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秘辛》 1. 路不拾人 日上三竿,门外的洗涮声隐约传进屋来,昏迷许久的沈歌抬起头,揉了揉压麻的半张脸,混乱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几日之前。 “嘶。”稍一动弹,屁股上的板伤就扯动着她的神经,沈歌下意识攥紧了棉被,剧痛令她咬牙切齿:“那个该死的小衙内!” 侧头瞥了一眼窗前巴掌大的铜制日晷,已经午初一刻了。 沈歌强忍疼痛挪下床,随意穿了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袍,用六合巾将一头散乱的乌发扎起,肩搭一个破旧却也素净的褡裢便向外走去。 屋门“吱呀”一响,院中洗洗涮涮的声音也随即停了下来,只见一女童忙飞速跑来扶着沈歌:“阿姐……阿兄,你终于醒了!” 沈歌强撑笑容:“怎么还未去社学?” 女童低头:“阿兄,我……我不想去社学了,我想在家中照顾你。” “什么?”沈歌有些吃惊,她扶着膝盖艰难蹲下,轻声细语,“明珠,阿兄记得你向来不是最喜习文识字吗?” 沈明珠最是扛不住她阿姐的软语,还没开口就已经吧嗒吧嗒地流起了眼泪,仿若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呜呜呜,阿姐……” 沈明珠不是个爱闹的娃娃,日常里也鲜少在沈歌面前诉委屈。 见她此状,沈歌心疼地一把将她给拢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小明珠的脑袋:“好好好,今日若是真不想去社学,那便不去了。我们明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在阿姐面前,天大地大都不如宝贝明珠大!” 说着沈歌便故意逗乐似地捏了捏沈明珠的小鼻子,谁料想竟挤出了个鼻涕泡,这逗得这小女娃又是哭又是笑。 见沈明珠情绪有所好转,沈歌试探着问道:“现下可以同阿兄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沈明珠抽抽噎噎,沈歌费了好半天劲儿才从女娃的嘴里拼凑出了关键信息—— 原是前些时日老夫子在课上嘱咐堂下学童日后定不能做那祸乱朝纲之人,可谁料想竟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报给了官府,次日便将其给抓走了至今未归;而那新来的夫子仗着自己秀才的身份,一上来就要求所有孩童一律必须交束脩,不论贫富,否则便会找些由头打手板,亦或是言语讥讽侮辱,这可苦了像沈明珠这样家境的孩子了,每日里的社学学堂活似个阎王殿! 再加上那时沈歌刚被从县衙里给扔出来,昏迷不醒,可沈明珠一个几岁娃娃又没有钱去请郎中,后来还是这小女娃在大雨夜里连跑了好几户人家,才勉强凑齐了一副药钱。 沈明珠抽抽搭搭:“呜呜阿、阿姐,我、我是不是好没用呀?除了读几句诗写几个字就不会别的了,寻不来银子也找、找不来郎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痛没法子……” 沈歌一看见沈明珠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就痛心,便也就无心再去纠正她的称呼了,她用拇指擦去沈明珠眼下的泪水,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明珠,你看着阿姐。” 沈明珠听话抬头。 “阿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养家糊口本就是大人才该考虑的活计,不需要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娃娃每日记挂在心上,若是这担子真的压到你头上了,那才真真儿的算是大人家的无能?”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 “阿姐是不是还告诉过你,世间万般事,若你仅能做成一两件事那便也是极好的?” 沈明珠的抽泣声渐渐止住了。 “明珠你记着,只要有阿姐在一天,就必会护着你一日,”沈歌重新整理了一下沈明珠的衣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至于社学的事情,过几日你自照常去,剩下的就都放心交给阿姐。” 沈明珠一抹眼泪,用力点头:“好!” . 家中的娃娃虽是哄好了,可是肚子还在叫唤着。 为了那一日三餐,沈歌不得不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在街上寻摸着生意。 沈歌,女子,本是及笄刚过三载,却一直以男子面貌示人。 一向于南方水乡处混迹日子,也幸得一方天地的温润气候,使得她除了身形更为消瘦外,着男装时竟与旁的白面小生无甚不同;再加之大雍祖律规定,凡有平民女扮男装者,鞭笞二十,罚银另算,而官府虽不提倡上层女子抛头露面,可是底层妇女经商摆摊之类的活计却是也不多加管束,这就使得街面上没人有意去扮男装,也就更无人去闲的猜忌她。 那沈歌扮男装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说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因风水先生这一行当的标准价格一向是六爻问事三文起,生辰八字十文起,阴宅阳宅五十到八十文不等。可是她沈歌的摊子上呢?却总是六爻问事顶天两文,生辰八字五文居多,阴宅阳宅更是连二十文都收不到。 并不是沈歌故意压低行价,而是来人但凡一看到她是女子便会直接摇头离去,即使勉强留下了,也会对半砍价,只因他们觉得女子怎会懂得五行八卦,授时农历,阳宅堪舆;更有甚者还会在算完后立马在旁的风水先生那里再花钱核对一下,即使对方也只是个游方骗子。 见此,逢年过节只拜财神的沈歌当下便决定举家搬迁,从此只以男子身份示人。 如今也算是她们来到应天府的第三个年头了。 但最近连日阴天,貌似是梅雨季要到了,街面上的摊贩也都早早收了摊子,没寻到生意的沈歌也只得扶着腰拄着拐,趁着天色还没全黑一步步地往家走去,嘴中还不住地低声咒骂着害她挨打的多嘴之人。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她照常出摊,不料却被街上积怨已久的同行随意攀咬调戏良家女,无凭无据地就给捉去了县衙。本来纠缠一番没有证据便会放人的事,结果却被旁边一身黑色杭绸,低头翻着几本簿子,疑似哪家纨绔小衙内的人一句话就给了结了: “聒噪,打几板子丢出去。” 因此她沈歌才有了这场无妄之灾,本就体弱的人没禁住几下重板就昏了过去。 一想起此事沈歌就觉得心中憋闷的很! 她忿忿地往家走,可是谁料刚进巷子就看到了蹲在门前端详着什么的沈明珠,沈明珠听得背后的响动,扭头就跑了过来扶着沈歌:“阿兄阿兄,咱们家中来了只狐妖!” 狐妖?甚子玩意? 沈歌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明珠背后—— 只见残阳斜照,一俊朗男子正晕坐在她家门口,脑袋低垂,身上的衣袍遍布刀痕,一片血色,但即便狼狈至此,也能看出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一身筋骨像是刀锋淬过的,每一寸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 谁带的孩子像谁,此话一点不假,沈明珠一眼就看出了这人衣料的价格不菲:“阿兄,看来这还是个颇有些钱财的狐妖呢!” 沈歌皱眉瞥她一眼:“不准再去南街凑那说书人的热闹。”说着就挥手示意沈明珠先进屋去。 沈歌抬手覆上男子的鼻端,随又双指按在他 的脖颈一侧,肌肤相触,许是她双手冰凉的缘故,昏迷中的那人无意识地皱眉闷哼了一声。 沈歌上下查看了一番男人身上的刀伤——死不了,这是沈歌得出的结论。 她暂且放松一口气,叹自己差点没摊上什么人命官司,可就在沈歌要甩手离去的时候,随意的一瞥竟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只见沈歌突地将脸凑近了那男子,用双手托起他无力的脑袋—— 细密的冷汗布满了男子的额头,薄唇紧抿,双眸紧闭,鼻梁和眉眼间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散发着药味的白色粉末,想来这就是他在昏迷中仍旧痛苦呻吟的缘由了。 尤其是他左侧眉骨上的一道细疤,虽不深却极具辨识度,斜切入眉尾,无声地诉诸着此人身份的不一般。 还别说,乍一看这男子倒真有几分病弱美书生的模样——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若是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便能一眼就注意到虎口处那层因长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以及衣衫破损处隐约露出的旧伤刀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沈歌捏着男子的下巴,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相看了一番——嚯! 沈歌放下男子的脑袋,万分嫌弃般地拍了拍双手。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她料是哪家小公子竟也穿得起这罕见杭绸呢?原来就是那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好事佬呀! 沈歌面带恬淡笑容,缓缓起身,避开刀伤,冲着仍处于昏迷中的男子,连着猛踹了好几脚。 待她心中郁气消了几分后,这才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独留那受伤男子一人在院门外昏迷着。 - 入夜,沈歌搂着沈明珠睡的正沉,可谁知这娃子却一点儿困意都没,翻来覆去的不睡觉:“阿兄,你说那狐狸……”沈明珠赶忙改口,“那个哥哥会不会死在我们家门口呀?” 沈歌迷迷糊糊:“不会。” “真的吗?” “嗯。” “那官府的人会来吗?” “……” 沈歌清醒了些许。 “阿兄,”沈明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向沈歌,“我们要不要救救他?老夫子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胜造七级浮屠? 沈歌思忖片刻,少顷,她随手披上一件衣服便出了屋门。 “吱呀。”寂静深夜,巷尾的破旧院门轻轻打开了条缝。 沈歌顶着微弱月光,身着单薄寝衣,蹲在黑衣男子的身旁,柔顺的青丝从她的肩头垂落下来,于无人注意处,拂过那人的手背—— 沈歌拿着灶上的抹布,将晚间她踹的那几脚泥脚印给一一擦了去。 救人?还是算了吧;七级浮屠?更不稀罕。 她沈歌除了财神外,从不信别的神佛,更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无论此人是富家公子哥也好,还是州府衙内也罢,他们的命数可都比她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命数大着呢,不过晌午就定会被家中仆役给寻了去,哪用得着她们来操心? 最后一点泥渍擦净,沈歌在此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尽销,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沈歌打了个哈欠又迈回院中。 可是一向谨慎行事的她,却偏偏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家那堵只比她高出两寸的泥瓦院墙,虽挡得住白日的正人君子,却拦不住夜半的不速之客…… 2. 以钱换命 鸡鸣,天际破晓,沈歌一早便睁了眼,今日的南巷北街她都得跑跑,不早些动身的话怕是不赶趟了。 沈歌揉着眼睛拉开屋门的门闩,“吱呀-”一个虚弱身影也随之猝不及防地倒向了门后的沈歌,见状她瞬间清醒,麻溜地后撤几步,这才险险避开那人。 又听得“咚”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砸地的声音响起,剧痛使得那受伤男子逐渐清醒了过来,与他昏迷中的虚弱感不大相同的是,现下那人的眉宇间却裹着些不散的杀气和凛冽。 只见男子单手撑地,朝着感觉中沈歌所在的方向冷硬开口:“快扶我进去,我乃……” “咚!!” “啊?怎么了阿兄?”一声闷响惊醒了床上的沈明珠。 沈歌丢掉手中的硬木门闩,望着脸部着地,后脑勺正隐隐冒血再度陷入昏迷的男子,抬手招呼沈明珠:“来,随阿兄搬个东西。” 沈明珠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被她和阿兄连拖带拽地挪到巷口的黑衣男子,捡了根枯枝远远戳了戳那人“安详睡去”的脸,似乎是要找出话本中人皮面具的破绽:“阿兄,你为何要打晕他?” 别看沈歌比沈明珠年长,但是她的身体底子却还不及小明珠,此时的她累的连半句话都说不完整了,就连面部都透着一时不散的潮红。 她还真的是小看了这“狐妖”的体格,没想到外表上看着挺劲瘦一人,实则胳膊、大腿上都是些硬邦邦的筋肉,肩宽背厚,腰腹也格外紧实。 沈歌深深呼了两口气,这才将累的紊乱的心绪给平复了下来:“这小贼受伤了不想着爬去街上寻医问药,反倒是跑到我们这破巷里一躲再躲,想来定是与人结仇了。” 沈明珠不解:“那我们不救他吗?他要是真的被坏人杀掉了怎么办?” 沈歌将沈明珠拉到身前,替她擦着小脸上的汗珠:“不会的,等会儿你狐狸哥哥的家里人就会把他接走的。”被坏人杀掉?究竟是寻仇还是除害还真说不一定,沈歌心想。 将沈明珠安顿在临巷子的栓柱家之后,沈歌便出发了。 那社学总归是官办的,老夫子突然被缉拿,新夫子又空降,要说这背后没人动手脚那是不可能的,不用多想沈歌便知是里长在背后搞的鬼,他看上社田租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是之前的老夫子一直没松口,这才没给他贪墨的机会,想来这新夫子同这里长定然也已将那租子分完了。 如此盘算着,沈歌一路朝佃户家中走去。 - 裴忘川再次清醒,突然被一棍子抡倒了,这属实是他没想到的。 裴忘川捂着后脑勺,从地面艰难爬起,双目剧痛无比,每行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会裂开一分,不过好在他刀光剑影惯了,那一棍子并没有让他昏厥多久。但是眼下,他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当务之急便是要寻一落脚之处,暂行休养生息。 裴忘川一手捂着腹部裂开的伤口,一手扶着墙面,缓慢向前行走,沈歌家的巷子是个穷巷子,偏僻且门户稀少,裴忘川顺着昨夜记忆中的路线,很容易就又摸回了那个小院儿。 现在看来,此地也不失为一个可以躲避追杀的好去处,毕竟那见死不救的小子定然不会是那帮人的喽啰。 如此,裴忘川便再次翻进了沈歌家的院墙。 到了晌午,忙完了的沈歌从栓柱家接回沈明珠,刚迈进小院就扭头同小明珠讲:“晚上上街买点吃食好谢谢栓柱娘,等会阿兄劈点柴火也带过去,你就……”两个人边说边走,行至屋口,一推门,到了嘴边的话却突地就止住了。 晌午的光线格外烈,屋门一开,昏暗的瓦房里就倏然亮堂不少,小破屋正当间的地方摆了个半边开裂的榆木桌,桌面上有一缺口粗陶碗,而桌后稳稳端坐着的人,赫然正是这俩人卯时就给扔到巷子口的“狐妖”! 可与黄昏和清晨不同的是,他身上那昨夜还不甚显山露水的上等杭绸,此刻却正流淌着水波一样的衣纹,似是把昨日的夜色都给织了进去,黑得极正、极静,男子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单手持着一只粗陶碗,似是在饮什么琼浆,亦或在品哪来的佳酿,举手投足间竟带着些特有的从容与矜贵。 沈歌立在门口,稍稍打了个寒颤,泄于房内的日光也随之流转了半分。 光影错落而至,束束洒于那美人鹤骨之上,将那人的眉骨至鼻梁的轮廓雕琢得恍若绝笔丹青。薄唇触于碗口,喉结随吞咽而滚动,碗沿上的几滴水珠也沿着他的颈线滑入交领,于那片昂贵的玄色杭绸上洇开了深痕。 这许是这粗陶碗此生显得最贵气的一次了。 小明珠眨巴眨巴眼,拽拽沈歌的衣角,两人四目相对,僵在当场。 沈歌对沈明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伸手向门后摸去,去找那个硬木门闩,同时一步步地小心挪动,试图悄无声息地走到裴忘川身后,可是就在她举起门闩,正要重重砸下的当口,一直不动声色的那人却脑袋一侧,极为灵活地闪身躲过了沈歌的袭击。 许是卯时挨的那棍,让他得了教训。 裴忘川闪身站定,侧耳对着沈歌的方向,不屑出声:“哼,你以为我会再一次……” “嘭!” 一句未完,一个烧锅炉坐的小木墩就从他的背后凌空飞了过来,朝着裴忘川的后脑勺重重砸去。 沈歌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再次在她面前倒下。 她冲着不远处的沈明珠比了个大拇指,随又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人:“我是一忍再忍,第一次是院门口,第二次屋门口,第三次竟径自进屋了!”沈歌踢踢地上毫无反应的人,咬牙切齿,“那下一次呢,莫不是要直接上榻了?!” 她抬脚迈过裴忘川,走到桌前,瞟了一眼冷哼道:“茶叶没有,热汤亦无,不就冷水一碗吗,装什么装?” 沈歌蹲下身用双手掂量着小木墩的重量,正欲抬头夸赞沈明珠,结果话未出口,就突地被人从身后给捞了起来,一手掐着脖颈,一手紧紧箍住腰身,使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虽血迹已干,但血腥味仍是浓郁,沈歌虽被钳制地出气不畅,可那血腥味依旧刺鼻:“你、你这贼人,究竟、究竟想做什么?” 裴忘川双眼暂盲,仅凭耳朵听着周遭的动静,突被偷袭,一时不知这屋里还有几个人,索性就 直接装晕,这才得了机会能挟持沈歌。 只见他的双唇紧贴沈歌耳侧,吐出的热气尽数喷洒至她的脸庞:“让其他人住手!” 沈歌望望“其他人”,小脸憋得通红:“明、明珠快跑!” 裴忘川再度收力:“不许走,关门!” 沈明珠没想到她心中的“狐狸哥哥”不仅没被木墩打晕,甚至还挟持了她唯一的阿姐,慌乱之下,无其他法子的她只得哀声祈求:“狐狸哥哥,你、你不要伤害我阿兄,她、她不是坏人!” “小娃娃?”裴忘川皱眉,侧耳聆听。 沈明珠带着哭腔倔强反驳:“我才不是小娃娃,我已经八岁了!” 沈歌明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变轻了,裴忘川转向屋内其他方向,似在寻找着什么:“刚才偷袭之人呢?出来!” 沈明珠擦泪走到男子跟前,顶着一张哭唧唧的脸:“在这儿呢。” 裴忘川愣住:“……” - 倒地的长条凳被一双小手扶起,裂缝的方形榆木桌两侧,双方对峙。 沈歌揉揉脖子:“何时离开?” 裴忘川摸摸后脑:“自有打算。” 沈歌用帕子使劲儿地擦着侧脸:“房租怎算?” 裴忘川抬起双手在身上用力蹭着:“无银无钱。” 沈歌:“擅闯民居,按律可报官。” 裴忘川:“救死扶伤,乃圣人大义” 沈歌:“并非圣人,更没得大义。” 裴忘川:“佛曰,救人一命,可增福报。” 沈歌笑了,谈判即将结束:“巧了,只拜财神。” 裴忘川:“……” 看来道德绑架是行不通了,貌似这人只认钱财,不认道德,裴忘川心下思量着。 他咳了两声以缓解尴尬,强硬的语气也放缓了些许:“这位兄台,在下实不愿强人所难,只是我非本地人,不幸路遇强盗流寇,才沦落至此。望兄台能高抬贵手,借这屋檐于我一住,待我伤势有所好转归家,他日定当予以纹银千两重谢!” “纹银千两?!”小明珠惊呼出声,听到这个数,她本就不小的眼睛霎时睁的更大了。 沈歌抬手,小明珠极有眼力劲儿地递上碗水:“不够。” “万两?” “不够。” “黄金?” “不够。” 用剑的右手慢慢收紧了拳头,手背青筋突起,莫不是现今双目失明,裴忘川可真想看看面前这贪婪可憎的病秧子小生,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市井嘴脸:“这位兄台,不知你究竟是高估了这破屋一间,还是高估了在下的容忍度?” 眼见气氛紧张,谈判陷入僵局,沈歌却仍捧着那个缺口粗陶碗,小口饮着不应声。 “说吧,你究竟想要多少?” 沈歌放下碗,幽幽开口:“天价。” 裴忘川冷笑:“兄台莫不是太看得起在下了?” “不,这不是买你的命的价格,”沈歌挥手示意小明珠出去,待屋门阖上后,她才继续道, “而是买我们的命。” 3. 暂且收留 裴忘川稍愣。 沈歌接着缓缓道:“你身上的刀伤虽刀刀都被你避开了要害,但是其深度足以见得挥刀人的狠辣,如此奔着要你命去的刀伤,又怎会是绑票求财的流寇所为?想来仇家寻仇的可能性更大些,那么你说,面对这么个杀红了眼的仇人,若是有一天真在我们这儿寻到你,你觉得他会突发善心放了我们吗?” 裴忘川心头一紧,讶异面前这儒生的心思竟会如此缜密,但他的面上却仍不露声色。 “我的确爱财,家中也着实穷困,但若是小命都没了,你纵使将整个国库都赠与我,于我而言,又有何用?”沈歌放下粗陶碗,“如此,兄台觉得我这条命,究竟能不能值得上天价呢?” 语毕,裴忘川沉默了片刻。 不过少顷,他便再次缓缓起身,双手抱拳:“是在下思虑不周,打扰了。”