” 张大壮也顺势凑得更近,用手肘怼了怼郑向东的腰眼,语气里满是促狭:“对啊老郑,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说的?你要是真看上了,兄弟们绝对帮你把把关!要不,我们帮你去褚医生那儿探探口风?” “哈哈哈哈.......”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几个年轻战士甚至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郑向东眉头微蹙,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他抬手推开两人凑过来的脑袋,神色故作冷峻,沉声道:“别瞎起哄,正经工作场合,谈什么儿女情长。” “工作?”袁爱国顿时来了兴致,挑眉追问,“啥工作还得特意支开旁人,偷偷摸摸单独说?我们怎么不知道还有这茬事?” 张大壮也顺势附和:“对啊老郑,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工作不能跟我们说说的?也好帮你分担分担。” 郑向东眸光微沉,冷冷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涉密工作,无可奉告。”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两人所有的调侃追问。这两人明显不信,不过郑向东摆明了不说,他们也没办法。 晚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郑向东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波澜。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那瞬间的悸动绝非错觉,他的确对褚云袖动了心。 可眼下全军冬训任务繁重,边防形势紧张,正是军纪严明、军务吃紧的关键时期。军人当先国后家,个人私情万万不合时宜。再者,他从前在兄弟面前夸下海口,扬言这辈子要打一辈子光棍,绝不耽于情爱。如今若是露了半点心思,定然要被这两人取笑调侃许久。 念及此,郑向东彻底压下心底那点细碎情愫,面色愈发沉稳冷峻。他转过身,大步迈入夜色中巡查驻地防务,只留给身后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不再理会那些打趣。 夜色渐深,风雪渐停,整个村落彻底陷入沉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哨兵零星的脚步声在旷野里轻轻回荡。 暂住的小屋内,方小雅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一片静谧之中,靠墙的火炕边,王秀秀却始终闭目假寐,分毫未眠。 待周遭彻底没了动静,连隔壁屋的老乡的鼾声都变得均匀绵长,她才极其缓慢地掀开薄被,动作轻得如同鬼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穿上外衣,拢紧衣襟,借着窗外微弱的夜色,轻轻拨开屋门,闪身溜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覆雪的地面泛着淡淡的冷光。王秀秀步履轻盈,悄然摸到老乡家的厨房门口,顺手拎起立在墙角的锄头,握在手中,而后头也不回地远离住处。 她并未朝着战士云集的晒谷场靠近,反倒一路顺着寂静的村道,往人烟绝迹的村尾走去。 46. 锄头丢了 村尾坐落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地主老宅,三进院落破败不堪,院墙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平日里无人踏足,死寂阴森。 王秀秀熟门熟路地穿过坍塌的院门,踏入荒芜的前院,观察了一圈,应该是没有要找的东西,径直穿过中庭,直奔后院而去。院中草木凋零,满地残雪枯枝,冷风穿过残破的窗棂门洞,发出呜呜的低吼,宛若鬼哭。 她最终停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柳树下。树干干裂枯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毫无生机。王秀秀驻足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仔细打量院落内外,确认无人窥探、无半点动静后,才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 借着微弱的夜色,她精准找到树干上一处极其隐蔽的细小刻痕,顺着刻痕标定的东北方向,垂眸稳步丈量,一步、两步、三步……不多不少,整整五步,立刻驻足停身。 就是此处。 王秀秀眼神一凝,不再迟疑,抬手抡起锄头,俯身快速刨开地面的积雪与冻土。冬夜泥土坚硬,她却动作麻利、力道沉稳,显然早已熟练于此,片刻便刨开一方土坑。 不多时,锄头触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皮碰撞声。她立刻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扒开周边泥土,将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皮箱子从坑中取了出来。箱体锈迹斑驳,密封严实。王秀秀从内襟处摸出一把青铜钥匙,插入锁扣,开了锁。然后快速掀开箱盖,低头仔细查验箱内物件,确认东西完好无损、未曾被动过手脚后,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松弛。 她没有取走箱子里的任何东西,迅速将铁箱原样放回土坑,一丝不苟地将泥土回填压实,抚平地面痕迹,再将表层落雪轻轻拂匀,掩盖住所有挖掘的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弯腰拾起一块分量不轻的青灰色石块,稳稳压在埋箱的土层正中央,以此作为专属标记,方便后续辨识。 最后,她将手中的锄头藏进老柳树根部的茂密杂草丛中,隐匿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痕迹。 确认周遭一切恢复原状,毫无异常后,王秀秀再次扫视一圈死寂的老宅,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出院落,顺着原路折返,趁着沉沉夜色,悄悄溜回了暂住小屋,轻轻带上门,屋内依旧一片安然,无人察觉她方才的诡异行踪。 第二天天光微亮,细碎的晨光穿透薄雾,洒落白雪覆顶的村落,驱散了昨夜的沉沉夜色与凛冽寒意。 褚云袖几乎是天刚破晓便醒了。她起身穿衣,动作轻缓利落,推门走出小屋时,晨间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干爽。村落已然苏醒,袅袅炊烟从错落的屋顶缓缓升起,夹杂着老乡家柴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烟火气十足。 她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不远处刚走出房门的王秀秀。 少女一身干净的医护服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温顺,神色平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轻声和早起的老乡问好,举止从容又坦荡,看不出半分局促与心虚。 无论是眼底神色、肢体姿态,还是周身的气场,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方小雅紧随其后走出屋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叽叽喳喳地和王秀秀说着话,状态毫无异样,显然昨夜睡得很安稳。 褚云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打量了王秀秀许久,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拢。 难道王秀秀没有出去? 昨夜她分明笃定,王秀秀定会趁着夜色偏僻、守卫疏漏有所动作,可眼下看来,王秀秀竟似真的安分守己,彻夜未出半步。 难道是她判断出错了? 还是说,王秀秀察觉到了潜藏的风险,临时收敛心思,放弃了昨夜的行动? 无数疑窦在心底翻涌盘旋,褚云袖眉心微蹙,心底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但她没有流露半分神色,迅速压下心底的思绪,收敛了所有探究的目光,打算今天碰到郑向东要问问情况。随即一如往常般转身去往老乡家的堂屋。 早饭是朴素的玉米粥、杂粮馍,配着爽口的腌咸菜,几人围坐一桌,低声闲谈说笑,气氛平和融洽。王秀秀全程语气温和,待人热忱,帮忙递碗筷、收拾桌面,一举一动落落大方,完美融入人群,丝毫看不出任何诡秘痕迹。 众人低头用饭的间隙,院子里老乡话语细碎,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褚云袖耳中。 “邪门儿了,搁灶坑墙根儿底下那把锄头咋没影儿了呢?昨儿个傍黑儿用完,明明还好好杵在那块儿呢。” “是不是让谁家借去使了,没顾上言语一声啊?” “哪能啊!屯子里不都是知根知底的嘛,借个玩意儿哪有不吭声的?这大黑天的,谁能专门跑借锄头去啊?” “那你再划拉划拉,咱家锄头上有记号,就算谁家拿去了,也得给还回来。” 几句家常抱怨落入耳中,褚云袖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凛。 锄头不见了。 谁会深夜下地劳作,更没必要深夜借取锄头。 刹那间,褚云袖几乎可以笃定,消失的锄头定然是王秀秀昨夜拿走的。 可新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层层叠叠,缠得人捉摸不透。 她深夜外出,冒着被巡逻战士发现的风险,特意取走一把普通锄头,究竟要做什么? 若是传递情报、窥探部署,根本无需农具相助。若是暗中搞破坏,一把锄头的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撼动不了队伍的任何部署。 褚云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锐利的探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瓷碗边沿,面上依旧神色淡然,无人察觉她心绪的翻涌。 她不动声色地余光扫了一眼身侧安然用饭的王秀秀,对方依旧眉眼温和,唇角带笑,仿佛全然不知老乡丢了农具的事情,演技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饭罢休整的间隙,黎主任那边通知准时传来。 因村民们就医不便、日常文娱匮乏,队伍决定在红旗生产大队多滞留一日休整休整。今日医疗队全员留守,为全村村民开展免费义诊,解决乡亲们的病痛困扰;文工团则利用白日时间筹备节目,下午为村民们送上文艺演出,丰富大家的生活。 消息传开,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满心欢喜,一扫冬日的沉闷,处处透着热闹鲜活的气息。 医疗队迅速分工协作,在村口的空地上摆开两张长桌,搭起简易的义诊点位。褚云袖与苏清荷一桌,黎主任带着几位男医生一桌,分工接诊病患。村民们听闻义诊的消息,纷纷结伴赶来,很快两个桌前就排起了长队。 约莫是女子病痛多有私密、难以对外 言说的顾虑,两位女医生的桌前,排队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村里的妇女,少有男村民前来。 褚云袖耐心接诊,有条不紊地问诊、查体、记录病情,接连看过两位头疼脑热、腰腿酸痛的妇人后,第三位病患走到了桌前。 来人是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农妇,模样憔悴苍老,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眉眼紧闭,面色蜡黄,睡得并不安稳。后背还用粗布背带牢牢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童,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脊背微微佝偻。脚边还怯生生站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低着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怯地不敢抬头看人。 三个孩子,层层叠叠缠在她身上,压得她步履沉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褚云袖见状,心头先就泛起一丝沉甸甸的酸涩,连忙轻声开口:“大姐,先坐,慢慢说哪里不舒服。” 农妇小心翼翼地落座,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脸上满是局促与卑微,犹豫了许久,才压低声音,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病症。 她近些日子身子一直淋漓不尽,总有零星出血,迟迟不见干净,小腹时常隐隐坠痛,浑身乏力酸软。最让她惶恐不安的是,近一年来她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是无助与恐惧:“大夫啊,俺……俺是不是这辈子都怀不上了?俺家那口子放话了,说俺要是再憋不出个崽儿来,他就不要俺了。” 短短一句话,字字皆是卑微,句句藏着惶恐。 褚云袖指尖一顿,心底骤然一沉,无尽的酸涩与无奈翻涌而上。 她一眼便看出,这位农妇是常年频繁生育,产后从未好好休养调理,气血严重亏虚,子宫受损严重,落下了顽固的妇科劳损,这才导致淋漓出血、难以受孕。长年累月的操劳、生育损耗,早已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 可在当下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家家户户都盼着多生儿子、延续香火,女人如同生生不息的生育工具,不停孕育、不停损耗,却无人顾及她们的身体康健。若是生不出孩子,或是生的都是女儿,便会被婆家嫌弃、被丈夫苛待,连自身的安稳存续都要日日惴惴不安。 眼前这位妇人,怕不是日日都在煎熬惶恐中度过。 褚云袖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轻声细语地耐心安抚,仔细为她辨证问诊。妇人气血两虚,胞宫瘀滞,需要温和固本、活血化瘀的方子长期调理,才能慢慢恢复元气、规整经期。 她抬手提笔,稳稳写下一整张详细的中药调理方子,字迹工整清晰,药材配伍平和稳妥。 可笔尖落下最后一笔,褚云袖才陡然想起此次出诊的物资安排,心头骤然一滞。 此次冬季野外拉练义诊,为了便携轻便、适配野外应急救治,医疗队携带的全部都是见效快、易储存的西药片剂与针剂,压根没有携带一味中草药。 一张对症的良方稳稳落在纸面,可眼下,却无药可抓、无方可施。 褚云袖看着桌前满心期盼、惴惴不安的农妇,看着她身上沉甸甸的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底的无力感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47. 撮合 褚云袖捏着写满药材名的药方,语气尽量温和,如实同农妇讲明难处:“大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次出诊只带了西药,没备中草药。这张方子得抓中药熬服,你有没有地方能配药?” 农妇闻言先是一怔,怀里的婴儿似是被动静惊到,轻轻哼唧了一声,她连忙抬手轻拍哄着,眉头紧紧拧起,低声回道:“俺们大队有个赤脚大夫,屋后头栽了不少草药,寻常用的那些个药材,基本都能在他那儿寻摸着。” 听见这话,褚云袖稍稍松了口气,细细叮嘱:“那再好不过,此方需连续服用一月,每日按时煎服。等一个月期满,你得来同远部队医院找我调下方子,我叫褚云袖,到门诊报我名字便能寻到。” 农妇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草纸药方,眼底满是为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难处,身后排队等候的村民已然等得急躁,接连出声催促。“柱子家媳妇儿,抓紧点儿。后头还一长溜人等着看病呢,别磨蹭了。” 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压了过来,农妇不敢再多逗留,一手抱紧襁褓,一手攥紧药方,背上驮着的孩童时不时蹬一下腿,脚边小女儿怯怯扯着她的衣角。她对着褚云袖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低声道了句劳烦大夫,便拖着一身沉重的拖累,一步一步慢慢挤出队伍,消失在人群侧边。 褚云袖望着她单薄佝偻的背影,心头有些堵,正低头整理桌上诊脉的布条,身侧的苏清荷轻声同她搭话:“我去趟边上茅厕,片刻就回。” 褚云袖微微点头,继续为下一个人看诊。 苏清荷快步绕开排队的人群,几步追上还没走远的农妇。那妇人正停下脚步,低头哄着哭闹的小女儿,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苏清荷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几张叠整齐的钱票,一把塞进农妇冻得干裂的掌心。 农妇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推回去:“大夫,这可使不得,俺不能要你的钱……” 苏清荷按住她推辞的手,声音冷硬,却藏着几分不忍,丢下一句轻飘飘却戳人心窝的话:“拿着抓药补身子,对自己好点。你要是熬垮、熬没了,最遭罪的是你这几个女儿。”话音落下,不等农妇反应过来拉扯道谢,苏清荷转身便快步走开,径直往义诊空地折返,半点不给对方推辞的余地。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褚云袖眼中。苏清荷素来性子冷淡,鲜少流露软意,方才那一番举动,实在有些出乎预料。 冷风卷着细碎尘土吹过村口空地,两侧长桌前问诊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褚云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坐直身子,看向下一位等候的村民。 一上午的义诊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的村民络绎不绝,褚云袖守在长桌前诊脉、开药、叮嘱禁忌,从头到尾都没瞧见郑向东的身影。昨夜王秀秀暗藏心思,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桩事,想问问团长对方有无异常动静,可一直寻不到机会,这点心事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日头升到正中,义诊暂时歇下,众人简单扒过午饭,一同返回大队腾出的民房午休。屋里烧着土炕,热腾腾的一下子就驱走了室外冬日刺骨的寒气,两人各自靠着炕沿歇着,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屋外风吹柴草的轻响。 沉默片刻,苏清荷率先打破沉寂,侧过头看向褚云袖,语气平平淡淡:“上午我给那农妇塞钱,你就一点不好奇缘由?”她看到褚云袖注意到了那一幕。 褚云袖缓缓抬眼,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轻声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强求探听反倒唐突。” 苏清荷望着窗户外光秃秃的枯树枝,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落寞,语速放得极慢,慢慢道出尘封多年的旧事。 “我娘和她一模一样,一辈子困在生孩子这件事里,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爷奶日日苛责,我爹也总冷着脸。她常年操劳,气血亏空得厉害,怀第四胎时没人好好照料,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当场就没了。”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声音添了几分沙哑:“我娘走了还不足半个月,我爹就娶了带着两个男孩的寡妇。老话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这话一点不假。后娘偏心自己的孩子,对我们姐妹三人百般苛待,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二妹那年才六岁,去河边洗衣裳,没人照看,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三妹年纪更小,赶上战乱饥荒,一口粮食都抢不到,活活饿死在家里。”偌大的家里最后只剩她一人,走投无路之下参了军,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性命,熬到如今三十好几。 “一路苦过来,我半点不想嫁人,更不愿生儿育女,不想重走我娘的老路,更不想我的孩子落得我妹妹那般下场。”苏清荷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医院里不少人私下议论我,说我一把年纪不成家心思古怪,背地里尽是些难听闲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这般想法、这般活法,太过奇怪?” 褚云袖听完她满是血泪的过往,心底泛起阵阵酸涩,目光沉静温和,认真作答:“日子怎么过,是你自己的选择,旁人说什么都作不得数。婚姻生育从不是女子必经的路,只要你活得坦荡,事事问心无愧,便无需在意旁人闲言碎语。”短短几句话,没有半句假意劝慰,字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理解与尊重。 苏清荷怔怔看了褚云袖片刻,连日来紧绷冷硬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嘴角轻轻扬起,露出来到红旗大队这几日里,最真切、毫无防备的一抹笑容。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单,好似在这一刻稍稍散去几分。 午后的阳光化开一层薄雪,村口空地上搭起简易戏台,文工团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响得热闹,十里八乡赶来瞧演出的村民挤了满满一圈,叫好声、欢笑声此起彼伏,把冬日的冷寂冲得一干二净。 医疗队众人难得得空,三三两两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褚云袖心不在焉望着台上的歌舞,目光时不时掠过人群里笑语盈盈的王秀秀,心底那点疑虑始终悬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男声,郑向东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刻意避开旁人视线,压低了嗓音开口:“褚医生,你过来下。” 褚云袖心头一紧,立刻转身跟着走,直到两人离喧闹的舞台远了点,郑向东才说了王秀秀昨晚的行踪。 褚云袖轻声追问:“昨夜她埋在老柳树下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郑向东眼神沉敛,缓缓道出查到的底细:“埋伏的侦查员看了箱子里的物件,一本手写名册,几瓶分装密封的药粉,剩下的都是金 条。那本册子极有可能记录着潜伏在江省各处的特务人员名单,真实身份、藏匿地点都有标注,具体是不是完整潜伏网络,还要等起出册子核对才能确认。” “那废宅那边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已经安排人蹲守了,昼夜不离开,暗中盯着那棵枯柳树。近期但凡有人前去取箱子,当场控制抓捕,顺藤摸瓜揪出整条线。至于王秀秀,现在不能动她。”郑向东语气冷静,条理清晰,“眼下只摸清她一人,背后联络人、上线全都没有头绪,现在抓她等于打草惊蛇,反倒会让其余潜伏特务警觉逃窜,只能先放任她如常活动,等整条线索梳理完整,一网打尽再收网。” 褚云袖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昨夜发现失踪锄头、窥见王秀秀滴水不漏的伪装时,她一直担忧线索断裂,或是对方藏着更凶险的后手,如今知晓队伍早已布下埋伏,箱子中的关键物证拿到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 褚云袖轻声同郑向东点头:“稳妥些也好,不急于一时,能连根拔除隐患才是最好的结果。” 郑向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热闹的人群,叮嘱道:“你平日里和她共事多,多加留心她私下往来,不必刻意试探,一切照旧,避免引起她疑心。有异常动静第一时间告知我。” “我明白。” 简短交代完,郑向东便转身融入人群,悄然离去。 褚云袖目送郑向东走远,转身缓步走回医疗队众人聚集的位置。 她刚站定身子,还未抬眼看向台上的表演,不远处的黎主任便笑着朝她招手:“小褚,过来一趟,找你有点事。” 褚云袖微微一怔,应声抬脚走了过去。 黎主任此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不等褚云袖开口询问,黎主任便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撮合的热忱:“小褚啊,这几日冬训,我看你和郑团长配合默契,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你品性好、医术精,沉稳靠谱,郑团长虽然年纪大点,但军事素质过硬、作风端正,人品能力样样拔尖。” “刚一团政委张大壮来找我说,想托我来做这个中间人,问问你的心意。”黎主任笑得格外温和,满心都是成人之美的善意,“要是你这边没意见,我就帮你们牵个线,也算一桩美事。” 面对黎主任善意的撮合,褚云袖没有半分扭捏局促,神色坦然从容,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当即轻轻摇头拒绝。 “黎主任,多谢您费心,也多谢张政委的好意。”她礼数周全,眉眼坦荡,“郑团长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是难得的好同志,我心里一直很敬佩他。” 话语先肯定了郑向东的为人,不损分毫体面,随即清晰表明心意:“但他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他只有同志间的敬重,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褚云袖语气轻柔,却字字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欲擒故纵的推脱,坦荡大方地将心思摆明。 黎主任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问道:“小褚,你这都不处处,怎么就知道不喜欢呢?要不你不再好好考虑考虑?郑团长无论是前途人品,都是顶好的,错过了可惜啊。” 48. 心意 褚云袖依旧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波澜:“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合适和喜欢从来不是一回事。他人再好,不合心意也是徒劳。真心多谢黎主任挂念,但我确实没有这个想法。” 她态度坚决,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尴尬扭捏。黎主任见她心意已决,语气笃定,便再也不好多劝。 黎主任只好笑着打圆场:“是我唐突了,既然你心意已定,那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无妨,我知道黎主任是关心我。”褚云袖浅浅一笑,从容化解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黎主任见褚云袖态度坚决,半点回转的余地也无,便彻底歇了心思,笑着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穿过攒动的人群,寻到了正在一旁歇脚的一团政委张大壮。 张大壮正靠着树干喝水,目光随意扫着场上热闹的景象,见黎主任走来,当即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率先开口问道:“黎主任,怎么样?小褚医生那边答应了吧?我就说这俩人般配得很。” 他满心以为此事定然水到渠成,毕竟这些时日冬训两人的互动,他看在眼里。 黎主任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啊,这回看走眼了。我好好跟小褚提了,人家姑娘心思坦荡,半点儿女私情都没有,直言对郑团长只有同志间的敬重,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啥?”张大壮顿时愣住,手里的搪瓷水杯都顿在了半空,满脸的难以置信,眉头紧紧拧起,“不能吧?我看他俩走得那么近,我还以为两人早就互生好感了,原来是咱们自作多情了?” “可不是嘛。”黎主任笑着摇摇头,眼底满是感慨,“小褚这姑娘通透得很,不扭捏、不做作,说话坦坦荡荡。她说郑团长人品能力样样拔尖,是值得敬重的好同志,却不是她心仪的类型,感情讲究个心意相合,强求不得。我看她态度坚决,半点虚的都没有,便不好再多劝说。” 张大壮咂了咂嘴,缓缓放下水杯,依旧有些怅然惋惜,连连感慨:“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着等这桩事成了,好好给两人庆贺一番,没想到是咱们一厢情愿。” 两人沉默片刻,黎主任忽然眸光一动,想起了随行而来的另一人,随即开口提点道:“不过老张,我倒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这次跟医疗队一同过来的苏清荷医生,你还有印象吧?” “苏医生?”张大壮微微思索,随即点头,“自然记得,也是个医术过硬的老同志,踏实肯干,品性也极好。” “对,就是她。”黎主任点点头,轻声说道,“苏医生也是单身,就是年纪比褚云袖稍长几岁,性情温和沉稳,处事周全妥帖,无论心性还是阅历,都和郑团长格外相配。二人都是稳重内敛的性子,不浮躁、不张扬,三观契合,若是凑在一起,定然相处和睦。” 张大壮闻言,眼中的惋惜顿时散去大半,细细琢磨片刻,只觉得格外合适,当即来了兴致,颔首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理。” 他略一思忖,便拿定了主意,语气笃定地说道:“这样,这事交给我。我先找个合适的时机悄悄试探下郑向东的心意,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想法。若是他不排斥、有意向,咱们再从中牵线,安排两人见上一面、相处看看,顺其自然发展就好。” 黎主任闻言欣然点头:“如此最好不过。苏医生那边我也试探试探,咱们只做引荐,不强行撮合,合不合适全看他们两人心意,免得再闹得尴尬。” 两人就此商定,不再提方才褚云袖的事。 没过多久,张大壮便揣着一肚子新鲜事,熟门熟路寻到了独自独处的郑向东。 庆典的锣鼓喧嚣、人声鼎沸都被层层树影阻隔在外,林间一隅格外清静。郑向东孤身立在树下,指尖捏着一支未拆封的烟,烟火气息未染分毫。他的视线沉沉落向远处隐蔽的值守点位,心思全然凝在老柳树的布控、特务线索摸排的正事上。 张大壮迈着轻快的步子凑上前,脸上挂着十足的吃瓜戏谑,一开口就带着调侃的笑意:“老郑,坏消息来了,你今天算是栽小跟头了。” 郑向东闻声缓缓回神,抬眸看向他,黑眸沉静无波,神色平淡得找不出半点起伏:“什么跟头?” “还跟我装糊涂?”张大壮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客气地打趣道,“我特意托黎主任给你和褚医生牵线。结果人家小姑娘直接利落回绝了,说得清清楚楚,对你只有同志间的敬重,半分儿女情长都没有。合着我们旁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以为双向默契,到头来你压根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轻飘飘的一句调侃,却让郑向东沉静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诧异,是全然的意料之外。 短暂的怔愣间,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战友刘义安的模样。斯文有礼,白白净净,待人温柔。而他自己,沉稳却也沉闷厚重,两人确实是不同的类型。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转瞬即逝,未曾留下半分窘迫。他只是低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弧度,默默将指尖的烟揣回口袋,缄口不言。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平静无波,任谁也窥探不出他心底藏着的细碎心绪。 张大壮只当他是被戳破心事、羞于开口,连忙趁热打铁,做起了新的媒:“不过你也别泄气,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和黎主任刚琢磨出个更适配你的人选,苏清荷医生你肯定记得。人品端正、性子温和沉稳,做事稳妥细致,年纪阅历都和你相当,你们俩都是内敛踏实的性子,绝对比跟活泼小姑娘相处合拍。我帮你牵个线,你们抽空见一面、处处看?” 张大壮话音刚落,郑向东便不假思索,语气干脆利落:“不必。” 他抬眼望向张大壮,黑眸清亮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的私事,你们以后不必费心张罗。” 短暂停顿后,他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执念,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深意,字字清晰落地:“我要追的人,我自己来。” 就这一句,瞬间将张大壮脸上的戏谑笑意僵在了脸上。他脑子飞速一转,瞬间醍醐灌顶,彻底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老郑这是认定褚医生了。 张大壮瞬间瞪大了眼睛,满心震惊过后,铺天盖地的戏谑涌了上来。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年大家给郑向东说亲,全被他一口回绝。这人前几个月还信誓旦旦放话,说自己这辈子决意打一辈子光棍,绝不拖累任何人,更绝不谈儿女私情。 昔日铮铮誓言还犹在耳畔,转头这人就悄悄动了心,藏得严严实实,瞒过了所有人! “好你个郑向东!当初是谁斩钉截铁说要当一辈子光棍,绝不碰私情?我看你........” 他的调侃才刚起头,话音都没来得及落地,郑向东好似早已预判了他的所有说辞,压根不给他打趣拆台的机会。 只见郑向东神色坦然,转身动作利落干脆,脚步快得离谱,简直比受惊的兔子溜得还迅速,转瞬便汇入热闹的人群之中,轻轻松松躲开了张大 壮的调侃。 张大壮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却利落的背影,又气又笑,无奈摇头,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家伙,跑的倒真快!” 队伍在红旗大队安稳休整了两日后,冬训队伍便整装启程,再度踏上征途。 路途依旧漫长艰苦,寒风如刀,冻土坚硬。野外宿营时,战士们就挤在帐篷里,靠着篝火取暖,枕着风雪入眠;途经村落乡镇,便短暂休整,为民服务、休整补给。全程无人叫苦、无人退缩,所有人都咬着牙克服严寒与疲惫,扎扎实实完成每一项冬训任务。 褚云袖依旧尽责履职,全程跟进队伍状态,随时处理冻伤、劳损、磕碰等各类突发伤情,细致稳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而郑向东,依旧如同从前一般,总会有意无意凑到她身侧。 有时是路过时随口问一句医疗队的物资是否充足,有时是提前告知下一程的行军路线、路况风险,叮嘱她注意保暖防滑,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忙碌,沉默不语,却稳妥妥当。 他态度坦荡自然,举止分寸有度,一如既往的沉稳克制,看不出半分异样。 褚云袖看在眼里,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疑惑。 那日黎主任撮合之事,她事后反复思忖,总以为黎主任定然会转头告知郑向东她的回绝之意。可一路同行至今,郑向东半点疏离、尴尬、试探的神色都没有,依旧是纯粹的同志相待、上下级相处的模样。 她暗自揣测,或许黎主任顾及体面,并未将此事告知郑向东,那日的撮合,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小插曲。 既然对方全然不知,又毫无特殊表示,她便也收起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坦然放平心态,照旧各司其职、默契配合。 一来二去,那一日短暂的微妙与局促,便彻底消散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与忙碌里,再无痕迹。 往后的冬训行程,一路顺遂安稳。 逢村休整,医疗队义诊惠民,细致诊治老乡的陈年旧疾、风寒病痛;文工团登台演出,用热闹节目驱散冬日苦寒。野外宿营时,全员上下同心,抗风雪、御严寒,克服物资紧缺、环境艰苦的种种难题,秩序井然、作风过硬。 历时近一个月的长途拉练,队伍绕着周边荒原村镇完整绕行一圈,一路淬炼本领、磨砺意志,最终安然折返,稳稳回到了出发时的临时驻地。 归营当日,部队召开了隆重的冬训总结大会。 台上领导逐一复盘本次冬训的成果与不足,表彰一众表现突出的团体与个人。本次冬训全程保障到位、零重大伤情、应急处置高效及时,医疗队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与极致的责任心,斩获集体荣誉表彰,榜上有名。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大会落幕,冬训正式收官。各队伍陆续解散归建,所有人各自收拾行囊,带队返回原单位。 褚云袖也跟着医疗队的队伍一同返程,回归平日里规律的医院工作。 她心底悄然以为,冬训落幕,交集暂止。她和郑向东本就是不同体系、不同岗位的同志,往日交集全因冬训任务而起。如今任务结束,各自归位,往后大抵便是山水不相逢。没想到这天褚云袖刚送走一位外伤换药的病人,正低头整理病历,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熟悉、低沉有度的男声。 “褚医生。” 褚云袖指尖一顿,骤然抬眸。 门口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身穿一身整洁军装的郑向东。 49. 拉扯 冬训的风尘早已褪去,褪去了行军途中的疲惫,只剩干净端正的模样,静静立在诊室门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诧异之余,职业本能先一步涌上心头,褚云袖下意识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问道:“郑团长?你怎么来了?是哪里受伤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目光下意识扫过他周身,仔细打量,生怕他带着隐匿的伤情,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 郑向东闻言,微抬下颌,黑眸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平缓从容:“没有受伤,身体无碍。师里要统一采购一批过冬物资,我主动请缨过来对接,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褚云袖轻声重复了一句,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采购物资的对接事宜,向来在后勤部门办理,与外科诊室相隔甚远,何来顺路一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思绪,敛去眼底的诧异,维持着工作状态的平和得体,礼貌开口追问:“那郑团长是有相关手续需要我们科室配合,还是有别的工作安排?若是公事,你直接交代就好。” 她刻意将话题框在公事范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分寸,试图将两人的关系牢牢定格在同志、上下级之间。 郑向东望着她眼底刻意保持的距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依旧坦然温和,带着不容错开的认真:“没有公事要办。就是专程来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快到午饭时间了,褚医生可否赏脸,我请你吃顿饭?” 直白却不唐突的邀约,温柔却笃定的态度,让诊室里安静的空气骤然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褚云袖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轻轻攥了攥白大褂的衣角。她素来心思通透,绝非不谙世事的情感白痴。从冬训一路上他不动声色的照料、分寸得当的靠近,黎主任的牵线,再到如今这场毫无缘由的专程探望与邀约,所有细碎的细节串联起来,答案已然清晰分明。 郑向东对她,绝非单纯的同志情谊,是动了超出寻常上下级的心思。 她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与局促,不想模棱两可、含糊不清,更不愿给对方造成错误的期许与误解。思虑片刻,她抬眸,神色温和却态度坚决,委婉开口拒绝:“多谢郑团长好意,不过不用了。我下午工作比较忙,中午就不外出了,直接在食堂简单吃点就好。” 她刻意搬出工作为由,划出清晰的边界,希望对方能够读懂她的回避,就此止步。 可郑向东早已摸清了她的小心思,半点没有顺势退让,语气从容,顺势接下她的话,没有半分逼迫,却让人无从拒绝:“无妨,我今日没有别的安排,空余时间充足。既然你要在食堂吃,那我便陪你一起,刚好我也去食堂就餐。” 这话一出,褚云袖瞬间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推脱。 若是方才的单独外出邀约,她尚可坚决推辞,可对方已然退到了最普通、最得体的食堂共餐,只是同志间寻常的搭伴吃饭,再拒绝,反倒显得她刻意疏离、小题大做,太过刻意避嫌。 更重要的是,郑向东是原身的救命恩人。如今对方只是诚恳邀约共餐,态度谦和有礼,没有半分逾矩,若是她再三推辞,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心底的纠结拉扯几番,褚云袖终究压下心底的微妙局促,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那麻烦郑团长稍等我片刻,我把手头这点工作收尾就走。” “不急,我等你。”郑向东微微颔首,语气温润,身姿挺拔地立在诊室门口,安静等候,目光静静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温柔而专注。 没过多久,隔壁诊室忙完工作的支美芳,过来找褚云袖搭伴吃饭。刚走到这边诊室门口,一眼就望见了门口立着的健壮军装身影,画面格外惹眼。 支美芳眼底瞬间亮起八卦的光芒,走进去靠近褚云袖,脸上立马堆起暧昧的笑意,凑进压低声音好奇问道:“云袖,这位同志是谁啊?从没见你来院里找过你。” 褚云袖听见动静,抬眸瞥见她一脸看热闹的神情,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轻声解释:“这位是郑向东团长,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他!”支美芳瞬间恍然,眼底的诧异过后,只剩满满的感慨与了然,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褚云袖的胳膊,“我的天,还真被你们俩赶上了!这可真是躲都躲不开的缘分,也太该死的契合了!” 一句感慨,直白点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褚云袖被她说得愈发不自在,连忙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不敢去看门口郑向东的神色,只能低头收拾好桌面,低声道:“别乱说,就是同志情谊。收拾好了,我们去食堂吧。” 郑向东听着两人的对话,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没有辩解,也没有戳破,只是顺势抬步,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侧,一同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三人并肩缓步,支美芳与褚云袖正低声交谈着工作上的琐事。郑向东虽未插话,目光却如影随形,始终黏在褚云袖的侧脸上,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灼热。褚云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重量,脊背微僵,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躲开那道几乎要将人烫伤的视线。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窗口冒着腾腾热气,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三人各自排队打餐,支美芳手脚麻利,很快就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回头见两人还在排队,眼珠轻轻一转,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等褚云袖端着简单的两菜一汤转身时,支美芳已经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整张桌子的侧边位置,只留出相邻的两个空位,摆明了要给两人独处凑机会。 褚云袖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心底无奈又窘迫,脸颊微微发烫,偏偏又不好当众说破。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拘谨地在空位落座,背脊绷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受训,全然没有平日里吃饭的松弛随意。 郑向东紧随其后坐下。他生得高大挺拔,肩宽腿长,寻常的食堂座椅本就狭小,他一落座,便自然而然占去了大半张桌面的空间。 两人本就相邻而坐,间距极近,他长腿随意舒展,微微一放,膝盖便轻轻抵上了褚云袖的腿根处,像带电般烫得褚云袖浑身一僵。 她在上一世也 不是扭捏的性子,可是郑向东这么一挨近,她还是想要下意识侧身躲闪,可一旁是冰冷的桌沿,前方是餐桌挡板,身后是座椅靠背,方寸之地被死死困住,压根没有半分退让躲避的余地。 小小的一方餐桌,瞬间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小小围城。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偏偏身侧的郑向东,神色坦荡淡然,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两人过分亲昵的肢体相触。他眉眼松弛,悠然自得地低头扒饭,动作从容规整。 一旁的支美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瞬间压不住了,悄悄垂下眼眸,埋头扒饭,不敢抬头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只用余光偷偷打量两人极致拉扯的姿态,心底暗自唏嘘,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感,简直胜过一切甜言蜜语。 郑向东没有刻意找话打破沉默,不愿给她增添半分局促。他只是安静坐着,姿态松弛,唯独眼神始终萦绕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细微的情绪。见她一口饭嚼得极慢,全然食不知味的模样,他眼底的怜惜又浓了几分。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微妙。 沉默间,郑向东忽然轻轻开了口。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了周遭的喧闹,刚好只落进她一个人的耳朵里:“这几天院里工作忙吗?有没有遇上棘手的伤情?” 恰到好处的关心,体面温和,没越过雷池半分。 褚云袖微微点头,声音轻浅平淡:“还好,这几天就是日常看诊和换药居多,手术不多,不算忙。” “那就好。”郑向东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之前冬训一路奔波,你天天连轴转处理伤情,手上磨出来的红痕,如今好些了吗?” 这话一出,褚云袖心头猛地一跳。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当医生的哪有不挂彩的?那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她从来没往心里去过,没想到,他竟记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收拢了一下手腕,往衣袖里藏了藏,轻声应道:“早就好了,不算什么事儿。” 身侧的男人安静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顺势说什么暧昧的话。他只是默默伸出手,把褚云袖餐盘里剩的那几块肥肉,不动声色地拨到了自己碗边。动作自然流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全程假装干饭、实则全程吃瓜的支美芳,眼角余光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嘴里的饭都差点忘了嚼。她死死憋住满心的笑意,心里早就惊呼连连了:这郑团长可真是……明目张胆地疼人啊! 褚云袖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指尖微僵,心头的拉扯感愈发强烈。可支美芳还在旁边坐着,她又不能做得太绝。她抬眸看向郑向东,眼底带着几分委婉的迟疑:“郑团长,不用的。” 郑向东神色坦然,语气淡然而温和:“不喜欢吃,丢了也浪费。” 他说得坦荡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让她根本无从推辞。 褚云袖只得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明明饭菜还是那个味道,味蕾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心头纷乱交织。她暗自咬了咬牙心想,等会儿吃完饭,必须得把他拉住说清楚,不能再由着他这样了。 50. 我照着改 支美芳坐在对面,将两人间暗流涌动的氛围尽收眼底,心里早已暗自感慨万千。 这郑团长实在是太会了。润物细无声地撩人,比她家那口子强了百倍不止。想当年她和爱人经人介绍相识,对方木讷寡言,感情里永远是她推一步、对方才勉勉强强走一步,半点不懂体贴浪漫。 支美芳心里明镜似的,老话说得果然没错,烈女怕郎缠。照郑向东这个耐心又执着的追求方式,用不了多久,素来疏离克制的小褚,铁定要扛不住投降。 看透了两人之间暧昧又拉扯的氛围,支美芳十分识趣,不愿再留下来当碍事的电灯泡。她飞快扒完剩下的两口饭,几口咽下,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放下筷子,刻意揉了揉太阳穴,摆出一副困倦的模样。 “你们慢慢吃,我上午接诊累得慌,先回宿舍午睡歇会儿了。”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端起餐盘利落起身,脚步轻快地快步离开,刻意给两人留出了单独相处的空间。食堂的喧嚣依旧,周遭人声鼎沸,可支美芳一走,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愈发安静私密,连空气都莫名凝滞了几分。 郑向东早就已经吃完了饭,餐盘干干净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搭话,就那样微微侧着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褚云袖身上。视线温柔又专注,带着滚烫的热忱,牢牢锁在她的眉眼、侧脸,不肯挪开分毫。 那道目光太过灼热直白,缠得褚云袖浑身不自在,背脊的紧绷感愈发强烈。她本来就心绪纷乱,满心纠结,早已食不知味,嘴里的饭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可一想到方才他不动声色帮自己挑走肥肉的细致举动,又怕自己剩下饭菜,他会顺势吃掉自己的剩饭,闹出更暧昧难堪的场面。 万般无奈之下,褚云袖只能硬着头皮,逼着自己将碗中剩余的饭菜,一点点强行填进肚子里。每一口都吃得机械僵硬,味蕾全然失去了知觉,只觉得心口堵得满满当当,又闷又乱。好不容易艰难吃完最后一口饭,褚云袖立刻放下筷子,几乎是落荒般地站起身,避开他灼灼的视线,轻声道:“吃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郑向东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看穿了她的局促与逃避,却没有点破,只是从容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姿稳稳立在她身侧,温和应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热闹的食堂,远离了嘈杂的人声,午后微凉的风,吹得路边的树枝轻轻作响。 院区的林荫道安静清幽,路上行人寥寥,格外适合谈心。褚云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正面看向身侧的男人。 她决定不再含糊拉扯,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彻底斩断这份微妙的暧昧,划清两人的边界。 褚云袖神色平静认真,语气清晰笃定,没有半分含糊:“郑团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郑向东垂眸望着她,黑眸澄澈温柔,耐心十足,静静等候着她的下文。 “之前黎主任确实找过我,有意撮合我们两个。”褚云袖坦诚开口,字字分明,态度坚决,“但是我当时已经明确拒绝了。”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避开所有闪躲,直白道出心底的想法,彻底划清界限:“郑团长,你不必再费心思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句话落地清晰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拒绝。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面露尴尬、顺势退让,可郑向东听完,脸上没有半分错愕与难堪,只是微微凝眸,望着她清冷认真的眉眼,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改。” 褚云袖当场愣住,倏地瞪大了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身形挺拔、肩宽背阔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失语。长相身形皆是天生注定,是爹妈给的底子,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她心底疯狂吐槽,满是无奈与荒诞。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从小到大偏爱从来都是温润干净、眉眼精致的肤白长腿花美男类型。 可郑向东是什么模样?他是常年扎根训练场、久经风霜的军人,浑身是紧实利落的腱子肉,眉眼英挺凌厉,气质硬朗刚毅,自带杀伐果断的气场,是妥妥的铁血硬汉,和她喜欢的类型截然相反,完全是两个极端。最让她心头凌乱、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清晰记得这本书的人物设定! 书里的郑向东,明明是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性子,清心寡欲堪比僧人,一辈子投身军营,潜心事业,终生未婚,更是毫无儿女情长,堪称妥妥的性冷淡人设。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执着主动、温柔细腻,步步靠近、耐心十足地招惹她、迁就她,哪里有半分书中冷漠寡欲的样子?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褚云袖心头乱如麻,无数疑惑翻涌盘旋,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等着她答复的郑向东,彻底陷入了茫然。 郑向东望着她这副懵然失神、呆呆怔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温柔缱绻的弧度,尽数褪去了他眉眼间的硬汉凌厉。他没有继续逼迫她作答,也没有执着于喜好的话题,只是缓缓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带着极致的纵容与珍视。 “傻站着做什么。”他压低嗓音,声音裹挟着温柔,“一上午接诊忙碌,累坏了吧,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褚云袖脑子一片空白,全程陷在人设崩塌的巨大错愕与混乱里,根本无暇闪躲他温柔的触碰。她就这般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迈步,四肢僵硬迟钝,心神飘忽不定。 一路静默无言,短短一段路程,褚云袖却觉得漫长恍惚,如踏云端,浑浑噩噩,这人设有些不真实。直至宿舍楼门映入眼帘,脚步顿住,她才堪堪从纷乱思绪中抽回一丝神智。 郑向东停下脚步,垂眸凝着她,眼底温柔未散,语气依旧稳重妥帖:“好好休息,我下午要去粮库对接过冬物资,明天再来看你。”他没有过多纠缠,也未再说拉扯的情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抬步离去,挺拔笔直的军装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 褚云袖在楼下怔立良久,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底的纷乱疑惑依旧久久无法平息,这才缓步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刚推开宿舍门,尚未换鞋休憩,床上午睡的支美芳,立刻翻身坐起,眼底盛满炙热的八卦光芒,快步凑上前追问:“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单独聊了这么久,郑团长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褚云袖被她聒噪的追问吵得头疼,随手脱下棉衣和白大褂搭在椅上,无奈轻叹一声,没好气地淡淡解释:“能有什么进展?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让他别再白费心思。” 支美芳脸上的期待瞬间落空,垮了下来,盘腿坐在 床上,一副了然又惋惜的模样:“不是你的类型?我懂了,你就是偏爱周遇礼那种温润斯文的书生款,对不对?”闻言,褚云袖眸色微微一动,唇瓣轻抿,默然没有应声。 支美芳见状,自顾自地开口劝说,语气格外真切:“云袖,我是真心劝你一句。周遇礼看着温和斯文、干净清爽,实则性子温吞拖沓,心思藏得极深,看着专一,实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半点不踏实。哪里比得上郑团长?说一不二的,行动迅速,我觉得这种人成家比周遇礼靠谱。再说你家那种情况,要是真嫁给周遇礼那样的,亲戚都是这官那官的,日子安生不了。只有郑团长这种农村出来的,才好拿住。” “我是嫁人,要拿住人干嘛?两个人和和美美就行了。再说,农村亲戚也有可能一堆破事。”褚云袖无心争辩,也不愿再继续纠缠这个越聊越乱的话题。她轻轻敛下眉眼爬上床:“别聊这个了,快午休吧,下午还要坐诊上班。” 话音落下,她伸手利落拉上床帘,一道薄薄的布帘,隔绝了支美芳的视线。狭小的床帘内安静密闭,自成一方小天地。褚云袖静静躺靠在枕头上,闭紧双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郑向东温柔的眉眼、轻柔的触碰,还有那句固执又认真的“我照着改”。满心疑惑与纷乱层层缠绕,反复翻涌,让她心绪不宁,压根没法安心入眠。 支美芳听着床帘内彻底安静下来的动静,也识趣地闭了嘴。她心里透亮,褚云袖此刻心里定然又乱又烦,肯定很是纠结。她乖乖躺回自己的床铺,闭眼歇息,宿舍里终于彻底归于静谧。 短暂的午休转瞬即逝,下午的工作平稳如常。诊室里来来往往的病患大多是常规换药、复查问诊,没有棘手伤情,也没有突发忙乱,一整天过得安稳又踏实。 好在今日她排的是白班,无需夜间值夜,待到下班时间,她收拾好诊疗器械,换下工作服,一身轻松地走出科室。 去食堂随便吃了点,支美芳回科室值夜班,褚云袖绕路走到大院门卫处,向值守的大爷报出自己的名字。大爷翻了翻窗边的信件堆,很快抽出一封贴着沪市邮票、字迹熟悉的平信递给她:“褚医生,你的信,刚到没多久。” “谢谢您。”褚云袖接过信件,指尖触到薄薄的信纸信封,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这是林晚舟从沪市寄来的信,是她来到这边之后,为数不多的来自旧友的牵挂。 她捏着信,慢悠悠踱步走回宿舍。拉过椅子坐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展开叠得整齐的信纸,细细读起老友的信。林晚舟的字迹依旧灵动洒脱,开篇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细细讲述褚云袖离开沪市之后,身边一众熟人的近况,琐碎日常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满是真切的烟火气。随着文字往下翻,末尾的内容,却陡然褪去了轻松,多了几分唏嘘与无奈。 林晚舟在信里写道,前段时间吴云和段光明顺利成婚,婚事办得热闹体面,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吴云觅得良人,往后日子安稳顺遂。可谁也没料到,新婚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吴家就开始频频闹腾,一地鸡毛的琐事接踵而至。吴云的哥哥吴强把纺织厂正式工作名额,转手挪给了自己的媳妇。依旧贪心不足,日日来医院缠磨吴云,软磨硬泡、撒泼耍赖,非要让吴云再托关系、找门路,给他重新谋一份体面轻松的工作,丝毫不管妹妹新婚的难处,只顾着自己一家的私利。 51. 惦念 褚云袖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眼底漫上几分淡淡的唏嘘,心底却并无多少意外。 自己初来同远落脚,日子刚稳定下来没多久,蔡阿姨就特意打来电话,告知她,吴云和段光明敲定了婚期。她寄了礼金和同远当地的特产。 如今读着林晚舟笔下的一地鸡毛,褚云袖不觉得有啥奇怪的,毕竟吴家众人贪婪自私,向来温顺懂事的吴云就是他们无限索取的肥肉。这一切,她早有预料。当初她会劝吴云远离,可吴云舍不得,心存侥幸。如今落得这般被原生家庭纠缠不休的局面,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唏嘘之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吴云守信,每月发了工资就会把买工作的钱寄给她。 细细将信纸折叠整齐,装回信封之中,褚云袖抬手熄了床头的灯。夜色静谧,宿舍里安然无声,她躺在床上,闭目凝神,意识缓缓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空间。 这是她穿越而来最大的底气。日复一日的专业学习、实操复盘、知识积累,她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她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今天的医学知识与实操任务,待系统界面弹出今日任务完成、奖励到账的提示后,倦意翻涌而上,她敛了所有思绪,伴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沉沉入眠。 次日的门诊工作依旧忙碌有序,病患往来络绎不绝,皆是常规诊疗。时间在查房、问诊的琐碎工作中悄然流逝,转瞬便临近中午下班时分,诊室里的病患渐渐稀少。 快到下班的时候,一道挺拔笔直的军绿色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外科诊室门口。 郑向东手中拎着两个朴素的布包,目光稳稳落定在伏案整理病历的褚云袖身上,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不张扬、不逾矩。 科室里其余医生护士见状,皆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默默放慢了动作,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却无人出声打趣,只悄悄留出空间。 郑向东先是将手里一袋装好的水果糖与瓜子递向外面路过的护士长,声音沉稳有礼:“大家平时辛苦了,这点东西大家分着尝尝,褚医生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分寸得当,周全得体,既照顾到了所有人的情面,不显刻意,也不会让褚云袖在同事面前尴尬难堪。 众人连忙笑着道谢,不少人都很是看好他和褚云袖。 待寒暄过后,郑向东才转过身,走到褚云袖的办公桌前,将另一个布包轻轻放在她桌面上。布包敞开一角,露出里面透亮的玻璃水果罐头、一罐醇厚的麦乳精,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桃酥,都是当下供销社最抢手、最滋养人的零嘴。 他垂眸看着还坐着的褚云袖,语气自然又温和,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只剩真心的惦念:“在医院每天都格外辛苦。这些你放办公室抽屉里存着,往后值夜班、加班忙得没空吃饭的时候,垫垫肚子。” 没有暧昧拉扯的情话,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有落地实处的体贴与细致。 褚云袖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被这份妥帖的温柔搅得纷乱无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推辞。缓了两秒,褚云袖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抵在布包边缘,微微往回推了半寸,抬眸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界限:“郑团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真不能收。院里规矩摆在这,再者说,我昨天都说清楚了,你总这样,太逾矩了。” 她的话说得客气,却字字清晰坚决,态度摆明,依旧是昨日划清界限的疏离姿态。 郑向东垂眸凝着她,目光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 他没有当众拉扯让她难堪,只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浅扫过她的耳畔,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布包上,稳稳压住她退让的动作,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压低的嗓音醇厚磁性,裹着细碎的缱绻:“不过几样零嘴,算不得违规。你天天坐诊熬神,值夜班空腹扛着可不行,作为你的救命恩人,我看着心疼。” 他抬眼望她,黑眸深邃温热,盛满了独独对她的偏爱,坦荡又执拗:“我不逼你,也不扰你,只是想你一个人在外能够照顾好自己。” 褚云袖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心头又是一阵微乱。 她最怕的便是这样的郑向东。从不是直白热烈的纠缠,而是这般润物无声的温柔,分寸恰到好处,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底钻。他从不强人所难,只用最妥帖的方式步步靠近,那份独一份的偏爱,让她根本无从躲闪、无从苛责,心底的防线悄悄泛起裂痕。 一旁的同事们早已收拾好东西,识趣地尽数离开,诊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褚云袖静默良久,指尖微微蜷缩,心跳乱了节拍,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轻嗔:“郑向东,你明明知道我在避开你,没必要这般执着。” “我知道。”郑向东应声笃定,眉眼柔和得褪去了所有军人的凌厉,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深情又执拗,“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没办法,爹娘给的外貌改不了。但我喜欢你、想守着你的这份心思,半点改不了,也舍不得改。” 又是这句无解的话。 褚云袖一时语塞,看着他眼底坦荡认真的模样,半点敷衍将就都没有,心底那股荒诞又茫然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书中那个清心寡欲、终生事业为先的未来部队高层,怎么在她这里彻底变了模样。 “人的喜好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改不了。”她垂着眼睑,不敢与他温热的眼眸对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与软弱。 郑向东望着她垂眸羞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温柔缱绻,嗓音低沉缱绻,带着笃定的深情:“那我就慢慢磨,我不急,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也愿意等 。” 他不想逼迫她立刻回应心意,也不会给她半分压力,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一点点靠近。 褚云袖被他这般直白又绵长的偏爱扰得心头发烫,纷乱不已。微微别开脸,将布包轻轻挪进桌内,算是默认收下,语气带着一丝别扭的软意,暗藏松动:“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你往后别再这般费心了。” 见她难得露出这般别扭娇软的模样,郑向东眼底盛满温润的笑意,嗓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好,都听你的。只要你肯收下,怎样都好。” 他知晓见好就收,温声说:“去食堂吃饭,吃完回去午休。” 今日支美芳休息,中午没空和褚云袖一同去食堂。于是郑向东顺理成章,陪着她一起往院区食堂走去。 打好饭两人找了角落的空位坐下,吃饭时两人话不多,随口聊些院里营里的寻常琐事,没有施压逼问,没有刻意拉扯,只安安静静相伴。 餐后,郑向东陪着褚云袖走回宿舍楼,这次看她走进去,才转身离去,步履间都带着淡淡的轻快。 接下来的两天,郑向东日日如此。每到中午饭点,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外科诊室门口,等着忙完工作的褚云袖,陪她一同去食堂吃饭。他不再送罐头、麦乳精这般精贵的东西,只每次顺手带些小巧精致的零嘴,冻梨或是炒得香脆入味的瓜子,量不多,却样样贴心细致,恰到好处,不会惹旁人闲话,又能悄悄把心意送到她面前。 待师部所需的过冬物资全部清点对接、筹备妥当,郑向东的临时任务也算彻底收尾,需要即刻返程归队。 临走前,他特意来诊室和褚云袖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拉扯,只静静站在桌边,深深看了她许久,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语气沉稳温柔:“我回师部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好休息,我有空再来看你。” 褚云袖觉得有点突然,自己还没有给郑向东准备东西呢,但这会看他急着出发,只能轻轻点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落,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应声:“嗯,一路顺风。” 郑向东又深深凝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跟着后勤的物资车一同返程归队。 他离开之后,院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人日日等候、日日相伴,褚云袖的生活也彻底归于安稳平淡,作息规律,工作静心,再无那些温柔又恼人的拉扯纷乱。 可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没过两天,一道斯文清瘦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诊室门口。 周遇礼裹着军大衣,原本清秀的眉眼此刻覆满沉郁,周身气场冷硬紧绷,毫无以前的温柔得体。他目光直直锁定褚云袖,径直开口:“褚医生,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语气和态度都十分冷硬,全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引得路过的医护、病患纷纷侧目。 52. 质问 褚云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门口的人,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丝淡淡的不耐,周遇礼这人是有啥大病吧? 但看到来来去去的同事纷纷悄悄抬眼观望,她只能放下手中的钢笔,合上写好的病历本,起身出去。 她没有半分躲闪,带着周遇礼走到走廊僻静的边角,迎着他沉沉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有事直说。” 周遇礼看着褚云袖这样子,越发气急。要不是从褚云袖来到同远部队医院,他就找了人盯着她,都不会知道这才几天,就和别人开始勾搭在一起了。一股被背叛的怒意涌上来,他紧攥着掌心,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股郁气,连日来积攒的不安与愠怒尽数翻涌上来。 他一路辗转赶来同远,车马劳顿,这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褚云袖。”周遇礼压着心底的怒火,嗓音低沉紧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和郑向东,到底是什么关系?” 开门见山,字字都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褚云袖闻言,微微挑了下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淡坦荡:“关你什么事?我有需要向你交代的必要吗?”这人莫名其妙。 “不关我的事?”周遇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沉郁更甚,“我拒绝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求着我小姨把你调回江省军区医院。褚云袖,你觉得你跟别人在一起,不关我的事?”他的声音清亮,穿透走廊的嘈杂,落得清清楚楚,让周遭所有偷听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遇礼这番自以为深情又占理的话,瞬间引燃了褚云袖积压的怒意。她素来厌烦这种自我感动、强行捆绑的情愫,此刻被他当众肆意揣测,心底的不耐彻底化作冰冷的愠怒。 褚云袖眉眼骤然一冷,褪去了方才的淡然,声音清亮利落,带着几分毫不退让的凌厉,厉声反驳回去:“我让你拒绝相亲了吗?我让你托关系把我调回江省军区医院了吗?”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直直击碎周遇礼所有自我编织的深情戏码。 “周遇礼,从头到尾,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自作主张。”褚云袖目光澄澈坦荡,冷冷看着他,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平和,“当初你负责接待我们,我确实对你有过一点点浅显的好感,觉得你斯文得体、温润有礼。可你家里为你安排相亲,你从未跟我坦诚过半句,也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明确的表白。” “然后经过一些事,我看清我俩不合适,分配下来时也明确拒绝过你的亲近,是你一直不肯罢休,自顾自沉溺在自己的付出里自我感动。你所谓的牺牲,从来感动的只有你自己,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更算不上我亏欠你的理由!”一番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周遇礼所有的自我标榜彻底撕碎。 走廊边角本就聚集了不少悄悄观望的医护人员与病患,此刻两人争执的声音清晰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明晃晃落在周遇礼身上,带着探究、看热闹,甚至几分隐晦的戏谑。那些目光密密麻麻,像细密的针,扎得他颜面尽失。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这么被人无视过。周遇礼脸上满是难堪、羞恼与极致的愤怒。 他车马奔波千里赶来,满心都是质问与不甘,笃定自己付出良多、一片真心,可褚云袖不仅没有半分愧疚与动容,反而字字戳穿他的体面,当众落他的脸面。 周遇礼死死盯着褚云袖,记忆里那个温柔谦和、通透懂事的褚云袖彻底消散。这一刻,在他眼里,她变得冷漠尖锐、不近人情,丝毫不懂顾及他人颜面,更无半分往日的善解人意。 一股浓烈的失望与怨气彻底吞没了他,是他错了,是他一直以来看错了人!他耗费心思、放下身段的偏爱,终究换不来半分体谅。 周遇礼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咬牙撂下一句冰冷决绝的狠话:“好!褚云袖,算我瞎了眼!你就和那农村出生的大老粗在一起,日后就算你后悔,再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管你半分!”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褚云袖一眼,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与满腔羞愤,转身大步离去。军大衣的衣角被风扫起,带着决绝的戾气,背影仓促又狼狈。 喧闹的走廊如潮水般退去,渐渐归于平静,但周遭那些或探究、或意味深长的目光,却依旧如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褚云袖身上。 然而,她骨子里便生着一副冷硬的脾气,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神色未变,没有半分慌乱与局促,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诊室。她从未想过要攀附谁,也从未亏欠过谁。感情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博弈。起初,她确实对周遇礼有过几分好感,毕竟那人的皮相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可几番接触下来,她才发现这人骨子里透着自以为是,实在没有深交的必要。今日他这番当众失态的举动,反倒彻底印证了她的判断。及时止损,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褚云袖刚在工位上坐定,指尖捏起钢笔,正准备继续整理手头的病历,走廊外细碎的议论声便如游丝般飘了进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钻进诊室。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同事正凑在一处,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我的天,刚才那阵仗可真是让我看呆了。原来还真有人能从省军区医院一路追到咱们这儿来。”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连忙附和:“可不是嘛!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做起事来这么拎不清?人家褚医生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准信,他倒好,直接跑到科室当众质问,也不嫌丢人。” 又有人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故作清高的不赞同,眼底却闪烁着几分自以为是的通透:“谁知道呢?感情的事,咱们外人哪能看得清?说不定是褚医生故意吊着人家呢?” 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地接茬:“有这个可能,要不人家能急成这样,跑来兴师问罪?” “怎么,手头的工作都做完了?闲得在这儿嚼舌根?”一道冷冽的女声骤然在几人身后响起。支美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当时我们一起支援的好几个人都清楚,褚医生跟那人压根没什么私交,吃饭也是大家伙儿一起。怎么,还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我,我什么都知道。” “支、 支医生,我们就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几人被逮个正着,脸色一白,慌忙找补。 “没别的意思?造谣一张嘴,还是造同事的谣,怎么,你们比当事人还清楚情况?”支美芳毫不留情地狠狠怼了回去,直到看着几人灰溜溜地散开,这才转身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褚云袖端坐桌前,神色平静,仿佛外头的闲话,都未曾扰她分毫。 支美芳放轻脚步走到她桌边,压低声音,语气真诚温和,满心宽慰:“别往心里去,不用把周遇礼这种人放在心上。” 她看得通透,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种靠着家里权势长大的子弟,大多优越感爆棚,最是自以为是。习惯把自己的付出当成筹码,逼着别人领情,骨子里自私又偏执,从来不会换位思考,今天换做谁,都受不了他这副道德绑架的样子。” 说着,支美芳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由衷的认可与偏爱:“要我说,郑团长那人比他靠谱百倍。踏实沉稳,他能一步步靠自己打拼到团长位置,凭的是实打实的能力和担当,比周遇礼这种靠家世撑腰的人,强太多了。” 褚云袖笔尖微顿,抬眸看向真心为她着想的支美芳,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快地打趣:“你如今这般处处替郑向东说话,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支美芳当即爽朗笑开,眉眼坦荡,半点不遮掩:“那倒没有。不过他每次送来的冻梨、瓜子这些零嘴,贴心又实在,咱们科室谁没跟着沾过光?人家低调大方,从来不张扬讨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笑意褪去,她语气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恳切与认真:“我也不是偏袒谁,就是单纯跟你说句公道话。看人不能只看皮相家世,品性和真心才是最要紧的,别被表面模样蒙蔽了眼。” 褚云袖浅浅勾唇,眼底清明通透,心态淡然又笃定:“你的好意我懂。不过感情的事,我暂时半点心思都没有。我现在只想守好医生的本分,专心治病救人,结婚生子,暂时不在我的规划里。” 支美芳看着她无欲无求的清冷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调侃:“你现在说得笃定,可架不住郑团长持之以恒地上心啊。就他这耐心细致、事事惦记的追人劲头,我可不信你能一直心如止水。” 褚云袖不愿再多聊私人感情话题,干脆利落岔开话头,神色回归工作的认真严谨,看向支美芳问道:“不说这些了。9床的术前检查报告都汇总好了吗?最终的手术时间确定下来了吗?” 谈及工作,支美芳立刻收敛笑意,神色端正下来,走到褚云袖桌旁,顺手翻开侧边整理好的检查台账,语气专业稳妥:“都汇总齐了,血常规、胸片、心电图全部正常,没有手术禁忌症。患者年纪不大,身体素质挺好,恢复能力应该不错。” 她指尖点了点最新的登记记录,继续汇报:“我刚跟医务处和手术室对接完,后天上午空出了一台无菌手术室,时间刚好不冲突,我就先把名额预留下来了,定在后天早八点。” 53. 牵挂 褚云袖闻言微微颔首,俯身看向摊开的检查单据,逐行核对数据,眸光专注认真:“后天八点可以,这个时间段合适,患者术前休息充足,状态能更好一些。”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支美芳点头附和,随即微微蹙眉,提醒道,“不过9床家属有点焦虑,昨天反复来问我手术风险和术后恢复的事,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担心会有后遗症。” 褚云袖指尖轻轻划过病历上的病情摘要,语气沉稳笃定:“正常现象,部队伤病员的家属大多心里紧绷,但凡涉及手术,难免过度担忧。等下我去病房一趟,亲自跟患者和家属再沟通一遍,把手术流程、风险把控和术后恢复注意事项仔细讲清楚,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黎主任这几天去了省军区医院,他走时把科室的一些工作交给了褚云袖,所以这几天大家有事都是来找她。 “那就辛苦你了。”支美芳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你说话专业又稳妥,家属最信服你。我等下把术前禁食禁水的时间、备皮事项整理好,晚点送过来给你过目。” “可以。”褚云袖应声,迅速在病历本上标注好手术时间,落笔干净利落,“另外叮嘱护士站,今晚重点监测一次患者体温和血压,避免术前突发状况,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支美芳办事干脆利落,说完便转身走出诊室,着手对接各项术前事宜。 褚云袖结束一天的坐诊,仔细收好桌上的病历与钢笔,缓步走出外科诊室去食堂吃了东西,支美芳因为担心今天的病人,就回病房去查看了。褚云袖自己刚走出食堂,就被值守的门卫师傅叫住。 “褚医生,你等一下,外头有人找你,已经在门口等好一阵子了。” 褚云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心中一时猜不透来人身份,随即轻声应下,抬步朝着医院大门外走去。 院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老旧的人力三轮车,车身朴实,车斗里整齐码着崭新的铸铁取暖炉子、笔直的铁皮烟筒,还有配套的弯管、卡扣和固定零件,样样齐全,沉甸甸的物件看得分量十足。 车旁立着个身形结实、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一身朴素的工装棉袄,带着兔皮帽子,眉眼爽朗利落,看着十分眼生,褚云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听见脚步声走近,男人立刻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立马笑着上前,语气热忱又恭敬:“请问是褚云袖褚医生吧?” “我是。”褚云袖轻轻点头,眉眼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礼貌问道,“同志,你找我有事?” “我叫齐保国,郑向东的战友。” 男人往门口一站,笑得坦荡,说话干脆利落,没半个废字:“郑哥前几天回师部前,特意托我办件事,将订好的炉子送过来给你装上。” 他抬手朝门外一指:“东西刚拉过来,就等你下班了。” 目光落在褚云袖脸上,他微微一顿。 怪不得郑哥那根木头桩子也会上心。这位褚医生,长得也太好看了些,往那儿一站,像雪地里折下来的一枝海棠花,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番话猝不及防入耳,褚云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心头猛地一颤,澄澈的眼底瞬间盛满错愕。 她全然没有料到,郑向东归队之前,竟还悄悄替她安排好了这般周全的事。人前从不多言半分,从不刻意张扬心意,却把生活中这些未曾宣之于口的难处尽数默默记在了心里。 “炉子是给我的?”褚云袖还有些回不过神,轻声确认,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对,专门给你宿舍备的。我们去给你装吧。”齐保国说着,“今天肯定给你装得妥妥当当,保证晚上就能正常生火取暖,一点不耽误事。” 褚云袖见状连忙上前阻拦,指尖微抬,语气带着一贯的克制与坚决,想要婉言推辞:“这位同志,真的不用麻烦你了,太费心了。这份东西我不能收,你还是搬回去吧,替我多谢郑团长的心意就好。” 她早已习惯与旁人保持分寸,不愿再收下郑向东这般厚重妥帖的关照,生怕这份润物无声的温柔,让两人之间的界限愈发模糊,也怕欠上这份难以偿还的人情。 可齐保国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做事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她退让推辞的余地。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又笃定:“褚医生,你可别跟我客气,也别推辞。这是郑哥千叮咛万嘱咐托付我的事,我好不容易能替他办件靠谱的事,哪能半途而废?要是我就这么原封不动搬回去,非得被郑哥念叨不可。” 他看向眉眼温柔的褚云袖,语气格外真诚,带着军人直来直去的坦荡:“我跟郑哥并肩作战多年,最了解他的性子。他这人向来沉稳内敛,从不乱许诺,更不会随便求人办事。能让他特意提前安排、再三嘱托的事,足以见得他有多放在心上。” “再者说,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你们职工宿舍我听说条件简陋,压根没有取暖的东西。”齐保国望着渐沉的暮色,冷风刮得周围枝叶作响,他语气愈发恳切,“咱们这边入冬早、寒气重,尤其是落雪,那冷风是钻着骨头缝往里渗的。屋里没有炉子取暖,一整个冬天都难熬得很。” 这番直白的话语,精准戳中了褚云袖连日以来的难处,让她一时语塞,推辞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 她心底清楚,齐保国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个月,气温断崖式下跌,寒意一日比一日刺骨。蔡阿姨早前心疼她孤身在外,特意给她准备了两床厚实蓬松的棉被、两套厚实的棉衣棉裤,被褥柔软保暖,用料十足,可终究抵不过北方入冬后的凛冽寒风与刺骨低温。 尤其是夜里,阴冷的寒气浸透被褥,哪怕裹着厚厚的棉被,周身依旧是凉飕飕的。为了抵御寒冷,她每晚睡前都会灌上两瓶热水放进被窝里暖床,可深夜寒意最盛时,热水很快就会凉透,被窝转瞬又变得冰冷刺骨。整整一夜,双脚都暖不起来,冰凉的寒意缠裹着四肢,让她夜夜睡得不安稳,连袜子都不敢脱,只能穿着厚袜蜷缩在被褥里将就入眠。 她和支美芳早 前也商量过,想着和院里其他同事一样,置办一套炉子取暖,安稳熬过寒冬。可她们接连去供销社问了好几次,取暖炉子本就是紧俏物资,入冬后更是早早被抢购一空,次次空手而归,两人也只能无奈作罢,硬扛着一日更甚一日的严寒。 她从未和任何人抱怨过这份难熬的寒冷,更未曾在郑向东面前提过半句宿舍取暖的难处,却没想到,郑向东早就考虑到了。 这般润物无声的温柔,比直白热烈的告白更让人动容,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 齐保国见她不再执意推辞,就将三轮车骑到宿舍楼下。 齐保国没多耽搁,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转身便去搬东西。那套取暖炉子是生铁的,死沉死沉。他一手拎着炉身,一手夹着烟囱管,步伐却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褚云袖连忙上前搭把手,想去接那截烟囱:“齐同志,我帮你拿点轻的吧。” “别,这上面沾着灰,别蹭脏了你衣服。”齐保国侧身一让,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手,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坦荡的笑,“粗活儿我来。”褚云袖就帮忙拎着帆布包和细碎的零件。 打开宿舍门,齐保国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双人宿舍,目光很快锁定了靠窗的角落。那里避风,且挨着墙,最适合生火。 “就搁那儿吧,不挡道,还能烘烘衣服。”放下炉子,齐保国利索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扳手、钳子,还有用来密封的泥巴。 他脱了外头厚重的棉袄,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线毛衣,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蹲下身便开始组装。 “咔哒、咔哒……”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干活极有章法,先是对着比划了一下接口,然后拧紧螺丝,再抹上泥巴封死缝隙。那双手虽然骨节粗大,还带着几道陈年的旧疤,但捏起细小的零件来,竟出奇的稳当。 褚云袖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炉子前忙碌的背影。他偶尔会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然后转头冲她温和地交代一句:“褚医生,您把窗户稍微开条缝透透气,等会儿点炉子得排排废气。” 那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在交代自家妹妹。 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一个黑亮厚实的铸铁炉子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墙角。齐保国又麻利地接好烟囱,伸出长臂,将烟囱管顺着窗户缝探了出去。 “齐同志,辛苦你了,先坐下喝口水吧。”褚云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不渴,不渴,还没完呢。”齐保国摆摆手,没接水杯,又跑到楼下,拿了松针和煤块上来。从包里摸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一簇明亮的火苗亮起。他微微低头,将火柴探进炉膛,引燃了底下垫着的松针和煤块。 “呼.......”火苗顺着缝隙窜了起来,不一会儿,炉膛里便透出暗红色的光,一股久违的暖意开始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慢慢弥漫开来。 齐保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炉子里的火光,长长舒了一口气。 54. 风波定 “好了,褚医生。”齐保国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站起身来,看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红光,语气里透着踏实,“这炉子封得好,晚上睡觉前压上两块煤球,能一直热乎到天亮。门口我给你放了几块煤球,剩下的明天有时间再给你搬过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炉火将她的脸颊映得微红,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齐保国心里暗自感叹,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这回,郑哥该放心了。” 褚云袖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借着端水杯的动作掩饰过去。 她端着水杯转过身,抬眸看向齐保国。她已然打定了主意,语气平稳而清晰:“齐同志,今天真是麻烦你费心跑这一趟来安装。这套炉子的价钱是多少,你告诉我一个具体数目,我把钱给你,麻烦你代为转交给郑团长。” 她可以动容于他的细致体贴,也可以感念这份跨越风雪送来的真心惦念,却绝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厚重的馈赠。人情有分寸,往来有尺度,她始终不愿、也不该亏欠他分毫。 齐保国闻言,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褚医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他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从兜里掏钱出来,语气急促地推脱:“钱的事儿您得自己和郑哥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啥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连那杯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只胡乱丢下一句“还有急事等着我”,便像身后有狼撵着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了。 冷风被关在门外,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响。 褚云袖端着水杯,看着那扇还在微微轻晃的木门,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齐保国,跑得比兔子还快。 暮色彻底沉落,院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宿舍。屋外晚风卷着冬日的寒气呜呜掠过屋檐,屋内却已褪去了阴冷,炉火静静燃着,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温润柔和。