裴忘川张开双手,摸索着向屋门走去,但刚迈过门槛,他又倏地停了下来,侧头对着身后的沈歌坦诚说道:“若我走后有人来寻,兄台大可以为他指明方向,以免受我牵连。” “吱呀-”门开,身负刀伤的裴忘川扶着木门,踉跄着一步一步向院门口走去。 沈明珠看着他那孱弱模样,不大忍心,忙小跑两步上前扶着他,一边走还一边可怜巴巴地回头望着仍坐于桌前的沈歌。 “哐当。”沈歌将方才手中一直紧攥着的石头丢到桌上,竟震得粗陶碗都颠了几颠。 只见她苦恼地揉着额头,似是颇不情愿:“等等!” - 裴忘川吃过苦,不过那苦大多是刀枪剑戟,流血缠斗,他虽不大在意吃饭穿衣,可是倒也不至于……裴忘川捏着手里梆硬的野菜团子,不知如何下口。 沈明珠给他倒了碗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忘川的脸:“狐狸哥哥,你别客气,快吃吧!”小明珠心想,你要是再不吃,怕是这野菜团子我阿姐都不给你了。 沈歌家虽穷困,但也真的不至于到此地步,只是——沈歌摸了摸屁股,还有疼。 只是,她沈歌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说见死不救吧,但也真心做不到对这“仇人”好言好语地相待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虽然此人没有认出沈歌,但沈歌心里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当初裴忘川高居庙堂奈何不得,如今风水轮流转,流落至此,那她沈歌可是要好好把握住这机会的,只是在此之前,她需得再确定一下此人到底与谁结了仇,以至于他不去报官,而是躲到这穷乡僻壤。 沈歌没有戳破当初被他下令打板子的事,恐他再编出些瞎话:“喂,我可是心黑的很,你到底付不付得起这买命钱?若付不起趁早说,我把你送那县衙也是来得及的,想那官老爷必不会见死不救。” 裴忘川在听到“县衙”二字时,啃野菜团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要你提的出来,我就付得起。” 沈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当下心里就有了盘算——非富即贵,且追杀他之人,说不定还与县衙有几分关系,不过也罢,那黑心肝的县太爷也不是个好东西,被不是好东西的东西追杀的东西,想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如此,沈歌也就默认了裴忘川可以留下来,不过,她心里又有了另一个盘算:“喂,我看你筋肉健壮,现在受了伤可还能同人动手?” 裴忘川侧头:“?” 好像是有点不太厚道哈,沈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让一个身上被砍了十几刀的伤患去打架,说出来都只当沈歌是活阎王呢,所以她也就没再提了。 不过裴忘川却是回了话:“几个,有无兵器?”原来他那一侧头不是质疑沈歌这厮的黑心,原来是嫌沈歌没将情况详细说完。 沈歌有几分意外:“一个,最多两个,且都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沈歌犹豫了,“你……行吗?” 裴忘川喝水的动作僵住了。 他……行吗?这话怎么听起来甚是怪异。 裴忘川没有立时回话,沈歌以为他后悔了,结果只听得裴忘川缓缓开口:“何时?” . 日头渐升,应天府南城铁心村的村口,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偏殿内,孩童们的朗朗书声正透过旧窗纸向外传开。 “停。”堂上的新夫子握着一本《三字经》,踱步到第一排指着一个打盹儿的学童轻声提点,“莫要贪睡,你看看我们都读到何处了?” 被叫醒的学童睡眼惺忪:“夫子,我没贪睡,还不是因昨夜你同我阿爹耍酒……” “诶!”那夫子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昨夜我是同你爹谈论你的学业来着,不过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那么有没有其他人能来接替为师,将下一段文章诵读出来?” 这本是这夫子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借口而已,学堂里的贫生也都已摸清了夫子的规矩,没一个人敢举手。可是今日,这最后一排的沈明珠却不像往常一样“识趣”了,只见她冲着身旁的其他学童一齐眨了眨眼,大家竟一同举起手:“夫子夫子,我们愿意!” 新夫子两眼一瞪偏殿后墙的那帮赤贫学童,转而继续和蔼可亲地询问着前排的学生。 几个胆小的学童一看夫子的眼神,便慌得放下了手,只剩下两三个胆大的依旧跟着沈明珠高高举起右手:“夫子夫子,沈明珠、刘栓柱、赵大虎,还有李根都愿意接替夫子诵读!” 新来的夫子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刘栓柱赵大虎李什么根是谁,连个束脩都交不起的学童,也不配他费心去记。就是那个沈明珠倒是有些许不同,第一次挨手板的时候就敢冲着他喊“无凭无据夫子为何打人!”这倒是跟那些逆来顺受的小娃娃有些不一样。 夫子有几分气恼,吹胡子瞪眼睛地直直盯着沈明珠几人:“扰乱学堂纪律,你们几个,站到殿外去!” 沈明珠的手心似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但她想起沈歌昨夜跟她说的话,又强装着硬气了几分:“明明是夫子在寻诵读的学童,我们几个虽无银钱买得起课本,但也自抄了下来,夫子为何说我们是扰乱学堂?” 夫子怒目圆睁:“真是劣童,劣童!胆敢顶撞夫子,目无尊长,看来之前那些手板你是忘记了是吧?来来,取我戒尺来,我今天势必是要将你们这最后一排的这股劣性给全部剔除!” “啪!啪……”枣木戒尺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不停地在这废旧偏殿中回荡着,不多时,影影绰绰的哭声和抽噎声便在最后一排响起,不过唯有沈明珠一人,将红肿的小手背在身后,咬着牙噙着泪愣是憋着不在这新夫子面前哭出半点声来。 夫子见这小女娃仍不屈服,直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了,便举起戒尺想再重重打去。可就在这时,前排束脩交的最多,最喜打盹的那个学童却突然举起手,打断了他:“夫子,该打云板了。” 偏殿之外,辰初三刻的太阳斜挂于天,将关帝庙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拖到了庙外的街面上。 见此夫子缓了缓脸色,换了副表情对着前排的学童们:“好,那我们先休息片刻。” 已经辰初三刻了,沈明珠扭头看向偏殿外的日头,阿姐说的时候到了。 只听得云 板刚一落下,沈明珠就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朝街上跑去:“阿兄,阿兄,明珠的手好痛呀!我要找我阿兄!” 说到底这群娃娃也还是一帮八九岁的孩童,见一人哭着回家去了,旁的挨打的学童也都跟在沈明珠后头放开了哭嗓,一帮孩子的哭闹声堪比一戏台,格外引人注目,这不刚跑到关帝庙庙口,就被街上的几个行人给围住了,没多会儿,这些学童家的大人们也都跟受了什么命令似的,一同奔到了庙口。 孩子们前脚出偏殿,新夫子后脚就拿着戒尺追了出来。 大人们眼见夫子也出来了,立马上前团团围住:“夫子我家娃子是不是不听话了?”“是呀,怎地会打得这么狠呀?”“夫子夫子,究竟是怎么……” 新夫子眼见这些学童家眷们三两下就将他给围住了,心里顿时有几分发慌,可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始料不及。 “大秀才我家孩子是不是又顶撞你了?没关系的,打!您就尽管打他!” “对对,夫子不用手软,犯错了就该打!” “没毛病,严加管教是应当的,应当的……” 夫子一听这话瞬间都懵了,他没想到这群贫农见了自己的孩子无故被打,不仅不责难他追问缘由,反倒还让他多加管束? 果真是懦弱的可笑! 夫子整整跑乱的衣襟,再度架起秀才架子:“劣童不服管教,的确该打!” “对着呢,夫子说的对着呢!”“对对,劳夫子多费心了”“……”一阵恭维声响起,一时间竟都压过了自家孩子的痛哭声。只见其中一个看起来个头儿不高,发髻乱糟糟的妇人扯扯夫子的衣角,偷偷将一小袋粮食塞到了他怀里:“大秀才,这是我家孩子补交的束脩,您拿回去贴补一下家用,别不舍得吃,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旁的家眷见状也赶忙附和:“是呀是呀,我们竟不知您过的这般清苦,明日,明日我们就算是不吃饭,就算是借遍大街小巷,也一定让自己娃子把束脩都给补上!”“是呀,您可是十里八乡的秀才,那可是有功名的,多难考呀!未来您还是要当更大的官的,我们的孩子能在您的教导下……” 一句句贴心的话就像春风一样,真是句句都说到了夫子的心窝窝里去了,特别是那几句“砸锅卖铁也要补交束脩”的承诺,更是让他倍感舒心。 被吹捧起的人的防线大多是会一低再低的。 夫子眼见这群人如此上道,便开始了声情并茂地叹往昔,慨岁月,为自己收下怀中那个包裹找着借口:“我本不愿收下这束脩,但是大家都知道,近年田亩歉收,夫子的俸禄也就那每月廪米三斗,着实是不够日子呀!”夫子将外衣的袖子向外扯了扯,有意遮住里衣的料子。 “哎,想来就凭这廪米三斗,夫子的日子也是捉襟见肘吧?我见你这外衣下摆都磨破了!” 夫子点头:“是呀是呀。” “想必每年官府拨下的那五钱纸笔银也撑不了多少时日吧?” 夫子拍手:“没错没错。” “还有那社田、社田……”说话那人一时语塞,但紧跟着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人立马就低声提醒他:“租子。” “哦对,社田租子,想来社田租子夫子也连一半都没分到手吧?” 夫子捶胸顿足:“诚然诚然!” 可就在他享受众人吹捧之时,吵嚷的人群后方突地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声音,那嗓音虽细,却透着些不容置喙的强硬: “各位可都听清楚了?” 4. 无理取闹 闻此夫子狐疑扭头,只见面前的学童家眷们竟都不约而同地从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身形清瘦、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正缓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颀长男子。 来人正是沈歌和裴忘川。 那新夫子上下一瞅沈歌,直觉此人不像旁的贫农那般好糊弄,于是磕磕绊绊地回道:“你、你是何人?” 沈歌行至夫子面前,唇角微勾,似是含笑,但清亮的双瞳里却是没得什么温度地直视着他:“夫子不必知晓我姓甚名谁,只需知道我是这群学童的家眷之一,今日所为何事即可。” 夫子注意到沈歌虽身着读书人常穿的青布直裰,不同于劳作人家的短衫,却半点也算不上是什么上乘料子,如此他就又硬气了几分:“你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沈歌讥笑,冲沈明珠微微抬手,随即那女娃便立马拉着一行同窗站成一排,将自己红肿的小手高高举过头顶,任在场之人任意观看,“当然是——‘公-道’二字!” 向着关帝庙庙口走来的人越来越多,纳鞋底的、卖糖人的、抱着娃娃的……不论手中有活计还是没活计的,都一应走了过来,纷纷挤在人缝儿里勾头望着一排学童肿的好似大馒头的小手心,忿忿不平道:“老天爷呀,这是朝廷从哪里调来的狠心夫子呀?上一个老夫子行教几十载都没见对一个娃娃红过脸,他倒好,刚来没多久可就耍起威风来了?” “就是呀,我整日在这街面上摆摊,几乎日日都能听到这偏殿里的哭声,听声音好似就是这几个娃娃!” “哎你们看这被打的娃娃里没一个不是咱农民家的孩子,嘿这倒怪了嘿!难不成是咱赤贫家的风水不行,个个都是些不听话的劣童不成?!” 或直言不满,或拐弯抱不平,反正人群中的言语就没停过,而夫子也亲眼见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原是今日刚好月初,朝廷的《教民例令》明文规定,每月初一、十五的卯时,由监管本里钱粮徭役、社学教化的里长率领本里百户,于申明亭集会,按例宣读《大雍祖律》、《雍典》等官方律法。 辰初三刻,差不多也就是集会结束的时辰了,而关帝庙距申明亭也就二十步远的距离,庙前的大街也正是参会百姓们归家的必经之路,他们远看着关帝庙的庙口聚集了一帮人,不时还有孩童哭声从人群中间传来,不由得也都凑了过来。 里长走在最后面,见人群聚集,他登时双手一背端出里长姿态,加快脚步也走了过去,想要看看那迂腐秀才在作什么妖。 被百姓们围在中央的夫子眼见人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僵硬。 沈歌侧身冲人群挥了挥手,喧杂声音一时静了不少:“夫子理应知晓,《大雍祖律》明文规定,官办社学里的夫子月俸廪米三斗,每年纸笔银五钱,至于束脩……”沈歌有意地停顿片刻,“至于束脩,若官给不足,那就民间凑补,学童可视各家收成而定,但是,若逢灾年歉收之际,便可通通免去,由官家社田的租子收入来补贴。” 社田租子?!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中的夫子和人群外的里长一时都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沈歌转向夫子:“夫子,在下所言,可是有误?” 站在沈歌身后的裴忘川抱臂静听,他原以为沈歌还算有些聪明,但是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同无赖讲律法,能有几分用?裴忘川不屑冷哼。 那夫子不敢轻易答对沈歌:“你、你这厮究竟想说些什么?” 沈歌微微一笑:“夫子莫慌。”随即她扶着裴忘川的手臂一个转身便迈上了庙口的青石板,居高临下地看向在场围观的所有百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歌字,家中有一小妹,正是这社学里的学童沈明珠。自打社学换了新夫子,我家明珠和一众赤贫学童就多次被无故打手板,且被无端呵斥侮辱!” “我家栓柱也是!”“我家也是我家也是!”“我们也一样……”今日前来的这些赤贫家眷们纷纷出声附和。 沈歌继续道:“但是朝廷有过规定,凑不齐束脩的学童,可由社田租子来补贴,这点夫子也应是知晓的。而且《大雍祖律》中还有一条律法,那就是若有挟私报复、专打贫生、行止有亏者……” 沈歌朝向一直抹汗的夫子:“那便一律革去夫子的秀才身份,打四十大板,终身不得从教,更不得再行科举!” “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夫子他的确是连一半的社田租子都没拿到,那么在下想问夫子,您既如此爱惜自己的秀才身份,想来定然不会无故行此恶行吧?若真是这般,那真实缘由也便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夫子因社田租子没足额拿到,这才记恨上了交不起束脩的赤贫学童,以至于有事无事便举起戒尺,三天两头地辱骂责罚。” “什么?!就是租子没拿够那也不能一直打这么小的娃娃呀!” “就是呀!但是话说回来,这贪墨社田租子可不是小罪呀,咱们的开国先祖可是最忌恨贪腐之人的!” “那到底是谁个丧良心的连娃娃们抵束脩的社田租子都敢贪呀?” “……” 脸色发白的里长刚想破开人群哄散他们,但闻听此言,他又捂着脸心虚地往角落挪了挪:“这长着榆木脑袋的酸秀才,真是整天拿个儒书都读傻了!” 那新夫子被沈歌的接连追问堵得哑口无言,不敢认又不能不认,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他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梗起脖子硬着头皮:“你、你休得东扯西扯地一派胡言!什么束脩什么租子纯粹是胡扯,我教育他们原就是因他们屡次三番在堂下诋毁儒学圣人、顶撞师长,劣性再三而不改,这才不得已举起戒尺的!再者为师者,有慈必有严,教学行事必不会尽数相同,这乃是常事!” < p>半大的娃娃闻此登时便停了哭声,抽抽噎噎地喊起了冤枉:“夫子冤枉!我们从未说过半句胡话!” 夫子吹胡子瞪眼睛:“胡话?你们故意避开旁的学童,于堂下说的,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字字粗俗不堪怎会没有?若你们几个劣童执意要说没有,那好,证人呢?谁人能为你们作证?” 此话一出,人群霎时一静。 对呀,谁能作证?谁人能证明夫子是故意的,况且半大孩子的话能全然相信吗? 照夫子的话说,那就是仅当事双方在场发生的事情。一边是朝廷科举的儒学秀才,一边是正值玩闹年纪的半大孩童,两边各执一词,谁能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是谁更可信?谁在妄言? 稍稍思量,除了学童家眷外,围观的路人都纷纷收起了先前的打抱不平,转而带着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站在高处的沈歌和另几个淌着鼻涕跺着脚喊冤枉的娃娃,更有甚者就已经成了墙头草,替那看起来义愤填膺的夫子说起了话。 裴忘川似乎对这风向转变半点都不意外,只见他将袖子慢慢卷起,为等会儿可能出现的暴动提前做着准备。 那夫子见人群势头有几分偏向他,于是便乘胜追击,冲着沈歌反咬一口:“倒是我想问问,这位自称是学童家眷的小友,你今日跑到此处来故意污蔑我,扰乱社学,究竟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故意出个风头,好博个威望?!” 百姓们的视线集中,纷纷望向沈歌。 “这人颇为眼熟呀,他是不是就是街面上那个风水堪舆先生?” “好像就是他。” “莫不是想借此招揽些生意吧……” 舆情如草,随风倒。 可沈歌眼见自己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倒也是不慌:“不错,我们确是无人可证。” “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呀?” “就是呀,这不是胡闹吗?” “算了散了吧散了吧,说不准就是几个顽童打诳语呢,还是各回各家吧……” 围观百姓直觉没意思,欲要摇头离去。 但沈歌依旧神色如常,接着道:“但是,正如学童们没有人证一样,似乎夫子亦是不能证明您所言非虚吧?” 裴忘川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离开的百姓们也都被沈歌的这句话又给留住了。 无理取闹吗?裴忘川真心觉得自己太高估沈歌了。 可就在此刻,他只听得沈歌猛地高呼一声:“各位,请容在下几句!” 视线转移,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沈歌从袖袋里掏出张纸高高举起,上还写着几个红笔大字——“联名状”。 沈歌接着道:“我说了,今日在下前来是为讨“公道”的。但是,却并不是为这些学童们的公道,而是——”沈歌伸出手臂,食指划过纷纭人群,最终落在了夫子的方向, “为我们的夫子讨公道!” 5. 谁是棋子 为夫子讨公道? 同裴忘川的意外一样,在场众人也都甚是不解,搞不懂沈歌究竟是唱的哪一出,那夫子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替、替我讨公道?” 沈歌:“没错。方才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那社田租子的的确确没有尽数到夫子手中,且是夫子亲口所言!” “对,我们的确听到了!”刘栓柱他娘的大嗓门一喊,来的早的路人也都纷纷应和,“确有此事,夫子还说那朝廷派发的纸笔钱花不了多少时日!”“没错没错!” 当事双方的话可信可不信,可这无关的路人是没有半分的利益纠葛,于是来得晚的百姓们一听这话,也就信上了七八分。 一时间,舆情又回转到了这无故消失的社田租子上。 那里长不比这酸儒,稍一观望便知事态不妙,登时就想要逃离,可是围着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特别是紧贴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哥儿,愣是挤着他没让他挪动半分。 夫子着急大喊:“我、我听错了,也答错了,算、算不得数的!” 沈歌轻笑一声:“这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句听错答错就能说的通的?那好,夫子既说错了,那您便说说近年的这社田租子可收到多少?” 夫子擦着脸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编了一个数,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也可能多点,也可能少点,我记不大清楚了。你、你若是不信,明、明日里咱们便去里长那里核实!” 可沈歌却不应他,而是从怀中又掏出一个账本:“我看,就不必等到明日了。” 糟了,这是那些佃户手里的账本?!