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推门声,支美芳从病房回来了。 她一推门,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视线扫过屋中央崭新的铸铁炉子,看着炉膛里跳跃的明火,感受着满屋暖意,当即愣住,眼里瞬间炸开满满的惊喜。 “云袖!”支美芳反手带上门,快步走上前,难以置信地盯着暖融融的炉子,语气满是诧异,“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咱们宿舍怎么突然多了个炉子?咱们之前跑了好几趟供销社都没抢到,你这是会变戏法?” 褚云袖正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翻着一本医学著作,闻言抬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柔和,轻声解释道:“是郑向东托他的战友送来的,顺便帮忙安装好了,刚弄完没一会儿人就走了。” “原来是郑团长!”支美芳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的惊喜更甚,忍不住由衷感慨,嘴角噙着暖意,“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别人都是人走茶凉,他倒好,人归队了,对你的关心半分没落下,方方面面都替你考虑周全了。” 她俯身凑近炉子,伸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热,语气愈发恳切真挚:“说真的,郑团长这样的人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好搭子。不玩虚的,不耍嘴皮子,所有心意都落在实处。” 说起这话,她忍不住想起之前的种种对比,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的唏嘘:“你再看看那个周遇礼,空长了一副温润好看的皮囊,嘴上说得好听,可从头到尾最擅长的就是吊人胃口的玩暧昧,半分实在的举动都没有。” 褚云袖静静听着,闻言只是浅浅垂眸,眼底情绪清淡平和,没有应声附和,也没有出言反驳,更不曾表露半分对郑向东的别样心绪。她心里澄澈透亮,分得清真心与客套,辨得清分寸与界限,只是不愿将这份沉甸甸的妥帖心意,当作闲谈的话题。 支美芳也懂她素来内敛克制的性子,不勉强她接话,直起身看向紧闭的窗户,立马想起要紧事,连忙提醒道:“对了,屋里生了煤炉可不能把窗户关死,得常年留一条细缝通风,不然夜里炭火闷烧,容易煤气中毒,千万马虎不得。” “晓得了。”褚云袖轻轻点头,起身将窗边的木窗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冷风浅浅渗入,刚好中和了屋内燥热,通风又稳妥。 屋内炉火噼啪轻响,暖意缓缓流淌,两人挨着暖炉,慢悠悠说起了闲话。 “这两天休息,我们就去多买些蜂窝煤囤着吧,免得后续天冷煤紧俏,到时候不够烧。”支美芳一边收拾枕边的书本,一边随口提议。 “好。”褚云袖应声答应,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顺便可以买几块红薯回来,埋在炉边炭火里慢慢烤,冬日里守着暖炉吃烤红薯,再好不过了。” 这个提议瞬间戳中了支美芳,她当即笑着应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细碎的日常,说着院里的琐事,语气轻松又惬意。 温热的炉火驱散了一屋寒凉,也抚平了连日以来的疲惫。两人闲话片刻,便起身打水洗漱,动作轻柔地收拾妥当,随后各自躺上床铺,点亮床头小小的油灯,捧着书本静静翻看。屋内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炉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安静又安稳,一夜恬淡无忧。 自郑向东带队奔赴冬训之后,王秀秀回院上班的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格外低调,每日按时上下班,勤恳做好手头琐碎工作,沉默又本分,看着与寻常医护别无二致。 褚云袖时常暗自思忖,郑向东说过暗中的调查摸排从未停歇,只是不知现在进度如何。王秀秀太过平静的安分,反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让人不敢松懈。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几日之后的上午,医院门诊正处于接诊高峰期,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几辆公安专用车悄然停在医院大门口,几名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公安人员径直走进院区,径直前往外科护士站与后勤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拖沓的流程,公安人员当场出示证件与传唤文书,当众带走了正在护士站的王秀秀,以及后勤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突如其来的 变故瞬间搅动了整座医院的平静。 一时间,院内人声鼎沸,处处都是低声的议论与猜测。所有人都交头接耳,满心疑惑,没人知晓这两个看着平凡普通、近期格外安分的小姑娘,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才会引来公安专程上门带走。 有人猜测是私下偷窃物资,有人揣测是账目出了问题,还有人胡乱猜测是私下违规,种种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却始终没人知晓真实缘由。 风波像是一阵骤起的秋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医院。门诊、护士站、后勤室、职工食堂,但凡有人落脚的地方,处处都压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原本忙碌有序的院区,隐隐透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氛围。 院领导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出面整顿秩序,反复叮嘱医护人员安心工作,不许私下胡乱揣测、散播谣言,更不许外传院内事务,以免造成不良影响。可越是刻意压制,众人心里的好奇与揣测就越盛,暗地里的议论从未停歇。 支美芳忙完手头的活,匆匆赶到诊室,趁着空档悄悄凑到褚云袖身边,眉眼间满是惊疑与不解,压低声音问道:“云袖,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到处都在传,你说她们俩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怎么会惊动公安直接上门抓人?王秀秀还是从沪市来的,会不会对我们有影响?” “领导不让乱传是对的,流言越传越假,咱们安心上班,静待公示结果就好。能让公安正式上门带走调查的,都是查实有据的问题,不会冤枉人,也不会随意牵连旁人。”褚云袖心底一片清明,心中已然笃定,那场藏匿于暗处、搅动许久的间谍隐患,终于水落石出,即将彻底尘埃落定。 支美芳愣愣看着她,见褚云袖神色笃定,不像是随口敷衍,心里纷乱的忐忑莫名安定了大半。虽然褚云袖年纪比她小,但支美芳素来信任褚云袖的沉稳心性,当下点点头,连忙收敛了好奇心:“也是,难怪院里再三压着消息,原来是真的牵扯大事,怪不得半点风声都不透。还好来了同远这边,咱们平时跟王秀秀来往不多,不然真是要跟着提心吊胆。” 两人默契地不再私下议论,各自回归岗位专心接诊。 一整天,医院的气氛都格外微妙。表面上人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诊室、病房的工作照常推进,可每张低头忙碌的面孔下,都藏着按捺不住的揣测。走廊里但凡有人结伴走过,必然伴随着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风声四起,整座院区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氛围里。 直至傍晚下班,院办正式贴出内部通报,措辞简短严肃,只说明两名工作人员因涉嫌窃取刺探涉密信息并为境外势力提供情报牟取利益,被公安机关依法立案侦查,后续处置结果将统一公示,同时严令全院职工严守工作纪律、恪守职业底线,提高思想警惕,杜绝一切泄密隐患。 通报一出,全院哗然。 众人这才知晓,根本不是小事,竟是牵扯了这般严重的大事。之前那些离谱的流言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与心惊。谁也不曾想到,平日里朝夕相处、看似普通的两个同事,竟然是间谍。 一时间人人自危。 55. 协助请求 褚云袖刚整理完病历台账,指尖放下钢笔,院长那边便派人来喊,说黎主任电话找她。 褚云袖刚进院长办,老式座机便骤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院长示意她接电话。 褚云袖走过去抬手拿起听筒,语调平稳沉静:“黎主任,我是褚云袖。” 电话那头传来黎主任熟稔且略带急切的声音,隔着线路带着些许电流杂音,语气郑重严肃:“云袖,是我。你马上回去收拾一下个人行李,带些简单换洗物件即可。院里已经协调好公车,马上派车送你,你立刻赶来江省军区医院,这边有特殊病例急需你协助诊治。” 黎主任向来沉稳,此刻语气里的紧迫却藏不住,褚云袖当即察觉事态不一般,没有半分迟疑:“好,黎主任,我马上准备,随时可以出发。” 挂断电话,院长跟她说了句,快回去收拾吧,车子就在宿舍门口等着呢。褚云袖转身先回了趟外科这边,支美芳见她步履匆匆,当即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抬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褚云袖语速稍快,简明扼要地交代:“黎主任从江省军区医院打来的电话,那边有紧急病例需要我过去协助,院里派车马上来接我,我得立刻出发。” 支美芳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浮起诧异,连忙追问:“这么急?天都快黑了,是很棘手的病症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应该是疑难重症。”褚云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买煤就麻烦你了,我处理完那边的工作便回来。” “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呢,再说你姐夫这两天轮休来找我,他出力气,你就不用惦记了。”支美芳立刻点头,眼里满是关切,“路上注意安全,那边若是太忙也别太累着自己。” 褚云袖浅浅应了一声,没再多耽搁,快步走回宿舍。屋内炉火暖融融的。她迅速打开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带上随身医用笔记,动作利落干脆。 不过片刻功夫,褚云袖便拎起行李箱,轻轻带妥宿舍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楼。 她拉开车门,几乎是跌进公车后座的。司机师傅见她落稳,连一句寒暄都省了,一脚油门重重踩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冰冷的路面,车子如离弦之箭般扎进夜色,朝着江省军区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街景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向后疯狂倒掠,浓稠的暮色正被车灯蛮横地撕开。 “褚医生,夜里寒气重,你千万披好棉衣!”司机师傅紧紧盯着前方,从后视镜里急促地叮嘱。他自己也是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这冬夜的冷意透骨,万幸这几天没落雪,否则这夜路根本寸步难行。 “好,知道了,谢谢师傅。”褚云袖低声应下。她随手将衣领拢紧,宽大的围巾又紧了紧,目光却并未在车厢内过多停留,而是径直投向被车灯劈开的无尽黑夜,眉头微蹙,神色间透着不容有失的凝重。 车轮碾过颠簸的路面,褚云袖靠着椅背,闭目稍作休憩,可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心底暗自思忖,能让黎主任连夜紧急传唤协助的病例,必然非同寻常。 直到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公车才稳稳停在江省军区医院大门口。 褚云袖拎着行李下车,刚站稳身形,正盘算着去哪儿找黎主任,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迎面走来。一段时间未见,黎主任眉宇间刻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希冀,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院长说了你出发的时间,我算着这个点也快到了,就赶紧出来接你了。云袖,可算把你盼来了!”黎主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抬手示意她随行,“一路奔波辛苦了,快随我来,招待所的房间已经给你开好了。” 褚云袖微微颔首,从容应声:“黎主任,不辛苦。到底是什么病例,情况很危急吗?” 两人并肩朝军区医院旁的招待所走去,黎主任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这次是省里牵头的紧急会诊,军区医院召集了各地骨干名医,集中攻坚一位老领导的顽疾。老首长是退役的战功老将,早年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也落下了一身陈年旧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老首长颅内残留着一枚战时弹壳,留存多年。如今年岁渐长,旧伤复发,弹壳压迫神经与血管,频繁引发头痛、眩晕、呕吐。近日病情持续加重,已严重影响正常生活,必须尽快手术取出,再拖下去风险极大。” 褚云袖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颅内弹壳滞留多年,本就是凶险隐患,加之陈年战伤,手术难度必然极高。 果然,黎主任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但最难的问题就在这里。老首长一辈子浴血奋战,身上弹伤、刀伤无数,常年劳损透支,脏腑机能、气血根基都损耗得极其严重,身体素质极差。全院专家联合会诊评估后,一致判定,他目前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开颅手术的创伤与麻醉风险,强行手术大概率下不来手术台。” 一走进招待所,清冷明亮的灯光落在黎主任凝重的眉眼上,他继续说道:“经大家决定,暂缓手术,先以中医调理固本,帮老首长改善身体机能,等身体素质达标、各项体征平稳后,再择机开展手术,最大程度降低风险。这个方案,省军区医院的领导都一致认可通过了。” 褚云袖微微点头,思路瞬间清晰:“西医攻坚手术难点,中医兜底调理根基,先固本、再祛疾,是最稳妥的路子。那医院这边没有安排中医调理吗?” 问到此处,黎主任眉宇间的疲惫与无奈更甚,轻轻叹了口气:“安排了。省军区医院的中医科主任是深耕几十年的老大夫,资历极深,第一时间就为老首长辨证开方,用药稳妥中正,初衷是固本培元、益气养血。可棘手的是,方子吃了整整一周,老首长的身体不仅没有半点改善,反倒胃口越来越差,这身子骨反倒更不好了。” 黎主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褚云袖,目光里满是恳切与信任,语气郑重至极:“老首长身体底子本就极差,脾胃为后天之本,如今脾胃衰败,食补药补都无法吸收,身体只会持续耗竭。院里老中医的方子偏于温补固本,却适配不了老首长陈年虚损、瘀堵交织的复杂体质,越补越滞,反生弊端。我思来想去,想到你在 中医方面也是精通的,所以和肖师兄一起向医院推荐你来接手调理方案,试试行不行。” 走到早就开好的房间门口,黎主任用钥匙打开门,带着期盼说道:“接下来,就辛苦你了,云袖。你先洗漱收拾休息下,等精神缓过来,我们再一起过去。”说完,将手里的钥匙递给了褚云袖。 褚云袖接过钥匙,心中已然厘清所有症结,神色愈发肃穆,郑重颔首应答:“黎主任放心,我明白,会尽力的。”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钥匙。虽然她有系统傍身,但此刻尚未见到老首长本人,无法进行望闻问切,更不知那陈年瘀堵究竟盘根错节到了何种地步,自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切,还得等亲眼见过病人再说。 褚云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将行李箱放在一旁,走到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连夜奔波的困倦。 她利落地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水渍,看着镜子里略显苍白却目光清明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换下沾染了夜风寒气的外套,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妥帖的衣物,顺手将长发挽起,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女子神色沉静,眉宇间透着属于医者的从容与笃定。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放进口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整洁却略显空荡的房间,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黎主任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收拾好了?” “好了,黎主任。”褚云袖快步走上前,步伐稳健,“我们走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招待所安静的长廊,推开大门,清晨刺骨的凉气扑面而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黎主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着:“到了那里,少说话,多看多听。老首长的警卫员寸步不离,脾气也急,你别往心里去。” 褚云袖微微颔首,目光直视前方:“我明白。” 两人穿过住院部的连廊,来到了高干病房楼前。门口的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见黎主任走来,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黎主任回礼后,带着褚云袖快步走进大厅。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名身形魁梧的警卫员如铁塔般伫立。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褚云袖一眼,声音低沉而有力:“黎主任,这就是您请来的大夫?” “对,这位是褚云袖褚医生。”黎主任连忙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警卫员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却依旧锐利地盯着褚云袖,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看穿。 褚云袖神色未变,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从容地走了过去。病房门被推开,里面安静得可怕。 宽大的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一张宽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56. 辨症 床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病历本,另一位警卫员正站在老中医旁边仔细盯着。听到动静,两人缓缓抬起头。 看到褚云袖,老大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里面有怀疑,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黎主任,这就是你和肖主任极力推荐,大老远连夜接来的‘高人’?”老中医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褚云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褚云袖没有理会对方的质疑,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在了床上那位老首长的脸上。只一眼,她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老人的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唇色紫暗,眼窝深陷,即便是在昏睡中,眉心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柳主任,你别看小褚年轻,她医术并不比我差。先让她看看吧。”黎主任知道这人是看着褚云袖太年轻,起了轻视之心。 对于别人的轻视,褚云袖并未放在心上。她径直上前,步履从容地走到床榻前,俯下身时,刻意放缓了呼吸,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透着医者独有的坚定:“老首长,我是褚云袖。现在,可以为您把个脉吗?” 病房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在空气中回荡。 褚云袖静静立在床前,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床上那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她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沉默而显得局促,只是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眼神里透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与笃定。 一秒,两秒…… 就在黎主任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老首长的脾气发作时,老人那原本紧紧蹙着的眉心,竟奇迹般地舒展了些许。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越过床沿,落在了褚云袖那张沉静从容的脸上。没有质问,没有发火,这位在枪林弹雨中走过半生的老首长,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把。”一个沙哑、微弱,却透着军人般干脆利落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站在一旁的警卫员见状,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托起老首长枯瘦如柴的右臂,稳稳地垫在身侧。 褚云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她伸出三根手指,屏息凝神,轻轻搭在了老人寸关尺的位置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老人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过了许久,褚云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迎上黎主任和老中医灼灼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首长的病,比你们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之前的方子,不是没效,而是……方向错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中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病历本被捏得咯咯作响。 半晌,语气带着几分不忿:“老首长体质特殊,虚瘀交错,极其棘手。我连日审慎斟酌,用药皆是平和温补、固本益气的稳妥方子,只是碍了脾胃,怎么会用错?”话语里暗含的意思很明显,他行医三十几年经验老道,尚且束手无策,这般年轻的女医生,竟然敢信口胡说自己开错了药。话语里的不服再明显不过。 面对柳主任的质问与愠怒,褚云袖不卑不亢,神色依旧沉静从容,没有半分怯意。她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要害,无半句虚言:“柳主任,您的方子,用在普通气血亏虚的病患身上,自然稳妥对症。可您错就错在,只看见了虚,却忽略了瘀,死守补法,无视堵滞。” 她抬手指向病床之上气息奄奄的老首长,声音清亮笃定:“老首长一生征战,周身经络数十年旧伤堆叠,瘀血沉伏、气机阻滞,再加上颅内弹壳久留,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他的体质,是大虚夹大瘀、虚中藏实、虚实纠缠,绝非单纯的体虚劳损。” “您用参、芪、当归一类滋腻厚重的温补药材,本意是固本益气,可对老首长而言,这不是补养,是壅堵。”褚云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细细阐明其中关键,“他经络本就不通,气血本就凝滞,厚重补药入体,无法输布四肢百骸、濡养脏腑,只能全数堆积在中焦脾胃。” “脾胃为后天之本,最怕痰湿壅滞、药浊堆积。日复一日,补药堵在中焦,运化不开、排泄不出,便会化为痰湿浊气,困死脾胃生机。这就是为什么方子看似稳妥,老首长却越治越差,从勉强进食到如今汤水难下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脸色几经变幻的柳主任,继续补全症结,一语道破核心误区:“您方才说只是碍了脾胃,其实不然。这不是小小的副作用,是施治本末倒置。体虚之人,可补可养。但瘀堵在先、气滞在先,不疏通气机、不化开瘀浊,一切温补都是闭门留寇、雪上加霜。” “补药不化,便是毒药。您一味固本,却堵了生化之源,脾胃瘫痪,水谷不进、气血不生,老首长的本源气血只会持续耗竭,身体机能步步崩塌。这便是我说的,治疗方向从根本上错了。” 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通透透彻,瞬间点破了连日以来无人勘破的诊疗僵局。 柳主任浑身一震,铁青的脸色缓缓褪去,眼底的愠怒、不服与轻视,尽数被错愕、沉思与恍然取代。他攥紧病历本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节泛白的痕迹慢慢消散。 黎主任长长松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欣慰与笃定,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极力举荐。褚云袖的医术,从来与年岁无关。 “这位小医生说的对吗?柳主任。”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骤然打破病房的死寂。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江省军区医院院长白长征一身军装,面容肃穆,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肖国宇以及几位院内顶尖的专家,一行人神色凝重,显然是听到褚云袖到了,专程赶来查看情况。 突如其来的一行人,让本就肃穆的病房气氛愈发紧绷。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脸色几经变幻的柳主任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柳主任脊背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行医三十余年,半生恪守“虚则补之、损则益之”的古法常理,行医施治向来循规蹈矩,从未出过根本性差错。久而久之,他便固守成法、懒于变通,习惯性以单一病机辨证病症。 可今日面对林老首长这等沙场半生、满身旧伤的极端体质,他彻底陷入了思维误区。只看见表层的气血亏虚、脏腑劳损,却完全忽略了深层沉滞数十年的经络瘀血。一味温补固本,看似稳妥中正,实则壅堵生机,日复一日消耗着老人本就濒临枯竭的身体。 若是再继续沿用旧方施治,不出几日,脾胃彻底衰败,气血无源再生,纵然有神丹妙药,也回天乏术。 一念及此,柳主任心底涌上无尽的后怕与愧疚,惊得满身冷汗。他险些因为自己的固步自封,耽误了一位功勋老首长的性命。 在一众院领导与专家的注视下,柳主任放下了几十年行医积攒的资历与骄傲,垂眸躬身,语气诚恳又愧疚,字字坦荡:“白院长,是我错了。” 他抬眼望向伫立在旁的褚云袖,眼底只剩全然的折服与自省:“褚医生说得完全正确,句句切中病机。是我拘泥古法,辨证太片面了,用错了施治方向,险些酿成大错,耽误了老首长的病情。” 当众推翻自己连日坚守的诊疗方案,无异于亲手打碎自己半 生积攒的声誉。对于一位深耕杏林三十余载的老医者而言,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更彰显出医者仁心最纯粹的底色。 望着眼前这位老人,褚云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她来自后世,见惯了太多沽名钓誉、敷衍塞责的庸医,那些人一旦出了纰漏,第一反应往往是百般狡辩、推诿扯皮,生怕沾上半点责任。而眼前这位老前辈,却能为了病人的安危,坦然放下个人的面子与权威。 在这个年代,人心似乎还未被名利彻底浸染,这份纯粹与赤诚,着实让人觉得温暖而可爱。 在场的专家们皆是悄然动容,随即纷纷侧目看向年轻的褚云袖,眼底最初的质疑与轻视,尽数化作震惊与赞许。 白长征闻言,神色稍缓,目光落向不骄不躁的褚云袖,语气威严中带着明显的认可:“年纪轻轻,却能破古法桎梏、辨疑难症结,实属难得。” 他向前一步,沉声问道:“那依你所见,当下该如何施治,方能稳住病情、扭转颓势?” 万众瞩目之下,褚云袖神色依旧从容,条理清晰、笃定应答。 病房内一片寂静,一众专家相互对视,听到褚云袖的解答,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白长征听完整套方案,紧绷多日的面容彻底舒展,看向褚云袖的目光满是赏识与郑重,当场拍板定调:“既然方案清晰对症,从此刻起,老首长的调理全权交由褚医生负责,医院这边会全力配合。” “好。”褚云袖微微颔首,毫不犹豫的从容接下重任,“我即刻拟方,今晚开始服药调理。” 等她开完方子,柳主任接过仔细查看,半晌,连连称妙,又递给白长征等人,等众人过目后,就让护士拿去抓药熬煮。 柳主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求知之意,抬眼看向立在一旁沉静淡然的褚云袖,态度谦和诚恳,全然放下了前辈的身段:“褚医生,接下来调理老首长的这段时日,你能常驻我们中医科吗?闲暇之余与我们交流切磋一番。我们全科上下,都想好好向你取经学习。” 褚云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侧首抬眸,目光看向身侧的黎主任。 黎主任见状会心一笑,眼底满是欣慰,当即温和点头:“既然柳主任盛情相邀,这段时间你便安心留在省军区中医科,专心调理老首长病情即可。” 得到上司应允,褚云袖眉眼微弯,谦和颔首应答:“承蒙柳主任和各位前辈抬爱,我定当知无不言,相互学习,共同精进。” 柳主任闻言喜不自胜,脸上彻底褪去了先前的所有尴尬与愧色,只余满心欣喜。 一旁的白长征看着这一幕,唇角也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适时开口体恤道:“好了,诊疗方案既定,药方也已送去熬制,后续自有医护专人跟进值守。褚医生连夜赶路奔波,马不停蹄赶来会诊,至今滴水未进、片刻未歇,太过劳累。” 他转头看向黎主任等人,沉声吩咐:“你们先带褚医生去食堂好好用顿热饭,吃过饭安排住处休息,养足精神,睡醒之后再来跟进老首长的病情。治病要紧,休养同样要紧。” “是,院长。”几人齐声应下。 黎主任与肖国宇领着褚云袖来到住院部食堂,各自打了一份米粥、馒头,配着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三人在空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一道洪亮爽朗的男声便从身后传来:“肖主任,黎主任,这么早过来吃饭?” 几人闻声回头,只见来人身姿挺拔,正是61师一团的副团长袁爱国。 黎主任当即笑着抬手招呼:“是袁副团长啊,你来给郑团长打饭?” “郑团长”三个字落入耳中,褚云袖拿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他竟然也在这家医院? 57. 关切 袁爱国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边陌生的褚云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褚医生也来军区医院了?” 黎主任顺势开口:“褚医生这段时间都在军区医院中医科学习。”具体缘由没有说。 袁爱国闻言,目光在褚云袖秀美的侧脸上一扫,心头瞬间生出个绝妙的主意。 他早就瞧着自家团长郑向东对褚医生不一般,眼下正是绝佳的机会,完全可以借着受伤的由头,撮合二人多相处相处。 袁爱国当即换上一脸庆幸又略带焦灼的神色,快步上前,对着褚云袖诚恳开口:“说来也巧,我正要找熟人帮忙照看一下我们团长。郑团长前几日出紧急任务,不慎伤到了肩膀,骨头裂了缝,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人就住在外科病房。” 他刻意皱紧眉头,把事态往严重了说,语气满是忧心:“本来我该留下来贴身照顾,可师部临时有紧急公务,我下午就得匆匆赶回去。病房里虽有值守的小战士照看,但是粗手粗脚的小伙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话说到这里,袁爱国顺势看向褚云袖,语气带着恳切的请求:“褚医生,你医术精湛,心思又细。这几日正好在院里坐诊,能不能抽空帮我多照看两眼我们郑团长?有你在,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褚云袖听见郑向东肩膀受伤,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稳住的心神瞬间又揪了起来,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伤势很严重吗?手术之后恢复得怎么样?会不会影响日常活动?”这种不由自主的关切,褚云袖只以为是因为郑向东是原身的救命恩人,这段时间自己又受了他的照顾颇多。 见她瞬间流露的紧张神色,袁爱国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凝重,故意夸大其词:“着实不轻,是利器划伤兼骨裂,伤口深,愈合慢,术后疼得厉害,夜里常常睡不安稳。医生说最怕术后感染,恢复错位,一旦出问题很可能落下病根。” 这番话听得褚云袖心头惴惴不安,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允:“你放心,既然我在这里,自然会帮着照看。我每日都会过来看看他的伤口恢复情况,有任何问题及时处理,绝不会让他出岔子。” 袁爱国闻言大喜,连忙道谢:“那就太多谢褚医生了!有你这句话,我这下总算能安心回去了。” 一旁的黎主任和肖国宇对视一眼,都看破不说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并未插话打扰。毕竟郑向东的手术就是肖国宇做的,具体情况他最清楚了,完全没有袁爱国形容的那么夸张。郑向东前天被送过来时,黎主任也在外科那边,看到人还跟肖国宇说了郑向东对褚云袖有好感的事,只不过褚云袖拒绝了。 三人安安静静用完午饭,连日连夜赶路过来,又紧急会诊的紧绷神经骤然放松,疲惫感隐隐翻涌上来。但褚云袖心系郑向东的伤势,暂且压下倦意,与两位主任道别后,独自快步走出住院部食堂。 院外不远处就有一家供销社,橱窗里货品整齐摆放。褚云袖走上前,细心挑了两罐营养罐头、一袋麦乳精,都是眼下最滋补身体的好物,付了钱后提着包装袋,转身快步走向外科病房。 此时的郑向东正靠在床头,左肩打着厚厚的石膏绷带,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倦意。他正垂着眼,任由身旁的小战士帮他整理被子,百无聊赖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抬眼看见门口立着的纤细身影,郑向东漆黑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云袖?你怎么来了?” 那抹突如其来的暖意,瞬间铺满他整张冷峻的面庞,连周身清冷的气场都柔和了许多。 褚云袖提着东西走近,将罐头和麦乳精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肩,眉眼间满是认真的关切:“我刚到军区医院这边,有公务。这不听袁副团长说你任务受伤做了手术,过来看看你的伤势。现在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发热、发胀的不适感?” 郑向东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温热,原本隐隐作痛的肩膀仿佛都轻快了几分,他微微摇头,低声安抚:“不碍事,这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你别担心。” “再小的伤也是手术创口,绝不能掉以轻心。”褚云袖敛去笑意,语气郑重,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谨。 她拿起自己带过来的麦乳精,打开盖子,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正欲兑水,才发觉病房没有热水壶。 一旁值守的小战士极有眼力见儿,立刻接过缸子,小跑着去走廊的开水房接了热水端回来。 不多时,温热香甜的气息便在略显清冷的病房里氤氲开来。褚云袖将冲好的麦乳精递到郑向东手边,声音放柔了些:“趁热喝,补补气血,伤口才长得快。” 郑向东用右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又化作暖流淌进心底。他向来不爱这种甜腻的东西,可此刻,却觉得连心头都被烘得暖融融的。 安顿好他,褚云袖转头看向小战士,细细交代:“这几日你们团长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去中医科找我。” “是!谢谢褚医生!”小战士猛地挺直腰板,答得响亮又恭敬。 交代完最后一句,一直强撑的那股劲儿终于散了。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轰然袭来,褚云袖只觉四肢百骸都浸了铅,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郑向东将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色尽收眼底,心疼得微微蹙眉,当即沉声催促:“你一路奔波赶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别在我这儿熬着了。快回招待所睡一觉,我这里有战士守着,出不了岔子。” 褚云袖确实到了极限,便不再逞强,只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有空再来看你。” 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躺在病床上的郑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这份悸动,甚至远胜过他第一次在枪林弹雨中斩获胜利时的狂喜。 另一边, 回到招待所的褚云袖沾床便沉沉睡去。连夜的奔波劳碌,终于在这场安稳无梦的睡眠中消弭殆尽。 一觉睡到下午,褚云袖精神充沛,第一件事便是先前往老首长的病房查看病情。 一进病房,便察觉到截然不同的氛围。早上还气息微弱的老首长,此刻脸色舒展了不少,呼吸平稳绵长,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见到褚云袖推门进来,老首长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他声音虽还透着几分虚弱,却比早上连招呼都打不出声时精神了不少:“小褚医生来了。多亏了你,我这胃里舒坦多了,方才还能小口喝上几口稀粥,浑身都跟着轻快了。” “这说明药物对症了,您安心静养,后续会一日比一日好转。”褚云袖微微颔首,上前仔细查看老首长的气色、舌苔,又询问了服药后的身体反应,确认一切平稳无碍。 随后她细细叮嘱身旁的警卫员与当班护士,要严格按时服药,把控饮食禁忌,确认各项事宜安排妥当,才柔声开口:“我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查看病情,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找我。” 交代完所有事宜,出了病房,褚云袖就找了僻静的走廊角落。确认四周无人经过,她心念一动,默默打开系统背包,取出此前完成学习成就奖励的新鲜排骨、山药,还有一个崭新的竹壳热水壶。 她提着食材与水壶折返食堂,此时食堂用餐高峰已过,灶台空闲无人。褚云袖找到后厨大师傅,礼貌上前沟通:“师傅,麻烦借一下空闲的灶台,我简单炖个汤,用完立刻收拾干净,不会添麻烦。” 大师傅看褚云袖是医生,当即爽快应允:“没问题,尽管用!需要什么厨具尽管拿!” 得到应允,褚云袖立刻动手处理食材,将排骨焯水去腥,山药去皮切段,一一放入锅中,添上清水慢火炖煮。文火慢煨之下,不多时,浓郁鲜香的肉汤气息便缓缓弥漫在食堂后厨,温润醇厚,勾人食欲。她本想在里面加点在系统商城里用积分兑换的有助于骨头愈合的药剂,但后厨过来过去都有人,只能作罢。 待山药排骨彻底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鲜亮,褚云袖借了食堂干净的饭盒,小心翼翼将汤水装好,盖紧盖子,这才提着饭盒快步朝着外科病房走去。 褚云袖提着温热的饭盒和竹壳热水壶,步履轻缓,生怕脚步声惊扰了病人,不多时便稳稳走到外科病房门口。 病房门依旧虚掩着,留着一道纤细的缝隙,一开门,值守的小战士眼尖,立刻站起身,接过褚云袖手里的饭盒。 这会郑向东正半靠在床头,微微垂眸小憩,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硬朗的下颌轮廓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褪去了平日训练场的凛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慵懒。 哪怕是浅眠,他依旧保持着军人刻入骨髓的警觉。轻响的推门声刚落,郑向东便骤然睁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间褪去惺忪睡意,清亮锐利。待看清是褚云袖时,他眼底的锐利瞬间消融,翻涌而起的是温柔的暖意,沉沉眸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58. 责问 “云袖?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睡一觉休息吗?”郑向东嗓音带着刚歇过的微哑,温柔得褪去了所有冷硬。 “睡够了,一觉起来浑身轻松。”褚云袖浅浅一笑,放下了手里拎着的竹壳热水壶,跟小战士说可以用热水壶装水,这样就不用每次都跑到水房去接热水了。 小战士开心的道谢,又将饭盒放在干净的床头柜上,掀开卡扣,打开了盒盖。瞬间,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团长,这汤好香。” “我想着你术后气血耗损大,食堂的汤水太过清淡寡淡,补力不足,便特意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褚云袖一边轻声解释。 小战士盛好了汤,递给郑向东。 郑向东垂眸望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心口暖意翻涌,熨帖得发烫。当兵多年,负伤早已是家常便饭,向来都是独自忍痛休养,早已习惯孤身熬过所有病痛。他眼底温柔尽数漾开,轻声叹道:“何必这般辛苦,你连夜奔波赶来工作,本就身心俱疲,该好好歇着才是。” “不辛苦。”褚云袖抬眸应声,四目相撞的刹那,心头微颤,下意识错开视线。语气澄澈温柔,藏着医者本心,亦藏着几分不自知的牵挂,“你是我的救命人人,再说为国负伤,值得我们用心照料。我既应下了袁副团长的托付,便会尽心尽责。这汤温补养气,适配骨伤恢复,比寻常饭菜更养人。” 说罢,她再次轻声叮嘱:“慢点喝。” 郑向东心口微动,喉间微涩,温顺低头,咽下温热的汤汁。鲜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漫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术后残留的酸软寒意。汤水温润,却远不及褚云袖这份悉心照料,更让他心头滚烫。 “味道很好。”他抬眸凝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柔光,温柔真挚,毫无掩饰。 褚云袖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清甜浅笑意,接下来这份夸奖。 不多时,一碗汤尽数喝完。褚云袖拒绝了郑向东分食的提议,将剩下的汤给了小战士,并叮嘱他,洗完将饭盒还给食堂。 确认伤势无碍,她就准备回去了,郑向东让小战士送送褚云袖,原本要拒绝,但想到自己还有事要问小战士,褚云袖便没有拒绝。 郑向东目光紧紧追随她的身影,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他知晓她连日劳累,不忍让她再多奔波,只能压下心底缱绻,温柔叮嘱:“路上慢点,好好歇息,不用时时挂心我。” 褚云袖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病房。 褚云袖想起郑向东孤身一人在医院,心底便藏了一丝疑惑,顺势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战士。 “之前郑团长负伤住院,部队可有联系过他的家人?”她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只是随口问询近况。 小战士闻言点点头,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联系过的褚医生,袁副团长将郑团长一送进手术室,就第一时间让人往他老家打了电话。” 褚云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追问了一句:“他家里人离得远吗?若是方便,过来照料总归能贴心些。” “不远的,”小战士叹了口气,如实回道,“郑团长的老家就在哈市附近的乡下,坐车过来也就两个小时,来回十分方便。我们原本还想着,家里亲人来了,团长休养也能舒心一点,毕竟我们这些当兵的笨手笨脚的。” 听到这里,褚云袖心头微松,可看着小战士凝重的神色,便知晓事情并非如此顺遂。 果不其然,小战士接着说道:“只是家里老人回话了,说实在抽不开身。团长弟弟家里的孩子年纪小,没人照看,家里二老常年帮着带孙辈,根本脱不开腿脚。最后只嘱托让部队多费心照料团长,他们就不过来探望了。” 这番话落下,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褚云袖脚步一顿,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密密麻麻地漫遍心头。 她一直以为,郑向东常年孤身一人在部队,负伤休养也无人陪伴,是因为家乡路途遥远。却不想,他的家人近在咫尺,路程极为方便,只是那些人不怀念他的安危罢了。 褚云袖心头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意,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软意,先前对他的敬重之外,又多了沉甸甸的心疼。 看来这几天她要多放心心思在这边了。思绪落定,褚云袖对小战士轻声道:“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照看他,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找我。” “好嘞褚医生!”小战士应声点头。 二人在楼道口分开,褚云袖转身缓步离去。 后面几日,褚云袖就在老首长病房、中医科和外科病房之间来来去去,不光郑向东的伤口恢复的很好,老首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一日比一日硬朗。 先前笼罩在面上的枯槁蜡黄层层褪去,晦暗消散,眼底浑浊散尽,透出几分清亮神采,不复往日气息奄奄、沉疴缠身的模样。起初汤水难下、脾胃滞塞的困顿彻底消解,不仅能安稳进食软糯粥食,胃口日渐安稳,气血慢慢滋生回流,四肢的酸软无力也大幅缓解。日间能清醒静坐许久,言语气息愈发平稳绵长,脏腑气机渐渐通畅,沉滞的经络也缓缓舒展开来。 褚云袖又把了脉,调整了药方,正式转入第二阶段治疗。一边慢慢化开老首长数十年堆积的陈旧经络瘀血,一边温和滋养亏虚日久的脏腑元气。 这些天,军区医院中医科的氛围也全然焕然一新。 柳主任彻底放下了昔日资深前辈的身段与自持,日日带着科室一众医师、学徒跟随褚云袖研学问诊。每逢褚云袖查房辨证、斟酌药方,众人都会静静立在一旁,凝神细听、认真记录,不敢错过半分细节。 以往科室众人看病,都是按照书上描述的症状来,辨证治疗刻板单一,不会灵活变通。可跟着褚云袖学习后,众人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因病施治。 褚云袖从藏私,大家有疑惑,她都会细细讲解。大家都是受益匪浅,对这位年纪轻轻、医术卓绝的女医生满心敬佩。无人再因她年岁轻便心存轻视,人人皆是心悦诚服,相处间满是敬重。而褚云袖的名头,也在军区医院传开了。 郑向东身体素质好,褚云袖又给他偷偷用了系统商城里的促进骨头加速愈合的药剂,这一两天就要出院了。褚云袖给他送完饭,刚从走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便被一道干练凌厉的身影骤然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的是一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眉眼锐利,神色清冷,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强势气场。她站姿挺拔,目光带着审视意味,直直落在褚云袖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褚医生是吧?”女人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我是米阳,周遇礼的小姨。我有 些话要跟你聊一聊,去下我办公室吧。” 米阳的语气算不上询问,更像是笃定的通知,气场强势,不容拒绝。 褚云袖微微挑眉,有些不舒服,但看到周围已经有目光在打量两人了,默然颔首,随她一同走向院内的副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静谧封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喧闹。米阳抬手,轻轻合上房门。她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神色淡漠:“坐。” 待褚云袖从容落座,米阳便径直在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话语锋利又刻薄:“这几日院里上下,没人不夸你医术过人,连柳主任都对你赞不绝口,极力器重。但在我眼里,你这种一心想靠着人情关系走捷径的年轻人,最是让人反感。” 话语一出,无端的指责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偏见与否定。 褚云袖脊背挺直,神色沉静,抬眸淡淡看向她,语气清冷坦荡,不卑不亢:“米医生,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米阳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视,索性不再伪装,直白道:“遇礼特意找过我,再三央求,托我动用关系,把你从偏远的同远地区部队医院调回咱们江省军区医院。他为了你,推掉家里早已敲定的相亲,费心费力为你铺路搭桥。”顿了顿又开口“你这种做法,对于那些身处基层的医疗人员,未免太不公平了。” 褚云袖听着她偏颇的说辞,只觉得荒唐可笑,眼底凉意更甚,语气疏离冷淡:“调动一事,从头到尾,都是周遇礼的自作主张。我从未求过他。我与他的交情,远没到需要麻烦他动用私人关系为我谋前程的地步。” “自作主张?”米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场冷笑出声,眉眼间的讥讽愈发浓重,“褚云袖,你就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故作清高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褚云袖,字字诛心,满是恶意揣测:“我看你就是眼看遇礼这边没戏,立刻见风使舵,转头就盯上了东郑团长,想换个更有本事的靠山,是吗?也不看看,郑团长的年纪。” 这番无端揣测的言论,彻底惹恼了褚云袖。 她眉眼冷冽,眸底澄澈无波,不见半分心虚,只有彻骨的漠然:“米医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对周遇礼,从无攀附利用之心,先前仅有几分浅显好感,也早已在看清他为人后彻底消散。至于郑团长,我与他的关系,没必要跟你这个外人解释。”话音落尽,褚云袖不愿再多做无谓争辩,跟这种心里有成见的人就是浪费口舌。她干脆利落地起身,抬手直接拉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径直迈步离去。 办公室房门被风带得重重一响,砰的一声轻震。 米阳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满腔憋屈无处发泄。她从未见过这般不识抬举的年轻后辈,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火气直冲头顶。“不知好歹!”米阳低低咬牙,面色铁青,满心愤懑,“我倒要看看,攀附一个老男人,日后能走多远。” 更加打定主意,要撮合周遇礼和苏悦。她从沪市军区医院支援的人那里,早就了解清楚,褚云袖无依无靠,就这样的,如何能跟苏悦比。 至于米阳的偏见与怨怼,褚云袖全然不在意。她凭医术立足这个时代,凭本心待人处事,任人如何揣测非议,都撼动不了她半分。 59. 警告 米阳憋着一肚子火气,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后,径直去了后勤办公室。 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此刻周遇礼正坐在办公桌前写采购清单,指尖捏着钢笔,眉眼沉静,一派温润自持的模样。“小姨,你怎么来了。” 米阳进门便直言不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遇礼,我刚找过褚云袖了。往后你别再对她抱有心思,好好跟苏悦相处。苏悦性子单纯通透,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家世品行都相配,是最适合做你妻子的人选,比褚云袖合适百倍。” 周遇礼闻言,握着钢笔的指尖骤然一紧,笔尖在纸页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眸看向自家小姨,眼底敛去温和,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嘲讽:“单纯没心眼?小姨,你是真不清楚苏悦底细吗?她当初欺负了惹不起的人,才被发配到这里,这样的人,你竟然觉得单纯。” 周遇礼素来敬重长辈,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半点不肯退让,字字清晰地回绝:“我的私事,就不劳小姨费心插手了。你与其管我,不如照顾好姨夫。” 米阳被他噎得一怔,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与无奈:“你姨夫有什么好管的?一辈子心思都扑在医院工作上。自从他前妻的两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之后,更是无牵无挂,天天泡在医院,回家的时间比以往还要晚,我想管也无从下手。” 话落,她又立刻绕回正题,语气愈发笃定,带着浓浓的偏见:“不管你怎么替褚云袖说话,在我看来她就是比不上苏悦。不过是医术稍微出彩一点罢了,这几天整日往61师那个郑团长的病房跑得勤快,明摆着就是想趁机攀附郑团长。” 一听这些话,周遇礼不好的心情更加阴郁了,褚云袖来这边的事,他也知道了,一直忍着没去找,就是想褚云袖先找自己。没想到她还和姓郑的搞在一起,脸色骤然沉冷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不等米阳再开口,转身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房门被带起的风轻轻震荡。 米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气得原地跳脚,胸口剧烈起伏,满心委屈无处宣泄。 先是褚云袖,紧接着亲外甥又摔门离去。她身为院长夫人,在这军区医院向来受人敬重,今日却接连受气,只觉得格外憋屈,忍不住低声嘟囔:“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我好心好意替他谋划,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而另一边,周遇礼步履匆匆,脸色沉郁,径直朝着外科病房走去。 此时郑向东刚输完液,正靠在床头闭目休养。 听见推门而入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深邃,落在来人身上,带着审视。 周遇礼径直走到病床前,没有丝毫客套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与强势:“郑团长,我有几句关于云袖的事,还请你听一听。” “云袖?”郑向东疑惑,这人认识褚云袖,直呼名字,关系很好的样子。 “你常年在部队,那边环境恶劣,听说和家人关系也不是很和睦,这样的条件,根本给不了云袖安稳顺遂的幸福。”他目光直视郑向东,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劝说,“云袖医术绝佳,前途坦荡,留在军区医院,才能拥有最好的发展。你不该牵绊她,更不该刻意纠缠,耽误她的前程。” 这番居高临下的说教,瞬间让病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郑向东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一身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骤然铺开,沉沉笼罩在整个病房。他眸光冷冽如霜,牢牢锁在周遇礼身上,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人独有的威严与气场,字字铿锵有力:“这位同志,你错了。” “褚云袖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成年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更不是可以被人随意规划人生的棋子。”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该由她自己选择。没有任何人,包括你我,有资格擅自干涉她的决定。” 他微微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直看穿对方的私心,冷声反问:“你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可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喜欢她吗?”顿了顿,又开口:“若你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会尊重她的意愿,而非自以为是安排她的人生。” 一句反问,直击要害。 “选你还是选我或者她选择别人,决定权从来都在她自己手里。” 这话一落下,周遇礼瞬间语塞,喉间发紧,方才的强势与笃定尽数消散,半个字也辩驳不出。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纷乱翻涌,无从反驳。 良久,他面色青白交加,终究是无法再对峙,只能攥紧手心,带着满心沉闷与狼狈,转身默然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归安静。 郑向东眼底的寒意迟迟未散,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片刻后,他抬声朝外唤了一句。 “贾征。” 守在门外的小战士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应声:“团长!” 郑向东眸光沉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查一下,刚才那个人是谁,和褚医生的关系,越详细越好。” 从再次见到褚云袖,他就没想到过她身边还有别的追求者。今天这人突然冒出来,郑向东心里多了一丝紧迫感。 小战士立刻应声领命:“是!马上就去查!” 小战士办事利落,执行力极强,领命后片刻不敢耽搁,快步离去打探消息。 快下班的时候,褚云袖去看完老首长后,来郑向东病房,准备给他把脉,看看身体情况。 一看到褚云袖,郑向东眸底悄然染上一层温润的暖意,连周身紧绷的肩线都缓缓松弛下来。 褚云袖走上前,将脉枕轻轻放在他手腕下,动作轻柔细致。“这几天伤口恢复得很好,明天肖主任那边给你拆了线,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郑向东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日光落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他心头一片熨帖温热。 他轻声应声,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认真:“好,都听你的。” “什么听我的,我又不是你的医生。”褚云袖没 好气地回了句,收回诊脉的手,顺势俯身细心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微凉,不经意间擦过他肌理温热、带着薄茧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半秒,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细碎的悸动。 她心头轻轻一颤,像是有羽毛轻轻扫过,连忙不动声色收回手,垂眸快速写下东西,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藏住眼底的慌乱,耳尖早已悄悄染上一层粉嫩的薄红,顺着白皙的耳骨蔓延开来。 “出院之后也不能大意,”她抬眸叮嘱,语气温柔又严谨,“短期内不要负重做剧烈活动,每日按时喝我给你配的中药方,温补养骨。若是后续有酸胀隐痛的情况,一定要来。” 郑向东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目光温柔又专注,牢牢锁在她姣好的眉眼间,半点不肯错开。他一直在疆场拼杀,听惯了军令,心性早已淬炼得坚硬冷冽,从无半分柔软。可唯独面对褚云袖细碎温柔的叮嘱,字字句句都轻轻落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满心沉溺,甘愿妥帖顺从。要不是这次间谍的事情,他还要去处理,肯定会继续赖在医院的。 “记下了。”他嗓音温和低沉,带着独有的宠溺,“你的话,我都记着,绝不含糊。” 褚云袖被他直白又赤诚的温柔看得心头发烫,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清甜的浅笑。她快速收拾好脉枕,正想起身离开,手腕却被他轻轻稳稳拉住。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是常年握枪历经风霜沉淀出的质感,薄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触感格外清晰。力道轻柔克制,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生怕半分力道会惊扰到她,只是轻轻圈住她的手腕,缱绻又珍重。 “忙了一天,歇会儿再走。”郑向东望着她,眼底柔光缱绻,“我让贾征去食堂打了饭,一起吃。” 话音刚落,门外的贾征便拎着两份温热的饭盒快步回来,轻轻推门而入,将饭菜稳稳放在床头柜上。他目光机敏,一眼便看出屋内氛围暧昧温柔,放下饭盒后立刻躬身道:“团长,褚医生,我去食堂吃。” 说罢不等二人应声,便轻手轻脚转身退出,贴心带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将独处的温柔时光尽数留给两人。 病房里瞬间静谧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晚风簌簌拂过窗棂,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宁,衬得屋内氛围愈发温热缱绻。 两份简简单单的食堂餐食,一荤一素,配着温热的白米饭,寻常至极,可落在二人眼中,却格外温馨。褚云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拿起筷子,指尖还有方才被他触碰过的余温,心口依旧微微发烫。 郑向东半边身子靠在床头,姿态松弛温和,全然没有平日在部队的凌厉。他没有先动筷,只是静静侧眸看着身侧的姑娘。低垂的眉眼、小巧的鼻尖,连吃饭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干净又乖巧,让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 “你也吃。”褚云袖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心头微痒,抬眸轻轻瞥了他一眼,声音细软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软。 “好。”郑向东低低应着,这才缓缓拿起筷子。 60. 暧昧 褚云袖看在眼里,下意识放缓了自己的动作,细细咀嚼慢咽,时不时抬眸留意他的状态。 “别老是吃肉。”话音落下,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夹了一筷软烂入味的白菜,轻轻放进他的饭盒里。 细微的动作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空气里的暧昧情愫骤然升温,缠缠绵绵笼罩住整个病房。褚云袖耳尖再次泛红,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米饭,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脸颊的热度却迟迟散不去。 郑向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饭盒里的白菜,心底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他抬眸望向她羞涩垂首的模样,眼底盛满细碎璀璨的柔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她夹来的菜缓缓吃下,每一口都格外认真。素来只求饱腹的他,从未觉得寻常的食堂饭菜,也能这般美味。 而后他动作极轻地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瘦肉,抬手稳稳递到她饭盒里,轻轻落下。“补点肉,忙了一整天,别亏了身子。” 铁汉柔情,声音低沉温润,丝丝缕缕钻进人心底。 褚云袖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筷子的力道都轻了几分。她抬眸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盛满了独一份的宠溺与珍视,坦荡又炙热,让人无处可躲。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吃下。 两人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安静相对,慢慢用着晚饭。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找话,却半点不尴尬,只剩满室安稳缱绻。 一顿晚饭尽数吃完,褚云袖收拢好两个空饭盒,起身提着走去走廊尽头的水房。微凉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她仔细将饭盒上的油渍细细冲刷干净,控干水渍,折返病房放回床头柜。 随后拎起桌边的热水壶,往搪瓷杯里舀上两勺麦乳精,冲入开水,淡黄色的甜香慢慢氤氲开来。 她将冒着热气的麦乳精递到郑向东手边,指尖刚收回,便做好离开的准备。 还没等抬脚,靠在床头的郑向东开口叫住了她。“云袖。” 褚云袖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我明天出院,要动身去沪市出一趟差。”他目光沉静,眼底藏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严肃。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趟出差根源便是王秀秀一事。王秀秀先前供职于沪市军区医院,她背后潜藏的同伙还蛰伏在那边,案件没有彻底收尾,他此行便是要深挖这条隐秘的线索。 这件事属于涉密工作,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把间谍二字直白说出口。 郑向东放柔了语调:“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在沪市一并给你捎回来。” 褚云袖垂了垂眼睫,略一思忖,轻轻摇了摇头。她在这边倒也不缺什么东西。转瞬便想起林晚舟前不久寄来的信件,信里提起蔡桂珍前段时间生病住院,自己远在这边,隔着千山万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一直记挂。 “我倒没什么要的。”她抬眼看向郑向东,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若是你方便,能不能抽空帮我去探望一个长辈。她前段时间生了场病,我想知道现在恢复的如何了。” 郑向东闻言当即颔首应下。“你把地址给我。你放心,我到沪市之后,一定抽时间上门去看望,把她的身体情况打听清楚,回来一五一十讲给你听。”昏暗的暮色透过窗户落进屋内,将二人的轮廓晕染得柔和。 褚云袖心头松了一截,悬着的一桩心事总算有了着落。她弯了弯眉眼,轻声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郑向东定定凝着她,宽厚的手掌虚悬在半空,克制着想要再拉住她手腕的念头,只低声叮嘱:“夜里风凉,回去路上慢些走,注意安全。” “嗯,明天出院我来送你。”褚云袖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次日清晨,褚云袖一早便按着惯例,先去了老领导的病房查房。仔细诊脉、查看气色状态后,见老人精神矍铄,胃口也好,各项体征都平稳向好,心底踏实不少,便和柳主任等人退出病房。 她又和柳主任报备了一声,先不回科室了,径直转身往外科病房走去,打算送一送今日出院的郑向东。 刚走到外科走廊,便迎面遇上查房结束的肖国宇。 肖国宇看见她,笑着停下脚步,随口寒暄:“小褚是来送郑团长的吧?他身体素质是真不错,恢复得比绝大多数伤员都好,拆线之后基本无碍,完全不耽误正常工作。” 话音落下,他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昨天有人瞧见周处长往郑团长病房去了,两人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我还纳闷呢,他俩按理说是互不相识的。” 褚云袖脚步倏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周遇礼去找郑向东了? 她细细转念一想,瞬间便洞悉了对方的心思,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反感。周遇礼这人看着温文尔雅,端得一副端正体面的模样,可私底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实在太过败人好感。 原本因长相的那点初始好感度,早就没有了。心底对周遇礼的厌恶又添了几分,褚云袖压下心头杂念,微微颔首,谢过肖国宇的告知,快步走向郑向东的病房。 病房里已然收拾妥当,干净整洁。贾征手脚麻利,早已将郑向东的私人物品尽数整理打包完毕,只剩热水壶、半盒麦乳精这些不便随身带走的零碎物件,规整地摆在床头柜旁。 贾征见状,极有眼色地起身,只道自己去办出院手续,便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郑向东指了指桌上收拾好的物件,声音温和,像老友般自然地安排道:“这些零碎东西,你一会儿顺手拎回招待所吧。” “行。”褚云袖爽快应下,指尖却忍不住捻了捻衣角,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周遇礼昨天来找你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事。”郑向东看着她,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甚至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你又不喜欢他。” 褚云袖闻言心头一动,忽然起了几分打趣的心思,眉眼弯弯,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周遇礼长相可是很多人喜欢的长相,正好是我的审美类型呢。” 这话落下,郑向东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一点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他微微俯身,逼近半寸,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慵懒又自信:“我掐指一算,算得清清楚楚。” 褚云袖被他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逗得眉眼含笑,忍不住抬眼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你这掐指一算,还算出什么了?” 晨光落在郑向东深邃的眼眸里,揉碎出漫天温柔星光。他定定凝着她泛红的眼尾,唇角扬起一抹利落又缱绻的弧度,语气笃定又认真,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算出……你现在,已经有点喜欢我了。” 轰的一下。 褚云袖心头骤然一颤,心跳瞬间乱了章法,密密麻麻的悸动席卷全身。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耳尖蔓延至整张脸颊,绯红一片,藏都藏不住。这撩人的手法,怎么可能是书里那个一辈子没结婚的人该有的。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贾征办完手续匆匆归来,笑着开口:“团长,出院手续全部办妥了,可以随时出发了!” 屋内暧昧缱绻的氛围被轻轻打破,却又余温未散。 郑向东直起身,收敛了眼底的戏谑温柔,恢复了平日里沉稳利落的模样,却依旧频频看向身侧的姑娘。 三人一同走出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缓步往下走。灰白的走廊光影错落,脚步声轻轻回响,一路安静又平和。 行至二楼中医科楼道口,便是褚云袖平日里工作的地方,也到了该分别的路口。 褚云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郑向东,温声开口:“我就送到这里了,一路平安。” 话音刚落,郑向东先是将手里拎着的热水壶等递到褚云袖手里,又忽然微微俯身。 微凉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烟味,轻轻笼罩住她。他刻意压低嗓音,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独属于两人的缱绻期许,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她耳畔:“我这次从沪市回来,希望能听到一个好消息。”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惹得人心头发痒。 褚云袖蓦地一怔,眸中满是茫然,下意识轻声追问:“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可郑向东却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盛满克制又炙热的温柔期许,随即直起身,颔首示意,转身带着贾征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两道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楼道转角。 褚云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从走廊的窗缝钻进来,拂动她的发梢,也吹乱了她的心神。她静静伫立良久,细细回味着他方才那句暗藏深意的话,心头一遍遍揣摩。 片刻后,迟钝的思绪终于缓缓通透。 他要的好消息,从来不是别的。 是她的心意,是她的应允,是一份双向奔赴的答案。 温热的暖意骤然从脚底翻涌而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整张脸颊滚烫泛红。她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心底被满当当的甜蜜与悸动填满,连眉眼都染上了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与病患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可褚云袖却仿若隔绝了周遭所有声响,心头反反复复盘旋着郑向东那句低沉温柔的期许。 什么好消息,她此刻再清楚不过。 楼下,贾征拎着行李站在车子一旁,看着自家团长唇角微扬、藏不住的浅淡笑意,心里明镜似的,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等着团长动身。 郑向东回头望了一眼二楼中医科的方向,窗棂错落,看不见人影,却依旧凝眸片刻。 他低声轻喃,语气笃定温柔:“等我回来。”说完,收回目光,身姿挺拔,带着一往无前的利落,沉声道:“走吧。”转身上了车。 61. 没有 “人还没走远呢,你这就望眼欲穿了?” 一道阴沉沉的男声冷不丁从走廊角落窜出来,像盆冷水,直接把满室那点温柔旖旎浇了个透心凉。 褚云袖心头那点甜意瞬间卡了壳。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烦躁,眉头一皱,满脸都是不耐烦。猛地回头,只见周遇礼正僵在廊柱阴影里,脸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眼底全是藏不住的不甘和阴郁,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体面样儿,早就碎了一地。 想起这人之前私闯病房、对郑向东指手画脚的那一出,褚云袖心里就一阵犯恶心。她对他仅存的那点客气早就磨没了,现在只剩满心的抵触。 她神色冷淡,唇角扯出一抹疏离的讥笑,语气干脆利落:“周处长有事?没事我回科室了。” 说完,她视线一偏,压根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更别提跟他有什么牵扯。 周遇礼哪肯就这么算了?他上前半步,语气里透着股偏执的酸味儿,字字句句都透着狭隘:“郑向东除了军衔高点儿,还有什么?年纪比你大,农村出身,常年扎在一线,环境苦不说,还聚少离多,他能给你什么安稳日子?你到底图他什么?” 这番自以为是的质问,听得褚云袖只觉得可笑又无语。她甚至懒得跟他掰扯郑向东的好,因为跟这种满脑子偏见的人,根本说不通。 她拎紧手里的东西,语气疏离又强硬:“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跟同事汇报。” 话音刚落,她抬脚就走,干脆利落,连个停顿都没有。 周遇礼急了,下意识就要上前拦人,还想再争辩几句。 褚云袖听见身后脚步声逼近,脚下一步没停,只冷冷丢下一句警告,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周处长,这是医院,人来人往的。我不想让彼此都下不来台,希望你自重,别逼我成为全院的笑话。” 这话不重,却字字戳在肺管子上。 周遇礼猛地刹住脚,僵在原地。他看着褚云袖决绝冷淡的背影,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张脸青白交加,写满了挫败和羞恼:“我们……真的没可能了?” “没有。”回答干脆利落,没留一丝遐想余地。 周遇礼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再也没了上前纠缠的底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他自己的自以为是,亲手弄丢了这个女孩。 …… 自那以后,褚云袖就把这点破事儿彻底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扑在老领导的手术调理上。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按时查房、辨证施药,一点点精细调整中医方案,耐着性子给老领导固本培元、调理气血。 功夫没白费。经过这一个月的系统调理,原本身体亏虚、体征不稳、连手术都扛不住的老领导,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面色红润了,胃口开了,觉也睡得香了,心肺功能和各项指标全稳住了,完全达到了手术标准。 时机一到,院长白长征立马召集院里一众权威专家开专项会诊。大家反复推演风险、抠细节,最终敲定了一套稳妥的手术方案。 这次高难度手术由肖国宇主刀,褚云袖也被安排进手术室全程配合,负责术中体征监测和中医辅助。 定方案的时候,外科副主任米阳心里就不痛快了。肖国宇才来军区医院几个月,就被院长塞了这么个重要人物的主刀位置,换谁谁不眼红?她资历不浅,心气又高,自认能力绝对够格,不想错过这个攒功绩、露脸的好机会,当场就开口争主刀资格。 可白长征向来秉公办事,从不讲私情。哪怕米阳是他老婆,他也半点没退让,当着全院专家的面,直言回绝:“你的手术熟练度和应急处置能力,还撑不起这场高难度手术。勉强上手只会徒增风险,不能胜任。”话说的直白又犀利,一点面子没留。 米阳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眼底满是难堪和火气。可碍于在场这么多同事专家,她只能死死攥紧手心,把火硬生生憋回去,一言不发地忍着,场面一时有些僵。还是旁边有人岔开话题,聊起手术注意事项,才勉强化解了夫妻俩的尴尬。 老领导进手术室前一天,家人专程从各地赶了过来,褚云袖这才见着人。 老领导育有两儿一女,个个都是栋梁。两个儿子常年驻守一线,军中官职不低;唯一的女儿是钢铁厂的高级工程师,知性又稳重。 姐弟三人待人谦和有礼,对着医护人员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真诚。院长白长征寒暄时,特意提了一嘴,说老领导能顺利达到手术标准,全靠褚云袖这一个月的精心中医调理。 这话一出,老领导的儿女们纷纷对褚云袖高看一眼,真心实意地夸她年纪轻轻医术精湛,还郑重表态,日后她要是遇到难处,但凡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尽管开口,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 次日,备受关注的手术如期进行。 全程没出半点岔子,历时数小时,手术圆满成功,结果远超所有人预期。 随着手术顺利落幕,褚云袖这次外出公差也算正式结束。 走出医院大门,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几分初冬的凛冽,却吹散了多日积压的疲惫。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紧绷感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没有多做逗留,她简单收拾好衣物、工作笔记等零碎物件,辞别了白院长、肖国宇等人,搭乘医院安排的公务车,启程返回同远部队医院。 车轮平稳地向前滚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褚云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工作笔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挺拔的身影。 算算日子,郑向东也不知道现在在沪市怎么样了。不知道过年前能不能回来。 褚云袖暗自思忖的此刻,千里之外的沪市,郑向东已然一身便服,端端正正坐在蔡桂珍家中的客厅里。 经过他们连日来的蹲守,沪市潜伏的人已然彻底落网,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他这才腾出空闲,循着褚云袖当初留下的地址,专程上门拜访。 刚好周末,蔡桂珍人就在家里。“阿姨,我是受云袖所托过来的。她人在外地,一直记挂着您前段时间生病的事,心里始终放心不下,特地让我过来看看您的身体恢复情况。” 蔡桂珍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心底暖意融融,连连点头应声:“云袖那丫头是个贴心的,这么远还惦记着我。你放心回去告诉她,我身子早就大好了,没什么大碍。” 她笑着简单解释了一番自己的病情,语气轻快:“上次就是一时血压骤升,猛地头晕晕过去了,送医及时,调理了一阵子就彻底没事了。现在吃喝作息都正常,身子硬朗得很,一点不拖累人。” 那场病本是被不成器的儿子气出来的急火攻 心,家事难堪,不足为外人道。眼前郑向东是云袖托付而来的外人,蔡桂珍自然不会吐露家中窘迫,只轻轻带过病情,不愿多提半句缘由。 一番家常寒暄过后,蔡桂珍目光落在郑向东沉稳周正的眉眼上,越看越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稳重靠谱,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随口温和问道:“郑团长,你和我们家云袖,是朋友吗?” 问及二人关系,郑向东没有含糊敷衍,也没有刻意张扬,语气诚恳又郑重,坦荡得没有半分遮掩:“阿姨,我喜欢云袖,一心想和她好好相处,是以结婚为目的在追求她。只是目前还没得到她的应允。” 他说得坦荡克制,既有对这份心意的笃定,又有对褚云袖的尊重,没有半分轻薄随意,眼底的真诚藏都藏不住。 蔡桂珍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打量斟酌。平心而论,郑向东样貌周正,上门拜访拎着东西,说话行事妥帖周到,这样看着也算是不错的人。只是转念一想刚才聊到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比云袖年纪大了不少,心里难免隐隐觉得有些不合适。 但她转念又一想,年岁从不是衡量真心的标准。只要云袖自己心悦喜欢,对方真心待她,那便是最好的归宿,旁人无需多言干涉。这般想着,蔡桂珍心里便已然默许了大半,对郑向东也多了几分认可。 两人又闲谈片刻,聊了些家常琐事与沪市的风土人情,气氛温和融洽。确认完蔡桂珍身体无恙后,郑向东不便多做打扰,礼貌起身告辞,再三叮嘱她好好休养、保重身体,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宅院。 目送郑向东挺拔的背影走远,蔡桂珍关上屋门,方才温和的眉眼微微敛了几分,心底思绪翻涌。 眼看着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忙着筹备年货。云袖和光华两个丫头,都是在外工作,两个丫头是懂事又争气,偏偏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最是混账不争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牵挂与心疼交织。两个丫头都在外面奔波,也不知道天冷了有没有好好添衣,有没有饿瘦、受累。光华在西南部队,冬天没有那么冷,还好受些。但是云袖在江省那边条件一般,没什么稀罕吃食,过几日还得收拾些东西,备点年货,给那丫头寄过去。 一想到自家儿子,蔡桂珍心底的暖意瞬间被一腔愤懑取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前段时间她气急攻心突发高血压晕倒,全然是被儿子的荒唐行径气的。。婚后他把自己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每次回家都是连吃带拿的,最过分是妄想让她动用关系,给他大舅哥谋一份轻松体面的好工作。 蔡桂珍越想越气,心底满是寒凉与失望。 她冷哼一声,越想越生气。没出息的东西,自己无能不成器,反倒想着啃老走捷径,拖累旁人。想让我托关系求人,门都没有。我宁愿没生过这个儿子,也不会给吴家当血包。 心中烦闷郁结,又想到医生的叮嘱,她索性不再多想这些糟心琐事,准备去百货大楼逛逛看有什么好东西买给两个丫头。 郑向东从段家出来,没急着回招待所,而是拐了个弯,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去了。 他打算顺道去看看老战友。当年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如今有几位也在这边安了家,平时聚少离多,难得来一趟,总得去打个照面。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刘义安。作为褚云袖曾经的对象,刘义安那里郑向东早就想去看看了。 62. 悔恨 郑向东迈开两条长腿,步子迈得稳当,穿过一排排规整的青砖营房和两旁的白杨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老战友的住处。听说他要来,留在沪市军区的几个老兄弟早早就腾出空来,凑在这儿泡好了一壶高末儿,眼巴巴地等着他。 老哥几个有些日子没见,一碰面,那热乎劲儿就别提了。大家伙儿围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旁,扯着部队里的新鲜事儿,忆着当年在战场上滚泥巴的旧时光,屋里头的气氛那叫一个火热。席间,几个留在沪市的战友瞅着郑向东,只见他身板儿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眼里头满是真切的羡慕。 “还得是老郑你行啊!”一个三十出头、从战场上下来就当了营长的汉子,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酸楚,“咱们几个窝在这沪市城里,看着光鲜体面,其实就是熬日子。大城市里规矩多、破事儿杂,想捞个实打实的军功?难!熬上几年也难往上挪半步,你看我,到现在还死死卡在这个营级上动弹不得。” 旁边一个战友也赶紧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你虽说常年在边疆吃沙子,条件苦点,可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功绩攒出来的。将来提干,肯定把咱们甩出几条街去。我看啊,咱这桌人里,将来最有出息的还得是老郑!” 听着大伙儿直白又掏心窝子的夸赞,郑向东神色谦和,淡淡地摆了摆手:“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你们守在沪市,稳住大后方,那也是天大的功劳。我那边常年风餐露宿的,各有各的难处,没啥值得眼红的。” 他这话说的坦荡,姿态放得也低,没半分打了胜仗就翘尾巴的张扬,反倒让在座的兄弟们更佩服了。 正说着话,郑向东不动声色地拿眼角扫了一圈。另外两个战友面色红润,精神头儿足得很,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坦。可偏偏坐在边上的刘义安,显得格格不入。这才几个月没见啊,刘义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得不像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脸色暗沉泛黄,眉头死死地拧着,像是有散不开的愁云。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心力交瘁的颓废劲儿。往日里那股子意气风发的书卷气,早被磨得连个影儿都没了。 郑向东脸上挂着关切,开口问道:“义安,我看你今儿个状态不对啊,怎么憔悴成这样?是最近训练太紧巴了,还是身子骨哪里不痛快?” 这话就像是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了刘义安的心窝子上。他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般的憋屈,可偏偏都是些家长里短、难以启齿的烂事。被大伙儿这么盯着,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闷闷地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抿茶,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看他这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样,另外几个老战友早见怪不怪了,当即七嘴八舌地替他倒了苦水。 “还能因为啥?还不是家里那摊子烂事闹的!” “义安媳妇梅花,前阵子怀了身孕,他老娘特意从老家赶来沪市伺候月子。本是天大的好事,结果这婆媳俩简直是天生的冤家,天天在家掐架,从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那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软。咱们住隔壁,天天都能听见他家摔盆砸碗的动静,劝都劝不住,越劝闹得越凶。义安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硬生生被折腾得吃不下睡不着,能不憔悴吗?”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刘义安的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郑向东适时地露出一副诧异又茫然的表情,眉头微皱,故作疑惑地追问:“梅花?我记得之前义安的对象,不是军区医院那位褚云袖大夫吗?啥时候换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抽碎了刘义安心底最后那点遮羞布。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满心悔恨与难堪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其余战友也没察觉出异样,只当郑向东真不知道,耐心地解释道:“都是老黄历了,早就分了!那个沈梅花是义安老家定的娃娃亲,之前义安和褚医生都快要结婚了,女方闹到部队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义安没法子,就和褚大夫断了。” “听说褚大夫后来主动申请调去江省支援建设了,早就不在沪市了。说到底还是可惜,褚大夫人长得标致、有文化、医术又好,性子又温柔通透,知书达理的,妥妥的贤内助。当初多少人羡慕义安有福气啊。” 郑向东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神色淡然,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知不觉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语气平和,眉眼坦荡,全程没露出半点破绽。在座的老战友哪里知道,他不仅认识褚云袖,更是把人家放在心尖上追求着呢。 此时的刘义安,早已被无尽的悔恨淹没了。连日来的婆媳大战、家里的鸡飞狗跳,压得他喘不过气。看着身边战友家庭和睦、日子安稳,再看看自己这一地鸡毛,他心底的悔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苦涩的茶水压不住心底的郁结,终于忍不住低声自嘲道:“我现在,是真的悔青了肠子。” 众人闻声看向他。刘义安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懊悔,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娶个没读过书、眼界窄的媳妇,这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她没有正经工作,整日在家无事生非,不懂体贴,更不懂孝顺老人。我母亲千里迢迢过来照顾她怀胎,本该是阖家和睦,结果天天吵架置气,家里永无宁日。” “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养家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回家还要处理婆媳矛盾,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没意思。”说到动情处,他满眼怅然,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懊悔:“若是当初没犯糊涂,好好和褚云袖在一起,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起码她知书达理,肯定做不出和老人吵架的事。” 话音落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地看向郑向东,语重心长地叮嘱:“向东,你往后找对象,千万要擦亮眼睛,找个有文化的。娶妻娶贤,这话半点不假,眼界品行真的太重要了。” 郑向东闻言,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诚恳模样,眼底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清明与笑意。 他静静看着眼前追悔莫及的刘义安,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满是坦然与笃定。 云袖那样干净通透的好姑娘,当初他为着战友情谊确实退让过一次,给过刘义安机会。是对方不知珍惜,亲手把这么美好的姑娘推开。 如今,刘义安被蛮横家事磋磨得身心俱疲,皆是他自作自受,半点不值得同情。而褚云袖如今身在江省,这一次,他绝不会有半分退让,只会拼尽全力护 她周全。 旧人已是尘埃落定,烂人自有烂事磨。郑向东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便把今日这番趣事好好讲给褚云袖听,让她好好听个乐子。 与战友聚会的热络截然不同,军区家属院里,沈梅花满是憋闷。她挺着隆起的小腹,半弯着腰费力搓洗着一家人换下来的脏衣物。冬日的水刺骨冰凉,冻得她十指通红发麻,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厚重的棉袄箍着身子,弯腰的动作牵扯得小腹隐隐发坠,一阵阵疲累感席卷全身。 耳边还不停传来婆婆絮絮叨叨的嫌弃数落,尖利的嗓音一遍遍刮着她的耳膜,没半分停歇。 “洗个衣服还想要热水?怀个孕就金贵得不得了?我当年怀义安他弟的时候,大着肚子照样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啥苦没吃过?也没见你这么娇气!” “一天到晚闲着吃白饭,家里里外外帮不上半点忙,真不知道义安当初咋就糊涂娶了你!要是娶了褚医生,老二一家子都能进城。” 刻薄的话语源源不断,字字句句都带着挑剔与不满。沈梅花麻木地揉搓着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的嫌恶,心底早已翻涌着无尽的怨气,只是碍于刘义安的叮嘱,懒得再和婆婆争执,徒惹身心俱疲。 她心底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婚后的日子,落差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刚和刘义安成婚的那段日子,其实是她重生以来最舒心的时光。那时候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清净自在。刘义安每月薪资不低,除去固定寄回老家的钱票,剩下的钱粮足够他们小两口宽裕度日。她不用下地劳作,不用看人脸色,只需日日软声细语哄着刘义安,就能过得安稳体面,远比上辈子嫁入婆家,日日挨打受气的日子好上百倍。 唯一的缺憾,便是她始终没能谋一份正经工作。部队虽有家属安置的名额,可体面轻松、待遇好的岗位,全都要求识字有文化,她大字不识几个,压根够不上门槛。而那些不需要学历的苦力活,后厨帮工等,又脏又累,工资微薄,重生一世自带优越感的沈梅花,打心底里嫌弃抵触,死活不肯去受那份罪。 百般挑剔之下,她干脆动了心思,一心盼着怀孕生子。只要有了孩子,她就能借着身孕的由头,顺理成章避开找工作的压力。果然,自打她怀上孕,刘义安便再也不提安置工作的事,对她更是百般迁就。 可这份安稳舒坦,随着婆婆的到来,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刘老娘一来,就彻底把持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刘义安每月交回来的工资和票据,一分不剩都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平日里对沈梅花处处苛待,吃食用度极尽克扣,转头却把大半钱粮偷偷寄回乡下,全都贴补给了好吃懒做的二儿子一家。 沈梅花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却偏偏无可奈何。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手里半点余钱都没有,彻底被婆婆拿捏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凸起的小腹,指尖冰凉,心底一片寒凉。除去刘义安性情温和,从不对她动手、不会家暴她这一点,如今的日子,和上辈子那段地狱般的婚姻,根本没有半点区别。 一样的窘迫,一样的受人拿捏。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挣脱上辈子的泥沼,赌上所有选择了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军官刘义安,到头来依旧困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苛待里,过得一地鸡毛。 63. 情定 冷水顺着指缝滑落,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沈梅花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望着盆里浑浊晃动的水渍。自从去了一趟褚云袖家,梦里那个诡异的系统和那些过往,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禁恍惚,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吗? 远在沪市的那些风波,褚云袖自然是一无所知。眼瞅着临近年关,医院里的琐事也渐渐少了。这段日子,支美芳都没在宿舍落脚。她男人刚从哨卡换防回哈市休整,顺利申请下了家属房。如今,她每天都蹬着自行车,在医院和军区家属院之间两头奔波,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 隆冬腊月,岁末除夕。所有人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热闹里。科室里轮班的同事都抢着换了班,心心念念赶着和家人团圆,或是去军区礼堂看年终演出。唯有褚云袖推了所有热闹,主动留在科室值班。 诊室炉子烧得温热,室内暖意融融。褚云袖翻着手里的书,窗外夜色深沉,零星的鞭炮在夜空炸开。她暗自想着,这个年过完,初春各地的旱情就要开始出现了,三年饥荒要来了。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年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值班室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三声节奏沉稳有力,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褚云袖以为是临时有急诊病患,或是巡逻的战士过来登记情况,头也没抬,轻声应道:“请进。” 木门被推开,裹挟着冬日夜晚凛冽的寒气,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踏步而入。冷风顺着门缝窜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内几分温热。 褚云袖下意识抬眼,掀开书页的手骤然一顿。 是郑向东。 他那军大衣上还带着户外的风尘,肩头落着细碎的夜霜,领口微微敞开,沾着些许寒气,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挺拔端正,气场沉稳。 四目相对的瞬间,郑向东眼底的风尘疲惫尽数褪去,瞬间浸满温柔的光亮,牢牢落在她的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怎么是你?”褚云袖下意识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郑向东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闹,步伐沉稳地走到炉子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些许赶路后的沙哑:“刚结束沪市的工作汇报回来,原本去军区礼堂凑了凑热闹,撞见了黎主任。他说今晚除夕你主动值夜班,没去看演出,我就立刻赶过来了。” 他说着,抬手摘下头上的军帽,指尖利落掸了掸肩头的薄霜,随后从带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两样东西。 先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沪市百货大楼礼盒,做工考究,带着大城市的别致质感。“路过沪市的时候顺手买的,看你冬日值班常受风吹日晒,这盒雪花膏适合你用。”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双叠得整齐的羊皮靴子,靴面厚实柔软,皮质细腻顺滑,一看就格外保暖。“这边冬天太冷,科室值班来回赶路,鞋底防滑,靴筒厚实抗风,穿着暖和。” 两样东西算不上贵重奢华,却处处透着细致妥帖,是实打实贴合她日常所需的心意,远比花哨的礼物更动人。 不等褚云袖开口道谢,郑向东又将手里一直护在胸前的铝制饭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掀开盖子。热气瞬间袅袅升腾,裹挟着鲜香的烟火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值班室。 是满满一盒包得圆润饱满的饺子,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趁热吃,除夕夜得吃饺子才算过年。”郑向东温声叮嘱,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认真。 褚云袖望着眼前的热饭暖礼,心头像是被暖炉的暖意层层裹住,软软的,暖暖的。她垂眸看着饭盒里的饺子,鼻尖萦绕着鲜香,心底的孤寂悄然散去大半。想说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但对上郑向东期盼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 她接过郑向东递过来的筷子,轻轻拨了拨热气氤氲的饺子,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回家过年吗?” 郑向东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又端正,缓缓开口细说近况:“今天下午刚返程归队。蔡阿姨那边你不用挂念,身体没什么大碍,这次不适就是血压升高引发的,已经稳住了,按时服药就无大碍。至于我那个家,给钱比人回去他们更开心。” 话音稍顿,他似是无意,又格外自然地补了一句:“倒是去见战友的时候,碰到了刘义安,日子过得不算舒心,家里婆媳矛盾闹得挺凶的,他应该有些后悔了。” 褚云袖闻言,当即抬眼斜斜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浅淡笑意。 她心里透亮,这人看着老实沉稳,实则心思细得很。分明是故意提起刘义安,看似随口闲聊,实则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小心思,怕是暗自介意了许久,想旁敲侧击看看自己的态度。 没想到平日里堂堂正正、沉稳靠谱的郑团长,也会有这般迂回试探的小心思,笨拙又可爱。 褚云袖没戳破他的心思,回了句“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安静低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淌进心底,驱散了除夕夜的孤寂。 值班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暖炉燃烧的轻响,门外的热闹喧嚣仿佛被彻底隔绝,方寸小屋里,只剩两人相对的静谧温柔。 待褚云袖慢慢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小勺,指尖轻轻抵着温热的饭盒边沿,心底柔软一片。 这时,一直安静等候的郑向东,才缓缓抬眼。 他方才闲谈时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认真与忐忑,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的身影,盛满了沉甸甸的期待,像是等待最终答复的人,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郑向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郑重问道:“云袖,那……现在,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之间,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消息?” 这句话,他憋了太久,从去沪市那日起,从日日牵挂的思念里,一直藏到了此刻除夕之夜。 其实这段时间,褚云袖也从未停下梳理两人的关系。 初见之时,郑向东的长相身形,确实不是她往日偏好的类型。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点滴细碎的关照,恰到好处的偏爱与守护,一点点浸透了她的生活。 他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不疾不徐,不刻意讨好,却事事妥帖、处处用心。 他远赴沪市出差的那些日子,她看似一切如常,可闲暇之余,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的身影,想起他的叮嘱与守护。心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渐渐也明白,应该是早在不知不觉中,接纳了他的心意。 褚云袖从来都不是扭捏矫情、欲擒故纵的性子,爱恨随心,取舍坦荡。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映得她眉眼温柔。她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染上少女的羞怯,轻轻抬眸,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眼眸,微微颔首,郑重地点了点头 。 “嗯。” 一声轻响,温柔却笃定,落在寂静的值班室里,落在郑向东耳中。 郑向东整个人瞬间彻底怔住,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期待、忐忑瞬间被猝不及防的狂喜填满。他像是全然没反应过来一般,呆呆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亮得惊人,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那副呆愣纯粹的模样,憨厚又真挚。 褚云袖被他这副傻样子逗笑,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打趣:“怎么?高兴傻了?” 她抬手推了推桌上的空饭盒,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慵懒:“愣着做什么,拿去洗了。” 这一句软声的吩咐,才彻底唤醒了失神的郑向东。 他瞬间回过神,眼底瞬间炸开浓烈的笑意,眉眼舒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压抑已久的欢喜彻底迸发。平日里沉稳克制的军营硬汉,此刻像个得偿所愿的少年,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又轻快。 “好!我这就去!” 他小心翼翼端起饭盒,脚步都带着雀跃的轻快,几乎是蹦着转身出了值班室,朝着水房的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寒风从敞开的门缝溜进来,吹得桌边的纸张轻轻翻动,却吹不散室内分毫暖意。 不过片刻功夫,郑向东就快步折返回来,手上干干净净,显然已经把饭盒仔细洗净放好。 此时值班室走廊空空荡荡,周遭寂静无声,无人往来,彻底没了旁人打扰。 他一进门,目光便再次牢牢落在褚云袖身上,眼底的温柔与热烈再也无需遮掩。他快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带着满心的热忱与珍视,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郑向东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练兵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格外安稳有力,稳稳包裹住褚云袖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褚云袖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半分挣脱的意思。 少女的指尖微凉细软,落在掌心,让郑向东心头猛地一烫。他素来沉稳克制,在军营里锤炼多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握着这双纤细的手,心跳却失控般骤然加速,擂鼓似的撞着胸腔,连耳后都悄悄染上了热意。 郑向东不敢用力,生怕力道太重惊扰了她,只松松地、稳稳地拢着她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蹭过她的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带着独属于他的踏实质感。 “云袖。” 郑向东低低唤她的名字,嗓音比往日更低沉沙哑,裹挟着滚烫的热忱,落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缱绻。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欢喜,只余下满眼虔诚的珍视,“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不是花哨的甜言蜜语,没有浮夸的承诺,只有军人最质朴、最笃定的誓言。字字沉稳,句句真心,沉甸甸的让人无比安心。 褚云袖垂着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漾开的笑意与暖意,被他握着的手渐渐回暖。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细软糯,带着未散的羞怯。 郑向东舍不得松开,就这么静静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宠溺:“新年快乐,云袖。” 褚云袖抬眸望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轻声回应:“新年快乐,郑向东。” 64. 交代 除夕夜确定了心意后,两人也半点不拖沓。第二天两人就打了恋爱报告。部队规矩严格,明文规定,递交恋爱报告后,至少满半年才能申请结婚。所以郑向东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趁着归队前的空闲,郑向东在同远陪了褚云袖整整三天。冬日的日子过得安静舒缓,褪去了除夕夜的热闹仓促,余下的全是细水长流的暖意。这三天里,不用忙军务,不用赶工作,他整个人满心满眼,都围着褚云袖转。 褚云袖特意调了一天休班,陪着他逛同远。两人并肩慢慢走着,步子悠闲安稳,暖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这一路,郑向东认认真真,把自己的家底和过往,全都坦诚告诉了褚云袖。 郑向东素来不爱对外人倾诉家事,更不愿拿自家的琐碎事惹人烦。可褚云袖是他认定的一辈子,他便不想有半点隐瞒,只想让她看见最真实的自己,连同那些光鲜背后的委屈与缺憾。 “我老家在哈市旁边的大叶村。”郑向东望着前路,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丝释然,“爹妈都健在,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彼此年岁相差不多,所以兄弟姐妹早就成家立业了,现在都是各过各的日子。去年家里分了家,我爸妈一直跟着二弟住,平日里难免偏心他们一家,从小到大父母对二弟都是比较偏宠,又因为我常年在外,和父母感情一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可那双沉稳温和的眼睛里,还是藏着掩不住的落寞。从小得不到父母的偏爱,常年在外当兵,没人牵挂撑腰,没人贴心惦念,这么多年的孤单委屈,都藏在了这几句简单的话里。 褚云袖瞧出了他眼底的失落,心里微微一软。她上一世和父母相处也不多,还是能懂一些孤身一人的滋味。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挺拔的男人,声音轻软却坚定:“我呢,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去年爷爷又去了,母亲改嫁不喜欢我,也相当于没啥家人了。彼此彼此吧,过往的得失偏心都不必放在心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相互依靠,就是最好的家。” 没有刻意的宽慰,没有多余的怜悯,简简单单一番话,却精准抚平了郑向东压在心底多年的酸涩。他转头看向她,暖阳落在她清亮温柔的眉眼间,忽然就觉得,从前所有的孤单和委屈,在遇见她的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郑向东心里暖潮翻涌,沉默片刻,又认真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神色郑重,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固定寄钱回去,帮扶我牺牲战友的家属。这两年,我一直给三家寄着钱,供孩子吃饭读书。云袖,要是你介意,只管直说。” 重情重义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军人本色。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壮烈牺牲,将家人孩子托付于他,他便守着这份嘱托,多年从未松懈。只是如今他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不愿自己的情义,变成拖累褚云袖的负担,更不想这些人情琐事,搅乱她安稳的日子。 褚云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点诧异和不悦,那本书里,郑向东一生未婚,是养了几个战友的孩子,几个孩子也都有出息,并不是什么白眼狼。 她轻轻点头,语气坦然直白:“我不介意。你念旧情,我不会拦着,更不会觉得是麻烦。我们两人都有正经工作,薪资够用,帮助几个孩子,这也是好事,我支持。” 话锋微转,她眼底添了几分清醒冷然,把底线说得明明白白,不留半点隐患:“但我有我的规矩。若是几家家属懂分寸,孩子踏实上进,我们可以一直帮下去。可若是他们仗着你的心软得寸进尺,无事生非,打乱我们的生活,我绝不会纵容。” “我这人素来怕麻烦,也不想做烂好人。真有那么一天,谁故意挑事,打扰我的生活,我会立马解决。”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格外坚定,坦荡直白地摆明了原则。善良有分寸,包容有底线,温情不泛滥,这就是褚云袖的性子。 郑向东心思通透,瞬间就听懂了她的深意。她不是反对他重情重义,只是不愿他无底线付出受人牵绊,更不想两人的日子被无端的人情是非拖累。她活得清醒坦荡。 他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所有顾虑烟消云散,眼底只剩满心的珍视与信服。他郑重点头,字字铿锵:“我懂。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绝不会当烂好人。往后凡事以你为先,以我们的小家为重。谁敢让你受委屈,我第一时间处置,绝不偏袒任何人。” 没有含糊的敷衍,没有模棱两可的推脱,一句事事以她为先,便是军人最质朴、最滚烫的偏爱与承诺。 褚云袖闻言,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清甜的笑意,心底踏实又温暖,她果然没有看错。 三日假期转瞬即逝,郑向东归队,褚云袖的日子又恢复了科室和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 春节过后,全国上下彻底掀起了□□的热潮,处处是热火朝天的大生产景象。全民炼钢、大炼钢铁、广积农家肥的口号响彻各地,城乡遍地搭起简易炼铁小高炉,昼夜烟火不息。举国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快速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快步迈进新生活。 农村推行集体食堂,农业产量成了考核干部的硬性标准。为了评优争先、博取政绩,层层虚报亩产、夸大收成,浮夸风愈演愈烈,看似一派鼎盛红火,实则透支了农业生产根基,悄悄埋下了隐患。 时代洪流席卷各处,无人能够置身事外。同远市医院的氛围也愈发紧张,街头满是奋进标语,各行各业连轴转赶生产,医院接诊、值守的工作量大幅增加,褚云袖的日子愈发忙碌。 远在61师的郑向 东更是如此,部队紧跟全国节奏,练兵战备之外,还要兼顾大生产任务,日夜连轴忙碌,几乎抽不出空闲时间。 两人各自坚守岗位,在轰轰烈烈、步履匆匆的大时代里,隔着遥遥距离默默相守,安稳等候着半年婚期到来。 见面不易,两人便靠着一封封书信寄托思念,维系着这份安稳升温的感情。这个年代邮寄缓慢,信件辗转往复,一来一回总要耗上好久,字字句句都写得朴实真诚,没有半分花哨空话。 郑向东写字端正工整,一笔一画皆是军人的规整克制,从无半句风月虚言。他的信大多是平实报备,句句落地踏实,交代日常起居琐事。每次都会细细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字字皆是真心。 褚云袖的回信都是看诊的日常,大生产热潮下百姓病患增多,日常工作愈发繁重。同时也叮嘱他,军营劳作练兵皆是重活,切勿逞强透支身体。 除却书信往来,郑向东每月薪资发放后,都会做好规整分配。固定划出钱寄给家里和牺牲战友家属,余下除却极少必要生活费,悉数汇款至褚云袖手中。他在信中说得恳切质朴:“我的薪资,都是我们未来小家的积蓄。你代为保管,日常用度不用省着,好好照顾自己,我才能够安心。” 这些全然的交付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或许是这位铁血军人最厚重的诚意。褚云袖一遍遍读着信上的字句,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深知如今物资紧缺,供销社货品匮乏,米面副食、肉蛋罐头样样紧俏,有钱都很难买到。郑向东每天都要高强度训练劳作,饮食上跟不上,身体肯定各种亏空。 心念及此,褚云袖便动了心思。她悄悄打开自己的系统背包,里面存放着每天完成学习任务积攒的各类奖励物资,肉干、罐头,都是眼下市面稀缺、有钱难寻的好东西。 她细心挑选分装,将不易变质的肉干、罐头仔细打包,外层层层包裹防潮纸张,认真封好木箱,趁着轮休的空隙,统一邮寄去了61师驻地给郑向东。 几日之后,训练刚结束,一众战士满身汗尘、疲惫不堪,围在一旁歇息闲聊。郑向东刚走到宿舍门口,就被通讯员叫住,抱着沉甸甸的木箱走了回来。 木箱看着规整严实,分量十足,一看就装了不少好东西。 袁爱国、张大壮几人当即凑了上来,满眼好奇。认识郑向东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他收到过任何包裹。更何况,今年各地物资极度紧缺,这般沉甸甸的私人包裹,在连队里格外惹眼。 “是褚医生寄来的吧?看着就沉甸甸的,肯定是好东西。”袁爱国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羡慕。郑向东打了恋爱报告的事,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恭喜完大家就好好打趣了他一番。 张大壮连连附和:“还是褚医生贴心,你这包裹,也太让人眼红了。” 65. 分享 郑向东一手稳稳托着木箱,眉梢微微绷起,嘴上没什么重话,语气却带着不容旁人乱动的护食劲儿:“别凑这么近,东西重,当心磕碰坏了。” 袁爱国身子往前探了探,手已经悬在木箱盖子上头晃悠,咧嘴笑得促狭:“瞅瞅你这护犊子的模样,还没开箱呢,就防着我们了?咱就是开开眼,难不成还能抢你那点私货?” 旁边几个兵也跟着围拢过来,三三两两搭着腔,目光死死黏在那只严实的木箱子上。这年头粗粮都得掐着定量分,更何况嫂子给郑团寄的肯定是稀罕物件,这么大一箱寄到部队,谁看了心里不发痒。 张大壮搓着粗糙的手掌,往前挤开半个身子,伸手就要去掀捆木箱的麻绳:“向东,咱大伙跟着你风里雨里训练这么久,褚医生寄来的好东西,总得让弟兄们分一口尝尝鲜吧?不至于藏着掖着独吞啊。” “松手。”郑向东胳膊轻轻一挡,稳稳隔开他的手,指尖把木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耳根悄悄泛出一层浅红,“这里头都是云袖特意攒下来给我补身子的,她医院里天天连轴接诊,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全都打包寄过来了。” “哟,这话说的,听着都甜掉牙咯!”袁爱国拍着大腿起哄,转头冲围看的战士扬声喊,“大伙听听,人家对象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他,咱这帮兄弟只能干看着眼馋!” 边上一个营长跟着起哄:“团长,要不拆开分一点,让我们沾沾福气呗,我还没吃过收到的包裹里的东西呢!” 有人跟着附和,乱糟糟一片打趣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借着玩笑,伸手轻轻去扒木箱外包装的油纸,就想扒开一条缝瞧瞧里头的货色。 郑向东无奈叹了口气,却也没真动气,只是伸手把木箱护得更紧,语气软了几分:“平时你们从我这拿的烟还少吗?” 张大壮不死心,故意伸手虚虚抓了一把箱子侧面,佯装要抢:“先赊一口不行?就一小块,尝个滋味,保证不多拿!” 郑向东看着一群人围着不肯散,一张张脸上全是眼馋的憨厚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他无奈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终是松了口:“行了别闹了,拆开分点尝尝,解解馋就好,剩下的别动。”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战士们瞬间一片欢呼,叽叽喳喳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整个营房走廊。 “还是团长大方!” “今天有口福了!” 众人连忙收了打趣的小动作,却依旧围着不肯退开,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那只木箱。 郑向东小心翼翼把木箱放在平整的石桌上,指尖麻利地解开外层捆得紧实的麻绳,又轻轻掀开层层防潮油纸。里头整齐码放的肉干、罐头立马露了出来,浓郁的肉香味瞬间窜了出来,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厚实紧实的肉干色泽油亮,一看就是精心晾晒腌制的,在这个物资匮乏、寸肉寸金的年头,属实是难得的宝贝。 没等郑向东招呼,一群人立马笑着围拢上来,动作轻手轻脚的,没有半分粗鲁争抢的模样。大家心里都透亮,这是褚医生千里迢迢寄来、专门给郑团长的东西,是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谁也不敢真贪心糟蹋。 袁爱国挤在最前头,探头一看,忍不住咂舌:“这么多肉干!褚医生也太贴心了,这可不容易买到啊!” 张大壮馋得直搓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小声催:“快分分,这香味太勾人了!” 郑向东随手抓起一叠风干肉干,肉质紧实扎实,分量十足。他干脆利落掰开,每人递上一小条,动作公允又爽快。 战士们依次上前,个个脸上都挂着憨厚雀跃的笑,接过肉干先是凑到鼻尖闻上两口,才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微微咸香混着浓郁的肉味在嘴里散开,嚼劲十足,久违的荤腥滋味让人浑身舒坦。 “真香!” “这肉味儿地道!” “褚医生自己做的吧,手艺也太好了!” 众人一边细细嚼着,一边由衷夸赞,句句都是真心实意。大家都极有分寸,没人多拿多占,哪怕看着满满一箱好物,也只是安分守己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条,尝个新鲜、解解嘴馋就知足。 就连先前起哄最厉害的营长,嚼着肉干笑着打趣:“托团长和嫂子的福,今天可算开荤了!多谢褚医生!” 一圈人通通分到之后,箱里的肉干也就只少了薄薄一层,大半存货、几罐完整的铁皮罐头都稳稳当当留在箱子里,一点没动。 袁爱国拍了拍肚子,一脸满足:“够了够了,我们解馋了!剩下的你好好收着,专心补身体。” 张大壮连忙附和:“没错!你好好补身子,别辜负了褚医生的心意!” 这两人虽然这么说着,但眼里还满是箱子里的东西。两人互相看了眼,隐晦的对了下眼神,都明白这会人太多,得把这群饿狼都忽悠走了,他俩才好下手。 郑向东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人的心思,低头仔细规整好剩余物资,盖好油纸和木箱,重新将麻绳捆紧。他拎着箱子回了自己宿舍。 夜色渐深,白日里热火朝天的营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掠过操场的沙沙声响。训练操劳了一整天的战士们大多洗漱歇息,整片营房静悄悄的。 没过片刻,宿舍门口传来两声轻巧的敲门声。 郑向东刚擦完脸,放下毛巾淡淡应声:“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袁爱国和张大壮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两人手里各揣着一个搪瓷缸,脸上挂着熟稔的笑,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郑向东扫了他俩一眼,一眼看穿来意,无奈道:“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凑什么热闹?” 袁爱国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到桌边,目光直勾勾落在靠墙立着的木箱上:“向东,我们不绕弯子,白天那肉干太解馋了,到现在嘴里还回味着呢。” 张大壮跟着点头,语气软乎乎的,摆明了要软磨硬泡:“就是,我俩没吃够。你匀我们一人一罐罐头呗?再给一小点肉干就行,真不多要!”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桌案,好话不停、软磨硬泡,一副不蹭到好处就不走的模样。 郑向东被他俩磨得没了脾气,知道这两人向来脸皮厚,不遂心愿绝不会罢休。他无奈失笑,再次解开木箱,拿出两罐铁皮罐头,又抓了一小把肉干,分成两份递过去:“拿着吧,少吃点,吃完可就没了。” “谢谢向东!还是你够兄弟!”两人瞬间喜笑颜开,连忙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珍惜得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闹腾的劲头散去,宿舍里的气氛沉静下来。袁爱国搓了搓手,脸上的嬉笑收起,神色正经了不少。 他斟酌半晌,开口说道:“向东,你和褚医生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婚了吧?有个事一直想问问你。” 郑向东抬眼:“你们说。” “你这几年,月月都给 牺牲的几位战友家里寄津贴,从来没断过,队里老弟兄都清楚。”袁爱国语气诚恳,“以前你无牵无挂的,怎么帮衬都没问题。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跟褚医生马上就要成家,往后家里处处要花钱。” “我们就是替你担心,”他坦诚道,“这笔接济的钱,要不要考虑停了?不是我们人心凉薄,是真心为你着想。怕褚医生心里有疙瘩,影响你们婚后的日子。” 张大壮也连忙附和:“是啊,当时他们每家可都是拿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的。成家过日子不比单身,处处都是开销。常年往外贴钱,再好的性子,难免也会介意。” 郑向东听完,神色平静坦然,没有半分迟疑:“这事你们不用操心。我跟云袖早就把话说开了,她半点不介意,还说我做得没错。” 他眼底漾着暖意,语气笃定:“那些弟兄都是跟我并肩出生入死的亲人,每月五块钱,不过就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一点。云袖懂我的情义,说了不会计较这些。” 两人闻言,脸上满是敬佩,连连感慨。 “褚医生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格局大,心肠善!” “可不是嘛!温柔明事理,你这一般不找,找了就是一个不一般的!” 袁爱国拍了拍郑向东的肩膀,语气格外真挚:“向东,以后你但凡遇上难处,只管开口,我和大壮也会帮着你补贴几个孩子!” 张大壮也重重点头:“对!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郑向东看着真心相待的两位兄弟,心底暖意融融:“不会忘了你们。” “但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他看着二人,字字恳切,“嫂子们都没有正式工作,家里一堆孩子要养活,一大家子张口等着吃饭,处处捉襟见肘。你们自顾尚且艰难,不用再替我分担。我有能力顾好自己的小家。” 两人相视一眼,心里又暖又佩服,再也不多劝说。 褚云袖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脑海里响起熟悉又轻柔的系统提示音,没有以往繁琐的任务提醒,只剩简洁直白的最终结算。 【恭喜宿主圆满完成全套基础中医体系进修,精通百草辨识、方剂配伍、六经辨证、针灸急救全技能。】 【中医技能进阶封顶,成功晋升中医高级。】 【长期中西医结合实操打磨,外科技能同步精进,晋升外科中级。】 【累计完成阶段性学习任务189次,全程零失误、零懈怠,超额完成医道筑基目标。】 【累计奖励积分5320,叠加多阶段寿命奖励,已统一存入生命账户,永久有效。】 褚云袖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眼眸轻抬,意识瞬间从思维殿堂回归现实。 细细扫过面板上的每一项内容,心里格外踏实。这么多天的学习没有半分白费。 她随手点开商城界面,琳琅满目的物资整齐罗列,除了稀缺的粮油布匹、医疗耗材,还有不少养颜护肤的好物,其中几款美白嫩肤的药丸格外醒目,效果一目了然。 系统轻柔的机械音在脑海中悄然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宿主,商城已解锁美容养颜类物资,多款美白、嫩肤、修体好物可兑换,积分充足,你从未兑换。女性大多爱美,宿主无需刻意朴素,可适度改善肤质气色。】 褚云袖看着那几行诱人的物资介绍,眼底没有半分异动,只故意打趣般反问:“怎么,在你眼里,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吗?” 66. 讨要 现在的她,容貌已恢复了前世七八分的模样。只是她刻意疏于打理,肤色显得有些暗沉粗糙,看起来和身边人别无二致。这份恰到好处的平庸与朴素,正是她想要的,绝不扎眼。 系统罕见地陷入了短暂的静默,片刻后才给出回应:【宿主容貌清秀端庄,气质出众,无需美颜修饰,已然优于常人。】 褚云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意。没想到这系统,竟也学会了顺竿爬的逢迎。 “既然底子不差,就更没必要折腾了。”她静静躺着,思绪却如秋水般清明,“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更清楚。全国上下都在拼生产、赶进度,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人人都缺吃少穿,常年劳作又营养匮乏,谁的脸上没点暗沉蜡黄?”“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踏实苦干,偏偏我一个人皮肤白皙娇嫩、容色出众,看着养尊处优、与众不同……你觉得,这是好事?” 太过突兀的出众,在这个年代从不是福气,而是麻烦的根源。大生产热潮之下,人人讲究朴素奉献,最怕的就是“特殊”与“惹眼”。一旦样貌举止异于常人,难免招人议论、惹人猜忌。轻则被说娇气、爱出风头,重则被扣上各式各样的帽子,无端惹来一身是非。 她安稳守在医院岗位,只求好好行医救人,实在没必要为了一点皮囊光鲜,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可是沈梅花上一世,就是靠着美貌胜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系统对她的谨慎显然有些不以为意。 褚云袖眸光沉静,在心底一字一句地敲打它:“给你一句忠告,乱世藏锋,盛世显形。太过高调,最容易早早折损。” “我和沈梅花不一样。你要是有意见,大可离开。”她的态度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当初是系统费劲巴拉将她弄来这边完成任务,可不是她自己上赶着来的。既然有求于人,就别想拿任何东西来拿捏她。 系统彻底沉寂下来,再无半句劝说,默默记下了宿主的心思。 褚云袖随即关掉商城页面,目光落回系统面板上,心境愈发安稳笃定。 她接着翻看系统主版块,变化远比她预想的更大。最先大变样的是技能树,早前大半灰暗锁定的医学分支,现在已是一片鲜亮。初识百草、配伍达人、六经辨证、金针急救、外科清创、虚实辨证等多个技能徽章全部点亮,层级饱满、状态满级,实打实印证着她的医术精进。 思维殿堂的功能也彻底解锁完毕。从最初只能简单听课学习,到如今全景教室、虚拟药田、模拟诊室、针灸特训室、疑难病例推演室全数开放,所有模块均可自由使用,足以支撑她日后继续精进、突破瓶颈。 任务版块也彻底迭代升级。之前死板的单日惩罚任务彻底下架,取而代之的是长线进阶任务链,不再逼迫压榨,更贴合循序渐进的修行节奏。 第一阶段夯实基础的任务已经圆满封顶,全新的第二阶段实战历练任务已然刷新。核心要求再不是埋头苦学、死记理论,而是走出虚拟殿堂,扎根现实临床,把学到的一身真本事,实实在在用到病患身上,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脑子里细细想着以后的学习任务,褚云袖没多一会儿,眼皮就沉了下来,思绪一松,慢慢坠入梦乡。 千里之外往江省去的绿皮火车上,沈梅花正蜷在硬座上,脸色白得像脱了层壳,心口一阵阵抽着疼。 自打前段时间跟婆婆吵翻,被老人一把搡在灶台边,肚里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她在病房躺了五六天,闭眼睁眼全是上辈子的光景,这会儿晃悠在火车上,脑子里那些旧事更是翻江倒海,压都压不住。 迷迷糊糊闭着眼,上一世的画面清清楚楚往眼前撞。那会儿她身边凭空多出来个系统,日日都能兑养颜的药丸、调理身子的补品,脸上黄气褪得干干净净,眉眼越养越娇俏。后来顺顺当当怀了刘义安的娃,后面改革开放后,还靠着系统商城里的那些东西开了美容院,旁人谁不羡慕她命好。 等到褚云袖早早没了,她顺理成章接了手,嫁给一路升成师长的刘义安,日子过得风光体面,半点委屈都没受过。 可这一世怎么全都歪了路子? 沈梅花攥紧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心里越想越恨。她细细掐算,上辈子那系统本该早早落到她身上,偏偏这一回半点动静没有,反倒那个褚云袖也不嫁刘义安了,一声不吭跑得干干净净。 不用多琢磨,问题肯定出在褚云袖身上,铁定是她半路截胡,把本该属于她的系统抢了去!不然好好的沪市不待,为啥平白无故躲去老远的江省。 眼下她肚里孩子没了,手里没一份牢靠营生,刘家上上下下谁都瞧不上她,婆婆日日冷脸,刘义安待她也只剩敷衍,再这么熬下去,早晚要被刘家扫地出门,她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思来想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褚云袖,把属于她的系统要回来。 为了顺利出门,她在家哭天抹泪哄了刘义安好几日,扯谎说江省有个姨妈,家底厚实,她过去住一阵散心,顺带还能沾点亲戚光。刘义安早就厌烦她整日在家跟母亲争执,日日哭哭啼啼闹得家里不得安生,听她这么说,只想着送她出去清静几日,干脆痛快给她开了证明,放她出门。 沈梅花扶着车窗,吹着窗外刮进来的冷风,眼底翻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 褚云袖抢了她的机缘,占了本该是她的福气,这一趟,她无论如何也要寻到人,把系统讨回来,过上上辈子那般风光好日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一路朝着江省地界赶,两处相隔千里,一人睡得安稳无杂念,一人满心怨怼,一门心思要找上门来。 虽然一开年雨水很少,但江 省的垦荒大任务并没有停止,所有的农场就跟陀螺似的连轴转。干重活伤了腰的、吹冷风冻感冒的、吃坏肚子急症的,一波接一波地往医院送。师部那边人手根本倒不开,就把褚云袖临时抽到61师下面的八五三农场职工医院来救急。这几天,她整个人就像长在了诊室和病房里,脚后跟就没沾过地。根本没有时间去找对岸的郑向东,却没想到很快就见到了人。 这天晌午,八个年轻小伙子轮流抬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农场的女工。那女工脸疼得煞白,肚子硬邦邦地鼓着,一看就是急性阑尾炎,这要是再拖下去,非得穿孔不可。 这群战士天没亮就从垦荒点出发了,硬生生走了一百多里路。好不容易熬到七里沁河,结果傻眼了——开春河水刚解冻,水势猛得很,原先搭的简易木桥早被冲得没影了。河面宽得吓人,足有三百米,四周光秃秃的,连块木板、渡船都找不着,根本过不去。没法子,几个人只能咬着牙,把担架又原路往回抬,急得满头大汗。 也是赶巧,郑向东正带着人巡逻,正好撞见这场面。一听这病再耽搁要出人命,他二话没说,把棉袄棉裤一扒,就剩一身单衣。带着卫生员俩人踩着冰碴子就扎进了河里,直奔对岸的职工医院。这刚化开的河水刺骨地凉,冻得两人双腿直发麻。 褚云袖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动静,出门一看,大老远就瞅见浑身湿透、嘴唇冻得乌青的郑向东。俩人好些日子没见了,可眼下人命关天,哪还有功夫说半句贴心话? 郑向东带过来的卫生员一开口,就是急着要消炎的特效药。前段时间后勤送过来的药品这几天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消炎药更是早就用完了,都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催药品,一直都还没送来。 人命关天,褚云袖连半秒都没犹豫,直接翻出自己药箱里的三支青霉素递了过去,实际上是她从系统年代商城里买的。 “路上当心,剂量我都标好了,记着间隔时间打。”她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再没多说半句废话。 郑向东把药死死捂在贴身衣襟里,生怕被河水泡了。连口热汤热饭都没顾上,拉着卫生员转身又扎回了冰河里,逆着水流往垦荒点赶。 就靠着这三支救命的青霉素,女工回去及时用上了,硬是把腹腔里的炎症压了下去,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等忙完这一通,太阳都快落山了。 郑向东这才腾出空来琢磨,云袖到底是啥时候到的职工医院,咋连个信儿都没给他递。他想着等明天桥搭好了,得赶紧过去瞅瞅。那职工医院条件简陋,也就是给附近农场凑合用的,也不知道云袖在那儿待得习不习惯。 心里惦记着褚云袖,可手头的任务又不能丢。他咬着牙把今天的巡逻任务熬完,又马不停蹄地去对接明天重新搭桥的事儿,脚底下连停都没停过。 67. 感激 七里沁河的木桥,战士们连夜抢修,一天就通了。新桥结实稳固,两岸通路彻底打通。周边几个农场的垦荒队员、职工再看病,不用绕远路,也不用冒险蹚冰水,方便了不少。 补给的药品也送到了,消炎止疼药、外伤敷料全部入库,把前段时间紧缺的药品补齐了。之前院里药紧,治病救人一直束手束脚,大家全都咬牙顶着,这下总算踏实下来。 郑向东请了短假,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褚云袖,前天冰河救人太过匆忙,两人没说上两句话。她独自守在条件简陋的职工医院,天天连轴转,他始终放心不下。 午后日头暖和,扫尽了初春的余凉。郑向东换上干净的军装,稳步走过新修的木桥,赶往农场职工医院。 农场本就偏僻,物资紧张,职工医院的条件更是简陋。没有楼房,就几间平房组成,墙皮斑驳脱落,墙角还留着冬天冻裂的痕迹。院子无人打理,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风一吹就起尘土。诊室桌椅、器械都是老旧物件,比起同远部队医院差了一大截。 郑向东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眉头微蹙。循着屋内的说话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忙碌的褚云袖。 她那件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随意挽着,正低头专心给病人换药问诊。连日来病患不断,日日不得闲,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细致稳妥,对待病患耐心又周到。 褚云袖听见动静,刚好送走手里的病人,抬眼看来。见到郑向东,她脸上的倦意淡了许多,神色温和下来。 “你来了。”她语调平平,简单一句,却让人心里安稳。 郑向东走上前,看着老旧的诊疗桌、简易床铺和漏风的木窗,心里很不是滋味,低声问道:“你在师部医院好好的,怎么主动来这边了?” 他太清楚这边的苦。开春虽不冻人,但吃住样样凑合,补给不及时的话,粗粮野菜是常态,平房漏风落灰,物资样样紧缺,远不如部队医院那边安稳,除非万不得已,谁会来这边自找苦吃。 褚云袖抬眼望着他,眼神坦然直白,语气朴素:“想离你近一点。” 没有花哨说辞,平平五个字,却重重落在郑向东心底。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段感情是自己在单方面付出。是他主动惦记、主动迁就,默默守着这份心意。他总觉得褚云袖性子沉静,不爱外露情绪,对儿女情长看得淡,不会轻易为旁人改变自己的生活。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放弃安稳日子,主动来到这偏远艰苦的农场,守在简陋的医院辛苦操劳,只为离他更近一些。 温热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微微发紧。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底悄悄泛起了热意。 他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克制轻柔,嗓音微哑:“不用这么折腾的。你安心待在那边就好,我再忙,也能抽空来看你。” 他从来不怕路途远、干活累,真心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在这儿吃苦。 褚云袖看出他眼底的心疼,心头一暖,浅浅弯了弯唇角,低声嗔道:“傻子,又不是常驻,医院早晚要轮岗的。” 感情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日日在外巡逻垦荒、风吹日晒,她也想守在近处,不用遥遥牵挂,踏踏实实陪着他。 屋里氛围安静朴素,没有甜言蜜语,真心都藏在日常细节里。没等两人多聊几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问询声,又有病人前来就诊。 农场垦荒都是重体力活,工人常年劳累,磕碰摔伤、伤风感冒十分常见,医院病患络绎不绝,褚云袖根本闲不下来。郑向东的工作也半点松懈不得,巡逻、值守、修河、垦荒,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任务。 两人各有职责在身,终究没有多余时间好好唠唠。 郑向东收回手,压下心底的暖意,认真叮嘱:“你先忙工作,我不耽误你。我回去了,得空就来看你,别太拼命,多顾着自己的身体。” 褚云袖轻轻点头,应声回道:“你在外巡逻,也多注意安全。” 郑向东应下,牢牢记住她的叮嘱,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安稳的模样记在心里,随后大步走出医院。春日暖阳铺满土路,外头看着一派平和,风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寻常百姓尚且无从察觉。 眼下国内垦荒建设如火如荼,家家户户都埋头苦干、踏实谋生,没人知晓边境局势早已悄然剧变。国家与邻国边境摩擦不断、局势骤紧。 原本安稳的边境线,频繁出现试探、对峙与纠纷,往日的祥和荡然无存。前线哨所全面升级戒备,巡逻频次翻倍,所有驻防战士取消假期,全员紧绷神经、二十四小时在岗待命。 这些消息属于内部机密,并未对外公示,仅层层下发至各连队。郑向东作为一线驻守人员,比普通人更早察觉到这份山雨欲来的紧张。 他步履沉稳地赶往驻防点位,心里格外清明。往后只会越来越忙,肩上的担子也会越来越重。时局动荡,岁月难安,有人甘愿奔赴而来、近身相伴,便是最难得的慰藉。 郑向东走后,褚云袖迅速收心,专心坐诊。春日农忙,垦荒工人大多劳累过度,腰腿劳损、风寒外伤的病患接连不断,她有条不紊地问诊开方、处理伤口,一刻不敢松懈。 这天傍晚,就诊的人渐渐少了,褚云袖刚喘口气,就看到走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手里牵着一儿一女两个半大孩子。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泥土,模样拘谨朴实,手里一个饭盒。 褚云袖见她带着孩子,以为是孩子不舒服,放下钢笔温和问道:“大姐,是孩子哪里难受吗?过来我看看。” 妇人连忙摇头,快步走到诊桌前,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憨厚一笑:“褚医生,孩子没毛病,都挺好的。我不是来看病的,是特地来给你送点吃食。” 她说着把饭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刚蒸好的豆面卷子,软糯扎实,还冒着热气,是本地特色面食。 “自家蒸的,不值钱,褚医生你别嫌弃。”妇人语气诚恳,“我叫蒋红,我家那口子,是郑团 长的老战友,前两年牺牲了。” 褚云袖闻言一怔,认真听着她往下说。 妇人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无奈:“孩子他爸走得早,上头发的抚恤金,我们娘仨一分没摸着,全被我婆婆拿去贴补小叔子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婆家,处处看人脸色,被挤兑得抬不起头,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了。” “旁人不清楚,我心里门儿清。”妇人眼眶泛红,语气满是感激,“这两年,全靠郑团长月月寄钱和粮食,时不时还托人捎些生活用品。没有他,我和两个孩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婆家刻薄、亲友疏远,孤儿寡母在老家的日子步步艰难,郑团长这份默默的帮扶,就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活路。 “今年年初,郑团长听说我们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怕孩子受委屈,特意托人打点,安排我们母子仨来这边农场落户干活。” 说起如今的日子,妇人脸上终于有了踏实的笑意:“这边垦荒是累,天天下地干活,可挣的都是自己的,分粮分红从不克扣。我凭自己力气养孩子,不用再看人脸色,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她早就想答谢郑团长了,可郑团长为人仗义,帮人从不图回报,死活不肯收她的东西。也是这两天听农场巡逻的战士闲聊,说郑团长的对象在职工医院坐诊,人好心善,待谁都厚道。 她便记在了心里,今天收工早,蒸了拿手的豆面卷子,专门带着孩子过来道谢。 “褚医生,我家里条件不好,没啥拿得出手的,这点家常吃食,你一定得收下。”蒋红拉过两个孩子,轻声叮嘱,“快,叫婶婶。记好了,这是褚医生,是你郑叔叔的对象。” 两个孩子怯生生的,看着温和的褚云袖,乖乖小声喊了句婶婶,模样乖巧懂事。 褚云袖看着母子三人淳朴的模样,心里软得厉害,连忙把东西推回去:“大姐,心意我领了,真不用这么客气。” “郑向东重情义,惦记战友情分,见谁有难处都会搭把手,都是他自愿的。你们现在能安稳过日子,好好把孩子拉扯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妇人执意推回来,态度恳切:“我知道东西不值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郑团长帮衬,我们娘仨根本过不上安稳日子。我没啥本事报答,这点东西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带孩子过来,一是道谢,二也是让孩子认认人。”妇人眼神真挚,“往后我们娘仨,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恩情。” 褚云袖见她态度诚恳,看着两个孩子乖巧的样子,便不再推辞,轻声道:“那我收下了,谢谢你嫂子。” 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孩子们手里,温声叮嘱:“拿着吃,以后好好读书,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奶糖是难得的稀罕物。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攥着糖果,认认真真对着褚云袖鞠了一躬。 蒋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踏实,满心的感激无处安放。郑团长人好,这找的对象也是个好的,果然好人有好报。 68. 安悦的心思 绿皮火车最终哐当一声稳稳停在站台,一路颠簸摇晃下来,沈梅花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脸色依旧惨白,小腹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那是孩子没了落下的病根。可她半点顾不上歇息,随手拎起随身带着的旧布包,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袄子,咬着牙跟着人流挤出了火车站。 江省这边的天气比沪市冷不少,沈梅花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没有半分初到异地的慌乱,反倒被一股浓烈的执念死死揪着。 她就一个念头:找到褚云袖,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提前在心里捋好了路,之前听家属院的军嫂们闲聊,都说支援江省的医护人员,一般都会安排到省军区医院。所以她一出站,就专挑路人打听,一路磕磕绊绊,足足问了五六个人,走了快半个钟头,才终于摸到了省军区医院的大门口。 门口两侧有站岗的门卫,进出的人大多是穿着军装的军人和家属,看着就规整肃穆。 沈梅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客气:“同志,麻烦问你个事,你们医院里有没有一个叫褚云袖的女医生?” 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看她穿着普通,面色憔悴,看着不像病人家属,也不像是系统里的人,便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又敷衍:“没这人。我们院里医生我都认识,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话像盆冰水,直直浇在沈梅花头顶,瞬间把她浇得手脚冰凉。 她当场就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怎么会没有?这根本不可能啊! 她为了打听褚云袖的下落,在家忍着委屈,陪着笑脸听了无数闲话,好不容易摸准的消息,怎么到这儿就落空了? 沈梅花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一股子不甘和怨怼堵在胸口,憋得她心口抽疼。她下意识觉得,肯定是门卫在骗她! 指节死死攥着布包带子,她连忙换上一副焦急恳切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刻意带上了点哭腔:“同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真的有急事找她,特别要紧的事,麻烦你再帮我查查行不行?我真的没找错地方!” 门卫被她缠得莫名有些烦躁,皱紧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在这儿守了好几年大门,院里新来旧走的医生我一清二楚,压根没这号人。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没有还非要纠缠,难不成我还故意骗你?” 两人正僵持着,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找褚云袖?找她做什么?” 沈梅花猛地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草绿色军大衣的女人缓步走了过来,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人正是安悦。 沈梅花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有些慌乱。她千里迢迢过来抢系统,这事根本见不得光,哪敢直白对外人说?“你认识她?”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就是……有点事找她……” 安悦见状,往前又走近两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细细追问:“我叫安悦,是和褚云袖一起来支援的医生,你别怕,说吧,找她什么事?” 这人应该知道褚云袖的下落。沈梅花一咬牙,小声憋出一句话:“她拿了我的东西,我是来讨要回来的。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该归我!” 这话一出,安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心里立马有了盘算。褚云袖来军区医院工作那一段时间,治好了老领导,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年代,大家都对她很有好感。现在竟然有这种破事找上门来,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可是难得的热闹,要是能让褚云袖惹上麻烦,被人纠缠,也能帮她出口气不是。 想到这里,安悦脸上不动声色,装作热心帮忙的样子,语气平和地开口:“原来是这样,那你找错地方了。褚云袖根本不在这边的省军区医院,她被分派去了同远部队医院,离这儿还有段不近的路。” 沈梅花呆滞的心神瞬间回拢,眼里猛地亮起一束光,压下去的希望再次冒了出来。 还好,还好褚云袖就在江省,只是换了个地方,并没有躲得无影无踪! 没等她开口追问,安悦像是生怕她找不到人就此放弃似的,又主动多提了一句:“算你运气好,我们院里明天正好有卡车要往同远那边送医疗物资,一早准时发车。你要是着急找人,我可以帮你说一声,让你跟着车一起过去,省得你自己瞎找路,又费时间又费钱。” 沈梅花心里瞬间透亮,一眼就看穿了安悦的心思。 这人绝对和褚云袖不对付,不然不可能这么好心主动帮自己,巴不得她立刻找到褚云袖上门对峙。 但沈梅花半点不在乎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不管是真心帮忙还是想看褚云袖的笑话,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她现在孤身一人在异地,无依无靠,能有直达的顺风车,能少走无数弯路,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此刻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目标:找到褚云袖,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系统和福气。 哪怕是借别人的手又如何?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什么都能忍。 沈梅花立刻压下眼底的戾气,装作老实感激的模样,对着安悦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同志!真是麻烦你了,你可算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安悦淡淡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碍事,举手之劳而已。你明天一早早点过来,我在医院后门等你,别迟到错过了车。” 说完,安悦便走了,心里却盼着这人赶紧去给褚云袖添点堵,省得她一天得意洋洋的。 沈梅花找了旁边的招待所住下,一心期盼着快点找到褚云袖,要回属于自己的系统。 褚云袖在职工医院待得如鱼得水。农场这帮垦荒的人,天天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磕磕碰碰、扭伤劳损是常有的事,老人孩子伤风感冒、闹点小毛病更是家常便饭。褚云袖看病向来细心,处理伤口、开方子都认认真真,从不糊弄敷衍。没多长时间,褚云袖就在农场彻底站稳了口碑,人人提起她,都是满口夸赞。 医院闲下来的时候, 褚云袖总记挂着蒋红她们娘仨,有空就往半山腰跑一趟,去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 这农场刚开荒没多久,条件简陋得很,住房更是紧张得要命,正经的职工宿舍根本不够分。好多外地过来落户的人家,暂时都只能挤在半山腰的地窨子里凑合着住。 地窨子大半截埋在土里,冬天漏风冻得人骨头疼,夏天又闷又潮,采光也差,看着破破烂烂的。可蒋红特别勤快,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孩子们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利落极了。屋子小、家当少,却处处干净清爽,半点没有穷苦人家的邋遢丧气。 褚云袖每次过来,都会陪着蒋红坐一会儿,唠唠家常琐事,问问她下地干活累不累,也会细心问问两个孩子的日常。 蒋红的两个孩子格外懂事,小小年纪就特别会体谅人。平日里蒋红下地挣工分,俩孩子在家就主动包揽家务,扫地、收拾屋子,样样做得利索。干完活就安安静静待着等妈妈回家,从来不胡闹添乱,省心得很。 俩孩子是真心喜欢温柔和善的褚云袖,隔三差五就结伴往医院跑。从半山腰的地窨子到职工医院,一路都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路途不近,走起来也费劲。可他俩从不嫌累,每次跑过来都小脸通红、满头大汗,就只是想过来见见褚云袖,陪她说说话。 褚云袖也真心疼这两个乖巧的孩子,知道他们常来,总会提前留些吃食。有时候是几颗稀罕的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几块细腻的点心,都会拿出来分给他们。 这年头物资紧缺,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甜食。这些不起眼的零嘴,在两个孩子眼里就是顶好的宝贝。他们每次都小心翼翼攥在手心,舍不得一口吃完,能偷偷开心一整天。围着褚云袖甜甜地喊婶婶,叽叽喳喳说着家里和田里的小事,原本安安静静的诊室,一下子就热闹鲜活起来。 蒋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打心底里替郑向东高兴。又看着这两人整日忙着工作,对婚事半点不上心,身边又没有长辈给张罗,她就忍不住操起了心,闲下来总要念叨两句。 “云袖,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嫌我絮叨。你和郑团长这婚事,不能再拖了。” 她手上纳鞋底的动作没停,嘴里实打实劝着:“郑团长今年都三十好几了,你俩赶紧成婚,要个孩子,这日子就圆满了。” “蒋红姐,我们心里有数。等忙完这阵子会考虑的。”其实郑向东也急,这不是这两天他又带队出去了,没个空闲。 “早点把婚事办了,小日子就能稳当了。我给你说,别看郑团长年纪大,长得也不咋俊,可是这附近几座农场的未婚女子,可都盯着呢,这么年轻的团长,谁不想当团长夫人。” 褚云袖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暖心话,眉眼软得不像话,轻轻弯了弯嘴角,温声应道:“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和他心里都清楚着呢。”又俏皮地故意说:“想当团长夫人的人不少,可是我也不愁嫁!” 蒋红看她这样子,直接笑乐了,“是是是,咱褚医生优秀着呢,是郑团长得抓紧了。” 69. 讨要 晚风悠悠吹过地窨子旁的野草,带着山野清爽质朴的气息。 春日农忙时节,一早来问诊的人就不少,大多是连夜劳累落下腰酸背痛或是早起受风着凉的人。 褚云袖耐着性子挨个问诊开药,动作利落又稳妥,忙得有条不紊。 约莫上午十一点多,日头升得高高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诊室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女人,看着瘦骨嶙峋,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身皱巴巴的薄棉衣,风尘仆仆,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正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沈梅花。 她一路颠簸,到了同远部队医院,又是一番打听,边走路边搭车,才找到了这里。浑身骨头都快散了,小腹的隐痛时不时发作,折磨得她脸色愈发难看。 视线扫过一圈,她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诊室里的褚云袖身上。 等着又一个病人拿着诊方离开诊室,屋里彻底空下来的瞬间,沈梅花再也忍不住,关上了诊室的门,几步冲了过去,站在桌边,死死盯着褚云袖,声音又哑又冷,带着压抑了一路的怨毒。 “褚云袖,我可算找到你了。” 褚云袖看到沈梅花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诧异:“你不在沪市好好过日子,跑这么远找我,是有啥事?” 沈梅花死死攥着自己破旧布包的边角,胸口起伏不停,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疯魔,张口就直冲冲蹦出一句:“系统,我的系统,是不是被你偷偷偷走了?” 这话入耳,褚云袖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麻,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系统的事她藏得严实,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沈梅花怎么会清楚?难不成她又重生了? 不过不管沈梅花咋知道的,褚云袖眼下半分都不能露出端倪,傻子才会认下这凭空捏造的罪名。褚云袖面上半点波澜不露,只摆出全然茫然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系统?什么系统?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的话。” 沈梅花一瞬不错眼盯着褚云袖,细细端详她脸上每一丝神情,没抓着半分心虚躲闪,反倒净是实打实的疑惑。她心里打鼓,又急又慌,连忙把一路揣在心里的梦境一股脑倒了出来,从梦里自己坐拥养颜药丸,顺顺利利生下孩子,到往后开美容院风光无限,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当然她没有说那孩子是刘义安的,也没说她和刘家人合谋,算计死了上一辈子的褚云袖。 话音刚落,褚云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荒谬:“沈梅花,不过一场梦里的虚景,你竟千里迢迢从老家追到江省来跟我对质,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事儿说得通吗?莫不是你脑子糊涂了?” “我没糊涂!”沈梅花猛地拔高音量,脖颈青筋绷起,眼神执拗得吓人,“你不知道吧,我是重生的,就是多活了一世。重生这种玄乎事都能落到我头上,凭空冒出个系统又有什么稀奇?梦里和现实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你,上一世明明你扒着刘义安不肯放手,如今反倒一声不吭躲到千里之外,若不是你半路截胡抢走本该属于我的系统,你何苦躲开?” 褚云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坦荡荡,半点遮掩都无:“我离开沪市,压根跟你说的什么系统扯不上半点干系。只是发现刘义安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想夹在你和刘义安中间,而且我来江省,是专程寻当年救过我性命的恩人,跟你和刘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砸过来,沈梅花脚下猛地一软,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诊室的柜子才勉强站稳。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只是她自己做的一场美梦?沈梅花不肯信。如今她没了孩子,在刘家受尽冷眼,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一定是褚云袖舍不得交出系统,故意编谎话糊弄她。 念头一歪,沈梅花眼底骤然浮起狠戾,飞快伸手从贴身布包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剪刀,攥紧手柄就朝着褚云袖心口直直刺过去。 她心里打得如意算盘,现下诊室里就她们二人,只要褚云袖死了,那凭空出现的系统只能归她,往后好日子照样能落到自己头上。 可褚云袖早瞧出她眼底藏着的歹意,不等剪刀近身,脚下发力狠狠一脚踹在沈梅花小腹。沈梅花本就身子虚弱,哪里扛得住这一下,整个人直直摔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剪刀脱手滚到墙角。 褚云袖快步上前,抬手对着沈梅花脸颊狠狠扇了两巴掌,声响清亮,敲碎她满心疯念:“你醒醒!不过一场虚无的梦,你竟动了杀人的心思,你眼里还有半分理智吗?” 两巴掌彻底打散沈梅花硬撑的底气,没有系统,竟然真的只是梦,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哭声嘶哑又委屈:“我只是想过上舒坦体面的好日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褚云袖垂眸看着崩溃痛哭的女人,到底叹了口气,杀又杀不得,难道报警把她抓起来,让她吐出是重生的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吗?麻烦,以为离开沪市,就和沈梅花再也沾不上边了,谁知道她做了个梦就来找自己,这到底是过得有多不如意。 她故意放低语气,却字字都戳在实处:“你既然说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那我姑且相信你。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只能说明老天是厚爱你的。重来一次,你不想着利用这个机会,踏踏实实靠自己双手谋生,反倒一门心思寄望虚无缥缈的外物,不管是你口中那个系统,还是想方设法嫁给刘义安,你要记牢,旁人和外物全都靠不住,这人世间,唯一能靠住的只有你自己。” 沈梅花埋着头,眼泪砸在地面尘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乱糟糟一团,全然不知往后该走哪条路,只顾着不停低声啜泣。原本她是打算要回系统,就能回到梦中那般的人生,可是现在梦只是梦,她忽然就茫然了。 就在这时,诊室木门被人轻轻推开,郑向东拎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地上瘫坐着痛哭的沈梅花,身上棉衣脏污凌乱,再看一旁站 着脸色不是很好的褚云袖,一时以为是来看诊的病人闹了矛盾,眉头微微一蹙,上前轻声询问:“云袖,怎么了?” 褚云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偏偏赶这节骨眼来,这事说来荒唐,哪好直白跟郑向东讲,总不能说地上这人是刘义安媳妇,千里远赴而来就为一个梦里的系统找上门来,传出去旁人只当俩人都得了失心疯。 她侧头扫了眼地上只顾埋头痛哭的沈梅花,无奈地吐出口气,伸手指向身侧的郑向东,转头对着沈梅花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你方才还疑心我骗你,眼下这人就在跟前,他就是当年救我的恩人,你大可亲自问问。当初落水救我的本来就是他,刘义安不过是半路捡了便宜,冒领了这份恩情,我先前才会错把刘义安放在心上,后头查清原委,我才决意离开沪市来寻他。” 说完她又偏过头,朝郑向东简单交代一句:“向东,这位是刘义安的媳妇,沈梅花。” 郑向东眉头皱得更紧,满眼都是意外,上下打量一遍瘫在地上、满身狼狈的沈梅花,心底满是不解,嘴上没急着发问,只顺着褚云袖的话点头应声:“没错,当年在沪市河边救起云袖的人确实是我。”他心里藏着半截没说出口的内情,当初刘义安特意找过自己,百般央求,说喜欢上了褚云袖,求他别把救人的实情往外说,他念着都是战友,不愿撕破脸面,便应下不再多提,如今场合不对,这些拉扯也没必要往外说。 短短一句话落进沈梅花耳朵里,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全浇灭了。 她方才还自欺欺人,总觉得褚云袖是编谎话哄骗自己,可现下褚云袖口中的救命恩人就站在眼前,亲口印证了这套说辞,半点掺不了假。 梦里那手握系统风光无限的日子,从头到尾,就只是她流产之后日日郁结生出的一场幻梦。是她日子过得苦,心里憋着怨,才硬生生脑补出那样一段人生,错把虚妄当成本该属于自己的机缘。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魔怔了。 沈梅花撑着冰凉的泥地,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胳膊软得使不上力气,刚撑起半截身子又跌坐回去,眼泪淌得更凶,哭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颓丧。 郑向东瞧着沈梅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纳闷刘义安的媳妇,大老远从沪市一路折腾跑到江省,又到诊室里闹这一场哭得凄惨,应该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现在云袖不说,他也不打算问。 不过这样僵持着也不行,沉吟片刻,语气平平地开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肯定不放心。我去部队值班室打个电话,通知刘义安。” 这话宛若当头一棒,狠狠砸在沈梅花心上。她本就心神大乱,慌得六神无主,一听这话,连小腹隐隐的坠痛都顾不上了,手脚慌乱地撑着地面,狼狈又急切地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别!千万别打!”她语速又急又乱,嗓子哭得沙哑,藏不住满心的恐慌。 70. 送走 沈梅花生怕这一通电话,就把她偷跑来找褚云袖的事给捅破,“真的不用麻烦义安!他在部队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管我?可不能耽误他的正事!” 为了把谎话圆到底,她强撑着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浑身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姿态局促又拘谨:“我来这边是来姨妈家探亲的,知道褚医生在这边后,想着都是认识的人,就来看看。” 嘴上说得轻巧,可沈梅花心里早吓得突突直跳,浑身皮肉都绷得发紧。 要是让刘义安知道,她千里迢迢跑来江省,不是去找姨妈,而是来找褚云袖,他肯定会多想。 自打她没了孩子,刘义安对她早就没了半分耐心,从前那点微薄的情分,也早就被她日日哭闹、婆媳争执磨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敷衍和厌烦。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这般荒唐疯癫的行径,绝对不会再姑息半分,肯定会想跟她离婚的,这段时间,部队大院里抛弃原配,又找了城里媳妇的人并不少。 所以今天这事,说什么都不能让刘义安知道半个字。 褚云袖静静立在一旁,将沈梅花的窘迫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看得透亮,却没有当着郑向东的面戳破。 “你去问问有没有车回哈城,顺路带着她回去吧,毕竟是你战友媳妇,路上出点事就不好了。”褚云袖跟郑向东说。 郑向东眼神沉静,心思通透,哪能看不出这两人在刻意遮掩。只是他选择相信褚云袖,她现在不想跟自己说,那就等她愿意了再说。 “饭盒里的肉快点吃,一会该冷了。我出去问问附近几个农场有没有车。”他将手里的饭盒递给褚云袖,指尖微微收紧,淡淡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褚云袖轻轻颔首:“行,你去吧。” 看着郑向东去找车了,沈梅花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半截,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破布鞋,方才满肚子的怨怼、疯魔和不甘,此刻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难堪和狼狈。 沈梅花低声道:“谢谢!” “不管你说的重生是不是真的,我也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想法,吃了东西,有车你就赶紧回去吧。”褚云袖找出放在诊室的饭盒,拨了一半肉出来,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块点心,“凑合着吃点吧。”褚云袖将饭盒递给沈梅花。 沈梅花赶紧接过饭盒,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心里一酸。她这一路风餐露宿,一口热饭都没吃上,肚子饿得发慌。 她顾不上讲究,捧着饭盒大口吃饭。热乎乎的肉香落肚,空腹被填满,心里的慌乱也消了大半。几口热饭吃下去,冻僵的身子总算缓了过来。 褚云袖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她吃完,面色沉了下来,语气直白严肃:“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好好听着。”原本她不打算多管闲事的,只要她打死不承认系统的存在,沈梅花是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的。可是又觉得不提醒,怕沈梅花又拿重生说事,真的搞出不好的事情来,波及到自己就不好了。毕竟,不管在任何时代,都不要小瞧国家机器。 沈梅花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慌乱。 “现在外面风声紧,你在大院待了这么久,心里清楚。”褚云袖语气平稳,“做人要管住嘴、守好本分。重生、做梦这些话,从今天起,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她盯着沈梅花,语气加重:“现在就有人盯着抓把柄。你再乱讲这些,被人揪住,随便扣上名目审查关押,没人能替你说话,后果你自己担着。你应该知道宣扬封建迷信的后果。” 沈梅花心里一动,垂下眼皮,攥紧手里的筷子。她知道,褚云袖是真心提点她,没有恶意。 “还有,女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褚云袖放缓语速,“依附男人过日子、看人脸色,终究不踏实。如果你的上一辈子是真的,那你应该清楚女人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的后果,现在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明。回去利用军嫂的身份,赶紧找工作吧。手里有份正经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求人,这才是最稳的活路,你好好琢磨。” 这话正好戳中沈梅花的心事。她低头沉默许久,轻轻点头,眼眶泛红,是真的听进去了。她空有两世记忆,这辈子偏偏钻了死胡同,死死绑着刘义安,日日吵闹折腾,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反倒不如旁人通透。 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郑向东回来了。 他进门就直说:“正好,向阳农场有车回哈城,马上发车,现在就得立刻走。” 沈梅花立马放下饭盒起身,随手抹了把脸,压下心底的慌乱。她清楚自己是偷偷跑来的,经不起半点风声。多待一会,就多一分风险,一旦被刘义安那边知道,必定出事,她扛不住。 她看向褚云袖,心里又感激又愧疚。犹豫几秒,她压低声音:“褚医生,今天谢谢你。刘义安配不上你,半点都配不上。” 说完,她不敢多留,避开褚云袖的目光,低头跟着郑向东出门,离开了职工医院。 诊室里一下静了下来,纷乱散去,只余下淡淡的饭热气。 不多时,郑向东独自回来,带进来丝丝凉意。 褚云袖收拾着饭盒,随口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队里事情多,不用去巡逻了吗?” 郑向东走到她跟前,褪去平日的温和,神色凝重。他垂眸看着她,沉默片刻,开口说出了心里话。 “云袖,过几天我要出一趟紧急任务。”他声音很低,“这次任务凶险,变数大,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平安回来。” 褚云袖收拾东西的手骤然停下,心头一沉,当即抬眼看向他。 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说得直白认真:“我不跟你说虚的。我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立刻结婚,我会好好待你。若是回不来,你不用等我,也不用难过。你还年轻,往后找个靠谱的人,踏实过日子就行。” 这话落下,屋里气氛瞬间沉了,闷得人心里发紧。 褚云袖心里又气又堵,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倔强:“郑向东,别说这些丧气话!” “你要是真回不来,何必操心我的以后?我跟谁 过日子,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安排!”她压下情绪,语气坚定,“别胡思乱想,你只管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娶我。” 她的话朴实真切,一点点抚平了郑向东心底的不安。 郑向东望着她,心头一暖,连日压在心里的沉重尽数散去。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他低头靠着她的发顶,凑近她耳畔,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好,我听你的。我一定好好活着,平安回来,娶你回家。” 褚云袖靠在他怀里,心绪慢慢平复,抬眼认真看向他:“你出任务之前,抽空再来一趟医院。” 郑向东微微松开手,垂眸望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我给你备点药带上。” 郑向东轻轻摇头:“队里统一配发了药品,装备齐全,不用额外准备,不用麻烦。” 褚云袖却很坚持:“部队发的都是标配普通药,我自己配制的不一样,药性更好、应急管用,带着能多一层保障。” 郑向东看着她执拗认真的样子,不忍再推脱,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郑向东走后,褚云袖关好诊室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悄悄打开了系统商城。她清楚这次任务凶险,半点不敢侥幸。她兑换了止血效果远超市面常规药的特制药粉,还有一枚珍稀回春丹。这丹药是绝境救命的底牌,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服下就能稳住伤势、保住性命。 接下来两天,褚云袖抽空把所有药品分类、打包、做好标记,方便他紧急时快速取用。除了疗伤止血的药剂,她又装了一包水果糖、两包肉干。出任务在外食宿不定,这些东西便携顶饿,能快速补充体力,最是实用。 两天后,郑向东如约过来。 褚云袖把缝制结实的粗布包递给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她反复叮嘱他,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别逞强,一定要护好自己,平安回来。 粗布包看着朴素普通,里面整齐摆着药品和干粮,装的全是她实打实的牵挂与期盼。 郑向东捏着手里厚实的粗布包,心里沉甸甸的。他清楚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她花了心思、费了功夫特意准备的。旁人只想着任务顺利完成,只有她实打实惦记着他的安危,默默为他兜底。 心底的暖意翻涌不止,他说不出什么漂亮场面话,只是牢牢攥紧布包,重重看向褚云袖,语气郑重:“我都记着,一定平安回来。” 简单一句话,字字诚恳。他没有多做逗留,任务紧迫,接过包裹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坚定,一步步走出了职工医院大门,奔赴任务。 看着他彻底走远,褚云袖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下,却也慢慢冷静下来。她早有打算,趁着郑向东出任务、短期内不在这边的空档,赶回同远部队医院复岗。 她之前借调,一直在这边,黎主任那边已经催了她好几次,催她尽快返岗,医院科室人手紧张,早就等着她回去上岗。 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回去把本职工作接上,也能踏实守着岗位,安安心心等郑向东任务归来。 71. 返岗 送走郑向东的第二天清晨,褚云袖简单收拾好个人行李,跟农场职工医院的同事交接完手头所有工作,便坐上了返回同远部队医院的通勤车。 乡间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一路颠簸摇晃。初秋的风穿过敞开的车窗扑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褚云袖倚着车窗静坐,心里揣着两件事:一边牵挂着外出执行任务的郑向东,默默祈愿他平安归来;一边想着即将回归的工作岗位,心底踏实,又多了几分郑重。 阔别一段时日,再次踏入同远部队医院的大门,周遭一切依旧熟悉。院里的白杨树抽出鲜嫩新叶,门诊楼的外墙墙皮微微泛黄,来往医护、病患步履匆匆,处处透着部队医院独有的严谨与规整。 她第一时间去了黎主任的办公室报到。 黎主任看见她进门,脸上瞬间绽开笑意,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连声说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科室这段时间人手极度紧张,外伤病人一波接一波,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你回来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褚云袖笑着应声,简单汇报了自己在农场借调期间的工作情况,主动说明自己随时可以到岗排班、投入工作。 办完所有入职手续,她拎着行李往职工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屋内干净整洁。床铺收拾得平整利落,书桌上面的搪瓷杯摆放得整整齐齐,不用多想,定然是支美芳一直帮她打理收拾。 支美芳正坐在床边叠白大褂,听见开门声立刻回头,看清来人是褚云袖,当即笑着起身迎上来,语气亲昵又热络:“云袖!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晚几天才能到呢。” 许久未见,支美芳脸上圆润了不少,褪去了往日的清瘦,眉眼间藏着温和的孕态,整个人看着安稳又柔和。 褚云袖放下手里的行李,细细打量她一番,轻声问道:“怀孕了吧?看着差不多三个多月了。” 支美芳抬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藏不住初为人母的柔软与欢喜,点头应道:“嗯,刚好满三个月。我之前一直在军属院住,前段时间边境局势突然紧张,我爱人接到紧急通知,连夜赶回边检站驻防了。家里空荡荡的没人照应,住着冷清,我就干脆搬回宿舍了,上下班方便,跟同事们住在一起,心里也踏实。” 她说得轻松坦然,一副知足常乐的模样,可褚云袖听着,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头,哪里是适合添丁进口的好年头。 近段时间,单位宣传栏的报纸、广播站每日播报的新闻,通篇都是各地大旱的消息。北方大片区域久旱无雨,田地干裂荒芜,春种难以推进,今年的粮食收成注定大幅减产,饥荒的苗头早已悄悄蔓延开来。 本就物资紧缺的年代,粮票、布票样样珍贵,家家户户都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身体康健的成年人,每日定量的口粮都填不饱肚子,常年半饥半饱地熬着,更别说身怀六甲、急需营养调养的孕妇。 更何况,支美芳夫妻俩的生活负担本就重。 两人都是孝顺性子,远在沪市的老人没有工作,还要照看家里的孙辈,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靠他们夫妻二人接济。每个月工资、票证到手,他们总要抠出大半寄回沪市补贴家用,留给自己支配的本就寥寥无几。如今腹中多了一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拮据艰难。 换做旁人,摊上这样的荒年,背着这样的重担,多半日日愁眉不展。 但支美芳截然不同。哪怕日子清苦、前路未知,她眼底的幸福真切又滚烫。大抵是腹中新生命带来的期许,让所有熬人的苦日子,都有了甜甜的奔头。 褚云袖看着她一脸知足欢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慰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没必要说那些扫兴的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心里有念想、有期盼,再苦再难的岁月,也能咬牙熬过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支美芳的胳膊,温声叮嘱:“平时多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科室的重活别逞强去揽,有什么难处,随时跟我说。” “我晓得!”支美芳笑得眉眼弯弯,性子依旧乐观开朗。 仅仅休整了半天,褚云袖便正式归岗,全身心投入到科室的日常诊疗工作中。 彼时部队正在加急拓修战备公路,施工任务繁重紧迫,战士们日夜轮番赶工,磕伤、碰伤、割伤的病患源源不断,外科诊室几乎天天爆满,接诊压力极大。 归岗后的第三天下午,急诊紧急送进来一名年轻的边防战士。 小伙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少年稚气,此刻却疼得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声不吭,右手血肉模糊,紧紧蜷缩攥在一起。 原来是修路施工时,器械意外脱手,锋利的铁片狠狠划穿了手掌,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手部切割伤。 黎主任第一时间赶到诊室查验伤情,小心翼翼拆开患者沾满血污的纱布。看着创面外翻、肌腱多处断裂、部分指体缺损的手掌,他的眉头瞬间紧紧拧起。 他反复仔细探查创面,检查血管、神经的受损情况,良久才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褚云袖和一旁观摩的年轻医生说道:“伤情太严重了,创面污染程度高,肌腱、血管大面积损毁,指尖血液循环完全中断,想要保住残指,基本没有可能。” “按照目前的医疗条件和临床常规方案,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是断指清创截除。彻底清除坏死组织,杜绝重度感染风险,才能最大程度保留手掌剩余功能,避免整手坏死,造成彻底性的终身残疾。” 黎主任行医多年,经验老道,给出的是当下最稳妥、最保守的最优解。别说本院,就算是同级别的部队医院,遇上这种重度手部毁损伤,无一例外都会选择截指,没人敢贸然冒险。 一旁观摩学习的年轻医生纷纷点头附和,全都认同主任的判断。残缺但保有基本功能的手掌,远比强行保指、最终导致整手坏死要稳妥得多。 可褚云袖死死盯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心底满是不忍,实在不愿就此放弃。 这孩子才二十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往后常年要守边防、扛枪训练、负重劳作。右手是军人的第二生命,一旦手指残缺、手部功能受损,不仅军旅生涯难以继续,日后退伍转业、成家过日子,都会处处受限,一辈子要被这道伤残拖累。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手指保不住了,但褚云袖心里清楚,她熟练掌握的皮瓣游离移植技术,恰好能对症救治这种重度手部外伤。 她前世深耕外科临床多年,专攻手足外伤修复与手指再造,这种程度的损伤,并非绝境,完全有救治修复的可能。 没有丝毫犹豫,褚云袖上前一步,语气清亮而坚定,直接打破了诊室里既定的结论:“黎主任,我不同意直接截指。” 话音落下,诊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黎主任微微一怔,定睛看着她,沉声提醒:“云袖,你仔细看清伤情。损毁范围太大、伤势过重,强行保指的风险极高。一旦术后出现感染、血管接驳失败,很可能整只手都保不住,这个后 果,我们承担不起。” “我能保住。”褚云袖眼神笃定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他手掌主体骨架完整,只是软组织、肌腱、血管缺损断裂。我可以采用皮瓣游离移植技术,修复创面、接驳血管与肌腱,再造受损的拇指核心部位,最大程度恢复手部正常功能。” 这项技术在当下极为超前,别说同远部队医院从未开展,就算是省军区的大型医院,也极少有医生敢于尝试。 在场的医护人员全都面露诧异,纷纷开口劝阻,都觉得太过冒险。 “褚医生,这太冒险了,院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手术先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主任,还是稳妥点好,截指虽然可惜,但好歹能保住手掌,总比整手废掉要强。”