还没挤出去的里长顿时心下一凉,他没有想到这白脸小子竟是有备而来。 沈歌拿着账本向众人示意:“各位,昨日一早我便去了社田的佃户家中,将今年各季各亩的收成都一一摘录了下来,而这最终的数目,同夫子口中所说的却是相差甚远!” 这下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了。 “不不,我、我记错了,我……”夫子还想挣扎,可显然已是惘然,只见他两腿哆嗦地扶着沈歌脚下的石板。 见此,沈歌面带微笑地轻轻扶起他,不过那笑容虽淡,却是让对面的人莫名后背一凉:“夫子不必悲伤过度,这少的租子,我们这□□不起束脩的家眷们定是要为你讨回的!” 夫子嘴唇发白地抬头看向沈歌,只见她眉目如画,眸带笑意,晨间的日光正从她的背后照来,将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同这庙宇一样的柔边,似佛似神。 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这姣好皮相下又好似隐藏着让他深感寒意的恶灵,正将他一步步地引诱到万丈悬崖边。 而此时,沈歌再度转身面向众人高举联名状:“社田租子本应是由里长收缴,再按数分发。若夫子的租子不足数,那又是谁拿了去?各位,今日正值月初申明亭集会,里长必不会走太远,大家识字的签字,不识的按手印,咱们一同寻他去,为夫子做主!”说罢,便将手中的联名状递给了栓柱他娘。 有点东西,立在一旁听戏的裴忘川不自觉勾起了嘴角,他原以为沈歌唤他同来,是为着教训一下这夫子,结果到头来,竟自己就解决了。 这厮,究竟是做什么的?裴忘川不禁好奇。 夫子想夺走那张联名状,索性伸手就要去抢,可没想到他不仅连状纸的边儿都没碰到,还不知被谁给一把拽到了人堆儿里,于一片混乱中生生挨了好一顿拳脚。 而沈歌呢?则是正镇定自若地看着面前争抢着签字的家眷和跃跃欲试的老百姓们。 没一会儿,夫子就肿着脸瘸着腿从人堆儿里爬了出来,现在他可算是清楚今天沈歌带人来此的目的了,□□疼痛和精神折磨之下,失了主意的夫子转头就跪地央求沈歌:“沈、沈小兄弟,沈兄,沈公子!求、求你快快制止他们,我、我……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里长大人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得罪得起的,说不定,你我连这铁心村都有可能呆不下去呀!!” 沈歌听了这话,故作惊恐状:“呀!夫子可不敢乱讲,我们本是为你寻公道的,况且这里长大人身有官职,我是半个字都未说定是谁拿的这社田租子,又何谈得罪呢?再者,将事情闹大本也不是在下的本意。” 本也不是沈歌的本意? 只见那夫子错愕地看向沈歌,不明其意,不过没一会儿,他便似大彻大悟,眼中尽是悔恨。是啊,沈歌给过他机会,只要他一开始就认了错,或者中间不反咬一口,这事儿断然是不会扯到里长头上的。 一旁的裴忘川只听得夫子哀声痛悔道:“是、是我糊涂了,我、我不该嘴硬的!我真是、真是愚蠢呀……”说到后半句,这老儒生竟吓得低声抽了起来。 沈歌见火候已到,便低身凑近夫子:“夫子倒也不必如此难过,若是夫子心胸宽广,不愿计较那三两分的租子,在下也不是没有法子。” 夫子闻此赶忙抬头,老泪纵横:“沈公子,求您一定高抬贵手,切勿再追究下去了!” 沈歌不置可否:“只是,在下不知现今夫子是否已经记起,”说着,她从脚边拾起个石子,递给鼻青脸肿的夫子,“那‘公-道’二字,究竟是如何书写的?” 那夫子看着沈歌递过来的石子,抬袖一把抹去满脸老泪,颤颤巍巍地接过,一笔一划地在这关帝庙前的土地上写下了此生不忘的两个字——公道。 “日后,我对这社学里的学童一定一视同仁,对赤贫家的孩子也绝口不再提那补交束脩一事,也定不会再无端、无端辱骂,我、我这教训,记得真真的,真真的!” 沈歌深深看了夫子一眼,这个往日里最重秀才名节的文人,此时竟惊惶地仿若杀威棒下求饶的小贼,全然不见学堂上的半分威严。 沈歌抬手招呼沈明珠几个孩子:“扶夫子去偏殿继续授课。” 被打的那群学童此时都离得远远地,或怕或恨都不再敢上前,唯有沈明珠倒是有几分沈歌的性子,知进知退识时务,虽也是不太情愿,却面上尚能恭恭敬敬的,搀着双腿发软、挨了一顿拳脚的夫子离开了。 听着身边人陆续离去的声音,坐在青石板上的裴忘川也站起身,准备回去。 “等等,”沈歌拦住他。 裴忘川不解:“什么?” 沈歌没有搭理裴忘川的疑虑,而是自顾自低声同他说: “做好准备了吗?” “?” 什么准备?裴忘川皱眉。 但还没容他再问一句,就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娇小的手掌握住了,随后就是一阵力量拽着他往前——沈歌拉着裴忘川拔腿就跑了! 待拐过两个巷子口,沈歌已经气喘吁吁了,可裴忘川却依旧气息平稳,甚至换了一身粗布短衣的他,都看不出半分有伤的样子。 “这就是你带我来的目的?”裴忘川甩开沈歌的手,冷冰冰道。 沈歌喘着气:“不、不是。” 她料想到今日里长会来凑热闹,方才也在人群中看到他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好似被人缠上了,没来得及寻沈歌的麻烦,不过,这麻烦不是今日来就是明日来。 沈歌原本想着今日将裴忘川带出来同里长的打手碰一碰,不论谁输谁赢她都有得赚,赢了这里长往后多少会收着点,输了那怕丢了官职的里长也不得不赔裴忘川点医药费,那她也不用担心多出一张嘴的吃喝了。 不管怎样,她沈歌的小身子骨可是经不起折腾的。 不知自己竟被当成棋子的裴忘川看不透沈歌这脑袋瓜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不过他也懒得琢磨,冷冰冰丢下一句:“还没歇够?” 沈歌终于将气喘匀了,她下意识安抚道:“好了好了,走回家吧。”不过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劲儿。 凭什么?现在她才是一家之主,而面前这人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个,他凭什么不耐烦?又凭什么给她甩脸子? 不行,她沈歌之塌,岂容他人安睡?! - 裴忘川再如何梦魇,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那持过刀沾过血的双手,竟会拎着个破斧头,人蜷缩在小木墩上劈柴火! 柴火?这物件儿竟然还需要人来砍?这缺了少了的话不都应归后厨上街采买的吗?再不济,也大可以上街吃去,何需自己动手? 裴忘川脑中的疑惑颇多,不仅是面前的这个小院,还有这小院里的人,都是他不甚能理解的。 “嘭。”裴忘川手中的斧头再次落下,接着,他又伸长手臂在身侧的地面上摸索着其他木头。 裴忘川不是一个大善人,又或者说,他或许几辈子都不会跟大善人这个词搭上半点边,熟知他的人无一不畏惧于他的身份亦或是他在诏狱里的狠辣手段,更有甚者将其比作地狱阎罗都不为过。 但料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都不会逼着一个“瞎子”,不,是一个身负刀伤的“瞎子”,劈柴火! “你几次三番躲在此处,即使被我打晕丢于巷中都不曾想过另寻他处,想必是已经试探出我们并非你那仇家的眼线。” “既如此,那便是你有求于我,那么——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姿态?沈歌的话在裴忘川的脑海里回响着。 一病弱书生,那胳膊、腰身都还不抵他半个,说话还细声细气的,就这么一个扔军营里都打不过年迈伙夫的人,哪里来的底气竟敢要挟于他?纵使那朝堂上,军营中,天下之人林林总总,都没几人敢在裴忘川面前如此硬气! 此人,裴忘川记下了。 6. 多事之秋 只是,再被调侃为玉面阎罗的裴忘川,也终还是需要一具肉身存活于世的。 裴忘川抬手放于腹部,皮肉之下,是空置了一上午的胃。 “咕噜噜——” 腹内不合时宜的响了几声。 沈歌摸了摸肚子,心下有点恼那个耽误她中饭的人,她原本的确是想着不再给裴忘川吃野菜团子的,但是谁让他一闻到猪下水的气味就直皱眉,说什么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吃这腌臜之物,还反问沈歌到底知不知道猪大肠里装的是什么,就这几句话一出口,就是吃的再香的沈歌和沈明珠也都没了胃口。 裴忘川此人,真是做作,无情,又卑鄙! 这下沈歌可算是真切地明白了那句话——漂亮的男人都是有病的! 坐在摊子前的沈歌,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裴忘川。 铁心村不算大,可它西南边的大路上,恰是通向应天府繁华城街的必经之路,路面上吹响的弹唱的、杂耍的卖艺的、吃面的耍酒的流动小摊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摊子后都立着个忙里忙外的摊主,为的也只是从那匆匆赶路的富贵人家的口袋里赚出几个过活的铜板。 沈歌的摊子也不大,仅一根竹竿挑布幡和方寸大的小桌,再多些物件,沈歌就搬不动了。布幡上绣着"地理阴阳、择吉安葬"八个字,铺着灰布桌围的桌面上搁置着罗盘一个,签筒一个,铜钱三枚。 极寻常的算命摊子,不过不寻常的是桌后坐着的人不是瞎子,也不是老翁,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温文儒雅的白面小生,细皮嫩肉,四肢纤细,一看就不是个掏力气的人。 因着晌午只顾着同裴忘川理论,沈歌出门晚了,等来到这街面上时就没剩下几块好地方了,她也只得夹在了面摊和卤肉摊的当间,喉咙里直干咽着口水,可是她一馋,就想起了晌午的那碗面,可一想起那碗面就又想起了猪下水,一想起猪下水…… 沈歌干呕了一声,胸中恨意不减反增。 就在她同自己的心魔斗争之时,一个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马车车架上挂着的黄铜铃铛声传入耳中,不多时,一个围着皂色围幔的马车就稳稳停在了沈歌的摊前。 见此,沈歌两侧的面摊和卤肉摊摊主登时站定了,面朝着马车车厢的方向,期待着这马车上的贵人能赏脸从指缝里流出点银两。待马车停稳,赶车的小厮忙手脚麻利地拿出一个脚蹬放在车下,一手掀开车厢口的青锦软帘,静待着马车里的主子下车。 沈歌不用抬头便知是谁,只见她缓缓起身,将桌前的另一个小杌子收了起来,整个人也往桌后缩了又缩。 “今日这摊子支的可够隐蔽的,让我家小厮好一顿找。”人还未下车,几句吴侬软语就先传到了沈歌的耳朵里。 但沈歌却不应声,只当没听到。 少顷,车里的人款步姗姗,在沈歌的桌前站定,来人着一身柳黄锦裙,发髻上插着根湖色的碧玉簪子,同耳垂上的珍珠坠脚相得益彰,那饰品虽不过分夺目,却透着股巧而精的意境;腰间佩着的双面绣香囊里,还散发着迦楠和少许麝的香味,调得极淡,同这整身着装一般,契合时节,艳而不争。 周遭的摊主巴巴地看着来人,眼珠子似是都黏在了对方身上。在这街面上置办物件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像眼前这年轻貌美的姑娘来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都是坐在马车里并不下车,只是派遣跟班的丫鬟婆子跑腿,轻易也不掀开帘子露面,故而旁人都甚是好奇此人的身份。 柳眉轻动,纤纤细手微抬,身后规矩立着的小厮立马轻车熟路地解下身上的荷包,冲着两侧的摊贩走去,买了一堆吃食将人打发了,而得了便宜的摊主们也都识趣地躲到了自己摊子的另一侧,离得远远的不去搅扰,只不过心下都在思忖着沈歌同这小娘子的关系。 嗐,谁说男子的面皮不妨事?卤肉摊主摸了摸自己油哄哄的糙脸,心里不成滋味。 湘妃竹的扇骨捏于玉指间,冷金扇面挡于脸前,扇后的美娘子言笑晏晏:“几日不见,昔日面如冠玉的小郎君愈发透着些柔弱美了。” 沈歌坐在小杌子上不起身,抬眼瞥去:“人自生下来便就只有一具躯壳,谁人乐得听旁人讲自己羸弱不堪?” “呵呵。”那女子笑了几声,同她习以为常挂着的表情不同,这笑倒是更为生动。 女子不恼也不驳,她再次上前几步,轻车熟路地从遮挡的桌围下拿出了沈歌藏起来的小杌子,待坐定后便放下了扇面,一双美目于沈歌面上流连:“还好,除了人又瘦了点,这副面皮倒是没出什么差错。”说罢,女子又用扇子抬起沈歌的下巴,左右相看了一番。 沈歌脑袋一侧,避开了散着沉香的扇子:“这位娘子请自重。” “自重?哈哈,你竟也说的出这种话来!”那笑似生花的美娘子收回扇子,轻轻扇着,“怎么,还恼我呢?” 沈歌侧脸不瞧她。 “我也只是惜才而已,你说,这么姣好的一副面容,在这腌臜街面上混饭吃作甚?何不到我清音馆里?不说每日锦衣玉食,但餐餐有荤腥,酬劳翻数十倍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边说着,那美娘子边惋惜地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沈歌默默回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美娘子被沈歌这么一盯,表情霎时有丝不自然:“……当然了,需得是自愿。” “能从苏大老板的口中听得‘自愿’二字,也真是属实不易。”沈歌开了口。 苏晚娘就喜欢看沈歌那张“你莫挨我”的冷脸,她越是不喜,她偏要凑上前,颇有一番风趣。苏晚娘用扇子给沈歌扇着风,以解五月初的微热:“看小郎君说的什么话?我清音馆里无一不是合法买卖,贵人们掏些银钱,我供些琴艺笑脸,这 都是在官府里上了册子的。” 沈歌:“左右是你这个大老板的生意,在下管不着,但这摊子也是我的生意,虽不大却也能糊口,还望苏老板莫要挡我财路。”说罢,沈歌冲她挥了挥手。 虽说沈歌每次见到苏晚娘,都感觉像是一个笼中物件一般被人观赏打量,但是每次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像今日这般冷漠,却也是少见。 知晓其中缘由的苏晚娘自知理亏,便将语气又软下了几分:“你这小郎君个头不大,脾气却不小。好好,晚娘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小郎君消消气。上次我只是带你去我清音馆里一观,并不做他想,可是谁能料到竟有老客将你认作店里新来的了,这才闹出一番荒唐事。” 苏晚娘持着扇子挡在一侧,欺身上前,凑近了沈歌低声继续道:“不过,大家都同为女子,又有何情难以堪的?” 沈歌听到这话,登时眼皮就跳了,她强装镇定地左右看看,眉头微皱:“苏老板勿要胡言!” 苏晚娘欣赏着沈歌面上鲜有的慌张,当下便忘却了她方才的冷脸,心情霎时舒展,似是今日里又幸得了什么宝物似的,于是她笑着起身:“今日原是为店内置办银质器物的,现下天色也不早了,我需得离开了,小郎君就不必起身相送了。” 起身相送?她沈歌可没得那个心情。 苏晚娘也料到会是如此,在踏上马车临进车厢前,又侧着身子故意扬声喊话道:“小郎君日后若是改了主意,可随时来西城的清音馆寻我!” “你!”沈歌从小杌子上跳了起来。 “清音馆”三个字一出,顿时如同晴天一惊雷,炸的沈歌周遭一片惊诧,说书的卖艺的、杂耍的吃面的,通通都向沈歌看了过来:“我就说,这小白脸同这小娘子关系不浅,果不其然!” “你知道那清音馆是个什么地方吗,那可是城中贵女的销金窟!” “什么?这人不是沈先生吗?难不成他要转行做相公去?” “……” 随苏晚娘一起来的小厮趁势头尚未发酵至顶端,沈歌还没将他也一并打走,忙给自己主子善着后,将手中的吃食搁在沈歌的摊子上:“老样子,沈公子莫要为难在下,告辞了。” “谁稀罕你的吃食,给我拿走!”面色涨红的沈歌伸手去拿桌面上的吃食,想要递还回去,不过那小厮行动也是迅速,礼节性地作了个揖后,便立马驾着马车扬长而去了。 沈歌拿着吃食的手僵在半空,周遭的摊贩行人们的目光都向她投了过来,看得沈歌十分不自在,似是有种被人发现了奸情的感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实打实是冤枉的。 哎,罢了,多事之秋,今日她怕是也开不了张了。 沈歌气恼地收拾着布幡和签筒物件,打算回家去,可是就在她要收起桌围的时候,一只大手却突地出现,死死压在了桌面上。 7. 算命之徒 沈歌抬头上下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来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今日已经收摊,这位爷若想算五行八卦,可明日再来。”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来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嚣张地踩在小杌子上:“不行,我就要今日算,而且要算的不是旁人的命,正是你的命!” 沈歌怔住,她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的是会来的这么快。 来人气势汹汹,架子摆的很足,沈歌面色如常,重又将摆摊的物件归置在桌面上:“这位爷说笑了,我们风水先生这一行当向来是算人不算己。不过既然你如此急切,在下可为你算上一卦,不收半分银钱。” “不收银钱?”身着窄袖短衣,麻绳束膝的男人话里带着些意外,“当真?” “当真。”沈歌答道,她虽做着小摊生意,却生性不太喜笑,所以面上总是木木的,有时甚至更显冷意。可幸得她那柳眉清瞳和朱唇玉面,不管男女老少谁见了她都颇是欢喜,不大会有所戒备,只会觉得此人只是一清秀儒生,没得什么威胁。 来找事的男人被沈歌这么一让步,暂且也忘了要追问什么,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沈歌身上晃着,脸上横贯着的旧疤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扯动。瘦柴一个,不成气候,如此想着男人便坐了下来:“现在算。” 沈歌微一作揖,抬手拿起签筒和纸笔递了过去:“烦请这位爷写下生辰八字。” 疤脸男子随手摔出一根签子,歪歪扭扭地在命纸上写下八字,写罢,沈歌一同接过签子和命纸,开始细细思量。 “小子,别磨磨唧唧的,还不快快算来。”男子提高嗓门,拍着桌子冲沈歌叫嚣,“算准了,大爷我重重有赏;若是算不准且胡乱诌,那今日这事儿必不能善了了!” 沈歌不为所动,面色如常,没多会儿便放下两物,重将那人的命纸叠起,放于签下:“己土生丑月,身旺财弱,杀印相生,看来这位爷是个吃杀刀饭的命。” “什么?!”疤脸男人一听这话,立马“噌”地从小杌子上跳了起来。他向来不信什么狗屁命格,早年间为了解乏也不是没算过,可没有一次压中的,但是奇了怪了,面前这小白脸仅仅是看了一个生辰八字,连家住哪里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些问题半句都不曾问过,他怎么就看出他是吃刀头饭的命? 想来许是蒙的,男人稳了稳心绪再次坐下:“不错,早些年是靠挥刀过活的,不过那也是之前了,你且算算我现今的行当。” 看来,她说对了。 沈歌抬眸:“在下可以一试,不过,需得问这位爷几个问题。” 男人眯眼:“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先告知你,要紧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要是都说与你听,还要你这个算命的作甚?” 沈歌:“这位爷不必惊慌,我要问的问题必不会与其相关。” 男人放下戒备:“罢了,那你问吧。” 沈歌抬手作揖,以示冒犯:“敢问这位爷今早食热米几碗,晌午又食了什么中饭?” 男人颇感疑惑。 沈歌再次拱手:“还望这位爷如实相告。若有虚言,虽差之毫厘,但命格的推演结果却失之千里,于您而言可并非好事。” “也罢,今早食凉米半碗,晌午热素面三碗。” “近来渐热,昨夜睡的可好?” “天还凉,不算踏实。” “近来可有做梦?” “一月中有半月噩梦缠身。” “梦中可是往日之事?” “不错。” 沈歌点点头,思忖片刻,从一沓命纸下方抽出张毛边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随后递给男人:“这位爷现今如何谋生,凭什么过活我已知晓,只是,这并非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你当下应如何抉择。” “抉择?我有什么好抉择的。”疤脸男人接过卦纸,不屑打开,可是待他扫过两眼后,心中的火气突地就直冲头顶。 只见那卦纸上书写着八个墨字——“守宫得命,汝同此幸。” 男人的怒气伴着掀桌踢凳的声音瞬间爆发了出来:“你这不阴不阳的二椅子,给你两句平和话你真当爷是吃素的,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你竟然敢讽我是那四处躲藏、攀爬灶台的壁虎臭虫,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那男人就越过桌子,揪着沈歌的衣领就往外拽她,沈歌向前踉跄几步,在对方拳头即将落下的当口,忙出声制止:“且慢!” “慢?现在求饶已经晚了,今日爷我非要给你些教训不成!”说着男人就要继续冲着沈歌的面中出拳。 沈歌大喊道:“这位爷敢说你不必整日躲藏?” 此话一出,距沈歌鼻尖仅剩毫厘的拳头顿住了,那男人倏地停下。 沈歌摊前的冲突引得周遭人纷纷侧目,方才还眼红她能结识贵人的摊主们,此时都自觉地将自己的摊子往两侧挪了挪。他们对沈歌的品行和为人虽都有所耳闻,可在这当口,谁都不敢贸然出头,小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招惹上什么糟心事,除非是牵扯到自己的生计,故而无人上去劝阻。 