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劝阻,褚云袖丝毫没有退让,郑重看向黎主任,字字铿锵清晰:“黎主任,我可以立军令状。这台手术由我全权主刀,所有手术风险、术后后果,全部由我一力承担。手术成功自然最好,若是失败,所有责任都归我个人,与科室、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她语气平稳沉着,眼神笃定清亮,没有半分年轻人的莽撞逞强,全然是胸有成竹的底气。 黎主任素来了解褚云袖的医术和心性,她向来沉稳严谨,从不贸然冒进,敢当众立下这番承诺,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转头征询病床上小战士的意见,对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全然相信褚云袖。看着战士眼中强忍疼痛、满怀希冀的模样,再对上褚云袖坚定的眼神,黎主任沉吟良久,终于松口应允:“好!我给你这次机会,全科全力配合你手术,务必竭尽全力救治。” 得到许可后,褚云袖立刻有条不紊地推进术前各项准备工作。 查体、消毒、备皮、细化完善手术方案,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周全严谨。她凭借远超这个年代的外科临床经验,精准测算皮瓣取材位置,精细规划血管、神经、肌腱的接驳路径,提前预判并规避了所有可控手术风险。 手术室的灯彻夜长亮,整整五个多小时未曾熄灭。 褚云袖全程站立主刀,神情专注,手法稳准精细,每一次下刀、缝合、接驳都精准到位、分毫不差。皮瓣移植、血管吻合、肌腱对接、创面修复、拇指功能再造,一系列高难度手术操作,被她稳稳落地、顺利完成。 手术室外,黎主任和一众医护人员全程守候,人人满心忐忑,悬着一颗心,丝毫不敢松懈。 五个多小时后,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褚云袖摘下口罩,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汗珠,眉眼间却漾着释然的笑意,轻声通报:“手术成功,血管通血顺畅,皮瓣存活状态稳定,手指保住了,手部核心功能基本修复完毕。”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黎主任快步上前,仔细查验术后创面,看着血运通畅、修复完好的手掌,满脸震惊,随即由衷赞叹:“太了不起了!褚云袖,你真是给咱们医院创造了奇迹!这项技术,往后能救下无数受伤的战士!” 病床上的年轻战士意识清醒,听见这番话,瞬间红了眼眶,强忍喉头哽咽,一遍遍真诚道谢。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保住了一根手指、一只手掌,更是保住了他的军旅梦想,保住了他往后完整无憾的人生。 褚云袖轻声安抚了他几句,细致叮嘱了术后抗感染、卧床静养、日常护理的各项注意事项。 走出手术室,午后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暖意融融,安稳舒心。 72. 受伤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一晃就是半个月。 这些天褚云袖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忙起来能暂时压下心里的牵挂,可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郑向东的身影。他出任务是半点消息都没有,越是安静,她心里就越是发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天上午,医院大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往日的平静,听得人心头一紧。 院里所有医护人员瞬间绷紧了神经,能这么紧急送过来的,多半是防线上下来的重伤员。 褚云袖手里的听诊器都没来得及放下,跟着黎主任快步往急诊门口跑,心跳快得离谱,莫名的心慌席卷了全身。 车刚停稳,车门打开,几名满身硝烟、满脸疲惫的战士,小心翼翼抬着担架往下冲。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军装被血水浸透,死死黏在皮肤上,腰腹位置的伤口触目惊心。 褚云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是郑向东。 哪怕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随行的战友红着眼眶,语速飞快地汇报情况,声音都带着哽咽:“医生,医生快来看看。郑团长出任务遭遇敌军伏击,正面交火时碰上炮弹爆炸,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他硬生生替人挡了飞溅的铁皮,腰部贯穿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 “我们都劝他就地休整后撤,可郑团长死活不肯!他凭着一股狠劲,用随身药粉简单止血,把外露的肠子小心塞回体内,粗粗包扎好伤口,硬撑着带我们完成任务,他才撑不住当场晕倒,一路上怎么喊都喊不醒!” 几句话落地,在场所有人都心头震颤。 谁都清楚那种伤势有多致命,别说继续战斗,寻常人疼都疼得直接休克,根本扛不住分毫。郑向东硬生生凭着意志力,拖着重伤的身子打完仗,这份毅力和担当,让人又敬佩又心疼。 褚云袖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眼就看出他腰上的包扎手法,是她教他的应急包扎方式,上面残留的药粉气息,正是她从商城买的特制药粉。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带上了她准备的药,也真的靠着这些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撑了回来。 “立刻推进手术室!准备全麻、清创、脏器复位缝合!”黎主任当机立断,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快!所有人各司其职!” 众人迅速行动,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赶。 褚云袖下意识迈步就要跟进去,却被黎主任一把拦住。 “云袖,你不能进!”黎主任脸色严肃,“你跟郑向东是恋人关系,现在你情绪不稳,这种高危复杂手术,心态失衡就容易出纰漏,避嫌是规矩!” “我心态稳得住!”褚云袖抬眼,眼底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主任,这台手术的外伤处理、创面修复,我最擅长!他的伤口是爆炸撕裂伤,伴随脏器外露,我有丰富的处理经验!我不主刀,只当副手,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太清楚这处伤势的凶险,表皮撕裂严重、脏器受损、创面污染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感染、脏器粘连,轻则落下终身病根,重则直接救不回来。 换做别人上手,她一万个不放心。 黎主任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慌乱、极致的认真,又看着手术床上命悬一线的郑向东,迟疑几秒,最终松了口。 “行!我主刀,你副手!全程稳住心神,不许出半点差错!”黎主任到底不放心,还点了另外两个手术经验丰富的医生。 “是!”褚云袖重重点头,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这场手术整整持续了七个小时。 从脏器复位、清创消毒,到血管肌腱缝合、创面修补,每一步都凶险万分。黎主任手法老练沉稳,褚云袖配合得天衣无缝,精准处理每一处细微伤口,规避所有感染风险。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手术室的灯才终于熄灭。 几人走出手术室,满身疲惫。 “手术成功了,脏器归位完好,没有大面积感染,暂时保住了性命。”黎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依旧凝重,“但伤势太重,能不能挺过感染期,就看接下来两天的观察,先送重症监护室。” 褚云袖微微颔首,紧绷了七个小时的身子一软,差点站不稳。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却依旧半点不敢放松。 接下来的两天,她寸步不离守在监护室外,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时时刻刻盯着监护室的动静,但凡护士出来通报一次情况,她都要细细问遍所有细节。 好在郑向东意志力极强,生命力也足够顽强,平稳熬过了最凶险的感染期。 术后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意识彻底清醒,各项体征趋于稳定,顺利转出重症监护室,搬进了普通病房。 褚云袖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没半点笑意,脸色冷冷的,眼神也沉沉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看着刚醒的郑向东。 郑向东刚醒,身子虚弱得厉害,一动伤口就扯着剧痛。可他抬眼看见褚云袖冷着脸的模样,心里瞬间就慌了。 他太了解她了,她这副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太莽撞,太让她担惊受怕了。 郑向东小心翼翼动了动身子,不敢幅度太大怕扯到伤口,一双眼睛牢牢黏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意,声音沙哑虚弱:“云袖……” 就这一声,彻底击溃了褚云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 之前所有的担心、恐惧、后怕、愤怒,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可看着他苍白虚弱、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模样,她心里那股火气瞬间就泄了,软得一塌糊涂。 她哪里还气得起来,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褚云袖别开眼,压下眼底的酸涩,依旧冷着声音:“闭嘴,好好躺着。” 嘴上依旧带着气,手上却下意识伸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从这天起,褚云袖除了忙工作就是照顾郑向东。 知道他身子亏损严重,需要好好进补,她每天下班就往食堂跑,托后厨师傅帮忙留新鲜的鸡蛋、瘦肉,自己亲手给他炖汤、熬粥。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蛋票金贵得很,她半点不心疼,把自己攒了许久的票证全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让他能多补点营养,好得快一点。 早上是温热的小米粥配水煮蛋,中午是清淡软烂的 瘦肉汤,晚上是养胃的面糊和小菜。每一顿她都做得细致用心,温度拿捏得刚刚好,不烫不凉,方便他吞咽消化。 病房里的其他伤员和陪护家属,看在眼里都暗自羡慕,都说郑向东好福气,能摊上这么个贴心靠谱、真心待他的对象。 郑向东每天安安静静躺着养伤,任由她细致照料,不吵不闹,格外听话。 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一次次拿命去拼,不该让她独自承受无边的担忧。平日里硬朗坚毅的铁血团长,在褚云袖面前,温顺得像个孩子,时不时就抬眼悄悄看她,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愧疚。 好在他年轻底子好,加上褚云袖专业的护理、精心的食补,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医生预估至少要卧床大半个月才能下床,他硬生生一个多星期就基本恢复利索,伤口愈合良好,体力也回归大半,达到了出院标准。 出院那天,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郑向东换下病号服,穿上干净笔挺的军装,身姿重新变得挺拔硬朗,除了脸色依旧略显苍白,看着已然和常人无异。 他回部队报到第一件事,就是打结婚报告。 经历过这次生死关头,他心里更笃定了。余生漫漫,他不想再等一分一秒,他要娶褚云袖为妻,护她一生安稳,再也不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师部办公楼,师长见他刚出院就急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病气,心里不由得诧异。 “郑向东,你伤刚好,不在家好好休养,跑过来做什么?” 郑向东身姿站得笔直,哪怕伤口还有隐隐钝痛,也半点不显狼狈,语气郑重又坚定:“师长,我来交结婚报告,申请审批结婚。” 这话一出,师长瞬间了然,笑着打趣:“难怪大伙都说你心里揣着个宝贝,拼了命也要护着,原来是急着成家了。放心,你这次任务立功,表现优异,政审、资质全都合规,报告我优先审批。” 办完最后一道手续,郑向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他顾不上歇脚,转身又熟门熟路地去找以前跟他借过票据的几位战友。布票、糖票,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票证,他这会儿都厚着脸皮想多凑上一点。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褚云袖办一场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婚礼,生怕委屈了她。 几个战友见状,忍不住停下手里的事,打趣起他来。一个平时就爱开玩笑的战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哟,老郑这老光棍这是彻底熬出头了?看这春风得意的样子,魂儿都快飞到嫂子那儿去了吧!” 另一个二团的战友也跟着起哄,故意拖长了音调:“就是就是,平时抠搜得跟什么似的,这回为了娶媳妇,连脸皮都不要啦?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东拼西凑的架势,是想把全师的家底都给嫂子搬回去啊?” 听着战友们的调侃,郑向东也不恼,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扬。他一边笑着把几张票据塞进兜里,一边佯装生气地回怼:“去去去,少在这儿拿我开涮!我这不是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嘛!” 战友们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恶意,满满的都是对老战友终于苦尽甘来的真心祝福。 73. 结婚 结婚报告正式批下来的这天,郑向东天刚蒙蒙亮就醒了,抬手轻按腰腹的伤口,确认愈合稳妥,没有牵扯痛感,才起身去洗漱。 大病初愈,他行事依旧稳妥细致,将军装拾掇得平平整整。常年戍边沙场积攒的风霜,依旧沉淀在他眉眼轮廓里,只是养伤半月,褪去了杀伐戾气,黝黑的面庞少了凌厉冷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平和。 他把盖章生效的结婚审批手续折好,贴身揣牢,又仔细收好战友们帮忙凑来的布票、糖票、粮票。他才搭上运输车往医院赶,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终得落地,整个人都透着松弛的欢喜。 他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褚云袖刚从病房回来,白大褂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抬眼望见门口挺拔熟悉的身影,她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笑意攀上眉眼,悬了大半年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她快步迎上前,语声轻柔,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郑向东垂眸凝着她,眼底的欢喜直白又滚烫,语气格外郑重:“结婚报告批了,今天有空吗?咱们去领证。” 简简单单一句大白话,却撞得褚云袖心口又暖又酸。从他出任务生死未卜,到重伤归来,再到她日夜陪护,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揪心日夜,盼的就是这一刻。所有的惶恐、担忧与煎熬尽数消散,只剩苦尽甘来的温柔与安稳。 她用力点头,眼底漾着细碎水光,笑容清甜安稳:“有空,我这就换衣服,很快的。” 不过片刻,褚云袖便换好了一身素净便装。浅蓝毛衣配深色长裤,长发整齐挽起,不施粉黛。最朴素简单的装束,反倒愈发衬得她眉眼清丽。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同远街巷烟火袅袅,行人步履从容,老式自行车叮铃铃穿梭而过,满是鲜活的市井气息。郑向东素来步伐迅疾,今日却特意放缓节奏,温柔迁就着身侧的人,肩头偶尔轻轻相蹭,无需多言,自有满心默契。 领证流程简单规整,核对资料、签字盖章,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便递到二人手中。薄薄的纸本轻盈,却被两人紧紧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承载着往后余生最安稳的期许。 郑向东指尖轻轻摩挲着证上的红章,低头望向褚云袖,黑眸温柔恳切,语气郑重认真:“云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正经的媳妇了。” 褚云袖垂眸浅笑,耳根微微发烫,轻轻笑骂一句:“傻子。”软糯的语调,藏着最笃定的心意。正经的媳妇?难道还有不正经的媳妇一说? 出来后,郑向东不肯径直返程,执意拉着她去往国营百货大楼。这是全城最热闹的商贸地界,一楼售卖粮油布匹、日用杂货,二楼陈列成衣鞋帽,是当地人置办婚嫁物件的正经去处,日日人声鼎沸、烟火不息。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将就,必须给你置办一身新衣裳。”郑向东心意已决,半点不肯凑合。 他挑了一身当下最时兴的红色翻领成衣,面料顺滑软糯,款式大方秀气,不张扬浮夸,格外衬人气质。在这个年代,褚云袖除了对医术要求较高,素来不想张扬。不过结婚一辈子只有这一次,她欣然同意。 换上新衣立于镜前,褚云袖身姿温婉,眉眼明媚,气质愈发灵动雅致。郑向东立在她身后,望着镜中温润美好的姑娘,嘴角笑意迟迟不散,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 置办完新衣,他又挑了满满两袋喜货,奶糖、水果糖、炒熟的花生瓜子,都是当下办喜事最体面的标配。他这辈子对自己极致节俭、分毫不舍浪费,可为了褚云袖,积攒经年的票证尽数拿出,没有半分心疼。 “这些带回科室分给同事和领导,让大家沾沾咱们的喜气。”郑向东提着沉甸甸的袋子,眼底暖意融融。 随后,两人一同去往街口国营老字号照相馆,拍结婚纪念照。这个年代的结婚照制式统一、风格朴素,没有花哨布景,没有精细修图,却是家家户户珍藏一生的念想,是稳稳印在户口本、挂在镜框里的人生见证。 老照相馆门头油漆斑驳,店内墙面贴满密密麻麻的黑白样片,单人证件照、集体合影、新人婚照错落排布,满目都是醇厚的旧时光质感。屋子正中摆放一台笨重的老式木质座机,粗镜头搭配可伸缩的皮质暗箱,铁制底座厚重沉稳;墙边立着线路外露的钨丝补光灯,角落挂着一块褪色的正红布景布,是专属结婚照的固定布景。 老师傅手法娴熟,按着老规矩调整站位,让郑向东微微靠后半寸,褚云袖稍稍靠前,姿态端庄规整,看着格外般配得体。 他伸手轻轻摆正两人的肩膀,柔声叮嘱:“身子坐正,头部放平,下巴微收,眼神看镜头,微笑就可以了。” 两人按照要求调整姿态。褚云袖轻轻抚平衣角,眉眼温婉,浅笑端庄;郑向东敛去一身军人锐气,腰背笔直、眼神沉稳,悄悄向她微微靠拢,无声流露亲昵。老师傅眯眼对焦,反复微调光线角度,一边操作座机,一边由衷夸赞:“真是郎才女貌,格外登对!小伙子玉树临风,姑娘秀气标致,我拍了十几年婚照,这般亮眼的新人实在少见!” 柜台旁打杂的小学徒,正低头细心擦拭玻璃底片、整理感光相纸,听见师傅这番客套夸赞,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心底暗自腹诽。师傅未免太过客气,这位女同志是真的温婉好看,可这位男同志除却身高肩宽和身形结实一些,皮肤黝黑,实在和“玉树临风”沾不上半点关系吧。 小学徒憋着满心笑意,不敢当场拆台,只能低头佯装认真干活,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确认姿态、光线、角度全无偏差,老师傅钻进黑绒暗箱精细对焦,探出头沉声提醒:“稳住别动,看镜头!”话音落下,快门轻响,画面精准定格。 老师傅仔细登记好两人姓 名,叮嘱他们隔日再来取件,这张朴素的婚照,就此成了二人最珍贵的新婚凭证。 拍完照,两人提着喜糖瓜子缓步返回医院。一进科室,眼尖的同事们立刻围了上来,大家都瞧出了这两人身上的喜庆,纷纷上前道贺。褚云袖笑意温柔,和郑向东一同挨个儿分发喜糖干果,甜甜的喜气瞬间铺满整间科室。 满室的祝福真挚热烈,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考虑到褚云袖医院同事都不能离开岗位,二人商议先在医院食堂摆两桌酒席,宴请科室领导与同事。待这场小宴结束,两人再返回61师驻地,举办一场正式的军营婚礼,宴请郑向东的领导战友。 第二天下午,原本朴素冷清的医院食堂,经科室大家的一番收拾,瞬间添满红火喜气。大红喜字端正贴在墙面,边角平整无褶;闲置的实木方桌擦拭得锃亮,整齐排布;桌面摆好分妥的喜糖瓜子,简简单单的布置,却暖意融融。 食堂老师傅也算是尽心倾力,拿出看家厨艺,大铁锅炖出软烂入味的红烧肉、排骨粉条,炸出金黄酥脆的丸子,搭配鲜香鸡块与爽口凉菜,主食是点着红点的白胖喜馍,分量扎实、香气浓郁,体面又实在。 褪去平日工作的紧绷忙碌,大家围坐一起,氛围松弛融洽。 黎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率先致辞,语气恳切欣慰:“此前郑团长重伤垂危,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也亏了小褚是个好的,真的是费心照料。今日你们大喜,愿两个人往后互敬互爱、平安顺遂。” 满堂真挚热烈的掌声应声响起。郑向东抬手致谢,态度诚恳庄重:“多谢各位领导、同事对云袖的照顾。往后我一定尽心护她、好好待她。” 大家顾及他伤势未愈,全员以茶代酒、以糖助兴,酒席热闹非常。宴席结束后,大家主动收拾碗筷、清理场地,半点不让两位新人劳累。 这场温馨朴素的医院小宴圆满落幕。休整两日,两人简单收拾行装,就前往61师驻地,筹备正式的军营婚礼。 部队婚礼没有世俗奢华的排场,却有着独属于军人的赤诚与盛大。喜讯传遍部队,郑向东手下那些战士自发前来帮忙筹备。 食堂处处贴着鲜红喜字,心灵手巧的嫂子们剪红纸、扎纸花点缀桌角,朴素的部队食堂,被装点得红火热闹。 正午吉时,阳光正好。师长亲自担任主婚人,身姿端正、声线洪亮,郑重致辞:“郑向东同志恪尽职守、骁勇善战,舍身护战友、护家国,是61师的铁血骨干、优秀军人。褚云袖同志医者仁心、温柔善良,体恤军属、心怀大义,温柔且有担当。今日二人喜结连理,愿你们风雨同舟、相守一生,家国永安、岁岁和睦。” 致辞落定,食堂掌声雷动,震天的喝彩声回荡。蒋红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一堆嫂子中间,有些泪目,心想,郑团长是好人,褚医生也是好人,他们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的。 74. 打趣 师长的证婚话音刚落,满场的掌声与叫好声还没落下,底下那群早就攒足了劲看热闹的老兵,当即热热闹闹地哄闹开了。 部队里的汉子们个个都是直肠子,跟着郑向东常年戍边练兵,打心底佩服他的过硬本事。可有几个却是记得清清楚楚,几个月前,郑向东嘴巴很硬的跟身边兄弟念叨过,无牵无挂最自在,打心底瞧不上被媳妇管束的日子。今天是他大婚的大喜日子,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伙儿早就憋着劲儿要逗逗他。一张张晒得黝黑朴实的脸上,全都挂着促狭的笑,齐刷刷望着高台,就等着看这位平日里沉稳肃穆的铁血团长,当众露一回温情的小糗模样。 体格敦实的张大壮最先从人群里挤到前头,天生的大嗓门,一下子盖过了满场喧闹。他装模作样抬手压了压热闹的人群,端出一副正经严肃的姿态,可眼底兜不住的戏谑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大家伙先消停一下!师长刚才夸咱们团长能打敢拼、恪尽职守,这话我们全团兄弟没一个不服的!但今天,我得当着褚医生的面,好好扒一扒咱们团长说过的豪言壮语!” 就这一句话,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在场的战士、随军嫂子们纷纷伸长脖子,满脸好奇,安安静静等着听这段难得的旧八卦。 身旁的袁爱国立刻凑上来搭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跟张大壮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作证!半点不假!早前我们歇凉唠嗑,大伙闲聊成家过日子的琐事,说起谁乐意被媳妇管束、谁怕居家琐碎,咱们郑团长当时直接拍着胸脯放狠话,说他天生爱自由、受不得半点拘束,最烦女人絮叨管束,这辈子就打定主意当逍遥光棍,无牵无挂守边疆,绝不被家事绊住手脚!” “可不是嘛!当时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把我们一帮兄弟都唬住了!”张大壮趁热打铁,高声起哄,目光直直落在郑向东身上,特意抬高了声调,“老郑,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我们这帮老兄弟可是记着呢!今天新娘子就在你跟前,你倒是再说说,你还当不当光棍?还嫌不嫌嫂子管你?” 两人一唱一和、一搭一档地拆台打趣,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部队食堂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底下的战士们彻底来了兴致,个个乐得起劲,有的拍着大腿狂笑不止,有的卖力鼓掌吆喝,还有的扯着嗓子催着郑向东回话。平日里肃穆规整、满是铁血操练气息的部队食堂,此刻烟火气十足、喜气腾腾。就连端坐一旁的军嫂们,也都捂着嘴浅笑盈盈,温柔望着台上的新人,眼底全是真诚暖心的祝福。 蒋红抱着孩子坐在一众嫂子中间,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晃着怀里的小家伙,跟着大伙一起凑热闹,还侧头跟身边的嫂子低声说笑唠嗑,打心底为这两人欢喜。 被两个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当众翻出陈年旧账,郑向东彻底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整个61师上下都知道,郑向东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哪怕直面枪林弹雨、生死险境,也从来面不改色。可此刻,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硬汉,偏偏破天荒窘迫起来,黝黑硬朗的脸颊瞬间泛红,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他立马转头蹙眉,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眼神平日里练兵肃纪、震慑全团,无人敢直视,今天却只剩满满的无奈和憋屈,带着点被拆台的憨态,逗得底下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老小子,今天倒好,串通一气,专门拆他的台,半分老兄弟情面都不留。 可下一秒,他神色瞬间切换,鲜明的反差看得所有人一清二楚。方才的窘迫无奈一扫而空,那身震慑全团的凌厉锋芒,在转头看向褚云袖的瞬间,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原本锋利冷硬的眉眼轻轻舒展,眼底所有的刚毅与杀伐气,通通化作温润柔软的情意。底下一众老兵看得真切,又是一阵低低哄笑,谁能想到,他们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铁血团长,这辈子心甘情愿栽在一个姑娘手里,温顺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凑近褚云袖,动作放得格外轻柔,连一贯洪亮铿锵、用来发号施令的嗓音,都压得极低极软。带着几分笨拙又赤诚的讨好,生怕自家媳妇听了玩笑话心里别扭:“媳妇,你可别听他们瞎胡闹,纯属这帮臭小子起哄埋汰我,都是玩笑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抬眸稳稳望着她,眼底温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当着满营领导和全体战友的面,大大方方认下了自己年少的嘴硬和轻狂。从前那个扬言不受任何人管的光棍硬汉,此刻字字恳切:“我那就是死要面子,净说些不着调的混话。现在我彻底通透了,这辈子就乐意被你管、心甘情愿被你拘着!全天下的人都管不住我,唯独你可以。你怎么管我都心甘情愿,管得越紧,我心里越踏实、越知足。” 没有半句华丽花哨的客套说辞,全是军人最直白的真心告白,滚烫又真诚。 “好.......” 这句实打实的情话落地,全场的欢呼起哄声直接冲到顶峰,此起彼伏的“呜呼”喝彩声响彻整座食堂,热闹非凡。 “团长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够爷们!” “这下彻底栽嫂子手里喽!以后再也吹不了光棍自由的牛了!” “恭喜团长抱得美人归!往后有人疼、有人管,福气满满啊!” 满堂的笑闹声、喝彩声、真挚的祝福声紧紧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暖意融融,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浓厚的新婚喜气。 婚宴结束后,众人笑着道了几声新婚吉祥话,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去。郑向东带着褚云袖回了部队分的家属小院,规整的两室一厅,不算宽敞阔气,却被热心的随军嫂子们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墙刷得素净洁白,青砖地面擦得发亮,门框、窗棂上都贴着崭新的 红喜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褶皱。处处是朴素简单的模样,却被这一抹抹红火衬得暖意融融,满是踏实鲜活的新婚烟火气。 方才婚宴上宾客人声嘈杂,褚云袖忙着应酬道谢,心思被琐事填满,倒没什么多余的杂念。可此刻仅有两人的房子里,她竟然有些紧张,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她站在新房门口,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衣角,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慌乱,脸颊悄悄发烫,连耳根都泛着温热的红晕。 连她自己都暗自觉得好笑。 她上辈子活了大半辈子,感情经历不算单薄,前后处过好几任对象,寻常的亲密相处早已见惯不怪,按理说早就练就了一身从容心性,什么场面都能泰然处之。 可偏偏重活一世,真真正正嫁给郑向东,到了这专属两人的洞房之夜,她反倒褪去了所有的老练从容,变得局促羞涩,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大抵是这辈子的感情太过纯粹干净,郑向东给的偏爱太过赤诚滚烫,更或是这个年代的婚姻太过郑重神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沉甸甸落在心底,让她再也没法像上辈子那般随性淡然。 正是因为太过珍重,所以心底才格外小心翼翼,羞怯又柔软。 院里晚风轻拂,窗上的红纸喜字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把屋内静谧的氛围衬得愈发缱绻暧昧。 郑向东立在不远处,看着她眉眼羞怯、局促伫立的模样,素来沉稳冷静、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悄悄泛起一阵燥热。 他是血气方刚的铁血汉子,可面对自己明媒正娶,盼了无数日夜的媳妇,他终究做不到全然平静。只是骨子里的稳重与温柔刻入骨髓,他极致克制,半点都舍不得让褚云袖局促难堪。 没有贸然靠近惊扰她,他只放轻语气开口,嗓音比白日里低沉沙哑许多,藏着不自知的温柔缱绻:“你先进屋坐着歇会儿,我去烧点热水。” 说完,他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小厨房。 柴火噼啪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不多时,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郑向东提着滚烫的热水,一趟趟细致地倒进老式木质大澡盆里。 这澡盆是家属院统一配发的老物件,厚实温润,领回来又被他细细打磨过,收拾得干干净净。 仔细调好冷热相宜的水温,他把澡盆稳稳摆在卧房内侧靠墙的位置,又细心拉上厚实的粗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挡住晚风,护住了屋内的私密。 打理好一切,他才转头看向褚云袖,语气温柔又克制:“水调好了,温度刚好,你慢慢洗漱,不用着急。” 他清楚老婆这是脸皮薄害羞了,现在这种私密时刻,更是放不开。不等褚云袖应声,他便主动退后两步,自觉避开:“我去隔壁次卧擦洗身子,不打扰你。有事你随时喊我,我听得见。” 75. 洞房 隔壁的次卧简陋朴素,只摆着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木桌,平日里闲置,刚好能临时落脚。 褚云袖抬眸望着他挺拔克制的背影,心头的紧张羞怯散去大半,余下满满暖意。 她轻轻应了一声,软糯细碎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羞怯。 郑向东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随后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去往了隔壁房间。 房门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褚云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满室鲜红的喜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红纸清香与木头温润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脸颊的热度迟迟不散,心跳依旧轻快急促,怦怦地撞着心口。 她抬手轻轻抚过发烫的脸颊,暗自失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活了两辈子,居然在洞房夜拘谨成这般模样。 可笑着笑着,眼底的羞怯便慢慢浸满温柔的甜。 她褪去外衣,缓缓踏入温热的水中,暖意包裹四肢百骸,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窗外晚风轻柔,屋内灯火温软,一室静谧,满是缱绻。 另一边的次卧里,郑向东快速擦洗干净身体,换上一身干爽的粗布衬衣长裤。 他坐在床边,素来沉稳不乱的心绪,此刻难得的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耳边静得离谱,隔壁卧房细微的水声清晰传来,一声声扰得他心头燥热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常年的军营自律,让他早已习惯克制自持,从未有过半分杂念。可今夜,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媳妇,压抑许久的欢喜与悸动,再也克制不住。 他耐着性子静静等候,不敢催促半分,只任由心底的情愫缓缓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水声骤然停歇。 紧接着,是一阵轻柔细碎、整理衣物的窸窣声响,轻轻落在耳畔。 郑向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极缓,慢慢走到主卧门口。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纤细的缝隙,暖黄的灯光透过缝隙漫出,隐约能看见屋内那道温婉柔和的身影。 他抬手叩门,指尖微微发紧,带着铁血军人从未有过的迟疑与羞涩,轻轻落在门板上。 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小心翼翼:“云袖,我进来了?” 屋内静默两秒,随即传来她软糯轻柔的应声:“嗯,进来吧。” 得到应允,郑向东才轻轻推开门,抬步走入屋内。 暖黄灯火洒满整屋,落在褚云袖清丽温婉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明媚鲜活,添了几分慵懒娇羞,柔软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齐齐一怔,眼底同时泛起浅浅的羞涩与不自在。 在外威严霸气的铁血团长,在人前从容大方的女医生,此刻褪去所有外在铠甲与身份,只剩最纯粹的悸动与羞涩。 郑向东喉结轻轻滚动一圈,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放柔了所有姿态,轻声细语,温柔得不敢惊扰她分毫:“媳妇……”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屋里,缱绻绵长,载满了他沉甸甸的深情。 听见这声媳妇,褚云袖耳朵唰地一下烧得滚烫,慌忙偏开脸不敢跟他对视。 屋子里静悄悄的,就他俩面对面站着,空气稠乎乎的,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脑子飞快转着想找点事岔开这份难为情,眼梢瞟到屋角摆着的木水桶,里头还盛着方才洗澡剩下的温水,连忙抬手指了指那边,声音细若蚊蚋:“你先去把桶里的水倒了吧,搁屋里占地方。” 话音刚落她就垂着头,睫毛密密地盖下来,压根不敢瞧郑向东是什么神情,心里头突突直跳,生怕自己这话显得太刻意。 郑向东本来正盯着她泛红的侧脸看得出神,冷不丁被这话拉回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不好意思,借着倒水的由头躲开对视。他低低闷笑一声,那笑声裹着温柔,听得褚云袖肩膀轻轻颤了下。 “好,我这就去。” 他应得顺从,步子迈过去拎起木桶,桶身不轻,他单手稳稳提住,路过床边时还特意放缓动作,生怕水花溅出来打湿地面。走到门口又顿了顿,侧头往屋里瞥了眼,暖光下小姑娘埋着脑袋,耳根红透的模样瞧着格外惹人疼,心底那点躁动反倒掺了层软乎乎的甜。 拎着水桶走到院角排水的地方,哗啦一声把整桶温水尽数倒干净,又顺手把空桶靠在墙根摆整齐,没敢在外头多磨蹭,快步折回屋里。 推开门的时候,褚云袖已经坐到了床边,背对着房门,指尖无意识绞着床单边角,整个身子绷得直直的,分明还没缓过来方才那阵羞赧。 郑向东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走到床边,没敢贸然挨着她坐下,就站在半步开外,低声开口:“水倒完了,桶也归置好了。” 褚云袖这才慢慢转过身子,抬眼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的羞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漾开一抹清甜安稳的笑意。 屋里静得离谱,空气仿佛都慢了半拍,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缠绕,清晰入耳,无形中缠出一层温热黏腻的暧昧氛围。 郑向东整个人绷得笔直,浑身透着僵硬的局促。他征战沙场数年,枪林弹雨面不改色,再凶险的战局、再棘手的困境都能冷静把控。可此刻面对眼前温温柔柔的小姑娘,一身杀伐利落的本事尽数归零,连站姿都僵硬紧绷,眼神都不敢随意落定,心底的悸动乱作一团,压不住。 他僵硬地往前挪了小小一步,笨拙又谨慎,生怕吓到身前的人,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你累不累?”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暗自懊恼,紧张得没话找话,格外笨拙。 褚云袖被他这手足无措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动作微微晃动,软声回道:“不累。” 她抬眼悄悄望他,恰好撞上他躲闪不及的目光。平日里黝黑硬朗、棱角凌厉的硬汉脸庞,此刻在暖灯烘衬下,泛着通透的薄红,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透着滚烫。这般纯情笨拙的模样,和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气场形成极致反差,格外戳人。 原来不止她紧张,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郑团长,在新婚夜里,比她还要羞涩局促不自在。 想通这点,褚云袖心底的拘谨散了大半,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浓烈。 郑向东紧紧攥了攥手心,那双常年握枪的掌心,此刻密密麻麻浸出一层薄汗。他肩背紧绷,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缓缓抬起胳膊。指尖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拘谨,极轻极慢地覆在她的发顶。 动作生涩笨拙,带着这个年代军人独有的郑重与克制。粗粝的指腹小 心翼翼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力道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半点不敢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温热的触感落于发间,郑向东喉结重重一滚,垂眸凝望着眉眼温顺的姑娘,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滚烫赤诚的情愫,字字沉心:“云袖,从今往后,你真的是我媳妇了。” 褚云袖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那里没有半分轻佻浮躁,只剩满满的珍视,和小心翼翼藏着的欢喜。 她轻轻点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润羞怯,睫毛轻轻颤栗,声音软得像晚风拂絮,轻轻落在他耳畔:“嗯,是你媳妇,一辈子都是。” 一句应答,尘埃落定,岁岁安稳。 这一句笃定的告白,狠狠撞进郑向东心底,心口骤然发胀,积压许久的欢喜与燥热轰然翻涌,烧得他胸腔滚烫。他缓缓俯身,动作慢得近乎拖沓,每一寸靠近都带着克制又难耐的拉扯,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含蓄纯情,滚烫又珍重。粗粝的手掌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克制到极致,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宽阔温热的怀抱稳稳将她圈住,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温柔裹住她的周身。常年练兵习武的臂膀结实滚烫,明明刻意收着力道,不敢箍紧她,却又下意识拢得极牢,舍不得松开分毫。胸膛微微急促起伏,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悸动,原本沉稳绵长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缱绻又温热。 褚云袖微微闭眼,软软靠在他滚烫结实的肩头,鼻尖轻轻蹭过他干净透气的粗布衣料,能清晰感受他胸腔有力又慌乱的起伏。方才残留的羞怯与忐忑尽数落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两人静静相拥,不言不语,温热的体温紧紧交融,错乱的呼吸缠绕缱绻。青涩隐忍的暧昧在静谧屋内缓缓流淌,不张扬,却丝丝入扣,满是独属于他们的纯粹温柔。 不知相拥沉寂了多久,郑向东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心绪。 他慢慢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却舍不得退开半分,依旧垂眸凝望着怀里的小姑娘。暖黄灯光落在她细软的发顶,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衬得她肤色白皙温婉,眉眼羞怯动人,愈发惹人心软。 他低头的动作极慢,带着十足的试探与笨拙,粗粝的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分便弄疼她。 褚云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下意识轻轻屏住呼吸,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往日冷静自持的心思彻底纷乱,只剩满心滚烫又慌乱的悸动。 咫尺间距,呼吸彻底交缠,屋内的暧昧氛围愈发浓稠,安静得让人心慌,又温柔得让人沉溺。 郑向东凝着她水润温顺的眼眸,那澄澈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是独属于他的柔软与温柔。“云袖。”他低低唤她,嗓音沙哑得厉害,裹着压抑不住的深情与赤诚,字字千钧,“我这辈子,会一直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没有花哨甜腻的情话,只有军人最质朴厚重的承诺,掷地有声,安稳踏实,在寂静深夜格外动人。 话音落下,他缓缓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 褚云袖浑身轻轻一颤,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意识浅浅回应着他。两世的从容通透,尽数消融在这一刻的温柔缱绻里,只剩满心的悸动与安稳。 窗外晚风轻拂窗棂,红喜字轻轻摇曳,屋内灯火温柔绵长。 76. 琐事 一夜温存过后,天色慢慢泛亮。屋子里的深夜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一派安静柔和的暖意,悠悠弥漫开来。 天刚蒙蒙亮,部队清脆的出操号划破晨雾,顺着风传遍整个家属区。 褚云袖浑身酸软无力,只是轻轻动了动,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她扯过被子捂住耳朵,挡住外头清亮的号声,翻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昨夜着实累得够呛。她一遍遍小声推脱,到最后嗓子都彻底哑了,可郑向东体魄本就远超常人。这一刻,她算是实实在在领教到了当兵的过硬体力。 身侧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是郑向东小心翼翼起身的声音。他动作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吵醒熟睡的她。 褚云袖半睡半醒,脑子昏沉得厉害,嗓音沙哑干涩,含糊着问道:“你不休婚假吗?这么早还要出操?” 郑向东低头扣着衣扣,目光柔柔落在被窝里蜷着的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假,不出操,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这么早的。”褚云袖闷闷地嘟囔,浑身懒洋洋的,半点都不想动弹,“我还能再睡会儿,不急。” 郑向东没有再多劝,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语气迁就又温柔:“你安心睡,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啥也不用管。” 看着他利落出门的背影,褚云袖心里暗自感慨,这人的体力是真的好。下一秒困意再次翻涌上来,她头一沾枕头,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又绵长,转眼就到了正午。 褚云袖缓缓醒过来,刚撑着床沿坐起,腰腿一阵酸软袭来,身子轻轻一晃,差点又跌回床上。她暗自嗔了一句,真是个狗男人。 靠着床头静静缓了片刻,那股浑身发软的疲惫才慢慢褪去,她才慢悠悠穿好衣服,扶着墙走出卧室。 院子里,郑向东正拿着锄头规整闲置的空地,打算收拾出来像嫂子她们一样种些菜,平日里也好贴补伙食。听见脚步声,他立马丢下锄头,快步迎了上来。 “醒了?”他笑得像朵花一样,“我刚去食堂打了热乎饭菜,早上熬的小米粥一直温在灶上,你先坐着歇会儿,我马上给你端过来。” 褚云袖依言坐下。不多时,热腾腾的粥菜就摆满了小木桌。两人挨着身子安静吃饭,没有多余的闲话,简简单单的烟火日常,满是安稳暖意。 扒了两口软糯的小米粥,褚云袖抬眼看他,轻声问道:“咱们结婚的事,你跟你爹娘说了吧?” 郑向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暖意淡了大半,情绪悄悄沉了下来。他语气平平地回道:“早前托人打电话捎了信,家里说农活忙,抽不开身,就不过来参加婚礼了。只再三叮嘱我,就算成了家,每月往家里寄的生活费也不能断。” 他说得淡然,可眼底的落寞、抿紧的嘴角,怎么都藏不住。 褚云袖心里清楚,本来在家向来不受偏爱,如今大婚成家,家人惦记的依旧只有钱财生计,他心里必定是酸涩委屈的。她心头一软,默默夹了一大块肉放进他碗里,身子轻轻靠过去,嗓音温温柔柔的,格外熨帖:“我都明白。乡下过日子本就不容易,地里的活耽误不得,他们不来,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细细宽慰:“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我妈那边,从我成亲到现在,半句问候都没有。可我也想通了,日子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往后我们踏踏实实,好好疼惜彼此,就比什么都强。旁人疼不疼我们不重要,我们自己把小日子过好就够了。” 怕他一直闷在低落里,她立刻扬起笑意,主动岔开话题,絮絮叨叨说起了暖心的小事:“不过也不是没人惦记我们。段叔叔和蔡阿姨早就说要给我们寄新婚礼物,就是路途远邮寄慢,得过一阵子才能到。还有林晚舟和光华姐,也早早给我寄了贺礼,一直记挂着我们呢。” 她慢慢跟他唠着家常,说起林晚舟性子大方,在医院待人真诚;又聊起段光华一个人当兵在外,很是能吃苦,全是些细碎又温暖的日常琐事。 郑向东安静听着,慢慢吃着饭,心头那点郁结的落寞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安稳又踏实的幸福感。原来人人期盼成家,大抵就是这般光景,有人懂你的难处,有人陪你唠琐碎家常,平平淡淡朝夕相伴,岁岁安稳圆满。 吃完饭,褚云袖刚要抬手收拾碗筷,就被郑向东轻轻拦住。 “你坐着歇着,不用动,这点活我来就行。”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端去厨房仔细洗刷干净,又进屋换下昨夜的床单,抱到院外的水池边,亲手细细搓洗干净,一一晾晒妥当。 褚云袖静静倚在门框上,温柔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小院,落在他宽厚挺拔的肩头,寻常朴素的日常,处处都是妥帖安稳。她心底软软的,盛满了真切的幸福。 临近傍晚天气正好,微风徐徐,格外舒心。郑向东收拾完手头所有活计,轻声招呼了褚云袖一声,两人并肩慢悠悠出门闲逛。 院里几个随军嫂子坐在一起纳鞋底,瞧见新来的新娘子,都纷纷探出头打量。大伙见褚云袖面容姣好,又被郑团长小心翼翼护着,都笑着打趣,连连夸她模样好看。 嫂子们热情朴实,纷纷招呼两人,喊他们晚上上家吃饭,凑凑新婚的热闹。 郑向东笑着诚恳摆手推辞:“多谢各位嫂子惦记,心意我们收下了。家里晚上饭菜都有了,我们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褚云袖也跟着温顺道谢,静静站在他身侧,举止得体大方。嫂子们都是实在人,见他们真心推脱,也不再勉强,只笑着叮嘱他们往后多走动。 离开众人的视线,郑向东才解释这几个嫂子还没有适合的工作安排,家里养着好几口人,现下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谁家日子都不宽裕。褚云袖很清楚现在的形势,对郑向东的举动很是理解。 两人继续慢悠悠溜达。郑向东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说道:“机关食堂的雪花馒头特别好吃,比粗粮馍松软香甜。我带你过去看看,要是还有的,咱们买几个尝尝。” “好的!”褚云袖应声清甜,眼里带着些许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步调一致、闲适自在,没一会儿就到了食堂门口。 食堂是老式筒子平房,坐南朝北,模样朴素简单。门口立着一块 一米多高的铁皮案板,案板边缘拴着粗铁链,锁着一头小黑熊崽子。 小黑熊年纪不大,个头却堪比成年大狗,敦实憨厚。旁边站着个小男孩,黑黑瘦瘦的,眼睛很是机灵的转来转去。他伸着右手,反复在小黑熊眼前、掌边晃来晃去,摆明了故意逗弄招惹。 小黑熊被扰得不耐,不停晃动脑袋,忽然抬起肥厚的熊掌,朝着男孩的手狠狠拍去。 小男孩反应极快,立马缩回手往后跳开。熊掌重重拍在铁皮案板上,力道十足,当场印出一个清晰的熊掌印。 这一下又急又猛,小男孩被吓得后背冒冷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好几步。 郑向东见状,立刻沉声制止,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柱子,别招惹它,容易受伤!赶紧回家去,再胡闹我就告诉你爸。” 柱子平日里最怕郑向东,一听他语气严肃,立马收敛了调皮。可瞥见一旁浅笑温柔的褚云袖,又壮着胆子吐了吐舌头,脆生生打趣:“郑叔叔,小心你新媳妇回头收拾你!” 说完不等郑向东回话,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褚云袖被孩子天真调皮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温柔又恬静。 郑向东无奈摇了摇头,轻声跟她解释:“这是我手下营长的儿子柱子,跟着家里随军来没多久,正是调皮捣蛋、人嫌狗厌的年纪。” 他顺势说起小黑熊的来历,语气平和:“这崽子是早前战士们开荒时捡回来的,那时候它腿摔断了,孤零零一只,看着格外可怜,大伙就带回部队养着,这才刚好养好伤势没几天。” “本来打算再养一阵子,等它体力彻底恢复,就送回深山里去。”郑向东望着小熊,语气平实认真,“不能养太久,一旦习惯了人的投喂,它就丢了野外生存的本事,山里的熊群也不会接纳它,最后反倒害了它。” 褚云袖静静听着,轻轻点头,两人一起进了食堂。 食堂里头烟火气十足,灶台干干净净的,蒸腾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麦香扑面而来。掌勺的大师傅正收拾着案板,一抬头看见进门的两人,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嗓门洪亮地打趣起来。 “哟,老郑!带着新媳妇过来了!”大师傅笑得一脸爽朗,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连连点头赞叹,“昨天忙着后厨备菜、忙活酒席,人多手杂的,没顾上仔细瞧。今日一看,你这媳妇是真俊俏,眉眼温柔,实打实的好看!说句实在话,嫁给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热闹,半点不带恶意,就是熟人之间的打趣。 褚云袖听得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郑向东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侧头温柔地跟褚云袖介绍:“这是老牛,我俩认识十几年了。” 他语气平实,细细说着老牛的来历:“他最开始就是部队的火头军,凭着一张挑剔嘴,一步步稳扎稳打,熬成了现在机关食堂的一把手。食堂大大小小的菜品,全靠他把关。” 老牛听得乐呵呵的,拿起旁边的面杖轻轻敲了敲案板:“别光夸我手艺,以后可是有媳妇的人了,我这里可不会再给你开小灶了!” 77. 救人 食堂里老牛爽朗的打趣声还未落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嘈杂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郑向东神色一凛,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褚云袖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望向门外。 只见柱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郑叔叔……熊、熊……小黑他……”话音未落,柱子身后的营长媳妇王嫂子便瘫软着身子被两个家属架了进来,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娃。那孩子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胸口毫无起伏,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没了呼吸。 王嫂子嗓子都哭劈了,声音里满是绝望:“黑子贪玩,拿竹竿捅了熊鼻子……那熊发了狂,一巴掌拍在黑子胸口……孩子......孩子就没气了啊!”食堂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老牛手里的面杖“哐当”掉在地上,脸色惨白。郑向东眉头紧锁,刚要上前查看孩子情况,却被一道清冷静定的声音打断:“别动他!平放,头偏向一侧!” 褚云袖不知何时已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方才的温婉羞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特有的沉稳与果决。她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指尖精准地搭在孩子颈侧。没有脉搏,瞳孔散大,呼吸心跳骤停。是典型的胸外心脏按压无效后的重度窒息与心搏骤停,且伴有严重胸壁挫伤。 “向东,帮我按住孩子肩膀!”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力量。 郑向东被她眼中的笃定震慑,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双手稳稳按住孩子双肩。褚云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掌根精准抵住孩子胸骨中下段,以每分钟100至120次的频率开始胸外按压。她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次下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与深度,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牛!麻烦你拿根筷子,包上干净纱布!”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平稳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个寻常病例。 老牛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照做。褚云袖接过筷子,迅速撬开孩子紧咬的牙关,清理口腔异物,随后俯身进行人工呼吸。她的动作娴熟而温柔,每一次吹气都带着医者对生命的敬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食堂里静得只能听见褚云袖按压的节奏与王嫂子压抑的抽泣。 郑向东死死盯着妻子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心疼。他眼里都是认真救人的褚云袖,不是新婚夜里娇软依人的新娘,不是饭桌前温婉体贴的妻子,而是一个在生死关头能撑起一片天的医者。 “咳……咳咳……”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呛咳声终于响起。孩子青紫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胸口重新开始起伏,虽然呼吸依旧微弱,却已有了生机。 褚云袖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她迅速检查孩子的瞳孔与呼吸,确认生命体征平稳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盛着劫后余生的暖意,轻声对王嫂子说:“嫂子,孩子救回来了。但胸壁挫伤严重,需要立刻送卫生所拍片检查,后续还要观察有没有内出血。” 王嫂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泣不成声:“褚大夫……褚大夫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啊!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食堂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与赞叹。 老牛红着眼眶,连连作揖:“向东,你媳妇这医术……真是神了!刚才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打趣“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熟人,此刻看向褚云袖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感激,再无半分轻慢。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家属院。晚饭后,郑向东和褚云袖腻腻歪歪的收拾着厨房。王嫂子手里捧着一篮子鸡蛋,眼眶通红地站在了院子里。她身后,跟着家属院几个嫂子。此刻大家手里都捧着东西。 “褚大夫,多亏了你救了黑子,要不今天他就没命了,这些鸡蛋你拿去吃。” “嫂子,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补补吧,他受了这次难,正是需要调理身子的时候。”褚云袖推辞。 王嫂子一把将篮子推过来,“家里还有,给你和郑团长吃,你这要不拿,我心里放不下。” “褚大夫,还有我,这是我闲着的时候纳的鞋垫,给你,穿着可舒服呢。” “褚大夫,这红糖你拿着,补补身子,刚才救人累坏了吧?” “褚大夫,我家菜你收下,孩子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麻烦你……”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亲近。 郑向东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温和笑着推辞的妻子,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与眼底未褪的疲惫,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他忽然明白,下午在食堂里,他心疼的不仅是她救人的辛苦,更是她身上那份超越性别与身份的、属于医者的光芒。 “都收着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我媳妇救人是本分,但嫂子们的心意,也不能辜负。”记下人,明天买点东西给大家回礼。 褚云袖再次抬眼看他,撞进他满是星光的眼眸里,脸颊微微发烫,却不再躲闪。她轻轻点头,接过几位嫂子手里的东西,温声道:“嫂子,东西我收下了。往后孩子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别客气。” 王嫂子抹着眼泪点头,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周围的嫂子们也跟着笑起来,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络亲近。 郑向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方才在食堂里,老牛那句“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打趣。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妻子,她正低头和几位嫂子说话,眉眼温柔。 夜深人静时,郑向东轻轻为褚云袖揉着酸软的手腕。她救人时用力过猛,此刻手腕还泛着红痕。他动作轻柔,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声音低哑:“疼不疼?” 褚云袖靠在他怀里,摇摇头,轻声道:“不疼。小孩没事就好。”郑向东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 有的郑重:“云袖,你救人的样子,真好看。” 褚云袖再次抬眼看他,撞进他满是星光的眼眸里,脸颊微微发烫,却不再躲闪。 郑向东低头吻了过去,褚云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郑向东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垂,动作克制得近乎虔诚。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云袖……”他哑声唤她,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几分压抑的渴望,“你救人时,手抖不抖?”褚云袖读懂了他眼底的克制与珍重,指尖轻轻松开他的衣襟,转而覆上他摩挲自己耳垂的手背。她的掌心还带着救人时的微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缕清泉,熨帖着他心底翻涌的燥热。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主动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闭上眼,将所有的信任与依赖都交到了他手里。 “不抖。”她轻声回应,气息拂过他的唇瓣,“有你在,就不抖。”郑向东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逾矩。他只是低下头,将唇轻轻贴在她的额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最后才轻轻覆上她的唇,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是带着温热的、绵长的珍重。 “以后……”他吻着她的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救人前,先护好自己。”褚云袖的指尖轻轻攀上他的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承受着他的珍重,将自己的气息与他交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像一层薄纱,将所有的热烈与克制都裹进了温柔的夜色里。 救下黑子后的第三天,家属院的温情还未散尽,一封从老家寄来的信,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褚云袖和郑向东刚暖起来的小日子。 信是郑向东父亲让他二弟写的,字迹潦草,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信里没有半句对新婚儿子的问候,没有对儿媳的半分客套,开篇便是直白的算计:“向东,今年雨水明显少,你弟媳妇马上又要生了,几个孩子都吃不饱。你刚成家,手头该有积蓄,速汇一百元回家。你娘身子骨弱,往后每月生活费涨到五十块,别断了。家里地里的活重,你爹我腰疼犯了,你娘还得照顾你弟媳月子,你当大哥的,该担起这个家。” 一百块,对于郑向东和褚云袖来说不算多。但五十块的生活费,比之前涨了一倍,意味着郑向东每月寄回家的钱,要占掉津贴的三分之一。信里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该担起这个家”,却唯独没提过一句“你刚成家,该有自己的小家”。 褚云袖看完信,指尖微微发凉。她太懂这种“被当作提款机”的委屈了。就像原身母亲对她那般,只记得继子继女,却忘了她这个亲生女儿。每次只要想为她现在的老公和儿女谋算的时候,才会施舍给原身一点温情。 她抬眼看向郑向东,他正坐在桌前,盯着那封信,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压抑的痛色,那是被至亲当作“工具”的深入骨髓的寒凉。 78. 明白 褚云袖放下信纸,纸张边角已被捏得微皱。她没发火,只倾身覆上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他的手常年握枪,骨节宽大,掌心带着薄茧,此刻却透着沁人的凉。 “别往心里去。”她声音软糯,“家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跟我说说。” 郑向东沉默良久,胸腔里的寒凉迟迟未散。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小被教导当大哥要谦让担当,早早当兵,月月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从无半句怨言。他新婚,家里人一句问候都没有,更别说寄东西了,这封信字字句句都是索取,半分体谅也无,实在寒心。 他偏头看向妻子,眼底的压抑褪去几分,透出坦诚:“云袖,这次我不打算顺着他们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笃定:“以前我每月往家寄二十五块,这钱抵得上县城正式工人的月工资。我单身时多贴补些也就罢了,如今成了家,往后还要养孩子,不能一辈子被拖着。” 他捏了捏她的手,盘算得明白:“往后每月寄二十。村里分家出去的儿子,一年养老钱也就这个数。我月月寄,已经仁至义尽。就算老家闹起来,咱们占着理,谁也挑不出错。”每次给家里的汇款单还有家里的信,他都是保存得好好的,不怕他们找上门。 褚云袖静静听着,点头道:“我没意见,都听你的。过日子本就该以小家为先,你够孝顺了,不用事事委屈自己。而且你弟弟他们都成家了,总不能靠你这个当哥的养一辈子吧。” 这话一出,郑向东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至亲算计的寒凉,被妻子的温柔捂得暖意融融。他反手紧紧握住她,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庆幸。 天色大亮,郑向东整理好军装去部队。小院安静下来,风拂过泥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孩子的哼唧。 “褚大夫,在家吗?” 褚云袖放下盆去开门。隔壁二团团长媳妇张桂英牵着四五岁的儿子站在门外,孩子瘦小蜡黄,没精打采。 “张嫂子,快进来。” 张桂英叹气:“褚大夫,我家这娃吃饭不少,就是不长肉,脸色越来越差,你帮着看看。” 褚云袖低头打量孩子,摸了摸他的腹部。见孩子眼下发青、嘴唇泛白,心里便有了数。 “嫂子,别担心,就是肚子里有蛔虫。”她温声安抚,“这年纪的娃贪玩,不注意卫生容易生虫。虫抢了营养,吃得再多也留不住,自然不长肉。” 张桂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可咋办?” “去卫生所拿点打虫药,按时吃就行。往后让孩子饭前便后洗手,别乱摸脏东西。” “哎!好嘞!太谢谢你了褚大夫!”张桂英松了口气,牵着孩子道谢离开。 送走母子俩,褚云袖拎起小锄头走到院角。这块空地闲着可惜,郑向东已经开出来了,她打算种些青菜小葱,日常做饭方便。 刚刨了几锄土,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袖!忙啥呢?” 褚云袖抬头,见蒋红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挎着小竹篮快步走进来,满脸笑意。 “红姐来啦。”褚云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蒋红见她翻地,立刻放下东西挽起袖子:“你身子还没歇过来,咋能干重活?快歇着,我来!” 她接过锄头麻利地翻土,边干边笑:“我今天没事,特意来帮你。多种点青菜,换季再种豆角黄瓜,自家种的吃着放心。” 两个小孩也乖乖站在一旁,学着大人的样子捡石子。 阳光洒在小院里,锄头的沙沙声、温和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平淡热闹,将郑向东老家给的那点子阴郁驱散得干干净净。 蒋红把小锄头往土里一送,再一压,手腕轻轻一翻,一块硬土疙瘩就松了。她干活不拖泥带水,几下就把褚云袖脚边那截草根刨了出来,顺手扔进竹筐。 “坑不能太深,要不种子长不出来。”她头也没抬,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带了笑。 她知道自己现在活得像个人样了。从老家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带着俩娃在农场干活,每个月挣的钱够娘仨吃饱穿暖,不用再伸手跟人要,更不用看谁的脸色。这日子是她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踏实。 褚云袖蹲在旁边,安安静静捡草根,偶尔递句话过来,不刻意夸,也不客套。蒋红心里明白,这姑娘看得懂她。 “云袖,”她忽然开口,把锄头拄在地上,喘了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女人能自己撑住,比什么都强。”褚云袖抬头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蒋红笑了笑,继续翻土。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像这日子,一点一点,焐热了。 “红姐,这菜地麻烦你了。”她轻声道谢,很是欣赏蒋红这种明白人。 蒋红摆手:“这有啥!那几年郑团长对我们娘几个那是实打实的帮助,现在帮你干点粗活算啥,还值得你说。” 她顿了顿,随口问:“听说院子里的嫂子们给你送鸡蛋红糖了。” “是的,我还得谢谢嫂子们惦记。”褚云袖弯眼笑,“过两天我和向东买点糖果点心,分给孩子们尝尝。” 蒋红乐了:“我来就是提点你这个的,毕竟有来有往才能长久,不过现在看来,你和郑团长想得很周到!” 两人边唠家常边种,没一会儿,松软平整的空地就被种满了,菜畦整整齐齐。 蒋红看着干净的小院,眼底满是羡慕,“你跟郑团长日子过得踏实,心性都好。不像有些家里,亲爹娘反倒处处算计。” 这话刚好戳中前两天来信里的事,褚云袖没接茬,只淡淡笑了笑。糟心事没必要往外说,自家过好日子就行。 蒋红是个通透人,见她不语,便转了话题,拉着她闲话家常。小院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安稳又热闹。 菜地收拾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天渐渐燥热起来。蒋红惦记着回家给孩子做饭,没多逗留,带着两个孩子跟褚云袖道别回去了。 褚云袖简单收拾了下院子,刚洗完手,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郑向东下班回来了。 他脱下带着汗味的军装,洗手坐下吃饭,全程眉头都微微蹙着,一看 就是心里装了事。 褚云袖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轻声问:“怎么了?出啥事了?” 郑向东扒了一口饭,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不是出事,是老张,张大壮。” “他今早训练的时候,腰突然疼得直不起来,整个人硬生生僵在原地,疼得满头大汗,后来缓了好半天,才能勉强挪步。” 说起这事,郑向东满心无奈:“他这腰是当年打仗留下来的旧伤。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医院跑遍了,偏方也试了无数,就是除不了根,只能暂时止疼凑合。” “以前还好,大半年犯一次,忍几天就过去了。可这大半年是真的严重,发作得越来越勤,每次疼得时间也越来越长,人真的遭老罪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沉了几分:“今早他跟我说,实在扛不住了,打算过段时间打转业报告。他在部队干了半辈子,一身本事,最后硬生生被腰病拖得待不下去,实在太可惜了。” 褚云袖听完心里有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他看看。不过得好好问诊、摸骨检查,才能确定恢复到什么程度。到时去卫生所诊室检查吧。” 郑向东一听这话,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这帮老兄弟个个带着旧伤,张大壮的腰病有多磨人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真的能治?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满眼期待,“我下午就跟老张说,顺利的话下午带他过来。老婆,这次真要辛苦你了。” 褚云袖看他一脸郑重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他,眉眼灵动娇俏:“我要是真把他这老腰治好了,有没有奖励啊?” 郑向东抬眼望着她眼底的小狡黠,心头一软,低沉的嗓音裹着满满的宠溺,直白又真诚:“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要啥奖励,直接开口,我全都依你。” 这话半点不假。自打两人领证结婚,他的存折和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全部交给褚云袖保管,家里的大小开销,全由她做主,半点不插手。 褚云袖被他直白的偏爱说得脸颊发烫,低头笑着扒了两口饭,心里甜滋滋的。 下午郑向东一到部队,第一时间就把这事告诉了张大壮。原本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张大壮,一听褚云袖有可能能治他的旧腰伤,瞬间就燃起了希望,当天下午就去了卫生所诊室,郑向东跑回家属院带着褚云袖去了卫生所。 张大壮今天走路一直微微佝偻着腰,不敢挺直身子,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看得出来被这旧伤折磨得苦不堪言。 “弟妹,麻烦你了。”他站在病床边,语气带着忐忑和局促,“我这腰是老毛病,跑遍不少地方都治不好。我也不敢奢求彻底除根,只要能少疼点,能正常训练过日子就行。” 褚云袖笑着让他坐下放松,温和安抚:“张大哥你别紧张,我先给你仔细检查一番。” 她说着便上前,让张大壮趴着,指尖轻柔却精准地按压着他的腰椎穴位,一点点排查错位、经络淤堵和筋骨劳损的位置,耐心询问他疼痛的点位、发作的规律。结合战时外伤、常年负重劳损的特征,很快就彻底摸清了病根。 79. 借调 “你这是旧伤淤血堆积,加上常年训练受力不当,导致腰椎错位压迫神经。旧的淤血散不掉,新的劳损不断叠加,所以病情才会越来越重,反反复复好不了。”褚云袖条理清晰地跟他讲明病因。 查清根源,褚云袖从随身带过来的医药箱里,拿出自己专用的银针,仔细消毒备用。她的针灸经过在系统虚拟空间里反复打磨,目前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达到顶尖水平了,手法娴熟沉稳,精准度极高。 郑向东和部队卫生所的小军医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个眼底满是对妻子的信任与笃定,一个脸上写满好奇与佩服。 褚云袖凝神静气,手持银针,找准穴位,下针又快又轻又稳。每一针的深浅、角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一根根银针有序落位,精准疏通淤积的经络,舒缓紧绷僵硬的筋骨。 起初张大壮还下意识紧绷着身子,没片刻功夫,原本僵硬酸胀刺痛的腰腹,慢慢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经络缓缓蔓延散开,紧绷酸痛的不适感一点点消退。 他长长舒了一口浊气,满脸惊喜:“舒服!太舒服了!弟妹,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我这腰好几年没这么轻快过了!” 褚云袖微微颔首,依旧专注地留针调理,轻声叮嘱道:“先扎完一个疗程,我再配合正骨手法帮你复位调理。后续好好休养,这段时间别负重剧烈运动,别受凉,你这老腰大概率能彻底养好,不用被迫转业。” 褚云袖这话一落,张大壮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心里堵了几年的闷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这腰伤熬得人没脾气,年年犯,疼狠了别说训练,站直都费劲。这几年大小医院跑遍,偏方也试了不少,半点根治的法子都没有。他早就不抱指望,只求能稍微舒坦点,以后不耽误生活,压根没敢想这老毛病还有彻底养好的希望。 “太谢谢你了,弟妹!”张大壮连声道谢,语气诚恳,“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不瞒你说,我早熬不住,私底下都做好转业的打算了。是你把我从这进退两难的境地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完,他转头瞅了瞅一旁站着的郑向东,眼里满是羡慕,忍不住感慨:“向东,你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之前大伙还打趣你这辈子是找不到媳妇了,现在我彻底服气了,别人娶媳妇是凑合搭伙过日子,你倒好,直接娶了个难得的好媳妇!温柔懂事,还一身实打实的好医术,上哪儿找去!” 郑向东被自家兄弟当众夸得耳根发烫,面上依旧端着沉稳的样子,可眼底藏着的骄傲怎么都压不住。他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媳妇最好。 旁边站着的年轻军医也凑了上来,一脸敬佩:“褚大夫,您这针灸手法太厉害了!我学了这么久医,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精准的针法。” 他是真心想学本事,态度恳切:“我也懂点中医皮毛,咱们部队跟地方不一样,战士们天天高强度出操拉练,跌打损伤、筋骨劳损是家常便饭。西医大多只能止疼消炎,治标不治本,旧伤反反复复。您这针灸加正骨的本事,刚好对症,太实用了!往后我想跟着您多学多练,麻烦您多指点。” 褚云袖性子随和,行医向来不藏私,闻言温和点头:“指点谈不上,互相交流就好。部队的伤病大多是外力劳损、经络淤堵,套路差不多,我抽空多跟你讲讲实际中的操作。” 治疗后,张大壮慢慢起身,试着挺直腰板、左右活动,原本僵硬酸胀的腰腹瞬间轻快了一大截,整个人都通透舒坦了。 郑向东见效果好,彻底放下心来,轻声叮嘱褚云袖一会回家好好休息,他去食堂打饭回来吃。然后便带着满心欢喜的张大壮先归队了,战士们还在操场上训练呢。 诊室里顿时只剩褚云袖和年轻军医两个人。小军医一点不偷懒,立马拿起纸笔,把刚才观察到的穴位、下针手法、深浅力度全记了下来,写完又捧着笔记本,挨个请教不懂的地方。 褚云袖极有耐心,逐条讲得明明白白。不光细说每个穴位的功效,还结合部队战士的训练特点,教他怎么分辨劳损轻重、怎么对症处理,半点架子都没有。 聊着聊着,小军医大概是难得遇到这么好说话、医术又过硬的前辈,彻底放开了,忍不住倒起了一肚子苦水。 “褚大夫,你是不了解情况,我们这卫生所听着体面,实则是个空架子,人手紧缺得离谱。”他无奈叹气,“所里原本就我和另一位医生撑着,他留过洋,会西医,不过这几天家里事不断,老人孩子接连生病,早请假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领导配了四个护士,听着不少,可三个都是随军家属,顶多乡下赤脚医生的底子。输液针有时候都扎不明白,遇上复杂点的伤病,我都指望不上她们能帮忙。唯一一个科班出身、技术靠谱的护士,前段时间怀了孕,胎相不稳,医生叮嘱要卧床保胎,一直在家休养,根本到不了岗。” “现在所里就我一个人扛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最憋屈的是,好多老兵带着一身陈年旧伤来找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疼得睡不着、练不了兵,偏偏没本事根治,只能开点止疼药应付,心里又急又愧。” 褚云袖安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真是行行都有外人看不到的难处,看着安稳的部队卫生所,背地里居然这么缺人和技术。 她原本只当是年轻人随口吐槽,想着后续多帮衬就行,压根没往深处想。可她万万没想到,张大壮归队后的一番真心夸赞,直接在整个61师传开了。 张大壮的腰伤在全连乃至全师都是出了名的老顽疾,历任医生都束手无策。谁也没料到,褚云袖就一次针灸,就把多年的旧伤给缓解了,效果肉眼可见。 这事儿在部队里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没两天功夫,全师不管老兵新兵,全都听说了郑团长的媳妇医术了得,尤其是那手针灸技术,专治训练劳损、陈年旧伤,妥妥的神医水准。 消息很快传到师部领导耳朵里。几位首长立马动了心思,部队最头疼的就是战士们的训练旧伤 ,常年治标不治本,不少优秀战士被伤病拖累,耽误训练。眼下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医术过硬的大夫,说什么也不能浪费。 师部领导当即拍板,直接致电同远部队医院的领导,开口就要借调褚云袖帮扶三个月。 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让她在卫生所坐诊,专门给战士们调理旧伤和诊治劳损,同时能够趁机带一带所里的医护人员,把针灸正骨这些实用医术传下来,补上技术短板。 一开始,医院领导坚决不同意,他们人手也紧张啊,尤其是褚云袖,那可是治好了老领导,在省军区医院都是挂上名号的,这几天要不是新婚,在休婚假,早就被喊回来了。 可61师的领导格外执着,软磨硬泡反复协商,理由也说得合情合理:“我们既是为全师上千战士的身体健康着想,也是真心关爱基层干部家庭。郑向东是咱们部队的骨干,兢兢业业扎根军营,好不容易成家安稳。把褚大夫借调过来,就近上岗生活,小两口不用异地分居,也是组织的一点心意。就三个月,绝不耽误医院的紧急工作!” 几番拉锯下来,医院领导终究松了口,点头同意借调。只是提前把规矩说死,三个月借调期内,但凡医院有紧急公务、疑难病例,褚云袖必须随叫随到、及时返岗,不得推诿。 手续办妥的第二天一早,卫生所就正式通知了褚云袖,让她即日起上岗坐诊。 消息一传回家属院,院里瞬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嫂子都凑在一起议论。 之前褚云袖在家闲居,大家就算身上有小毛病、孩子不舒服,或是常年带娃熬出来的腰酸背痛,都不好意思上门打扰。总觉得私下登门求人看病太过冒昧。 现在不一样了,褚云袖是正式去卫生所上岗坐诊,是正经工作。大家心里彻底放开了,不管是孩子的积食感冒、日常小毛病,还是自己常年累月的劳损酸痛、陈年旧疾,全都可以光明正大找褚云袖看诊调理了。 一时间,往日冷清的师部卫生所一下子人来人往,满满都是接地气的烟火气。 天刚亮透,褚云袖刚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卫生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前头大半是家属院的嫂子,手里牵着娃,有的揉着腰,有的拍着肩膀。孩子们多是久咳不愈和脾胃虚,都是些磨人的小毛病。 小军医早早到了,看着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搬凳子,摆登记本,忙得脚不沾地。 “褚医生,你可来了!”他哭笑不得,“今早开门我都懵了,往常半天未必来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褚云袖笑着挽起袖子:“攒了许久的小毛病,趁着能就近看,都过来了。咱们慢慢来,不慌。” 她看病稳,对小孩有耐心,轻声细语地哄,推拿、扎针都轻;对嫂子们的劳损,问诊细,辨证准,该扎针扎针,该开药开药,偶尔还教两招居家热敷的法子。 几个嫂子原本还觉得不好意思,几轮下来全放下心了。褚云袖半点不敷衍,一会就收获了一堆好感。 80. 饥荒 “还是褚医生医术好,我这肩膀疼大半年,止疼药吃了不管用,扎两次针就轻快多了!” “我闺女脸上长满了疙瘩,我们一家子快愁坏了,谁知道吃了小褚的药,现在脸光滑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赞扬的话。褚云袖的口碑,就这么在61师扎了根。 上午家属看得差不多了,后头换成了部队的兵。多是训练拉伤、关节劳损、旧伤复发,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却藏着疲惫。 有个新兵脚踝扭伤大半个月,一直硬扛,拖成了积液,走路微微跛脚,咬牙不吭声。 褚云袖检查完,一边给他正骨复位,一边说:“伤病最忌硬扛,小伤拖成旧伤,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前程。训练要紧,身体更要紧。” 新兵听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他本来想着忍忍就过去,没想到褚医生一眼看出症结,调理完脚踝轻快不少。 一天下来,褚云袖手上的治疗就没停过。小军医全程跟着打下手,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眼睛一刻不离她的操作。 下班的时候,郑向东早早就来接褚云袖了,看她还在忙着,没往前凑,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褚云袖忙完最后一个病人,一抬头看见门口的男人,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郑向东快步走进来,拿起她桌边的搪瓷水杯递过去,声音低低的:“累坏了吧?先喝水歇歇。” 褚云袖接过水杯小口喝着,轻轻点头:“还好,都是些常见毛病。” 小军医忍不住打趣:“郑团长,您可太疼褚大夫了!自从她来了,我们卫生所焕然一新,我也学到真东西了!” 郑向东嘴角微扬:“自个媳妇肯定得自个心疼。今天你也辛苦了,一直帮她忙。” 小军医连连摆手:“不累不累,看着大家身上的毛病能解决,不用折腾那么远去大医院,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今天想着卫生所病人多,张大壮特意趁着快下班才来复诊。 他走路腰背直了一些,完全没了之前佝偻僵硬的样子,精气神好了太多。 “弟妹,你快看!”张大壮满脸欣喜,“我这腰今天已经不那么疼了,起码能直起来了!我可是很听你话的,今天没有参加训练!” 看他熟练的爬上诊室的病床,褚云袖起身给他按了按,点头:“恢复得不错,淤堵散了一些。我现在再来扎一次巩固,后续坚持调理,很快就能彻底好。” 张大壮连连应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给张大壮做完治疗,褚云袖才和郑向东一起回了家。 夜色慢慢沉下来,灶屋的油灯映出一片昏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褚云袖和郑向东一起搭手做晚饭。 郑向东蹲在灶门前添柴,时不时抬眼望向灶台。褚云袖刚想掂锅炒菜时,郑向东瞧在眼里,当即站起身走过来。“你累一天了,靠边歇着,锅铲我来拿。” 褚云袖往旁挪了半步,笑着把切好的土豆递过去:“哪里就娇弱成这样了。”不过既然男人心疼自己,她也不会拒绝。 “我媳妇就应该被疼着。”郑向东接过锅铲翻炒,不假思索地说道。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琐事,不多时饭菜端上桌。 一盘辣椒炒肉,一盘土豆丝,配上一碗蒸蛋,简简单单一餐饭。收拾完碗筷,褚云袖拉开木柜抽屉,着手分装回礼。 抽屉里的吃食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这些天她天天往军人服务社转悠,碰上什么就捎一点,饼干糖果存量不多;另一部分,是她暗中从系统商城取出来的。她心里拿捏着分寸,每份只取少量,不敢多拿,免得郑向东看出不对劲,混在一起看着就像平日里一点点攒下的零碎。 她找出牛皮纸,逐一打包,每家放上一份糕点,再搭配一小包糖果或是红糖。郑向东坐在条凳上擦拭军用皮带,抬眼看见她忙忙碌碌,开口问道:“回礼都收拾好了?要不要我陪你一道串门?” 褚云袖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笑道:“不用啦,几步路的功夫,我自己去就行。” “天黑院里路不平,我跟你走一趟,也省心。”郑向东把皮带搭在凳沿,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衬衣,伸手将几包纸包收拢抱到自己怀里。“东西不轻,我来拿。” 褚云袖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推辞:“也好,一道过去。”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过来,家属院里灯火星星点点,不少家属搬着小板凳坐在屋外纳凉闲谈。 第一站便是王嫂子家。郑向东抬手轻轻叩响木门,门一开,王嫂子看见夫妻俩一同过来,连忙往里让:“褚医生、郑团长,快进屋坐。” 褚云袖笑着说明来意,郑向东顺势将纸包递上前:“王嫂子,白天多谢你们惦记云袖,一点小东西,别嫌弃。糕点留给黑子解馋,红糖留着冲水。” 王嫂子连连摆手,执意不肯收:“这怎么好意思,本来东西是我们感激褚医生的,哪能反过来让你们破费。” “嫂子,心意归心意,礼尚往来,您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褚云袖柔声劝说。 郑向东也在一旁搭腔:“嫂子,就当是我们两口子一点心意,别推来推去了。” 几番劝说,王嫂子实在拗不过,只能接下纸包,反反复复地道谢,还不忘招呼黑子出来问好。 辞别王嫂子,两人又去往另外几家。每家光景相差不大,起初都百般推拒,有郑向东在一旁帮着说话,气氛更融洽,嫂子们最后也都欣然收下,免不了又夸赞褚云袖心地和善,医术高明。 一路走访下来,怀里的纸包渐渐送完。等走出最后一户人家,院子里闲谈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郑向东腾出一只手,自然而然牵住褚云袖的手腕。 “今天在诊室给大家针灸,手腕是不是又发酸?” “还好,算不上累。”褚云袖侧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眼底暖意漾开,“亏得你跟着过来,有你帮忙说话,省了不少口舌。” 郑向东低低笑出声,握紧她的手往自家方向走。“自家媳妇出门,我哪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跑。往后再有这种事,尽管喊我一起。”两人缓步踏过院内石板路,影子被月光拉长,紧紧挨在一起,慢慢朝亮着油灯的小屋走去。 之后整整三个月,褚云袖的日子过得特别规律,就是卫生所、家属院两点一线来回跑。琐碎日子平平常常,却过得格外安稳踏实。 一直跟着她打下手的小军医,这三个月算是实打实学到了真本事。以前卫生所治伤看病,都是老一套的保守法子,治标不治本,好得还慢。但褚云袖的诊治方式完全不一样。针灸、推拿、配药,每一步都稳妥到位,手法又 轻又准,效果肉眼可见。短短三个月,他的进步特别大,普通的磕碰扭伤和轻微劳损,已经能独立处理,心里是打心底佩服褚云袖。 可这份安稳日子,并没持续多久。不知不觉间,外头的气氛就慢慢变了,隐隐透着一股压抑,谁都能感觉到不对劲,只是没人敢多嘴议论。 家属院不少人收到老家寄来的信,私下闲聊的时候都会念叨几句,今年乡下收成不行,家家户户都开始紧着口粮,粮食紧张得厉害。后来家属院的嫂子们凑在一起唠家常,也总说乡下日子难熬,就算省吃俭用,依旧不够糊口。饥荒的苗头就这么悄悄冒了出来,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听说很多生产队年初建了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这可是世世代代农民的共同愿望。农民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为的不过是混个肚儿圆。食堂开门那天,男女老少奔走相告,喜气洋洋。生产队食堂天天供应白米饭,想吃多少吃多少,顿顿管饱。这个时期的食堂算是半公共性质,只管三顿饭不管菜,一到饭点各家各户就派人去食堂打饭,菜仍然是各家各户自己做。即使如此大家也都心满意足。 正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这种大家齐欢乐的状况只持续了半年多,秋收后没多久,交了公粮后,生产队留下的口粮不够。食堂的粮食开始捉襟见肘,饭的份量越来越少,成色越来越差,不多久就只能吃菜粥喝米汤了。 没出几日,部队的供给通知就下来了。 往日按月发放的口粮,正式开始定量压缩。原本每人每月的细粮配额大幅减少,大半都换成了粗粮玉米面、红薯干,油肉供给更是砍了大半,物资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消息一传进家属院,院里瞬间人心惶惶。大伙都是靠着部队供给过日子,如今口粮收紧,意味着家家户户都要跟着勒紧裤腰带,更何况还要往老家寄粮食。 人人脸上都挂着愁容,这年头手里有钱也没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粮食,全靠票证定量,半点多余的余地都没有。 郑向东每日训练结束回家,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部队里的情况比家属院还要严峻,训练强度半点不减,可战士们的口粮却一缩再缩,不少新兵年纪小,饭量又大,常常训练完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硬扛着。 这天夜里,两人吹灯躺下,屋里静悄悄的。郑向东低声跟褚云袖念叨起部队的事,语气满是无奈。 “现在营里不少战士都吃不饱,高强度训练下来,不少人饿得头晕眼花,体质肉眼可见地下降。可没办法,全军供给都紧张,只能咬牙坚持。” 褚云袖静静听着,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她伸手轻轻搭在郑向东的胳膊上,温声安抚:“你每日训练带队,消耗最大,千万不能硬撑。咱们家里省着点吃,总能给你多匀出一口干粮。”更何况她有系统空间里攒的粮食,现在只能管好自家人,根本不能冒头。 郑向东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我没事,就是担心家里,不缺粮的时候,我爹娘那里最多写信来骂我不孝顺,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就担心他们找上门。到时你得受委屈。” 褚云袖心里暖暖的,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心里有数,这不是没来吗?来了再说,更何况饥荒总会过去的。” 不过这次他们猜错了,先上门的并不是郑向东的家人,而是另有其人。 81. 来人 借调期结束,郑向东前两天也带人出任务去了。褚云袖这两天除了收拾家里,打算回单位,就是在卫生所这边做一些交接。这天上午,褚云袖坐在桌前,仔细核对病例、药方与台账,有条不紊地跟大家告别。 小军医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心底满是敬佩与不舍。这三个月跟着褚云袖实打实实操学习,他的医术精进了不止一点。 “褚医生,所有资料我都核对妥当了。你教我的针灸手法、调理方案和注意事项,我全部记牢了,这段时间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褚云袖轻轻合上台账,语气平稳端正:“我们做医生的一定要细心稳妥,往后遇上拿不准的病症,随时打电话问我。”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嫂子焦急的呼喊。 “云袖!快出来一下!” 褚云袖以为有什么紧急的事,连忙起身,就见王嫂子神色慌张,快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 “你家来人了,家门口蹲了两个逃荒的,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个小男孩,你快去瞧瞧!” 褚云袖第一反应,只当是郑家过来投奔的亲戚。 乡下饥荒一日重过一日,这段时间家属院不少人家,都有乡下亲人熬不下去,千里迢迢赶来部队讨一条活路。郑向东前些日子还特意和她念叨,最怕老家亲人上门,到头来委屈了她。 眼下郑向东带队出任务,家里没人,若真是郑家来人,她身为儿媳,肯定要出面接待安顿。 褚云袖简单收拾好桌面,叮嘱小军医守好卫生所,随即跟着王嫂子快步赶回家属院。 刚拐进院子里,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满满一圈人。院里的嫂子们驻足观望,一群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探头探脑,小声议论不停。 石阶角落,蜷缩着一女一少两人,模样狼狈憔悴,看着格外可怜。 二十出头的姑娘,一身粗布旧衣沾满尘土,补丁摞着补丁。头发枯黄杂乱,脸色蜡黄干涩,嘴唇干裂起皮,浑身都是长期挨饿的疲惫与沧桑。 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身子看着就很孱弱。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神怯生生的。破旧短小的衣裳遮不住身子,手脚干枯瘦小,满是风吹日晒的风霜痕迹。 褚云袖认真打量两人,在脑海里细细梳理郑向东说的家里人,没有半点匹配的模样,心底顿时生出浓重疑虑。 没等她细想,围观的一位嫂子率先开口,语气满是诧异:“褚医生你可来了!这姑娘说,她是来嫁给郑团长当媳妇的!”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褚云袖身上,静静等着看她的反应。 褚云袖眉心微蹙,心头疑虑更甚。 若是专程赶来嫁郑向东,绝不可能是郑家亲戚。公婆清清楚楚知晓郑向东早已成婚,虽然他们不喜欢郑向东,但也断然不会默许这种荒唐事,因为他们可是靠着郑向东在部队里打拼给他们寄钱呢。要是明知道结婚还安排乱七八糟的人上门,部队肯定会追究郑向东作风问题的,郑家人再傻也盼着郑向东能够长长久久待在部队当官。 只是郑向东不在家,两人堵在门口引来众人围观,若是放任不管,闲话流言只会越传越盛,场面愈发难堪。 褚云袖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神色从容镇定,不见半分慌乱与难堪。 她看向围观众人,语气温和却分寸十足:“各位嫂子,先带孩子们回去吧。一直堵在门口不是办法,我把人领回去问清楚,不管是误会还是别的缘由,总能查明白。” 众人心里满是好奇,却也不好继续逗留。私下里都暗自感慨,褚医生有学问,竟然都不发火的。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换做她们遇上这种糟心事,早就扑上去撕这姑娘的嘴了。 一众嫂子带着孩子陆续散开,走走停停,频频回头张望。大部分人散去后,几个相熟的嫂子并没走远,扎堆缩在墙根阴影里,压着声音小声嘀咕,是家属院最寻常的碎嘴闲谈。 “真是稀奇事,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平白冒出个姑娘,直接上门要嫁郑团长。” “我看就是乡下饥荒熬不住了,带着个小弟弟无依无靠,实在活不下去,想来部队攀个活路。” “可这姑娘嘴死硬,一口咬定来嫁给郑团长。郑团长早些年常年在外打拼,老家的旧事儿,咱们外人哪说得准?万一是什么娃娃亲之类的,有好戏看了。” “真有婚约的话,那云袖这个明媒正娶的正牌媳妇又算什么?” “不管真假,褚医生还真是沉得住气。换做院里旁人,遇上这种上门抢人的事,早就闹开了,还好心把人领回家安顿。” 众人只是闲来无事随口闲聊,并无刻意挑事的恶意,可话里话外还是猜测到底咋回事。 等人彻底散去,院子附近终于安静下来。褚云袖走上前,轻声对两人道:“起来吧,跟我进屋。” 年轻姑娘抬眼看她,眼神躲闪怯懦,却又藏着几分倔强。她默默牵起弟弟的手,慢慢起身,跟着褚云袖走进堂屋。 屋内收拾得干净朴素,陈设简单整洁。褚云袖见两人虚弱憔悴,一看就是一路挨饿赶路过来的,便没有急于追问缘由。 她打开柜子,冲了两杯麦乳精,又拿出半包没吃完的桃酥,轻轻摆到两人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现下粮食极度紧缺,家家户户都紧着口粮度日,粗粮尚且不够饱腹,麦乳精和桃酥是难得的精细吃食。 这两人一看到吃的,眼睛瞬间亮了,飞快瞥了褚云袖一眼,再也顾不上拘谨,抓起桃酥大口啃食,捧着杯子急促吞咽麦乳精,吃得格外急切。 两人饿了太久,吃得狼吞虎咽,嘴角、下巴沾满食物碎屑。小男孩吃得太急偶尔呛咳,也只是低头猛咽,半点吃食都不肯浪费。 褚云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她心里清楚,寻常逃荒投奔已是万般不易,这姑娘带着个孩子奔波过来,还直言要嫁给郑向东,此事绝不简单。两人身体虚弱,没必要急于问话,等他们缓过精神,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大半块桃酥下肚,温热的麦乳精暖了空腹,两人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脸上的惶恐也褪去大半。 小男孩吃完最后一点碎屑,乖乖舔了舔手指,怯生生躲到小姑娘身后,安分下来不敢乱动。 那姑娘也放慢了动作,随手擦干净嘴角,攥紧衣角沉默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疲惫,满是一路风尘的沧桑。 “他们说你是郑团长媳妇。 ” 她飞快抬眼瞄了褚云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气带着一股执拗:“我没骗人,我就是来找郑团长的,我娘让我一定要嫁给他。” 褚云袖神色平和,听不出半点喜怒:“我是他媳妇,所以你娘为什么让你一定要嫁给郑向东?你认识郑向东?”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用力抠着破旧的裤缝:“我没见过他,但我娘说嫁给郑团长就能吃饱饭,还能护住小石头。” 褚云袖微微皱眉。竟然是这么个理由,小石头应该就是指小男孩了吧? “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郑向东有媳妇了。你不知道吗?”褚云袖怎么感觉这姑娘有些一根筋,难道是脑子不好使? 这话一出,小姑娘眼眶瞬间泛红,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我们不知道,就知道郑团长是好人,我大哥死了后,他会寄钱给我们家,养活小石头。前些年日子安稳,我们不敢贸然上门打扰。今年乡下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好几口人,我爹娘没熬过去。临终前特意嘱咐我,让我嫁给郑团长,就能让小石头吃饱饭。即使他年纪比我大,我也要认命。” 褚云袖瞬间了然。不过是饥荒绝境里,走投无路的家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给孩子挣一条活路。 她心底略有唏嘘,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耐心解释。“我是郑向东的妻子,褚云袖。”她语气坦然,字字清晰,“郑向东早已成婚,也不可能再娶你。你娘的话,作不得数。” 小姑娘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端庄从容、干净利落的褚云袖,再低头望着自己满身尘土、破烂不堪的模样,巨大的窘迫与绝望瞬间将她裹挟。她千里跋涉、拼死逃荒换来的最后希望,彻底落了空。 小石头听不懂大人的纠葛,只看出姑姑的难过,紧紧拽住她的衣袖,小声唤了句:“姑姑。” 压抑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破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块湿痕。那姑娘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满眼茫然无措。爹娘已经死了,家里就她和小石头两个人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谁知道郑团长都结婚了。 褚云袖静静看着她,没有指责,也没有驱赶。 饥荒年月,人命如草芥。若非彻底走投无路,没人会带着年幼的侄子,千里奔波做出这种惹人非议的荒唐事。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不容易。”褚云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安稳,“郑向东不可能再娶妻,这点我直白告诉你。但你们如今无处可去,先在我家安心落脚,等郑向东回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后续的去处。” 荒年人命如草芥,她做不到把人赶出去的事,看这两人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无论是送回原籍,还是另寻安置办法,一切都要等郑向东归来再做定夺。 小姑娘泪眼朦胧地望着褚云袖,见她眼底没有鄙夷、没有苛责,只剩体谅与安稳,心头翻涌的委屈渐渐压下,强止住哭声,重重点了点头。“姐姐,你是好人,我和小石头给你磕头了。我不会跟你抢郑团长的。” 褚云袖被她这正经承诺的语气差点逗笑,连忙拽住两人,不让他们下跪,“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做饭。” 82. 返回 褚云袖想着家里还剩小半罐之前熬的香菇肉酱,入秋后天气转凉,不用冷藏也能存放,煮面吃最省事。 她烧起一锅开水,下入细挂面,随手掐几把院里种的白菜丢进去同煮。面煮熟后连汤带菜盛了两大碗,浇上两勺肉酱,两碗热乎顶饱的汤面就做好了。 温热的香气瞬间填满屋子,一路忍饥赶路的姑侄俩盯着碗里的热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人刚才的拘谨已经渐渐没有了,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待到半饱,紧绷多日的情绪稍稍放松,小姑娘才哑着干涩的嗓子,慢慢跟褚云袖说了自己怎么跑来这边的。 “嫂子,我叫邓春杏,今年十六了,老家是山省河谷村的。”她一边扒着面条一边轻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褚云袖心中暗自感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路途艰险难行,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硬是拼尽全力护着年幼的侄子一路辗转至此,实在难得。 “小小年纪能吃苦,还懂得护着弟弟,很能干。”褚云袖语气平和,夸赞得真诚自然。 春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我一开始不是一个人走的,跟着村里逃荒寻亲的队伍结伴,路上还有个照应。到了哈市,那家人找到亲戚就落脚了,最后只剩我和小石头。我们一路边走边问,磕磕绊绊的,总算摸到了部队。” 说起老家的光景,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没啥雨水,年成极差,交完公粮,村里家家户户都掏空了粮仓。村里人天天上山挖野菜、捋树叶充饥,即便这样,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小石头的娘早就改嫁离开了,爹娘把吃的都省给了我和小石头,没熬过饥荒,先后离开了。家里就剩我们姑侄俩,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寥寥数语,道尽了荒年底层人的辛酸无助,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褚云袖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来了就安心住着,别胡思乱想。有什么难处我们慢慢商量,总能熬过去。”毕竟是郑向东牺牲战友的妹妹和儿子,人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一碗热面下肚,姑侄俩憔悴惨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血色,精神也舒缓过来。春杏这姑娘是个知恩懂事的,吃完面二话不说,端起碗筷就去灶台清洗,动作麻利干脆。 褚云袖转身收拾闲置的次卧。屋子空置许久,桌椅床板落了一层薄灰,她打了清水仔细擦拭干净,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厚实的被褥铺好,收拾出一处温暖整洁的住处。 收拾妥当后,她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分盆装好,叮嘱春杏:“一路风餐露宿的,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歇一歇缓缓身子。” 春杏连忙躬身道谢,看着褚云袖丝毫不嫌弃她们落魄的模样,心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娘还说郑团长年纪大了,肯定娶不到媳妇,可这嫂子既漂亮人又好,也不知道郑团长长啥样,咋能娶到这么可心媳妇的。 等姑侄俩洗漱完毕,倒了水,褚云袖就让春杏带着小石头去休息了。热闹了半日的屋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褚云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琐事缠身,有些子疲惫。 郑向东外出执行任务已有三四天,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与此同时,单位又接连催她返岗复工,家事工作两头牵绊,让人分身乏术。有些头疼不知道咋安顿春杏和小石头。 第二天天刚亮,褚云袖煮了粥和鸡蛋,蒸了馒头,配着家里腌的小菜,准备好了早饭。 春杏和小石头好好睡了一晚,精气神总算缓过来了,脸色不再是昨天那种枯槁蜡黄,吃饭也安稳了许多。 早饭刚吃完,蒋红听到了大院里的风声,就带着自家两个孩子上门了。 她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坐下,扫了眼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的姑侄俩,压低声音跟褚云袖唠正事。 “昨天那事,我一早就听农场里的人说了。是从你们家属院传出去的。”蒋红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我这不是着急吗,早上请了个假就过来了。云袖,这俩孩子真不能一直在你这儿住着。你马上要回单位上班,白天家里没人,单独留个小姑娘在家,家属院人多嘴杂,迟早要传出闲话。” 褚云袖点了点头,这一点她昨晚就想明白了,也是最让她犯难的地方。 “我家虽说挤一点,但多塞两个人完全住得下。”蒋红主动揽下事,“先让春杏带着小石头搬我家暂住,我家里就我们娘三,正好能帮你照看着。” 她想得周全,又接着说道:“等过段时间,我帮春杏在附近寻个靠谱的。不管是部队里当兵的,还是农场的小伙,老实本分就行。早点成家落地,她和小石头往后也有依靠,不用再颠沛流离。” 褚云袖轻轻摇了摇头。 “她才十六,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没必要这么急着嫁人。” 荒年日子本就艰难,这么小的年纪早早嫁人,一辈子就捆死了,太委屈孩子。 “你们两口子就是太好心了。”蒋红唠叨了一句,这荒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谁愿意多养两口人,还不是能嫁的就赶紧嫁了。十六七岁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当过妈的人也知道,结婚早对身子骨不好,可是就这年景,哪家姑娘不是早早就嫁人。 “暂时住你家确实最合适。”褚云袖认真跟她商量,“我马上就要回去上班了,留她一个小姑娘住在家里实在不妥。他俩的吃穿花销你一概不用管,都由我和向东来承担,按月给你送粮送钱,绝对不让你白辛苦。” “等她再大两岁,心智成熟点,懂事了,我们再慢慢帮她相看人家。” 蒋红连连点头:“还是你考虑得细,我想得太简单了。行,就按你的意思来,我那边随时能搬过去。”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孩子的安置问题定了下来,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郑向东拎着行军包走了进来。 褚云袖心里一愣,格外意外。 这次任务出发前明明说的时间不短,这才不到四天,人就提前归队了。 郑向东满身风尘,一看就是连夜赶路回来的,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他扫了眼屋里,看见蒋红和孩子都在,只当是普通邻里串门,压根没往别处多想。 这几天在外连轴转执行任务,他累得脑子发木,满心满眼就只剩部队的公事。 随手把行军包搁在门边,他语速急促:“我先去师部复命,忙完公事就回来。”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视 线匆匆扫过院角,直接略过了安坐的春杏和小石头,完全没察觉家里平白多了两个陌生人。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微妙。 春杏本就胆小怯懦,一听见郑向东的声音,整个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往角落缩,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小石头更是吓得不行,赶紧躲到姑姑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一动也不敢动。 蒋红憋得肩膀直抖,死命忍着笑意,偷偷瞥了褚云袖一眼,眼神里满是打趣。 褚云袖看着这一幕,真是哭笑不得。 这么大两个人清清楚楚坐在院子里,他家这位眼里就只有工作,啥都顾不上看。 眼看郑向东抬脚就要踏出家门,褚云袖连忙开口叫住他:“郑向东,你等一下。” 郑向东脚步一顿,回头望过来,眉眼间满是疑惑,整个人还是蒙的。 “怎么了?” 褚云袖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一时有些为难。屋里还有外人在,直接挑明太过难堪,可这事也不能一直拖着不解决。 “家里有点事。”她语气平稳,“你忙完早点回来。” 郑向东皱了皱眉,又快速扫视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寻常家务琐事,随口应了一声。 “我尽快,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回。” 说完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小道。 人一走,蒋红再也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我的天,郑团长眼里这是只有你啊!”她捂着嘴打趣,“屋里平白多了两个人,他愣是一眼没瞅见,心思全拴在工作上了。” “应该是任务太累人了。”褚云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奈叹气,“累得脑子都不转了,除了公事,啥都顾不上。” 她转头看向浑身局促的春杏,刻意放软了语气安抚:“你别害怕,他就是太累走神了,不是故意不理你们。等他回来,我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说清楚,不会为难你和小石头的。” 春杏轻轻点了点头,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她心里慌得不行,郑团长看着威严严肃,气场吓人。自己昨天贸然找上门,还口口声声说要嫁他,这事本来就荒唐。万一他回来动怒,把她们姐弟俩赶走,她和小石头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蒋红连忙上前轻声宽慰:“别怕孩子,你嫂子心肠好,向东也通情达理,就是一场误会,说开就没事了。” 可褚云袖心里透亮,这事根本没那么简单。难道任务出啥岔子了? “我就先带着孩子回去了。”蒋红起身的干脆利落,“我家啥都齐全,不用你们额外折腾。等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就把人送过来。”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蒋红怕待太久回去农场的人又说闲话,带着自家孩子先回了家,临走还特意嘱咐,随时可以把姑侄俩送过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褚云袖看着眼前乖巧又怯懦的姑侄俩,心里满是唏嘘。但凡老家还有一丝活路,没人愿意千里迢迢逃难,顶着满身闲话上门求人收留。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旧挂钟,算了算时间,郑向东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趁着这点空档,她赶紧给做点饭,他这一路赶回来,应该都没吃啥东西。 83. 抢功 褚云袖洗了手开始和面,打算给刚回家的郑向东煮一碗热汤面。他这几日出任务连轴转,根本没吃上几顿热乎饭,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既暖胃又顶饱。 春杏很有眼色地抱了柴火主动去灶台烧火。姑娘看着身形单薄,手脚却格外麻利,熟练拢柴引火,没片刻功夫,灶火便烧得旺旺的,铁锅也彻底烧热。春杏倒了水在锅里,准备趁着这个空隙先把暖瓶灌满。 褚云袖将面团醒着。借着动作自然遮掩,假装从柜子里实际却是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块新鲜羊肉。这年头荤腥格外金贵,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沾几回肉味,也就她有空间兜底,能悄悄给家里改善伙食。 她动作干脆利落,把鲜嫩纯肉剃下留作炒菜,剩余带骨羊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先泡净血水,然后冷水焯水,撇去表面浮沫后,添足清水开小火慢炖,一锅浓郁的羊肉汤慢慢熬着。 趁着炖汤的空档,她把羊肉切成薄片,少许盐抓匀腌出底味,搭配上院里现摘的大葱。热油下锅,大火爆炒,转瞬之间,浓郁的肉香便扑鼻而来,飘得满院都是。 随后她随手割了一把嫩韭菜,快手炒出一盘韭菜鸡蛋。又切两个土豆切丝,泡水洗去多余淀粉,调上简单的酸辣料汁,炒出一盘爽口解腻的土豆丝。三盘家常小菜朴实简单,却鲜香入味,格外下饭。 菜刚端上桌,锅里的羊肉汤也咕嘟翻滚,热气裹挟着醇厚肉香四散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了郑向东熟悉的脚步声。 褚云袖探头一望,当即扬声叮嘱:“先别进屋,快去洗手!一路风尘仆仆的,洗干净刚好吃饭。” 她折返厨房烧水下面,切的一指宽的面条极易煮熟,开水里滚两圈便通透软烂,捞出入碗,浇上滚烫的羊肉汤,撒上香菜葱花,又加了几滴香油,一顿热乎丰盛的午饭就做好了。 郑向东洗完手进屋落座,随意扫了眼屋子,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家里多了两个陌生孩子。 他微微一愣,眼底满是疑惑,刚要开口询问。 褚云袖抢先开口,直白道明前因后果:“这是邓春杏,带着她侄子小石头逃荒过来的,是你牺牲战友邓春来的妹妹和儿子。邓家两位老人都已经去了。” 郑向东脸上的疑惑瞬间散尽,心头猛地一沉。万万没想到,这才多久,饥荒硬生生拖垮了两位老人,没能撑到光景好转。只剩这两个孩子,千里迢迢逃难,一路摸索着投奔到部队。 看着全程很是拘束,低头怯生生的姑侄俩,他半点架子全无,语气放得格外温和:“不要紧张,来了部队就是到家了,安心在这儿住着,有我和你们嫂子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你们的。” 有了褚云袖先前的安抚,再加郑向东态度宽厚真诚,春杏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地,悄悄松了口大气。 “郑团长,我能干活,力气大着呢,绝对不会白吃饭的。”邓春杏马上保证道,就连她旁边的小石也嚷着说自己能干活。 “好好,小石头也能干,赶紧先吃饭吧。”褚云袖接了话,有些哄着孩子般的意思。 四人吃完午饭,春杏懂事得让人心疼,不等褚云袖动手,主动端起所有碗筷去厨房,刷洗得干干净净,全程不用旁人搭手帮忙。 收拾妥当后,见褚云袖似乎还有事要和郑团长说,春杏很有眼色,轻轻牵着小石头,小声道了谢,便带着孩子回次卧午休了。 次卧房门轻轻合上,家里彻底安静下来。褚云袖拉着郑向东走进主卧,顺手关紧房门。 “春杏可是上门要嫁你的,哈哈,邓大娘还操心你会打光棍。”褚云袖打趣道,将郑向东脱下来的外套放到一边,准备中午睡起来就给洗了。 “你也跟着调皮。我已经有这么好的媳妇了,别人再想也没用。更何况春杏还是个孩子呢。应该是邓大娘临死没办法,才这么安排春杏的。”郑向东也很聪明的想到了原因,又怕褚云袖生气,凑上来,“老婆,你别生气。” “逗你呢,这不是看你回来脸色不是很好吗?”褚云袖一眼便看穿郑向东的心事重重,绝不只是赶路疲惫那么简单,直接开门见山:“你这次任务怎么提前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郑向东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满是无奈:“我们在省军区待命,任务方案和前期所有筹备工作全部敲定,就等着准时出发。结果临到关头,领导突然临时换人,把我和袁爱国替换下来,指派别人带队执行任务。” 褚云袖瞬间听懂,说白了,就是到手的任务被人半路截胡了。 她怕他心里憋屈钻牛角尖,轻声宽慰:“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领导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们的考量。一次任务而已,错过了就错过了,你能平平安安回家,比什么功劳都实在。” 郑向东轻轻摇头,眉眼间压着浓重的凝重:“我不是可惜功劳,也不是不甘心。顶替我的人我太了解,我俩向来不和。他性子浮躁贪功冒进,不适合带队这次任务。” 他语气骤然沉下,满心担忧藏都藏不住:“这次任务变数极高,每一步都必须稳扎稳打。带了这帮兄弟好几年,每个人的优缺点和作战习惯我都一清二楚,整套筹备方案,都是贴合队伍实情量身定制的。可那人做事冲动鲁莽,为了抢功大概率会盲目冒险。我是真放心不下,怕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跟着他白白涉险。” 褚云袖彻底懂了。他压根不是闹情绪、舍不得功劳,是心疼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可组织命令已定,他无力更改,只能独自憋在心里内耗。她轻叹一声,耐心开导:“可你现在已经不是队长了,改变不了任何决定。再着急担忧也是无用,与其自我内耗憋得难受,不如放宽心好好休息。组织敢敲定人选,自然有全局考量。”她没说出口的事,反正都是领导决定的,即使出了事,也有领导顶着,他都被踢出局了,再操心也没用。 这番话稍稍抚平了郑向东心底的郁结。连日高强度赶路,再加心事缠身,他早已身心俱疲。看着身边温柔体贴的媳妇,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心底泛起一阵燥热,伸手就想把人揽过来温存片刻。 褚云袖轻轻按住他躲开,无奈道:“别闹,家里有人,孩子就在隔壁睡觉,大白天的不方便。你累坏了,先好好睡一觉,乖。” 郑向东懂分寸,也知道这才中午,只能收敛心思 。他实在疲惫至极,顺势抱着她靠在床头,没一会儿便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褚云袖窝在他怀里,轻轻顺着郑向东的脊背安抚,默默盘算着后续的安排。 这一觉,两人直接睡到下午三四点。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燥热彻底褪去,院子里安安静静,一派祥和。 郑向东率先醒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连日赶路的疲惫消散大半,紧绷多日的身体彻底放松。怀里温软踏实,鼻尖萦绕着媳妇干净清淡的气息,连日积攒的烦闷与担忧,也淡了许多。 他没有乱动,静静抱着她,温柔注视着枕边熟睡的人。 褚云袖被他细微的动作蹭醒,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惺忪。 “醒啦?”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睡醒的沙哑。 郑向东低低应声:“嗯,睡踏实了。” 休息过后,他的精气神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点淡淡的沉郁,依旧没有彻底散开。 褚云袖坐起身,慵懒伸了个懒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睡太久了,脑子还有点懵。” 她望向窗外:“春杏他们应该也睡醒了。” 随即转头认真看向他:“两个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蒋红姐那边说可以让春杏带着石头住过去,毕竟这两天我就要回医院上班了。” 郑向东闻言,慢慢坐直身子。 “邓春来是为了护住全队兄弟牺牲的。当年那场任务极度凶险,是他舍身挡下致命危险,保住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他语气恳切真挚,“他拿命换了我们的平安,如今他家遭难,老人离世,孩子走投无路投奔过来,我绝不可能撒手不管。” “先让他们去蒋红嫂子那住着。”郑向东直接定调,“所有吃住开销都由我们承担,不用两个孩子操心半点。农场那边我去问问,要是有合适的工作,给春杏安排一个,剩下的再慢慢打算。至于小石头,等学校建起来,就让他跟着蒋红嫂子家两个孩子一起上学去。” 褚云袖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郑向东做事向来稳妥有分寸,补充道:“他们的粮食我去部队后勤申领,再从我的津贴里拿出钱,按月给蒋红嫂子送去,不能让人家好心帮忙还吃亏。” 褚云袖心头一暖。郑向东看着外表严肃不苟言笑,实则最重情义,心思细腻又靠谱。 两人简单收拾起身出门,一眼便看见院子里的姑侄俩。 春杏早已醒透,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捏着一根干枯秸秆,低声细语陪着小石头说话。模样温顺乖巧,半点不闹腾,格外省心。 见两人出来,她立刻站起身,垂手低头,规规矩矩站在原地,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怯懦。 郑向东神色温和,主动开口安抚:“不用这么拘谨,往后在这儿自在一点,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春杏轻轻应声道谢,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彻底消散,果然娘说的是对的,郑团长是好人。 褚云袖看着眼前和睦安稳的一幕,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84. 安顿 午后的阳光柔和下来,郑向东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准备去农场给邓春杏姑侄办理安置手续。 褚云袖跟着他走到院门口,轻声叮嘱了一句:“你办手续的时候,尽量把他们和蒋红嫂子安排在一起。小姑娘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初来乍到怕还不适应农场的人情世故,彼此住得近也好相互照应,免得被不安好心的人欺负了。” 郑向东脚步顿住,回头应声,语气笃定:“好,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我记下了,放心吧。”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目送郑向东出门走远,褚云袖转身回了屋。天气转凉,入冬也就是转眼的事,春杏和小石头逃荒而来,随身的行李单薄,连一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根本扛不住这边的寒冬。 她从屋角的木箱里翻出提前备好的蓝色新布和棉花,用布兜装好。又去厨房的柜子里装了五斤玉米面。才到院子里喊了邓春杏姑侄:“春杏,小石头,跟我去隔壁王嫂子家一趟。” 邓春杏连忙牵着小石头站起身,乖巧地应声:“哎,好的嫂子。” 姑侄俩一路安安静静跟在褚云袖身侧,转身便到了王嫂子家门口。王嫂子正在院里择菜,看见三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迎了上来:“云袖,这是带着他们过来串门呀?” 褚云袖笑着点头,直接说明来意:“王嫂子,我今天来是想麻烦你帮个忙。这两个孩子是投奔我们来的,身上没带厚衣裳,眼看要入冬了,我准备了布和棉花,想麻烦你帮忙给他们做两套棉衣。你也知道,我这手,在针线活上那是一窍不通。”说着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说着,她把手里的玉米面递过去:“又要麻烦你了,这点玉米面你一定要收下。” 王嫂子连忙摆手推辞,嘴上连连说着太客气了,邻里之间帮忙哪里用得着给报酬。可这年头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细粮更是难得,她眼底藏不住真切的欢喜,心里暗暗佩服褚云袖处事周到稳妥,做人做事面面俱到,从不会让旁人吃亏。 “要的要的,嫂子你要不拿,我可就不好意思找你做衣服了。”褚云袖坚持。 王嫂子笑着接了过去。几人进屋落座,趁着整理布料的空档,褚云袖简单跟王嫂子说了春杏和小石头的来历。 “他俩是我家老郑牺牲战友的亲人,家里老人都不在了,走投无路才逃难过来投奔。孩子命苦,一路颠沛流离,你往后若是听见院里有人乱猜闲话,麻烦帮忙多说两句,别让乱七八糟的传言委屈了孩子。”这是因为王嫂子在大院里最是爱热闹,也喜欢和大家唠嗑,所以说给她,肯定没过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 王嫂子听完,心里瞬间了然,当即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唏嘘:“原来是这样,你们两口子真是仁义。放心吧,这事我记着,我回头跟院里相熟的几家都说说,把事情讲清楚,绝不让有人乱嚼舌根瞎传闲话。” 她看着桌上崭新的布料和饱满的棉花,忍不住开口提议:“云袖,你家里有旧棉衣吗?拆了还能凑些棉絮出来。新旧棉絮混着用,保暖完全不碍事,还能帮你省下不少棉花。” 褚云袖轻轻摇头,婉言谢绝:“不用了王嫂子,孩子一路受苦够多了,第一次在这边过冬,就给他们穿全新的,心里也暖和。” 王嫂子见状不再劝说,心里暗自感叹两口子实在大方。不过这两人都有正经工资,眼下没孩子拖累,日子宽裕,待人格外慷慨真诚也没啥问题。 她顺势闲聊问道:“你们结婚也有段日子了,打算啥时候要个孩子呀?” 褚云袖闻言浅浅一笑,语气坦然:“刚结婚没几个月,我医院的工作也忙,暂时顾不上。打算过两年安稳下来再考虑。”她心里清楚,如今荒年里,日子尚且动荡,物资匮乏,她不想让孩子生在这样艰难的年月里,跟着一起吃苦受罪。 一旁的邓春杏静静听着,望着桌上崭新的布料和棉花,心底暖意翻涌,满是感激。一路逃荒,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她从不敢奢望能有崭新厚实的棉衣过冬。她悄悄攥紧手心,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踏实干活,好好报答褚云袖和郑向东的帮扶之恩。小石头靠在姑姑身侧,似懂非懂看着布料,小脸挂着纯粹的期待,眉眼间都是欢喜。 几人在王嫂子家忙活量好两人的尺寸,敲定好棉衣样式,褚云袖便带着姑侄俩先回了家。 临近傍晚,天色渐暗,褚云袖挽起袖子,带着懂事的春杏一起下厨准备晚饭。春杏手脚麻利,主动洗菜刷碗、烧火添柴,不用褚云袖多吩咐,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厨房里烟火气十足。 饭菜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了郑向东的脚步声。 他进门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开口说道:“农场那边的安置手续都办好了,先让春杏在农场的食堂里帮忙,毕竟身子骨太单薄了,直接开荒,怕身体受不住。” 褚云袖抬眼看向他:“都安排妥当了?” “嗯。”郑向东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缓缓说道,“你不是马上要回医院了吗?明天就让春杏和小石头搬去蒋红嫂子那边暂住。眼下快要入冬,家家户户都要烧炕取暖,空房子屋体空旷,咱们储备的柴火不够用,住进去又冷又费柴火。先挤一挤熬过冬天,等开春天气回暖,我就去农场后勤帮他们申请一间宽敞的住房。” 褚云袖闻言笑了笑,眼底满是认可:“这样也行,毕竟冬天烧炕太费柴火了。” 邓春杏和小石头坐在一边吃着饭,静静听完所有安排,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定,鼻尖微微发酸。连日逃难的惶恐、无依无靠的不安,都被这两口子细致妥帖的照料彻底抚平了。 次日天刚亮透,晨雾微凉,空气清冽。 春杏醒得极早,生怕添麻烦,醒来后没有半点声响,悄悄穿衣起身,轻手轻脚打扫了院子,又蹲在灶台前烧好了开水。等褚云袖和郑向东起床时,院里干干净净,一壶热水稳稳坐在灶上,暖意融融。 褚云袖看着她拘谨又勤快的模样,没多说什么,进厨房收拾早饭,很快几人简单用了早饭,就开始回屋收拾东西,春杏和小石头的行李实在太少,一个小小的布包就装下了全部家当,单薄得让人心酸。 褚云袖又让郑向东将次卧的被褥全都打包好,一起带过去。另外找了一个厚实的粗布大包,悄悄从空间年代商城买了两双厚实的布鞋、几双耐磨袜子,还有两包桃酥、两个水果罐头、半斤水果糖,一并塞了进去。 从厨房柜子里装了米面等粮食,量不多,也不惹眼,足够姑侄俩这段时间吃的。 收拾妥当,郑向东肩上挎着东西,主动接过褚云袖手里的包:“走吧,趁早过去,赶在午间安顿好。” 一行人沿着军区大院的土路慢慢朝农场住宿区走去。晨间的大院格外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军属出门打水、扫地,看见几人都会多看两眼。有人问起,褚云袖就会说说情况。这年代给投奔而来的亲戚安排到农场的人不少,所以大家也都理解。 蒋红住的地窝子很快就到了。昨天她就知道郑向东已经将邓春杏的活计给安排好了,今天还要将人送过来,所以一早特意在家等着,听见脚步声立刻推门出 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可算来了,我都收拾好了。” 她目光落在春杏和小石头身上,看着两个孩子瘦弱胆怯的样子,心里瞬间软了大半,主动上前拉住春杏的手腕,语气热络又亲切:“妹子别怕,往后就在这儿住,我男人跟你哥都是牺牲的军人,所以你住我这里,我们搭着伙好好过日子,啥也不用愁。” 春杏被她温热的手掌握着,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低头小声道:“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多个伴还热闹些。”蒋红笑着摆手,侧身把人让进屋子,“我把里屋靠窗的炕收拾出来了,宽敞暖和,采光也好,你们姑侄住着正好。我家两个孩子乖得很,不会吵闹捣乱。” 郑向东将行李放下,站直身子认真交代:“嫂子,辛苦你多照看他们几分。春杏年纪小,小石头还不懂事,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直接说,不用客气。”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票,还有提前申领好的口粮单据:“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粮票,后续每月我都会按时送过来,孩子的吃穿用度,绝不会让你贴补一分一毫。” 蒋红见状连忙推辞:“郑团长你太见外了,我帮衬两个孩子一把是应该的,哪能次次都靠着你给钱给票。春杏也有活计,够我们几个用的。” “春杏姑侄刚来,这是我应该做的。”郑向东态度坚决,语气诚恳,“你愿意收留他们,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不能再让你吃亏,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后面等她慢慢适应了这边再说。” 蒋红知道他为人重情重义,推辞几番实在推不过,只好收下,心里越发佩服这两口子的人品。不只是仗义,更是做事周全、分寸得当,从不让人情变成负担。 褚云袖跟着进屋,帮着春杏把行李一一归置好,又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她:“早晚温差大,地上凉,别光穿单鞋,记得换上厚鞋,别冻感冒了。” 她又特意叮嘱春杏:“在这里就安心住下,不用总想着亏欠谁。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等王嫂子把棉衣做好,冬天就不愁冷了。去农场干活量力而行,累了就歇,不用硬撑。” “我知道了,嫂子。”春杏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短短几天,从逃荒路上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到如今有屋住、有饭吃、有新衣穿,还有人处处为自己考量,这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日子。 小石头站在炕边,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干净整洁的屋子和暖和的土炕,小手轻轻摸着炕席,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蒋红家两个孩子凑过来,看着乖巧的小石头,主动递出手里的弹珠和小木陀螺,小声邀请他一起玩。 小石头有些腼腆,看向姑姑,得到春杏的点头示意后,才小心翼翼接过玩具,紧绷的小脸,终于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模样。 褚云袖和郑向东看着这和睦安稳的一幕,心里彻底踏实了。 “那我们先回去了。”褚云袖对着蒋红开口,“嫂子,孩子就麻烦您多照看,有任何事随时找我们两口子。” “放心走吧!保准给你照看的妥妥当当。”蒋红笑着应声。 两人转身离开,走出院门的瞬间,日光铺洒下来,暖融融的落在他们身上。 郑向东侧头看向身侧的妻子,语气温和:“这下总算安顿好了。” 褚云袖轻轻点头,眉眼柔和:“安顿下来就好。往后日子慢慢过,总会越来越好的。明天我也该回医院了。”郑向东手头上的工作太多,要不还想着送褚云袖回医院。 85. 救治 两人回到家,郑向东反手扣紧院门的木闩。院落瞬间归于寂静,外头街坊邻里的动静,尽数被隔在门外。 他回身攥住褚云袖的手腕,顺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弯腰打横抱起,稳步朝着卧房走去。 骤然离地,褚云袖连忙搂住他的脖颈,面庞瞬间染上绯红,小声局促地嘟囔:“快放我下来,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不合适。” 郑向东脚步未停,垂眸望着怀中人,嗓音低沉温润,透着藏不住的缱绻不舍:“没事,这个点儿大家都在屋里忙活做饭收拾,没人出门,没人会打扰我们。” 走进卧房,他轻柔地将褚云袖放在土炕上,俯身凝着她,神情认真又恳切:“你明天就要回医院上班,我们又要分开两地,我心里实在是舍不得。” 朴实无华的一句真心话,让褚云袖的心熨帖得不行。心底那点羞怯悄然褪去,她温顺地躺着,任由他俯身靠近。 卧房里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簌簌轻响。二人紧紧依偎,低声絮语,满满都是夫妻之间的温情与亲昵。 郑向东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带着温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们眼下的工作调动不了,只能聚少离多,让你跟着我辛苦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轻快了不少,将心里的好消息告知她:“不过往后会越来越好。周边农场的职工越来越多,前期的医院、学校已经承载不了这么多人了,师部正在敲定方案,准备扩建职工医院和子弟学校。” “真的?”褚云袖有些惊喜。 “方案只要确定,工程进度很快,明年应该能竣工投入使用。届时新医院人手紧缺,你正好可以申请调过来。”郑向东早已盘算妥当,语气笃定安稳,“不过到时要委屈你了,这边环境肯定没有你现在工作的环境好。不过等你调来师部,我们就不用两地分居了。” 褚云袖抬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身,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我一点都不委屈。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夫唱妇随本就是理所应当,只要能和你相守相伴,这点辛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常年扎根基层工作,见惯了离别,日子向来单调紧绷。唯有娶了褚云袖之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才有了人间烟火,成了他此生最安稳的归宿。 想到这里,郑向东低下头,和仰面的褚云袖接吻。褚云袖捧着他的脸,吻了片刻圈住他的脖子。再腾出手扯他的衣襟,郑向东一时情动,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很快,褚云袖便咬着唇瓣,所有声音堵在喉间,沙哑着嗓子,含着点动听的娇吟哭腔。 两人在家踏踏实实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难得清闲无事,就这么静静陪着彼此,简单安稳,格外舒心。 第二天,褚云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带着藤编行李箱,准备回医院上班。 师部后勤的运输车准时停在路口,褚云袖跟郑向东简单道别,嘱咐他在家乖乖的,好好工作、认真吃饭,随后便上车往医院赶去。 一路颠簸,等她回到医院的宿舍,已经是傍晚了。褚云袖拎着行李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支美芳靠在床头休息。 几个月过去,支美芳的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人也笨重不少,脸上带着孕期熬出来的倦色。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到褚云袖,眼里瞬间一亮,满是惊喜,连忙坐起身。 “你回来啦!” 褚云袖放下行李,看着她高高的小腹,开口问道:“看这样子,快要生了吧?” 支美芳轻轻摸了摸肚子,低声叹道:“还有一个多月呢。” 褚云袖收拾床铺和自己的东西,支美芳倚在床头跟她唠起日常:“你不在宿舍这些天,都是成念念她们陪着我。科室里的人也照顾我,早就不让我值夜班了,重活累活都帮我分担了不少。” 可说着,她眉眼却沉了下来,满脸发愁:“我男人去了哨所,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等我生孩子前能不能换防回来。老家那边日子太难熬,听说各地今年收成不好。公公婆婆来信,说家里粮食紧张,快不够吃了。” 这年月物资紧张,粮食、油盐全靠票证定量供应,家家户户都是掐着口粮过日子,一点富余都没有。就算手里有钱有票,也没地方多买半点粮食。 “我们这边也一样紧巴。”支美芳苦笑着摇头,“全靠孩子他爸四处想办法,多攒了些钱票粮票,勉强够一大家人糊口,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可是我们不在身边,老人指定是拿着粮食帮衬亲戚了,要不怎么可能会不够吃。一点都不体谅我们。”说到这儿,她语气越发酸涩,满是后悔:“我现在都后悔怀这个孩子了,来得太不是时候。我们大人天天啃粗粮,一点油水都沾不上,哪里谈得上营养。你看院里这些同事、家属,个个面黄肌瘦,都是省一口吃一口硬扛着,太难了。” 褚云袖听着她满腹委屈的念叨,轻声开口宽慰:“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胎最要紧。你和姐夫都有正经工作和口粮,稳稳当当,养活孩子肯定不成问题。眼下只是年景差,熬过去就好了,等过两年年景回暖,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过。” 支美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郁结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不少。褚云袖看着她情绪平复下来,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随口搭话,心底却格外通透清醒。 没人知道她藏着空间,里面物资充足,米面粮油样样不缺,根本不用像旁人这样挨饿熬穷。可她半点都不敢外露。越是穷困难熬的世道,人心越经不起推敲。一旦多出粮食物资,必然会引来旁人眼红猜忌,凭空惹出一堆是非。 她现在就是个有点医术的医生,拿固定工资,吃定量口粮,根本找不出合理解释自己多余物资的理由。 这个秘密,她守得死死的,半分风声都没漏。哪怕是对郑向东,她最亲近信任的枕边人,也从未透露过半点异常。 平日里家里吃的喝的,她也一直拿捏着分寸,做得低调自然,从不突兀,不让任何人起疑。 褚云袖心里拎得很清,她不会为了所谓的人情脸面,赌上自己 的安稳和性命去接济喂饱旁人的贪心。越是难熬的年月,低调藏拙、安稳自保,才是最踏实稳妥的活法。 休整一晚,隔天一早,褚云袖准时到岗,彻底回归医院的日常工作节奏。 今年粮食大面积歉收,各地物资紧缺,饥荒愈发严重。医院就诊病患陡然激增,往日频发的外伤、炎症大幅减少,取而代之的全是营养不良引发的各类病症。 职工、家属和周边村民,大多面黄肌瘦、浑身浮肿、体虚乏力,重症者卧床不起、气息微弱,全是饥饿所致的虚症。院里人手本来就紧张,骤然激增的病患,让所有人都连轴转地忙碌。 院领导看着满病房体虚浮肿的病人,满心焦灼。当下缺药缺粮,常规西药供应严重不足,不少重症病患经不起消耗,若是任由病情恶化,好好的劳动力就此垮掉,实在可惜。 为尽力救人、保住基层劳动力,院领导召集各科室开会,征求各种治疗方案。褚云袖为了完成学习成就系统的支线任务,首先提出了中西医结合的救治方案。院领导反复研究后,敲定这个救治方案可行,虽然不是速效猛药,但能够固本培元、补益元气,稳住病人根本体质。 褚云袖常年兼修中西医,功底扎实,主动配合几位老医生,一同钻研适配荒年病患的救治方子。 物资匮乏,就就地取材。院里利用有限的库存,自制简易补液,用少量葡萄糖搭配维生素C,缓解病人重度体虚、晕厥的症状。 针对大面积的浮肿、气虚乏力病患,他们把粗粮麦麸晾晒磨粉,搭配补中益气的中药材,配比研制出专门的“康复散”。麦麸饱腹垫饥,中药调理脾胃,专门应对饥荒引发的体虚浮肿,温和不伤身。 体虚轻症、浮肿反复的病人,统一熬煮加味补中益气汤,帮病人升阳补气、健脾养胃,慢慢恢复身体元气。 那些垂危重症、气血彻底亏虚、卧床不起的病人,就用配比更足的加味十全大补汤,重补气血、固本扶元,尽力把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整个医院日日熬药、磨粉、配药,药味混着淡淡的麦麸味,飘满了各个病房。 没人敢有半分松懈。这个年代,每一个能劳作的成年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救下一个病人,就是保住一户人家的生计,留住一份熬过荒年的劳动力。 褚云袖日日驻守病房,问诊、换药、熬药、观察病情,连轴忙碌。看着虚弱的病人渐渐消肿、恢复气力、能够自主进食起身,心底才能稍稍安稳。 世道艰难,物资贫瘠,他们能做的不多,只能靠着仅有的医术和就地取材的方子,拼尽全力,多救一人是一人。 几日下来,病房危重病人陆续好转,病患死亡率明显下降。军区领导听闻同远部队医院这边自救施救的成效,专门派了人来学习并表彰相关人员。这些人员中就有褚云袖的老熟人,周遇礼和安悦。 表彰会还没开,郑向东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说老家那边来电话,郑向东娘突然就病倒了,让两人带着钱回去。 86. 呵斥 简单的表彰会议在医院会议室进行。因现在条件艰苦,没有组织隆重的仪式,只是军区医院派来的代表简单讲了话,传达了军区医院领导的认可,为几人颁发了奖状和奖品,便安排褚云袖带着来访的几名军区医院医生,去治疗区观摩学习救治流程。 全程下来,周遇礼刻意避开褚云袖,行事全然公事公办,态度冷淡疏离。褚云袖心中坦然,只觉省心。她本就不愿与他再有任何牵扯,对方主动疏远,正合她的心意。 一同前来的几人都穿着规整的军装,言行低调克制,唯独安悦格外惹眼。 她踩着一双锃亮的高跟鞋,身上是时下最时兴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挺括,颜色鲜亮,在满院灰扑扑、打着补丁的衣物堆里格外突兀。一路行来,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藏不住的优越感,一举一动都透着军区大医院出身的傲气,仿佛此番下基层,只是一场走过场的视察。 她快步走到褚云袖身侧,刻意与她并肩而行,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褚医生,跟你说桩喜事,我和遇礼婚事定下来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办了,到时候你务必来军区医院喝杯喜酒。” 褚云袖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病房的方向,神色平淡,语气疏离:“我们关系很熟吗?” 安悦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明显被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她愣了两秒,很快又敛去局促,勾起嘴角,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不熟也无妨。当初你对遇礼的那点心思,不少人都看在眼里,我不往心里去。” 褚云袖这才侧过头,淡淡看向她,眼神清亮,不带半分波澜。 “你是听旁人说的,还是亲眼见的?”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我从未对外提过半句,周遇礼也不会跟你乱提过往,我和他从来没有过半分牵扯。” 她心里通透。周遇礼性子执拗爱体面,就算心胸狭隘,也绝不会把这点捕风捉影的闲话,说给未婚妻听。安悦不过是凭着主观臆想,故意拿话挤兑她。 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安悦脸上的得意彻底褪去,脸色骤然一白。 她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先前的盛气凌人尽数消散,默默收敛了脚步,再也不敢主动凑到褚云袖跟前搭话。 褚云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眼下荒年局势严峻,全院上下,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病患家属,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身上衣物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人人都在咬牙熬日子。唯独安悦一身光鲜,妆容精致,浑身不见半点困顿憔悴,与这片压抑贫瘠的环境格格不入。 出于善意,褚云袖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你最好回去换身低调朴素的衣服,待会儿要进病房接触病患。这里的病人大多饿了许久,心里敏感,你这身打扮太扎眼。” 这番真心劝告,反倒戳中了安悦的虚荣心,让她当场变了脸色。 她眉头狠狠拧起,语气刻薄又傲气:“我的穿戴轮不到你来指点。你自己日子过得拮据寒酸,就见不得别人条件好?说白了就是眼红嫉妒。” 她上下扫了一眼褚云袖的装扮。半新不旧的素色毛衣,深色长裤干净利落,外面套着一件洗得略微泛白的白大褂,朴素得毫无亮点。两相一对比,安悦心底的优越感再次翻涌上来,眼神越发得意。 “没想到原来你样样拔尖,傲气十足,如今还不是困在基层小医院忙活琐碎杂事。褚云袖,你也有落魄的时候。” 褚云袖轻轻摇头,没再争辩半句。心底淡淡掠过一句,好话劝不醒自负人。 她上辈子行医多年,深知医患人心最是难测。荒年物资匮乏,人人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人心本就敏感脆弱,极易滋生怨怼。从前就有同行只因穿戴太过体面惹眼,被心态失衡的病患家属记恨,闹出过激事端。 艰难年月,低调安分才是自保之道,半点张扬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安悦仗着家境优越、身处军区大医院,自视高人一等,全然不懂世道险恶。既然她执意如此,褚云袖便不再多费口舌。 一行人进入治疗区。病房里浓重的药味混着麦麸的淡味扑面而来。一张张病床整齐排列,床上躺着的病人大多浑身浮肿,面色蜡黄,身体虚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安静得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压抑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整间病房。 安悦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麦麸气息,很是不适,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眉眼间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一身精致鲜亮的呢子大衣,在满室憔悴虚弱的病患衬托下,格外刺眼突兀。 褚云袖无视她的小动作,径直走到病床边,俯身细致查看病人的气色,伸手轻搭脉象,低声询问陪护的家属今日的饮食和身体状况,神情专注认真,全程专心尽责。 第一天的观摩学习工作顺利结束。除必要的工作对接,褚云袖全程未曾搭理安悦,始终保持距离,踏实做好本职工作。 第二天下午,意外突然发生。 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急匆匆送来一名六岁女童。因粮食不足,孩子饿得难耐,私自前往野外挖食野菜,不慎误食毒草。家人发现时,孩子已出现腹痛呕吐、浑身发紫的症状,陷入深度昏迷。 村里赤脚大夫解毒药品紧缺,加之送医延误太久,毒素彻底侵入脏腑。大家全力抢救,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孩子最终没能救回来。 丧女之痛彻底击溃了孩子娘,她瘫坐在抢救室门口失声痛哭,哭声嘶哑绝望,听得周遭众人心头沉重。普通人的无助与悲凉,在此刻展露无遗。 病区所有人满心惋惜,情绪低落,唯独安悦无动于衷。 她兜里揣着极为稀缺的奶糖,当着大家面,慢悠悠剥着糖纸吃糖,嘴角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意。满室悲戚死寂,她这种冷漠的态度,格外刺目。 刚刚痛失爱女的母亲抬头撞见这一 幕,极致的悲痛瞬间化为滔天怒火。长久挨饿受穷的憋屈和骤然丧女的剧痛,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双目赤红,嘶吼一声,直直朝着安悦扑去。 安悦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当场被狠狠撞倒。高跟鞋卡在水泥缝隙中,脚踝重重扭伤,整个人结结实实摔落在地。 孩子母亲彻底失控,扑上前扬手就朝安悦脸上连扇数掌,力道沉猛,一边打一边哭喊怒骂,斥责她作为一名医生,冷血无情,漠视人命。 周围医护与家属连忙上前拉扯劝阻,场面瞬间大乱。 安悦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与伤痛。脚踝疼得钻心,脸颊火辣辣肿痛,又怕又怒,坐在地上撒泼大哭,叫嚷着要找公安,将动手的人抓起来治罪。 混乱之际,褚云袖只能让人去喊了周遇礼过来。 周遇礼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再看一眼现场的混乱,脸色瞬间阴沉,快步上前出声制止安悦。“够了,闭嘴。”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军人沉稳威严,克制着心底的愠怒,气场凛冽,“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人人都在苦熬度日。人家孩子不幸夭折,家属悲痛欲绝,就你还在幸灾乐祸,惹是生非。” 安悦哭得浑身发抖,满心委屈,哽咽着争辩:“是她先动手打我!我吃自己的东西怎么了,我的脚崴了,脸也肿了,我不能白白受欺负!” 周遇礼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失望,语气严肃克制,毫无半分纵容:“你还心存委屈?如今荒年难熬,家家户户都在忍饥挨饿,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说没就没。而你干了什么,不知道体恤旁人悲痛,当众吃糖嬉笑,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容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问题。” 见她依旧哭哭啼啼,他语气愈发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原则底线:“我最后警告你,立刻安分下来!不要再胡搅蛮缠。” 这番呵斥,彻底压下了安悦的气焰。她瞬间止住哭声,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满心委屈却不敢再肆意叫嚷撒泼。她知道周遇礼这是真的生气了,她也不敢再闹腾。 周遇礼带走安悦后,黎主任和褚云袖立刻安排人手安抚悲痛过度的家属和清理现场,纷乱的病区才渐渐恢复秩序。 安悦脚伤住进病房后,更是整日哭哭啼啼,挑三拣四,还嫌弃病房环境简陋,吃的不好,没完没了的折腾,搅得大家都有些烦躁。不到两天,周遇礼被她无休止的闹腾彻底耗尽了耐心。赶紧结束观摩学习任务,带着人提前返回了军区医院。 总算把人送走后,褚云袖这边重要的工作也算是都完成了,她立刻前往院部报备请假回郑向东老家的事,行李她都提前收拾好了。前几天打完电话后,郑向东也跟师部请好了假,把手上的工作一交接,下午就能赶到同远这边,两人打算一碰面就坐车回郑向东老家。车子郑向东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从同远出发,搭乘卡车,十几个小时就能到郑向东老家县城。 87. 到家 差不多到约定的时间,褚云袖拎着行李到了医院门口,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柴油发动机沉闷的突突声,一辆军绿色解放卡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院门口,卷起一缕细尘。 车门推开,郑向东率先落地。一身草绿色军装规整笔挺,他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第一时间落在褚云袖身上,素来紧绷冷峻的眉眼微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收敛无痕,恢复了端正内敛的模样。 开车的是他同批入伍的老战友李伟,两人部队并肩数年,交情过硬。李伟退伍后分配到了哈市罐头厂车队工作。这次就是有厂里的任务来这边送货,顺路回去的时候可以带着郑向东夫妻。 郑向东帮褚云袖拎着行李走到车跟前,李伟已经摇下了车窗,笑得爽朗实在:“快上车吧弟妹,秋天天黑得快,山里土路没灯,晚了不好走。” “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褚云袖微微颔首客气打着招呼,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淡的礼貌笑意,被郑向东扶着弯腰上了车。郑向东紧随其后,伸手将包袱拢至身侧护牢,指节轻轻收紧。路途颠簸,他怕磨坏褚云袖用心收拾的东西,这些细节里都是不动声色的妥帖。 为赶行程,几人并没有中途落脚吃饭。出发前郑向东便备好了干粮,几人都是凑合着边赶路边吃。 李伟性格健谈,一路聊着部队以前的事,还有现在罐头厂的一些琐事、家里老婆孩子的生活趣事,车厢氛围松弛热闹。郑向东偶尔低声搭话回应,多数时候都关注着褚云袖,让她靠着自己肩膀睡觉。 这个年代路况并不好,坑洼泥泞,多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卡车为避积水烂路,数次绕行小道,走走停停,进度极慢。熬了整整一夜加一上午的颠簸,直至次日临近十一点,才稳稳停靠在县城主街路口。 郑向东利落跳下车,回身稳稳扶着褚云袖落地,掌心托着她的小臂,防止她跌倒。两人下了车,又对着李伟郑重道谢,态度诚恳端正:“老李,这次辛苦你了。特意绕路连夜捎我们赶路,等有机会,我们去看嫂子孩子们,大家一起聚聚。” 李伟大手一挥,热情地摆手:“咱俩战友一场,哪用这么客套,顺路的事。回去替我给叔婶带个好,有机会见了好好唠唠。” 几人道别后,李伟驾车扬尘离去。郑向东单手拎起沉重的包袱,另一只手轻护着褚云袖的胳膊,步伐从容稳健,快步往县城班车点走去。 到站询问后得知,去往乡镇的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发车。一路舟车劳顿,两人脸上也都是倦色。郑向东带着褚云袖去往街边国营饭店,打算吃口热乎的缓缓力气。 县城国营饭店是当地上档次的吃饭地方了,白灰墙面斑驳老旧,玻璃窗挂着厚实的粗布挡风帘,屋内几张木桌长椅,地面干净整洁。为了省时间,两人点了两份猪肉白菜水饺。 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端上桌,皮薄馅足,带着难得的油水,在物资匮乏的荒年算是极好的吃食。饺子一份太多了,褚云袖是吃不完的,她很自然地将一部分饺子拨到郑向东碗中,小声说:“你多吃些,我这么多吃不完。” 郑向东是知道她饭量的,所以没有拒绝,而是大口吃着饺子。吃完,又要了两碗饺子汤,喝完稍作歇息,刚好赶上班车准点发车。 乡镇班车是老旧铁皮车,座椅坚硬无垫,车身锈迹斑驳。乡间土路崎岖颠簸,车身一路摇晃不止,尘土源源不断灌入车厢,两人满头满衣都是细灰。足足颠簸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镇上。 小镇烟火朴素,街边供销社、粮油站错落排布,来往行人皆是打补丁的粗布旧衣,步履匆匆。大叶村离镇上还有四五里土路,步行耗时费力。郑向东不愿褚云袖跟着自己走路受累,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进镇派出所。 这里有个民警是他同村发小,二人一同长大、一同入伍,交情深厚。对方退伍后安置在此,有辆二八自行车,是这镇上为数不多的代步工具。 郑向东进门先简单寒暄两句,介绍了褚云袖。 郑前进热情地跟褚云袖打完招呼,又朝着郑向东挤眉弄眼调侃“东哥,你娶了个仙女般的媳妇,怪不得以前大家给你介绍你不乐意,原来是眼光太高啊。” “少贫嘴。”郑向东语气温和熟稔,“跟你商量个事,这会我要带媳妇回家,村里路远难走,想跟你借下自行车骑两天,过两天回部队的时候就给你送回来,反正你现在住在镇上,也很少回村里。” 郑前进爽快应下,转身从院内推出自行车,仔细检查车胎气压、链条松紧与刹车灵敏度,确认车况稳妥,才推到门口:“拿去骑,我这段时间也用不到,既然家里有事你不多待几天?” “谢了。就几天假,待不了太久。”郑向东郑重道谢。他找来绳索,将包袱牢牢捆扎在横杠上,侧身轻声叮嘱褚云袖坐稳扶好。 一切安置妥当,他才跨上车身,稳稳蹬动脚蹬,刻意放缓车速,平稳前行。乡间土路狭窄弯曲,郑向东车稳速缓,全程尽量减少颠簸,默默护着褚云袖。 车子驶入村口,路边玩耍的孩童立刻围拢上来,踮脚张望,叽叽喳喳。村里消息传得极快,片刻间,路边靠墙休憩的乡亲纷纷驻足打量。 几位年长老人一眼认出郑向东,笑着上前搭话,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满是艳羡:“是东子回来了!这就是你媳妇吧?早就听你爹娘念叨,娶了个城里的医生媳妇,真是出息了!” 郑向东停稳车,落地扶褚云袖下来,身姿端正挺拔,语气谦和有礼:“这不家里捎信说我娘伤到了,就赶紧请了假回来看看。”郑向东面上表现出很着急的样子。 褚云袖落落大方,眉眼清浅温 和,无半分矜骄。她解开包袱,拿出备好的水果糖,挨个分给老人和孩童。糖量不多,每人一两颗,分寸拿捏得很恰当,礼数周全。 众人连连道谢,村口气氛热闹起来。一名中年婶子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娘前几天上山挖野菜摔了一跤,这几日一直卧床躺着呢,也没见出来。” 褚云袖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摔得厉害吗?有没有去镇上医院检查看看?” 那婶子摆了摆手,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农村人没那么娇气,看着就是小磕碰,赤脚大夫看过了,说养着就行,连药都没开。” 话音落地,郑向东脸上最后的温和褪去了一些,纵使一眼看穿这场拙劣的骗局,也依旧不能在乡邻面前失态。 他侧头看向褚云袖,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无声对视间,彼此已然完全通透对方的心思。 当初两人成婚,郑家父母怕花钱、怕麻烦,百般推脱不肯来部队参加婚礼。当然,他们二人也借着工作繁忙没有回来老家,本意就是想避开家里无休止的索取与拉扯。 自他每月只给家里寄二十块后,家里两次来信字字皆是埋怨诉苦,指责他不孝、补贴太少。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母亲突然摔伤卧床,时机卡得太过精准,刻意到刺眼。定然是这段日子熬得吃力,就想着刻意编个谎话,为的是把他们骗回家,借着养老养病的由头,要钱。 周遭乡亲还在七嘴八舌说着,郑向东和褚云袖应酬了几句,就告辞推着自行车朝着郑家走去。 郑家的土坯院墙房子算是村里比较好的了,院墙很厚实,窗户不大,门板却结实,院里堆着木头和柴火,很是干净规整,丝毫没有家中病人卧床、无人收拾的凌乱模样。 郑向东把车子停在院角处,带着褚云袖进了堂屋,一进去就看到几个人围坐在屋里,其中老年男子应该就是郑向东他爹,手上拿的是烟袋锅,正在抽旱烟。 郑母躺在靠窗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布棉被,眉眼耷拉着。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偏过头,眼神先是一亮,随即立刻换上病弱憔悴的神色,气息微弱,说话有气无力。 “向东……你们可算回来了。” 郑父坐在炕边抽旱烟,满脸沉郁,吧嗒了两口烟袋,抬眼瞥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埋怨:“还知道回来?你娘摔了这么久,天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们俩一个当兵、一个当医生,天高路远,半点指望不上。要不是家里有你弟弟和弟妹,我们老两口可不得饿死。” 一套说辞,张口就来,熟练得没有半分停顿。 郑向东将包袱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神色始终沉静,不接话、不辩解,安静看着两人演戏。他太了解自家爹娘的性子,这又开始借着病痛、借着不能养老卖惨拿捏自己了。 88. 撒泼 “娘,腿伤怎么样了?我来给你看看吧。”褚云袖开口寒暄,然后也不管屋里几人的态度如何,直接走到了土炕边,犀利的目光扫过郑母身上,再到毫无红肿淤青的脚踝。 郑母生怕她看穿,连忙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刻意皱紧眉头,低声呻吟两声:“那天去挖野菜,一脚踩空摔得结实,腿脚疼得厉害,连下地都难……村里大夫说,怕是要养许久才能好利索。” 郑父顺势敲边鼓,语气沉重:“这年头日子难挨,家里粗粮都快断顿了。你娘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苦熬罢了。” 话里话外,句句哭穷,字字暗示缺钱缺粮。 褚云袖闻言,语气略带责备地开口:“这就是二弟和弟妹的不是了,老人跟着你们,不说处处妥帖,竟然在爹看来是苦熬日子。看来二弟和弟妹还真是不孝顺,让两位老人怨念这么大。” 褚云袖这话一落地,炕边一直闷头坐着看好戏的老二两口子,脸色瞬间就挂不住了。 郑向西当即把脸一沉,眉头死死拧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副被冤枉的憋屈模样。他媳妇王玉兰更是沉不住气,立马从炕沿边站起来,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瞬间拔高,尖溜溜的声音在不大的堂屋里炸开。 “大嫂,你这话啥意思?” 王玉兰眼神狠狠剜着褚云袖,满脸不服气,语气里全是不善,“我们两口子全心全意养老伺候公婆,一天天累死累活的反倒伺候出错来了?”她瞥了眼郑向东,毫无尊敬可言,“再说了,你和大哥在外面多风光,一个当兵拿津贴,一个当医生挣工资,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舒坦自在。天高皇帝远,家里啥活儿不管,老人啥难处不问,撒手当甩手掌柜。我们呢?天天守着家里,地里土里刨食,家里柴米油盐、爹娘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们扛着?”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胡搅蛮缠的泼辣劲儿,“你们常年不着家,半点力不出,一回来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挑我们的毛病!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郑向西紧跟着接话,转头死死盯着郑向东,语气又委屈又带着火气,摆明了要逼郑向东站队,“大哥!你媳妇这话就是明着埋汰人呢!这些年爹娘全靠我们两口子照管,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凭啥张嘴就扣不孝的帽子?今天这话必须说清楚,让她给我媳妇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郑家老两口见状,立马顺势偏心帮腔,半点不带犹豫的。郑老汉把手里的烟袋锅往炕沿上狠狠一磕,“啪”的一声脆响,脸色黑得彻底,满是愠怒:“闭上你的嘴!老大家的!” “刚进门就挑拨家里不和,纯纯就是一个搅家精!好好的一家子,让你一句话搅得鸡犬不宁!” 炕上装病的郑母也立马来了精神,忘了方才虚弱无力的模样,靠着炕墙坐直了些,对着褚云袖连连数落,语气又强势又理直气壮,“就是这个理!你爹哪是那个意思?你年纪轻轻的,咋就这么爱曲解长辈的话,专门挑事!”说完,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哽咽着说:“你爹说家里难熬,是实打实的难处,不是让你翻旧账,挑老二两口子理的!” 褚云袖始终立在原地,神色半点没变,不慌不忙,也不生气,眉眼依旧温和,偏偏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通透。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干净无辜,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没挑事啊,方才这话本来就是爹亲口说的。爹说家里日子难挨,粗粮都快断顿,娘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句句都是家里人苦熬日子。我听着这话,自然是以为二弟两口子没照料到位,不然爹娘何苦过得这么委屈?” 一句话堵得满屋人瞬间语塞。 王玉兰噎得胸口起伏,张嘴还想反驳,却被郑母一把拽住胳膊。郑母此刻顾不上装病,急着把话题拽回要钱的正事上,生怕白白浪费了这次骗两人回来的机会。 她轻咳两声,重新端起孱弱的样子,只是语气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你爹那话,不是怪老二两口子,是怪你们!”语气顿了顿,才扯到钱上:“你俩没结婚的时候,向东月月往家里寄二十五块钱。那时候家里日子虽说不富裕,好歹能周转开来。可自打你们结了婚,这钱反倒越寄越少,就剩二十块了!” 说到这儿,她刻意停顿一下,抬眼打量着褚云袖和郑向东的神色,理直气壮地继续开口:“你是公家医生,月月有稳定工资,向东部队也有津贴,你们两口子挣得不少,手里肯定宽裕。按现在的行情,荒年粮食金贵,啥物价都涨,赡养老人的钱自然也得跟着涨!” “依我看,你们一个月最少得给家里拿五十块!不然家里根本熬不下去,你娘我这身子,也养不好病!” 五十块钱。 这话砸出来,堂屋里瞬间静了一瞬。 要知道这年月,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乡下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五十块。郑家这一开口,就是狮子大开口,半点分寸都不留。 王玉兰立马见缝插针,赶紧附和,脸上堆着虚伪的体谅,实则满心盘算,“可不是嘛!大嫂大哥挣的都是国家的钱,不差这三十二十的。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结实,如今娘又摔伤卧床,处处都要花钱。你们多补贴点家里,也是应当的。” 郑向西也跟着点头,语气硬邦邦的:“大哥,你在外头体面风光,可不能忘了家里的根。爹娘养你一场不容易,现在家里困难,你多出点钱养老,天经地义。”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要钱,配合得无比默契,一看就是提前串通好的说辞。 全程沉默伫立的郑向东,此刻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屋算计的亲人,冷声开口怼了回去:“多出点钱养老,还是养你们一家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二弟一家的遮羞布。王玉兰和郑向西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神色一阵发白。 郑向东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真要是家里吃不饱断了粮,我二话不说,砸锅卖铁也会补贴家里。可咱家根本不是这个情况。” “这些年我月月按时寄钱回家,爹娘逃过荒所以一辈子最喜欢存粮,有现钱,怎么可能把家里存粮拿出去变卖。这才几个月,存了几年的粮食就吃光了?” 他侧身转头,作势就要往外走:“你们张口闭口家里熬不下去没粮吃,行,我现在就去地窖翻翻,当面看看家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揭不开锅。” 这话一出,郑向西和王玉兰彻底慌了。 他俩万万没想到,常年在外当兵不回家的大哥,居然把家里的底细摸得这么透彻。他们原本靠着哭穷卖惨拿捏人的算盘,瞬间被拆得干干净净。 两口子瞬间哑火,再也不敢多说一句硬话,齐刷刷转头看向炕上的老两口,眼神急切,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公婆身上,等着二老出面压下郑向东,挽回局面。 地窖里满仓的余粮是实打实的证据,真要是被郑向东掀开,今天这场装病骗钱的闹剧,就彻底露馅,一家人的脸面都要丢光。 郑老汉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脸色阴沉得发黑。谎话被当众戳穿,道理彻底站不住脚,郑母干脆也不装虚弱了,直接开启胡搅蛮缠的撒泼模式。 她身子一歪,重重靠在炕墙上,抬手拍着炕席,扯着嗓子哭嚎起来,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眼眶里打转,偏偏不掉落,模样又假又蛮横。“我这是造了哪辈子孽啊!养你这么个儿子,跟没养一模一样!” “一年到头不着家,千里迢迢靠不上!我这辈子吃苦受累把你拉扯大,如今老了老了,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养老养老靠不上,要钱要钱没有!现如今我摔断了腿躺在床上,是不是就只能眼睁睁等死?” 她嚎得声嘶力竭,刻意拔高音量,就是想吵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拿孝道和村里舆论绑架郑向东。 郑向东看着母亲这副撒泼无赖的模样,心头又寒又闷,格外无力。跟爹娘讲道理吧,对方偏不讲理。硬怼回去,立马就落个不孝的罪名,里外都是难堪。 就在他僵持无从辩解的时候,褚云袖轻轻往前踏出一步,从容接过话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柔,看向哭闹不止的郑母,语气轻柔又真诚:“娘,您别激动,也别哭了。您不是说摔断了腿吗?我就是外科医生,跌打损伤,我一摸就清楚了。您既然说腿脚摔得厉害,疼得下不了炕,那我给您把把脉、摸摸筋骨,仔细检查一遍伤势,要是真严重,我和向东现在就送您去医院。” 她俯身靠近土炕,目光直直落在郑母死死裹在被窝里的腿上,语气诚恳,却堵死了对方所有推脱的余地。 89. 三弟 话音落下,不等郑母找借口推脱,褚云袖抬手,径直朝着那床厚厚的棉被伸了过去,作势就要掀开检查。 郑母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眼神慌乱至极,下意识死死攥紧被角,浑身紧绷,生怕被她看出半点破绽。 她此刻心里慌得打鼓,嘴上还在硬撑,胡乱摆手抗拒,语气虚得离谱:“不用查!真不用!就是皮肉疼,养几天就好,瞎折腾啥!去医院又费钱又费事,纯粹白费功夫!” 越是推脱,越是露馅。 “钱您不用担心,有我和向东呢。”褚云袖手上动作没停,力道轻柔却坚定,直接掀开了厚重的棉被。 炕席上,郑母两条裤腿平整利落,双腿舒展摆放,脚踝纤细利落,皮肤光洁干净,别说红肿淤青,就连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找不着,看着比寻常下地干活的妇人还要康健。 这一眼看过去,满屋死寂。 刚才还哭得肝肠寸断,嚷嚷没钱腿要断的人,双腿完好无损,稳稳当当摆在那儿,半点伤病的样子都没有。 王玉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脑袋瞬间耷拉下来,再也不敢吭声。郑向西脸颊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方才理直气壮要道歉的劲头,彻底消失不见了。 谎言被赤裸裸戳穿,郑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慌,却依旧不肯认输,硬着头皮嘴硬:“外面没事,我那是里面骨头疼!外面看不出来!赤脚大夫都说了,内里有伤,要静养!” 褚云袖闻言,也不反驳,顺势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脚踝、膝盖筋骨处,一点点按压探查,动作专业又细致。 郑母想要把腿收回去,可是褚云袖死死摁住,一时间就僵持在了那里。 “妈,您不会是骗我和向东的吧?我看您腿挺好的啊,难道是我检查有误,要不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吧。”褚云袖心里暗自冷笑,一双眼睛犀利地看着郑母。 郑母一时骑虎难下。还是一旁的王玉兰反应快,立马调转话头,试图把场面圆回来,强行拔高音量。“哎哟大嫂,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哪有什么骗不骗的!娘是真的身子不舒服,就是舍不得花钱治而已!老人都是这样,节俭惯了。” 郑向西也赶紧跟着附和,硬着头皮找补:“对啊大哥,家里犯不着拿娘的身子开玩笑!大嫂这是把我们全家往坏了想。”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劝解,实则句句给褚云袖扣帽子,说她不近人情、多疑挑事。 一直沉默的郑老汉终于再次开口,烟袋锅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摆出了当爹的威严,压着辈分施压:“行了,老大媳妇,你也别揪着这点小事死咬着不放。” “不管伤得轻重,你娘确实卧床歇了几天,这总是真的。家里日子紧巴也是实打实的。既然你们回来了,就该替家里分担。” “五十块不多,你们两口子月月都有进账,稳定得很。多补贴家里,养着我们老两口,本来就是你们该尽的本分!谁让你们不能在我们身边照顾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彻底撕破伪装,再也不藏着掖着,明晃晃就是要钱。 褚云袖眸光微冷,终于彻底看清这家人的贪婪底线。她正要开口回话,身侧始终静默的郑向东,终于缓缓抬眼。 他往前踏出半步,身形挺拔沉稳,自然而然将褚云袖护在身后,漆黑的眸子扫过炕上的父母,又掠过满脸算计的弟弟弟妹。 屋内瞬间一静,没人再敢咋咋呼呼。 郑向东的声音不高,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火气,却带着久经军营沉淀的压迫感,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每月寄二十,是我力所能及的孝心,要是还不满意,那就爹娘跟我们去部队,我来养,钱也没了。” 郑向东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很是坚决,“弟弟们也都成年了,没有我一直帮衬的道理,要是觉得日子难过,就少生孩子,好好挣公分。” 这话堵得郑老汉脸色瞬间铁青,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而郑向东话音刚落,王玉兰跟郑向西几乎抢着开口。 “不行不行!爹娘万万不能跟着去部队!” “是啊大哥,二老留在村里才舒坦!” 炕上的郑母慌忙连连摇头,手掌在棉被上胡乱拍了拍:“我们不去,村里熟人多,日子自在,犯不着跑远地方遭罪。” 郑老汉闷着声跟着附和:“故土难离,我们就在大叶村守着,哪儿也不去。” 郑向东神色不变,语气半点不肯松口:“那就每月二十块,一分不能再多。”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老两口暗自掂量,真把大儿子逼急了,别说二十块钱落不着,万一他说到做到,硬要接两人去驻地开荒。那边到处都是荒滩,日子苦得很,哪比得上村里,都是熟人,街坊邻里唠嗑多自在。 王玉兰和郑向西心里也各自打着算盘。爹娘留在村里,平日能帮着照看三个娃娃,地里零碎农活也能搭把手,月月稳稳攥着二十块补贴。真闹到一分钱都拿不到,吃亏的就是他们夫妻俩。两口子偷偷对视一眼,到嘴边的牢骚硬生生咽回去,不敢再跟着起哄要钱。 郑向西尴尬地干咳两声,转头催王玉兰:“别傻站着,赶紧去灶屋烧火做饭。顺带把大哥大嫂那间西屋收拾出来。” 王玉兰脸立刻垮下来,撇着嘴嘟囔:“收拾啥?大妞二妞一直睡那屋,俩孩子挪到哪儿去?大哥回来得急冲冲,我哪里腾得出功夫折腾床铺。”摆明了就是不情愿腾屋子,想拿捏刚回到家的老大两口子。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道男声:“大哥大嫂去住我家,我那边早拾掇好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郑向南和媳妇李盼盼掀开粗布门帘,抬脚走进堂屋。郑向南个子中等,干瘦干瘦的,但看着精神头不错,性子也沉稳,进门先朝郑向东点了下头。 李盼盼跟在后头,短头发,一身爽利的打扮,手里拎着半筐刚从菜园摘的菜,朝着郑向东和褚云袖打了招呼,然后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郑母瞧见小儿子进来,像是捞着个台阶,连忙开口:“向南你来正好,这事闹得,原本打算让你大哥大嫂住老西屋,谁晓得屋子早被大妞她们占了。” 郑向南平平淡淡回道:“不碍事,我家东屋空着,炕铺妥当,被褥也晒过。大哥大嫂一路坐车赶路,住过去清净,不用挤在这里闹哄哄的。” 王玉兰脸色愈发难看。她原本想着屋子腾不出来,郑向东夫妻俩只能将就凑活,这下郑向南主动揽下这事,她再也找不到说辞推诿,只能闷头杵在一边,一言不发。 褚云袖静静打量郑向南 两口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郑家几兄弟脾性差得太远,郑向西贪心全都摆在脸上,郑向南却沉得住气,心思深浅一时瞧不透。 郑向东微微颔首:“那就辛苦向南和弟妹了。” “都是自家人,谈不上辛苦。”郑向南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郑老汉攥紧烟袋杆,吧嗒猛抽一口旱烟。屋里剑拔弩张的劲头松了些许,可在场每个人心里,各有各的盘算。这场要钱的争执暂时歇了,但一家人底下藏着的算计,半点没消。 郑母顺势撑着炕沿坐起身,绝口不提腿疼那档子事,摆出一副和气模样:“正好盼盼也来了,晚上一道留下来吃饭。玉兰手脚麻利些,别让老大两口子饿着。” 王玉兰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拖沓着往灶房挪,走的时候还暗暗斜瞪了李盼盼一眼,就他们会做好人。自己好好的盘算,被他们横插一杠,想要拿捏大哥大嫂的心思算是落了空。 郑向南两口子终究没在老宅落脚吃饭。当初分家那会儿,他和郑向西闹得脸红脖子粗,仇结得不小,两家平时基本不走动。今天夫妻俩纯粹是听村里人说大哥大嫂回来了,才特意过来瞧一眼。 他俩简单跟郑向东和褚云袖说了两句,让二人吃完饭直接过去住,随后把拎来的半筐新鲜菜搁在桌边,不多寒暄,转身就走。全程没怎么跟郑父郑母搭腔,态度淡淡的。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郑向西家三个孩子在外面疯玩够了,一窝蜂跑进屋。 三个孩子里,也就岁数最大的大妞对常年在外的郑向东还有点模糊印象,另外两个小的认生,怯生生躲在门边,只敢偷偷往屋里瞄。 大妞一眼就瞅见墙角的帆布大包,眼馋得不行,踮着脚伸手就要去扯包绳。 “别乱动。”郑向东低声制止。 大妞手一顿,立马撅起小嘴,满脸不高兴,悻悻地退到一旁。不多时,王玉兰从灶屋端着饭菜出来。 一碗稀得透亮的玉米面粥,汤水居多,米粒稀稀拉拉寥寥几颗;两碟家常小菜炒得干巴巴,分量少得可怜,味道也寡淡发柴,最上头还摆着一盘黑乎乎的野菜疙瘩。 郑向西看着桌上寒酸的饭菜,立马拉下脸,低声埋怨:“大哥大嫂刚到家,你就不能做点像样的?这都是啥糊弄人的玩意儿!” 王玉兰本就一肚子闷气,被他一说直接炸了,当场怼回去:“像样的饭不用粮票不用钱?你一年到头挣那点工分,家里本来就紧巴!这年头能有野菜稀粥垫肚子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两口子当着老人的面拌嘴,郑老汉吧嗒着旱烟不吭声,郑母也装聋作哑,低头搓着手,谁都不劝。 一屋子人气氛尴尬,草草扒拉几口饭,这顿晚饭就算对付过去了。 吃完饭后,郑向东弯腰打开脚边的帆布包裹,从里面翻出两罐麦乳精、两包细点心、两盒铁皮罐头,还有半条熏得油亮的野猪腿,整整齐齐摆在炕桌上。 “这些留给爹娘补身子。” 说完他利落地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打包捆紧,和褚云袖起身离开老宅,往三弟郑向南家走去。 两人前脚刚踏出大门,后脚大妞就凑到郑母跟前,眼巴巴望着门外,急乎乎开口:“奶奶,大伯那包里还有好多好东西,怎么不分给我们呀?” 90. 大姐 “分什么分,也不看看你娘给你大伯吃的什么?”郑母没好气地开口,眉眼间满是嫌弃,连带着刚才装出来的和善样子,彻底荡然无存。 郑老汉坐在炕头,捏着烟袋杆狠狠抽了一口,烟雾闷在脸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儿媳妇。一门心思盯着老大两口子的津贴,想轻轻松松讹笔钱,可半点人情都不肯付出。 这年头年景紧,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可老宅里柜子里的腊肉、平日里攒的鸡蛋,全都锁在黑漆木柜里藏得严实。哪怕老大两口子千里迢迢回来,她也硬是一个子儿、一口吃食都舍不得往外拿,属实又贪又蠢。 “娘,我要大伯包里的好东西,你赔给我!”大妞是郑家头一个孙辈,打小被老两口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骄纵蛮横。一听奶奶这话是怪罪自己娘,立马不依不饶,扯着王玉兰的衣角来回晃,撒泼打滚地闹。 王玉兰心里本就堵着一团火,憋屈得不行。她怎么也没想到,常年在外的老大两口子居然这么不好拿捏,装病要钱的算盘落空,连拿捏人的法子都被三弟夫妻俩拆穿。这会儿被自家闺女当众闹腾,她再也压不住火气。 她猛地转身,一把拎起门后立着的笤帚疙瘩,扬手就朝着大妞身上抽过去,下手半点不留情。 “我让你贪吃!我让你闹!一天到晚就知道张嘴要东西!”笤帚枝子扫在身上生疼,大妞吓得嗷嗷大哭,一边躲一边蹦,哭声震天响,把屋里的气氛搅得更乱。 郑向西见状赶紧上前伸手拦住,死死拽住王玉兰的手腕,眉头拧成一团:“你心里不痛快,打孩子干嘛?她一个小娃娃懂啥!你要冲就冲外人去,别窝里横。” “你还有脸说!都是你窝囊没用!”王玉兰彻底破防,当场就跟郑向西吵吵起来,夫妻俩你来我往,吵得脸红脖子粗。 郑老汉和郑母就坐在炕上冷眼瞅着,既不劝架也不吭声,任由小儿子家里鸡飞狗跳。反正这两口子经常吵来吵去的,屋里人都已经习惯了。 这边老宅吵得不可开交,另一边的土路之上,郑向东拎着包,陪着褚云袖慢悠悠走向郑向南家。 老三家的房子是分家之后,靠着李盼盼娘家帮衬盖起来的泥草房,规规矩矩三间正房,不大但格外整洁。院里地皮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院墙扎得严实,看着就让人舒心。 老三两口子住中间的正房,西屋留给自家孩子住,专门腾出来待客的东屋,早已被李盼盼收拾得妥妥帖帖。 一推门进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炕烧得温热适宜。炕上铺着崭新的粗布褥子,叠着两床厚实的大花被面棉被,针脚细密,布料鲜亮。 这都是李盼盼当年出嫁的嫁妆,是她压箱底的好物件,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她知晓褚云袖是城里来的,住不惯乡下粗糙破旧的床铺,今天硬是咬牙翻出来铺好,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周到妥帖。 屋里墙面贴着平整的旧报纸挡着灰土,窗纸糊得整齐透亮,没有半点破损。炕边的小木桌擦得发亮,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丝灰尘。 李盼盼听见脚步声,连忙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点柴火灰,笑着招呼二人:“大哥,大嫂,快进屋暖和暖和,炕早早烧热乎了,一路赶路肯定累坏了。” 郑向东将手里的行李放到炕边,语气温和:“辛苦你和向南了,麻烦你们特意收拾屋子。”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李盼盼摆了摆手,待人分寸恰到好处,不刻意讨好,也绝不冷淡疏远,“大哥你难得回来一趟,现在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啥缺的东西只管跟我说。” 褚云袖看着干净暖和的屋子,再想起老宅那顿敷衍的野菜稀粥、满屋子的算计争吵,心里冷暖分明。郑家几兄弟品性差距实在太大。 郑向东和褚云袖先把随身行李规整好,稳稳放在东屋炕角,不占地方也利落省心。安顿好住处,他随手打开帆布包,把剩下的铁皮罐头、水果糖和点心全都翻出来,迈步走到正屋,一股脑摆在擦得锃亮的木桌上。 “给孩子吃。” 郑家老三两口子就一个独苗儿子,刚满两岁,圆乎乎的脸蛋透着乡下孩子特有的红润。小家伙听见动静,踩着小板凳哒哒跑过来,软糯糯地扯着郑向东的裤腿,小口一张,脆生生喊着大伯。 郑向东弯腰伸手,轻轻松松把孩子抱了起来,随手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开口夸赞:“弟妹把孩子养得不错,壮实得很,一看就精心照看了。” 郑向南本就性子寡言,平日里话少得很,听见大哥夸赞自家孩子,脸上立马漾开朴实的笑意,只知道连连点头,憨憨地呵呵笑着,话都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褚云袖看得心软,伸手从郑向东怀里接过小家伙,小心翼翼抱在臂弯里,指尖轻轻挠着孩子的咯吱窝逗他玩。小孩一点不认生,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乖巧又可爱。 没一会儿,李盼盼擦干净手上的柴火灰,从灶房走了进来,屋里还带着她烧炕留下的温热烟火气。她笑着开口,语气朴实又贴心:“大哥,热水我都烧好了,装在搪瓷盆里了。你快带嫂子进屋洗漱收拾收拾,赶路一天,肯定累得够呛。” “今儿就早点歇着,有啥话,咱们明天天亮了慢慢唠。” 郑向东微微点头应下,转身去灶房端了温热的清水,快步走进东屋。两人简单擦了脸、洗了手脚,简简单单洗漱完毕。这年头乡下过日子讲究早睡早起,没电灯熬夜的说法,加上一路车马劳顿,一家人也没再多聊,早早熄灯躺炕歇息。 土炕烧得温温热热的,贴合着后背格外舒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虫轻鸣,还有村口晚风刮过树梢的轻响,比起老宅的吵闹,这里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黑暗里,郑向东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经年的感慨:“咱们爹娘这辈子,最偏的就是老二。老二嘴甜会来事,专捡好听的话说,哄得二老心里舒坦,打小就偏疼他。” “老三不一样,性子太实诚,笨嘴拙舌不会讨好,一辈子就知道埋头下地挣公分、干活顾家,看着老实,心里透亮得很。” 褚云袖侧躺着,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带着些许疲惫:“我早就看出来了,老三两口子都是厚道人,尤其是盼盼,心眼正、会做事,待人真诚不虚伪。” “你看得没错。”郑向东轻声接话,慢慢跟她细说家里的旧事,“老二媳妇是大姐当年牵线介绍的,那时候娘和大姐都相中了她的嘴甜活络,打一开始就偏爱老二两口子。” “老三 媳妇是他自己处的对象,家就在隔壁李家村,家里世代做木活的,手艺人家里规矩正,踏实本分,就是不会巴结长辈,所以一直不得爹娘的欢心。” 几句家常说完,屋里彻底静了下来。褚云袖连日坐车赶路,颠颠簸簸折腾了一路,身心早就疲惫到了极点。