男人之所以停下,也不因旁的,只因沈歌的话:“你、你为何会这么说?”他话有停顿,举起的拳头慢慢松开。 说不慌那拳头落下,倒是假的;说不后悔没把裴忘川带出来扛拳头,更是不真。 沈歌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但言语间依旧强装着镇定:“看来,我所言不假了?” 当下,双方势态突有天差地别的转变,抡起拳头的人心下大乱,而被人威胁的沈歌仍面色淡定。 沈歌幽幽开口:“在下虽不常混迹京城,但毕竟是迎来送往的地摊生意,南来北往的消息不说□□,但六七分还是知道的。” 沈歌的脚后跟慢慢落地,男人的力道渐渐放缓,他眼睛四处滴溜溜地转,好似夜间的老鼠不幸蹿进了一个亮堂仓房,生怕被人给活捉了去。 沈歌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惊慌,我同你无冤无仇,不会故意生些事端,也不会同官家讲什么闲话。” 虽说此言意为安抚,但是疤脸男人一听这,竟瞬间又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被戳了痛处般用右手掐住沈歌的脖颈,推着她直逼到墙根上:“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咳咳,咳咳咳……”两日之内,沈歌接连被人锁喉,说是多事之秋真不为过。 不过还好,裴忘川用的是杀招,拇指和中指丝毫不差地压在经脉上,招式十分狠辣,但是眼前这人明显就是个只会运用蛮力的莽夫,除了整个手掌用力掐着,短时间内却不至于威胁沈歌的生命。 沈歌那原本欺霜赛雪的肤色此刻已然涨红,额间的筋脉因为血液不畅而凸起着,气道也不顺畅:“逃、逃兵初犯的话,不过杖一百,再行出征;但若是、若是你手上沾了人命了,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歌此话一出,瞬时如平地惊雷,划破了男人心中的所有忐忑和不安,直接将那最坏的结果劈在了他的面前。“逃军”一词,仿若他心中最为隐蔽且最为残暴的凶兽,不仅撕咬着他自己,还迫使他也同沦为野兽,立着 每根毛发来防备所有人。 男人惊慌失措,语句磕磕绊绊:“你、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沈歌不答,伸手指了指自己脖间的手。 桎梏收回,沈歌猛咳了好一阵,待气息尚匀,她轻轻开口:“听闻早年间天子年幼之时,曾命我朝武将出兵塞北,但因此举将打破双方契约,将我大雍朝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故而满朝文武极力抵抗劝谏,最后此事也不了了之,可征兵之事却仍在暗中进行。” “一时之间,辽北地界的民众不复往日安宁时光,流民遍地,虽有人躲过祸事,可被抓了壮丁的百姓也不在少数。”沈歌接着说道,“后来,听闻军中大动,一些实在思念家乡亲人的兵卒在演练时趁着夜色四散奔逃,本就临时集结的军队这下军心更散了,而这种强征来的兵卒被抓到后,左右不过训诫一番,再行饷银扣罚即可,但是……” “但是他们、他们为了以儆效尤,竟然当着其他募兵的面,将那些抓回来的逃兵给……给活生生烧死了!”男人将沈歌尚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补充完整了,他的视线落到地面,似是看着什么,可又好似得了失心症一般,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他、他们没想逃的,他们只是、只是当初走的太急了,还没有安置好家中的妻儿老小……”男人踉跄后退几步,曾经试图忘记的回忆一时间都再次涌入脑海,混乱扭曲的视线中,似是又看见了烈火中的兄弟。 思绪回转,男人突然发狂嘶吼:“不,他们压根就不是逃兵,他们本就不愿参军!我也不愿!”被无尽恐惧淹没的男人无处发泄,四下观望之际,他看到了站在近前的沈歌。 悍者抽刃向强者,懦者泄愤于弱者。 面目狰狞的疤脸男人猛然暴起,不复昔日于人足下哀求狼狈的模样,抬起右脚就冲着沈歌的腹部踹去,力道之大到竟使得沈歌直飞撞到了墙根上,随又狠狠跌落在地。 沈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的几近晕了过去,腹腔内阵阵绞痛,本就透白的面色通体变得更为惨白,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可没待她缓神,那好似发了狂的男人随又扯拽着她的的脚腕,将她从角落里使劲儿地往外拽。 沈歌双手张开,拼命地在地面上划拉着,试图扒住哪个墙缝砖头,但无济于事。 男人抬脚踢着蜷缩成一团的沈歌,骨头碰撞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他边踢边怒吼道:“说,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的身份,快说!” 沈歌咬牙承受着身体上的痛楚,嘴角咬着唇瓣,丝丝洇血,嘴巴张张合合。 男人听不清沈歌在说些什么,当下便停了踢踹的动作,单手揪起沈歌的衣领,将她整个上半身都凌空揪了起来,另一手作挥拳状:“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沈歌眼冒金星,本就孱弱的身体底子,现下被打的更是晕晕乎乎的:“我、我说,同你、同你谈门生意如何?” “生意?我跟你有什么狗屁生意可谈的!”疤脸男人分外气恼,他只觉得沈歌这小白脸许是被他打傻了,竟满嘴胡话,说着就举起拳头,想要她再清醒清醒。 可如今的沈歌已然是支撑不住了,若是她再挨上几拳的话,怕真是要晕死过去了,可眼看着面前的拳头即将再次落下,她也只得双手抱头,试图尽最后一点力气护住脑袋。 但就在沈歌闭眼等着剧痛降临之时,她的摊子前竟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只见那人后腿攒力,于拳头落下的当口,猛地出脚将压制在沈歌身上的那人飞踹了出去,同时双手伸出,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沈歌! 8. 身份不明 待突然出现的来人将沈歌扶起以后,不等她站稳便松开了手。 沈歌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后,抬头对着来人道谢:“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周遭百姓一看有人出手救下了沈歌,方才还提心吊胆的他们顿时一片暗自欢呼,不时还拍两下手掌,以表达对来人的敬意。 被踹开的疤脸男人飞出去能有好几丈远,他明显能感觉出此人的力道不仅比他大,而且更善用寸劲,不单单是皮肉吃痛,就连内在筋骨都直觉痛楚。男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方才还毫无节制泄发的怒火,此刻也有所收敛,只见他贼眉鼠眼地扫视着来人。 可少顷,他的目光却突然定在了某处。 沈歌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神情上的变化,顺着男人视线的方向,她也朝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看去—— 上下打量一番,那来人看着并不似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也不像街头混饭吃的寻常百姓,看起来年岁不算大,下颌上的胡茬尚未露头,许是二十来岁,但是眉眼间却无甚意气风发的模样,更多的则是沉稳和疏离。 他一身靛蓝色短打格外爽利,手腕上佩戴一皮质护腕,脚蹬一双尖头微翘的皂靴,身形动作格外地干脆利落。 不好!沈歌心中暗道不妙,只见她猛然抬头,忙要出声制止疤脸男人:“等等,我并不……”但是未待她一句话说完,那方才还分外嚣张的男人便一边满眼恐慌地吞咽着口水,一边奋力推搡开周遭行人,一溜烟儿地就跑远了。 出手搭救沈歌的那年轻男子见此,抬脚便准备追他,倏然,人群之中却又多出了一道稳重老成的嗓音:“不急。” 沈歌扭头望去,直觉告诉她,此人身份不同寻常。 那年轻男子闻听此言,当下便收回了脚,转身朝着人群走去,从围观百姓的后边迎出一人。 沈歌抬手遮挡刺眼的日光,朝着那人看去,只见走出的这人鬓角发灰,发间白发丛生,状似六七十岁的老翁,但是从他的面相来看,却不如此,像是五十出头,许是操劳过度才生出这许多白发。 他不似立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那般,身着短衣手戴护腕,而是状似一副老秀才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粗布道袍,脚上的旧短靴上溅着些泥点尚未擦净,靴口磨出的毛边也未打理,但不同于普通文人墨客的是,他脸颊偏消瘦,眉骨硬且眉峰聚,说话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也尽透着些不怒自威的刚硬。 只见这老丈踱步上前,弯腰将沈歌掉落一地的签筒物件一应捡起。 沈歌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此人,但又记起刚匆匆逃离的疤脸男子,想到这儿,沈歌悄悄掀起眼皮瞅了那年轻男子一眼,暗自懊恼地叹了口气。 这动作本不大,可不知怎的,却依旧被那年轻男子给捕捉到了,他微微皱眉:“公子这是何意?” 沈歌诧异:“?” 眼神如此之好吗? 沈歌一手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摊位走去:“无事,在下多谢二位出手搭救。但因小道家贫,无银钱以报,还望二位见谅,今日恩情在下暂且记下了,他日定会报答。”说罢,她便接过那老丈手中的物件,微微点头,准备收拾东西离去。 这人? 年轻男子扭头阻拦:“这位公子,你既知我出手是为搭救于你,可你却一副责怪之意,请问这又是为何?” 沈歌挥手:“壮士怕是看错了,在下只有感激,并无他意。”说罢她便继续向前走去。 那年轻男子动作轻敏,没几步便瞬间移到了沈歌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见此,沈歌默然回头,向身后那不动如山的老丈看去。 扫过几眼,那人面色如常,只是捋着胡子微微眯眼,但目光却仍紧盯在沈歌身上。 见是那老丈默许,沈歌便只得开口如实道出:“壮士相救,我本应心怀感激。可是壮士错就错在,不该着不合时宜的衣物现于民间。” 不合时宜?那老丈抬眼望向年轻男子,而那当事人也着实疑惑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着到底有何不妥,当他向下看去的时候,心下顿时一惊。 皂靴! 年轻男子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老丈,心下一时忐忑。 既已说开,沈歌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接着道:“那人现下就如惊弓之鸟,但凡沾点半分官家之物都能使他胡乱逃窜,更何况是脚蹬官靴。” 男子自知理亏,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了自家主子的颜面:“跑就跑了,捉拿他本也不是你这平头百姓的要务。” 沈歌摇摇头:“我并不想捉他,也不想报官,只是要同他谈个买卖,但经你这么一搅和,我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老丈诧异开口:“怎么?小友莫不是早就料到了此出?” 沈歌:“我是料到会有今日此事,可却没料到来人竟是个有案底在身的逃兵。” 老丈:“那么,你要同他谈何买卖?” 沈歌抬眸,静静望着老丈和年轻男子的脸:“老丈真心不知?今早那站在里长身后故意堵路的人,不正是你的随从吗?” “……”两人一时默然。 沈歌此言倒是不错,这两人确是清晨于关帝庙前围观百姓中的一个,不过,当时人声混杂,熙熙攘攘,且除了靴子外,他俩衣物穿着与寻常百姓并无什么不同,她又怎会记得如此清晰? 老丈稍作思量:“莫非,今日这人就是那里长派来的?” “不错,里长派他来,左右不过是想给我点教训,”沈歌抬起袖子,擦拭着签筒上的尘土,“我既已经捉住了他的把柄,那便能把握他如何交差,如何平息此事。” 老丈不解:“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是逃兵的?小友请见谅,方才我们在近旁偶听得你二人间的谈话,据我所看,你问的那些问题可着实没得半点干系。” 签筒铜钱一些零碎物件已经收到了包裹里,沈歌吃痛地弯下腰,开始收拾桌椅:“此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必是刚来此地不久,而他一上来就敌意满满,也不会是投亲访友的,稍作思量便知是有人寻仇。可又有谁能与我有仇呢?除了无权无势的夫子外,怕也就只有那个里长了。” “他衣着不净,且发间零星插着些稻草,如今时节夜间睡下偶尔还会热,可他身强体壮的却说夜里寒凉,由此便可知他是露宿街头破庙。另外,此人的口音接近辽北之地,且那个地界的百姓多喜面食,而应天府属淮河以北,米饭居多,里长因着今早一事,为了避嫌势必要找些与他无甚干系的人,想来此人就是他临时寻来的。为了能顺当办事,里长也必不会让他空着肚子,故而此人早食施舍的凉米,午间有了几个铜板,便选了习惯的汤面……” “甚好,甚好!”老丈听得沈歌的一通分析,一直表情肃穆的面容上终多了些赏识和惊叹,深邃的双眸里竟 也散着多年不现的亮光,“但是仅凭这些信息,也只能知晓他是北方人,可你又怎知他是逃兵?” 一句又一句的追问接踵袭来。 沈歌不晓这两人的真实来意,当下便心生提防:“嗐,小道瞎蒙的,靠嘴皮子吃饭的,多少都能胡诌点。” 那老丈看出了沈歌的心思,立时后撤了几步:“小友不必惊慌,我们并非歹人。这样,你就只当是报了我们方才的举手之劳,日后便也就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好呀,沈歌最喜的就是两不相欠,对等交易。 沈歌思忖片刻,重又放下手中的小杌子,坐了下来,接着缓缓道:“那人面中那条疤长约两寸,宽三分,右手虎口生茧,左手却无,看人习惯性先关注对方下一步举动,如此一来,他不是强盗山匪,便是军中兵卒。强盗山匪看不上我这等小摊子,而行军之人也是不会由着一个小小里长差遣的,由此再结合他初到此地,明明习惯北方,却于南方躲藏,再算上他的生辰八字,按年龄来说多半就是当年那批从京中军营里逃出来的人。” 老丈听着沈歌的思量推演,似乎甚是惬意地在嘴中咂摸着那句话:“‘守宫得命,汝同此幸’,此言倒是不差半分。可这终究是一步险棋,若你猜对了,那便是他由着你;但若你赌错了,便是你由着他了。”老丈仍是不解。 沈歌轻描淡写:“不会,不管今日来的人是谁,我都会想个法子拿他短处;再者,若真行差将错,左右不过咬着牙挨顿打,又有何妨。我们平头老百姓没得什么深谋远虑也没有远大志向,走一步说一步,过一天是一天,便已是幸事。” 那老丈闻听此话,方才还颇为欣喜的表情逐渐不见,面色转而变得黯淡,眉头也微微皱起:“这位小友看着年岁不大,可所言所行怎会同那行将就木的老翁一般,得过且过?” 沈歌不答,只是默默垂头看向地面,身上的疼痛仍在向四肢蔓延。 老丈见沈歌反应平平,似乎有些怒其不争:“尔等年纪,不说胸怀天下大义,但志向入天子朝堂也应是有的。小友天资聪颖,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为何不沉下心来为科考作打算?难道真愿就这么浪荡过活?” “说到底还是吃嘴皮子饭的人,巧舌如簧,没得读书的耐性,更没得半分骨气,挨打就如此心甘情愿,甚至于都不曾还手一下,与那贼人奋力拼上一拼。”一直立于老丈身侧的年轻男子面露不屑之意。 只见他冲着老丈抬手作揖,低声道:“大……主子,怕是今早那场也只是这人误打误撞的伎俩,看他如此恇怯,恐我们所问之事也是没有眉目的。现下人多,不如我们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呵,好一腔菩萨心肠呀!” 待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歌幽幽开口,字里行间都透着尖锐的讽刺和敌对之意。 她缓缓抬头,望向前方,日光落在沈歌身上,趁得她的皮肤竟透着些苍白,嘴唇也因忍痛失了血色,身子单薄,形销骨立。 这般模样的人本应是文弱无力的,可是沈歌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恍若经风雪摧残后仍不愿弯折半分的青竹。一双墨色瞳眸里,掺杂了几丝红意,恰如寒潭深水般,压着万钧的烈火,意欲尽数冲将出来。 沈歌唇角扯动,冷笑一声:“连小人的蝼蚁残生也要一并挂怀,怎么,两位是细盐吃多了,竟闲得来管我的事了?” 9. 原是如此 年轻男子看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竟将自家主子的好心当做驴肝肺的“小子”,只觉方才出的那脚真是多余,真应该让那贼人好好教训她一番,他驳道:“怎么,难不成我家主子还为你担忧出错了不成?受人拳脚,一声不吭,这不是懦夫又是什么?” “住嘴!”老丈忙厉声制止,“懦夫”一语,属实过分。 “懦夫?哈哈哈。”沈歌昂头大笑几声,似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为可笑的笑话,竟笑得她眼角噙泪,“那么你说,如何才不算是‘懦夫’?上去拼死拼活,明知不敌却偏要把命豁出去才不叫‘懦夫’吗?” 沈歌字字珠玑,句句逼问:“你当我不愿拼死一搏吗,还是乐得被人踩在脚下?!若我生来有你这般扎实身胚,顿顿食得上饱饭,不会天凉就呛咳半宿,暑热就头晕气短,一年有数月有余都同药铺打交道,你当我会惧他吗?” “若我不必时时刻刻为明日的嚼谷发愁,闯了祸事自有门第兜底,挨了板子有人替罪,你当我不会像你一样,即使是相助他人,也不必思忖半刻吗?你一句‘懦夫’说的倒是轻飘飘,自然极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沈歌摇头苦笑。 “好呀,你今日是出尽了风头,拍拍屁股就可一走了之。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人慌忙逃窜,里长收不到他的消息,必会再遣人来寻我们的麻烦,你让我们又该如何过活?你说呀!” 沈歌鲜少有过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刻,即便是今早那场戏,她也不曾这般言辞激烈地咄咄逼人。 闻听此番话,年轻男子霎时愣住了,就连那老丈也默下声来。 不多时,老丈率先开口,放低姿态:“我家小厮向来不善言语,我在这里替他给小友赔个不是,还望小友莫要动气。” 沈歌不应他,侧着身子,抬起衣袖在眼下擦过,随即又看向那一副正气凛然模样的老丈:“科举?这位老丈,想你也是走过这条路的,莫不是高堂坐惯了,你且自去打听清楚单单是院试,官府收的书卷费、杂费,廪保打点费、县衙礼房的书吏、门子的跑腿钱,考棚食宿等等花销多少再来同我说吧。” 场面再次陷入静默,倏而,那老丈叹了口气:“你可曾后悔?” 沈歌收好摊子,字字铿锵:“若我有悔,就不会出头;既已出头,便无悔。一顿打换我阿妹一时安宁,值得了!” 一通话说下来,沈歌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些许,仿若皮肉之痛也随之消减不少,她稳了稳心绪,语气逐渐重归平静:“方才一番话,二位就只当是闲风吹过,听听也就罢了。今日之事,终还是要谢谢二位的。”沈歌双手交叠,抬于胸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老丈见此,也忙拱手:“经我家小厮一闹,现下着实是愧不敢当。这位小友实不相瞒,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烦请将今日那份……” “大人!”沈歌猛地大喝一声,止住了那老丈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那年轻男子被沈歌一句“大人”吓得一惊,忙上前一步护在老丈身前,目光四处扫视,好似提防着什么。 沈歌扬声道:“您一句话说出是不打紧,但若是被旁人添油加醋传了去,可就成了我们的灾祸了。且我本就同你家随从所说一般,从骨子里都透着怯懦的市井气,无甚能帮到二位的,在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沈歌便弯下腰收拾东西,径自离开了。 “大人,您看……”护在老丈身前的男子低声请示着。 “罢了。”老丈右手抚着胡须,自嘲摇头,“随他去吧。” “是!” “对了,可曾打听到那人的消息了?” 年轻男子垂头:“不曾,派出去的人回信说,他自从前些日子那一战后,便不见了踪影。” “继续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 这二人低声交谈一番,意欲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们走出去没几步远时,只听得路过的素面摊摊主自言自语着:“沈先生今日可够马虎的,这摆摊的生计竟都没打理好,丢三落四的。” 年轻男子闻言便扭头向后看去,这才发觉沈歌临走时竟未带走客人落座的小杌子。老丈微一点头,男子便得令一般,几步就飞奔过去,准备将那些零散物件送还回去,可是行至沈歌的摊位前,男子蹲下身一看,就见那布幡下,竟压着本什么册子。 他抬手掀开,突然怔住,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用布幡将其包好,呈到老丈面前:“大人,是个账本!” - 入夜,城郊的庄户人家都早已入睡,而某条巷尾的小院里,却仍有人未眠。 虚晃梦境中,锣鼓喧天,彩幔纷飞,正值总角之年的孩童于宴席间奔跑打闹,为首的跋扈小郎君突然伸手拦住另一乖巧孩童,不住地叫嚣着让他们家交出早已与他定了娃娃亲的小娘子,而此时的大人们也正围坐一团,笑着闹着,向主家贺那弄瓦之喜,一番热闹景象,好不快活。 可是宴席正酣之际,天空却突地乌云密布,狂风席卷着沙尘,将那顽劣小郎君给无情卷走了,待他再次睁眼,竟觉已到了一诡异灵堂之内,而灵堂正中的棺木里,静静躺着的正是晨间为他穿衣梳洗的母亲。 “骗子,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这不是我阿娘,不是!”他吵着闹着,摔了茶盏砸了火盆,拼命地想要往外跑去,可是身后却蓦然凭空冒出了无数双大手,死命地扯拽着他,试图将惨白阴森的麻衣披在他的身上。 “这不是我阿娘,我阿娘还活的好好的!我要去寻我阿娘,寻我……” “阿娘……”呓语呢喃,噩梦缠身,伴着唇齿间突然浸入的凉意,陷入梦魇的裴忘川霎时坐起。 额头发热,四肢无力,坐起来的裴忘川晃晃脑袋,竟再次倒下。 “你醒啦,狐狸哥哥?”沈明珠用两只小手捧着碗水,立在他的身侧。 裴忘川听到这小娃娃的声音,这才真切地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这是哪儿?”他记得,他睡在了院里的棚房下,但是现今却似是挪了地方,身下垫着厚实软和的稻草,身上一床大棉被,将他裹得结结实实的。 沈明珠将碗放下,拿起桌上的毛巾,轻手轻脚地给裴忘川擦着额间的汗珠:“是我阿兄将你抬进来的,我们回家的时候怎么喊你都喊不醒,阿兄一摸,这才发觉你是感了风寒。为了给你出汗,我阿兄竟将我们过冬的床褥都翻了出来。” 他? 裴忘川脑袋疼痛,思绪一时混乱。 “喏,这是今天阿兄带回来的吃食,说是人送的,给大家分完之后剩的就不多了,这些是专门留给你吃的。”沈明珠拿来一个油纸包裹。 裴忘川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是似乎已经有一丝丝的亮光可以透入了。 他没接那吃食,而是又闭眼躺了回去。耳边响起了小 娃娃吞咽口水的声音,裴忘川开口:“我不饿,你拿去吃吧。” 沈明珠是想接下来着,但是她侧头看了看屋外,随又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阿兄说了,你是病人,需得吃饭才能快快好起来,为此他还专门去给你配了几副药呢,可担心你了。” 裴忘川扭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不好意思地挠头:“额好吧,实际上我阿兄的原话是——‘要死也别死在我们院子里’。” 裴忘川又躺了回去,似乎他已摸清沈歌这个人压根儿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狐狸哥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阿兄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沈明珠尽力缓和着两人的关系。 “不想。” 厌恶乃至于憎恨裴忘川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沈歌一个。 沈明珠趴在裴忘川被子上,仍不死心:“那你就不怕我也讨厌你吗?” 裴忘川:“……” “那你就不怕隔壁阿黄也讨厌你吗?” “……” 裴忘川没招了,他只想清净,但对一小女娃凶脸也属实不妥,无奈他也只能皱着眉头:“你说吧,说完就走。” - 裴忘川脸色潮红,脑袋中如同灌了几斗浆糊,昏昏沉沉,他扶着门框,艰难地迈出了屋子。 “你当真不记得我阿兄了吗?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在县衙里打别人板子来着?” “什么,你记不清了?那你还记得那个长得格外清秀却被人诬行止不端的人吗?” “对对,就是那个算命的,不不不不对,我阿兄可不只是算命的,阴宅阳宅,农时节气,她通通在行呢……” 这世上巧之又巧的事情不算少,可怎么偏偏就让裴忘川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仇人”呢? 不过…… 裴忘川右手扶额,尽力压抑着身体上的不适,仔细地回忆当时的场景—— 江宁县不富裕,就连县衙也小,连接县衙大堂和二堂之间的穿堂格外短,那时裴忘川坐于二堂的桌案前,眼前是些陈年账目,耳边尽是阿谀奉承,其中还夹杂着大堂之后的哭喊声、击鼓声,以及……几声清亮的喊冤声。 他只记得当时一干纷杂人等作势要越过屏风,冲进二堂找知县大人做主惩奸,结果在拐角的地方被衙役拦下了,吃官家饭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将来人遮挡了个干净,唯有一人露出了半片衣角。 坐于二堂的裴忘川远远看着那一截青布和死命挥舞着的双手,他望着衙役的后背,只听得一声细嗓:“大人冤枉,无凭无据之事,做不得证据的!” 无凭无据?确实,刁奸未成,双方各执一词,换那愚钝知县,只会各打几个板子丢出去,可是,偏偏他裴忘川最听不得“无凭无据”几个字,也偏偏他裴忘川最有狠手段,索性直接上了杖刑。 他本想借此惩治一下那小狂徒便算了,可谁承想那个单薄背影却口硬如铁,临到要昏厥了,都不曾改过说辞,裴忘川这下才心疑几分,可未等他再插手此事,他带来帮查账目的人却突地在江宁县的粮银册子上发现了一处蹊跷,接而他也便被账目夺去了注意力,也不知此事最后到底怎么处理了。 裴忘川的脚步忽而停下,现在看来,也怪不得沈歌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手了。 小院之内,静谧无声,裴忘川甚至都不能确定沈歌到底在不在院中。 10. 互疑断袖 “夜半偷偷摸摸,怕不是要起床劈柴吧?”不远处响起幽幽一句。 清冽月光下,院门紧闭,周遭静寂,沈歌身着单衣,散着一头如绸长发,双臂环膝地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裴忘川是习武之人,料是没刻意训练过以耳寻音,经了一两天的日子,也是很快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只见他循着声音,一步步地走到了沈歌的身侧。 沈歌一抬屁股,在长条凳上给裴忘川让出了个位子。 裴忘川听得这动静,俯身摸着凳面便坐了下来。 二人同凳而坐,肩膀相距不过一寸。这或许是沈歌男装以来,离男子最近的一次了,更何况现在的她,脱下了男装的外衣。 不过不妨事,瞎子一个,能看得什么? 沈歌虽给裴忘川让了个位子,却在他坐下后不发一言,仍旧静静地仰头看天。 夜色沉沉,土坯院墙内,一个被人拿着刀砍的瞎子,一个被人追着打的病秧子,二人并排而坐,守着一小方天地,好不凄惨。 这几日里裴忘川同沈歌都甚是看不惯对方,可现下却是并肩而坐,稀奇地平和。 裴忘川深呼几口气,享受着于他腥风血雨人生中少有的片刻安宁。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不过,裴忘川倒是率先开了口,他嗅着沈歌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你这跌打酒不正宗。” 沈歌低笑一声,可那声音虽轻,却被裴忘川听了去。 一时间,两人的嘴角竟都莫名上扬。 沈歌不愿在裴忘川面前展现自己大度的一面,于是便佯装怒气:“别以为套了近乎就可以不还钱,地榆散十文一包,内服方子八文一副,再加上在我家中的吃住,你可要记好了。” “一定牢记。”一直板着脸的裴忘川现下也慢慢舒展了眉头。 许是白日里接连碰见了几个令沈歌从骨子里都抵触的人,现在她回过头来再看向裴忘川,竟也没觉得那么讨厌了,起码他不会仗着武力胁迫她,也不会居高临下地批判她,他也顶多是有些挑嘴而已。 沈歌眉眼弯弯,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许,一声轻笑,随着微微夜风,拂过裴忘川的耳畔。 “沈歌,亦可叫我沈兄,不过我还是更喜别人称呼我为沈老板。” “裴珏,家中老二,也可叫我裴二郎。” 二人互道姓名。 “裴二郎……”沈歌在嘴中反复含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怅然。 二郎……儿郎…… 是可以拜圣人庙的二郎,也是可以登天子堂的二郎,更是——不会自生下便被人所舍弃的儿郎,好呀,真好。 裴忘川不识沈歌的心思,只隐隐听得她似在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为防身份泄露,他心下一转,换了个话题:“今日的药多谢沈兄了,只不过在下如今眼疾,寻不得伤口的位置,还需劳烦沈兄帮个忙。” 沈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一副地榆散已经递到了眼前。 沈歌接过:“脱吧。” 裴忘川起身的动作倏然顿住,他僵硬转头,轻声探问:“在……这儿吗?” 沈歌在院内环视一圈,屋脚的棚房,堆叠齐整的柴火,熏得乌黑的土灶,以及被裴忘川扒塌了几分的土院墙……除了他俩以外,没有别的人了:“怎么,需要明日给你多请几个看客吗?”沈歌疑惑瞅着裴忘川。 裴忘川愣住,他自是听出了沈歌的意思,不过他也不是扭捏的人,只是于这陌生的露天之地宽衣解带,也确实不是常人能接受的,况且几步远就到了屋内。 不过再推脱就稍显矫情了,也罢。 裴忘川又坐了下来,三两下解开衣襟,将上半身的衣物脱了个精光,身体朝着沈歌的方向又挪了半寸,转身面对她:“劳烦沈兄了。” 漆黑天幕,皎洁月色,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裴忘川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和线条,他用一布条蒙眼,身上伤痕累累,唇色因凉风有几分发抖,面色却是因着风寒仍旧透着挥散不去的潮红。 裴忘川身着直裰的时候,单看他的面容和身体线条,旁人至多会觉得此人不是一般舞文弄墨的书生文人,而是练过几年的清贵公子,不过如今看来,沈歌倒是一点儿也不不讶异他能在追杀中活下来了。 沈歌的视线下移。 裴忘川的锁骨之下,是一片宽阔紧实的胸膛,腹部肌肉分明,每一寸肌肤都似在向沈歌袒露诉说着其劲力,他的臂膀、左胸、腰腹处,每处都有几道刀伤,虽不至于深可见骨,不过血肉模糊也不夸张,不过也亏得他自己的身体底子好,除了吃痛以外,倒是没有半分危及性命。 沈歌痴痴地打量着裴忘川的身体,一时入神。 空气一时安静,裴忘川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有所动作,想到那日环住沈歌时感知到的那副瘦弱身体,想来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口吓到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下便要穿衣:“是在下唐突了,我是应擦洗血渍之后,再来……” “不。”沈歌抬手,按住裴忘川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不是。” 裴忘川手腕一凉,似细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不疼,不过却是有几分痒。他耳朵微动,听得沈歌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便是药包解开的声音。 裴忘川不解其意:“沈兄叹气是为哪般?” 沈歌未答,起身进了屋,不多时,又拿了个湿布巾走了出来,她坐在裴忘川的身侧,拽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坐的更近点,随后便一点一点地帮裴忘川擦拭起了身体。 月色虽亮,却不及日光,若再点几个烛火,沈歌又是不舍得。为了看的更清楚几分,沈歌将脸凑近了裴忘川裸露着的上半身。 沈歌的呼吸很轻,手下的动作也很柔,一下擦拭一下吐气,引得裴忘川坐立难安,直觉哪里不甚舒坦。 裴忘川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可又说不出来,他的心思向来机敏,且在来应天府前曾听得手下人谈论一些当地的趣闻轶事,坊间杂谈,说是有些南方男子不喜好女子,而是…… 裴忘川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几分荒唐,可不问他又不放心:“沈兄,可有家室?” 沈歌认真地擦拭着:“家中贫寒,尚未成家。” 裴忘川思量: “那可有婚配?” 沈歌默不作声。 见状,裴忘川悄然后撤。 沈歌手下的布巾一时落了个空,她一抬眼:“别动。” 裴忘川不是个能同人唠家常的人,可是既已问到这儿了,为了消除心中担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听你声音,想也是弱冠之年,可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沈歌见他三句有两句半都追问自己的婚配,顿时也起了疑,她拿开布巾,皱着眉头往后仰,离裴忘川离得远远的:“这是何意?” “什么?”突然被反问,裴忘川没有丝毫防备 沈歌见他吞吞吐吐,便也觉得自己猜对了,登时就惊得站了起来,方才已经悄悄挪动到长条凳另一侧的裴忘川也一时失了平衡,没有防备地跌坐到了地上。 沈歌惊慌失措地指着裴忘川:“你、你、你莫不是喜好男风?!” 这本是裴忘川想问沈歌的话,却不想竟被她率先反问了,隐秘心思上不得台面,这无凭无据的话也无从说破,裴忘川算是搬起石头反被自己砸了脚。 他踉跄起身,一手捂着腹部撕裂的伤口,一手张开伸向沈歌,连声否定:“不、不是!” 沈歌不大信这话,一个大男人,扭捏地不愿在同性面前脱衣,还吞吞吐吐追问旁人的婚配,嘴中说着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说没有半点不正经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沈歌将装着地榆散的药包远远扔向裴忘川,那药被丢到裴忘川的胸膛上,随又跌落到地。 她四下瞅瞅,跑远几步捡起根柴火,双手紧紧抓着对准裴忘川:“我、我、我同你讲,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是!” 此刻裴忘川的脸上除了风寒的潮红,还有臊的滚烫,他听见沈歌的声音离得远远的,自己也忙后撤几步,以示清白:“沈兄莫要多想,在下没有……” “我说了我收留你为的只是钱财!”沈歌有些没底气的大喊道,同时紧紧盯着裴忘川的一举一动,“我、我知道现下因着朝廷整顿官妓的缘故,坊间转而多了些小唱书寓,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都喜好男风的!” 裴忘川喉头一滚,似乎已经闻到了要喷涌而出的血腥味,他后退踉跄几步,单手扶着墙壁,只觉双腿无力。 想来,当时在江宁县县衙里的沈歌,也是如此诉冤无门的吧。 夜风未停,从远方天际又吹过几许云彩,似有要遮蔽月光之意。 裴忘川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向沈歌说出了缘由。 几句话下来,沈歌这才知晓裴忘川的真实用意,不过,她依旧用带着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裴忘川。 这人面容俊美是不假,可是也不至于天下万物都拜倒吧?沈歌轻轻啧了两声。这人呀,最怕的就是不知彼也不知己,自以为是,你视同拱璧之物,于旁人看来,或许尚不及白粥一碗。 她坐回条凳:“别误会,我方才一时不言不是下作地惦记你的身体。” 沈歌音量低了些许,“我只是……”停顿片刻,她又徐徐接上了后半句话,“十分艳羡如你这般的筋骨体魄。” 11. 积蓄被盗 裴忘川对沈歌的这个回答,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也是,身为男子,像沈歌那般的身量体格,怕也是体弱多病的,于仕途于武举,都不是上好的人选。 裴忘川默然,少顷,他摸索着坐回了原位:“天下之大,人才辈出,可并非个个钢筋铁骨,智多近妖。有项羽白起之辈,亦有诸葛张良之才,你又何需自扰?” 沈歌取出地榆散,用一旁打好的清水混合,手中动作不停地继续往裴忘川的伤口上敷药。 裴忘川轻轻皱眉,强忍着血肉伤口处的刺痛。 “可我一未科举,二未报国,连平日里扛大包赚脚夫钱来贴补家用的活计都做不得,又怎会不恼自己?”沈歌的语气甚是平淡,仿佛这些话已经讲给自己听过许多次了,多到已经成了陈年旧疤,除了天湿雨大会有些瘙痒,平日里,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乌云漫过天际,遮住了半轮圆月,余留的月光毫不吝啬地尽数洒落,将裴忘川的身影照于地面,严严实实地盖过了沈歌的影子。 裴忘川细细听着沈歌的语气,不过他并没有接话,倏而,他似是忽地想起般,又提起了另一事:“想来我尚需暂留此处多日,在下家中于这应天府内也有些产业,待我眼疾有所好转,归家后将这段日子的药钱房钱一应花销折成个城内铺面转给你,你也就不必日日上街摆摊了。” 沈歌手下动作一顿,闻听有钱拿她瞬间一改方才的颓靡,语气中略带惊讶:“你可当真?是走红契登黄册?!” 闻言,裴忘川摇摇头。 “那是白契?倒也不是不行,虽说日后容易缠上官司,不过应天府城内的地价也不低,你想省个银两也是应该的。”沈歌格外大度地为裴忘川作着考量。 但是,裴忘川再次否定。 沈歌眨巴眨巴眼,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善解人意”:“莫不是……官廊房?裴兄,这可不兴说是自家产业呀。” 裴忘川第三次摇头,不过这次他开口定了下来:“是私铺转租。不过看在你收留我的这份恩情上,可免了押付和中人钱,头三年的租子只收一半,不过要按如今的行价一次预收;剩下的便当是我入了你的伙,到了年月季候自领些分红便是了。” “为给你省些契税,我们便不上官家黄册了;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就能帮你省近几百两白银。” 裴忘川气定神闲地抛出最后一句话:“凭空白得这几百两的好处,此等好事,你今日若不点头,日后可是很难再有了。” 好事? 听到这话,沈歌没等片刻,登时就“噌”地跳脚起来,气呼呼地用手指着裴忘川的鼻子:“裴二郎呀裴二郎,好一个心思歹毒的白眼豺狼,你这哪是报恩,我看分明是报仇!” 方才夜风吹过,还有几分寒凉,现下沈歌却是觉得燥热的利害,她双手掐腰指着裴忘川忿忿道:“且不说需我自行承担的修缮杂费,单单是应天府如今的私铺行价就比官廊房高出数倍不止,即使是一半租子每月也有二三十两,你说是当入了伙,但我本钱本就不多,按照这份例你必是占大头的!” “你既占了大头,将来的所有流水银两便由着你先支配,而铺面的主要营生也就由着你拍板了!有了铺面必又要伙计打杂,跑腿待客,那这招人的银两自又要我来出!应天府是旧都,地价虚高已久,日后必会一降再降,能有今日一半便是万幸,且风水堪舆生意需得我亲自来做。你还预收租子?那这里里外外算下来我不就成了给你家白打工的了!” “加之没了契约不登黄册,哪日你一拍屁股将今日这约定抛之脑后,我甚至说不定还倒欠你家的!!” 沈歌一口气将这其中实际利害说了个清楚,半点情面都没给裴忘川留,她掐着腰喘着气,颇为气恼地瞪视着“瞎了眼盲了心”的裴忘川。 而裴忘川呢?他虽是看不到沈歌的眼神,但却也能感受到这空气中的寒意。 药也上的差不多了,他便也穿回了里衣。 待沈歌气息喘匀,裴忘川拍了拍身侧的凳子,示意她坐回来。 但是沈歌却不理睬,背身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裴忘川听到一声冷哼,不过他却不恼,嘴角微勾,用鲜少有过的劝解语气回道:“看吧,无需半柱香的时间,沈老板便分析明了了其中的利害,又怎么不算是才思敏捷、火眼金睛呢?” 沈歌闻言一愣,回身望向裴忘川。 裴忘川继续说道:“旁的人一听这白得几百两的好处,且过时不候的限期,便失了方寸上赶着掉进陷阱,而沈老板你却能做到宠辱不惊,不被这迷雾说辞混淆了分辨。” “此等睿智,若是硬压制自己的天性,钻进四书五经里同那些酸儒秀才争个科举名额,我才觉得甚是可惜可叹呢。” 沈歌不傻,当下便明了裴忘川的用心。 他再次拍拍身侧的位置,方才还甚是气恼的沈歌便也顺势接下了这个台阶。 她扶着凳面慢慢坐了下来:“你……不觉得大丈夫理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 裴忘川感知到了她的动作,虽是双目暂盲,眼上蒙了布条,却如同可视一般,侧头面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沈歌:“在我看来,可为,亦可不为。” 