听着身边人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温热踏实的土炕暖意,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泛青,村口的大喇叭就咿咿呀呀响了起来,伴着家家户户拉风箱、劈柴火的动静,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褚云袖是被灶间的烟火气熏醒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玉米香和柴火味。她睁眼时,窗外的霜气还没散尽,窗纸透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屋里炕温依旧暖和,一点不冻人。 两人起身简单穿戴整齐走出东屋,李盼盼早早就忙活上了早饭。灶上铁锅咕嘟咕嘟滚着,一锅实打实的玉米大碴子粥熬得稠糯油亮,锅里还贴了一圈金黄的玉米面大饼子,锅边溜出一圈脆脆的锅巴,香气扑鼻。案板上摆着一碟腌得透亮的萝卜条、一碟酱芥菜、一碟炒鸡蛋,都是秋冬储下的家常咸菜,干净利落。 郑向南已经扫完院子,手里拎着一把柴禾,见两人出来,憨厚地笑了笑。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安安稳稳吃了顿热乎早饭。吃完饭,褚云袖想要搭手帮着收拾碗筷,李盼盼赶忙拒绝了。 收拾妥当,郑向东开口跟老三两口子说道:“今天我打算骑自行车去一趟镇上,买点东西。下午还要去族里几位长辈家串串门,回来一趟,礼数不能缺。” 郑向南点点头:“该去的,村里长辈都看重这个,别让人挑理。车子要是不好骑,我帮你拾掇拾掇。” “不用,车子没问题。”郑向东应声。 夫妻俩没多耽搁,辞别老三两口子,顺着村道往老宅走,打算先回老宅取自行车,再动身去镇上。 可刚踏进老宅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气氛格外热闹,却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紧绷。 走进堂屋抬眼一看,炕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眉眼和郑家兄弟有几分相似,颧骨略高,面色沉冷,正是郑向东的亲大姐郑秀莲。 郑向西和王玉兰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笑,跟昨晚那副尖酸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 郑向东心里瞬间透亮,不用多想,铁定是老二两口子一早跑去把大姐喊回来了。 郑向东看着大姐,眼底难得带上几分温和。他打小爹娘忙着下地,根本顾不上孩子,年幼的他几乎是被长他2岁的大姐一手带大的。姐弟俩感情极深,他心里一直敬重这位大姐。 哪怕后来大姐远嫁外村,平日里不常走动,这份情分也半点没减。 郑向东抬脚进门,语气恭敬又平和:“大姐,你回来了。” 换做寻常时候,郑秀莲见了他这个出息的弟弟,定然满心欢喜,可今天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眼间攒满了不悦,脸色冷得厉害。 不等郑向东再说第二句话,郑秀莲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指责,一上来就直奔着挑刺找事:“向东,你可真行啊,回村第一天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跟爹娘置气,还处处为难老二两口子,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长辈吗?” 91. 训弟 这话一落下,郑秀莲又眼皮一挑,视线直直落在褚云袖身上,满脸不善。毕竟在她看来,自家大弟郑向东,打小就是闷头苦干的老实性子,对爹娘素来孝顺。不用想,定然是这个刚过门的城里媳妇暗中撺掇,才让向来顾家孝顺的向东,与生养自己的家人生出隔阂。 郑向东将大姐这细微神态尽收眼底,瞬间看透了她偏颇的心思。她应该是将错扣在了云袖头上。方才看到亲姐来的那点欣喜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眉眼徐徐沉敛,余光扫过分坐在大姐两边洋洋得意的郑向西两口子,缓步走到大姐身前,语气亲近温和,透着一股子委屈:“这天还没亮他们就去折腾你,也不嫌累得慌,你也跟着不问青红皂白。” 郑秀莲抬手重重拍在他胳膊上,力道扎实,裹挟着一身泼辣强势的气场,“你少跟我来这套客套虚话!还敢嫌我累?不是你闹得?” “我可没有扯虚的。”郑向东嗓音里带着满心委屈:“我们听到娘生病了,急匆匆赶回来,谁知道娘只是装病卧床拿捏我们两口子。而二弟两口子呢,摆明了不欢迎,晚饭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配着野菜疙瘩,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不给我们。大姐你评评理,从头到尾,到底是谁不近人情、谁故意挑事寒人心?” 郑向东最是了解自家大姐。她看着嘴巴厉害,实际上心底最软,护短的很。 果不其然,听完他这番诉说委屈的话,郑秀莲胸口火气翻涌,她没想到昨晚竟然是这么一出,那老二两口子还说是老大回来对这不满意对那不满意,跟爹娘顶嘴什么的。她知道自家大弟是从来不会撒谎的,所以一下子就对老二两口子和自己爹娘不满起来,刚才老二两口子说老大那些话,爹娘可一点都没有替老大辩解。 兄妹几人里,她向来明目张胆偏心向东。当年家里穷得锅底朝天,是年幼的郑向东主动背井离乡,靠着拿命拼来的微薄津贴常年贴补家用,硬生生撑起了家。这老宅翻新修缮的钱,全是他咬牙攒下的钱。也正因有这个争气的军官弟弟做靠山,她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杆,不被欺负,日子过得比村里绝大多数媳妇都安稳舒坦。 此刻理清所有前因后果,再抬眼瞥见老二两口子眼神闪躲、低头不敢对视的窝囊心虚模样,郑秀莲的火气蹭蹭往上窜,陡然拔高嗓门:“你们俩的良心真是彻底让狗啃干净了!” 她转身就抬手狠狠拍在郑向西后背,力道十足。郑向西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地,自始至终不敢出声辩解,只能死死垂着头挨训。 王玉兰是外嫁媳妇,她这个大姑姐不能直接动手责罚,自家亲手带大的亲弟弟,她想训就训、想说就说,半分情面都无需顾及。不过她还是狠狠瞪了王玉兰,要不是看在她平时对自己爹娘还算孝顺的份上,她早就让王家把人领走了。 “这么多年,你们两口子心安理得吃向东的、花向东的、白住着向东掏钱翻新的房子。如今他带着媳妇千里迢迢回乡探亲,你们倒好,一口正经干粮舍不得拿,一席热炕不肯腾,还敢背地里嚼舌根,谁给你们的胆子,也不怕遭报应。” 训完缩头缩脑的老二两口子,郑秀莲心头怒火未消,顺势转头将满腔火气对准炕上装缩头乌龟的老两口,语气依旧不善:“爹娘,你们二老真是越活越糊涂。向东不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他在外舍命拼前程撑着这个家,你们反倒在家偏心偏得没边。可着老实懂事的孩子使劲糟践,可着嘴甜会哄人的孩子万般疼惜,还用装病的法子拿捏自家骨肉,就不怕久而久之真把自己作出病根?” 一番厉声质问落地,屋内最后一丝细碎动静彻底消散,整片空间死寂无声,静得落针可闻。满屋子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大口喘气,沉甸甸的压抑气氛沉沉笼罩全屋。 郑老汉死死攥着烟袋杆,指节微微泛白,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脸色黑沉如锅底。他一言不发,连一口烟都不敢抽,全程隐忍沉默,将大家长的窘迫、理亏与无力尽数显露。郑母缩肩垂眼,脑袋埋得极低,往日在家的强势蛮横荡然无存,畏畏缩缩,半句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老两口一辈子在家说一不二,唯独忌惮这个性子刚烈的大女儿。郑秀莲遇事不怵,年轻时就敢跟家里硬刚对峙,是全家唯一能压得住二老气焰的人。若是彻底闹僵,老两口半分办法都没有。 一旁的褚云袖彻底看愣了,澄澈眼底盛满错愕与意外,一时全然回不过神。方才进门时,她亲眼看见王玉兰、郑向西围着大姑姐殷勤讨好,下意识以为大姑姐偏听偏信,是回来偏袒老二两口子的。万万没想到,局势反转得这么快。 郑向东精准捕捉到媳妇眼底的错愕与缓缓浮现的心安,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趁着满室噤声的空档,他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神色温和从容,无声安抚。 郑向东顺势抬手轻揽褚云袖的胳膊,将人稳稳护在身侧,温柔带到郑秀莲跟前。语气温润松弛,彻底褪去了方才的隐忍与委屈,带着几分姐弟间独有的亲昵打趣,明目张胆的护短心思格外鲜明。 “大姐,这是我媳妇褚云袖。你弟弟我年纪不小了,好不容易娶到这么个好媳妇,你可千万别不分青红皂白说她。真要是把人委屈走了,我这辈子再找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郑秀莲深谙情绪收放之道,刚刚还上火的气势瞬间收敛干净。爽利通透的性子尽显无疑,也让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了下来。 前一秒还是满脸寒霜,下一秒眼底生气尽数褪去,脸上铺开热忱温和的笑意,眉眼舒展柔和。她嗔怪地瞪了郑向东一眼,语气轻快亲昵,满是姐弟间的熟稔打趣:“真是出息透了,有了媳妇,立马就把亲姐抛后脑勺去了。” 说着抬手一把推开凑在自己身边的王玉兰,动作干脆,语气直白嫌弃:“离我远点,别挨着我,一肚子弯弯绕的歪心眼子。” 王玉兰被推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子,瞬间满脸通红。在褚云袖这个新媳妇跟前丢了人,她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找地缝钻进去。她素来爱面子,此刻被大姑姐当众嫌弃,难堪到了极致。 郑秀莲全然懒得理会她的窘迫,将这糟心两人抛诸脑后,转头亲热拉住褚云袖细腻的手腕,稳稳将人拽到炕沿边坐下。上上下下细细打 量几遍,眼神越看越满意,语气彻底放软:“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语速轻柔真诚,柔声细语问道:“我听向东说,你在城里医院上班,是正经体面的好活儿。医院的班最熬人,你平日里肯定没少受累吧?” 褚云袖谦和有礼回道:“还好,做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大姑姐实在变脸快,不过这性子倒是格外招人好感。 郑秀莲握着她细腻干爽的手不肯松开,对比乡下妇人常年下地劳作、粗糙干裂的手脚,心里对这个温柔得体的弟妹愈发满意。“一路坐车颠簸受累了,回家就踏踏实实住着,啥糟心事都别往心里搁。老三那边要是住的不习惯,我让老二家的现在就给你们收拾房子。再说了,这个家里,谁要是敢背地里给你气受,你尽管跟姐说,姐铁定给你撑腰到底,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话落下,炕头的郑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骂这个闺女都嫁人这么久了,还搞不清楚状况,这个家自己和老伴可是还活着呢,哪轮得到她一个出嫁女做主。但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开口说出来,怕又挨怼。 王玉兰死死垂着脑袋,指尖用力抠着衣角,将布料捏得褶皱不堪,心里又悔又堵,憋屈万分。她大清早火急火燎跑去请大姑姐回来评理,本想压一压老大夫妻俩,趁机捞些好处,到头来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众丢脸,连半句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郑向西更是全程垂头闷坐,肩膀塌得死死的,往日在家对着妻儿耍横摆威风的嚣张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缩着身子装透明,半点不敢造次。 郑秀莲扫过几人,又转头看向郑老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爹,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向东夫妻俩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好不容易探亲归来,你和娘可得掂量清楚,不要寒了他的心。” “还有西边那间正屋,本来就是老大的,赶紧腾出来。” 郑老汉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烟雾缭绕间,神色沉郁凝重,眉头紧锁。他心知理亏,终究不敢反驳半句,只能沉着脸闷闷点头。 郑母憋了满肚子不甘,依旧不敢高声争辩。她缩在原地,脑袋埋得更低,语速细碎怯懦,小声嘟嘟囔囔地辩解,字字句句都藏着明目张胆的偏袒:“那正房一直是几个孩子住着,屋里堆满零碎杂物,突然挪腾出来乱糟糟的,多不方便……”看似体谅难处,实则句句为老二两口子开脱,私心偏袒得淋漓尽致,半分不加掩饰。 郑秀莲一听就气笑了,笑意凉丝丝的,眼底裹着无奈又恼火的凉意,语速依旧干脆利落,句句戳中要害,半点不买账:“不方便?当初盖房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不方便?那时候全是向东掏钱的,老二两口子舒舒服服白住这么多年,如今就让出来住几天,就开始矫情了?” “娘,你偏心也该有分寸底线!手心手背都是你的亲骨肉,不能可着一个孩子压榨付出,可着一个孩子万般偏疼!” 几句话句句在理,堵得郑母腮帮子紧绷泛红,却回不了嘴。她又不能直接开口说,他们是要靠着老二两口子的,老大离得远又靠不住。 92. 大姐的心思 王玉兰此刻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大姑姐这般护着大哥两口子,她说什么也不会让男人天不亮就去请人,这下好了,又多了一尊菩萨。但她还是不愿意腾房子,支吾着:“大姐,大哥和大嫂住在老三家,搬来搬去挺麻烦的。” “他们不住,我住,你赶紧去收拾,别找事。”郑秀莲一点都不退让,她有些后悔,自己咋就给老二找了这么个不会看眼色的媳妇,老大两口子就回来几天,把房子收拾出来,好好招待,还能落个好,老大两口子手缝里漏点,都比他们在土里刨食的好。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为了三个孩子也应该考虑长远点,现在是爹娘还在,老大还会上这个门,哪天爹娘都走了,老二两口子再想扒上老大,可不容易。活脱脱一双蠢货。 郑大姐这话一落,王秀兰求救般地看向郑家老两口和自己男人,但是三个人都躲开了她的视线,没办法,她只能起身去腾房子。 “大姐,你要住就住那房子吧。我们就住在老三家就好了。你这两天就住在家里,我们好好说说话。今天我打算先去镇上置办些东西,再去族里几位长辈家走走,我这回来了,该有的礼数得有。” “应该的,你们快去吧!”郑秀莲放开褚云袖的手,对大弟这么懂礼数很是满意。 等郑向东带着褚云袖走了,郑秀莲才朝着郑向西吼道:“别杵在那儿装傻。赶紧把柜子里锁的腊肉、攒的鸡蛋全拿出来!自家亲哥大老远赶回来,你还藏私苛待他,这事儿说得过去吗?” 郑向西双脚跟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挪步。那些腊肉鸡蛋是媳妇看得比命根子还要重的宝贝,自家平日里都舍不得尝一口,怎么甘心拿出来便宜老大两口子? “怎么着?还得我亲自去翻柜子?”郑秀莲眉头狠狠一竖,气场十足。 郑向西被她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犟嘴。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磨磨蹭蹭挪到黑漆木柜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柜门。 柜门一开,里头藏的好东西尽数露了出来。油亮风干的腊肉、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晒干的山菇野菜,还有精细白面,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 想起昨天这两人给老大两口子吃的东西,郑秀莲看得火气更盛,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嘴里的不够吃,宁可把好东西锁着发霉放坏,也不肯好好招待自家亲大哥,心肠也太歹毒了!” 郑向西垂着脑袋,整张脸烫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程低头不敢吱声。 郑母坐在炕头,心里又气又悔,却依旧不敢吭声。她最怕郑秀莲闹到村里族老跟前,一旦这事传开,全村人都得戳郑家的脊梁骨,落个刻薄偏心的坏名声。 郑秀莲盯着柜子里的吃食,语气强硬地吩咐:“切一块腊肉炖上,炒一盘鸡蛋,再拿点细粮蒸馒头。等老大两口子回来了,正经好好做顿饭,给他们赔罪!” “没必要吧……”郑向西不太愿意,蹲在墙角,一个劲抠着脚下的泥巴。这好东西得留给自家吃,大哥大嫂都在单位早就吃腻好东西了,还会差这点。 “你再嘴硬一句试试!”郑秀莲死死盯着二弟郑向西,心口堵着一股子闷气,说话又冲又脆,半分姐弟情面都不留。 “你就是鼠目寸光,脑子死轴,就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你也别觉得我是在偏心老大,纯粹是你自己拎不清。”她压着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跟一家人掰扯明白。都是一母所生的骨肉至亲,好好的一家子,非得把亲情搅和散了才满意吗? “老大两口子一个在部队当军官,一个在城里医院当大夫,正经公家铁饭碗,月月有固定工资,稳稳妥妥的。现在爹娘身子硬朗,家里还有牵挂,老大愿意进这个家门。” “可老二你们要是一直这么不识好歹,等将来爹娘百年之后,你跟老大这点兄弟情分,还剩什么?” 停顿了下,郑秀莲才继续掰扯:“你和你媳妇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家里几亩地过日子,一辈子土里刨食,翻不出啥大浪。可你们不能耽误孩子啊!大人苦点累点没啥,总得给几个娃,攒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郑秀莲看着老二这副窝囊没脑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爹娘除了给他生了一张巧嘴,头脑那是一点都没有:“只要老大顾着手足情分,稍微搭把手,几个孩子还愁找不到正经活儿干?就算不帮忙找工作,往后大妞二妞嫁人,有大伯大伯母在城里撑场面,也能嫁去城里过日子,不用困在农村受一辈子苦。这点浅显道理,你怎么就死活想不通?” 说完郑向西,她又看向郑父郑母:“爹娘,你们自己想想我考虑的对不对,老大就回来几天,你们二老就不能让他舒心点,别作妖,再这样下去,他连爹娘都不认了怎么办?” “他敢不认父母试试。”郑母被怼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梗着脖子犟嘴:“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不偏老二偏谁?将来我们生病卧床,端屎端尿全是老二两口子。老大远在部队,压根指望不上!” “你们可以这么想,但老大回来别表现出来。要不你们那每个月20块钱也别想了。你们想想,村里分家那些老人,谁每个月能拿到20块钱,一年都没有这个数。多想想老大的好,要不你们就失去这个儿子了。”听着郑秀莲摆事实讲道理,郑父郑母和郑向西都沉默了。 毕竟这个年代,每个月二十块钱的养老钱在农村绝对是笔巨款。村里分家的老人,一年到头孩子也给不了这么多钱。 “老二,你媳妇那一身拎不清的毛病,你真得好好管管。当初我要是知道她这么眼皮子浅,说啥也不会给你撮合这门亲事!” 郑秀莲这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屋里彻底没人敢吱声了。 郑向西蹲在墙根,后背绷得僵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堵又慌。他一直惯着媳妇,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王玉兰拿主意,压根没往长远想过孩子的前程,只觉得守着爹妈、守着几亩地过日子就够了。经大姐这么一点拨,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和媳妇这些年的算计,全是眼皮子浅的蠢事。 三个孩子还小,大妞二妞都是姑娘,往后上学出嫁,处处都需要钱和机会。老三一个男孩子要读书成家,但凡大哥能搭把手,孩子们这辈子都不用困在这穷山沟里刨土啃粮。 郑父郑母也被怼得哑口无言,坐在炕沿上抠着炕席,心里又不甘又心虚。 “你们几个要是明 白了就赶紧改。”郑秀莲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严肃,“等会儿王玉兰收拾完房子,你好好跟她掰扯清楚,把道理给她讲透了。往后老大大嫂回家,不许再藏私、不许再甩脸子、更不许背地里嚼舌根挑事。老老实实待人,对你们全家和三个孩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苛待老大两口子,不用老大开口,我第一个不依。到时候别说我不顾姐弟情分,直接闹到族老跟前,让全村人都评评理!” 郑向西连忙点头,不敢有半点反驳:“我记住了姐,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再也不敢了。” 这时候,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王玉兰磨磨蹭蹭从西屋收拾完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堆着僵硬的讪笑,不敢抬头看屋里任何人的眼神。西屋已经收拾干净了,杂物也全都挪了出来,可她心里依旧憋着一股子憋屈,却半点不敢表露。 郑秀莲扫了她一眼,见她终于老实了,也懒得再揪着过往的事不放,直指重点吩咐道:“房子收拾利索了?利索了收拾东西去,今天晚上好好做一顿正经饭,踏踏实实给你大哥大嫂赔个不是。记得喊上老三两口子。别把亲兄弟都给处生分了。” 王玉兰心里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应声:“知道了大姐,我这就去弄。” 看着王玉兰低头进了厨房,郑秀莲又看向炕头上依旧沉默的老两口,语气放缓了些许,多了几分恳切:“爹娘,我不是偏帮谁,我是真心为这个家着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向东孝顺,向西是你们养老依靠,向南你们也得想着些,这才能家和万事兴。” 郑老汉长长叹了口气,烟袋往炕沿上轻轻一磕,闷声闷气道:“知道了,以后不那样了。”至于真的听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郑母也蔫蔫的点头,没了之前的强势蛮横:“行了,我心里有数,往后不瞎闹腾了,好好待他们就是。” 一家人的事总算被郑秀莲掰扯清楚了,屋里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老宅这边的事,出门置办东西的郑向东和褚云袖,是半点都不知情。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乡下土路坑坑洼洼,颠簸了半个小时才到了镇上。他们先直奔国营供销社,挑了几样乡下走人情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水果糖、糕点和茶叶,还有两匹花色好看的细花布。 买完东西刚好赶饭点,两人去街口的国营食堂,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肉丝面条。这年头白面金贵,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几回,已然是现在顶好的吃食了。 吃完饭,郑向东没急着返程,凭着对镇子的记忆,七拐八绕找到一处隐蔽的黑市。这个年代物资紧张,供销社的猪肉一上架就被大家抢空,也就黑市能买到新鲜足量的鲜肉。 他干脆利落买了半扇新鲜猪肉,分量足、油水厚,用油纸层层裹紧,装到麻袋里,牢牢捆在自行车横杠上,这才载着褚云袖,慢悠悠骑车回村。 回村之后,两人没先回老宅,直接去了老三郑向南家。进门就分肉,留了一些给老三一家,也给大姐分出来一块,剩下的猪肉都切成2两左右的小块,带给几位长辈。 93. 出事 收拾好东西,两人拎着备好的礼品,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族里的长辈。 大叶村郑家是本地大族,这些长辈都是看着他们几兄弟从小长大的。郑向东这次回乡,就是特意带着新婚媳妇褚云袖认认亲戚、混个脸熟,把走亲访友的礼数做周全。 每到一户,放下礼品就坐下来随和唠两句家常,不刻意客套,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长辈们拿着实打实的东西,再看着模样周正的褚云袖,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她大方有礼,还一个劲说郑向东有福气,两口子看着就格外般配。 这么一圈走访下来,郑家新来的城里媳妇知书达理的好名声,很快就在族里彻底传开了。 等两人赶回老三家时,天已经快擦黑了。冬日白昼短,天黑得格外快,村里家家户户冒起袅袅炊烟,满村子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老三媳妇李盼盼看见他们回来,立马快步迎上来,语气温和地道:“哥、嫂子,老宅说晚饭都张罗妥当了,让咱们都过去好好聚聚。” 褚云袖轻轻点头,神色温婉淡然,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她心思通透,早把这家人的秉性摸得透彻。 郑向东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淡淡应了声好。他心里透亮,这顿突如其来的体面晚饭,根本不是爹娘良心发现,应该是大姐的主意。 没多耽搁,郑向南带着李盼盼和孩子,跟着郑向东、褚云袖两口子,去了老宅。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炖腊肉的浓香混着白面馒头的清甜麦香,飘得满院都是,跟昨天那顿清汤寡水的晚饭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进屋一瞧,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格外丰盛。一大盆油润的炖腊肉、一盘金黄酥脆的炒鸡蛋、一盘干香入味的山菇,还有几碟清爽解腻的腌咸菜,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王玉兰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看见郑向东和褚云袖进门,脸上立马堆起热络谄媚的笑,昨天的刻薄冷淡消失得干干净净。 “哥、嫂子回来啦!快赶紧上炕坐,路上骑车肯定累坏了!饭菜刚出锅最热乎,赶紧坐下歇歇吃饭!”她手脚格外麻利,勤快擦炕沿、摆碗筷,伺候得周到又殷勤。 郑向西也主动上前搭话凑热络,语气讨好又客气:“大哥大嫂快坐,今天特意炖了家里攒的腊肉,难得回来一趟,你们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夫妻俩一个端水一个递碗,态度恭敬又殷勤,半点不敢怠慢两人。 炕上的郑老汉和郑母,脸色也温和了不少。心里虽依旧憋着别扭,却也主动开口招呼众人吃饭,场面看着一派和睦安稳。 郑秀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暗自点头。一家子能踏踏实实坐在一起吃饭,就足够了。 李盼盼抱着孩子挨着褚云袖轻轻坐下,心里透亮得很。要不是大姑姐回来,硬压着公婆和老二两口子,今晚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体面周全的团圆饭。 满屋子烟火缭绕,热热闹闹的气氛,暂时盖住了昨天的尴尬对峙和生冷隔阂。 接下来的两天,是老郑家难得的平静安稳的日子。因为大姐郑秀莲死死镇着场子,家里往日的鸡毛蒜皮的吵闹彻底消停了。郑家老两口不敢再随意拿捏老大两口子,老二郑向西两口子更是乖顺得很,整日埋头干活,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全家上下一派平和。 郑向东也趁着回乡休整的空档,难得放松了两天。每日里带着褚云袖走亲访友。褚云袖通透温和,也不端着城里人的架子,相处过以后老人小孩都喜欢她。 该走的人情和该串的亲戚打理妥当后,夫妻俩便商量着,抽空去一趟山那边,去探望离娘家很远的小妹郑秀菊。 郑秀菊嫁的山沟偏僻闭塞,山路崎岖难行,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这次郑向东回乡,特意也给小妹和外甥们备了些东西,想去看看这个亲妹子。 可谁也没料到,这还没出发,就接到了部队的电话。大队跑腿地小伙计拼了命狂奔进院,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带着颤:“郑向东!快!省军区紧急电话!专门找你的!赶紧去接!晚了怕出事!” 这话一出,郑向东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崩紧。脸上所有的闲适笑意瞬间褪去,心头猛地沉坠下去,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大队部冲。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宛如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这两日的岁月静好。他挂掉电话的瞬间,面色阴沉如墨,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周身冷气压骇人至极,整个人透着化不开的压抑与沉重。 快步赶回屋里,他嗓音又急又沉,满是压不住的焦灼:“部队出大事了。任务出问题了,去的人伤亡惨重,队伍已经全数撤回,现在所有人都在江省军区医院。” 褚云袖心头骤然一紧,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散尽,抬眼急切追问:“情况很糟糕?” “糟透了。”郑向东重重点头,声线紧绷发哑,“上级紧急点名让我过去稳住局面。出事的几个我亲手带了好几年的老兵。咱们家离军区医院最近,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原本满心期待的进山探妹计划,只能临时作废,彻底搁置。 事态人命关天,容不得半分迟疑。郑向东当即喊来老三郑向南,把满满一大包物资尽数塞给他,语速急促利落:“老三,部队突发紧急军务,我得马上归队。秀菊那边就托付你了,你抽空进山把东西送过去,好好跟她解释清楚,不是我不去看她,是身不由己,下次我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看她。” 郑向南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瞬间知晓出了天大的乱子,连忙稳稳接稳东西,郑重点头:“哥你放心去,家里一切有我。我这两天就进山,保证把东西送到,跟小妹把情况说透,她从小就懂事,肯定不会介意的。” 简单和家里人告了别,当天下午省军区那边派过来的车就到了。刚至村口,车上的警卫员立刻下车立正敬礼,语速干脆急促:“郑团长,奉命紧急接您和嫂子前往省军区医院,请即刻上车!” 郑向东微微颔首,无半句多余言语,带着褚云袖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闭合,彻底隔绝了身后安稳温暖的农家烟火。引擎轰然炸响,吉普车瞬间提速,风驰电掣般朝着江省军区的方向疾驰而去。一想到那些死心塌地追随他、无条件信任他的弟兄,如今重伤卧病,浓烈的悔恨死死攥紧他的心脏,当时他为什么不顶住压力坚持下去,或者直接带着他们几个走,这种愧疚感压得他胸口闷痛难忍。最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只是此刻他心里隐隐不安,这场惨败,恐怕远比电话里说得更加惨烈。 郑向东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透着压不住的沉,周身死寂沉沉。 褚云袖坐在他身边,把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太懂这个男人了。他在愧疚。 作为一名医生,可能见惯了生死,褚云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白搭。所以她没开口多说话安抚,只是轻轻侧过身,伸出手,稳稳握住郑向东冰凉僵硬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温热踏实,没有言语,却是最安心的宽慰。< /p>郑向东指尖微微一颤,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稍稍松了一丝,可眼底的阴霾半点没散。 吉普车全程没敢减速,一路疾驰,在土路上颠簸狂奔,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几乎是压着最快的速度赶完的。等车子稳稳停住,窗外已经是江省军区医院的大门。 车刚停稳,郑向东握着褚云袖的手,推门就往下跳,半分耽搁都没有。他熟门熟路直奔外科住院病房,脚步又快又重,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 褚云袖有些吃力地跟着。 这次61师外出执行任务的一共就四个人,全是郑向东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一路问着护士病房的位置,他狂奔冲进病房。一进去里面四张病床只有三张病床上躺着人,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有的挂着吊瓶,有的手臂和腿脚固定着夹板,脸色惨白如纸,呼吸虚弱,一看就是受了重伤。 郑向东目光飞快扫过三张病床,脑子瞬间一空。少了一个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的预感死死压住五脏六腑。 嗓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床上三人,郑向东开口追问:“黑子呢?” 病房里瞬间死寂。 三个伤员要么垂着头,要么偏过脸,没人敢抬头看他,一个个嘴唇抿得死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们都是跟着郑向东出生入死的弟兄,谁都清楚郑向东有多护着底下的人。这事儿,没人敢开口说。 僵持了好一会儿,靠最里面病床的老兵,眼眶通红,喉咙哽咽发干,终究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团长……黑子他……头部受了重创,没救回来。” 轰隆........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郑向东脑子里。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晃了两下,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 黑子,那个皮肤黝黑,性子憨厚耿直,不管多苦多险的任务永远冲在最前面,天天咧着一口大白牙,乐呵呵跟在他身后喊团长的小子,就这么没了。 郑向东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五脏六腑全是翻涌的酸涩和怒火。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是这次任务的带队副团长邱泽,手里拎着个网兜,应该是要过来探望伤病员。他刚走到门口,一抬头就对上郑向东通红死寂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邱泽心里猛地一虚,眼底瞬间闪过慌乱和躲闪。 他压根没脸见郑向东。出发之前,郑向东再三叮嘱他任务凶险,务必稳扎稳打,绝对不能冒进抢功,他当时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结果转头就为了抢功绩,擅自更改作战方案,鲁莽突进,硬生生把好好的任务搞砸,还搭进去一条人命。 郑向东上前一步,朝着邱泽胸口一拳头砸了下去:“就为了你那点狗屁功劳!我三个兄弟重伤躺床,黑子直接把命丢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网兜里的罐头叮叮当当撞着地面,格外刺耳。 病床上三个重伤老兵听得浑身发颤,个个红了眼眶,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没人敢出声,满心都是憋屈和悲痛。 邱泽被这一拳砸得胸口剧痛,又被郑向东的气势死死压住,抬不起头也喘不过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怕。他自知理亏,全程不敢回嘴,只能捂着胸口狼狈后退,眼神躲闪,心虚得彻底抬不起头。 94. 埋怨 郑向东攥着拳头,眼底的怒气还没散尽,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的戾气压得周遭空气都有些凝结。 三个躺在床上的官兵死死闭着嘴,没人敢吭声,病房里静得吓人,只剩下几人微弱的呼吸声。邱泽捂着被砸的胸口,脊背绷得僵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狼狈得不像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训斥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米阳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踩着黑色小皮鞋快步走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她是外科的科室主任,在院里待了这么些年,人脉熟络,心里门儿清邱泽的家世背景。 邱泽父亲在军区身居高位,寻常军官都得给几分薄面,哪里是郑向东说打就能打的。 她扫过满脸怒意的郑向东,又立刻将目光落在邱泽身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转头对着走廊喊了一嗓子:“都看啥?手里工作做完了?来两个人,扶着邱团长去检查下,万一被打出来个好歹。” 门口两个路过的护士听见动静,犹豫着就要上前。 邱泽连忙抬手连连摆手,脸上挤出勉强的神色:“不用不用,我没事。”他心里透亮,不过是挨了一拳,看着吓人,实则根本没伤到筋骨。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私自改行动方案、冒进抢功,害死了战友,他哪里敢借着这一拳讹人追责。 邱泽有些埋怨米阳,暗自嘀咕这个米主任分明是故意装好人嘲讽自己,明知道自己理亏,还这么大张旗鼓,反倒让他更下不来台。 一旁站着的褚云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气。她本身就是学医的,最见不得医者不分是非、趋炎附势。眼前这米主任,分明就是看邱泽有背景,特意上来讨好护短,全然不顾病房里躺着的几个重伤士兵,更不提白白牺牲的黑子。再加上这人欺负的还是自己男人,可不能不管,所以往前站了半步,语气直白:“米主任还是护短得可以。这里面躺着三个重伤的官兵,还有一个牺牲的战士,哪一个不比邱副团这点皮肉伤严重?放着重伤病人不管,反倒先操心一个犯错的人,你这医者的本分,怕是早就忘干净了。” 褚云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满堂寂静。 米阳脸色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褚云袖,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她对褚云袖印象本就不太好,这小姑娘嘴皮子利索得很,没想到今日居然敢当众落她的面子。 “牙尖嘴利……你怎么在这里?”米阳皱着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和质问。她一个下面部队医院的医生,跑来省军区医院干嘛?真是碍眼得很。 褚云袖抬眸直视着她,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丈夫的弟兄重伤牺牲,我过来探望,难道还碍着米主任办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米阳堵得哑口无言。 果然一如既往的不讨喜。不开心地瞅了眼褚云袖,米阳一时语塞,脸颊涨得发烫,当着几个伤员和护士的面,被人当众戳穿心思,面子彻底挂不住。她自知理亏,再多说这个褚云袖绝对揪着不放,为了避免难堪,只能狠狠抿了抿嘴,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转身急匆匆落荒而逃,脚步都透着几分慌乱。 病房里彻底清净下来。 邱泽看着米阳逃走的背影,又转头对上郑向东那双依旧冰冷刺骨的眼睛,心里的慌乱和愧疚彻底压过了一切。他再也端不住副团长的架子,垂下脑袋,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和懊悔。 “郑团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低沉,满是颓然,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傲气。 “我知道出发前你再三叮嘱过,让我稳扎稳打,绝对不能冒进。是我鬼迷心窍了。” 邱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次任务下来的时候,他身边有战友说任务难度低,是个立功的好机会。他本人也卡在副团长这个位置太久了,心里有些着急,就是想借着这次任务攒点功绩,把头上这个‘副’字摘掉。他真的没想到任务会失败,还害死了人。他是想立功,但他不想害了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这两天都快内疚死了,又不敢跟家里说。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他声音闷得厉害,不敢抬头看郑向东,“上面要怎么罚就怎么罚,我绝不找家里托关系求情。” 靠窗边的营长老周断了一条胳膊,整条手臂绑得严严实实,他哑着嗓子低声道:“团长,不怪邱副团一个人,我们也有责任。当时全队都觉得任务简单,没人站出来反对,也都想着快点结束立功回去……是我们大意了。” “别替他开脱。”郑向东抬手打断老周的话,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执行任务,带队首长拥有最高指挥权,也得担最大的责任。你们是服从命令,错不在你们。” “黑子的后事我来全权处理。”邱泽语气坚定,字字郑重,“抚恤金、慰问的事,我亲自对接部队和地方,一分都不会少他家的。后续家里有任何难处,部队能帮的、我能帮的,全部兜底。” 郑向东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不用你假好心。你该担的是军纪处分,家属抚恤慰问,部队自有章程,轮不到你私下弥补。” “报告!郑团长、邱副团,师部领导紧急传唤,即刻前往军区办公楼开会,针对本次任务事故进行专项调查!”警卫员跑过来传达着命令。 郑向东微微颔首,又看向褚云袖。 “你去吧,我看看他们几人的伤,再去肖主任那坐坐,就去门口招待所,一会你那边结束了直接去招待所找我吧。”褚云袖见郑向东要忙了,开口道。 看着老婆善解人意的样子,郑向东紧绷的情绪才松了下来,朝着她点点头,转身抬步跟着警卫员往外走,邱泽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病房的床头柜上,喊了声“嫂子”,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褚云袖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替最边上的士兵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又安稳:“你们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部队一定会给大家和黑子一个公道的。” < p>三个士兵看着她温和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老周哑着嗓子叹道:“嫂子,我们就是心里堵得慌。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黑子临走前还跟我说,等这次任务结束,攒够了津贴就寄回家,给弟妹买新衣裳,他才结婚不到一年啊,孩子都没有一个。” 话音落下,另外两个伤员也都红了眼眶。 都是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突然少了一个,谁心里都接受不了。 褚云袖听着心里发酸,轻声安抚:“我知道,我都懂。你们安心养身体,黑子的事,向东绝不会敷衍了事。部队的纪律摆在这儿,做错事的人,绝对逃不过惩处。”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检查了几人的吊瓶流速,又查看了伤口的情况。 几人的伤口都有不同程度的渗液,加上天气阴冷,恢复得格外慢。尤其老周的断臂创口,红肿得厉害,看着就让人心惊。 褚云袖眉头微蹙,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仔细叮嘱:“你们千万别硬扛,伤口疼、头晕心慌,立刻喊护士和医生。伤病最怕熬,越熬越容易落下病根。” 几人乖乖点头,心里暖暖的。 他们都想着团长媳妇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医术好,原本还觉得隔着一层,没想到这么贴心随和,半点架子都没有。 另一边,江省军区办公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早已凝重得吓人。 屋里烟雾缭绕,好几根烟蒂掐在烟灰缸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首长正襟危坐,脸色个个难看至极。桌上摊着厚厚的任务报告、伤亡登记,还有本次事故的初步核查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郑向东和邱泽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了过来,锐利又沉重。 “报告各位首长,郑向东奉命到场。” “报告各位首长,邱泽奉命到场。” 两人站姿笔直,先后敬礼,声音却有着天差地别的状态。郑向东沉稳冷静,稳如松柏;邱泽声音发飘,肩背紧绷,肉眼可见的慌乱。两人走到最下面空着的两个位置坐好。 坐在主位的邱副司令脸色铁青,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简直胡闹!”一声怒斥震得桌面文件哗哗作响。 “谁准你们临时换带队人的,这是这一年来最失败的任务。你们谁来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邱泽心脏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更低,不敢抬头对视。 邱副司令左下首原本就对邱泽很不满意的一位军区领导马上矛头直指邱泽和当时一定要换人的另一位死对头:“报告副司令,本次任务原定由郑向东团长带队执行,临出发前临时换上邱副团长,当时还是军区几位领导一致同意换人的。经初步调查,本次任务失败核心原因,是带队指挥擅自更改作战路线,贪功冒进导致。” 他不偏不倚,只说事实,不添情绪,却句句戳中要害。在场几位领导面色变了变,毕竟当时换人是他们一致同意的。 95. 处置 会议室里烟雾浓重,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邱副司令盯着桌上的事故卷宗和伤亡登记,抬眼看向最下方的邱泽,面色冷硬,半点护短的心思都没有。 他在部队扎根几十年,行事向来公正无私。部队最讲军纪,最忌带队军官贪功冒进,这是他坚守一辈子的底线。就算犯错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绝不姑息。 “整件事查得清清楚楚,事实确凿,谁也替你扛不下这份罪责。”邱副司令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人情味,“当初临时更换带队主官,是你主动请缨。执行任务时,队内官兵多次提醒你稳妥推进,你一概不听。私自改动作战方案,说白了就是急于立功晋升,自负冒进,才闹出战士重伤、战友牺牲的大祸。” 句句都是核查属实的定论,邱泽指挥失当的过错板上钉钉,根本无从辩驳。 满室军区领导全都默然不语。当初举手同意临时换人的几名干部,也纷纷低头缄口,无人出声辩解。部队向来以事实为准、以军纪立身,事关战士性命和军务问责,没人敢徇私含糊。 邱泽依旧挺直脊背,只是头颅沉沉垂下。他自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身上带着干部子弟的傲气,平日做事干脆利落,素来不肯落于人后。可这次任务彻底失利,连累弟兄负伤、葬送战友性命,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是自己贪心冒进造成的恶果。 “我认罪,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邱泽嗓音干涩,态度却十分端正。他虽有傲气,却向来敢作敢当,从不推诿避责,老老实实认下了全部过错。 邱副司令看着他知错认错的模样,神色依旧没有松动,当场下了初步处分:“邱泽,作战指挥严重失职,擅自更改作战部署,因贪功冒进造成重大人员伤亡。降职一级,调往绥河边境执勤点驻守巡逻一年,即刻到岗,不得延误。” 这份处分严格依照部队军纪执行,轻重得当、有理有据。没有顾及父子亲情从轻处置,也没有刻意打压苛责,公道公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邱泽脸色微微泛白,依旧稳稳站直身躯,沉声应答:“我服从处分,没有任何异议。” 他心里清楚,绥河边境是军区数一数二的苦岗。东北边境气候恶劣,秋冬大雪封山断路,春夏阴雨连绵、潮气浸骨。驻地简陋、物资匮乏,常年风大天寒,站岗执勤枯燥又熬人。但错是自己亲手犯下的,惩罚理所应当,他心底坦然,没有半句怨言。 处置完邱泽的事宜,邱副司令转头看向全程沉稳静坐的郑向东,语气重回公事公办的严肃姿态:“本次任务核心目标尚未完成,不能就此搁置。后续全部军务工作,由61师郑团长全权带队负责。” “你重新全面梳理任务细节,结合边境地形、实地敌情,重新制定一套稳妥可靠的作战方案。择优挑选参战官兵,配齐弹药、物资补给。筹备工作全部到位后,即刻带队重启任务。务必吸取本次事故教训,全程稳扎稳打,坚决杜绝冒进轻敌的问题再次发生。” 郑向东当即起身立正,抬手敬礼,声线沉稳有力:“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干脆利落,敲定处分结果与后续任务安排后立刻散会。在场干部各自离场,各司其职推进工作。邱泽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神色平静坦然,安然接受了所有处置结果。 部队这边的风波刚刚平息,家里反倒闹起了矛盾。初冬昼夜温差悬殊,早晚寒气刺骨。家属院的平房还未到统一生火取暖的时节,屋内阴冷潮湿,坐久了浑身发凉。邱母傍晚听闻了整件事,得知儿子被降职,还要远赴苦寒边境驻守一整年,瞬间慌了心神。等邱副司令下班归家,她当即堵在屋内,压不住满心的委屈与怒火。 邱母只有这一个独子,从小娇养疼惜,从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一想到素来心高气傲的儿子,要去边境顶风冒雪、站岗吃苦,还丢了官职,她心里又心疼又气恼。 “你也太狠心了!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说罚就罚,半分情面都不留!”邱母拦着他不肯放行,声调不自觉抬高,“这事根本不怪泽儿!是我私下托了老关系,求人给他争取的带队立功机会,是我一遍遍催着他往前冲的!要罚就罚我,所有过错都算在我头上,凭什么让孩子遭这份罪?” 她越想越激动,在屋里来回踱步,全然顾不上体面,一心只想让邱副司令收回成命。 邱副司令整日公务缠身,身心俱疲,回家还要应付妻子的胡搅蛮缠,脸色瞬间沉得难看。他一辈子恪守规矩、严守军纪,最厌烦这种不分事理、撒泼胡闹的性子。 “部队问责有铁律,对错分明,不是你随口几句话就能更改的。”邱副司令彻底没了耐心,语气冰冷,“任务失利、战士牺牲都是既定事实。邱泽身为带队主官,必须承担全责,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邱母半句道理都听不进去,依旧不依不饶,拉扯着不肯罢休。 邱副司令被闹得心烦意乱,脸色铁青,直接撂下狠话:“你再这般胡搅蛮缠,我就派人把你送回乡下老家,让大姐好好管教你!” 就这一句话,瞬间镇住了邱母。方才还哭闹不止的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身气焰尽数消散,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打小就最怕这位大姐。大姑姐一辈子死守旧式礼教规矩,为人刻板较真,最讲究尊卑礼法,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平日里相见,尚且要拿着家规逐条数落她的不是,半分情面都不留。若是真被送回老家交由大姑姐管教,往后日子步步受限,根本不得安生。 邱母硬生生咽下满心的委屈与火气,只能就此作罢,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再也不敢闹腾。 屋内瞬间归于平静,窗外秋风呼啸着刮过院墙,声声作响。邱母坐在炕沿上,越想越觉得憋屈,心里愈发担忧儿子往后的前程。

她心里想得透亮,邱副司令一生铁面无私、公事公办,关键时刻绝不会为家人徇私通融,靠丈夫终究靠不住。想要稳稳保住儿子的前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早早给邱泽定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只要亲家底子扎实、家世匹配,日后邱泽再遇坎坷难处,就算他父亲不肯撑腰,还有岳父一家出头兜底,再也不会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军区的会议散后,郑向东快步走回军区医院门口的招待所。他推门进屋,房间没生火,寒气扑面而来。褚云袖坐在窗边的木凳上等他,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听见动静立刻抬眼。 “会开完了?”她起身迎上去,接过他的军帽,指尖擦过他微凉的鬓角,随口问道,“事情怎么了结的?邱泽最后怎么处理?” 郑向东解开风纪扣,紧绷一整天的身子终于松快,靠着桌边简单说了会议结果。 “降职一级,调去绥河边境驻守一年。没人有异议,后续任务还是我带队,休整几天就重新启动。” 褚云袖安静沉默了两秒,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上一次任务出了重大纰漏,折损了队内弟兄。边境地形杂乱、敌情难测,二次出任务的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但她不敢露半分忐忑。 郑向东是一团之长,这次任务大家的性命都扛在他身上,压力早已到了极致。她若是跟着焦虑多虑,只会给他徒增负担。她压下心底的顾虑,语气平和:“处分很公道,他这次确实太莽撞了。有你带队重启任务,大家心里都踏实。” 郑向东抬眸看她,眼底残留的冷意缓缓散尽。他太了解自己的媳妇,看着沉稳淡定,背地里一直为他揪心。“别瞎担心。这次路线、作战方案我全部重新调整,稳扎稳打,绝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我从来都信你。”褚云袖唇角轻轻扬起,抬手扫掉他肩头的浮尘,“我就盼着你任务顺利,平平安安回家。” 两人连日奔波劳碌,回来又耗了大半天,肚子早就空了。招待所食堂早已过了饭点,彻底停火。两人换了外套,出门去往街口的国营饭店。 东北初冬的夜晚冷得刺骨,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路边杨树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夜空。街上行人寥寥,老旧路灯间距远、光线昏暗,踩在冻硬的路面上,一路咯吱作响。 国营饭店挂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掀就是扑面热气,混着米面与菜油的朴实香气。店内陈设简单,木桌木椅擦拭得干净整洁,墙面贴着红色标语,柜台师傅身着白褂、头戴布帽,端正站着待客。 两人点了馒头、白菜炖猪肉粉条和一碗鸡蛋豆腐汤。菜式普通,却最是暖胃解乏。二人身心俱疲,没有多余闲谈,安静吃完饭,身上积攒的寒气才算彻底散尽。付完粮票和钱款,两人折返招待所。屋内依旧阴冷,好在被褥干净干燥。连日劳累透支体力,两人简单洗漱过后,早早歇下休息。 一夜无话。 96. 回不来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窗外鸡鸣声划破清晨静谧,远方军区操场上的出操口号、整齐踏步声,远远飘进招待所屋内。 郑向东醒得很早,动作放得极轻,没吵醒熟睡的褚云袖。简单洗漱完毕,他嘱咐她多休息,自己先行前往军区办公楼。筛选队员、核对物资、修订作战方案,一堆公务等着他逐项落实。 褚云袖醒来时,房间已经空无一人。她简单收拾妥当,吃完招待所送来的稀饭咸菜,就进了学习系统的制药室。 老周几人的伤势,她一直记挂在心。东北入冬早、湿气重,外伤哪怕表面愈合,也极易落下顽固病根。尤其是老周的断臂创口,创面大、恢复慢,往后每逢降温、阴雨天,必定反复酸痛。 她的学习系统自带制药室,药材储备齐全,炮制工序标准严谨,药性配比远比外头普通药铺精准。 趁着无人打扰,褚云袖进制药室忙活起来。她参照古籍外伤偏方,挑选活血祛瘀、驱寒止痛的药材,逐一研磨、熬煮、摊制成膏。 她没有生搬硬套古方,结合东北寒湿的气候特点,搭配几人的实际伤情微调药量,强化散寒祛湿、平复旧伤的功效,专门应对战士外伤愈合后的阴雨天隐痛。 一上午忙碌下来,她制出三十多贴黑膏药。膏体质地厚实、厚薄均匀,带着纯粹干净的草药清香,药效十足。 中午时分,郑向东处理完全部公务,准时返回招待所。 褚云袖把油纸包好的膏药递给他:“新熬的药膏,咱们送去医院。等他们拆了线,出院贴上能消肿止痛,坚持敷一阵子,入冬不容易落下旧伤病根。” 郑向东看着做工规整的膏药,眼底满是赞许。当然,这么一早上媳妇就制作好了药膏,药材和工具是哪来的,这些他都存有疑虑,就像家里会多出来一些粮食及物资,他清楚这都是自家媳妇秘密,所以他不会多问。 两人结伴去了军区医院病房。 今天,几名伤员的气色好转了很多。老家的家属已经全部赶来,贴身守在床边照料。病房氛围缓和不少,彻底褪去了之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褚云袖陪着肖主任,逐人检查伤口,确认没有发炎、红肿、渗液等问题后,亲手为每个人贴上新膏药。 温热药性快速渗透肌理,原本持续酸胀刺痛的伤口,痛感迅速缓解,周身积攒的阴冷疲惫也消散大半。 吊着断臂的老周满脸惊喜,脱口说道:“嫂子,这膏药也太顶用了!贴上立马不坠着疼,比医院开的药强太多!” 另外两名战士纷纷附和,都说伤口舒服不少,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肖主任听见满屋子的夸赞声,目光立刻落在褚云袖手中的膏药上,满心好奇。 他干外科十几年,经手的外伤药膏数不胜数,从没见过见效这么快的,当即上前追问:“小褚,这膏药是你自己调配的方子?” 褚云袖回答得干脆利落:“是古籍上的老方子。这边寒湿偏重,战士外伤愈合后大多会留后遗症,我微调了几味药的配比,专门治战后旧伤、阴雨天反复疼痛。” 肖主任接过两贴膏药反复翻看,越看越是激动。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部队战伤、百姓跌打风湿,一直没有对症的特效药。每到换季降温,不少人常年受旧伤病痛折磨。这方子只要效果稳定,实用价值极高。 “太好了!”肖主任语气振奋,“我送两贴去哈市药厂实验室,做全套的药性、安全、药效检测。只要数据达标,我们立刻申请批量投产,可以吗?这药膏方子的主人,还是你。” 他正视褚云袖,态度格外郑重:“这方子一旦量产,前线官兵和普通百姓都能受益,是实打实的惠民好事。” 褚云袖原本只是想帮伤员缓解病痛,没考虑过量产落地,闻言爽快应下:“没问题,您尽管拿去检测。能帮到更多人,这方子才算真正发挥了作用。” 肖主任小心翼翼收好膏药,嘴里不停盘算对接流程,一刻都不愿耽搁。 褚云袖和郑向东又陪伤员、家属闲谈许久,细致交代换药、养护、忌口的各项细节,再三叮嘱他们安心养伤,部队会妥善处置所有后续事宜。 家属都是淳朴的乡里人,见两人尽心尽责,一遍遍诚恳道谢。 确认几人伤势已经稳定,有人悉心照料,两人轻手带上门,走出住院楼。 楼外冷风扑面而来,午后阳光寡淡无力,没有一丝暖意。 郑向东望向城郊的方向,神色骤然沉凝:“傍晚黑子的家属到站,我带两名战士去接人。” 屋里刚缓和过来的暖意,瞬间散尽。活着的人能够养伤复原回归安稳生活,黑子永远留在了过去。他的家人,只剩一纸烈士证明,和满心满眼散不去的悲痛。 褚云袖胸口发堵,点头应下:“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他媳妇来的话,有女的在好一点。” 郑向东看了她一眼,抬手轻拍她的肩头,低声应道:“好。” 两人原路返回招待所,一路无话。秋风扫过树梢,声响压抑又沉闷。 回到房间,褚云袖烧好开水,倒了两杯温水,递出一杯给郑向东。她心里清楚,黑子牺牲这件事,一直是郑向东的心结。手下弟兄为国牺牲,他心底的愧疚和自责,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郑向东指尖抵着温热的搪瓷杯壁,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嗓音发哑:“黑子结婚才一年,媳妇连个孩子都没有,父母年纪大了,全家都靠他撑着。” 褚云袖尽管听得有些酸涩,但还是轻声说道:“我都记着。咱们能搭手帮忙的,绝不推脱。但对于未亡人来说,没有孩子也是好事。”可能男人不喜欢这些话,但对于女性来说,没有孩子负担会少一点。 郑向东深吐一口气,压下胸口郁结的情绪,他知道媳妇说的对,一个女人要是带着一个孩子,要养活他长大,很不容易。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铺着一层灰黄,气温骤然走低。军区指派的两名年轻战士准时守在招待所门口,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郑团长,车辆就位,随时可以前往火车站。” 郑向东颔首,戴正军帽、理平风纪扣,周身气场瞬间肃穆凛冽。褚云袖拉紧外套衣襟,跟着两人出门。 老式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落满风尘。几人依次上车,车辆启动,直奔城郊火车站。 火车站设施简陋,铁轨笔直伸向远方,暮色笼罩下的钢轨寒意袭人,晚风刮过轨道两侧的枯草,沙沙作响。 列车晚点了十几分钟。等候的空档,没人开口言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趟列车载来的,是一个普通家庭彻底的破碎。 片刻后,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稳步逼近。墨绿色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厚重声响,沉沉压在每个人心 头。 车厢门开启,零散旅客陆续下车。没多久,两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搀扶着一名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一步步走下站台。 老太太满头白发,臂弯挽着一个旧布包袱,脚步虚浮,双眼红肿不堪。老爷子脊背弯曲,脸色铁青,双唇死死抿紧,浑身裹着压到极致的悲恸。 中间的年轻女人是黑子的妻子常华。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一手死死攥着老人的胳膊,一手拎着包袱,脸色惨白,眼底空洞无神。 无需旁人介绍,郑向东一眼就认准了三人的身份。 他跨步上前,身姿笔直,对着三名家属郑重敬礼。这一记军礼,盛满无尽的愧疚与敬重,沉重得让人窒息。 “叔叔,阿姨,嫂子。我是郑向东,黑子的团长。”他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有力,“我们来接你们。”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常华一路强撑的情绪。她抬眼望向一身军装的郑向东,嘴唇不停哆嗦,破碎的哭声散在晚风里:“我家黑子……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褚云袖立刻上前,扶住身形摇晃的常华,稳稳托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嫂子,先上车。外头风大,不能冻着你和两位老人。黑子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们所有人,都会记着他,替他照顾好你们一家人。” 老爷子再也撑不住,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 晚风席卷整座站台,暮色彻底倾覆大地。彻骨寒意之中,只剩漫天沉恸与肃穆。 褚云袖见状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同样摇摇欲坠的老太太,又侧身护住身形不稳的常华,柔声细语,稳稳安抚:“婶子,嫂子,这里风太大,地上凉,你们先别站着了。” “黑子不在了,还有我们。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有什么话和委屈,咱们回去慢慢说。”她的声音温和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稍稍抚平了几人失控的情绪。 郑向东抬手压了压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侧身对着两名战士沉声道:“先把老人家和嫂子扶上车。” 两名战士神色肃穆,动作轻柔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位老人,不敢有半分磕碰。 褚云袖全程护着常华,放慢脚步,一点点往吉普车的方向挪。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女人浑身的颤抖,那是极致悲伤里,无能为力的绝望。 几人小心翼翼将家属安置在后座,褚云袖特意把最暖和的角落让给常华,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 “披着,别着凉。”她轻声叮嘱,“这边气候寒冷,再难过,也要顾着自己。两位老人还需要你呢。” 郑向东坐上副驾驶,回头看着后座悲恸麻木的老太太和黑子媳妇,嗓音压得极低:“我先带你们回军区招待所,房间已经收拾妥当。”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看黑子。” 老太太沉默许久,沙哑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字字沉重:“首长……我家黑子,没给部队丢人吧?” 郑向东心口一紧,立刻应声,语气郑重无比:“婶子,黑子没有丢人。他勇敢、尽责,坚守到了最后一刻,他是大家的骄傲,是国家的英雄。” 得到这句话,老太太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苍老的脸上满是痛惜与骄傲。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离荒凉的小站台。 97. 善后 吉普车缓缓开进军区大院,东北的晚风又冷又硬,一个劲往车窗缝里钻,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发沉。大院的招待所就是普通红砖三层楼,是部队专门用来安置家属的地方,看着干干净净的。 郑向东先下车,快步去值班室办入住,手续简单利索,登记完拿上钥匙就完事了。招待所吃住统一安排,凭餐票就能去食堂打饭,不用自己开火做饭,对一路颠簸受累的几人来说,着实省心不少。 褚云袖跟在后面,小心扶着两位老人和常华下车。几个人坐了大半天火车,又转车赶路,早就折腾得浑身发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格外虚弱。 安排的是两个房间,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火炉烧得滚烫,一进门就驱散了满身寒气。郑向东推开房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屋,声音放得很轻:“叔、婶、嫂子,路上累坏了,你们先好好歇歇。” 他没急着提公事,只简单交代了吃住规矩,三餐凭票去食堂就行,有任何难处随时找他。至于遗体瞻仰、手续抚恤这些要紧事,全都推到第二天,让他们先缓一缓情绪。 一家三口全程安安静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从下车到进屋,脸上的眼泪就没断过,眼窝肿得老高。尤其是黑子母亲,一辈子在乡下勤勤恳恳,自打知道儿子没了,眼泪就没停过。屋里暖和之后,紧绷一路的心彻底松了下来,泪水更是止不住,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衣襟。她怕哭出声让人难受,死死咬着嘴唇憋着,肩膀一下下抽动,看着让人心里揪得慌。 褚云袖站在一旁,心里堵得难受,根本不敢正视老人的模样。她眼里早就蓄满了泪,却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她心里清楚,这时候她千万不能哭,她要是乱了分寸,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更没了依靠。她只能压下满心酸涩,默默收拾行李、烧水煮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尽量给这一家人一点温暖。 郑向东也没多留,两人轻声嘱咐几句,让他们安心休息,随后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把安静留给悲痛的一家人。 这一夜格外漫长,屋里静得可怕,却没人能合眼。满心的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风依旧冷得刺骨。郑向东和褚云袖准时过来接人。 熬了一整晚,老两口的状态差到极致,双眼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沧桑,看着苍老了好几岁。褚云袖快步上前,稳稳搀住黑子母亲的胳膊,动作轻柔稳妥。常华比昨天稍微镇定了些,不再失魂落魄,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另一边扶住婆婆。郑向东走在外侧,静静陪着黑子父亲,一路细心照看着老人。 几人脚步沉重,慢慢走向军区停灵的地方。 部队早已把一切收拾妥当。黑子的遗体被仔细清理干净,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帽徽领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静静躺着,面色平和,看不出半点伤痕,像只是安稳睡熟了。 可越是这般安稳整齐,越让人心里发酸。老两口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一眼看见儿子,身子猛地僵住,腿一软差点栽倒。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压抑的哭声破腔而出,不顾一切扑到儿子身旁。老爷子憋了一路一夜的情绪彻底崩塌,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顺着满脸沟壑肆意流淌。 常华看着相守一年的丈夫,从此天人永隔,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积压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整间屋子都浸在沉沉的哭声里,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褚云袖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劝慰。她是学医的,见惯了生死离别,心性早已磨得沉稳。可亲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一家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终究没能忍住,眼泪悄悄漫出眼眶,一滴滴落了下来。 至亲离世的痛,从来都最磨人,任谁看了都心里揪得慌,根本没法坦然释怀。 一家人就这么守在灵前,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声渐渐沙哑无力,却始终舍不得离开半步。 等几人情绪稍稍平复,60师的干事提着两个旧布包赶来,里面全是黑子生前的旧物,掉漆的搪瓷缸、洗得发软的旧毛巾、穿得泛白的军装、鞋底磨平的解放鞋,还有几本翻卷边的笔记,每一样都带着他生前的气息。 老爷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遗物。粗糙的指腹一遍遍蹭着那只搪瓷缸,嘴唇不停哆嗦,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剩眼泪不停往下淌。 之后一行人移步军区会议室。屋里炉子烧得很热,却驱不散满室低沉压抑的气氛。 郑向东坐得端正,语气诚恳郑重,代表61师,把黑子入伍后的点点滴滴一一讲给家属听。日常训练的刻苦、执行任务的负责、最后冲锋牺牲的经过,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讲完一切,他微微鞠躬,满心愧疚地说:“叔、婶、嫂子,黑子是好兵,是部队的英雄。你们心里有委屈、有任何要求,不管大小,尽管提,部队一定尽力解决。” 早在之前,郑向东和部队所有人,都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好好一个年轻小伙,为国当兵、壮烈牺牲,家属心里有怨气想发火,都是人之常情,没人会怪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这对朴实的农村老夫妇,自始至终,半句为难人的话都没说。 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沙哑虚弱,一个劲摆手:“首长,不怪你们,真不怪部队。是我们家孩子命薄,还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辛苦你们操心了。” 老爷子红着眼点头:“孩子是自愿当兵报国的,他尽了本分,不怨任何人。我们没啥要求,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简简单单两句话,听得在场所有人又心酸又敬佩。 这两天全程陪同善后,郑向东心里一直五味杂陈。老两口遭遇塌天 大祸,痛得肝肠寸断,却还处处体谅部队。就算面对邱泽,也没有半点迁怒,这份善良宽厚,格外让人动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善良本分的一家人,遇上这种劫难,实在让人惋惜心疼。 后续的善后事宜,部队全都按最高标准落实到位。 按部队规矩,军大衣属于部队公有物资,按理不能让家属带走。师长特意破例特批,把黑子所有个人生活用品、旧物件全部打包妥当,完整交给老两口,让他们留个念想。部队正式追授黑子二等功,把鲜红的立功证书郑重交到老人手里,同时发放一千五百元抚恤金。在这个年代,这笔钱是一笔巨款。 即便待遇已经给到顶,邱泽心里的愧疚依旧压不住。看着战友家人悲痛的模样,他心里过意不去,私下牵头召集几个战友,大家一起凑钱,加上他自己的积蓄,总共凑了五百块,悄悄交到家属手里,算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所有善后事宜全部处理妥当,转眼就到了送别这天。 郑向东全程亲自陪同,送老两口和常华前往火车站。他提前专门协调好了卧铺票,尽量让几人回去的时候能够少一些颠簸。 冬日的火车站台萧瑟冷清,四周枯草连片,寒风呼呼肆虐,刮在脸上刺骨的疼。一行人默默立在站台边,无人言语,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墨绿色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几人细心帮着安顿好行李,一遍遍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回去有啥事可以联系部队,他们不会不管的。随后才退到站台外侧驻足目送。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响渐渐远去。这趟列车载着满心悲痛的一家三口,也载着黑子留在世间最后的牵挂,一点点驶离站台,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凛冽寒风扫过空旷的站台,凉意浸透眉眼。褚云袖静静望着列车离去的方向,伫立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这一刻,她实打实体会到了军属的不易。军人一身戎装、以身许国,守住万家灯火、护得山河安宁,可背后的军属,只能默默咽下所有思念、扛下离别与委屈,独自撑起一个家。这份藏在军功与荣光背后的无声坚守和牺牲,从不张扬,却分量千钧,让每个活着的人满心敬畏。 褚云袖想着自己的婚假快到期了,应该要回同远部队医院返岗。郑向东是不能陪自己回去了,只能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收拾着,招待所前台上来找她说有电话找。 暗自纳闷谁给自己来的电话,褚云袖迅速接起,听筒里当即传来肖主任焦灼的声音:“小褚,立刻来哈市药厂检验室!快点啊!” 语气有些急,褚云袖心头一凛,瞬间想到那批膏药。当即应下,挂断电话,又给郑向东拨了个电话,将事情原委告知他,说要去跑一趟。 电话那头郑向东问:“要不要我陪你去,这会没有紧急军务?” 98. 招工名额 褚云袖拒绝了,想着又不是啥危险的事,就自己赶过去了。 她赶到哈市药厂检验室门口时,肖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边站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室负责人,这二人看到褚云袖,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笑意真切,眼里实打实透着对褚云袖的认可。 年纪稍长的那位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惊喜:“小褚同志,你这膏药方子我们测了一整天,效果出奇的好。比现有的几款外伤膏药药效强出一大截。”他随手指着桌上的检测报表,说话实在,没有半点官腔。 “尤其是咱们东北冬天冷、湿气重,战士旧伤阴雨天酸胀坠痛的毛病,这膏药专治这个。不管是当兵的练伤还是战伤,老百姓干活磕碰、风湿腿疼,全都对症。” “要真能批量生产,绝对是造福大家的大好事。”另一名负责人紧跟着开口,态度十分诚恳。 “所以想跟你商量下,能不能把方子捐献出来,由药厂统一投产制作。”怕褚云袖误会,他连忙补了句说明。“你放心,不会让你白白拿出来。厂里有规矩,捐献优质实用药方,都有专项奖励。” “我们可以给你申请了一千五百块现金,还有一套工业票、布票、粮票,都是眼下最紧缺的物件。” 确实,在饥荒年代,这已经是特别好的待遇了,再加上各类紧俏票据,已经是药厂能给出的最高待遇。 褚云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态度却格外诚恳:“只要能帮前线战士少受旧伤折磨,能让老百姓用上管用的膏药,就够了。” “这些酬劳我用不着,真不用给。”她当初熬膏药,纯粹是心疼郑向东受伤的手下,只想帮他们缓解伤痛,如今能造福更多人,比拿什么补偿都划算。 她稍顿片刻,忽然想起关键问题:“大批量投产的话,是不是得新开生产线,额外招工人?” 负责人立马点头回应:“没错。老生产线适配不了膏药工序,产能也跟不上,必须单独开一条生产线,重新招一批工人。” 褚云袖心里立马有了主意,说得干脆直白:“那现金和票据我一概不要,你们要是缺工人,能不能给我两个招工名额?” 怕对方误会她想找轻松的好差事,她特意补了一句:“不用干部岗,也不用坐办公室,就普通生产线工人,踏实干活就行。” 两个负责人对视一眼,满脸意外,肖主任不是说小褚同志在部队医院工作吗,医术了得,难道这是给家里人要的名额? 年长的负责人低头思索几秒,据实回话:“小褚同志,这事我没法当场定。招工名额归厂里人事和领导层统筹,我们得开会报备商量。”又怕褚云袖反悔,马上又说:“你放心,我如实上报你的诉求,明天之前一定给你准信。” 褚云袖轻轻点头:“行,麻烦你们了。” 几人简单对接完药方落地、药材配比和生产细节,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诸事敲定,褚云袖跟着肖主任一并离开了药厂。 东北的冬日白昼短,傍晚来得极快,转眼天色就沉得漆黑,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寒意钻透衣裳。 郑向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时回到招待所。 招待所屋里火炉烧得滚烫,推门而入,暖意瞬间裹住全身,驱散了一路寒凉。 褚云袖坐在桌边收拾零碎东西,听见动静抬头,把白天药厂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郑向东。从膏药的绝佳药效、药厂给出的丰厚补偿,到她婉拒酬劳,只求了两个工人名额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 郑向东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两个名额,你打算给谁?” 褚云袖随手拂开耳边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家常无奈:“给你二弟和三弟家,一家分一个。” “我原本是想,两个名额全都留给老三。”老三家分家出来,家底薄,两人又都是实在人,有个稳定进项,日子能更好一些。 “可我想着要是我们全给老三,老二家心里铁定不平衡,家里肯定得闹矛盾。”妯娌相处,最怕偏心。一点不公,往后闲话缠身、摩擦不断,家里别想安生。 褚云袖心思缜密,事事想着周全,尽量端平一碗水,帮扶弱势的同时,也守住全家和睦。 郑向东听完,心口暖得发烫。 他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的人情往来和琐碎矛盾,压根顾不上。也找不到好的出路给家里人,没想到他媳妇默默替他扛起家事,顾全手足情面,守住一家人的体面。这样一个通透温柔的人,竟然被他这个大老粗给遇到了,实在是老天对自己不薄。 郑向东没有多言,抬步上前,他伸手揽住褚云袖的腰,将人稳稳拥进怀里,身上已经没有了室外的寒凉,怀里更是滚烫真诚。 他微微低头,轻柔吻过褚云袖的眉眼,温柔又郑重,千言万语的感念,尽数融在这一个踏实又温暖的拥抱里。 第二天一早,药厂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招待所前台。 这事办得格外利索,厂领导连夜开了会,全员意见统一,直接拍板,给褚云袖批下两个药厂正式招工名额。就剩最后一道手续,必须本人到场签药方捐赠书,整件事才算彻底落定。 郑向东接到通知,立马推掉了手上不急的军务,肖主任也专门抽了时间,陪着夫妻俩一起过去。 三人结伴,再次赶往哈市药厂。到了办公楼,几位厂领导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通过肖主任的宣传,再加上上次对接,大家只知道褚云袖医术好、方子实用,做人做事敞亮通透。 直到看见郑向东一身规整军装,再听肖主任随口点明两人的夫妻关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不贪分毫酬劳、一心为民的小褚医生,还是部队军属。 几位领导笑意更真,嘴里的夸赞半点不掺假。 “难怪格局这么大,半点私利都不图。” “军属家风就是正,心里装着官兵、装着百姓,难得!” 屋里气氛特别融洽,没有半点官场上的生硬客套,处处都是真诚的热络。褚云袖安安稳稳走完所有流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捐赠书写得明明白白,药方无偿交给药厂量产,惠及军民百姓,两个招工名额专属褚云袖个人,不抵扣、不置换任何东西。 手续全部办完,几人简单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药厂。 回到招待所时,天色还亮,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郑向东没耽搁,下楼直奔前台,接了电话拨通了村里大队的电话。 乡下线路差得很,听筒里滋滋啦啦全是电流声,话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耐心等着接线,好不容易等到郑老三接电话,才慢慢把事情说通透。 “老三,家里有个好事。你嫂子给你们和老二家,在哈市药厂争取到两个正式工人名额。”郑向东特意把语气放重,就怕弟弟老实本分,看不懂这份机缘有多金贵。 “记住,这不是部队给的,也不是我求来的,是你大嫂用自己的药方换来的。”< /p>“她一分钱补偿都没要,单单换了这两个干活的名额,专门想着你们两家。” 电话那头的郑老三,当场懵了好几秒,压根没敢想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家。等彻底回过神,他声音都在发抖,一个劲地替自家道谢:“谢谢大嫂!太谢谢大嫂了!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这年头,进厂当工人就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比种地安稳太多,十里八乡的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这种机会,谁不想进城啊。 郑老三心里透亮,大嫂这份恩情,根本没法用言语说清。 他在电话里再三保证,回头就跟爹娘说清楚,立马联系二哥收拾行李,尽快往哈市赶,绝不耽误进厂手续。 挂了电话,郑向东心里踏实多了。 转头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褚云袖,他心底暖意满满,软得一塌糊涂。褚云袖的婚假早就到期了,部队医院规矩严,根本不能超期。 同远部队医院一直缺人手,早就催着她回去报到返岗。 可郑家两兄弟的进厂登记、落户备案手续繁琐,一时半会儿根本办不完。两边的时间,刚好撞在了一起。 夫妻俩简单合计了两句,很快敲定了安排。 褚云袖先动身返程,赶回同远部队医院正常上班。他郑向东本来就要在军区为出任务做准备,就负责跟进两兄弟的行程和所有手续,等两人到了,再带他们去办理进厂手续。 一路车马劳顿,褚云袖总算赶回了同远部队医院。婚假正式结束,回归岗位,科室依旧是日日忙碌的状态,人来人往,压根抽不出半点空闲。 她刚换上崭新的白大褂,还没站稳身子,来不及对接手头工作,成念念就快步凑了上来。小姑娘满脸喜气,压着声音凑在她耳边报喜:“云袖姐,你可回来了!告诉你个好事,美芳姐生了!” 褚云袖系着袖口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浮起几分意外。她记得清清楚楚,支美芳的预产期还不到呢,压根没到生产的时候,疑惑地问:“怎么提前这么多?离预产期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成念念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靠在走廊墙边,避开往来的病患,慢悠悠讲起了前因后果。 “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谁都没料到。前两天科室收了个病人,家属脾气格外暴躁,一丁点小事就大吵大闹,堵在护士站不肯走,把科室搅得鸡犬不宁。那时候美芳姐怀着孕还坚守岗位,正在一旁整理病历,那家属情绪彻底失控,胡乱推搡间,狠狠撞在了她身上。” 好在事发就在科室,她身边全是同事,见她不舒服,大家不敢有半点耽搁,立马将她送进了手术室抢救。她男人接到消息立刻申请离岗,火急火燎赶回了医院。 “好在最后稳住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们科室几个姐妹,前几天抽空结伴去军属院看过她了。” “美芳姐的爱人特别靠谱细心,知道她产后虚弱经不起折腾,特意在军属院托熟人找了个有经验的婶子,专门上门伺候月子。三餐汤水、日常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美芳姐没受半点罪,恢复得特别好。” 褚云袖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结局圆满,没出什么凶险,但好好的孕期被意外冲撞导致早产,想想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褚云袖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她刚归岗,手头积压的工作不多,刚好有空余时间。她打算回头收拾些滋补的物件,抽空去一趟军属院,亲自探望一下支美芳和刚出生的小丫头。 99. 名额归属 这周运气挺好,终于轮上一整天的休息。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接班,也不用在科室里连轴忙活,累得脚不沾地。难得能踏实歇一天,不用从早到晚绷着神经。 褚云袖打开储物柜,随意翻了翻。 这两天科室太忙,压根抽不开空。支美芳早产坐月子,她早就想去看看,一直被琐事耽搁。今天刚好休班,正好补上。 她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半斤红糖,还有一罐奶粉,这年头钱不值钱,这种刚需物资才是真正抢手的硬通货;最后挑了几个苹果,看着普通,可在物资匮乏的东北冬天,水果真的格外稀罕。 寻常老百姓家,平时想吃口甜的都不容易,新鲜水果更是想都不敢想。就算过年,多数人家也未必能吃上一口。她带的这几样,不管是礼数还是分量,都特别足。 刚收拾完,门口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成念念准时过来找她,两人共事久了,默契十足,不用多说话,并肩出门,慢悠悠往军属院走去。 部队的军属院,在当地算是顶好的住处了。清一色的砖房,标准两室一厅,每户都带个小小的独门小院。院里住的都是随军家属,个个勤快,家家户户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比乡下那种漏风漏雪的土坯房,完全是两个天地,住着安稳,冬天也格外暖和。 抬手推开木门,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外头北风刮得正烈,呼呼的冷风割着脸,冻得人浑身僵硬。屋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暖融融的,进门片刻,满身的寒气就散得干干净净。 屋内的土炕烧得滚烫,温度极高,贸然坐上去都觉得烫身子。墙角的蜂窝煤炉烧得平稳,没有呛人的黑烟,只细细冒着热气。炉上架着一口小铝锅,小火慢慢煨着月子汤,专门给支美芳补一补产后亏虚的身子。 屋里没什么花哨的摆设,就是简简单单的居家模样。桌椅擦得锃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请来伺候月子的大婶正蹲在盆边洗尿布,手上动作又快又利索。洗一块,捋平整,叠整齐,挨个码放在炕边晾晒着,干活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沓。 支美芳半靠在炕头的厚被褥上,一下下轻轻拍着怀里的小闺女。 到底是早产伤了根本,她气血亏得严重,脸色泛着青白,气色看着偏弱。好在眼神清亮,人也算精神,没什么大碍。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抬眼望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语气熟稔又温柔:“云袖,你休班啦?可算把你盼来了。” “嗯,今天轮休,抽空过来看看你和孩子。”褚云袖轻声应着,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襁褓里的小娃娃。 她走到靠墙的木桌旁,把带来的东西放好。 东西放稳妥,她没急着抱孩子。先扯过桌边晾着的湿毛巾,仔细擦干净手心和指缝,确认双手洁净,才弯腰凑到炕边。 她从衣兜里摸出提前备好的小红包,轻轻塞进孩子软乎乎的襁褓缝隙里,藏得稳稳当当。 做完这些,她才小心翼翼把小婴儿抱进怀里。 小家伙看着小小一团,轻飘飘的,性子却格外安稳。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不吵不闹,乖得不像话。 褚云袖低头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口说道:“养得挺好,气色饱满,一点都不虚。” 支美芳靠着枕头,眉眼柔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知足:“都是孩子他爸上心。我产后奶水不足,他急得整宿睡不着,托了好几个战友,绕了好几层人情,才好不容易换到两罐奶粉。” 这年头的奶粉,是实打实的稀缺硬通货。供销社根本不对外零售,只能靠专项票据、托人情才能换到。谁家新生儿能喝上奶粉,那是妥妥的宝贝待遇,旁人根本羡慕不来。 褚云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宝宝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小家伙本能地攥紧小手,力道还挺足,死死勾着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筋骨扎实,特别壮实,底子打得特别好。”褚云袖点头说道。 一旁的成念念立马接话,语气笃定得很:“那肯定的!云袖你以前在妇产科待过,最会看新生儿,你说壮实,这孩子绝对健健康康的!” 支美芳心底那点藏着的细碎担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当妈的从来没有什么大心愿,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一刻的笑意,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真诚与松弛。 三人围着孩子闲聊了一阵子,唠唠科室的日常琐事,说说坐月子的养护禁忌,屋里的氛围温温软软的,格外舒心放松。 褚云袖心思细腻,留意到支美芳隔一会儿就会悄悄按揉后腰,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产后身子亏虚,根本扛不住久坐闲谈。 她便轻声叮嘱:“你好好躺着养身子,别瞎操心琐事。月子坐扎实了,以后才不会落下病根。我们就不多逗留了,不耽误你休息。” “辛苦你们特地跑一趟来看我。”支美芳笑着应声。 俩人又随口嘱咐了两句养身的话,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悄悄退了出去。 一直等到两人走远,院子里彻底没了脚步声,洗完尿布的大婶才直起身,甩手抖掉手上残留的水渍。 转头看见桌上的东西,她当即忍不住咂舌:“哎哟美芳,你这同事也太贴心大方了!” “红糖、奶粉全是顶俏的紧俏货,有钱都没地方买!这大冬天的,还能拿出新鲜苹果,这份礼真的太重了。” 支美芳慢悠悠拍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语气平平淡淡的:“云袖人心善,做事敞亮通透。她是科室骨干,爱人又是团长,两人刚结婚没多久,没什么家事拖累,日子过得宽裕安稳。” 大婶顺手归置着桌上的物件,连连感慨:“真是天生的好命。人模样周正,有本事、有手艺,婚嫁也好,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 这话刚落,她的语气瞬间就沉了下来,老毛病又犯了,开始絮絮叨叨倒起了苦水:“哪像我家闺女,命苦得没法说。” “嫁了个不成器的赌鬼,成天在外头瞎赌瞎混,不着家。一输了钱就回家撒气,动不动就打骂妻儿,日子过得一地狼藉。” 这些话支美芳早就听腻了,轻声劝了一句:“婶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实在过不下去,是可以离婚脱身的。” 大婶立马使劲摇头,满脸都是根深蒂固的老旧执拗:“那可不行!” “女人离了婚,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能压死人,不光自己难做人,孩子也要跟着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不等支美芳再多劝,她又自顾自念叨起来,翻来覆去诉说闺女的委屈难处,越说越叹气,满脸愁苦。 支美芳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孩子,安静听着,没再搭腔。 说实话,这大婶干活是真没得挑。手脚麻利勤快,伺候产妇细致周到,做饭收拾家务样样靠谱,半点不偷懒耍滑。就是性子嘴碎,总爱揪着自家的糟心事反复哭诉,没完没了。 支美芳不好直接打断,驳了对方的情面,只能默默听着,偶尔随口应和一声,简单应付过去。 郑向东出任务前一天抽空给褚云袖打了电话。 “云袖,招工的事已经搞定了。” 褚云袖指尖贴着冰凉的电话机外壳,之前两人想的是老二、老三家各占一个进厂名额。 她刚要应声回话,郑向东忽然说:“不过跟咱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两家没分开占名额,两个名额,全都给老三两口子了。” 褚云袖有些诧异。 不等她开口问清楚,郑向东就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实打实的看不惯:“别提老二两口子了,又懒又会算计。旁人挤破脑袋都抢不到的铁饭碗,他俩居然半点看不上。” 这下褚 云袖是真的诧异了。 这年头,能进城进国营厂当正式工人,是乡下普通人能摸到的最好出路。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干活,不用看天吃饭赌收成,每个月有固定工资,粮票、各类补助全都齐全,安稳又体面。 这么金贵的好机会,老二家居然直接推了? 她压着心里的疑惑,轻声问道:“这是为啥?之前他俩还总念叨种地遭罪。” 电话那头的郑向东轻轻叹了口气,把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二两口子散漫惯了,最怕厂里的条条框框,压根受不了被人管束着干活。进厂要准点上下班,半点懒都偷不了,事事都得听车间领导安排。干活出点小错,当场就要挨批,严重的还会被厂里辞退。” “他俩就想守着老家那几亩地,没人管没人拘,自在惯了。总觉得进厂干活束手束脚,不如待在乡下逍遥自在。” 褚云袖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是真的理解不了这俩人的脑回路。种地从来都不稳当,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能不能填饱肚子全看运气,遇上灾年,全家都得跟着挨饿。 国营厂工人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收入稳定、待遇好,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要,就因为怕累、怕受约束,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缘,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她安静听着,没插一句话,郑向东接着说起了后续的安排。 “你也别觉得老二吃亏,他们两家早就私下商量妥当了。老三两口子占了这两个进厂名额,已经跟家里签了保证书。