沈歌语气渐缓:“怎么讲?” 裴忘川道:“圣人智慧自是不假,可若是硬逼着要求平头百姓个个都如此,那么,要满朝百官又有何用?” 沈歌垂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今日有人同我说,像我这般有些许天赋的人,不应整日只计较今日生计,明日嚼用。” 裴忘川不屑,只觉这话他好似也在哪里听过一样:“文武百官尚且不是个个廉洁奉公,以身作则,你又何需将自己困于牢笼?” 困于牢笼吗?沈歌仰头,遥遥望着月色几近黯淡的夜幕。 这不正是前日里她教导沈明珠的话吗——做好自己能做的,不必处处苛责。 可怎么到了她自己这儿,反倒需要旁的人开导了?沈歌自嘲一笑。今日那老丈,自诩伯乐,可她沈歌,却终不是匹受训的千里马。 “没想到,你这般的武夫,竟还能说出这一番宽慰人的话来。”沈歌的语调变得轻快了几分。 裴忘川对于“武夫”一词也是哭笑不得:“我也是头一次开解旁人,沈兄能够消散半分郁气便好。” 沈歌见裴忘川也不居功自傲,欣慰点头:“你这厮,没想到还能有这么让人中意的一面。” 中意…… 这本是欣赏的言语,再平常不过,可是对于刚互生误会的两人来说,却是骤生诡异。 此话一出,裴忘川登时一怔,表情僵硬。 就连沈歌也愣了,她没想到这话竟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沈歌立时起身,忙挥舞着双手:“别、别多想,我没那个意思!” 同为男人,他们不能再这么衣衫不整地独处下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心中仍不甚信任沈歌的裴忘川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多谢沈兄 上药,我便先回屋了。”说罢他便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死死拽紧自己身上的衣物转身离去。 “等等。”沈歌突然出声叫住裴忘川,“方才我听得你将吃食都给了明珠了,想必也是吃不大惯,为着你今日的好心宽慰,明日我便狠心舍些铜板,带你和明珠上街去吃屉鲜肉包子,不过这其他的花销你自还是要还的。”说着,沈歌便转身走开。 裴忘川在这院中呆了一日,已经摸清了院中各处,他听着沈歌的步伐似是走向了棚房的方向。 只见他脚步微顿,转身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便先呆在院内,待沈兄进屋去取。” 沈歌行至棚房下,费力挪开一捆捆码好的柴火,伸手向最角落摸去:“何需进屋?你不知道,我们这穷巷子里最不稳妥的藏钱地方就是屋子里,反倒是什么柴火垛啊,灶台边啊,这些犄角旮旯才是最稳当的。” 裴忘川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那些地方倒也适合藏个私房钱。” “私房钱?”沈歌一边在原来藏钱的地方一个劲儿探身摸索着,疑惑怎么今儿个这钱袋子这么不好找,一边回话道:“我们哪有什么私房钱?一家子积蓄零零散散地藏起来,才不至于被那小贼一下给偷了去。” 什么,积蓄?! 那么几个铜板碎银,不是小娃娃藏得零用钱,而是一家子的用度吗?! 闻听此言,一向镇定端庄的裴忘川立时朝着院门口后退了几步,想要同沈歌拉开些安全距离:“沈兄不必了破费了,我、我吃得惯野菜团子的,真的!” 这人,还挺客气。 沈歌心中又欣慰一场。 “你已一天未曾进食了,怎会不饿?不必同我客气,我可是鲜少能有这么大方的!”沈歌好心安抚道,不过,她在棚房下摸索了好半晌都始终没有摸到之前藏的钱袋子。 沈歌藏钱的位置有好几个,棚房下的没有找到,她便又跑到旧鸡舍下翻了翻稻草,但还是没有。 一处没有,兴许是搁错了;但两处都没有,那就不对劲了。沈歌心中起了几丝慌乱,她马不停蹄地又在这小院内跑了好几个地方,但无一例外,每处都是空空如也! 完蛋了,家里遭贼了!沈歌的脸色霎时惨白。 她踉跄几步,双手扶着墙壁,险些没跌坐在地。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好久的银钱,她原想着再攒点便可以还上欠老夫子的束脩,再攒点,就能带着沈明珠回乡去,就可以同柳元之……沈歌似乎已经看到了她规划的美好明天在冲她挥手告别,心中好不悲伤。 可就在她伤感之时,小明珠突然的一声喊叫却夺去了她的注意力。 “阿兄阿兄,你怎知我想吃南巷那家糕饼好久了!”刚才抱着吃食去灶屋的小明珠小跑着来了堂屋,只见她雀跃地捏着个卖相极好的荷花酥,递到沈歌的眼前非要她咬一口。 沈歌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糕饼:“这是哪来的?” 小明珠:“灶屋里找到的。” 灶屋怎么会有这等吃食? 沈歌一路跑去,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一看——只见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制食盒正静静呆在锅内。 “……” 整个小院在经历了一番折腾后,一时陷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此时的裴忘川,已然早将衣物穿戴整齐,慢慢地向棚房走了过去。看不见算什么?就算是四肢瘫痪,也是挡不住他裴忘川去劈柴的脚步的。 “裴-珏!!!” 12. 剑拔弩张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呀! 阴雨连天,没了生意又失了积蓄的沈歌郁闷地坐在堂屋里,看着被大雨冲刷的夯土院墙,为着明日的生计发愁。 因着雨势不小,关帝庙的偏殿年久失修有些漏雨,社学也就暂且停了课业,可是小明珠却并不清闲,整日里围着裴忘川转。 只见她踮着脚站在堂屋门口,偷偷勾头观察着沈歌的脸色,随即便又转身小跑着奔向了棚房,而那棚房下,劈好的柴火堆的一摞一摞的,怕是沈歌一家用到年底都用不完了。 裴忘川停下劈柴的活计,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静静听着耳边传回来的“情报”,一身玄色杭绸,于这低矮棚房下显得格格不入。 沈明珠一边有声有色地描述着她阿姐的表情动作,一边好心地为裴忘川分析着她当下的情绪:“裴哥哥,你可得当心点!” 裴忘川点点头,听着这小娃娃一本正经的语气,直觉好笑:“向来都是旁人小心我,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当心别人的。” 沈明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裴哥哥你又不是真的狐妖,怎会不用看人脸色呢?”别看沈明珠先前一直喊裴忘川狐妖哥哥,但她也不是个小傻子,这天地间怎会真的有妖怪?她也只是看裴忘川这人的面容俊美不似常人,这才用以代称。 裴忘川也是头一次被一个小娃娃比作狐妖,今日再次听到这个说法,他是又好气又觉可笑,不知怎地,心中竟萌生了一个要逗逗这女娃的想法,只听得他反问道:“你怎知我不是?” 沈明珠两只小手掐着腰,学着沈歌的模样:“裴哥哥不要骗我了,这天下哪有妖怪?” 裴忘川来了几分兴致,他随手捡起根同他手臂一般粗的木柴,在沈明珠面前晃了晃:“这个,你阿兄可折得断?” 沈明珠看着那根木柴,摇摇头:“当然折不断了,这么粗谁人能做到?就连栓柱他爹都得用斧头!” 裴忘川嘴角勾起,只见他两只手分别抓住木柴的两端,稍一用力,便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木柴竟直接折成了两段! 沈明珠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声惊呼,直接傻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现下,你还觉得我不是妖怪吗?”裴忘川拍了拍手。 沈明珠双手托起下巴,咽咽口水:“……不是。” “……”裴忘川挂在嘴角的浅笑逐渐收起。 沈明珠眨巴眨巴眼睛,甚是无辜地看着裴忘川:“裴哥哥只不过是力气大过我阿兄而已,况且我阿兄本就不健壮。” 裴忘川:“……” 谁要说沈明珠不是沈歌亲妹妹的话,那他裴忘川是第一个反对的,一样的噎人,一样的精明。 现下,他在这兄妹俩面前,可是最后的半分面子都丢尽了。 “咚!”就在这俩人面面相觑之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了声响动,沈明珠小跑几步过去,打开院门:“谁在外面?” 一个小脑袋探出门去,左右瞅瞅,发现没人,沈明珠又迈过院门,往巷子另一侧看去,这才发现那边的大石头后面,躲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孩儿。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人,嘴巴一撅,嗓门大开:“程之康,你来我家做什么?!” 被发现的那小孩儿听到沈明珠那一嗓子,浑身一激灵,他慢吞吞地从石头后挪出来:“我、我来给你送个物件。” 沈明珠一副小大人做派:“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你快走!”那小孩儿虽听着沈明珠这话委屈巴巴的,却也没走,硬着头皮愣是跑到了沈明珠跟前,塞到她手里一个油纸包:“城里来了个商队,卖吃食的摊子多了不少,这是刚出锅的你尝尝。”说罢便跑开了。 不过没跑几步,却又回头望向沈明珠:“对了,告诉你瞎子哥哥,南巷的糕点铺找我要食盒呢,让他记得还!” “什么食盒?什么瞎子哥哥?”沈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前两天给我钱让我上街去给他买吃食的瞎子呀。” “阿嚏-” 坐在棚房下劈柴的裴忘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沈明珠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你拿了我们家的钱!” 那小孩儿听到这话慌得忙摇头:“不是我拿的是他给我的!那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手好些了没,就碰到他了!” “你你……”沈明珠在原地气地跺着小脚,不过毕竟那钱也不真算是讨厌的程之康拿的,她也不能只怨他。 那小孩儿知道自己貌似帮了倒忙,耷拉着头不敢看沈明珠:“你、你吃到那荷花酥了吗?” “关你什么事!”沈明珠气呼呼地转身关了院门,但是一进家,她才想起手中的油纸包还没还,可一出门那人立马就跑不见了,无奈她也只得先回了堂屋。 正郁闷的沈歌见她手里拿着东西,出声询问道:“什么东西?” 沈明珠将那油纸包扔到桌上,转身忿忿地打着床铺:“社学里交束脩交的最多的,每次我挨手板都直盯着我要看我笑话的那个讨厌鬼给的,他说是城里来了个什么商队。” “讨厌鬼,讨厌鬼!”沈明珠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商队?”沈歌眉毛一挑,面上的愁容似是散了几分。 南来北往的商队不算少,好歹应天府也是旧都,能来这里的商队想着也不会差钱,想到这儿沈歌一拍手,妥了,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可是……”沈歌面色一沉,可是,他们江宁县离应天府城内可不算近,没有骡车光凭两条腿可是要走好半天,等去到了怕是集市都要散了;可若是租个最便宜的骡车吧,沈歌眼下兜里又没有半个铜板。 “可恶!”沈歌一巴掌拍到桌面上。 她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的所有积蓄都被裴忘川那个小贼拿去买吃食了,就恨得牙痒痒。 足足八百五十文呀,八百五十文!那可是沈歌自上一个生意折本以后,省吃俭用许久才攒下的!他裴珏倒好,一声不吭地就都给了酒楼了,半分价格都不问只点最好的! 堂屋内的气氛骤僵,沈歌的脸色好似能活活冻死人。 一旁的沈明珠见沈歌面色更差了,自己心中的烦闷当下便散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歌跟前,开口说道:“阿兄,你别气恼了。裴哥哥不是说了吗,等他回去一定加倍偿还。” “裴哥哥?”这个称呼可踩到了沈歌的尾巴,只听她语调拔高了几分,“沈明珠,你俩才相识几天呀,就叫的这么亲热?难不成在你心里,你阿兄连他都比不上吗?” 沈明珠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阿兄,在我心里你才是顶顶重要的!只是这些天裴哥哥没事的时候同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我觉得他可能也不是多坏的人。阿兄,你就看在裴哥哥人又勤快,长得又那么好看的份儿上,就别生气了吧!” 沈歌气笑了:“看在他生的好看的份儿上?难不成凭他一张脸我就能不生气?做梦!他那张脸又不能抵饭吃。”沈歌眉头紧皱,气的直揉脑袋。 但是突地,她的面色骤然一顿。 等等,那张脸……真的不能抵饭吃吗?沈歌回头,望向棚房下的裴忘川。 虽然起初见这人时凶得很 ,但是布条一蒙,眉眼一挡,看着他倒也不那么让人害怕了。再加上他刚好受了伤,动几下便有些喘……啧啧,倒是挺符合某人的喜好的。 沈歌猛地站起,一时来了精神。 -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沈歌背身坐在屋门口,对着屋内催促道。 木门紧闭,小破屋里,一桶浴水正氤氲着热气,裴忘川慢吞吞地拿布巾擦干了身上最后一滴水,不情不愿地穿上了一旁搁着的粗布短衣。 “吱呀-”裴忘川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坐在门槛上的沈歌抬头,只见脱下华贵杭绸的清贵公子,如今却俨然一身田间农夫的打扮,不过尚还存留的,是那人骨子里透着的矜贵气质。 裴忘川眉头微皱,只觉浑身刺挠:“这同我昨日穿的有何不同?” 沈歌看着那穿在裴忘川身上,连胳膊腿都短了半截的衣裳,没好气地答道:“你且小心着点穿,这可是栓柱他爹为数不多的体面衣裳了。”说罢,她便越过裴忘川,走向屋内去拾掇他刚沐浴完的摊子。 沈歌嫌弃地将沾满血渍的衣物扔进木盆里,抱着就往外走,不料路过裴忘川身边时,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臂。 只见他鼻尖轻嗅,伸手向沈歌怀中的木盆里摸去,发现是自己原先的杭绸直裰和刚换下的短衣:“我自己来就行。”言罢便作势要从沈歌怀中拿走木盆。 一个看不见的瞎子,伸着手在沈歌眼前胡乱挥舞,见状她登时就闪身避开了:“别瞎动手动脚的,你只当我是为你洗吗?错了,我是要把你那杭绸剪掉破损,拿去布庄卖些银两,你怕不是忘了如今我是你的债主了?” 沈歌偷偷白了裴忘川一眼,恩将仇报的小贼! 裴忘川自知理亏,一时惭愧,便也不再言语。可就在他转身回屋的时候,突地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 “这是何物?”小院里,只见沈歌从木盆里拿起一个东西,“怎么不曾见你佩戴?” 沈歌细细打量着。 那物件看着像是个手串,不过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而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质珠串,且有些年头了。 “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宝贝,至于一直藏在怀里吗?”沈歌摇摇头,将它搁在一旁的磨盘上。 可裴忘川却是骤然变了一副模样,语气焦急:“还给我!”说着他就疾跑向沈歌的方向。 沈歌见他如此着急,心头一转,拿起手串就跑开了:“如今我是你的债主,你的东西便就都是我的了。” 裴忘川扑了个空,失了方寸的他一时被情绪左右,耳边听着沈歌的声音好似四处都在,登时找不准方位,一时动气,裴忘川只觉身上的刀伤又充斥着撕裂的剧痛。 裴忘川的眼上蒙着一方淡蓝粗布巾,颜色已被洗得几近褪去,布条也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的脑后,衬得他本就失了血色的面色愈发苍白了。 这本是病弱清贵公子的模样,可是吃痛的裴忘川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却依旧皱浑身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不知怎地,沈歌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手串。 这玩意儿真有那么贵重吗? 喉头涌血,裴忘川只觉唇齿间尽是铁锈腥味,此时的他,一瞬间失了之前所有的分寸,话语中裹着威胁的意味:“沈歌,那身杭绸外衣你尽管拿去,日后想要多少银两也都尽数随你,可是,我警告你,若你乱动我那串珠子,不用等到我痊愈……” 他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数九寒冰:“我便能让你走不出这个院门。” 13. 以身还债 威胁?还真个泡了水的火药捻子,不知什么时候会干透了,炸着离得最近的人。 沈歌收起笑意,冷冷地看着裴忘川:“呦,这还没归家呢,便有了翻脸不认人的念头了?” 裴忘川尽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波涛:“只要你肯还我,一切都依你!” “依我?你身无钱财银两,尚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除了劈点柴,你还能做什么?”沈歌将手中的手串上下抛着,反问裴忘川。 裴忘川听着那木串的声音,一愣,随缓缓开口:“若你现在就要银两,可托人去江宁县县衙捎个口信,就说……你这儿有他们要找的人。” 裴忘川冷笑:“想来,我这条命,即便你要出万两黄金的天价,他们也是肯出的。” 沈歌将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串捏在手中,细细打量。这东西,竟比他的命还紧要吗? “万两黄金?裴兄为了一串珠子竟说起假话了,即便是将我们整个江宁县卖了,怕是都凑不出一半黄金吧。”沈歌幽幽开口道。 裴忘川扶着身后的磨盘,生生咽下了喉头的血腥:“县衙里的人的确拿不出,不过,出的起的,另有其人。” 沈歌看着裴忘川没有半分说笑的神色,语气逐渐放缓:“那我倒是好奇了,你说县衙究竟是会花钱保你的命,还是花钱取你的命呢?” 闻听此言,裴忘川讥讽一笑:“沈兄如此睿智,还需在下言明吗?” 的确,裴忘川即便是说衙门会保他的命,沈歌也是断然不信的。 她早已知晓裴忘川定然同县衙有过节,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过节她是半点都不知道,裴忘川也不曾透漏分毫,要么就是编些瞎话诓她。 可是偷鸡摸狗需要缉拿,乱党逆贼更是不容,这过节或大或小那带来的境遇可是相差甚大的,沈歌一时下不了定论。 她向来不喜欢做赔本买卖,当初收留裴忘川,也不过是九分钱财心,一分不忍心而已。可若是真的因为他而置自己和明珠的性命于危险境地的话,那她沈歌就得早早止损了。 已经摸清沈歌几分脾性的裴忘川岂能不知她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不过现下的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裴忘川见沈歌一时不作声,便知此事或许仍有转圜的余地,他顿了一下,语气有所缓和:“实不相瞒,沈兄手中之物,乃是亡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此话一出,沈歌一怔。 裴忘川继续道:“若沈兄肯归还,在下即刻便可离开此处,从此是生是死都同沈兄没有半分关系。”提及亡母,裴忘川一向无甚表情的面上,似是多了半分不易被人察觉的哀伤,但是不过片刻,他便又习以为常地藏起了自己的真实心绪,转而换上了一副冷漠神情。 沈歌从怀中掏出手串,思忖须臾,随又拿出个布巾将其包了起来,她走到裴忘川面前,将手中布巾递了过去:“既是珍重之物,那便应寻一妥帖之处好好安置,而不是随身携带。” 雨后的天色阴沉灰蒙,日光也不甚明亮。 不过,裴忘川的眼前,却似是又多了几分光影,透过蒙眼方巾的缝隙,几丝光照了进来,映出了沈歌的大半身影,朦朦胧胧,但是倏而,他的眼前却又重归了往日的漆黑一片。 裴忘川晃晃脑袋,似是想要甩开眼前的幽暗,只见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裹着手串的布巾,缓慢站起身:“多谢成全。”说着,他便一步一步地向院门口的方向摸了过去。 这应当是正合了沈歌的心意的,裴忘川心想。 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那个极会剖析利弊的算盘精,竟是主动放弃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等等。”沈歌出声叫住裴忘川,“若你想走,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走之前,是不是也应把欠的账给清了?” . “驾、驾!” 