往后这个岗位,每个月发的工资,必须分出一半按时寄给老二家。等老二的儿子长大成人,老三两口子就得把岗位让出来,给孩子接班。” 褚云袖一听,心里瞬间通透了。 这么一算,老二家是真的半点亏都不吃。 不用背井离乡进城打拼,不用在厂里熬辛苦班,更不用看人脸色。安安稳稳守着老家的田地,陪着公婆过日子。每个月白拿一半工人工资,再加上原本该分摊的养老钱,净收入稳稳到手,半点力气都不用出。平日里只要顺着老两口的心意,多哄着老人开心,这辈子在乡下就能过得清闲舒坦。 说白了就是懒,还精于算计,小算盘打得贼响。 褚云袖缓了缓心里的诧异,轻声问他:“这事他们兄弟自己商量好的?” “全是他们自己协商好的,爹娘也点头同意。村长还是中间人见证,没人受委屈,也没人吃亏,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帮着办了手续。” “老三两口子踏实肯干。夫妻俩一起进厂好好干,就能落城里户口,以后还能把孩子接进城读书生活,算是彻底给小家闯出一条新路。” 褚云袖轻轻应了一声。家里的事聊完,听筒里静了好几秒。 褚云袖手指轻轻攥着电话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你这次出任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之前给你配的药粉、应急药丸,都塞在你背包侧袋里了。冬天冷得刺骨,冻伤、磕碰受伤都是常事,该用就用,别舍不得省着。” 电话那头,郑向东的声音温和又笃定:“我都记牢了,你别瞎操心。” “我心里有数,肯定平平安安回来。你配的药有多好用,我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带着独一份的细心和护短。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老婆的药,就是怕旁人动歪心思。 褚云袖心里一暖,轻轻应了声。 郑向东出任务后,褚云袖的生活也回归了部队医院的常态。查房、手术、坐诊,一天天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日子平淡又紧凑。 中间她还收到了沪市林晚舟寄来的信。信写得不长,林晚舟结婚了,嫁了个机械厂的技术员。信里随口提的一句沪市那边的近况,直接把褚云袖看愣了。 刘义安和沈梅花,离婚了。 100. 来信 褚云袖捏着轻飘飘的信纸,指尖微微一顿。离婚了?沈梅花重生后就找上了刘义安,这不是她自己求来的吗?难道跟她上次来找自己有关?但林晚舟也就提了一嘴,里面啥也没说,她只能放到一边去。 抽了个空闲时间,褚云袖给林晚舟寄了一些新婚礼物。同远这块特产不少,她挑了些实在的。冻梨和冻柿子,拿草绳一捆,外头裹上旧报纸,防磕碰。又抓了一包干透的红枣子,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收拾好后,她又往包袱最深处藏了个小布包,里头躺着支野山参。 这是她前阵子从系统商城里买的,品相极好,芦头完整,参须都没断。上回她结婚,林晚舟寄来一对玉兰花金耳坠子,那手艺和分量,褚云袖一直记在心里。这回正好,拿这支参抵了,她不喜欢欠着别人东西。 又给蔡桂珍和段新刚老两口也包了些冻梨和红枣、松子等,一起带去邮局寄了。邮局的同志拿秤一称,贴票,盖章,动作麻利。褚云袖看着两个包裹被扔进麻袋,心里踏实了点。 风刮得脸疼,她拢了拢围巾,拐进邮局公用电话处,给蔡桂珍拨了过去。 这个点是上班时间,褚云袖便直接打电话到了蔡桂珍办公室,那头响了半天才有人接。“喂?谁啊?”蔡桂珍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像是刚忙完。 “蔡姨,我,云袖。” “哎哟,云袖啊!”蔡桂珍那头立马精神了,嗓门也拔高了些,“咋这时候打电话?东子没和你在一起?” “嗯,出任务去了。”褚云袖靠在墙上,避开风口,“刚给你们寄了点东西,顺便问问你和段叔身体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蔡桂珍在那头絮叨起来,语速快,“跟你说个正经事。你和东子刚结婚,这两年要是没打算,就先别要孩子。” 褚云袖没吭声,听着。 “年景不好,你没看供销社那粮票,一天一个价。”蔡桂珍叹了口气,“多张嘴就是多把刀,吃饭都成问题,养个娃更费劲。听姨一句劝,缓两年。” “好,我俩最近没这打算,两人工作都挺忙的,又异地。”褚云袖认真说。 “这不是怕东子年纪大了,急着要孩子。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啊,”蔡桂珍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对儿子和儿媳的不满,“段光明和吴云现在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怎么呢?”自从离开沪市,除了从林晚舟和蔡桂珍那边,她几乎都没法知道以前人的动态。 “咋了?还不是吴家闹得。”蔡桂珍气得拍桌子,“吴云她娘家,那就是个吸血鬼!你光明哥挣的那点工资,大半都填她娘家那个窟窿了。段光明前前后后提了多少回离婚?闹得鸡飞狗跳的。结果呢?吴云不知道使了啥迷魂汤,两人每次没多久就又和好了。” 这种话,当年的抱怨可以,自己这个外人,还真不知道咋说。褚云袖就静静听着。 “更气人的是,吴云怀上了!”蔡桂珍的声音拔得更高,“你是没见着她那样,口粮都被她娘家搜刮走了,人瘦得跟干柴火似的,就剩个肚子凸出来,跟个皮球挂在身上,怪吓人的。” 褚云袖没接话,这种事儿,在这个年代她见多了,两口子闹归闹,一点都不耽误生孩子。 “我和老段看着心疼,毕竟是亲孙子。”蔡桂珍语气软下来,透着无奈,“只能隔三差五喊他俩回来吃饭。东西?根本不敢给。给一点,转头就进了吴家那帮人的嘴。白瞎!” “那光华姐呢?”不想再听段光明和吴云拿点纸破事,褚云袖岔开话题。 “别提了,”蔡桂珍又开始叹气,“还在西南那边部队待着。二十七八了,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我和老段愁得头发都白了,写信催,她也不回。你说,这丫头是不是铁了心不嫁了?” 褚云袖安慰了两句,说部队忙,光华姐肯定是有正事。 又扯了几句闲篇,蔡桂珍那头有人喊,说要开会,她匆匆挂了电话。 褚云袖放下听筒,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站了一会儿。 外头风还在刮,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容易。她拢了拢衣领,推开邮局的门,走进人流中。 褚云袖从邮局出来,打算回医院。抄近路走旁边那条小道,隔得老远,就瞅见成念念站在路口。 跟前立着个穿蓝色工装棉袄的男人,两个人拉拉扯扯。胳膊推过来挡过去,姿态看着僵得很。 褚云袖脚步立刻加快,心里捏着点慌。成念念一个女同志,在同远这边没什么亲戚熟人,别是遇上什么难缠的麻烦。 她几步赶过去,正要开口搭腔。才看清,压根不是吵架闹事。 那男人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枣糕,一个劲往成念念跟前递。成念念两只手往外挡,脑袋偏来偏去,不肯接。 看见褚云袖过来,男人逮着空隙,猛地把纸包往成念念怀里一塞,转身拔腿就跑,脚步蹬得地上黄土飞溅,没一会儿就拐过墙角没影了。 成念念抱着那包枣糕,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褚云袖走到她身边,扫了眼那包还带着点余温的吃食。 “说吧,咋回事?” 成念念垂着眼,指尖抠着油纸的边角,半天才开口。 “这人是钢铁厂的工人,爹娘早就没了。上回工伤住咱们医院,身边半个亲人都没有,工友也只能抽空来瞧两眼。我看他吃饭打水都不方便,心软,顺手帮他打了几回饭。” “谁知道出院之后,他就总往这边跑。” 褚云袖点点头:“那你自己对他是啥想法?还有,你家里,能同意你就在同远成家?” 冷风卷过来,成念念缩了缩脖子,脚在地上轻轻蹭了两下。 “家里现在管不到我。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耳根还泛着红。 “说实话,我对他,也不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就是他家里一个长辈都不剩,真要是往后凑到一块过日子,逢年过节没人搭把手。怀孕生孩子,家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找不到,想想就犯怵。” 褚云袖哈出一口白气:“有长辈帮衬,自然有好处。没长辈,也有没长辈的活法。少一堆家长里短的纠葛,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说了算,反倒自在。” “你们一个部队医院护士,一个国营钢铁厂工人,两份正经工资,手里有粮票布票,只要两个人踏实肯干,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但你得自己好好掂量清楚。要是心里实在没那个意思,往后就别接人家送来的东西。拿多了,容易让人家误会。”褚云袖还是叮嘱了一句,毕竟这个年代人都保守,一接东西,情谊就会变了性质。 成念念低头盯着怀里那包枣糕,油纸缝隙飘出淡淡的甜香:“我次次都跟他讲别送,别送。可他这人犟得很,我拦不住。” 褚云袖瞧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十有八九,这两个人是能成的。一块共事这么久的朋友,能落个踏实的归宿,她心底也松快。 冬日的风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人并肩,顺着小路往医院方向走。 从外头赶回部队医院,日子还是老一套。查房、接诊、上手术、值夜班,一件接着一件,压根闲不下来。部队医院向来是连轴转的节奏,病患、伤员源源不断,所有人都铆着劲干活。身体累是真累,但这种忙起来的充实感,反倒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褚云袖一直以为,沪市那边的人和过往纠葛,早就彻底翻篇过去了。所以这天午休,收发室的同 志给她送来一封私人信件时,她心里难免有些意外。 信封落款,是沈梅花。 褚云袖伸手接过,信封鼓鼓的,掂着分量十足,里面塞了厚厚一沓信纸。还有个小包裹,拆开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衣。是今年沪市百货大楼刚上新的新款。东北这边物资紧缺,老百姓的衣裳就那么几种颜色,灰、藏蓝、军绿,版型老旧笨重,千篇一律。这件完全不一样,剪裁利落合身,走线工整扎实,看着清爽又洋气。 值班室这会儿没人打扰,她拉过一把旧木椅坐下,慢悠悠拆开信纸细看。 沈梅花的字迹有些像小学生,偶尔还夹杂着错别字,但不影响褚云袖看懂意思。 她在信里坦言,上次和褚云袖偶遇,听了那几句通透实在的话,她才算真正走出了心里的执念。 重活一回,没必要死揪着一段糟糕的姻缘不放,更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白白消耗自己。 她比寻常人多知道几十年的世道变迁,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回到沪市军区之后,她没跟刘义安争吵撕破脸。只是借着小产伤身的由头,整日安安静静的,神色萎靡体虚,看着格外让人怜惜。 刘义安心中本就对她满怀愧疚,日日看着她消沉虚弱的模样,心底的亏欠愈发浓重,事事迁就退让,处处想着补偿。沈梅花精准抓住他这份心理,借着这份愧疚,让他托关系,成功在沪市国营服装厂为自己谋到了一个缝纫机女工的正式岗位。 在这个年代,国营厂正式工就是最铁的饭碗,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未必能抢到一个名额。 沈梅花头脑活络,手脚勤快,学手艺极快,没几日就熟练掌握了缝纫技艺。不到两个月便顺利转正,稳稳拿下这份人人羡慕的安稳差事。工作彻底稳定后,她第一时间搬离军区家属院,搬到了工厂集体宿舍住。 她本想就此安稳过日子,可刘家人,天生就爱折腾,根本安分不住。刘大娘不知翻找了什么人脉,硬生生给刘义安撮合了一位留过洋的音乐老师。老人偏执认为留洋求学、有文化体面的女子,远比土生土长的农村媳妇沈梅花出众。 刘大娘日日在刘义安耳边絮叨游说,一心撺掇他尽快离婚,敲定这门风光无限的亲事。面对这一堆糟心纠葛,沈梅花在信里写得格外淡然,半点委屈和怨怼都没有。 她看得透亮,刘家一家子势利又短视,压根不值得她再多耗费半分心思。既然他们上赶着要拆散这段婚姻,她也懒得纠缠,顺势答应,利利索索办好了离婚手续。 借着刘义安满心的愧疚,她顺利拿到一笔丰厚的补偿款。更重要的是,凭借国营厂正式员工的身份,她成功将户口落户沪市,彻底摆脱了拖累自己多年的农村户籍,真正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 整封信里,压不住沈梅花的得意。她说刘家人眼界太浅,根本不知道,往后的世道会彻底大变样,这个外表光鲜洋气的新媳妇,实则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坑,引以为傲的留洋经历、新潮作风,都会成为拖垮刘义安仕途的最大累赘。 到那时,刘义安想要安稳驻守沪市军区,根本是痴心妄想。要么主动转业返乡务农,要么被调配发配到偏远海岛戍边吃苦,半生仕途彻底付诸东流。 褚云袖安安静静看完厚厚一沓信纸,伸手将信件仔细叠整齐,塞回信封里妥善收好。心底平平淡淡,没掀起半点波澜。刘义安也好,刘家众人也罢,就连彻底与过往割裂、涅槃重生的沈梅花,都早已彻底淡出了她的人生。往后山高水长,各行其道,再无半点纠葛牵绊。 人这一辈子,路都是自己选的,好坏对错,最后都得自己承担。沈梅花能彻底放下情爱纠葛,不再内耗纠缠,踏踏实实为自己谋前程,确实长进了太多,也算不枉自己当初的一番提点。 101. 出血热 是出血热。 熬了一个通宵大夜班,褚云袖浑身筋骨又酸又僵的,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扎扎实实躺了一整天,才算把透支的精神缓过来。 暗叹一句,苦命的从医人,不管在什么时候,这夜班,就是熬命。第二天一早,她又匆匆洗了把脸,简单收拾妥当,去食堂用了早餐才去了病房。 刚踏进门诊大厅的瞬间,一下子就察觉出了异样。往常这个时辰,大厅总是安安静静的。寥寥几个家属,安安静静排队取药,没什么动静。 可今天,气氛全然不同。 担架队来回穿梭奔忙,来来去去的动静,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冬日刺骨的寒风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整座大厅,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 “褚医生!你可算来了!” 急诊的张大姐快步迎上来,眼底挂着厚重的熬夜乌青,脸色蜡黄憔悴,一看就是通宵未曾合眼。她双手死死攥着一沓化验单,指节绷得泛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满是慌乱:“出大事了!关子公社突发怪病,一下子送过来好几个老乡。所有人都是高烧不退,浑身长满出血点,血压掉得极其凶险,根本稳不住!” 褚云袖眉眼一沉,伸手接过化验单,指尖飞快扫过上面的各项数据。血小板数值低得吓人,白细胞却反常飙升,各项指标都透着凶险。 不用再反复核对,她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是出血热。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医疗物资极度紧缺,设备更是简陋落后。这种传染病一旦集中爆发,就是实打实的绝症,存活率低得可怜。 “院长和黎主任他们呢?”褚云袖一边开口询问,脚下步子丝毫未停,径直往处置室走去。常年扎根临床,她早就养成了本能,遇事不慌不乱,先找负责人,再定救治方案。 “院长亲自去军区医院求援了。黎主任带着内科主力赶去关子公社摸排疫情,现在能找到的医生都在病房忙着,只是……”张大姐话说到一半骤然卡壳,眼眶瞬间泛红,嗓子堵得发紧。 “刚接到军区医院后勤的通知,暴雪封死了进山所有道路,调拨的特效药和血浆,最少三天才能运进来。” 三天。 褚云袖脚步微微一顿。 出血热进入休克期后,病情恶化速度极快。别说三天,有时候仅仅耽搁两三个小时,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没了。 处置室内,已经静静躺了七八名病患。 有年纪偏大的老农,厚棉袄的裤脚凝着冻硬的冰碴;也有年轻的公社壮劳力,衣着单薄,棉袄领口磨得发亮,看着格外萧瑟狼狈。 有人面色潮红、意识模糊,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呻吟;有人深度昏迷,脸色青白可怖。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出血红斑,是典型的醉酒貌,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守在一旁的小护士捏着几只空空的药瓶,鼻尖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哭腔。“褚医生,真的没药可用了。止血敏、安络血全都用完了,就连常备的葡萄糖,也快要见底了。” 褚云袖走到最年轻的病患床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胳膊上有好几个针孔,应该是输液时血管找不到,一次次穿刺留下的印记。 她眉心轻轻蹙起,指尖轻触病人冰凉的手背,一片寒凉:“别乱。” 褚云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从容,却莫名压下了满屋的慌乱。她和内科两名值守的医生商量了下,才跟大家安排道:“立刻分流病患。轻症转移至观察室,专人紧盯体温、血压变化。所有重症患者,全部集中在这间处置室重点监护。” 褚云袖转头看向张大姐:“张姐,你去库房,把所有库存的甘草、板蓝根全部搬出来,再把备用的生理盐水尽数运到处置室。” 旁边几名医护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能有用吗?褚医生,这可是烈性的出血热,普通草药怎么可能顶得住?” 屋内本就压抑死寂,这番话一出,众人眼底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褚云袖抬眼,目光清亮锐利,淡淡扫过在场众人:“照我说的执行。出了任何问题,我一力承担。” 毕竟黎主任他们走的时候,说褚云袖上班后就先让她负责这边。所以褚云袖这一句话落下,没人再敢质疑。众人立刻各司其职,迅速忙活起来。 待所有人离场,褚云袖伸手拉上白布帘,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她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中专属的学习系统空间。 【检测到宿主遭遇紧急公共医疗险情,可兑换对应医疗物资。】 【初级病毒抑制针剂,所需积分500点。】 褚云袖扫了一眼充足的积分余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确认兑换。下一秒,五支密封完好的透明针剂,静静出现在系统储物栏中。 她心里清楚,这点物资杯水车薪。 五支针剂,顶多先救下五名重症患者。眼下还有源源不断送来的病患,远不止这个数量。治标不治本,必须想最适合这个年代情况的办法,否则只靠自己,根本撑不完这场疫情。 她必须找到一种能够批量制作,又适配当下简陋设备,不会引人怀疑的救治方案。 视线快速划过系统商城界面,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功能选项上。 【中草药超临界萃取技术(体验版):适配老式简陋设备,可提纯中草药高浓度有效成分。】 “兑换。” 心念落下,海量的专业技术信息瞬间涌入脑海。设备改装、药材配比、温控时长、离心转速,每一项操作步骤和参数,都清晰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所有操作均能用老式器械和土办法完成,完全适合当下落后的医疗条件,没有半分不符合实际的出入点。 她刚彻底消化完所有技术内容,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紧随其后的是沉重仓促的军靴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白布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郑向东顶着一身凛冽风雪闯了进来。刚刚带队出任务回到同远,这会衣服沾满泥泞,帽檐覆着一层未化的白霜,一身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原本打算忙完公务就来医院看她,半路听闻关子公社爆发怪病,医院药品彻底断供的消息,当即调转车头匆匆赶来。 “云袖!”郑向东一眼就锁定病床前的人影,语气里满是急切。 “我刚接到师部通报,特效药和血浆被暴雪堵在路上,三天之内到不了。我过来看看能搭把手做点什么,实在不行,我带战士献血,先把这些病人的命稳住!” 他的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视线中,褚云袖握着大号注射器,神情专注沉稳,动作稳得不可思议,正缓缓给昏迷的病患推注药液。 针管里是淡淡的浅黄色药液, 绝非医院任何一种库存药剂,空气里萦绕着醇厚清苦的草药香。 郑向东眉头微蹙。他常年带兵,对医院用药规范和诊疗流程一清二楚,从未见过这种药剂。应该又是老婆秘密拿出来的东西。 “这种药能自己配吗?” “有条件的话我自己可以配。”褚云袖没有回头,手上动作纹丝不乱,推药、拔针、按压止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差错。 “中草药提纯的抗病毒合剂,搭配大剂量维生素C辅助治疗。”郑向东微微一怔。 他知道褚云袖中医能力不差,平日里诊疗中都会中西医结合。可“提纯”二字,在这个连蒸馏水都要省着复用的年代,实在太过超前。 “真的管用?” 他没有质疑,只是满心担忧,语气里尽数是无条件的信任。 “半小时看效果。”褚云袖直起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郑向东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一软,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先含着,暖暖身子。” 郑向东握着那颗带着她体温的糖,看着妻子忙碌却挺拔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慢慢化作了骄傲。 半小时后。 原本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水……我想喝水……” 一直守在旁边的张大姐激动得差点把记录板扔了:“血压回升了,体温开始降了。褚医生,神了!真的神了!” 病房里原本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郑向东看着那个转危为安的病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褚云袖。 “云袖,这批药,还够救多少人?” 褚云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药瓶,那是系统兑换的“体验装”原料,用一点少一点。 “原料不够了。”她冷静地说,“医院这边我弄一间无菌室,找到所有能找到的野生金银花和连翘。我要提纯。” 郑向东没有任何犹豫,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你要人有人,要车有车!我现在听你调遣!” 褚云袖笑了,那是冰雪消融般的笑容:“行,那郑团长,咱们这就算并肩作战了。” 郑向东带着手下人开着车去了几十公里外的村子收药材。而医院的唯一一间无菌室被褚云袖临时征用,成了整个医院最神秘也最忙碌的地方。 褚云袖站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对着一台老式的牛奶分离器发呆。这是医院刚才让人从农场紧急调来的,原本是用来给奶牛分离奶油的,现在却肩负着一条条人命。 “褚医生,这玩意儿真能把药水提出来?”旁边的小护士看着那还在滴着奶渍的机器,一脸怀疑。 “原理都是离心力,不管是奶油还是生物碱,只要密度不同,就能分。”褚云袖没多解释,利落地将经过初步熬煮、过滤后的金银花连翘浓缩液倒入进料口。 她闭上眼,脑海中“中草药超临界萃取技术”的数据流疯狂运转。 “转速调到最大,注意压力表,不能超过警戒线!”褚云袖大声喊道。随着电机发出尖锐的啸叫,机器剧烈震动起来。 “嗡.......” 几分钟后,出料口缓缓流出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液体。没有杂质,没有沉淀,只有浓郁到刺鼻的药香。 102. 功劳 褚云袖接了一试管,对着灯光晃了晃,纯度85%。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成了。”她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汗,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通讯员,脸色煞白。 “褚医生!不好了!郑团长他们在老鹰嘴那边……遇到雪崩了!” 褚云袖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琥珀色的药液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 老鹰嘴,距离同远三十公里的山里。那里地势险要,是野生金银花和连翘最密集的区域。郑向东他们就是来附近几个村子收药材的。此刻人正半跪在雪窝里,他的左腿被一块落石砸中,鲜血已经染红了棉裤,冻硬在伤口周围。 “团长!你别管我们了,带着药先走!”李营长哭喊着,他的半个身子都被埋在雪下,刚才为了推开郑向东,被塌下来的积雪压断了腿。 “放屁!”郑向东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团长,要死也是我先死!都给我坚持住,救援队马上就到!”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没想到山里暴风雪这么大,能见度不足五米,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收集到了云袖要的药材,返程中突然遭遇了山体松动。大雪夹杂着石块轰隆隆地砸下来,卡车翻了,战士们虽然大多没事,但都被困在了这个背风的雪窝子里,进退两难。 更糟糕的是,郑向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 失血过多,加上低温症。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到了褚云袖…… 那个总是清冷着眉眼,却在给他塞糖时手指温软的女人。“云袖……”他喃喃自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药……找到了……够不够……” “郑向东!郑向东!”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风雪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可能。 这里是深山,云袖在医院,怎么可能来这种鬼地方。 “团长!你听!是狗叫声!”李营长突然大喊。 郑向东猛地睁开眼。 风雪中,一个黑色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紧接着是几束晃动的手电筒光。 “在这儿!团长在这儿!” 几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郑向东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一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人。那人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护目镜上全是霜,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兔子。 “褚……云袖?”郑向东以为自己死了,出现了幻觉,“你怎么……来了……” 褚云袖没说话,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战士,直接跪在雪地里,也不管膝盖下的冰碴子。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那是她刚提纯出来的高浓度参附注射液,本来是准备给重症病人回阳救逆的。 “忍着点。”她声音有些发颤,手下的动作却快得惊人,针头精准地刺入郑向东大腿外侧的肌肉。 药液推进去,一股热流瞬间在郑向东体内炸开,原本僵硬的四肢百骸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你疯了……”郑向东喘着粗气,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耳朵,“这是救命的药……” “药没了可以再制,人没了就真没了。”褚云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撕开他的裤腿检查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但在低温下血已经凝固了。 “必须马上缝合,这里不行,得回医院。”褚云袖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担架!快!” “团长,车修好了,就在下面!”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郑向东抬上简易担架。 回医院的路上,吉普车在雪地里疯狂颠簸。 郑向东躺在后座,头枕在褚云袖的腿上。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条腿暖烘烘的,那是褚云袖把她的军大衣掀开,紧紧裹住了他的伤腿。 “云袖。” “闭嘴,省点力气。” “那批金银花……都在后车厢……没丢。”郑向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够不够?” 褚云袖低头看着他。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惦记着那些草药。 她伸出手,隔着口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够了。”她说,“只要你在,多少都够。” 郑向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褚云袖把郑向东送进手术室,亲自主刀,清创、缝合、包扎。当最后一针缝完,她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 张大姐走过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汤。 “褚医生,你也喝一口吧,去去寒。” 褚云袖端过一口喝掉,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窗,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郑向东。 “张姐,做出来的这批药,先给外面的重症病人用。” “那你男人……” “他结实。”褚云袖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而且,他信我。”她有空间商城里的特效药,会给郑向东用最好的。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服用药的出血热患者退烧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医院。而褚云袖的“土法制药厂”,也算是正式挂牌成立了。 “郑团长醒了!”褚云袖看着睁开眼睛的郑向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关,算是过了。 郑向东是被左腿那股酸胀钝痛疼醒的,缓了好一会儿,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试着轻轻动了下左腿,一股磨人的酸胀透在骨子里。 “别乱动。”带着关心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 听到老婆的声音,郑向东下意识就停了动作,不敢再随意折腾伤腿。他缓缓偏过头,看到褚云袖就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 她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浅蓝色毛衣,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捧着一本书。 东北的凌晨,寒气刺骨。病房的铸铁土暖气烧得不算旺,温吞吞的热气散得很慢,勉强抵得住窗缝往里渗的冷风。褚云袖看到郑向东醒了,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一把铝制小刀,慢悠悠削着苹果,很快,一整条果皮连绵不断,长长垂在半空。 “云袖。”郑向东喉咙干涩发紧,刚睡醒的嗓音又哑又粗,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几点了?” “凌晨三点。”褚云袖头都没抬,手上动作平稳利落,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一转刀身,最后一点果皮利落切断,稳稳落在旁边掉瓷发黑的搪瓷 托盘里。 “一会吃点苹果,润润嗓子,离你换药还有四个小时。郑团长,吃了东西踏实躺着养病,啥都别操心,闭眼睡觉就行,少瞎打听。”她语气带着打趣,听不出半分严厉,可自带一股子管束人的笃定,是常年行医养出来的沉稳模样。 郑向东静静望着她,心里又暖又沉。头顶昏黄的灯泡垂着,暖融融的光线落下来,清清楚楚映出她眼底厚重的乌青。 郑向东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你守我多久了?回去好好睡会吧,我这都没啥事了。”他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了累到极致的她。 “没多久,别瞎琢磨。”褚云袖手脚麻利地去掉果核,把苹果切成均匀小块,插上细竹牙签,抬手递到他嘴边,语气简单直接:“张嘴。” 清甜的果肉汁水在舌尖化开,刚好压下他嘴里的苦涩。郑向东慢慢嚼着食物,目光定定黏在她脸上,半点都舍不得挪开。 “军区医院专家组和院长他们傍晚就到院里了。”褚云袖随手收拾着小刀和托盘,语气随意得像日常唠家常,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他们看过我改良的土法制药流程,全都认可了。说法子简单省事,也不挑设备,特别适合基层简陋的环境,打算整理成册,下发给周边的驻军卫生所和各个公社卫生院。” 她绝口不提自己熬了通宵,也没说一次次试错失败有多煎熬。 仿佛这场救下一条条人命的医疗突破,不过是她顺手完成的一桩普通工作。 “云袖,你这回可真厉害。”郑向东语气格外诚恳,眼底的欣赏和佩服藏都藏不住,“救了这么多老百姓,也替医院解决了天大的难题,真的了不起。” 褚云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又自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看得通透,语气安稳平和,“别把所有功劳都堆在我身上。是你顶着暴雪雪崩进山,拼着半条命把药材拉了回来。没有这些药材,我本事再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郑向东心头一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粝的触感蹭着她细腻微凉的皮肤,格外真切。 “这段时间养着腿伤,顺便好好歇一阵子,多陪陪你。” 他褪去了身为兵团团长的硬朗威严,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愧疚,“自从领证结婚后,每天都在工作,又回老家、出任务没有好好陪过你。” 昏黄的灯光轻轻洒落,悄悄染红了褚云袖的耳尖,浅浅一抹绯红,不显眼,却格外真实动人。 “谁要你特意补偿。”她嘴硬得很,语气却软乎乎的,没半点威慑力,“安心养你的伤,别胡思乱想。心绪不宁最影响伤口愈合,到头来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说完,看着郑向东已经吃完了苹果,又拉好被子,催促他赶紧休息,熬夜会导致身体的炎症严重。 看着郑向东渐渐睡了过去,褚云袖转身走到屋角的铸铁煤炉旁,拿起铁火钳,轻轻拨散炉内的残灰废渣,清理干净炉底,添了几块煤,稳稳盖好炉盖。 炉火噼啪轻响,细碎的暖光一跳一跳地晃动着。她垂着眼,在无人留意的角度,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满脸温柔。 103. 筹建新院 关子公社那场来势汹汹的出血热,总算是彻底稳住了。靠着褚云袖改良的土法提纯技术,医院能源源不断批量生产抗病毒合剂,硬生生把居高不下的重症死亡率压了下来。 暴雪封堵的山路彻底疏通后,军区调拨的特效药和血浆顺利送达。有了双重保障,所有危重病患都慢慢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场牵动人心的疫情,终于彻底平息。 没过几天,同远部队医院专门筹办了一场正式的表彰大会,场地就定在院里最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陈设简单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庄重。斑驳的白灰墙上刷着工整的红色标语,会场正中悬挂着厚实的红布表彰横幅。一排排原木长椅整齐摆放,坐满了医护人员、驻军干部和公社基层同志。 现场气氛热烈庄重,人人神色端正。 褚云袖身着一身规整军装,衣领袖口熨烫得平平整整,一枚崭新锃亮的二等功奖章别在胸前,样式朴素,却格外亮眼。她站在主席台正中央,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淡然从容,没有半分骄傲自得。 院长手里捏着盖着鲜红军区公章的红头文件,立在蒙着防尘布的老式立式话筒前。话筒传出的音质微微沙哑,传出的声音却铿锵洪亮,清清楚楚铺满整间会议室。 “褚云袖同志!在本次出血热突发疫情防控工作中,临危不乱、敢为人先、勇于突破!依托院内老旧简陋器械,自主摸索出土法草药提纯工艺,成功研制特效抗病毒合剂,挽救大批群众性命!经军区、驻军党委联合决议,授予褚云袖同志‘战地玫瑰’荣誉称号,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掌声轰然炸开。层层叠叠的掌声席卷全场,连绵不绝,久久不散。 郑向东坐在轮椅上,伤腿的厚重石膏稳稳架在定制实木托架上,身形无法动弹。即便行动受限,他依旧穿着规整的军装,脊背挺得笔直挺拔,姿态比台下任何一名立正站立的军人都要端正。 他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红发烫,是全场拍得最认真那一个。抬眼望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妻子,他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骄傲与温柔。 那场凶险的出血热彻底压下去,军区从上到下的领导,才算真正认可了褚云袖的本事。院里没好设备,没有充足紧缺药材兜底,就靠着一堆凑合用的老旧器械,她一遍遍试错、日夜打磨,硬生生摸索出一套能用的草药提纯土法子。就凭这一手绝活,稳住了一个公社的疫情,现在最缺的就是她这种实干人才,踏实干活,手里有真本事。 军区党委经过商量,决定将筹建61师部队医院的重担,交给一位军区负责政工的政委和褚云袖。从前期筹备、院区搭建,到医疗技术统筹,大小事宜基本都靠褚云袖这个熟悉医院工作流程的人牵头把控,那位年长的政委只负责给褚云袖镇场子。 部队办事向来干脆,再加上最近几个农场因为饥荒又来了很多支边的人,拖家带口的,农场医院和几个卫生所的医疗条件已经无法保障官兵、职工及家属的需求。所以筹建批复下来没几天,专项筹建资金就逐级拨付到位,一点都不拖沓。 新院选址就在61师师部西侧四百多米的空地上。地块平整开阔,挨着师部近,官兵看病方便,物资调配、运输补给也省不少事。 整座医院就盖了四栋砖土平房。六十年代东北驻地,这种房子最实用,抗冻、结实,还不浪费紧缺的建材。工程赶得很紧,开春破土动工,施工队连轴转,简单装修后,各类医疗设备也陆续到位,终于在六零年6月顺利完工,正式投入使用。 新医院落成,褚云袖和郑向东常年异地分居的日子,总算结束了。可真凑到一块生活,两人才发现,想象的清闲日子根本不可能实现。 新院初创,万事开头难。琐碎杂事堆得满满当当,一件接着一件,磨人又费神。场地清扫规整、器械调试归位、医护排班、科室划分、制度落地,每一样都糊弄不得。褚云袖几乎天天泡在医院,从早忙到晚,连个完整的休息时间都挤不出来。 郑向东也半点闲不住。团里的工作压得扎实,边境巡防、新兵集训、驻地值守,任务一轮接一轮。他日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住处离得不远,碰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常常是郑向东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归队,褚云袖天不亮就起身去医院。想安安稳稳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热乎晚饭,都成了可望不可求的小事。 新医院那边,四栋砖土平房的功能分区分得清清楚楚,利落规整,一点不乱。 南侧两栋是核心诊疗区,门诊、中西药房、化验室、X光室、口腔室、专用手术室,外加院领导办公室,全都集中在这边。官兵和家属看病、拍片、化验、手术、取药,一趟就能办完,不用来回折腾跑路。 北侧两栋主打后勤和住院。大半空间都是住院病房,剩下的隔成医护值班室、休息室,还有全院共用的职工食堂,值守、吃住都方便。 医院领导班子很快组建完成,人人各司其职,分工清晰,没人推诿扯皮。 老政委毛存仁任院长,统管全院行政和后勤等事务。褚云袖出任副院长,主抓外科和妇产科等业务科室,尤其是外科和妇产科这两个科室最熬人,也是刚需最重的科室,战士训练伤频发,随军家属产检、急症生产更是常事,全院就这两块担子最重。科室技术把控、日常排班、疑难救治,全靠她牵头盯着。还有一个从山省支边过来的中年女性涂宝音负责政治协理工作,专管院内思想和作风纪律。 新医院正式运转后,61师多年的医疗短板,算是彻底补齐了。 院内开设内科、外科、妇儿科、五官科,官兵和家属的常见病、多发病,基本都能就地诊治。不光服务师部驻地,周边几家国营农场的干部、职工和家属,看病难、住院难问题,也彻底解决了,大家再也不用赶七八个小时去同远那边了。 为补足人手和提升接诊能力,上级陆续从各地医院,抽调了一批临床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过来支援。 人手慢慢配齐了,可建院初期的条件,是实打实的苦。没有精密仪器,医疗物资常年紧缺,什么都要省着用、凑合用。但这个年代的医护人员,心里都揣着最简单的念头:救死扶伤,治病救人。 所有人的工作,永远围着伤病员转。优先保障病患,是不用开会强调、不用文件规定的铁律。不管是上台手术的医生,还是打杂后勤的人员,没人挑活,没人叫苦。对他们来说,穿了这身军装,守了这个岗位,救人就是本分,别的都不算事。 南侧平房的外墙,用白灰细细打底,刷着一行鲜红的大字标语: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主动加班、下乡巡诊、帮扶困难家属,人人争先,没人偷懒推脱,没多久,61师部队医院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下乡、下连队巡诊,是雷打 不动的任务。很多连队和农场散落各处,距离偏远,一趟巡诊下来,总要跑不少远路。野外荒无人烟,野草齐腰,土路坑洼难行。尤其秋冬季节,草原狼群出没,处处藏着凶险。赶上人手不足,就只能独行。 褚云袖的胆量就是在一次次跑野外的时候练出来的,走得多了,也就不怕了。后来部队配了军马,能骑马巡诊的时候,大家心里都美滋滋的,赶路的辛苦都少了一大半。褚云袖的骑马技能,就是这时候练出来的。 最开始上马僵硬紧绷,死死攥着缰绳,马背颠簸得浑身酸痛。郑向东带着她,一遍遍练习,慢慢摸透诀窍,动作越来越熟练。往后下乡巡诊、紧急出诊,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这时候的医护人员,个个身兼数职。治病救人是本职,部队的生产任务,也从来不掉链子。秋收的农忙季,医院轮休、不值夜班的人员,全部跟着师部队伍下农场、进田地,帮着抢收庄稼,抢抓农时。没人搞特殊,没人怕吃苦。穿白大褂能救人,挽袖子能务农。这就是这个年代部队医护人员最真实、最动人的模样。 到了60年下半年,饥荒越来越严重,日子肉眼可见地紧巴起来。最先起变化的,是部队和周边农场的粮食供应标准。 原本每人每月二十九斤的口粮,悄无声息降到了二十七斤。这二十七斤里,还硬性包含两斤必须上缴的爱国粮。真落到个人手里,能踏踏实实下肚的粮食,根本没账面看着宽裕。 熬到年末,口粮标准再度缩水。 到了年末,这27斤粮食变成了两斤白面和一块豆饼(折算为25斤粮)。看着数字没变,实打实的口粮质量,却是天差地别。 地方上的老百姓,彻底扛不住了。家家户户都缺粮,顿顿吃不饱。树皮、草根、野菜,能入口的东西全都被挖干净了。 也就部队的条件稍微好些。同样是二十七斤定量,地方上掺水掺糠,部队实打实给的全是正经粮食,没有半点糊弄人的碎渣杂物。可即便如此,顿顿粗粮、少油少盐,高强度的训练和劳作耗体力,大部分战士也只是勉强糊口,谈不上吃饱。 最难熬的,是家里带孩子的家属。 蒋红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最能吃的时候,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家里的粮食永远紧巴巴。邓春杏身边也带着小石头,小孩子嘴馋耐不住饿,天天围着灶台转。 褚云袖心里门清,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带娃的家庭,根本扛不住饥荒。每个月一发口粮,褚云袖就会把自己和郑向东的定量粮食整理好,让郑向东抽空给蒋红她们送过去。 郑向东每次扛着粮食过去,看着几个孩子眼巴巴盯着粮袋的模样,都忍不住叹口气。 “下次别匀这么多了。”他回来跟褚云袖提过一次,语气软得很,“你天天在医院连轴转,做手术、巡诊费体力,自己也需要粮食。” 褚云袖正低头整理换药的纱布,头都没抬,语气平实又笃定:“我在医院,偶尔还能蹭口职工食堂的热汤。她们娘几个没依靠,孩子饿坏了,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郑向东没再劝。 他太了解自己媳妇的性子,看着清冷寡言,心里比谁都热乎,认定的事就不会改。 夫妻俩就这么默默匀粮,几家相互搭把手、凑凑物资,硬生生扛过了六零年最熬人的寒冬。相比之下,乡下的郑家老两口,日子反倒宽松不少。 104. 备孕 郑家老两口在大叶村的日子,确实比村里多数人家宽松。郑父郑母早年就是逃荒过来的,对粮食看得很重,前几年年景好的时候,陈粮都攒在地窖里。再加上郑向东和褚云袖时不时地补给,郑向南两口子时不时寄点东西,日子在村子里过得并不算差。 家里的米缸和柜子里时不时会多出来一些东西,郑向东从来不问,他知道媳妇有秘密,但他不会去探究。 有一回夜里,褚云袖在灯下抹脸,手边放着几个新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根本不可能在驻地服务社买到。郑向东刚查铺回来,脱了外衣往炕上一坐,看了一眼,没说话。 褚云袖抬头看他:“你就不想问问?” “问啥”郑向东把军帽往炕头一扔,“你做事有谱。我问了,你还得费口舌解释。” 褚云袖没接话,低头把脸抹完,将东西都收好塞进柜子里。 过了一会儿,郑向东又补了一句:“别太冒险,不能给外人知道,人心最不可估量。” “知道。” 就这两句,再没别的。郑向东洗了脚翻身上炕,拿起一本书,扯过被子等着褚云袖,一直到她忙完,吹了灯,上炕,郑向东才揽过媳妇沉沉睡去。 日子就在饥荒和忙碌中不停推进,为了克服灾荒,部队农场在1961年春天推行了种自留地的政策,农场开垦荒地并起好垅,号召大家去种玉米。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号召大家种玉米、种豆子,收了归自己。这政策一下来,整个师部驻地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种了归个人?”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那还等啥!赶紧去占地方啊!” 褚云袖跑来跟郑向东商量:“我们也种一块” 郑向东正在擦枪,手里的枪布没停:“你一天到晚泡在医院,哪有工夫种地?” “挤呗。”褚云袖掰着手指头算,“地又不是天天要侍弄,种上了就省事了。” 郑向东把枪零件一件件装好,抬头看她:“你真想种?” “真想。”褚云袖语气很平,“别人家都种了,我们总不能搞例外。自己种点玉米,至少能贴补贴补。” 认真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大家都面黄肌瘦的,他两口子尽管控制着吃个七八分饱,状态还是比其他人要好一点。郑向东没再拦。 第二天,褚云袖就去师部报了名,领了近一亩地的垅。地在师部北边的荒甸子上,土不算肥,黑土层下面是沙底子,可胜在平整,离住处也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种地这活儿,褚云袖没干过活,真一个人扛下来,才知道有多累。她都是早上上班前去干一个小时。 头一步是刨坑点种,郑向东外出带队巡逻还没回来。蒋红和邓春杏都来帮她,几人一锄一个坑,孩子们跟在后面往坑里丢两粒玉米种子,再用脚把土拨回去盖好。 近一亩地,光点种三个人就干了三个早上。 第三天点完种,她直起腰,后背全是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她用针挑了,缠上块纱布,准备第二天接着干。 郑向东看不过去,刚巡逻回来扛着铁锹带着人给褚云袖种好了,还把附近的杂草都给清理了。 玉米苗出来以后,活儿就轻省了。隔三差五去锄草、间苗,天旱了就从附近的水泡子挑水浇。褚云袖把医院的排班表摸得透透的,哪天空闲多,哪天就往地里跑。 有一回下连队巡诊,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弯,顺道去地里看了一眼。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她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神软得很。 夏天遭了一回虫。玉米螟,叶子上全是窟窿眼。褚云袖急了,找农场的农技员讨法子。农技员说用草木灰拌点土,往玉米芯子里撒,能治。她当天晚上就烧了一大锅草木灰,第二天一早端着盆去地里,一棵一棵往玉米芯子里塞灰。 干到一半,涂宝音路过,看她蹲在地里灰头土脸的,乐了。 “褚副院长,你这是干啥呢?” “治虫。”褚云袖头都没抬,“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过来搭把手。” 涂宝音也是山东支边过来的,干过农活,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帮忙。两个人干了一上午,把近一亩地的玉米全撒了一遍灰。 收工的时候,涂宝音拍着身上的灰说:“你这玉米要是收了,得请我吃一顿。” “行。”褚云袖说,“给你两穗嫩玉米,水煮的。” 入秋,玉米熟了。 褚云袖挑了个星期天,和郑向东一起喊上蒋红、邓春杏,几个人去地里掰玉米。玉米棒子沉甸甸的,籽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她掰下一穗,剥开皮,用指甲掐了掐籽粒,硬实,干透了,是好收成。 近一亩地,掰下来装了满满六麻袋。 拉回家一称,一百六十二斤。 褚云袖看着秤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郑向东在旁边打趣:“高兴傻了?” “没有。”褚云袖把麻袋口扎紧,“就是觉得,这一百六十二斤,比医院发的任何奖状都管用。” 郑向东看着她笑:“你那二等功奖章,还不如一麻袋玉米实在是吧?” “奖章不能当饭吃。”褚云袖说,“玉米能。” 这一百六十二斤玉米,她留了四十斤准备煮着吃,剩下的全分了。蒋红和邓春杏那里送了五十斤,涂宝音家二十斤,还有剩下的都是她和郑向东送了战友和同事。 六一年下半年,形势真的开始好转了。 先是口粮标准慢慢往回调,虽然还是紧,可不像六零年那样顿顿见不着正经粮食。农场的自留地政策铺开以后,家家户户都有了点存粮,人心稳了不少。 再就是上头来了文件,各地农场进入灾后恢复和调整阶段。该补种的补种,该修水利的修水利,生产秩序一点点往正轨上走。 褚云袖在医院的工作也慢慢理顺了。新院运转了一年多,各科室上了轨道,医护人员配齐了,规章制度也立起来了。她不用再像刚建院那会儿天天连轴转,偶尔能准点下班,回家做口热饭。 郑向东的团里工作还是忙,可边境局势缓和了一些,巡防任务没那么紧了,他也能经常回家吃饭了,夫妻俩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口粮标准悄悄往上调,再加上自留地兜底,驻地家家户户的米缸,终于能攒下些余粮。不像前两年,日日盯着锅底,每一顿都过得提心吊胆。 这天恰逢轮休,褚云袖不用去医院坐诊,也不用下地忙活。蒋红上来来教她织毛衣。 屋里炕头晒得暖融融的。十月的日头不烈,晒得人浑身松软舒服。蒋红手上针线翻飞,手法熟门熟路。她瞟了眼旁边慢慢挪针学得生涩的褚云袖,顺口唠起了家常,“我说云袖,你跟郑团长,是不是得琢磨着要个孩子了?” 褚云袖手里的针 线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没插话,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饥荒算是彻底熬过去了,现下日子松快多了。”蒋红捻着手里的毛线,说得真心实意,“就你俩这条件,在师部驻地数一数二,养个孩子根本不费劲。” 蒋红掰着手指头细数,越说越觉得在理:“再说向东哥年纪真不小了,跟他一批入伍的战友,孩子都十来岁,能帮家里干活了。就你们家,干干净净的,总觉得少点孩子的热闹气。” 褚云袖听着,指尖轻轻蹭过粗糙的毛线,嘴角轻轻抬了抬,“不急,我们备着呢。” “备着?”蒋红抬眼瞧她,有些诧异,啥意思? “嗯。”褚云袖点头,语气坦然,“这段时间我盯着他戒烟呢,一口都不许碰。”这话是说给蒋红的。当然,备孕要做的可比戒烟多多了。 在外人眼里,郑向东身体挺硬朗的。可褚云袖心里透亮,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轻松。前两年灾情最重,物资最紧缺的时候,夫妻俩都不敢吃饱,怕被人看出来家里和别人不一样。郑向东常年带队野外巡防,熬夜执勤是家常便饭,高强度训练从没落下,身上悄悄攒了不少外人看不见的暗伤。 累出来的筋骨劳损和战场上落下的那些隐疾,正在一点点耗空他的身体底子。所以趁着这次备孕的由头,褚云袖悄悄给两个人都做起了身体调理。每天吃着在空间商城里买的叶酸和维生素E,家里两人喝的饮用水,全是她在空间商城用成就值换的灵泉水,慢慢滋养,一点点修补两人前几年亏空的身子。 蒋红听完戒烟的缘由,手上针脚顿了顿,笑着打趣:“果然是当大夫的,做什么都讲究章法,连备孕都比旁人细致。” “不是周到,是科学。”褚云袖捏着手里的毛线,语速不疾不徐,认真却不生硬。“先把身体调理扎实,母体气血足,孩子根基才稳。真等怀上再补救,就晚了,很多底子是补不回来的。” 她说得通俗直白,没有半句专业空话,简简单单跟蒋红掰扯备孕的道理。蒋红听得连连点头,不停感慨,读书人就是考虑得长远,比她们这些只会埋头干活的粗人周到太多。 伴着针线穿梭的轻响和细碎的家常闲话,时间就慢悠悠过去了。快到饭点,蒋红收拾好针线,准备回家做饭。 褚云袖顺手掀开炕边的木头柜子,翻出半斤奶糖,还有一铁皮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干,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蒋红立马摆手推辞,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别总这样!我次次空手来,走的时候满载而归,我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拿着吧。”褚云袖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语气随和,“家里几个孩子正是长身体、嘴馋的年纪,这点零嘴,给他们分分。” 蒋红抱着沉甸甸的铁皮盒,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你和郑团长真的太照顾我们了。那几个孩子,这两年不知沾了你们多少光。” “这么客气干嘛?孩子吃得开心就好。”褚云袖随意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这次蒋红也没再刻意客套推辞。 褚云袖倚在门框上,看着蒋红抱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远,静静望了片刻。让蒋红一家和邓春杏姐弟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两家人互相帮衬着,效果还挺好的,蒋红嫂子现在看着开朗多了。 看了看时间,她也回厨房收拾午饭。现在只要她在家,郑向东都要回家吃饭,说吃惯了家里的,才发现食堂做的跟猪食一样,太难吃了。 105. 失联 这天凌晨,郑向东正在宿舍执勤刚睡着,忽然门被敲响,他警觉地瞬间清醒,一身困意尽数褪去,身体早已形成本能,反应快过思绪。 开了门是师长的警卫员,说边境有敌情,让他马上带一队人前往巡逻查看情况。郑向东马上回去伸手抓起枕边叠好的军装,穿衣、系带、理正肩章,一套动作重复了数年,娴熟利落,没有半分停顿。 这个时间,褚云袖不在家。她今天值通宵夜班,在医院连轴忙碌,根本抽不出空歇息。 收拾好随身行装,郑向东绕路回了趟两人的小家。屋子连日没生火,温度和屋外风雪里差不了多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静静立着,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心里沉甸甸的。 土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半点褶皱。褚云袖向来如此,琐事再多,也会把家里打理妥当。 郑向东走到厨房,打开靠墙角的木柜,最深处摆着两罐腌菜,瓶口封得严严实实。这是褚云袖前些日子抽空腌的,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她蹲在灶台边,细细缠紧瓶口的麻绳,语气平淡,却藏着细致的叮嘱:“你往后野外巡防多,天寒地冻的,干硬的干粮难下咽,带上这个配着吃,能暖胃。” 郑向东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陶罐,一语不发。只小心翼翼把两罐腌菜放进背囊最底层,稳稳固定好,生怕路途颠簸弄坏了她的心意。 收拾妥当,他推门踏入风雪。积雪没过脚踝,步履沉缓,他特意绕去师部医院,只想悄悄看她一眼,算作无声的道别。 雪落不停,细雪打在帽檐、肩头,转瞬积起薄薄一层。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闷。茫茫风雪里,只有医院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立在夜色里,透着微弱的暖意。 褚云袖趴在办公桌上小憩,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极浅。常年行医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哪怕熬得再累,也不敢深睡,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妇产科学》,页脚磨得起毛,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批注。 郑向东立在窗外,落雪慢慢铺满他的鞋尖和裤脚。他就静静看着窗内熟睡的人,目光迟迟不肯挪开。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她值班应该很累了,难得有片刻安稳,舍不得打扰。 若是当面告别,告诉她自己又要出去巡逻,归期未定,她定然绷不住一直以来的冷静。他舍不得看她难过,更舍不得亲口说出离别。 静静伫立许久,郑向东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是他夜间扎营休整时,趁着空闲,用废弃子弹壳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平安扣。 做工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边缘被他反复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算不上好看,却是他一点一滴攒出来的真心。 他动作极轻,将油布小包从门缝悄悄塞进去,风雪寂静,夜色沉沉,半点没有惊扰屋里的人。 褚云袖是第二天早上开门,才发现这个包裹的。指尖触到粗糙油布的那一刻,她心口骤然一空,莫名的不安瞬间笼罩全身。 一层层拆开包裹,冰凉质朴的子弹壳平安扣静静躺在掌心。浅浅的一个“安”字,简简单单,却是郑向东最笨拙、最真切的温柔。 她蹲在原地愣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字,心里翻涌着万千心绪,最后全都硬生生压了下去,不露分毫。这段时间边境又不太平,摩擦了好几次,有战士受伤送过来都是常态。 她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他的去向。边境任务全程涉密,不该问的不能问。就算开口,也没人能作答,反倒容易给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褚云袖缓缓起身,将平安扣贴身戴好,稳稳贴在心口,收拾好纷乱的情绪,转身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 也正是从这天开始,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怀孕了,好像是孩子知道父亲离开生死未卜,开始闹腾了起来。隐忍的孕吐彻底发作,日日纠缠,格外磨人。 起初只是偶尔反胃,她只当是熬夜劳累、休息不足导致的。可没过几日,症状越来越重。食堂的烟火气、病房的药味、手术室的消毒水味,随便一丝气味飘过来,都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不止。 她把所有不适悄悄藏起,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 查房时反胃突然袭来,她就悄悄退到病房门外,深吸几口冷风压住不适感,整理好神色再进门问诊叮嘱。站上手术台,她更是半点差错都不许自己有。哪怕身心俱疲、额角冒满冷汗,握手术刀的双手依旧稳如常态。 下乡巡诊的路风雪更大,路面泥泞结冰。每次恶心到难以忍耐,她就趁着同行人不注意,躲到路边草丛旁悄悄干呕,独自熬过难堪。缓过来之后,依旧从容给村民看病问诊,没人察觉她的异样。 有天全院早会,毛存仁院长重点强调冬季野外巡诊安全,反复叮嘱风雪天山路湿滑,务必小心出行。 褚云袖低头认真记录,字迹工整端正,只有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的牵挂与紧绷。郑向东已经去了好久了,还是没有消息。 散会后,涂宝音抱着工作记录本走进办公室,抬眼便看见褚云袖一脸憔悴,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看着虚浮无力。她心头一软,轻声叹着气劝道:“褚副院长,你这阵子实在熬得太狠了,白日黑夜连轴转,身子是革命本钱,哪能这么硬扛。” 褚云袖指尖微顿,顺势合上厚厚的病历簿,抬眸浅浅一笑,神色淡然地掩去一身疲惫:“没事,就是昨夜通宵值班,没歇过来,缓一缓就恢复了。” 一句简单的托词,便盖过了连日的疲惫与心事。 隔了两日,蒋红牵着患了风寒的孩子来门诊取药,办完手续,见家属院方向始终冷清,便凑到桌边随口唠着家常,语气温和体恤:“云袖,好些日子没见郑团长了,是不是又上边境执行任务去了?” 褚云袖低头整理处方单据,指尖稳稳翻动纸页,面上瞧不出半分心绪,语气清淡平稳:“嗯,出任务了。” 没有多余解释,短短三个字,藏住了她日夜不休的惦记与不安。 蒋红又叮嘱她怀孕初期的一些注意事项,看郑向东不在,家里做了啥好吃的,都会让几个孩子来给褚云袖送一点,周围的嫂子们也是如此,大家都默默关心着褚云袖和孩子。 日子按着医院固定的作息日复一日流转,枯燥乏味,却格外熬人。转眼,就到了郑向东一行人去出任务的两个月后。 细碎的流言像漫天落雪,悄无声息地在部队和医院里传开。 护士休息室里,两个年轻姑娘趁着工作空档低声闲聊,话语清晰地飘进手术室,落进褚云袖耳中。 “你听说了吗?一团的边境巡逻队在返程时遇上大雪崩了。” “后勤老兵偷偷说的,整支队伍到现在都联系不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郑团长……不就在那支队伍里吗?” “别乱说了,消息没核实,瞎传容易出问题。” 褚云袖握着止血钳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垂着眼,依旧专注处理患者伤口,缝合、打结、剪线,动作流畅稳定,没有半分慌乱。四十分钟的手术,她全程冷静自持,稳稳完成所有操作。 送走所有医护和患者,她独自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房门。 狭小的空间死寂压抑,寒意裹着周身,闷得人喘不过气。她扶着冰凉的洗手台,看着镜中憔悴苍白的自己,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慌乱。 她静静站了几秒,掬起冷水扑在脸上,用刺骨的凉意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和心底的惊涛骇浪。擦干脸、戴好口罩,推门而出,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遇事不惊的褚副院长。 回到值班室,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牛皮笔记本。 这是她专门给郑向东记的戒烟台账。他坚持戒烟的每一天,她都认真画下一道横线。整整三十七道,不多不少,刚好对应纸条上的天数。 她抬手抚在心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平安扣上的小字,纷乱飘摇的心绪,才稍稍安稳下来。 除了隐隐约约的流言,郑向东依旧杳无音信。褚云袖只能屏蔽所有的情绪,静静等着,她不停告诉自己要镇定。 没有官方通知,没有搜救进展,一切都是空白。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境况,大概率凶多吉少,只是没人敢当众戳破。 无人知晓,褚云袖悄悄养成了一个执拗的习惯。每天下班前,不管工作多忙、身心多累,她都会在办公室窗台点亮一盏煤油灯。 灯火微弱纤细,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却夜夜不熄,从无间断。 她从不解释,院里的老同事、相熟的亲友都心知肚明。这盏孤灯,是她给远方未归的人留的念想,是她日复一日的等候。 106. 归来 白日里的褚云袖,永远可靠、永远冷静。可等到深夜全院灯火熄灭,只剩她一人时,一身坚硬的铠甲才会悄悄卸下。 她坐在灯下抚着肚子,那里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她翻病历、读医书,目光却常常飘在跳动的火苗上,久久失神。涂宝音深夜巡查,每次能看见她窗上不灭的灯光,好几次推门进来,都撞见她趴在桌上浅睡,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安扣,指节都攥得发白。 蒋红每次过来看着她日渐消瘦的倦意,只能尽量提开心的话题让她好受一点。蒋红深知作为军属的不易,男人戍边在外、生死未卜,女人能做的,唯有咬牙硬扛,把所有忐忑牵挂,全都藏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煎熬着,最坏的消息,终究还是来了。 毛存仁在办公室门口踌躇良久,心口沉重,终究缓步走了进来,压着低沉凝重的嗓音,一字一顿说道:“小褚,边境搜救队刚传回消息,一团巡逻队那场大雪崩,咱们牺牲了三名同志,还有数名战士重伤。” 他望着褚云袖挺直的背影,满心不忍,语气愈发沉重压抑:“郑团长那支小队,至今杳无音讯。搜救队研判,大概率被厚雪深埋。你千万稳住心神,好好保重自己和孩子。” 彼时褚云袖正在整理药柜,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稳稳继续,有条不紊地归置药品。 褚云袖缓缓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沉静克制,唯有眼底悄然沉暗,轻声回道:“我晓得,辛苦院长挂念了。” 毛存仁看着她过分镇定的模样,满心酸涩无从劝慰,只能无奈叹气,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房门闭合的瞬间,褚云袖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发软,她顺着柜门缓缓蹲坐在地。连日强撑的坚强和冷静,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肩膀克制地轻轻颤抖。这么多天的牵挂和煎熬,一瞬间翻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小腹泛起淡淡的坠胀感,她下意识抬手护住腹部,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能难过,为了肚子里的孩子,郑向东一定会回来的,他还等着当爸爸呢。 那一晚,她依旧逼着自己按时吃饭和休息,不肯沉溺在悲伤里放任自己软弱。指尖反复摩挲着心口的平安扣,直到身心俱疲,才浅浅睡去。 没人预料到,在所有人都彻底绝望的时候,郑向东踏着漫天风雪,死里逃生,匆匆归来。 那夜风大雪急,夜色浓稠漆黑。医院长廊灯火昏暗,值班护士低头整理台账,忽然瞥见走廊尽头走来一道人影。 来人步履踉跄,脊背却依旧挺拔。军装脏污破损,覆满冰雪泥垢,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冻伤,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消瘦脱形,狼狈至极。 可那刻入骨髓的笔直不屈的脊背,绝不会认错。 值班护士当场怔住,愣神片刻才猛然回神,快步迎上前,眼底又惊又喜,声音抑制不住发颤:“郑团长!您可算回来了!褚副院长日日惦记你,都担心坏了!” 郑向东气息有些虚浮,冻紫的嘴唇裂开细密血口,嗓音干裂沙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执拗地锁着办公室方向,艰难出声追问:“她……在里面吗?”他刚跑回家,家里没有人。 “在的!褚副院长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医院!”护士又惊又喜。 得到答复,郑向东不再多言,拖着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这是他跨越生死绝境,唯一的归途。 办公室的门被骤然推开,寒风裹着雪片涌入屋内,吹散了一室暖意,打破了满室安静。 褚云袖正低头落笔写字,笔尖刚落下半个笔画,闻声骤然抬头。 看清门口那人的瞬间,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四目相对,咫尺相望。这么长时间日夜牵挂,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郑向东立在风口,肩头、发梢的落雪尚未融化,眼底藏着绝境归来的疲惫,更盛满沉甸甸的思念与庆幸。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憔悴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看得认真又郑重。 良久,他唇角微微扯出一抹淡笑,带着冻伤的裂痕,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他们说我当爸爸了。” 他定定望着眼前人,眼底翻涌着绝境归来的滚烫思念,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风雪沉淀的厚重,一字一顿又轻声道:“云袖,我回来了。” 短短四字,沙哑低沉,落在寂静的屋里,震得人心头发酸。褚云袖慢慢站起身,没有扑抱,没有落泪,没有半句嗔怪。历经数十日的煎熬忐忑,她的情绪早已沉淀得克制又深沉。 她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结痂的冻伤,指尖轻柔微凉,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只是风雪里一场易碎的幻觉。 掌心贴着他冰凉粗糙的脸颊,多日积压的惶恐与酸涩尽数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语气轻软安稳,落得满心踏实:“回来就好。” 一句轻声低语,装下了她这么多天所有的忐忑、期盼与煎熬。 她收回手,转身打开靠墙的旧木柜,取出一罐牛肉干,轻轻摆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体贴:“先吃两口垫垫身子,这一路你遭大罪了。我去拿药箱,给你处理身上的冻伤和伤口。” 郑向东看着那罐牛肉干,又望着她利落忙碌的背影,喉结重重滚动,心底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默默落座,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淡淡的麻香暖意漫开,熨帖了冻僵的脾胃。这是他被困冰窟数日以来,吃过最踏实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那日处理完敌情后,翻越垭口的时候,雪崩骤然降临,他侥幸坠入冰裂缝,被厚冰层护住身躯,捡回一条性命,却也彻底被困绝境。整整三天三夜,冰窟漆黑阴冷,刺骨的寒意与无边绝望死死缠绕着他。他靠着她亲手腌制的两罐咸菜,就着冰雪充饥,苦苦支撑。 每一口咸菜的滋味,都能让他想起家里的暖炕,想起她夜夜不灭的孤灯。无数次冻得意识模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是这点温柔念想,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他握着匕首在冰壁上一遍遍刻正字,数着日子硬熬,终于撑到搜救队赶来,得以绝境生还。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驱散了连日盘踞的寒凉。郑向东醒得很早,炕头暖意融融,是他阔别已久的安稳与踏实。 他靠在枕头上,静静凝望着窗边的人影,舍不得出声打扰这份安稳。褚云袖坐在窗边,捏着那枚平安扣,借着晨光细细打量纹路,眉眼温柔平和。 身 后传来轻微的被褥摩擦声,褚云袖立刻停下动作回头看来,眉眼间褪去所有疲惫,染着浅浅暖意,轻声问道:“醒了?夜里睡得可安稳?” 郑向东倚着温热的炕枕,连日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眼底沙场凌厉尽数褪去,只剩归家的安稳踏实,轻轻颔首:“嗯,安稳。在家里,有你在,怎么睡都踏实。” “那就好。”褚云袖抬手摆正心口的平安扣,抬眼细细端详他脸上未消的冻伤,眸底藏着细碎疼惜,轻声追问,“身上的伤口和冻伤,还疼不疼?” 郑向东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早已扛过所有苦痛:“不疼了,炕上热乎,比起在冰缝里饥寒交迫硬熬,是天差地别。”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风雪渐歇的细碎声响,温柔绵长。 屋内静了片刻,郑向东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依旧带着风雪磨砺后的沙哑,语气质朴诚恳:“这枚平安扣,是我夜里扎营,等战友们都歇息了,悄悄磨出来的。白天要赶路执勤、巡查防线,根本抽不出空闲。本来想任务结束干干净净亲手给你,又怕路上颠簸弄丢,只能提前塞在你门缝里。” 褚云袖指尖轻轻摩挲着弹壳上深浅笨拙却格外用心的刻痕,抬眸望他,眼底温软似水,轻声问道:“上面这个‘安’字,也是你亲手刻的?” 郑向东耳尖悄然泛红,褪去军人的硬朗凌厉,透着几分不善言辞的腼腆,抬手轻蹭鼻尖,老实坦言:“嗯。我手笨,没什么巧劲,废了好几个弹壳,才磨出这一个,样子粗糙,拿不出手。” 褚云袖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真挚温柔,语气笃定:“一点都不粗糙,这是你拼着性命护下来的心意,我很珍惜。” 郑向东静静凝望着她温柔眉眼,眼底风霜尽数消融,只剩满心柔软赤诚。他微微俯身,宽大手掌轻轻悬在她小腹上方,不敢轻易触碰,语气庄重又带着忐忑期许:“孩子……现下可有半点动静了?” 褚云袖望着他珍重恳切的模样,唇角漾开浅浅温柔弧度,轻声安抚:“还早着呢,才不到两个月,哪能这么快有胎动,再耐心等等就好。” 他缓缓收回手,喉间微微发涩,想起她独自熬过的日夜煎熬,满心愧疚,低声道:“委屈你了,这些日子,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处。” 褚云袖轻轻摇头,语气朴实安稳,是年代夫妻最纯粹的相守担当:“两口子本就该同甘共苦,你守家国,我守小家,谈不上辛苦。” “可我知道你难。”郑向东目光沉沉凝着她,疼惜深沉真切,毫无掩饰,“这么多天,你怀着身孕熬着孕吐的苦楚,还要坚守岗位治病救人,日日为我悬心忧虑,所有委屈难处都独自憋着,硬生生撑了下来。” 褚云袖主动抬手,握住他常年握枪粗糙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稳稳按住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小腹,温柔又坚定:“你摸摸看。现下虽摸不出胎动,但孩子好好的,一直安安稳稳的,没让我受罪。” 郑向东屏息凝神,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满心敬畏、温柔至极。 良久,他抬眼望向她,语气郑重安稳,满是劫后余生的笃定:“嗯,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平安回来了,往后一切都安稳顺遂。” 107. 帮手 郑向东休整归队后,驻地的日子慢慢回归平静。两人抽空给郑家老两口写了信,说了褚云袖怀孕的事。没想到郑家老两口以为儿子写信是让两人来伺候月子,很快就回信说来不了,通篇无半句客套虚言,字字句句都是说着家里的难处,要干农活,要帮老二两口子照顾孩子。 虽然早就猜到老两口不会过来,但看到信里那些话,郑向东还是指尖骤然收紧,柔软的信纸瞬间被捏出几道交错褶皱。他坐了好一会,薄唇紧抿,心口堵着一口气,久久不散。 褚云袖恰好正在给孩子缝制衣服,刚缝完最后一针,低头用牙轻轻咬断棉线,抬手细细抚平平整的针脚,动作轻柔温婉,恬淡安稳。她无需翻看信纸,单看他这副沉郁静默的模样,便已然通透了所有缘由。 她放下膝头的针线笸箩,起身拎过暖壶,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贴着温润的杯壁,静静递到他掌心,“来不了就算了。”她声线温软通透,眼底藏着浅浅共情与体谅,“老人本来就年纪大了,也不愿意到处跑,我们再找找别人。” 温热的搪瓷杯贴合掌心,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肉,缓缓熨帖开胸腔的滞闷。郑向东微松抿紧的唇线,眼底沉郁散去大半,心头积压多日的闷绪,渐渐消融殆尽。 “我只是发愁,你坐月子无人照料。”他放下水杯,眉头微蹙,语气裹着真切的焦灼,“师里也有刚生产的军属,可家家户户琐事缠身,没人能长期搭手照看你。” “蒋红嫂子那边,几个孩子要管,农场活也忙,不能经常过来。” 褚云袖坐回床边,抬手将缝好的和尚服轻轻抖平,叠得方方正正,妥帖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举止从容恬淡,不见半分慌乱。 “多大点事。”褚云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松弛笃定,“船到桥头自然直。再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两个就自己应付。”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舒展温柔,可郑向东却半分不敢松懈。 坐月子是女子一生的紧要关口,半点马虎不得。云袖这胎本就怀得辛苦,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吃一丝苦头。眸光落在她略显圆润的小腹上,眼底盛满细碎的心疼与珍视。 接下来几日,这件事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就四处打听,看院里有没有谁家有亲戚能过来帮忙。 私下问询了多位相熟战友,一心想寻一位靠谱稳妥的军属搭手帮忙,几番打听,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预产期日渐临近,他心底的压力愈发深重,平日里挺拔舒展的脊背,始终悄悄绷着一丝紧绷与凝重。 谁也未曾料到,猝不及防的转机,悄然降临。 这天门口执勤的小战士跑来找他,嗓音清亮鲜活:“郑团长!门口有个小姑娘找,说是你的外甥女!” 彼时,郑向东正扶着褚云袖在院子里遛弯。两人同时抬眸,动作齐齐一顿,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外甥女? 转念一想,定然是大姐家的萍萍。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意外,不敢耽搁,起身快步朝着驻地门口走去。 传达室的屋檐下,静静立着一个半大的姑娘。 脚边搁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边角常年磨损,起了一圈细密毛边。身上的旧衬衣补丁摞着补丁,布料洗得发旧发软,却干干净净,透着农家孩子独有的利落朴素。 整个人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怯懦,一双眸子黑亮澄澈,带着几分懵懂好奇与拘谨,悄悄打量着肃穆规整的军营院落,满眼新鲜纯粹。 姑娘身形高挑,骨架匀称舒展,是常年田间劳作养出来的健康小麦色肌肤,眉眼干净青涩,一眼望去,便是吃苦耐劳的模样。 郑向东定睛细看两秒,眼底泛起熟稔的暖意,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唤道:“萍萍?”毕竟他最后一次见曲萍,当时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曲萍闻声,骤然转头看来,动作利落干脆。 看清郑向东的刹那,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清亮的光,眉眼豁然舒展,小跑着迎上前。乡音质朴纯粹,声音清脆鲜活:“舅舅!舅妈!” 她先对着郑向东憨厚咧嘴一笑,露出浅浅的小虎牙,模样质朴可爱,又转头规规矩矩给褚云袖问好,礼数周全。问完话,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青涩腼腆,尽是少年人的纯粹坦荡。 “俺娘让俺来的。”她说话直爽坦荡,不绕半点弯子,眼神真诚恳切,“听说舅妈要生娃娃,舅舅部队事多顾不上家,就让俺过来搭把手,伺候你坐月子顺便带孩子。” 朴实无华的乡野土话,没有半句虚言客套,字字恳切暖心,听得人心头安稳熨帖。 郑向东又惊又喜,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捎信?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提前说了,我还能去接你。” 曲萍弯腰提起脚边的包袱,抬手利落拍掉布面的土,动作干脆麻利,是常年下地干活练就的利落劲儿。 “俺娘说写信太慢,一来一回要耽搁好几天,怕赶不上时候。”她老老实实回话,眼神坦荡无拘,“刚好地里的活儿有哥哥嫂子干,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俺娘说俺力气大,眼里有活儿。自家人伺候舅妈,比雇外人靠谱,你们也放心。” 说完,她悄悄挺直单薄的小身板,微微抬着下巴,一副踏实靠谱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稚气的倔强,憨态可掬,格外讨人喜欢。 褚云袖望着眼前稚气未脱却格外懂事的小姑娘,心头骤然一暖,温润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眼底漾起细碎的温柔。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玩的年纪。寻常姑娘家,谁愿意千里奔波,跑这么偏僻的地方照顾人坐月子。 “快跟我们回家吧,一路上受累了。”郑向东连忙上前接过包袱。 曲萍跟在两人身后往家里走,一路东张西望,满眼新奇,小声絮絮念叨:“俺娘说部队顿顿有白面馒头。” 郑向东看着她元气满满的模样,再瞥见妻子眼底彻底舒展的温柔笑意,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眉宇间萦绕已久的忧色尽数消散。 “有,不光有白面馒头,还有红烧肉。”郑向东和褚云袖相视一笑。 曲萍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拘谨,整个人活络起来。她把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平铺在床上,眉眼亮晶晶的,像献宝似的,埋头细细翻找着里面的物件。 旧报纸层层包裹的圆润鸡蛋,油纸仔细封存的各类干货,一件件整齐摆放在床沿。纸缝间沾着细碎的干草与细糠,带着乡野最质朴纯粹的烟火气息。 “舅妈你快看!” 曲萍捏起一颗饱满圆润的鸡蛋,随手在棉袄袖口蹭干净表面的草屑尘土,双手捧着兴冲冲递到褚云袖眼前,眼底满是质朴的骄傲。 “这都是俺娘平日里一点点攒的,专门藏在床底的瓦罐里,家里谁都不许碰。俺临走前,俺娘把芦花鸡这几个月的蛋全装上了,一个都没舍得留!” 她又挨个指着桌上的干货细细介绍,语速轻快真诚:“这是咱家黄豆磨的粉条,秋天晒的干豆角,炖肉最香最入味。这 包干蘑菇是俺爹进山换的,俺娘说最是滋补,专门留给你炖鸡汤补身子。” 看着这一堆攒下的东西,褚云袖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瞬间温热,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泛起浅浅水光。 大姐是真的惦记着他们两口子,比郑向东爹娘操心多了,起码郑家老两口除了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啥也没有。 褚云袖声音轻轻的,藏着压不住的酸涩,眸光温柔动容,“你娘身子还好吧?家里一切都顺当吗?” “好得很,一点毛病没有!”曲萍大大咧咧摆手,手脚麻利地将各类干货规整进桌肚,动作利落干脆,“俺娘就爱报喜不报忧,怕你们在外头操心,耽误工作。” “俺娘反复交代俺,舅妈怀着孕身子金贵,半点委屈都不能受。她还许诺俺,只要把你伺候妥帖安稳,等回家就给俺做一身全新的花裙子!” 说起新裙子,小姑娘眼底瞬间缀满细碎星光,嘴角高高扬起,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纯粹直白的欢喜,鲜活又治愈。 郑向东看她高兴的样子,放轻了语气温柔说:“舅舅给你买。一路奔波劳累,累坏了吧?肚子饿不饿?” “不累!俺从小干农活,身子骨结实得很!”曲萍挺胸抬头,脊背绷得笔直,语气笃定昂扬。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温暖的屋里格外清晰。 小姑娘瞬间满脸通红,从脸颊红到耳尖,局促地挠挠头,垂下眼眸小声嗫嚅:“就是……有一点点饿了。” 一句孩子气的实在话,彻底吹散了屋里残留的酸涩沉闷,让整间屋里暖意融融。 褚云袖笑着拭去眼角浅浅的湿意,眉眼温柔似水,唇角漾着恬淡笑意:“行,今儿舅妈给你做好吃的。向东,你去食堂打些热米饭。” “哎!”郑向东应声干脆,眉眼尽数舒展,出门的脚步轻快无比,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瞬间卸去大半。 褚云袖亲自下厨,片刻过后,浓郁醇厚的肉香漫满屋里。 昏黄暖灯下,三人围桌而坐,暖意融融,曲萍吃得格外香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囤粮的小松鼠,眉眼盛满满足。自己吃得尽兴,手里的筷子也不停歇。 “舅妈吃这块肥的,润身子,生娃有力气。” “舅舅你也多吃点,到时有了小娃娃可以给他当大马骑。” 郑向东看着眼前懂事的外甥女,眼底带着笑说道:“往后在这儿就是你自家。缺什么,只管开口,别跟我们客气。” 曲萍匆忙咽下嘴里的饭菜,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口温水,笑得敞亮憨厚,眉眼淳朴真诚,“舅舅你放心!俺娘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场面话,但俺能吃苦,有力气。伺候舅妈坐月子,照看小弟弟,绝不含糊!” 褚云袖心头暖得发烫,眉眼温柔缱绻,抬手夹了一块饱满的排骨放进她碗里,轻声细语温柔至极:“傻孩子,快吃吃饱了好好休息。” 晚饭过后,曲萍不等两人动手,抢先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归置厨具,动作干脆利落,褚云袖压根插不上手。 哗哗的水流声,伴着小姑娘随口哼唱的乡间小调,软糯细碎,轻轻填满整间小屋,安稳又治愈。 郑向东转头看向轻抚小腹的妻子,眸光温柔缱绻,声线低沉轻缓:“这下彻底踏实了?” 褚云袖微微靠着椅背,掌心轻柔摩挲着小腹,清晰感受着腹中真切有力的胎动,眉眼柔软温婉,噙着浅浅笑意,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嗯,踏实了。向东,咱们家,往后要越来越热闹了。” 108. 妥帖 曲萍手脚勤快,性子热络,来部队家属院不过三日,邻居们就都知道郑团长家来了个勤快的外甥女。 七月半的盛夏,昼长夜短,天光亮得格外早。天边刚晕开一抹浅浅鱼肚白,滚烫的暑气就裹着热风漫过土砖院墙,大清早便掀走了所有凉意。 曲萍天不亮就起身,搬张矮木凳守在院门口洗衣。井水温凉,她自小吃苦惯了,半点不觉得难熬,埋头搓洗捶打,动作利落干脆。 隔壁李参谋的媳妇端着搪瓷脸盆出门洗漱,一眼就瞥见了勤恳忙活的小姑娘。晨光温柔洒落,曲萍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眉心,露在外面的小臂是常年劳作养出来的浅麦色,结实利落,透着乡下人独有的淳朴踏实气,看着格外招人喜欢。 李嫂子心肠热,看得心生不忍,快步上前搭话,语气熟稔又温和:“闺女,咋起这么早干活?毕竟是大夏天,但早上井水凉还是伤身,天天这么洗可不行,咋不兑点温水?别总傻傻委屈自己。” 曲萍闻声抬头,眉眼清亮干净,咧嘴一笑,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朴实又真诚:“嫂子没事的,俺打小就这么干活,皮实得很。家里煤块金贵,能省一点是一点,井水凉快,洗出来的衣裳也清爽干净。” 她说话嗓门清脆透亮,软软盖过了院里细碎的晨起蝉鸣。李嫂子越看越中意这通透懂事的姑娘,转身回屋,拿了一壶热水出来。 “快兑进盆里,别硬扛。小姑娘家家的熬坏身子可太不划算。” 曲萍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恳切真诚:“真不用嫂子,俺早就习惯了,一点事都没有。” 几番推让,终究拗不过热心的李嫂子,曲萍只好笑着接水倒进盆里。她抬眼认认真真道谢:“嫂子你心肠太好了!往后你家里有啥零碎活,扫地挑水、收拾院子,你随时喊俺,俺闲着也是闲着,随叫随到!” 这番话坦荡质朴,没有半分客套虚伪,听得李嫂子心里熨帖无比。回屋后,她便跟自家男人念叨:“老李,老郑家这外甥女真招人疼,懂事勤快,能吃苦不娇气。” “是不错,听老郑说这是他大姐家的,来照顾小褚月子。”李参谋随口应道。 不过短短两天,整个家属院的邻里,便全都彻底认熟了曲萍。这孩子见年长婶子恭敬问好,对同辈嫂子热络亲近,待人接物恰到好处,分寸感十足。 家里这边,院子日日扫得一尘不染,灶台擦得锃亮,水缸始终满满当当,煤块码得整整齐齐。 正午日头最是毒辣,骄阳炙烤着大地,连拂面的风都裹挟着滚烫的温度。郑向东结束一上午高强度集训,满身燥热酸胀地踏进院门,一缕浓郁鲜香的饭菜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乏力。灶台上摆着暄软温热的苞米面饼子,铁锅里的酸菜粉条炖得软烂入味,几片薄五花肉铺于其上,金黄油花在热汤中轻轻翻滚,鲜香绕鼻,是夏日里最开胃解腻的家常滋味。 他脚步下意识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曲萍蹲在灶坑前添柴。灶火的暖意混着盛夏暑气拢在她周身,跳跃的火光映得她脸颊红彤彤的,眉眼鲜活又憨厚。院外蝉鸣聒噪不止,反倒衬得屋内炊烟袅袅的日常,愈发温柔安稳、岁月静好。 “萍萍,这一桌子饭菜,都是你做的?” 曲萍抬手轻轻拍掉掌心的草木灰,站起身笑得一脸老实:“俺看见灶上放了块五花肉,记得舅妈说你最爱吃酸菜炖肉,就切了几片炖上了。天热人容易没胃口,俺多放了勺猪油提香,吃着顺口解腻。” 看着事事贴心的小姑娘,郑向东心底暖意翻涌,心头软软的,一时无言。他喉结轻轻滚动,弯腰打开柜子,翻出一罐麦乳精,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是长辈真切又妥帖的叮嘱:“早晚冲一杯水喝,盛夏天热易上火中暑,别总硬撑着干活,好好补补身子。” 曲萍捧着罐子又推回去,抬眼望向他,眼眸弯成甜甜的月牙,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灵动调皮:“舅舅,你比俺爹还爱唠叨。舅妈都给我桃酥了,你又给我。” 郑向东被她堵得一噎,刻意绷起面皮装严肃,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却尽数泄露,低笑着嗔怪:“小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给你你就收着。” 院子里,褚云袖静静坐着缝制小儿衣裳,将舅甥俩轻松拌嘴的温馨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她轻轻咬断线头,把缝好的小肚兜仔细抖平,叠得方方正正。夏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院门,捎来阵阵清甜槐香,满屋皆是松弛安稳的烟火温柔。 日子不疾不徐缓缓流淌,平淡又治愈。 曲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厨艺也日渐精进,愈发娴熟。她炖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稠的汤汁裹着雪白米饭,鲜香入味,总能让人多添两碗饭。每到饭点,满屋飘香,郑向东次次吃得满头薄汗,放下碗筷便由衷夸赞:“萍萍这手艺,比部队食堂的大师傅做得都地道,天生的厨子。” 曲萍听得嘿嘿直笑,扒着饭碗含糊嘟囔:“俺娘说了,过日子要暖心窝,想留住自家男人,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褚云袖刚抿了一口清汤,闻言险些呛住,连忙抬手轻掩嘴角,低低咳了两声,眼底藏满了温柔宠溺的笑意。 郑向东手里的筷子一顿,无奈转头瞪她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一天天净跟你娘学这些歪理。” “才不是歪理!”曲萍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抬杠,“俺娘就是这么待俺爹的,俺爹事事都让着她,俺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郑向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无奈失笑:“你娘那张嘴,是真能掰扯。” 褚云袖放下碗筷,温柔地给曲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轻声帮她撑腰:“你娘说得没错,别听你舅舅瞎念叨。” 曲萍立刻扬起小脸, 得意地朝郑向东扬了扬下巴,低头大口干饭。郑向东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无奈摇头,嘴角的笑意迟迟不散,满心温软妥帖。 预产期日渐临近,盛夏暑气分毫未减,日日燥热难耐,褚云袖的身子也愈发沉重笨拙,行动多有不便。 她依旧坚持每日去医院坐诊,顶着烈日往返于家属院与医院之间,终日奔波劳碌。每到傍晚归家,双腿便浮肿得厉害,轻轻一按脚踝就是一个深坑,许久才能慢慢回弹。曲萍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日傍晚都会提前烧好热水,晾至温热适宜,端到炕边,不由分说便要替她泡脚消肿、舒缓疲惫。 褚云袖连忙缩脚阻拦,语气满是心疼:“萍萍别忙活了,你一天做饭扫地也累,快歇歇吧。” “俺一点不累。”曲萍头也不抬,小手稳稳攥住她浮肿的脚踝,轻柔褪去鞋袜,将双脚轻轻放进温水里,细细揉搓足底,认真说道,“俺娘特意交代过,夏天怀孩子最容易腿脚浮肿,天天泡泡热水,能活血舒筋、缓解酸胀,到时候生娃也能顺当些。” 温热的清水包裹着双脚,缓缓消解了整日的奔波燥热与酸胀疲惫,褚云袖到了嘴边的推辞尽数咽下。她垂眸望着蹲在身前的小姑娘,那双常年干活、带着薄茧的小手,动作算不上多娴熟,却轻柔仔细、格外用心,一下下按着脚底,力道温温柔柔,暖得人心头发软。 “你这孩子……”褚云袖鼻尖微微发酸,声音柔了几分,“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反倒事事照顾我。” “俺都十六了,能当家干活,算是大人了。”曲萍抬头,眼神澄澈恳切,字字真挚,“做饭、扫地、收拾家里俺样样都会,能好好照顾你和小弟弟。舅妈你放宽心,有俺在,啥都不用愁。” 褚云袖心头一热,连忙偏过头,悄悄拭去眼角湿意,不愿让懂事的小姑娘看见自己动容的模样,两世第一次怀孕,这情绪说来就来。 曲萍丝毫未曾察觉,依旧低头细细按摩,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贴心话:“俺娘说,女人生娃就是闯一趟鬼门关,身边必得有贴心人守着。俺舅是男人,心思粗、手脚笨,好多细致地方顾不上。俺在这儿,就能时时刻刻陪着你,端茶递水、擦汗揉腰,给你最贴心的照应。” “你娘想得实在周全。”褚云袖轻声应着,嗓音温柔绵软。 “俺娘当年生俺哥的时候,身边没人照看,遭了大罪,差点没挺过来。她不想让你再受这份苦,一听到姥姥姥爷不愿意来,就催着俺来了。千叮咛万嘱咐,让俺好好陪着你,带他们照顾好你。” 温水潺潺,热气袅袅,朦胧了视线,也温柔了岁月。褚云袖不再言语,只轻轻抬手,温柔抚过曲萍略显粗糙的发顶。指尖触感朴素粗粝,暖意却直抵心底。窗外夏风徐徐,晚蝉轻鸣,屋内灯火细碎,岁月安稳温柔。 生产那日,来得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109. 生产 盛夏傍晚,落日染红半边天际,白日灼人的燥热慢慢褪去,晚风携着浅浅凉意拂过静谧的家属院。褚云袖吃过晚饭,闲适地靠在炕沿翻看旧医书,曲萍蹲在灶台前刷锅洗碗,动作利落干净。院外老槐树的蝉鸣渐渐稀疏,小院安宁又温柔。郑向东在院中翻地,锄头起落利落。 静谧之间,褚云袖忽然察觉腰间一阵沉重下坠,熟悉的阵痛骤然席卷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隆起的小腹,眉心轻轻蹙起。 “萍萍。” “哎!”曲萍立刻从灶台后探出头,手上沾着细碎水珠,眼神清亮,“舅妈,咋了?” “快去叫你舅舅,我好像……要生了。” 曲萍瞬间一怔,两秒后猛然回神,“啪”地一声将碗筷搁在灶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围裙,她全然顾不上打理,转身朝着院里狂奔,清亮的嗓门穿透整片家属院:“舅舅!舅妈要生了!你快过来!” 郑向东手里的锄头险些脱手落地,慌忙扔下工具,不顾满手土屑,大步冲进屋里。抬眼便看见褚云袖扶着炕沿缓缓起身,脸色虽泛白,神情却依旧镇定从容,半点不见慌乱,“我去喊车!” “不用,一时半会生不来,用板车就行。别慌。”褚云袖抬眸看他,声音平稳沉静,条理清晰地吩咐,“炕柜最上层有个蓝布待产包,里面的衣裳尿布都备好了,你去拿来。萍萍,你去隔壁喊李嫂子,麻烦她搭把手,送我去医院。”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郑向东,此刻彻底乱了分寸,手足无措地翻着柜子,嘴里反复念叨:“包袱……包袱放哪了?我咋找不着……” “最上层,慢慢找,别慌,别把东西翻乱了。”褚云袖语气平稳,即便自身承压,依旧柔声安抚着慌乱无措的他。 郑向东很快找到包袱,随手搭在肩头,回头一望,心头骤然一紧。褚云袖扶着墙壁站着,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原本温润的唇色抿得泛白。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的紧张:“是不是很疼?还能撑住不?” “还好,撑得住。”褚云袖轻轻吸气,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他的衣袖稳住身形。 曲萍跑得飞快,片刻便带着李嫂子匆匆赶来。李嫂子一看这紧急阵仗,二话不说,转身就回去推自家院里的备用板车。 家属院距离师医院不到10分钟路程,平日里用来拉东西的板车,此刻被李嫂子铺上一层厚实柔软的棉被。 郑向东小心翼翼扶褚云袖躺上板车,在前头躬身拉车,李嫂子在身后稳稳助推,曲萍拎着沉甸甸的待产包袱,一路小跑紧随其后,半步不敢松懈。 盛夏日暮昼长,天色迟迟不暗,晚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温热,轻轻拂过耳畔。阵痛一波波汹涌袭来,褚云袖紧咬下唇,默默强忍刺骨痛楚,唯有攥紧被角的指尖泛白,泄露出心底的极致煎熬。 郑向东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次次看见她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软软贴在额上,看得他心口阵阵发疼,脚下的步伐愈发急促。 “快到了,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他低声反复安抚,语气焦灼又温柔,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噔声响,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清晰。 曲萍跑得气喘吁吁,包袱在手里反复换手,却始终牢牢攥紧,不曾松懈。她一边小跑一边紧盯褚云袖的神色,见她唇瓣几乎被咬破,忍不住高声喊道:“舅妈,疼就喊出来,别憋着!这时候真没人笑话你!” 褚云袖缓缓睁眼,望着满脸焦急的小姑娘,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弧度,轻声安抚:“我没事,还能撑住。” 师医院的值班护士远远望见疾驰而来的板车,立刻转身进院喊人。毛存仁当夜值班,听见动静随手披上白大褂快步走出,看清是褚云袖,神色一紧,当即朝护士喊道:“快!准备产房,立刻推进来!” 郑向东俯身稳稳将褚云袖从板车上抱起,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与膝弯,大步朝着产房走去。褚云袖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领,力道轻柔,却牢牢稳住了郑向东慌乱无措的心。 “向东。”她轻声唤他。 “我在。”郑向东低头应声,嗓音紧绷干涩,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万一……有什么事,保孩子。”作为一名医生,褚云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准备生产的母亲。 郑向东脚步骤然顿住,脸色瞬间沉透,垂眸死死盯着她,眼神凌厉又郑重:“别胡说八道。你和孩子,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平平安安的。” 褚云袖不再多言,新一轮阵痛汹涌而至,她缓缓闭眼,额头轻抵在他温热的胸口,攥着衣领的指尖慢慢松开。 产房大门缓缓合拢,彻底将郑向东阻隔在外。 他立在空旷微凉的走廊里,双手叉腰,焦灼地来回踱步,像一头无处安身的困兽。作训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步声急促杂乱,满心皆是忐忑与不安。 曲萍蹲在墙角,抱着沉甸甸的包袱,仰头看着他不停转圈的身影,看他来回走了数圈,终于忍不住开口:“舅舅,你别转了,看得俺眼晕,心里更慌。” 郑向东脚步一顿,扫了她一眼,依旧未曾停下焦灼的步伐。 曲萍无奈叹气,轻轻放下包袱,起身拽住他的衣袖,软声劝说:“舅舅,你坐下安分等着吧,来回晃也没用,干着急帮不上忙。” “坐不住。”郑向东嗓音干涩,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那你就静静站着,别来回折腾。”曲萍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神认真又执拗。 郑向东低头望着仰脸看他的小姑娘,眉眼沉稳笃定,莫名让他想起沉稳果敢的大姐。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终于停下脚步,背靠墙壁站定,双手抱胸,目光牢牢锁着产房大门,一瞬不移。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走廊死寂无声,偶尔从产房内传出一两声微弱的闷哼,转瞬又归于沉寂。郑向东的拳头反复攥紧、松开,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焦灼感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曲萍静静蹲回墙角,将包袱搁在膝头,双手轻轻搭着,安安静静等候,乖巧又沉稳,默默陪着他熬过这最难熬的漫长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 划破走廊的沉闷寂静。 哭声中气十足、清脆响亮,瞬间驱散了满室的压抑阴霾,带来崭新的生机。 郑向东浑身一震,猛地挺直身躯,下意识撑住墙面往前踉跄一步,又骤然停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酸涩发胀,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发不出半个字。 产房大门推开,毛存仁探出身来,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高声道:“老郑,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小子,六斤八两,体格壮实得很!” 郑向东双腿一软,连忙扶稳墙壁稳住身形。缓了两秒,他才哑着嗓子急切追问:“云袖呢?她咋样?受累没?” “放心,一切顺利,就是生产耗了大力气,这会儿安稳睡着了。”毛存仁侧身让开,笑着示意,“进来看看吧,别待太久,让产妇好好休养。” 郑向东抬步往里走,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回头望向墙角的曲萍。 曲萍依旧蹲在原地,抱着包袱,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小小的小虎牙,眉眼弯弯,满是纯粹的欢喜:“舅舅,愣着干啥,快进去看舅妈和小弟弟呀!” 郑向东喉结轻轻滚动,重重点头,转身踏入产房。 产房里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清冷的碘酒气息。褚云袖静静躺在产床上,面色略显苍白,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双目轻闭,呼吸平稳,已然沉沉睡去。历经一场生死煎熬,此刻的她安然又恬静。 她身侧躺着小小的襁褓,裹着柔软的旧棉布,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红脸,软乎乎、粉嫩嫩的,像只刚出壳的小团子,格外惹人怜爱。 郑向东立在床边,垂眸望着这个轻轻咂嘴的小小生命,心口骤然一热,眼眶瞬间泛红。 他小心翼翼抬起粗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软糯的小脸,触感绵软如棉。生怕力道过重伤到稚嫩的孩童,指尖一碰便飞快收回,动作笨拙拘谨,藏着初为人父的无措与极致温柔。 床上的褚云袖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还有些许涣散,定神落在郑向东身上,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微弱又温柔的笑意。 “向东。”她嗓音沙哑轻柔,带着初产的疲惫,“你看看,孩子像谁?” 郑向东低头认真端详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看了许久,老老实实摇头:“看不出来,皱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 褚云袖轻轻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微微抽气,缓了缓才轻声说道:“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郑向东微微一愣:“你还知道我小时候的模样?” “大姐跟萍萍说的。”褚云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意,“她说你刚出生那会儿,全家人都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么皱巴巴的小娃娃。” 郑向东耳根瞬间发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默默没有吭声。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襁褓抱入怀中,动作僵硬笨拙,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胳膊肘无处安放,姿势格外别扭。褚云袖看着他紧张无措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又怕牵动伤口,连忙敛了笑意。 “放松点,别绷得这么紧。”她轻声叮嘱。 110. 产后 “我松着呢。”郑向东嘴上应声,手臂依旧绷得笔直,眼神死死黏在怀里的小家伙身上。恰好婴儿轻轻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一点粉嫩小舌,随后便乖乖闭眼,安然熟睡。 望着怀里软糯安静的小小生命,郑向东心口骤然被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暖意翻涌而上,眼眶再度发热。 他轻轻抱着孩子,在床边缓缓坐下,垂眸凝视许久,才哑着嗓子轻声道:“云袖,辛苦你了。” 褚云袖未曾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始终挂着浅浅温柔的弧度,安稳又治愈。 产房外,曲萍等得满心焦急,时不时扒着门缝往里张望,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原地轻轻跺脚。 毛存仁出来取东西,看见她乖乖蹲在门口、满心牵挂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安抚:“小姑娘,你舅妈平安无事,放心吧。” “俺晓得。”曲萍重重点头,目光依旧黏在产房门缝上,满眼期待,“俺就是着急,想早点瞅瞅小弟弟。” “别急,马上就抱出来了。” 曲萍这才安分下来,乖乖蹲回墙角,抱着包袱,眼巴巴盯着紧闭的产房大门,静静等候。 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郑向东抱着襁褓走了出来。他身上整夜的焦灼尽数褪去,眉眼舒展温柔,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柔软与欢喜。 曲萍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小脸,愣了两秒,脱口而出:“咋这么小,还皱巴巴的呀?” 郑向东脸色一黑,故作严厉地怼她:“你刚出生的时候,比他还难看。” “才没有!”曲萍立刻鼓腮反驳,一脸不服气,“俺娘说俺生下来白白净净的,可周正了!” 她说着又凑近细细打量,皱着小眉头认真感慨:“舅妈长得这么周正好看,小弟弟咋这么皱呢……” “刚出生的娃娃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郑向东连忙打断她,语气带着护短的傲娇,“反正怎么都比你小时候好看。” 曲萍撇了撇嘴,不再争辩,目光却始终黏在小小的婴儿身上。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甜甜的笑意,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紧紧攥着的小拳头。那拳头只有她的拇指大小,软乎乎、紧攥着,藏着鲜活稚嫩、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小弟弟,你要快快长大呀。”曲萍放轻声音,软软呢喃,“等你长大,姐姐带你去抓蚂蚱、掏鸟窝、下河摸鱼,咱们天天出去玩。” 郑向东低头望着温柔的外甥女,眼底漫开一层温润暖意,满心柔软安稳,岁月静好。 他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小家伙拢得更稳妥,转头望向半掩的产房门。暖黄灯光从门缝里悠悠漫出,等云袖观察期结束,收拾好就可以转到病房了。 “走吧,咱们先去病房,你舅妈再观察一下就可以转病房了。”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 褚云袖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隔壁床位已经住了人。61师妇产科就3个病房,其他两个病房也都住满了人。 隔壁床是个年轻媳妇,脸色蜡黄憔悴,眼皮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很久了。头发乱糟糟搭在枕头上,人缩在薄被里,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跟深秋被寒霜打透的青菜一般,没了生气。 听见门口动静,她费力偏过头。 视线先落在郑向东怀里护得严实的襁褓上,再慢慢抬眼,望向刚躺好的褚云袖。 褚云袖刚生完孩子,面色虽白,却半点不见颓弱。眉眼沉静安稳,周身透着一股温润松弛的气质,一看就是被人妥帖呵护、用心疼着的模样。 邻床媳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艳羡,转瞬便黯淡无存。她收回目光,默默望着光秃秃的墙根,一动不动。 别的产妇产后皆是虚弱脱力,唯独褚云袖,状态好得超乎寻常。 产房里熬人的折腾,早已彻底翻篇。方才观察的时候,她就悄悄喝下了在学习系统商城里购买的产后恢复药剂。 那股温热的药力让生产带来的撕裂痛感,一点点消散殆尽。错位的脏器慢慢归位,受损的身体机能快速修复,亏空的气血丝丝缕缕补回体内,恢复速度快得完全不似常人。 被推到病房后,她静静感受着身体一点一滴的好转,在郑向东和曲萍哄孩子的声音中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窗外天已大亮,空气里弥漫着医院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细细嗅去,还混着一缕新生儿清甜软糯的奶香气。 “舅妈,你醒啦!” 曲萍在床边守了整整大半宿,一夜没敢踏实合眼,见她睁眼,立刻凑上前,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你饿不饿?舅舅天还没亮就赶回家属院做饭了,特意给你熬了红糖小米粥,还蒸了嫩滑的鸡蛋羹,全是补身子的好物!” 褚云袖唇瓣轻动,产后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虚弱:“是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身侧襁褓里忽然溢出细碎软糯的啼哭。 小家伙醒了。哭声细细柔柔,像奶猫轻哼,却带着一股子急切的劲儿,软得人心头发颤。 “哎呀,小弟弟醒啦!”曲萍连忙抬手轻推摇篮,又怕力道太重碰伤孩子,不敢再乱动,急得原地踮脚打转,“舅妈,他是不是饿坏了?” 褚云袖撑着床沿稳稳坐起身,动作利落自然,任谁也看不出她刚熬过生产的鬼门关。 她俯身将儿子抱入怀中,小家伙瞬间嗅到熟悉的母体气息,小脑袋不停拱动,小嘴一嘟一嘟的,像只饿了许久,终于寻到依靠的小奶崽。 褚云袖抬手解开衣襟,轻轻将孩子凑到身前。 肌肤相触的刹那,温热的乳汁顺势涌出。 小家伙立刻找准位置含住,卖力地吮吸吞咽。安静的病房里,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清晰入耳,简单又治愈。 曲萍看得满眼惊奇,忍不住咋舌:“舅妈,你下奶也太快了!李嫂子还跟我说,头胎起码得两三天才能下奶呢!让我先给小弟弟喂奶粉就行。” 褚云袖垂眸望着怀里吃得香甜的小家伙,语气随意淡然:“应该是我身子底子还算扎实。” 隔壁床的史小娟听见这话,默默转过了头。 暖融融的晨光温柔笼罩着相拥的母子,母亲垂眸的模样缱绻温柔,孩子小口进食的模样乖巧软嫩,淡淡的奶香漫溢在空气里,安稳又温馨。 她怔怔望着这一幕,眼眶骤然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地簌簌落下。 褚云袖抬眼,恰好看见她满脸泪痕又狼狈的模样。 “嫂子,你这是咋了?”她轻声询问。昨晚进了病房没多久就睡着了,她也不知道隔壁床是啥情况。 史小娟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哽咽着摇头掩饰:“没事,真没事……” 可心底积压的委屈早已绷不住,她捂着脸,肩膀不停抽颤,嗓音哑得干涩酸涩:“都怪那个挨千刀的!硬生生推了我一把,害得我孩子早早早 产。” “我现在一滴奶水都没有。”她吸着通红的鼻尖,满心苦涩,“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我半点法子都没有。” “家里人想着买奶粉,但这年头奶粉票金贵得很,有钱都难买到。只能勉强给孩子喂点米汤垫肚子,他才刚出生,哪里遭得住这份罪……” 蓝布隔帘另一头,传来一阵微弱细碎的婴儿啼哭,软软绵绵、断断续续,似是跟着母亲一同委屈,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褚云袖眉头微蹙。 她本就是学医的,对孩童的哭声格外敏感。这哭声虚软无力,急促微弱,分明是饿狠了的征兆。即使再硬的心肠,她也不能看着无辜的孩童受苦。 “萍萍。”她轻声唤道。 “哎!舅妈我在!”曲萍立刻应声,精神十足。 “把家里拿过来的那罐奶粉,拿去给那位嫂子,让她家里人给孩子喂一点。”褚云袖细声叮嘱道,“按市场价算。” 曲萍脑子灵光,瞬间领会她的善意,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史小娟彻底怔住,泪眼朦胧地望着褚云袖,满是难以置信:“同志,你……你真愿意借给我?” 褚云袖轻拍怀里的孩子安抚,眼神温和又坦荡:“这罐奶粉是我男人提前备好的,本来就是以防万一。我奶水充足,完全够用,压根用不上。” “你家孩子饿得太可怜,先拿去喂。该多少钱给多少钱,不用有心理负担,你看可行?” 史小娟连忙用力点头,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可行!太可行了!多少钱我都给!” 她急急忙忙擦净脸上的泪水,连忙解释:“我叫史小娟,在农场会计室上班,我娘家人都有正经工作,不缺这点钱。就是这次早产太过仓促,奶粉票还没来得及托人办理……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你算是救了我家孩子!” “褚云袖。”她简单报出姓名,随和又接地气,“先别忙着道谢,把孩子喂饱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话,进来一位步履匆匆的妇人,手里拿着饭盒,气喘吁吁的,“闺女,你爸给你搞来了鲫鱼,刚熬了汤,快喝,看能不能下奶。奶粉的事你别操心,你哥和嫂子已经去问了”。 “娘,遇到好心人了,这位褚同志要把奶粉给我们用,你快拿钱给人家。”史小娟急忙开口。 根据上下文,此处递奶粉的应为褚云袖,修正为:褚云袖将奶粉递过去,史小娟娘按照奶粉的价格将钱给了褚云袖后,连连对两人道谢。然后当场拆开罐子,熟练冲了一瓶温热的奶喂给孩子。 隔帘那头,很快响起婴儿急促又满足的吮吸声,咕咚咕咚的,格外清晰。紧接着,传来史小娟如释重负的低泣。然后就是她娘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她赶紧和老公离婚,一个男人,能跟寡妇搞在一起,还将马上临盆的妻子推倒,还留着干嘛? 没想到史小娟竟然是个倔脾气,狠狠地说:“我就是不离,我不离,这位置不让出去,看他俩还怎么搞在一起。” “闺女,你何必呢?你现在又没证据证明他俩在一起,去领导那举报,也成不了。还不如离了,回家我和你爹照顾你们娘两。”史小娟娘亲边喂孩子边劝闺女。 只是史小娟一口咬定就是不离婚,史母连连叹气。 褚云袖听了几耳朵,不过都是不熟悉的人,没法说什么。她这边喂完儿子,端起曲萍递过来的红糖小米粥喝了起来,曲萍一心照顾舅妈和小弟弟,这会正在给宝宝换尿布。 111. 出院 没多一会,郑向东从医院食堂买了早餐上来,让曲萍先吃,他来照顾儿子和媳妇。褚云袖是顺产,在病房住了三天,就这三天,病房从没有冷清过。 医院的同事们知道褚云袖顺利生产,但凡轮休、换班有空的,都陆续前来探望。妇产科的刘大夫拎着一兜红鸡蛋,一进门便笑着打趣。 “褚医生你可太能干了!当初阵痛那般凶险,我们大家都替你捏着一把汗,没想到你稳稳当当就生下来了,真厉害!” 褚云袖靠在床头,温柔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眉眼染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刘姐别再夸我了,当时疼得眼前发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 没过多久,部队家属院的嫂子们也一波接一波赶来探望。 有人拎着晒干的红枣,有人端着熬好的鲫鱼汤......李嫂子来得最勤,天天往病房跑,帮着换尿布、哄孩子、收拾杂物,手脚麻利利索,郑向东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 “云袖啊,你家这娃长得真周正!”李嫂子一边叠着干净尿布,一边啧啧称赞,“你瞅瞅这眉眼,把你和向东的优点全继承了,长大了铁定是个挺拔俊俏的好小伙!” 郑向东立在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三十好几才盼来这么个宝贝儿子,本就稀罕得紧。旁人每夸赞一句,他心里就甜上一分,那份真切的为人父的骄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蒋红带着邓春杏和几个孩子也赶到了医院。 邓春杏手里提着一罐自己熬的红糖枣膏,是个能干又贴心的。蒋红怀里抱着自己做的软软糯糯的小衣裳,针脚细密,满满都是真心。 “云袖!我们是一听说你生了,就赶紧来看你了!”蒋红一进门就热热闹闹的,凑到床边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细看,“哎哟我的乖乖,这小家伙也太好看了!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嫂子,你再仔细看看。”郑向东嘴上反驳,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明明更像我,眉眼秀气精致。” “像褚阿姨!”最大的孩子踮着脚尖扒着床沿,小心翼翼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小脸,“小弟弟脸好软,太可爱啦!” 一屋子大人孩子说说笑笑,暖意融融,连病房里弥散的苦涩药味,都淡了大半。 曲萍趁着众人热闹,偷偷扯了扯郑向东的衣袖,小声追问:“舅舅,小弟弟到底叫啥名字呀?你们商量好没?” 郑向东转头望向褚云袖,眼神温柔又迁就:“名字让你舅妈取,她取的最合适。” 褚云袖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望向窗外。 院里的梧桐树长势繁茂,枝叶翠绿舒展,枝干挺拔端正,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满是蓬勃鲜活的生命力。 “就叫郑桐吧。”她轻声开口,“梧桐的桐。” 她低头凝视着怀里熟睡的儿子,语气温柔舒缓:“桐树正直挺拔,根深叶茂,岁岁常青。” “我希望他往后做人踏实正直,像他父亲一样顶天立地,将来能护住家人,守好自己的小家。” 郑向东低声反复念了两遍:“郑桐,郑桐。” 他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这名字好,寓意安稳端正,就叫郑桐。” 同一间病房,同样的三日时光,隔壁的史小娟却半点暖意都沾不上,日日深陷煎熬,身心俱疲。 她的娘家人天天成群结队前来,围着病床轮番劝说,句句都逼着她离婚。 “小娟,听妈的话,那种混账男人根本不值得你守!他跟那寡妇不清不楚,远近邻里谁不知道?” “就是姐!你这次早产就是被他推的,这次侥幸平安无事,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别再自欺欺人了!” “必须离!咱家条件不差,养得起你和孩子,犯不着在他跟前受这份窝囊气!” 史小娟始终垂着脑袋,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着被面,指节攥得泛白,浑身透着麻木执拗的绝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褚云袖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只剩无奈叹息。 她体质好顺产的,又喝了药剂恢复快,比史小娟早办理出院。史小娟早产伤了根本,身子亏空严重,还需留在医院继续休养观察。 临走之前,褚云袖抱着郑桐,缓步走到隔壁病床前。 “史同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我在医院也算是看了很多家属,现在又当了母亲,就多嘴劝你一句。” 史小娟抬起一双红肿酸涩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日子过得太过憋屈,就别硬撑了。”褚云袖语气平实朴素,却格外有分量,“对你,对襁褓里的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孩子还小,最需要安稳舒心的成长环境。你有正经工作,有娘家人撑腰,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白白耽误自己和孩子的一辈子。你这辈子要是和破人破事较劲,拖累的还是自己。” 史小娟抱着孩子的手骤然收紧,嘴唇不停哆嗦,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褚云袖没有再多言劝说。 萍水相逢的缘分,能提点一句,帮衬一时便足够。人生路终究要自己走,旁人再好的劝解,也无法替她做抉择。 她又跟史母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迈步离开了病房。 回到部队家属院时,日头已然西斜,暖融融的落日余晖铺满大院。 一进家属院,便引来围观。 “向东回来啦!云袖气色真好。” “这就是郑团长的儿子吧?快让嫂子瞅瞅!” 郑向东嘴角含笑,应付着调侃,将板车推至自家院门。褚云袖抬眼望去,心头瞬间被踏实填满。 院子清扫得一尘不染,地面平整利落,窗玻璃擦得透亮,就连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也被擦拭得锃亮无尘。 蒋红正提着垃圾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归来,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瞧瞧,屋里里外外都给你们拾掇妥当了,就等着你们娘俩回家落脚呢!” 褚云袖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浑身都是松弛安稳的舒坦。 郑向东小心翼翼扶她下车,又弯腰稳稳抱起襁褓中的孩子,一大一小两个温柔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绵长柔软。 曲萍抢先一步跑上前推开屋门,回头高声欢喜地喊道:“舅妈快进来!床单被罩换得都是新的。” 褚云袖抬步跨进家门。 土炕上铺着崭新厚实的褥子,软和贴身。窗台上摆着一碗洗得鲜红透亮的沙果,看着格外喜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温柔,满是被人细心打理过的,独属于家的烟火暖意。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笑意温润的郑向东,又低头望着怀里安然熟睡的幼子,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松弛温柔的笑意。 褚云袖躺在炕上,李嫂子也来看她和孩子。 褚云袖目光落在李嫂子怀里多出来的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了?” 李嫂子叹气:“别提了,我小姑子家的,早产底子薄,最近厌食,喂什么都不吃,愁死人。她婆婆病了,她回去照顾了,把孩子抱到我这了,让看几天。” 正说着,襁褓里 的郑桐哼唧两声。 曲萍惊呼:“舅妈,小弟弟拉臭臭了!” 郑向东要去抱,被蒋红拦住:“郑团长,你这一身汗,去洗洗吧,我来。” 她熟练地换好尿布。郑桐皮肤白皙透红,四肢有力,哭声洪亮。这得益于系统里的婴儿基因强化剂,药力滋养了孩子。 但这还不够。 褚云袖早就将学习育儿知识时系统奖励的婴儿强身粉混入了备好的奶粉,每天都要给儿子喝一些。 看蒋红换好了尿布,褚云袖说“萍萍,冲点奶粉给桐桐。” 此时,一边传来李嫂子的焦急声:“怎么又吐了!” 褚云袖伸出手:“嫂子,我来看看,孩子是不是积食?”这么大的孩子,总不能无缘无故呕吐吧。 “还是我抱吧,你还在月子里。医生说是脾胃虚,药喂不进去。今天我给多吃了些米糊糊。”李嫂子给孩子擦了嘴。 褚云袖轻声道:“我家郑桐喝的奶粉里加了我自己特制的强身粉,是调理脾胃的。你要不给孩子喝点试试?” 李嫂子犹豫:“这不合适吧?” “放心吧,郑桐喝着挺好的,我就是医生,肯定不能害自己孩子啊。” 李嫂子连连说:“哪有,我的意思是,这么大孩子了,还喝桐桐的奶粉,不太好。” “没事,我奶水够的,桐桐的奶粉多着呢,不差这点。”褚云袖说完,让曲萍又冲了一碗奶粉给李嫂子。 死马当活马医,要再这样下去,等小姑子回来,孩子还不得瘦的不成样子啊,李嫂子点了点头。 曲萍冲好奶,李嫂子试探着端着碗凑到孙子嘴边。 那强身粉带着淡淡奶香果味,原本紧闭嘴的孩子竟主动张口,“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李嫂子瞪大眼:“这就喝完了?” 半小时后,孩子没吐,反而咯咯笑,小脸红润,吵着要下地。 “神了!”李嫂子激动地握住褚云袖的手,“云袖,这强身粉还有吗?嫂子买!” 褚云袖笑道:“都是些普通的中药材,我自己做的数量不多。这罐奶粉你拿回去,强身粉回头再给你。” “那不行!必须给钱!” 褚云袖和郑向东拒绝了,李嫂子想着都是邻居,没有再纠缠,想着得做点好吃的给褚云袖。 军属院里没啥秘密,没多久,李嫂子就宣传出去了。前院的张嫂子家闺女也不爱吃饭,愁得不行,李嫂子插嘴:“你是不知道,云袖家有祖传强身粉!我家小姑子的宝贝喝了立马就好!”几个随军嫂子闻声而来。 “云袖,听说你家孩子长得特好?”张嫂子看着炕上藕节似的郑桐,满眼羡慕。 众人心动。 褚云袖故作犹豫:“这方子里的材料很简单,本是自己备着的……” “我们不白拿,出钱买。”家里有孩子不好好吃饭的嫂子纷纷开口。 “既然嫂子们需要,我也不能藏着。”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包一块钱。”李嫂子那边是因为两家经常走动,她也帮了很多忙。 这年头猪肉才几毛,一块钱一包堪称天价。 张嫂子咬牙:“一块就一块!只要孩子肯吃饭,给我来五包!” “我要三包!” “给我也来二包!” 褚云袖心想,系统兑换成本仅需5积分,自己积分是足够的,通过治疗,还能获得系统奖励,对孩子们也好,这笔买卖不亏。 “行,今天天晚了,东西我明天准备好让萍萍给大家送去。”这会可都在系统商城里,自己也没法拿出来。 112. 受欢迎 送走众人,郑向东关上门,一脸关切地问:“媳妇,你现在在坐月子,有时间帮嫂子们制作药粉吗?千万别累着自己。” 褚云袖笑着说:“以前就有做好的,先给嫂子们用。剩下的出月子再说。郑团长有意见了?” 郑向东心都要化了,从一边搂住她:“没意见。不过太累就别干,我工资够花。” 褚云袖反握住他的大手:“我不累。我想让小家过得更好,也是想着孩子们能身体好一些。” 郑向东眼眶微热:“听你的。”他感动于妻子对小孩子们的关心。 晚饭是蒋红做好才走的,郑向东伺候着褚云袖用饭,曲萍就看着小弟弟。 等郑向东出去和曲萍用饭,褚云袖看着系统面板跳动的积分,勾起嘴角。 好日子,才刚开始。 翌日清晨,家属院的大喇叭刚放过《东方红》,曲萍就背着褚云袖给她的强身粉,出门给几个嫂子送东西了。 她心里揣着舅妈交代的“大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这一趟,她送的可不是普通的针头线脑,而是能救命的“金疙瘩”。 直到日上三竿,院门外才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不住兴奋的脚步声。 “舅妈!舅舅!我回来啦!” 曲萍一头扎进屋,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 随着帆布包倾倒,一叠叠大小不一的票子混杂着毛票,瞬间堆满了半张桌子。 郑向东刚进屋准备倒水,看到这一幕,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他瞪大了眼,目光在钱堆和曲萍之间来回打转。 “全是卖强身粉的钱!”曲萍喘匀了气,一边兴奋地数着,一边报数,“张嫂子拿了,王干事家要了,还有前院刘姨……舅舅,舅妈,一共是卖了三十多块呢!” 三十多块。 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郑向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向正在给孩子按摩小手小脚的褚云袖,声音有些发紧:“云袖,这……这些药粉真有这么值钱?这钱赚得,我心里怎么有点不踏实。” 他是个拿枪杆子的,虽然不迂腐,但一下子赚这么多“暴利”,总让他觉得像是占了战友们的便宜。 褚云袖停下手中的针线,神色淡然:“向东,你也不看看那强身粉的效果。咱们卖的是药吗?咱们卖的是孩子的命根子,是嫂子们的安心。再说了,这药难做着呢,我也费了心血,这钱,咱们赚得心安理得。” 她拿起一张十块的大票,抽出来递给曲萍:“萍萍,这是你的辛苦费。跑腿不易,拿着买零食吃。” “哎哟使不得!”曲萍吓得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舅妈,我就是跑个腿,哪能要这么多钱!而且你这每个月还给我工资。俺娘说了,帮家里干活是天经地义的!” “拿着。”褚云袖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笑意,“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多劳多得。你舅舅是团长,咱家也不差这点,但你的劳动得有价值。” 郑向东回过神,也笨拙地劝道:“萍萍,听你舅妈的。这钱你收着,回头舅舅再给你添置点东西。” 曲萍捏着那十块钱,指尖都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化作一个大大的笑容:“哎!谢谢舅妈!谢谢舅舅!” “行了,今儿高兴。”郑向东看着媳妇和侄女,胸中涌起一股豪气,袖子一挽,“我去厨房露一手,今晚咱们吃红烧肉,再给你炖个猪蹄汤,庆祝咱们家强身粉开张大吉!” …… 傍晚时分,家属院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郑向东手艺还是不错的,那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颤巍巍地堆在大白瓷碗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排骨汤炖得一点都不油腻,褚云袖喝着正好。 一家三口刚围坐在桌边,筷子还没动,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家!快,云袖在家呢!” 紧接着,李嫂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昨天买过强身粉的王干事媳妇和刘姨。 郑向东手里的筷子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莫不是药效有问题,人家找上门来了? 他刚想站起来挡在媳妇身前,却见李嫂子一脸激动,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云袖!云袖啊!神了!真是神了!” 褚云袖微笑着起身:“李嫂子,怎么了?慢慢说。” 李嫂子一把拉住褚云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家那猴崽子,你是不知道!昨天喝了那奶,晚上睡觉都踏实了,没再夜啼!今儿早上起来,竟然主动喊饿,喝了满满一大碗米糊,到现在都没吐!刚才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脸都不带喘的!” “真的?”郑向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可不是真的!”王干事媳妇也挤上前,满脸喜色,“我家闺女也是,以前吃饭跟打仗似的,今天竟然自己抓着馒头啃。云袖啊,你那强身粉还有没有?我邻居听说效果这么好,托我来问问,能不能也匀点?” “是啊是啊,我家那口子听说孩子吃饭香了,高兴得不得了,让我赶紧来再订几包!” 原本有些忐忑的郑向东,此刻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脸从容淡笑的媳妇,眼底的震惊逐渐化为了深深的折服与骄傲。 他媳妇,不仅人长得美,心善,这脑子更是好使!这哪里是卖药,这简直是变戏法啊! 褚云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嫂子们,我现在在月子里,也做不了药粉。不过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也不藏私。这样,大家先登记,我跟医院那边通个气,让中医科那边做点,尽量这两天给大家赶出来。” “行!听你的!” 众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夸赞郑向东红烧肉做得香。 送走了人,郑向东关上门,转身看着褚云袖,眼神复杂又炙热:“媳妇,我现在算是服了。你这脑子,比我还适合当团长。” 褚云袖夹起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少贫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肉香在唇齿间弥漫,郑向东嚼着那块肉,心里比蜜还甜。 这一晚,屋里的灯光格外暖,映着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透出一点鱼肚白,郑向东就先去医院找了毛院长说这件事,说完才去了部队,媳妇生产这几天他都请了假,今天按规定得返岗了。 吃过早饭没多久,毛院长就带着中医科的两个同事,来了褚云袖家里。先是问了她的身体,看了看孩子,这才将话题转到强身粉上面。 “褚副院长啊,你这生个孩子,还能想出这么好的方子。我代表中医科所有人,真心谢谢你无私拿出这么好的方子。” 毛院长抬手推了推总往下滑的眼镜,神色格外郑重:“我们几个人反复琢磨过,强身粉制作流程简单,就是几味药材的炮制火候太讲究,差一点,药效就差一截。后续批量做,还得麻烦褚副院长多帮中医科把把关。” 褚云袖怀里抱着刚吃完奶昏昏欲睡的小儿子,后背轻轻靠着炕墙,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院长太客气了。方子我写得细致,但实操确实有不少讲究。”褚云袖语气松弛,说得直白又通透,“黄芪一定要蜜炙,白术必须麸炒。火小了药性出不来,火大了直接炒焦,大半药效都白费了。” 毛院长听得极其认真,脑袋不停点着,手下意识摸向口袋,恨不得当场掏出小本子一字一句记全,生怕漏掉半点关键内容。 临走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猛地想起正事,转头认真说道:“对了小褚,这方子是你的心血。我和中医科商量好了,后续强身粉的售卖收益,给你抽两成 ,算作方子使用费。这是院里商量定的规矩,你可千万别推辞。” 褚云袖稍一思索,没半点扭捏推脱,毕竟如果白白将方子赠送,反倒不会让人重视。 “行,那就按院长说的来。” 她心里透亮,这年头能光明正大凭本事拿酬劳,是极其难得的好事。与其假惺惺推让客套,让人觉得虚伪,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往后长久合作,彼此都自在坦荡。 毛院长见她通透爽快,心里十分满意,笑着离开了郑家。 没隔多久,中医科的两位大夫就专程跑到家属院上门求教。 一位是年过花甲的周老大夫,身形瘦削,精气神却十足。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经验老道得很,随便一张方子扫一眼,内里的门道、配伍的讲究,一眼就能看透。 另一位是三十出头的孙大夫,科班出身,书本理论学得扎实,就是临床经验不足,实操起来还差些火候。 两人各搬了一张矮板凳,老老实实坐在郑家堂屋。一个虚心提问,一个埋头速记,安安稳稳学了整整一下午,半点不敢敷衍。 “褚副院长,我一直有个疑问。”孙大夫放下手中的笔,诚恳发问,“强身粉里特意加了山楂,我实在想不通。小孩子大多脾胃虚弱,山楂主打消食破积,性子偏烈,放在调理方子里,不怕伤孩子脾胃吗?” 褚云袖垂眸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耐心细致地解释:“山楂消食化积没错,但炒过的山楂,消中带补。搭配山药健脾、茯苓祛湿,三样搭配,走的是先清后补的路子。” 她顿了顿,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解释:“小孩脾胃娇嫩,一旦积食堵着,再补也吸收不了,反而越补越虚、越补越上火。得先把肚子里的积滞化开,脾胃通畅了,后续的补益药材才能真正滋养身体。” 周老大夫听得两眼发亮,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下大腿,由衷赞叹:“绝!先清后补,以通为补!褚副院长这思路,通透得很,比好多老行医的都高明!” 褚云袖只是淡淡颔首,没多辩解。 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不过是前世积累和系统加持的便利。可在这个年代,医术大多敝帚自珍,她这身实打实的本事,就是别人抢不走的硬底气。 短短两天时间,中医科的几位大夫就彻底吃透了强身粉的全套制作流程。 第一批强身粉成品出炉,毛院长全程守在中医科的制作间盯着,半点不敢松懈。严格照着褚云袖交代的工序,逐味称重、细心炮制、细细研磨、精准配比,每一道步骤都抠得极其细致。 做好的粉末呈浅米黄色,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不苦不涩,药性温和。兑在米糊、米汤里,味道清淡适口,小孩子一点都不抗拒。 效果更是肉眼可见的好。 之前吃过褚云袖手工制作强身粉的孩子,本就气色好了不少。换了医院中医科批量制作的成品,效果丝毫没打折扣。 这事儿传得飞快,先是传遍整个部队家属院,没多久就传到了几家农场,最后隔壁市的很多人都听说了这剂专治小儿体弱的好方子,很多人托人来买。 口碑彻底炸开,冷清了好几年的中医科,终于彻底红火了起来。 一开始,大家只是冲着强身粉来,给家里孩子调理身子。后来众人慢慢反应过来,能做出这么灵验的方子,医术肯定差不了。 这下彻底热闹了,感冒咳嗽的、常年腰酸腿疼的、夜里失眠睡不安稳的,各式各样的病患全都找上门排队。 毛院长站在科室门口,看着眼前整齐的长队,心里又暖又酸,眼眶微微发热。 冷清的中医科总算有模有样了,他这个院长心里踏实又舒坦了很多。 郑向东回来说的时候,褚云袖低头看着怀里咯咯嬉笑,小手小脚胡乱扑腾的儿子,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褚云袖的月子有曲萍、李嫂子、蒋红的照顾,身体调理的很好,一出月子,她就好好洗了个澡,去了医院上班。 113. 曲萍读书 尽管褚云袖在月子里吃了系统里兑换的恢复药剂,但腰腹的肉还是不如孕前紧致纤细,不过皮肤倒是越发通透莹白,整个人看着温润又饱满,往日里眉眼间那股锋利干练的劲儿淡了不少,添了些初为人母的温柔。 “舅妈,你真好看。” 身后的曲萍抱着孩子,看着褚云袖拎着包要出门去医院,由衷地夸赞了一句,接着又加了一句“比画报上印的女明星,还要好看。” 褚云袖唇角浅浅一扬,“你们俩待在家里,有啥事就去医院找我或者找你舅舅。中午不用做饭了,到时我打回来给你。”安排妥当才去了部队医院。 比起生产前,现在院里热闹了很多,来来往往都是人。 刚走进门诊楼走廊,就有医护人员带着热情的笑脸围了上来,“褚副院长,可算盼着你回来上班了,恭喜呀!” “你研制的那款强身粉现在名气大得很,隔壁市的人都有赶来买的!” “中医科今年的创收任务,大半都是靠你这张方子撑着,真是帮院里解决了大难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的话语层层叠叠,不住地往耳边涌来。 褚云袖神色淡然从容,不骄不躁,语气平和轻柔:“大家别这么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就提供了一张方子,中医科的同事才是辛苦了。” 不抢占功劳,也不刻意推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场众人听着都心生舒坦,半分毛病也挑不出来。 走进办公室,毛院长坐在办公桌后,见她进门当即抬头,桌上早早沏好一杯红糖水,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小褚,坐。”毛院长指了指身前的椅子,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切,“刚出月子,身子底子还弱,千万别硬撑。要是觉得累,这阵子就先上半天班,慢慢调理缓冲。” 褚云袖顺势落座,抬手翻开堆叠整齐的病历本,指尖轻扫纸面,动作干脆利落:“不用了院长,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养得差不多了。这一个月攒了不少的事,我正好趁着今天有空,统一梳理规整一遍。” “那你先整理,我去转转。”毛院长背着手,慢悠悠地出去了。 医院的工作彻底步入正轨,家里的大小事宜,褚云袖和郑向东在晚上也商量好了。 曲萍本来想着等小表弟郑桐再大一点,过几个月她就主动回乡下老家。当时娘说了,照顾好舅妈月子,回来就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而且她总是在舅舅家白吃白住,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郑向东和褚云袖夫妻俩早已悄悄为她铺好了路,想着她的未来呢。 褚云袖是知道以后的走向的,再过几年,高考便会暂停,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子会越来越窄,但她还是想着让曲萍多读书。就算日后没能考上大学,手里握着一张高中毕业证,安排进国营厂子,也比困在乡下种地要强。 这天傍晚,一家人吃完晚饭收拾利落,曲萍搓着手上的水渍,局促不安地站在屋里。 “舅舅,舅妈,我去把脏衣服洗了吧。趁着天还没黑透,井水也不凉,洗完很快就能晾干。” “衣服不急,一会我去洗。”郑向东轻声打断她,从军绿色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他伸手递到曲萍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曲萍满脸茫然,愣愣地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她缓缓展开纸张,看清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鲜红公章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是转学证明。 接收单位清清楚楚标注着:六一农垦中学,初二。 曲萍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的慌乱:“舅、舅舅,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郑向东看着她,语气严肃沉稳,眼底却藏着温柔的体恤,“你才十六岁,正是读书的时候。” “当初初一辍学,你娘说是你奶奶和爷爷不让你读了,那时候是根本没得选。现在你跟着我们生活,要是还让你围着灶台干杂活,耽误了大好前程,那就是我和你舅妈的失职。” 曲萍的眼圈瞬间红透,鼻尖酸涩发胀,心里又酸又暖。 她连忙低下头,攥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小声嗫嚅着:“可我不小了……上学还要花不少钱,我能干活,回去我妈说就可以嫁人了。”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读书是男孩子才有的福气。乡下姑娘,早早干活养家,嫁人度日,才是本分。 “学费和生活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和你舅舅呢,你舅舅已经跟你娘说了,你以后就跟着我们。”褚云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格外安稳,瞬间抚平了曲萍心底的慌乱。 “但你要牢牢记住,我们让你读书,不是可怜你,更不是让你欠我们人情。我们是想让你往后不必一辈子土里刨食,不用看人脸色卑微度日。你脑子灵光,好好读书,考高中,上大学,将来做个有文化的人,活出自己的样子。” “大学……” 曲萍轻轻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神怔怔的,满是憧憬。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太过遥远,是从前的她连奢望都不敢的。 “我已经跟学校校长打好招呼,这几天已经将手续全部办妥了,你明天一早就去学校报到。”郑向东直接把事情敲定,没给她丝毫犹豫退缩的余地,“家里的事我们都安排妥当了,你只管安心念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三下轻柔的敲门声,规矩又克制。 郑向东起身前去开门。 门一推开,走进一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蓝布褂子,布料陈旧,却干净整洁。头发梳得利落规整,紧紧挽在脑后,半根碎发都没有。常年日晒的面庞偏黝黑,看着朴实憨厚,一双眼睛却清亮干净,透着踏实。 最打眼的是她的一双手,指节粗大厚实,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可十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无半点泥污。“这是附近靠山屯的郑嫂子。”郑向东侧身让人进屋,简单介绍道,“她男人去年在工地出事走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过日子,着实不容易。所以经人介绍来我们家。跟我们同姓,往后就在家里帮忙,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邻里也不会胡乱嚼舌根。” 褚云袖静静打量了她两眼,初见印象还是比较满意的。 “郑嫂子,辛苦你跑这一趟。”褚云袖主动伸手,态度谦和随和,没有半点干部家属的架子。 郑嫂子瞬间局促慌乱,压根没想到城里的这团长媳妇会这般亲和。 她连忙抬起手,在自己的褂子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才小心翼翼伸手相握,力道轻得不敢放肆。 她嗓门洪亮朴实,语气格外诚恳笃定:“褚副院长太客气了!您放心,这份活儿我一定好好干!我养过来两个孩子,孩子交给我您只管安心上班就行。”然后就接过摇篮里的孩子,哄了起来。 一旁的曲萍攥着那张薄薄的转学证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也定了下来,毕竟她去上学,弟弟得有人照顾。 褚云袖看着稳重靠谱的郑嫂子,心底十分满意。家里的杂务琐事彻底有人接手,她可以安心做好医院的工作,郑向东部队里的事也不少,曲萍也能好好上学了。 往后的日子缓缓流淌,这个家算是真正步入了正轨。 郑向东每年都忙着部队的事,训练、值班、处理军务,忙得脚不沾地。褚云袖在医院坐诊看病、钻研药方医术,医术名气越传越广,院里领导和病患都对她格外信服敬重。曲萍每日按时上学读书,慢慢褪去了乡下姑娘的怯懦拘谨,眉眼日渐开朗澄澈,整个人越来越精神自信。 郑嫂子将郑桐照顾得很好,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每周褚云袖休息的时候,她有假期就会回靠山屯看自己的孩子。 远在乡下的郑大姐,得知弟弟将女儿留在身边,还费心费力出钱供她读书,心里透亮,这是她家萍萍的造化。 可郑家大儿媳听说这件事后,心里满是不甘。 早前她就暗藏私心,盘算着把自己的娘家妹妹塞过来,借着帮忙带孩子的由头常住。说白了就是想让妹妹既能挣份安稳工钱,又能蹭着部队家属院的优质圈子,侥幸攀上军官,嫁个好人家做官太太。 当初婆婆死活不松口,转头就让小姑子占了这般好机缘,白白得了读书改命的好事。 大儿媳心里堵得慌,私下里四处找人嘀咕抱怨,句句都是愤愤不平。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郑大姐耳中,郑大姐当即冷了脸,狠狠啐了一声。 心里直骂这个女人眼皮子浅,事事只顾着娘家那点事,不过她也懒得再多理会。儿媳要是不好,到时分家了,她不跟他们住就是了,反正三个儿子,有的选。 村里那点子议论,家属院这边肯定不会知道的。褚云袖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更好。 这天她刚看完门诊,因为一会还有手术,没法回家,只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竟然接到了刘义安的电话。 114. 怨怪 “我是褚云袖。”语气平平,跟平时接诊说话一个调调。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冒出来一道沙哑发沉的男声,是刘义安。 声音早没了当年在沪市军区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干巴巴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云袖,是我。” 电话线带着电流杂音,声音飘飘忽忽。 褚云袖指尖搭在冰凉的听筒外壳上,脸上没半点波澜,就嗯了一声。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没联系的人,忽然冒出来为了啥。 “我调动了。”刘义安说话又急又乱,憋了一肚子东西,一股脑往外倒,“名义上调动,实际就是下放,扔海岛去。” 说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拧巴的自嘲,半分暖意都没有。 “原本这次晋级是有我的,马上要成为副团了。可就因为我现在妻子留过洋,海外回来的履历,直接把我牵连进去。一纸命令下来,打发去守岛。” 随着形势越来越紧张,以前海外回来的经历是炫耀的资本,可是现在却成了硬伤。 刘义安从战场上下来,一直是顺风顺水的,哪里栽过这么大跟头,心气差不多已经垮干净了。 “你是不是偷着乐呢?” 他声调陡然往上抬,语气裹着一股子偏执的火气,人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我原本不该混成这样,真的不该。” 听筒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情绪完全兜不住。 “我总做梦,梦里的日子根本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梦里娶你的人是我,没有沈梅花,更谈不上现在这个老婆。我安安稳稳待在沪市军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坐到司令,风光得很。” “怎么就全都变了。” 他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怨气顺着电话线往这边钻。 “都怪你,褚云袖。” 字字句句,全部往她身上推。 “当初你要是不走,留在沪市跟我成家。我犯得着仓促娶沈梅花?犯得着离婚之后赌气娶这么个有海外背景的女人?我的前程,一辈子,全毁了。根源就在你身上。”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来回说,逻辑碎得一塌糊涂。自己升职落空,婚姻一地鸡毛,下放海岛的憋屈,通通扣到褚云袖头上。 褚云袖就安安静静听。 眼皮垂着,视线落在桌角那只搪瓷杯,杯身印的医院红字磨得浅淡模糊。 不插嘴,不辩驳,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动容。 任由那头控诉、抱怨、发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筒里乱糟糟的声音慢慢停住。 不再吼叫,不再反复念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耗尽力气的呼吸声闷闷传过来。 褚云袖才抬了抬眼,声音稳得没有起伏,音量不高,清清楚楚送过去。 “要是当初我真嫁给你,你就会好好待我吗。呵呵,你不会。别人可以守岛,你不能守岛?为了不去守岛,尽然还怪到做梦和我的头上,作为一个老兵,你这思想觉悟.......” 不等那边吐出半个字,手指轻轻一压,挂断电话。 听筒磕回机座,咔哒一声轻响,把那头所有的狼狈和偏执,隔得干干净净。 褚云袖心里有数。这通之后,刘义安不会再来电话。 他那点执念,不过是自己摔得太惨,非要抓一个人当出气的靶子。 可他心底比谁都明白,落到这般境地,跟旁人没关系。 上一世,原身留在沪市,遂了他的心愿嫁过去。掏心掏肺过日子,靠着段叔叔那层关系,拿资源,硬生生把刘义安托上去,给了旁人一辈子都达不成的地位。 结果呢。 等他权势地位到手,新鲜感耗光,照样在外头乱来。 原身受尽磋磨,最后落得个惨死收场,一腔真心全部白费。 这一世她早早抽身,断干净所有牵扯。 刘义安没了原身带来的助力,同时也要承担自己一次次选择换来的苦果,不过是回到本该有的轨迹。 怨不着谁。 褚云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把那点杂音从脑子里扫出去,伸手拉过旁边堆着的病历,重新埋回工作。 别人的起落执念,搅不动她的生活,这日子滑得快,一晃就是两年多了,家属院的杨树蹿高一大截,院外农场的田地春种秋收,枯荣两轮。 郑桐已经快三岁了,到了进保育院的年纪。部队办的保育院专门接收干部子女,吃喝照料都周全。 早晚褚云袖或是郑向东顺路接送,省不少心力。 家里已经没必要再雇人,再说外头形势一天天绷紧,邻里之间互相盯得紧,各类排查越来越频繁,家家户户做事都缩着,半点不敢冒头。 家里长期雇外人干活,风险实在太大。褚云袖想得通透,不能图家里省事,给郑向东部队上惹麻烦,也连累整个家。 她找郑嫂子坐下来好好聊了一回,工钱一分不少结算,额外多补两个月。另外装了一匹棉布,一小袋细粮,两斤水果糖,让她带回靠山屯,留给自家两个孩子。 郑嫂子人实在,这两年多把小院打理得妥帖,心里舍不得,但时局摆在眼前,她也懂,不敢多逗留。 走的时候反反复复道谢,说遇上他们两口子是自己命好,以后但凡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捎个信就行。 曲萍现在已经读高二了,早就褪去刚来时候那股畏畏缩缩,成绩稳居前头。人越来越敞亮,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着嫁人干活的乡下小姑娘。 郑嫂子一走,家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院里的风声,比外面好一点,但也跟着一日紧过一日。 晚饭过后空气微凉,院里乘凉的人渐渐散了,今天郑向东值班,褚云袖收拾好厨房就去了曲萍房间里。 “萍萍,舅妈跟你说几句话。” 曲萍正低头整理高二的课本,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坐直身子,乖乖看着她:“舅妈,您说,我听着呢。” “现在外头乱,不比从前。”褚云袖抬眼望她,目光沉静,“你们学校最近红小兵活动肯定多,集会、游行、抄标语,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曲萍连忙点头:“我晓得的,舅妈。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抢着报名,我一直没吭声。” “不吭声是对的。”褚云袖语气放缓些许,“你记住,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其他那些热闹,你不要去掺和。”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下被撞开。 两岁多的郑桐赤着两只小脚,啪嗒啪嗒跑进来,怀里搂紧郑向东给他削的那把旧木枪,木头上被摸得油光发亮。 小孩子坐不住,在院子里独自玩腻了,闻见这边有人说话,便凑过来凑热闹。也不等人招呼,一溜烟跑到桌边,小脑袋仰得老高,嘴里嘟嘟囔囔。 “妈妈,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说着身子一扭,就要往门外窜,想去院子里追飞虫子。 褚云袖伸手,轻轻揪了一把他后背的小褂子,轻轻松松把人拽了回来。郑桐脚步刹住,身子晃了两晃,也不哭闹,只是晃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她。 “天黑了,别出去了,就在客厅里玩去。”褚云袖低声跟他说。 郑桐似懂非懂,小手还攥着木枪,往褚云袖腿上一拱,整个人半靠过来撒娇,鼻尖蹭着她的裤布。 “那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 曲萍看着小外甥一副皮实又黏人的模样,嘴角悄悄弯起来,伸手替他扯平歪到肩膀的衣领。 “桐桐乖。” 得了夸奖,小家伙立刻来精神,挺起小小的胸脯,举着木枪比比划划,学着战士站岗的样子,胳膊绷得硬邦邦,模样滑稽。比划两下,又闲不住,手指去抠板凳边上的木毛刺。 褚云袖被他闹得眉眼松了一点,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把矮板凳往桌子边挪了挪。 “坐这儿玩,安安静静的,不许吵大人说话。” “嗯。”郑桐含糊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下去。嘴上答应得痛快,身子还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抱着木枪戳戳桌面,却不再大声插嘴,只睁着一双眼睛来回看褚云袖和曲萍。 屋里瞬间回归安静,温馨又稳妥。 褚云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曲萍身上,继续方才的叮嘱。 …… “我绝不跟他们一起玩。”曲萍眼神笃定,小声表态,“我就安安稳稳念书,不给您和舅舅添一丁点麻烦,就是看不过他们那么对老师。” 说着,有些不忍心的低下头,今天,一个老师,还被自己教的学生批斗,剃光了她好看的头发。 看着外甥女的神情,褚云袖叹了口气,“你还小,管好自己就行。”时代翻涌的浪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抗争的。 部队驻地夹在三座屯子和四座国营农场中间,地界交错、田地相连,因为人员复杂,往日里积下的鸡毛小怨原本就多,现在被这愈发不安躁动的世道影响,直接酝酿成了大规模的冲突。 导火索荒唐得让人部队官兵和家属有些无奈,仅仅是因为师部几处公共厕所的粪坑掏粪权。 开春积肥定全年收成,对种地的庄稼人来说,粪肥就是实打实的口粮。 东屯村民咬定地界归自己,粪肥理应独占;西屯村民不服,嚷嚷着早年帮部队平整过地皮,好处不能被一方独占。 两句口角争执,从坡下吵到坡上,半天功夫,两个村子彻底撕破脸皮,剑拔弩张。 那天午后,家属院原本静悄悄的。 忽然间,外头炸起一片震天的怒骂和吵嚷,隔着院墙直直撞进家家户户的窗户里。 115. 冲突 褚云袖刚从医院下班,手里牵着郑桐。小家伙原本叽叽喳喳说着保育院的趣事,听见外面的动静,瞬间闭了嘴,小身子下意识往她腿边缩。 “妈妈,外面怎么了?”郑桐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 褚云袖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护在身后,语气安稳安抚:“没事,别人闹点小矛盾,我们不看。” 她抬眼朝院外望去,远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人。漫山遍野的村民手持扁担、锄头、木镐,分成两拨死死对峙,人人面色涨红,戾气冲天,冲突一触即发。 尖锐急促的紧急集合哨,骤然划破营区上空。 郑向东这段时间都在驻地值守,听到动静赶紧让手下人紧急列队,战士们火速整装集合,手中无半支枪械,只人手一块红色语录牌,快步冲向冲突现场。 战士们肩并肩、手拉手筑起人肉围墙,死死挡在两拨情绪失控的村民中间,一遍遍高声喊话劝阻。 “要文斗,不要武斗!严禁聚众斗殴!” 可被怒火和风头煽动的村民,早已失了理智。扁担抡得虎虎生风,锄头挥舞得尘土飞扬,推搡、撕扯、殴打接连不断。 上级铁律早已层层下达,刻进每一位战士的骨子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哪怕被推搡、被辱骂、被砸伤,战士们也只能拦挡劝说,连抬手格挡都要再三斟酌分寸。 混乱之中,伤者源源不断倒地。磕破头皮的、胳膊被打肿淤青的、失足摔下土坡扭伤腰腿的,乌泱泱一群伤者被紧急送往部队医院。 门诊楼过道瞬间挤满了人,哀嚎、怒骂、争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褚云袖将郑桐托付给隔壁赵嫂子照看,轻声叮嘱:“麻烦嫂子帮我盯一会儿孩子,我去下医院,忙完就回来。” “你快去忙!这边你放心!”隔壁赵嫂子连忙应声。 褚云袖骑着自行车,赶到医院,利落换上白大褂扎进诊室,止血、清创、包扎、正骨,双手翻飞不停歇,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连抬手擦拭的空隙都没有。 祸事却并未就此平息。 东屯村民吃了亏,怨气无处发泄,竟一路追赶到医院走廊,堵在病房门口,吵着要揪出西屯伤者继续算账。 “今天这事没完!打了人就想躲?没这个道理!” “出来!赶紧出来给我们赔罪!” 医护人员拦不住情绪癫狂的村民,医护人员拦不住情绪癫狂的村民,执勤战士上前劝阻,换来变本加厉的推搡和唾骂,却依旧半点不敢反抗。 医院焦头烂额之际,家属院也跟着遭殃。 打架打红了眼的村民,就近扒着家属院院墙,大把扯走各家厨房囤积的干柴火,拿去充当斗殴的器械。 院里几个妇女扒着窗棂看着,心里又气又急,却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 有人压低声音叹气:“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柴火全被扯光了,晚上做饭都没的烧。” “抱怨也没用啊。”另一人小声接话,“现在谁敢吭声?顶撞一句,扣个对抗群众的帽子,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众人闻言,皆是满心憋屈,却只能死死忍着。 暮色沉沉降临时,这场荒唐的斗殴才勉强平息。 部队为彻底杜绝后患,连夜安排人手,将所有临时厕所尽数拆除。 往后执勤战士、过路百姓、家属出行,想要方便只能绕远路。日日麻烦琐碎,却也是乱世里唯一能规避纷争的法子。 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场荒唐的乡间闹剧,风波过后便能恢复安稳。 没人料到,真正席卷一切的狂风,转瞬就扑到了家属院门口。 破四旧的浪潮彻底覆盖这片驻地。□□、造反派成群结队,外面沿街巡查、逐院抄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往日里饭后妇女凑堆唠嗑、孩童满院嬉闹的热闹景象彻底消失,就连部队家属院都被压抑的死寂笼罩。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步,生怕半点动静惹来祸端。 各家都在悄悄自救。□□前的旧书、画报、杂志,一摞摞抱到院角空地焚烧,袅袅黑烟升腾,纸灰漫天飘散,落在墙头、晾衣绳上。 银饰、老照片、上好的布料,能藏的尽数藏起,埋进菜地土坑、塞进墙壁夹缝、压入炕洞深处,半点痕迹不敢外露。 背风的墙角处,几个相熟的家属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吐槽,满肚子委屈无处宣泄。 “说实话,我心里真堵得慌。” “平日里听着保家卫国的口号多响亮,可现在呢?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外人想闹就闹,想抢就抢,我们只能憋着、忍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有人不甘心地低声反问:“连自家安稳都守不住,还怎么守家国?这话传出去,谁心里不寒?” 都是气头上的真心话,只敢小范围嘀咕,半句不敢外传。 可再多的怨气,也拧不过上级冰冷的指令。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没有特例,没有变通,全军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 没过几日,更无解的难题轰然砸向驻地。 大批造反派围堵部队大门,人山人海、声势浩大,吵吵嚷嚷要进营区搜查,甚至公然叫嚣要强抢部队枪支弹药。 两道截然矛盾的军令,死死捆住了所有官兵。 枪支弹药,分毫不许流失,这是军人的底线铁律;但同时,严禁伤害任何一名造反派人员。 既要守住军械底线,又要全盘忍让克制,里外都是死局,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基层官兵身上。 郑向东这段日子几乎彻底扎在营区,昼夜轮值,极少回家。 每每深夜踏回小院,军装上蒙着尘土,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下巴冒出一层硬扎扎的胡茬,满身都是压抑的戾气与无力。 这晚他推门进屋,带着一身深夜的寒凉,沉默地卸下武装带,重重坐在桌边,半晌一言不发。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光影柔和,隔绝了屋外的乱世喧嚣。 褚云袖早已为他温好了面片汤,灶上热水始终恒温。她递过一条干净毛巾,语气平淡温柔,没有追问半句军营琐事。 “先擦把脸,吃口热的。” 郑 向东抬眼看向她,眼底积压的郁气在看向妻子的瞬间,松动了几分。他接过毛巾,低声哑问:“院里……都还好吧?桐桐和萍萍没受惊吓吧?” “都好。”褚云袖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安稳,“我都叮嘱过了,不让孩子们出门。放心,乱不到我们头上。” 郑向东垂眸擦着脸,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藏着满心憋屈:“云袖,有时候我真觉得窝囊。” “当兵守土,守的是家国安宁。可现在,看着群众闹事,看着半大小子们堵门,我们只能看着,连抬手自保都做不到。” “我打过仗,流过血,当年拼了命护的安稳,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极少说这般丧气软弱的话,军人的血性和骄傲,被这无解的军令一点点磨碎。 褚云袖静静听着,没有说空洞的大道理,只伸手轻轻推过温热的汤碗。 “我知道你憋屈。”她抬眸望他,眼神通透又沉稳,“可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不是你软弱,是世道如此,身不由己。我懂。”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抚平了他大半的烦躁与郁气。 郑向东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低声道:“也就你能懂我这点难处。院里不少家属都在议论,说我们当兵的护不住家。” 褚云袖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平静通透:“人之常情。普通人只看眼前安稳,看不懂层层军令的束缚。不用往心里去。” “你守住了军令底线,守住了军营安稳,更守住了我们这个家。这就够了。” 郑向东低头喝着热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胸口堵了多日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抬眼看向灯下从容沉静的妻子,眼底满是温柔与庆幸。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两日。 第三天下午,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一大队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浩浩荡荡闯进家属院,胶底军靴踩得石子小路咚咚作响。 领头青年高举红旗,尖利的声音划破安静的院落:“破四旧!深挖封建残余!军属也没有特权!” 霎时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群人目标明确,并不挨家逐户乱翻,径直走向院子最深处那栋独栋平房。 那是三团副团长的家。副团长媳妇是地主成分,上过洋学堂,家里有一箱旗袍和一台留声机,一箱旗袍一直小心翼翼被压在箱底,从来不敢给外人看。形式紧张后,副团长几次让媳妇销毁,但是媳妇舍不得。这不,就被以前家里的丫鬟匿名举报了。 “就是这家!搜查!” 领头人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哐”的一声,门栓崩开,十几个人一窝蜂冲进去,柜子掀翻,木箱倒扣,碗碟碎裂的脆响一声声传出院落。 四十多岁的副团长媳妇脸色惨白,张开双臂挡在里屋门口,声音发颤,却不敢高声冲撞:“你们不能这样,那是我的嫁妆,我从来没有拿出来招摇。” “嫁妆也属于四旧!”一个女□□一把将她搡开,“军属包庇腐朽东西,罪加一等!” 片刻之后,里屋爆发出一阵亢奋叫喊。 116. 大结局 “找到了!一箱子旗袍!还有留声机!” 一件件旗袍被抖落出来,流光暗纹在日光下格外扎眼。紧跟着,那台留声机被人拎着提手拖出来,磕碰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领头人把两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院子方向大声叫嚷:“大家都看一看!军官家属贪图资产阶级享乐!这就是活生生的反面典型!” 窗缝后面,各家家属悄悄往外望,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放在从前不过是寻常物件,如今,足以毁掉一个家庭。 副团长媳妇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我只是留个念想,我没有害人。” “念想就是毒根!”领头人厉声打断,“全部砸毁!把人带走检讨游街!” 消息飞快传到营区岗哨。 郑向东接到报告,立刻带一排战士赶过来,三团副团长出任务了,他可不能让嫂子出事。 郑向东跨步上前,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层冷硬的平静:“搜查可以,不许打砸财物,不许侮辱人身,更不能私自带走家属。有问题走组织程序。” 造反派见这些军人不敢动手,气焰越发嚣张。 “部队不要搞包庇!”领头青年仰头冷笑,“今天你们选清楚立场,是站在革命群众这边,还是站在资产阶级家属一边!” 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声煽动:“军官手里握着枪,用来护着自家特权!那些枪本该归群众!我们去接管军械!”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所有人的狂热。 几十号人呼啦啦转身,蜂拥冲出家属院,直扑营区。 “缴枪!接管武器!” 潮水一样的人群狠狠撞向岗哨。值守战士结成人墙,被冲撞得步步后退。岗亭里面摆放着执勤战备步枪,是死守的红线,半分都不能外流。 “不许触碰军械!”执勤班长肩膀顶住门框,额头青筋暴起。 可狂热的人已经不管不顾,好几只手穿过缝隙,死死攥住枪托,拼命向外抢夺。金属枪身在拉扯之中咔咔作响,一旦脱手或是走火,便是滔天祸事。 军令两道枷锁死死压在所有人身上:枪绝对不能丢;严禁动手伤害群众。 战士们只能用身体去挡,推搡、拳头落在肩膀胸口,也只能咬牙硬受,连挥臂格挡都要收着力道。 窗边,褚云袖搂紧怀里的郑桐。孩子吓得屏住呼吸,小脸埋在她颈窝,一动不敢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冲出去,指尖却把窗帘布攥出深深褶皱。她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丈夫夹在军令与汹涌人群中间,拿自己的命在抗。 郑向东快步冲至岗哨,分开拥挤的人群站到最前沿。 他没有嘶吼咆哮,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浸出来的压迫感,穿透嘈杂喧嚣:“松手。枪械是守备战备物资,不允许任何人私取。有诉求,向上级组织反映。” “少拿组织压我们!”拽着枪托的青年不肯放手,死死较劲,“你们包庇旧东西,不配持有武器!今天这枪我们必须拿走!” 拉扯还在继续,枪身在双方角力下不停晃动,走火的风险悬在所有人头顶。 郑向东目光沉沉,周身气压压到最低。他可以受辱骂,可以承受推搡,但是军械这条线,半步绝不能让。 “我可以忍受谩骂,可以忍受冲突。”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掷地有声,“但战备枪械,底线不退。” 趁着对方被他气场慑住、力道微松的刹那,他手腕迅猛而稳,顺着拉扯的力道巧劲回收,猛地将那支步枪夺了回来,侧身一步,塞回岗亭内部,咔嗒一声锁死枪柜。 枪,保住了。 就在锁扣落下的一瞬间。 “军人动手打人啦!部队镇压革命群众!” 有人立刻拔高声音栽赃,好几个人扑上来就要往他身上撞。 身后战士立刻上前,肩并肩挡在郑向东身前,依旧只做阻隔,不还手,不回击。 拳头落在军装上面,闷声闷响,血性全部死死憋在骨头血肉里。 僵持许久,上级工作组紧急赶到现场调停,混乱才渐渐平息。 结局却令人心头寒凉。 那些旗袍都被当众撕碎了,碎片散落一地;留声机抡起石头砸得四分五裂。 副团长媳妇拉扯中,气晕了过去。要不是副团长去出任务了,处分肯定少不了。 闹事的造反派,却没有一人受到处置。 郑向东很晚才踏回自家小院。军装上满是尘土,肩膀处还有几处清晰的拳印,整个人写满了疲惫。 褚云袖递上一杯温好的水。 “没事了吧?”她轻声说。 郑向东接过水杯,指节泛白,嗓音沙哑干涩:“暂时消停了。可在家属们眼里,还是我们做了妥协。” 他闭了闭眼,眼底浮起一层红丝。 “云袖,这种无力,比打仗负伤下战场还要窝囊。” 褚云袖站在台灯昏黄光晕里,安静听他说完。她没有讲宏大的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拂掉他肩头上沾染的尘土。 “世道洪流太大,一个人拦不住。你守住军令底线,守住良心,守住我们这一家。就已经尽了你全部所能。” 窗外夜风卷过院墙,四下万籁俱寂。 褚云袖拿湿布,擦郑向东脸上的尘土,抹他脖颈积的灰。肩头上拳印青红交错,看着就疼。 她手放得很轻,不敢使劲蹭。 郑向东坐着没挪窝,脊背绷直,浑身力气像是抽空。 “睡一觉就缓过来。”褚云袖低声说。 郑向东嗯一声,嗓子哑。 这一夜小院安安静静。 日子慢吞吞往前挪。 外头大浪还在翻。城里、街边、大院,抄家、清查、批斗的消息隔三差五传过来。风声一天紧过一天,人人过日子都提着心。 也就驻地这边。上次军械的事闹完,上级派工作组常驻盯着,稍稍松快一点。 医院依旧忙。 秋收时节,农场社员、连队战士,磕伤扭到的病人天天不断。褚云袖照常上班,穿白大褂,洗手消毒,坐诊。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她性子稳,手上利落,活儿从不推脱。学习系统现在学习的内容已经到了各种手术,毕竟这个年代,大家都不敢用中医了,医院怕引起病人冲突,中医科也撤了。 这天午后,门诊病人不多。阳光斜搭在办公桌的搪瓷杯上,暖乎乎的。 收发室老张推门,递来牛皮纸信封。 “褚副院长,你的信,沪城那边寄来的。” 褚云袖伸手接过来,是蔡姨寄来的。自从段光明两口子生了孩子,两人又经常把孩子扔 给蔡姨,蔡姨忙得已经很久没有给褚云袖来信了,这次也不知道是啥事。她等老张走了,才慢慢拆了信。 信里说,褚云袖的生母,跟着继父一家子,前段时间下放了。下放前,褚云袖母亲找了过来,想要褚云袖的地址,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可清楚,想到褚云袖这边落脚,这样一家子人就不用受罪了。 蔡桂珍可没顺着她,直接拒绝了。不过到底念着褚云袖父亲和爷爷的那些情分,托了关系,把人安排去西南一处条件稍好的下放点。 算不上轻松,至少不用天天开荒挨冻,也断了他们想来找褚云袖依附的念头。 褚云袖捏着信纸,一字一句看完,在椅子上坐很久,原身零碎记忆浮上来。这位生母,从来没半点当妈的样子。早先家境好,眼里只有继父和继子女。原身在她跟前,就是多余的。如今落难走投无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 褚云袖慢慢吐出口气,折好信纸塞回信封,心里早就没有了恨,也掀不起任何波澜。都是旧账,原身的过往,跟现在的她,早就没关系。 她的家,就在这东北家属院。 郑向东,郑桐,一间小院,踏踏实实的日子。 那些只懂索取算计的人,早成路人。往后不来往,互不牵扯,就是最好。 日子照旧往前走,不快不慢。 这几年高考停了,年轻人出路窄,要么下乡插队,要么进厂,或者找临时工熬着。 曲萍高中毕业后,跟褚云袖、郑向东说得直白,不想走远。舍不得舅舅舅妈,舍不得郑桐,就想在这边过日子。 郑向东疼这个外甥女,不愿委屈她。找了驻地旁边部队农场,师部直管,口粮工资都稳。他托老战友打点,给曲萍争取到农场财务室的岗位。 正经编制,活儿干净,不用下地风吹日晒。 消息传到老家。郑大姐在电话里声音发颤,一遍一遍道谢。 “云袖,向东,辛苦你们。萍萍能遇上你们,是她的福气。” 没过多久,老家寄来粗麻布袋,塞得满满当当。晒干的榛子、松蘑,自家腌的酸菜,晒好的红薯干,全是乡下土特产。 郑桐扒着布袋边,眼睛亮闪闪,蹦来蹦去。 邓春杏性子软,遇事容易慌,前两年,蒋红和褚云袖一直帮她留心亲事,不敢随便将就,怕她嫁错人受委屈。 挑来挑去,相中郑向东手下一个连级军官。人老实宽厚,不浮躁,懂得疼人。 两人相处顺畅,顺理成章成家。 邓春杏原先在农场食堂做临时工,手脚勤快,做饭干净可口,也顺利转正,食堂正式职工,工作稳当。 各家孩子慢慢长大,按时上学。 郑桐、邓春杏的小侄子,蒋红家两个娃,几个孩子认真学东西,一点一点长大成人。 郑桐活泼得很,身上穿着小褂,在院子拿根树枝骑马跑。时不时弯腰捡两片好看的叶子攥手里。小身子一颠一颠,满是活气。 屋里,郑向东今天不用值守,坐在炕边木桌旁,摊开本军事书看着,老式收音机拧开,沙沙电流声裹着平缓的新闻。 褚云袖坐在摇椅上,眯着眼,看着他们笑了。 和上一世比起来,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精彩,可现在这又是另一种活法,一家人平安,日子寻常,岁岁安稳,就够了。 117. 番外一:郑向东的退休生活(上)…… 一九八三年,沪市的秋天,潮乎乎的。 梧桐叶子一片片掉在窄弄堂里,风扫过去,沙沙响。 郑向东正式退下来了,卸任了所有职务。 周围人都说老郑光荣退休,福气好。只有他自己清楚,头一两个月,浑身哪儿都别扭。在部队四十多年,这担子猛地一摘,整个人像没地方落脚一样难受。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好像颠倒了过来。郑向东卸任后,褚云袖调回了沪市军区总院,成了院长。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医院机关各种琐碎的事务缠着早出晚归成了常态。 他们现在住的弄堂小院,就是褚云袖爷爷留的老房子。在他们要回来前,已经摆脱林晚舟找人进行了翻修。白墙木窗,院里铺青砖,墙角两盆月月红。 大儿子郑桐,飞行学院毕业后就去了沈市航空兵部队。小时候在院子拿树枝骑马跑的小家伙,现在穿上飞行服开战机,一年到头,也就休假能回来几天。 郑向东和褚云袖二胎是一对龙凤胎,郑楠和郑枫,现在两人读高二了,功课也很忙。 这下可好,老婆忙事业,两个孩子埋在书本里,大儿子远在东北。全家,就郑向东一个闲人。 这天傍晚六点多,褚云袖推门进院子,手里拎着一条鱼。 一眼看见郑向东窝在竹躺椅上,手里攥一把旧蒲扇,慢悠悠扇两下停半天。脚边那只印八一标的搪瓷茶缸,茶水早就凉透。他就盯着弄堂口,呆呆出神。 褚云袖换好拖鞋,把鱼放回厨房,转身靠着门框看他。 “又在这儿愣着?” 郑向东回头,轻轻嗯一声。“没事,歇会儿。” 夫妻这么多年,褚云袖一眼看穿他那点心思,她笑着打趣:“是不是不习惯?以前军区里出门有警卫员跟着,办事有勤务,来回都是专车。现在啥待遇都没了,就是个普通老头,心里是不是别扭?” 换早几年,郑向东肯定嘴硬,说自己不在乎这些虚排场。 这回,他安静几秒,老老实实点头。 “还真别说,”声音慢悠悠,带点无奈,“心里多少有点微妙变化,空落落的。好像每天该干的活,一下子全给抽走了。” 他不是贪恋那些待遇,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突然断掉,浑身不自在。大半辈子,他是军人,是干部,是领头的。一下子不用出操,不用开会,没人等着他下命令,日子空得慌。 最能感觉到落差的,就是出门买菜挤公交,家门口这条线,穿过老城区,经过菜场,买菜的、上下班的人挤成一团。 从前在部队,出门都是专车,安安稳稳,清净。 退休后家里的事没人搭手,他主动揽下买菜。头一回坐公交,才算见识公交车的拥挤。车厢闷得透不过气,人挤人。 郑向东个子高,腰背习惯性挺得笔直,多年当兵养出来的气场,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挤在一堆人中间,才心里明白,属于他的戎马日子,真翻篇了。 夜里收拾完家务,夫妻俩坐着闲聊。隔壁邻居传来电视唱戏的沙沙声,远处自行车铃铛叮铃响,都是老弄堂夜里常有的动静。 郑向东看着褚云袖低头翻书,笔尖不停。旁边两个孩子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翻书写字的声响。 他轻轻叹口气:“你们个个都有事忙,就我一个,闲得没着落。” 褚云袖放下笔,抬眼看他,语气平平的。“闲下来不是坏事。绷了几十年,也该歇歇。慢慢调,不急。” 这种身份的转变,褚云袖劝不了,只能每天抽时间赶回来,陪他吃饭,饭后在弄堂走一走,听听街坊闲话,帮他慢慢融进普通人的日子。 经过一段时间调整,郑向东给自己排了日程,比上班还规律。早上六点准醒,早起的习惯改不掉。不用出操,就自己沿着弄堂外的林荫道慢跑,跑完顺路拐去巷口菜场,一开始他放不开,不好意思扎堆排队,跟摊贩问价都觉得别扭。没几天就熟了,哪家菜新鲜,哪家老板实在,哪家鸡是现杀的,摸得清清楚楚。 买完菜回家,扫院子落叶,擦窗台。 上午大半时间,泡在弄堂口老槐树下,和巷子口的老人们下棋。他下棋稳,落子干脆,输了就认,赢了也不张扬,不耍滑头。一来二去,街坊都愿意跟他搭话。棋桌上东拉西扯,物价涨了几分,谁家孩子学习好,谁家分到新房,乱七八糟的琐事,热热闹闹。 郑向东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句。日子久了,那层生疏感,慢慢散了,光下棋,时间还是富余。 没多久,郑向东迷上书法和国画。 他做事认死理,要么不学,要学就好好学,不糊弄。 天气好的时候,挤公交去市中心新华书店,买了一堆书籍。 家里闲置的旧桌子,直接改成书画案。铺上毛毡,砚台毛笔镇纸摆好,桌角堆一沓宣纸。 郑楠晚自习回来,总扒着书房门框探头看,姐弟俩一个嘴贫一个捣蛋,天天轮流逗自家退休老父亲。 郑枫背着书包先冲进门,探头往书房瞅一眼,故意拉长调子喊:“报告郑老首长!今日练字任务又超额完成了?” 郑向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语气端得正经:“放下书包洗手去,别在这儿贫嘴。” 话是训斥,语气却半点不凶,软乎乎的没半点当年带兵的凌厉。 郑楠紧跟着走进来,瞟了眼纸篓里一堆揉废的宣纸,笑着补刀:“爸,你这废稿比我们错题本还多。我们刷题错几道就改,你写字写歪一点就整张扔,也太浪费了。” 郑向东这才抬眼,淡淡瞥他俩一眼,端出老父亲的道理:“做事要严谨,差一丝味道,整幅就废了。你们读书做题,也该有这股较真劲。” 郑枫立马接话耍赖:“那不行,我们卷子贵,不能随便扔。你宣纸便宜,经得起造。” 一句话把郑向东怼得没话说,沉默两秒,无奈摇摇头,低头继续落笔。 姐弟俩最摸清自家老爸的软肋。在外是受人敬重的退休老领导,气场足、 性子稳,可在家里,对一双儿女,从来凶不起来。 周末白天褚云袖不在家,家里就三个闲人,父女父子日常打闹不断。 郑向东早起买菜,回来顺手给两个熬夜刷题的孩子带葱油饼。 郑楠嘴甜,接过早饭就夸:“我爸买的早饭最香,比校门口摊贩的好吃多了。” 郑枫就趁机得寸进尺:“爸,那你下午别练字了,陪我们打会儿羽毛球呗?” 郑向东本来规划好了一下午的画画进度,被孩子一缠,立马破功。嘴上还硬撑着端架子:“只打十分钟,耽误我作画不行。” 结果一上场,习惯性较真,打球招招稳、力道足。 郑枫故意耍赖,接球专挑刁钻角度,郑楠在一旁偷偷挪球位帮弟弟作弊。俩人合伙折腾老父亲,打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肯停。 郑向东额角出了薄汗,也不生气,干脆放下球拍认输。 “行了行了,你们俩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头子,算你们赢。” 姐弟俩当场笑得直跺脚。 还有好些小花样,专用来逗郑向东。 一回郑向东坐在院子竹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捧着报纸认真研读,老干部模样十足。郑楠悄悄摸来,把一片梧桐落叶轻轻搁在他报纸顶端。郑枫蹲在侧面,憋着笑盯着,等郑向东翻页,叶子轻飘飘滑下来落在他膝盖。 郑向东低头看见落叶,抬眼就看见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偷笑。他不发火,只拿起叶子轻轻弹向郑枫额头。 “侦察兵?潜伏半天,就干这个。” 姐弟俩嘻嘻哈哈散开。 还有次,郑向东写好了一幅楷书,压在镇纸下面晾干,打算隔天送给棋摊老友。郑楠和郑枫趁着他去厨房择菜,偷偷拿铅笔,在落款旁边小小的画了个戴军帽的简笔画小人。 等郑向东回来,铺开作品一看,又好气又好笑。 “谁干的?” 郑枫举手,一本正经立正:“报告首长!我们给您的大作加个护卫。” 郑向东捏起镇纸虚虚比划一下,舍不得真敲,只笑着勒令他俩拿橡皮小心擦干净,不许刮破宣纸。 更有意思的是早饭时的小闹剧。郑向东习惯早起晨练,回来喊姐弟俩起床,总带着当年营区吹号的口吻。 “起床!集合!” 郑枫蒙在被子里,闷声喊:“报告首长,本战士申请多休眠十分钟,昨夜刷题透支体力!” 郑楠躲在被子里跟着附和,两人赖床不起。郑向东没办法,只能去厨房把早饭端到房门口,香味飘进去,姐弟俩才揉着眼睛慢吞吞爬起来。 姐弟俩最爱看他这种反差模样。人前威严老干部,在家就是任由他们调皮的老父亲。 褚云袖下班回家,常常一推门,就看见哭笑不得的一幕。 书房字画摊了一桌,纸篓满满当当。院子里地上落着羽毛球,竹椅上放着没喝完的凉茶。两个孩子瘫在椅子上喘气,郑向东拿着抹布,默默擦着地上的灰尘,任劳任怨。 118. 番外二:郑向东的退休生活(下)…… 她也不拆穿,就静静看着,眼底都是温柔。 一天天伏案静下来,从前脑子里装的军令、任务、部署,慢慢换成笔墨、章法、山水,还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心静了,那点退休落差,彻底淡得无影无踪。 心态顺了之后,郑向东又盯上灶台。以前,他做的饭马马虎虎,能熟就行。现在有时间了,慢慢把做饭琢磨明白了。 褚云袖经常赶不上饭点,他每天提前炖好汤,老母鸡汤、冬瓜排骨汤、银耳莲子,换着花样,小火温在炉边。 两个孩子读书费脑子,他跟人学了好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百叶结烧肉,偶尔蒸桂花糕,煮赤豆小圆子,做得多了,味道也好了很多。 周末一家人凑在小方桌吃饭,菜摆得满满当当。 郑枫扒着饭碗,吃得嘴上沾油,含糊夸,“爸,你手艺真厉害,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太多,再这样吃下去,我都不想吃学校的饭了。” 郑楠一边夹菜一边接话:“我现在一点不担心你退休闷得慌。下棋、练字、画画、买菜做饭,还要抽空陪我们打球,你的日程比我们课表还满。” 郑向东放下筷子,端搪瓷缸喝一口茶,很有感悟的说:“忙点好啊,忙点心里踏实,这人啊,还真不能闲下来。以前盼着退休,这退休了才知道,没了工作,心里会不得劲。” 这年入秋之后,郑家一家子在沪市弄堂里的日子渐渐安稳了起来。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个熟人。 曲萍特意从单位来沪市了。 今年开始,全国企事业单位财务规范化整顿,农场、师团后勤财务统一开展轮训,她是单位多年的骨干,被选派来沪市参加半个月的专项培训。能来参加培训的人,都是抱着学习知识的态度来的。这次培训安排的也很扎实,没有虚流程,每天白天需要大家在市财校上课,学新的借贷记账法、经费核销规范、票据归档管理,还要手写抄录厚厚的规章制度,晚上统一自习复盘。 一下火车,曲萍就拎着行李箱,先绕到弄堂小院来看舅舅舅妈。 这几年,曲萍已经褪去了当年小姑娘的稚气感,穿着干净的工装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做事说话都利落稳重,彻底坐稳了农场财务的岗位。 进门看见郑向东在院子里晒干货、整理画稿,曲萍当即笑着喊人。 “舅舅!” 郑向东抬头,看见外甥女,脸上难得露出松弛的笑意,放下手里的宣纸。 “来了?一路折腾累了吧。” 褚云袖刚好轮午休在家,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袋子不重,里面装着老家捎来的干木耳、晒干的红枣,都是实打实的土特产。 “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写封信说一声。”褚云袖笑着说道。 曲萍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语气轻快:“单位临时通知的培训,时间紧,就没来得及写信。我想着沪市这边就你们最亲,下课我就往这儿赶,不用住培训统一安排的招待所,省心多了。” 她跟着进了屋,四下扫了一圈干净温馨的小院,眼底满是感慨。 “舅舅舅妈,你们这院子也太舒服了。比老家宽敞清净,比驻地大院多太多烟火气了。” 郑向东给她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语气随意:“凑合过日子罢了,我现在就是个闲人,天天守着这点家常事。” 曲萍捧着水杯,忍不住打趣他:“我以前还总担心,舅舅退休会不习惯,会觉得憋屈。现在一看,你这日子过得比谁都充实,写字画画做饭,样样都拿捏了。” 郑向东被她说得有点失笑,没反驳,只淡淡开口:“刚开始确实别扭,慢慢熬过来就好了。人闲下来,总得给自己找点寄托。” 中午,郑向东特意下厨,多炒了两个硬菜,一盘红烧鸡块,一盘沪式红烧肉,再加一盘清炒时蔬,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曲萍絮絮叨叨说着驻地和农场的近况。 农场今年收成好,职工工资、福利都稳稳妥妥,她经手账务,一年比一年熟练,再也不是刚入职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了。郑大姐身体硬朗,家里地里都能忙活,时常还会念叨舅舅舅妈和郑桐兄妹。 “我妈总说,当年多亏舅舅舅妈让我读书,托关系给我安排工作,不然我现在说不定还在乡下种地呢。”曲萍说得真心实意。 郑向东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你自己踏实肯干、稳稳当当,日子才能越来越好,旁人帮再多都是辅助。” 褚云袖给曲萍夹了块肉,轻声叮嘱:“培训好好学,不用着急赶回去。要是没课就在家里歇着,晚上跟楠楠、枫枫聊聊天,他们俩天天刷题,也闷得慌。” 曲萍连连点头。 这半个月,曲萍白天去市区参训上课,密密麻麻记笔记、整理新的财务核算细则,晚上就回弄堂小院落脚。回来得早,就帮着扫院子、择菜、收拾家务,手脚勤快,一点不偷懒。 看着弟弟妹妹天天逗舅舅,曲萍也看得好笑。以前威严郑重的军区首长,如今被两个高中生拿捏得死死的,半点架子都没了。以前舅舅对郑桐可是严厉的很,现在到了小的两个,倒是少了份严厉,多了些娇惯,果然,老人都疼小的。 郑向东偶尔还会跟曲萍聊两句农场的账务规矩,听她说说基层工作的琐事。从前他总操心队伍、操心军务,如今听听这些家长里短、职场小事,反倒觉得格外踏实。 有这么个晚辈常来走动,再加两个孩子日日吵闹,小院里常年热热闹闹,半点冷清的影子都没有。 夜里十点多,习题册摊了满桌,郑枫揉着发酸的眼睛,从房间溜出来找水喝。郑楠紧随其后,额头上还沾了一点铅笔灰。 郑向东正坐在外屋灯下,慢慢擦拭毛笔。听见脚步声抬眼。 “题写完了?” “还差两道大题。”郑枫拖长声音,走到他桌边,伸手去拨砚台边上放着的一张小画,“爸,你这张竹画好了,能不能给我?我贴课桌上去,吓唬同桌,说这是军区老首长亲笔作品。” 郑向东伸手轻 轻拍开他的手。 “想拿我的画,先把卷子写完。别拿我的字出去吹牛。” 郑楠靠在门框,轻声笑:“就允许你当年带兵立威风,不许我们借一点老爸的名头。” 郑向东放下毛笔,起身去厨房端出温着的银耳汤,两碗盛出来递过去。瓷碗温热,甜香淡淡的。 “喝点汤再继续。别熬太晚,明天一早还要骑车上学。” 姐弟俩捧着碗小口喝。灯下看着父亲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方才打闹的心思收了几分。 郑楠轻声开口:“爸,以前我们总觉得,你永远都是忙的,永远都绷着。没想到现在天天在家守着我们。” 郑向东垂眸,指尖摩挲着碗沿。 “以前是保护祖国,顾不上陪你们。现在时间多了,能多陪一晚是一晚。等你们再过两年考大学,一走,家里又清净了。” 这话一说,屋里安静片刻。 郑枫放下空碗,伸手悄悄挽住他胳膊,脑袋轻轻靠了一下。 “那我们就尽量晚点考走。” 郑向东被他逗笑,抬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姐弟俩的头顶。 “胡说,书要好好读,路要自己走。只管往前闯,家里一直有人等你们回来。” 叮嘱完,他又恢复一点首长的口气。 “喝完汤赶紧回屋,限时四十分钟,把剩下题目做完,到点熄灯。” 郑枫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收到!郑首长!” 姐弟俩端着空碗,笑着回房间,关门之前,郑楠回头望一眼。灯下,郑向东又坐回案前,安静理着宣纸。 晚饭收拾完,天彻底黑透。 弄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青砖路上。街坊饭后闲谈的声音,老式收音机飘出来的戏曲,远处隐约的车铃,裹着浓浓的烟火气。 两个孩子回房间刷题,台灯亮着,屋里安安静静,只剩笔尖蹭纸的轻响。偶尔传出两句小声的打闹,很快又恢复安静。 曲萍坐在院子小板凳上,陪着夫妻俩唠家常,说着新式财务制度的变化。 郑向东洗好碗筷,擦干净灶台,手上还留着煤炉的热气。 他陪着褚云袖在小院慢慢散步,梧桐叶子被晚风吹着,落在肩头。 褚云袖慢悠悠开口:“现在,彻底适应过来了?” 郑向东点头,眼里早没了先前紧绷的空落,只剩平和安稳。 “早适应了。” 顿一下,说得很实在。 “前半辈子,我是兵,是干部,守阵地,守责任,护着大伙安稳。” “后半辈子,就是个普通丈夫,普通爹、普通舅舅。守着你,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一院子烟火,足够了。” 戎马半生,风雨半生。 卸下一身风霜,不求什么轰轰烈烈,只求日子平常,一家人平平安安,亲友常来常往。 晚风轻轻吹,日子慢慢往前走。 人间最好的光景,就是这样烟火安稳,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