应天府内城的道路不同于外围的穷乡,每条大道都颇为平坦,其中繁华的西城更甚,几乎没有一丝的颠簸,一身青布直裰的沈歌坐在露天骡车上,毫不费力地挥着鞭子赶着车。 可头戴斗笠、遮着面容的裴忘川却是身体紧绷地坐在沈歌身后的敞板车上,一手扶着车架子,一手捂着伤口,嘴唇发白,眉头皱起。 骡车是从铁心村南郊租借来的,沈歌好说歹说那老板才同意暂时赊了账。从铁心村到应天府城里的那段路十分糟糕,且裴忘川是头一次坐这种板车,没有半分经验,屁股底下梆硬不说,几乎每颠簸一次,他整个人就没有防备地跟着重重撞击一次木板。 等到骡车终于在某处停下来的时候,裴忘川这才捂着屁股颤颤巍巍地下了板车。 沈歌看着裴忘川那副强撑装样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又解气。 回想起她初见裴忘川的时候,那时的他虽已身负重伤,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但即便是这种理应狼狈的时刻,他却是仍旧一副朗澈姿态。 那时沈歌就觉得,此人不是一般地做作。 沈歌暗笑一声,他怕是头一遭如此憋屈却又无法诉说吧。 “你且多坐几次,便知这骡车不似带轿厢软垫的马车,不能坐的那么实了。”沈歌颇为好心地“马后炮”了几句。 这话,应该坐车前就同他讲的,裴忘川嘴角抽动了一下。 另外,恍惚中他竟好似心生了一个于他而言极为荒诞的想法——那就是或许沈歌已经报完了当初县衙那顿板子的仇了,但是这丝念头刚生,裴忘川便摇头自嘲一笑,挥散而去。 他裴忘川什么时候竟沦落到了要在一病弱书生手底下讨生活的境地了? “老板娘,底下有客到。” 薄纱朦胧,香雾氤氲的二楼西厢房内,一貌美娘子正慵懒地斜倚在香案上,百无聊赖地剥着刚摘落的莲子,一边听着屏风之后的琴声,一边听着门外传话丫头的通传。 “是何许人?”红唇微动。 贴身丫头快步行至门外,不多时随又回到厢房内,凑到貌美娘子的耳侧,低声说了些什么。 剥莲子的动作倏然停下,贴身丫头见状立即示意琴师出去。 “引她上来。” 这是沈歌第二次来 清音馆了,她跟着引路的丫头从后门一路直入,在穿过檐廊上了几道楼梯后,抬头便瞧见了自楼上迎下来的美娘子。 “呦,什么样的风竟能把这百年难遇的贵客给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苏晚娘左手持扇,右手捏着金丝手绢放在脸前,微微挡着笑意。 一身书生打扮的沈歌闻言忙躬身作揖:“应天府繁华地界,客栈乐坊何止数十家?可若要论谁人能稳坐前三甲,怕是除了苏老板的清音馆以外,再无旁人敢应声了吧?于此,苏老板也莫要过谦了。” 苏晚娘是个生意人,于人堆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向来对这种溜须拍马一笑而过。可是偏偏,她就甚是乐得听从沈歌这小嘴巴里冒出来的奉承,不过,每当从沈歌嘴里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那也就意味着事情着实不好办了。 苏晚娘侧身一福,笑意浓浓:“今日沈郎君说话如此中听,怕是晚娘要头疼了。” 两人并肩而行,沈歌佯装不解:“苏老板何出此言?” 苏晚娘抬手抚过发髻,手指一抬,示意底下人远离西厢房:“能让沈郎君亲自寻来的事,怕不是什么好事,晚娘一弱女子,还不知能不能帮得上忙。” 沈歌一笑:“‘一弱女子’?” 苏晚娘亲自推门,引沈歌进了这旁人都不曾踏入过半步的西厢房,她娇嗔道:“听沈郎君这口气,怕是不甚认同晚娘的话了?” 沈歌大笑两声,顺手关了房门:“哈哈,岂敢岂敢。” “嘭!”西厢房的木门阖上。 “说吧,今日主动来我清音馆,是有什么要紧事?”房门一闭,一脸娇嗔的苏晚娘苏大老板瞬间换了副模样,不倒茶也不待客,袖子一甩,径直走到紫檀香案前坐了下来。 而沈歌方才那一副彬彬有礼的小生作态也尽数收了起来,无需苏晚娘多言,她便径自倒了碗茶水,一饮而尽。 嘴巴一擦,沈歌放下汝窑杯盏:“苏姐姐,今日……” “打住!”苏晚娘抬手,衣袖轻轻滑落,“有事苏姐姐,无事苏老板。沈歌沈大先生的一声‘姐姐’,我可担待不起。” 沈歌的话突被打断,她在苏晚娘对面坐下:“苏姐姐今日怎地有些不快?” 苏晚娘一手持着茶碗,抬眼一瞥对面那小没良心的:“以前多次邀你,都不见你应声。今日突然主动前来,我还当你不是念着我,就是对我的提议点了头。不过现今看你这副模样,怕是另有别的事相求吧。” 沈歌听着苏晚娘话语中的嗔怪,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挂不住的惭愧:“沈歌既是同姐姐有要事相商,但同时也是念着苏姐姐的。” 苏晚娘疑惑地看向沈歌:“你我之间,除了你松口同意入我这清音馆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可相商的?” 闻此,沈歌欺身凑上前去,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标致小脸,眉目含笑地看着苏晚娘道:“我此次前来正是要同你商谈此事,只不过,现下我有一更合适的人选,且保你这诺大的清音馆里没有同此人一般的相公。” 苏晚娘瞬间来了兴趣:“当真?” 14. 白面相公 清音馆主楼的某个雅间内,裴忘川正一人独坐,面前的桌上摆着碗上好的茶水。 青布方巾围在眼间,视不得物,但是从后门进馆这一路以来,周遭的一切动静他都在留心记着。鼻尖线香浓郁却不夺人,悠扬琴音处处可闻,就连案上的桌围布料,都比裴忘川身上的粗布衣裳细滑出几倍不止,不需过多揣摩,裴忘川当下便明了了此地到底是何场所。 不过烟花巷柳之地,裴忘川自任职以来就已经见不过少,但是此地与旁的有所不同的是,即便是客人往来的大堂,也都没有半分人声嘈杂的迹象,似是往来此地的客人都有特定的雅间包房,这倒是稀奇得很。 裴忘川端起茶水,细细品着,此茶虽是不抵他日常的品级,但于他现下而言,也算是难得的好茶了。 茶碗放下,仍余半盏。 裴忘川原以为沈歌这小子或许真有几分好男色也说不一定,但是如今看来,她能随引路丫头直接去那西厢房同老板娘会面,想必这关系定不会寻常。 想到这儿,裴忘川深深舒了口气。 如此,他便也能安心了。 一炷香过去,干坐了许久的裴忘川终是等来了人,沈歌同苏晚娘自楼上下来,推门而入:“那便叨扰苏老板了。” 苏晚娘浅笑福身,以作回敬,随后便吩咐贴身的丫头让后厨开始布菜,不多会儿,这雅间里的黄花梨桌面上便摆满了天南海北的珍稀佳肴。 布这些菜,对于清音馆来说是小菜一碟,可对旁的客栈酒楼来讲,就着实是有些难度了。旁的不说,单说这产于万里之外的云南鸡枞、以及产量极少的五台天蘑,于这每日的后厨备菜来说都是同流水一般地往外扔银子。可是偏偏就她苏晚娘阔气得很,给底下人下了死命令,为了楼里贵客,即便是寒冬腊月,也得给她寻来备着。 街上那次的卤肉是她苏晚娘的歉意,沈歌表示拒绝。可这次的一桌佳肴,就是她沈歌实实在在凭本事得来的了。面对这一桌子不曾嗅过见过的美食,沈歌无需旁人多让,自己便拿起银筷大快朵颐了起来。 反观裴忘川,虽也是几日来跟着沈歌吃稀的盼干的,但是他却没有像沈歌那样眼里放光,倒依旧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着,似是这菜屡见不鲜,无甚值得他惊异的,举手投足间都甚是端庄。 对此,就差把头埋在碗里的沈歌表示,已然习惯此人的装腔作态了。 另一边,苏晚娘面前的碗筷却是纹丝未动,只见她悄无声息地将身子向裴忘川的方向凑近了几分,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之人。 清音馆的雅间装潢都是苏晚娘亲自点头布置的,就连沈歌她们所在的作为临时待客之用的停云阁亦是如此。外头的日光穿过海月贝制成的门窗,明亮却不刺眼,束束直照停云阁正中的桌案上,而那桌案旁,一身普通百姓装扮的裴忘川则正眼带青布方巾,右手持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碗中的菜肴,一举一动竟透着股矜贵气质。 他的面容虽未全露,但是单凭那高挺的鼻梁骨和下颌轮廓,以及挺拔的身姿、宽肩窄腰,识人无数的苏晚娘瞬间就能料出此人皮相的等级。 可是,她推不出的是,裴忘川的身上怎会带着一股令人背后发寒的气场? 苏晚娘又侧过头,想从沈歌的脸上看出几分答案来,只不过沈歌自拿起筷子之后,几乎并未抬过半次头。 苏晚娘无奈一笑,这俩人,还真是一个像个清心寡欲的谪仙,一个却好似财迷心窍的饿鬼,八百年都不会有所交集,却不知怎地竟凑到了一起。 不过有一点这俩人还是挺相像的,就是那张脸都甚是绝色。 苏晚娘打破了席间的沉默,轻声开口:“不知饭菜可合这位郎君的口?” 裴忘川听着耳边的客套,只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若有招待不周,还请郎君见谅。”苏晚娘对于裴忘川的冷淡一笑而过,再拾话茬,但这次,裴忘川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苏晚娘轻笑两声,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桌子,沈歌听这动静,一边嚼着嘴里的饭菜,一边抬头打眼一瞅,见对方正看着自己,当下便读懂了苏晚娘眼里的些许不满。 沈歌咽下嘴里的肉丁,抬脚踢了踢裴忘川,偷偷提醒道:“回话!” 闻此,裴忘川这才放下银筷,坐在原位,略一抱手:“多谢老板娘抬爱。”虽说被提醒,但裴忘川言的这个谢倒也不是虚话。 作为一个厨房劈柴的临时伙计,能同主家一桌用餐,看来这老板娘对手底下的人,也是不错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老板娘看在了她老相好沈歌的面子上,裴忘川心想。 是的,裴忘川之所以同意随沈歌前来,是因为沈歌跟他讲,为他找了个劈柴的临时活计,以此来还沈歌的债。但是沈歌说这地方地处繁华,规矩也多,即便是后厨帮忙、洒扫归置的小厮,老板娘也要个个都盘查清楚了。其次,毕竟是迎客的生意,不管是前厅还是后堂,都需得有几分才艺,以配得上这酒楼的档次。 后厨的活计,不需见人,没什么身份暴露的风险,因此,裴忘川也就应下了。 苏晚娘虽面上带笑,但手指轻敲桌面的动作就已经显露出了她的几分不悦,或者说,她就是故意敲给沈歌听的。 沈歌心下明了,略带几分不舍地放下了筷子,对着身侧的裴忘川开口:“你先在此吃着,我同老板娘私谈几句就过来。” 裴忘川点头。 走吧,他可是半点都不乐得听这俩人在这吃饭的地方暗度陈仓。 停云阁的门轻轻阖上。 另一雅间内,苏晚娘不住地扇着扇子,秀眉微皱:“此人当真是你的远方表兄?我看他半点都不像是来当相公的,倒更像是来砸场子的。”说罢,苏晚娘便扶了扶额。 她苏晚娘好歹也是这应天府里有名有姓的人物,谁人见了不礼让三分。她能容着沈歌偶尔下她面子,那是因着她欢喜沈歌这个人。 而今日呢,连这劳什子远房表兄竟都敢坍她的台,那他又怎能做得好这陪侍城中贵女的相公? 沈歌见状,忙不迭接过苏晚娘手中的扇子,为她扇着风:“苏姐姐且别气恼,我方才不同你讲了吗?我这表兄生性冷淡,早些年练过些花架子,这才有了一身健壮体格,也就有了几分自诩武状元的自傲。” 沈歌见苏晚娘有在思量着她的话,随又补充道:“姐姐你想想看,如今你这清音馆里的相公郎君无一不是屈居贵客之下,整日里作那做小伏低的姿态,才方得城中贵女的几分青睐。” “若是此时能够引入一清冷孤傲之人,搅一搅这潭水,说不定,这浪花还能将你这清音馆往前推上一推呢?” 耳边说着软话,面前扇着柔风,苏晚娘作为一生意人,不需多会儿便嗅出了此举的风险与机遇:“你确是同我讲过你这远房表兄不一般的性子,可是,旁的好教,可偏偏这人的性子是最难改的。”苏晚 娘顿了一下,“清甜口味吃的久了,偶尔食点辣子是不错,可是怕就怕,这辣子难以做成一道恰到好处的佳肴。” 沈歌忙道:“菜是好菜,只不过我这表兄还是有些拉不下脸的,需要些日子接受新的身份,所以还要劳烦苏姐姐言语切莫过于直白,容他一些时日。” 苏晚娘点头:“这个好说,另外我需得告诉你沈歌,我们间的情意自是不必再提,你终是我心中最为适合做头牌相公的人选,只不过我还要提醒你几句,我这儿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卖艺不卖身,可不收那坑蒙拐骗来的人。” 沈歌机灵鬼儿似地陪着笑脸:“怎会?我这表兄绝对自愿。”没错,自愿做工,只不过,点头的是那劈柴的工。 罢了,料她沈歌也做不来买卖人口的生意。 苏晚娘的疑心消散不少,她拿回沈歌手中的扇子,侧头言笑晏晏地看着对方:“我现在觉得,你若是不做头牌相公的话,倒应该也会是个叱咤商场的生意人,只是,”她惋惜摇头,“别碰那些涉及百姓民生的行当,或者离你们那穷乡僻壤远些,要不然,纵使是坐拥金山银山,也迟早会被你给施舍个精光。” 沈歌低头,无奈自嘲:“人最惧自不量力,我也逃不脱。不过如今我决心已定,日后若再想开店面的话,只做些富贵人家才会花费的行当,这样目中无疾苦,就没得良心的煎熬了。” “哈哈,良心?”苏晚娘拿扇子拍了拍沈歌的脑袋,“这世道怕是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还有良心了吧。” 苏晚娘这话虽是在替她惋惜,但在沈歌听来,却有点脸红。 “虽然馆里的清倌都是打小培养起来的,你那表兄年岁不算青葱,但他那张脸也的的确确是胜过我馆内的所有相公,于此,我也可按常给你些卖身的银两。”说着,苏晚娘便抬手,示意贴身丫头把账房叫来。 沈歌忙抬手:“不必了,苏姐姐。我这表兄除了些蛮力外,身无长物,教授才艺一类的花销还需得你破费,我已无脸再收。” 沈歌佯装一番思考,“这样吧若你执意要给,还望你能将这银子折成医药费,替我表兄寻一郎中看看眼疾,前些日子练武留下的伤口也尚未痊愈,金疮药一类的也需得一些……”一边说着,沈歌一边抬手盘算着裴忘川可能需要的花销。 一说起账目,她就来了精神,丝毫没有察觉因着抬手的动作,宽大的袖子自手腕间落了下来,将她那截布着几块青紫的小臂漏了出来。 苏晚娘一下就捕捉到了沈歌身上的这些伤,只见她登时就皱眉拉过沈歌的手臂,纤纤玉指将碍事的袖子直接捋到了最上头:“这是怎么回事?” 沈歌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瘀伤:“哦,就是那日同你在街面上分别后,来了个寻衅滋事的混混。” 苏晚娘接着又拉起沈歌的另一个袖子,左左右右地详看着:“翠芝,拿药来!不,请郎中来,要西城最好的郎中!”那贴身丫头得令,片刻未停便出了雅间, 沈歌见苏晚娘那副心疼模样,略有几分不自在:“没事的苏姐姐,还是不要破费了,我已买了药了。” 苏晚娘抬头瞥她:“你那不知什么摊子上寻来的药也能用?你也别多想,我也不是为你破费,而是为我馆内未来的头牌相公下本钱。” 沈歌舒了口气,眉间尽是笑意。但是突然间她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东西的布巾:“对了苏姐姐,有一物还想请你帮我看看。” 15. 不复相见 “当真?”沈歌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串珠子。 “半点不假。”苏晚娘的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诧异,“这种品相的迦楠手串我还是头一次见。” “那你觉得,京城里什么样的人物能寻得到这样的珠子?” “京城?这物件是从京城里来的?” 沈歌眼眸垂下:“猜的,听那人的口音不大像本地人。” 苏晚娘微微点头,稍作思量:“不过,这迦楠虽然是顶级香材,极为贵重,但你这手串上的香木珠却年份已久,若是那失主刚购入的,料也不会太贵,许是想撑撑门面的清流人家。” “可是,”苏晚娘一顿,似是不可思议地补充道,“若是这物件自打磨成型那日起,便都归一人所持,照十几年前我朝迦楠香木的贡品地位,可以断定此人即便不是什么王侯将相,料其身份也不会低于京城的达官显贵。” 王侯将相、达官显贵……沈歌面色逐渐凝重。 手中的迦楠香木手串年月已久,每颗珠子都漆黑如夜,细看之下,还可发现其表面竟都泛着一层同蜜蜡般的细润光泽。沈歌拿起手串,凑在鼻尖轻轻一嗅,果真同苏晚娘所说一般,虽沧海桑田,岁月如流,但只要这香木一接触温热,便又会散发出清远芬馥的香味,经久不衰。 怪不得裴忘川要时刻收在怀中,料是这香气会让他回忆起亡母吧。 沈歌收起珠子:“苏姐姐,还有一事想请你帮个忙。” - “吱呀-”停云阁的门再度打开,沈歌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桌上的菜已经撤下,裴忘川正悠悠地品着茶水,沈歌坐到他身侧:“我已与老板娘商议好了,你且在此住下,稍歇几日,便会有人带你做工。” 裴忘川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如此,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沈歌看着裴忘川没有表情的面部,没有二话地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裴忘川突然开口,“在下欠沈兄的账目可算抵清?” 沈歌默了片刻:“算是吧。” 裴忘川再度沉默。 沈歌拿起自己的褡裢,重新披在肩上,向着停云阁的门口走去。 她刚迈出一只脚,身后便又响起一声:“这段时日多谢沈兄照料了,日后若有机会,裴某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亲自登门? 沈歌回身望向裴忘川,那眼间的青布方巾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是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人嘴角的一抹瘆人笑意。 沈歌脊背发凉,她重新迈回停云阁,从怀中掏出一精致荷包,递到裴忘川的面前:“对了,这是我朝老板娘要的荷包,你那珠子不是极为珍贵吗?与其用布巾包着,还不如这荷包放的稳妥。” 裴忘川喝茶的动作停下,略有几分意外。 少顷,他抬手去拿那荷包,可是沈歌却又倏地收了回去,伸出另一只空手朝向裴忘川:“你也看不见,不如拿来我帮你放,顺带着缝几针固定住,更加稳妥。” 裴忘川收回手:“不必了,我不会再如那次般疏忽了。” 沈歌不屑道:“我的全部身家都被你拿了去了,怎么,现在攀了高枝了便信不过我了?” 定然是信不过的,只是……裴忘川从怀中慢慢掏出裹着手串的布巾,自沈歌归还之后,他便不曾打开过。 沈歌拿过布巾,当着裴忘川的面取出里边的手串——那是她曾在南郊小摊贩那里买的最便宜的木珠子,不过随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个手串,放进荷包,用绦带死死系紧口子。 “好了,给你。”说罢沈歌便将那荷包还给了裴忘川。 现下,两个人都可安心了。 “你我债务已清,若你日后想谢我,随便寻一贫村开仓布施便可。你我二人的缘分,自今日起便了了。” . 终于送走裴忘川这个瘟神的沈歌倍感轻松,内心尽是舒畅。 她让苏晚娘派小厮打发了骡车后,晃悠着褡裢便朝应天府城中走了去。听沈明珠那同窗说,城中来了个商队,想来这卦摊的生意也必不会差。 沈歌鲜少来这应天府内城,这街道两侧的酒楼客栈林立,繁华之景也是她那江宁县少有的,她毕竟不是这里的摊贩,没得固定摊子,也就只得选了个最角落靠着河滩的位置,将一块大方布铺在地面上,摆摊所用物件从褡裢里掏出,一应摆好。 到底是旧都,这应天府的生意就是好做,沈歌没一会儿就开了张。 或是因她生的好,让人看了就欢喜,也或许是她价格低廉,即便是凑个热闹也用不了多少钱,沈歌也因此乐得眉眼弯弯,连见那过路行人都带着笑。 “少东家,东家说了,不让您……” “我警告你,别看东家现在说一不二,但我毕竟是家中独子,以后这诺大的家业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别人继承,你且小心着说话,别总让我心烦!” 正抱着钱袋子乐呵呵数钱的沈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交谈,回头望去,只见这弯弯河道的一侧,正有一主一仆二人前后脚地向她走来,而那更远处的树丛后,似是另有一人正整理着衣襟。不过看那衣服样式却不似女子,倒更像男子。 那发火的少东家一抬头就瞅见了沈歌,沈歌见状,登时扭回了头。 尽管沈歌如此识趣,在那两人路过摊子的时候坐在小杌子上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低着头,但那当事人却不甚害臊,还是稳稳停在了沈歌的摊前:“喂,你,抬起头。” 声音从头顶响起,沈歌轻轻“啧”了一声,整理一下表情,抬起头:“这位公子,可是要算卦?”彬彬有礼,且点到为止。 不过对面却是没有应声,只见那少东家直勾勾地盯着沈歌的脸看,就连那奴仆的眼神也都直了:“我还以为诓我呢,没想到这应天府还真有这号人物。”那少东家回神,不住地拍手叫好。 沈歌听到这话云里雾里的,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她讪笑着开口:“公子所说何意?小道不太明白。” 那少东家道:“来应天府之前,我曾遇到过本地人,托我给家中捎些物件, 我本不想来的,但是听那人说江南水乡的男子几乎个个都同他一般,细皮嫩肉的,格外水灵,便想着不如拐个弯来瞧瞧。” “虽说那人的话不算假,但是如他那般秀美柔弱的却也是不多见,不过现在看来,你这小道却是能胜过那人几条街!” 沈歌不曾料到此人说话竟如此露骨,当下便往后挪了挪凳子:“公子说笑了,小人摆摊算卦,要那皮相有何用?” 只见那一身绸料直裰的少东家抬腿踹了随行奴仆一脚:“去,找把凳子来。”言罢,随又转向沈歌,“那你且给我算算,我与你缘分几许?” 沈歌道:“在下才疏学浅,算不出。” 少东家:“你既已挂着这个名头,那没得这个本事的话还摆什么摊?” 沈歌现下只想尽早打发此人离开:“可算别的。” “也好,那你便算算我自打从边塞回来,连日里来尽是噩梦,这究竟是为何?” “公子从边塞来?” “不错,倒腾些皮货,但是看你们应天府这气候料是用不上了。” “那噩梦是从何日起?” “哪日?我想想……”随行奴仆不知从哪寻来了一把凳子,那少东家一屁股便坐了下来,“大概已有两月有余,哦对,就是从清点捎带物件开始的,我们商队走南闯北的,帮人带些家信也可顺带着赚个银两……”说是少东家,但在沈歌看来,那人却更像是个话痨子,嘴巴一直张张合合个不停。 他接着说道:“还有我同你讲,那让我捎带东西到应天府的人真就同你这般皮肤细嫩,白里透红的,单看那小体格,我甚至都怀疑他到底吃不吃得那边塞的苦,还有就是我想着他既让我绕路来此,想着定是要带什么贵重物品,但你猜怎么着,结果就只有根狼毫笔,那毛也不是什么好品相,嗐,想他家中也定是不富裕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过你猜我曾见过的最可笑的托带物件是什么?竟然是个……” 沈歌皱眉听着那人一直喋喋不休个不停,最终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这位公子,小道浅算了一下,你那噩梦单纯就是水土不服,只需休养几日便好。” 少东家一挑眉:“我都还没说生辰八字,抽签占卜呢,你竟都算出来了?怎么,不看看我的生辰八字同你合不合?”说到这儿,那人伸出手便向沈歌的脸摸了去。 沈歌迅速躲开,气恼起身:“这位公子请自重,异域习俗可不同于我大雍礼节,想必你应也知道这应天府好歹是我朝旧都,光天化日下行止有亏,难道不怕这律法吗?” 闻此,那人调笑道:“呦,看你这厮的体格娇弱似女子,但脾气却烈性的很。不过我喜欢,就同那边塞野马一般,唯有驯服的过程才算有趣呢!”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荷包作势要给钱,可是突然又停下了动作,另让奴仆从包裹中取出了件皮子,“银钱无趣,这上好的貂皮便给你了,抵作卦钱。” “另外,”那人龌龊笑着,望向沈歌,“若你不想再过那风餐露宿的日子了,尽管来东巷的广源客栈寻我,我保你吃香喝辣,顿顿不愁。” 16. 思母之情 沈歌以为只要她摆脱了裴忘川那个瘟神,她的卦摊事业便会重回正轨,一切如初,可是,偏偏又在她赚钱正盛时被一无赖耽误了时间。可仅此也就便罢了,关键那人还丢三落四的,在翻包袱的时候将自己物件掉到了沈歌的摊子上。 天色渐晚,雨势渐小,没了骡车,沈歌徒步从应天府内城走到江宁县还要好半晌,也罢,便明日来摆摊的时候再寻机会归还吧。 趁着雨势有所好转,沈歌拿着铺摊的大方布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城郊的方向跑了去。 日头渐渐西落,等到沈歌气喘吁吁地跑到铁心村的时候,早已浑身湿透了,接连几个喷嚏打个不停。 正在她瑟瑟发抖地往家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在她家门口徘徊的栓柱娘还有大虎娘,沈歌迎面走去:“二位嫂嫂今日怎地突然来我这儿了?家中秧苗可育好了?” 这俩妇人见沈歌浑身湿漉漉的,方才还犹豫要不要进门的她们,一把就心疼地拉过沈歌往屋里走,栓柱娘咋咋呼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心疼自己个儿,下着雨呢就愣是往前冲,就不知道等等雨停。” “阿嚏,阿嚏!”沈歌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我这不是怕明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咦,人呢?”沈歌给两位嫂嫂倒了碗水,回身在堂屋里四处瞅着,没看到沈明珠的身影。 大虎娘起身接过粗陶碗,轻声开口:“在我家呢,她和大虎、栓柱吃完饭就温习功课,听话着呢。” 听到这沈歌便也放心了:“可真是有劳嫂嫂操心了,不知两位嫂嫂今日来寻我是为何事?” 没等大虎娘回话,栓柱娘就憋不住话了,三两句就都抖落了出来:“我直接同你说了吧小沈,那日你不是叮嘱我们我们说要晚些插秧吗,但是现在这苗都育好了,也不见你回话。眼看这五月节都要过了,那范老蔫早几日便插好了秧,今天找你呢就是要你给个准信儿,别回头误了芒种的正日子!”栓柱娘是个直性子真性情,但同时也是个急脾气,没两句这语调就拔高了不少,面上也尽是没有半分掩饰的焦急。 好在还有大虎娘在旁边拦了拦,大虎娘同栓柱娘不一样,虽也是庄户人家,但却没得那么沉不住气,人情世故也能拿捏几分。只见她从蒯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些茭白,放到桌上:“沈先生,这是我们家那口新摘的茭白,你且尝尝鲜。” 接着,她又给栓柱娘找补着:“经那日社学一事,我们这心里呀都甚是感激你,再加上你提醒我们尽早抢收冬小麦,趁着梅雨前晒完收仓,不像范老蔫他们一样,本就歉收的粮食足足发霉了不少,如今更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沈歌听着对方给自己戴的高帽子,只是笑笑并没说话。因为她知道,这后边还有但是。 “但是呢,这老祖宗都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之前因着雨水少庄稼歉收,现下眼看着这梅雨季也要结束了,若是不趁着这会儿赶紧插秧的话,怕是日后又是连日无雨,秧苗难活呀。”大虎娘看了看沈歌的脸色,轻声开口道,“今日我同栓柱娘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看看明日可能插秧了?沈先生也别多想,我们绝对没有旁的意思,若是我们这粗鄙之人有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可要担待呀!” “对呀,小沈,你倒是跟阿嫂们说个痛快话,到底到插秧的时候了没呀?”栓柱娘见大虎娘罗里吧嗦的,自己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原是如此,现下沈歌已经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只见她拿起水壶,起身又给两人的碗里加了些水,柔声安抚道:“两位嫂嫂无需多想,你们既来问我了,便是信我几分,我也不会心生他意;要不然,两位嫂嫂大可以直接插了秧,不必理会我的话。” “那是自然。”大虎娘双手捧过粗陶碗。 水壶放下,沈歌看着两人的眼睛,随又慢慢补充道:“二位嫂嫂既信我,我也必不会说些胡话诓骗你们。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梅雨季刚刚到中段,离停歇还有不少日子,现在着实不是插秧的好时候。等时机到了,我自会知会你们,请二位嫂嫂放心。” 言必,沈歌再次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地向这两人作了个揖。 “可是范老蔫说……”栓柱娘似乎还有些话要讲,但是却被大虎娘伸手拦住了。大虎娘见沈歌的神色分外认真,虽然她心里依旧打鼓,但还是开口:“那便有劳沈先生了。” 栓柱娘最是憋不住话,但眼下大虎娘一再拦着她使着眼色,无奈她也只得挣扎一番,暂此作罢了:“成,小沈,阿嫂信你。” 沈歌送别这两人后,没多久,沈明珠便回了家,而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堂屋灶屋来回窜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别找了,已经送走了。”沈歌散下青丝,脱掉男装,用布巾擦着发间的雨水。 沈明珠一听到沈歌这话,小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过还是懂事地去灶下给沈歌烧热水去了。 沈歌擦着头发走进灶屋,看着沈明珠闷闷不乐的模样:“左右也没几日,真就这么不舍你那狐妖哥哥吗?” 沈明珠没有吭声,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歌有几分醋意,她揪了揪沈明珠的小辫,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那明珠喜欢他什么呢?阿兄也可以同他学学。” 沈明珠摇摇头,认真地回道:“阿兄你不用改变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你都是明珠最爱的阿兄。” 这猝不及防地心里话,让沈歌怔在了原地。 少顷,她看着情绪低落的沈明珠,又轻声开口道:“要不要明日我同你去南街,听听那说书人的新话本?” “阿兄我不想听。” “怎么,难不成你那裴哥哥竟比说书人讲的还要好?”沈歌逗着小明珠。 而沈明珠倒是认真想了一下:“也不是。” 沈歌有些奇怪:“那为什么小明珠突然就对讲话本不感兴趣了?” 沈明珠停下往灶里添柴火的动作,拾了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垂头说道:“实际上裴哥哥讲得也没有很好,也不会讲我爱听的神仙妖魔,而且都是我央求他好久,他才愿意给我讲故事的。” 话虽如此,但是沈明珠那原本 颓靡的语气里,却逐渐带了些新奇,就连她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裴哥哥同我讲过,他曾经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击败数十名持刀悍匪的,也跟我讲过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留在阎王殿了。” “他还说,他曾见过这世间最勇敢的女子,仅凭一单薄身躯便敢独闯边塞,于外敌的嗜血弯刀前毫不畏惧,铁骨铮铮。”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的女子竟半点都不似家塾先生所说地羸弱不堪,难担大任,而是巾帼英豪,或许弱不胜衣,但仍胸有家国大义。” 或许弱不胜衣,但仍胸有家国大义……这竟是能从那人嘴里说出的话?沈歌颇感意外。 “阿兄虽然没有这些经历能同你讲,但是……”沈歌想要弥补沈明珠的遗憾,忙开口道。 “阿姐,我没事的。”沈明珠出声宽慰沈歌,一句‘阿姐’叫停了沈歌接下来要说的话,沈明珠的头再次低下,等到她再度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些泣音:“我可能……可能只是想娘了。” 锅炉中的水正烧得沸腾,热汽直顶着锅盖往外冒,将这低矮昏暗的灶屋里都填满了雾气,同时也一并熏得听到这话的沈歌眼前一片朦胧。 沈歌抬袖在眼下擦过,俯身抱住坐在灶前的沈明珠,怀中的那小小身子哭地一颤一颤的,沈明珠将脸埋在沈歌衣服里,不住地抽噎着:“以前、以前家中至少能有一人陪我说话,但是、但是现在我放了社学回到家后,总是空无一人,虽然、虽然我知道阿姐奔波在外是为了赚钱养家,但是我、我害怕一个人,呜呜呜……” “直到、直到有一天裴哥哥突然来了我们家,我以为终于能有人陪我了,可是、可是……”说到最后,沈明珠便没有再说下去了,她虽心里难受,但是她更不想她阿姐也难过。 习惯了假装懂事的日子里,突然有了陪伴,却又恍然失去,换做谁都会觉得像大梦一场,醒来空空如也。 沈歌轻轻拍抚着沈明珠的背,为她顺着气:“阿姐答应你,过段时间……再过段时间,等阿姐重新攒笔钱,咱们就回到家乡,这辈子都不和娘分开了,不分开了!” - 入夜。 大哭了一场的沈明珠在沈歌的怀中沉沉睡去,可是沈歌却心有百般愁绪,睁眼到了天亮。等到鸡鸣破晓,淋了一场雨且一夜未睡的沈歌这才脑袋昏沉地起了床,为沈明珠简单做了些早饭便催她上社学去了。 可是没多久,沈明珠却又回家来了。 沈歌带着鼻音不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沈明珠小嘴一噘:“今日夫子给我们放假了,他说学堂告假的人太多,便暂且休息一日。” “告假?这是为何?” “夫子说是学童家眷们告的假,说是要让他们回家插秧去。” “什么?”沈歌一听这话,暗道不妙,腾地就站了起来,但因为过快而眼前一片漆黑,差点倒地,“那栓柱他们也回家插秧了吗?” 沈明珠上前扶着沈歌:“刘栓柱倒是没有,不过赵大虎他娘一早就把赵大虎领走了。” 17. 反目成仇 铁心村的田地大多集中在村子南边,而村子里的人也都世代农耕,靠着租赁几亩地过活。沈歌来应天府本是为了赚钱的,可是手头银钱不够城里的房钱,只得在这远郊赁了个小破院,慢慢地,除了在应天府大道上摆卦摊,其余时间也都跟村子里的其他人混熟了。 可是有一人,却是一直看她不大顺眼。 “这不是沈大先生吗?怎么跑的这么急,难道如今你也成了佃户了,急着来插秧吗?”年近六十的范老蔫蹲在田埂边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暗讽着跑来田里的沈歌。 沈歌躬身作揖:“范老丈。” 范老蔫在脚底磕磕烟斗:“甭来这一套,我们都是地里刨食儿的,来不了你那套繁文缛节,这辈子最会的就只有种地而已。”说着他就意有所指的瞥瞥沈歌。 沈歌自是知道他的意思,这江宁县中几乎每个村子里都会有一两个有些威望的老者,邻里纠纷吵架拌嘴,祠堂修缮开垦割种,什么事儿在报给里长之前,都会先请这一类的老者拿拿主意,就跟村子里的大家长一般。 沈歌是个人精,刚来这铁心村没多久便琢磨出了邻里关系,族亲村规,对眼前的这位范老丈也是多有敬意,原也相安无事,可是问题出就出在这庄稼上。 沈歌虽不是种地的好把式,但是观星测影、天象物候、时令节气一类的都是她的强项,加之她酷爱看书,所读书籍种类繁杂,且几乎能够做到过目不忘,什么农事要领、秧苗耕种之类的,都能同她的老本行扯上关系。 慢慢地,沈歌从一个外来户,没几年便在这铁心村收割播种上有了几分的发言权。 可是,这原是他范老蔫的活儿,这下倒好,来寻他的人越来越少,村中族老的威严也逐渐被淡忘。尤其是最近抢收一事,则更像雨天惊雷一般,将他心中积压了许久的不满和怨怼尽数勾了出来。 那日去社学处理事情那天,沈歌就同栓柱娘她们几个讲,要她们告知村里的佃户,趁着那几日赶快抢收冬小麦,要不梅雨季一来就麻烦了。她们通知倒也是通知了,可是却反常地没几个人信。 其中范老蔫最是反对,带着故意和沈歌唱反调的念头,已提前同旁的村民打好招呼的他,只一句“他个破书生,摆个卦摊诓几个钱就算了,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连雨都能算的到啊?”就打发了栓柱娘。如此,信着范老蔫的一众人等都没急着收麦子,结果呢,不出三日,便接连几阵雨,还没入仓的麦子自然也就跟范老蔫家一样,没来的及晾晒,生霉不少。 这下范老蔫也是真的被人给记恨上了,威望更不似从前。 如此,沈歌无需多想,便也能推出他今日蹲在赵大虎家的地边上儿,也是专门等着自己,这会儿,带着大虎在地里插秧的大虎娘也远远瞧见了田埂上的沈歌,她本是不想回头的,但是无奈沈歌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远远看着她,没得办法的大虎娘也只得将脚上的淤泥往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就出了水田,叮嘱她儿子快些插。 栓柱嘴快,此时得了消息的栓柱娘也急吼吼地赶来了,隔老远就掐着腰喊道:“大虎娘,不是你说的等小沈的消息吗?怎么自己偷偷来插秧了也不叫我!” 大虎娘被这俩人抓了个现行,脸上有几分臊得慌:“我、我是今天杂活儿做完了,想着没事儿了要不先插一片秧试试,我不是专门来的,我家那大块儿的田地自然是等着沈先生的话再插秧的。” 沈歌没有立时回话,而是转头把大虎也从地里叫了出来,这才回身对着大虎娘道:“阿嫂,我不同你讲了吗?这梅雨季才过一半,后头还有好几场雨呢。你这会儿插秧,那刚长出的根苗那不就全给泡烂了吗?” “我……”大虎娘吞吞吐吐没张开口。 那一旁的范老蔫倒是摆出一副族老的模样,面色威严地说教着:“赵家媳妇,你同他解释什么?他是种过地还是扛过锄头,怎么会知道这芒种就是忙种,趁着这雨水把地浇透了,秧苗才能快些生根。你要是听他的,错过这梅雨季的末尾,后续很可能就跟去年一样,一两个月都无透雨了,你那秧苗也定是直接旱死在地里!” 范老蔫头颅抬得高高的,用鼻孔对着沈歌这小生:“人家沈大先生家又不靠种地过活,旱了涝了他自是不用管,也不用负责的!”有这范老蔫说话,那大虎娘也就没有再开口了,只是低头偷偷瞧着沈歌和范老蔫各自的脸色。 沈歌回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村中族老范老蔫:“范老丈这话说的未免过于偏颇了些,我虽不种田,但这也不意味着沈某就是在胡言。你说,我曾数次提醒大家,结果可有错?另外旁的不说,就说这几日哪日没雨?敢问范老丈你又是如何断定这梅雨季就要停歇,大家就该插秧了?” 明显这范老蔫这次是有备而来的,只见他嫌弃地冲沈歌摆摆手:“得得得,我自知口才不如你,你沈大先生读过书靠嘴皮子混饭吃,哪像我们庄稼人,大字不识两个。不过我知道的是祖宗几百年来的经验都是如此,历来这梅雨季都不会超过半月,如今已五月下旬了,不到月末这雨必停!” “祖宗之法是如此,不知沈大先生的结论又是根据什么得来的?” 他范老蔫有准备,而她沈歌也不是空手来的,沈歌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几本册子,将最上边一本一页一页翻了起来:“昭德十二年五月十日,午正,影长三尺九寸八分,天阴有雨;昭德十二年五月十一,午正,影长三尺九寸五分,雨歇;昭德十二年五月十二,午正,影长三尺八寸六分,阴霾再起;昭德……” 几句什么影长午正说的在场其余几人云里雾里的,栓柱娘和大虎娘睁着眼睛不解地望向沈歌,而范老蔫却是有了脾气:“这什么乱八七糟的,听不懂,你也别拿些什么腌臜来诓 我们!” 沈歌淡定阖上册子,高高举起:“这些不是什么腌臜,而是我连日来记录的圭表测影结果和观星记录册,若你不想听,那我便直截了当告诉你。” “自上个月以来,但凡有空我都会在院中立一根六尺高的木棍,地面铺上一带有刻度的木尺,于每日正午测量日影的长度,借此可通过每日影长的变化快慢,来判断地气是否回升;入夜则会观测星宿昏中星,若其夜间未至中天,加之,咳咳,咳咳咳……”沈歌额头有些发烫,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 深吸几口气,沈歌尽力压抑着胸中的呛咳:“加之连日里清晨大雾终日不散等物候征兆,便可断定今年阴气偏盛,这梅雨期定会长于常年。” “如此一来,再用过往的祖宗经验来断定今年的时令节气,又怎会不算是刻舟求剑呢?” 范老蔫见沈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话也没有起初那般的有底气了:“你、你那什么圭表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好,既然你说今年不同于往年,老祖宗的经验不一定完全适用今日,那么朝廷颁布的《大雍历》呢?” 《大雍历》? 两位阿嫂同旁的凑过来的庄户人家一听这《大雍历》,登时就恍然大悟了。 对呀,他们怎么忘了还有《大雍历》了? 之前总是觉得凡事听范老蔫的,多半没错;后来是听沈歌的,正经且有道理。但是他们忘了,除了这两个人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官方依据,那就是《大雍历》。每年冬季,京城的钦天监都会推算下一年的《大雍历》,除了更正年号月份以外,最重要的是还会作为劝农书,写明时令节气,这庄稼该何时播、何时收、何时祭。 范老蔫这村中话事人的身份当的久了,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相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沈歌,这群村民自是更信《大雍历》,即使他们不信自己都没关系。 他重新点上旱烟,却是不抽,只让它燃着:“前些日子,江宁县县衙开始了时令下达,那日里长将我们几个村的族老都叫了过去,我听得清清楚楚,半分也不假。那《大雍历》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本年芒种,交于昨日的亥初一刻!” 芒种就在昨日?那岂不是他们已经晚了一整天了?听到这话的栓柱娘还有旁的几人一应着急了起来,大虎娘虽有些暗自庆幸,却也忙招呼着过路的小孩儿去她家把大虎再叫回来。 沈歌见状忙阻止了几人要去秧田起秧的意图,可是那些人却不甚领情,虽说前些日因着沈歌的好意提醒,抢收冬麦成功了,但是这秧苗要是晚了,错过了最后一场雨,这秧苗就难活了。 被沈歌拦着的大虎娘也是没了平日里客套奉承,她皱着眉直瞪着不让她走的沈歌:“沈歌,我们这次也不怪你推算错了,但是,你别拦着我们呀,要是真误了秧苗了,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你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18. 突有女客 有一阵子没在床榻上入眠的裴忘川,少有地睡了个好觉。 沈歌这人虽也不算太虐待他,可她那破屋一间,除了她两兄妹的床,就再没了裴忘川能睡觉的地方,每日里都是在灶屋铺上一床被褥,供他歇息,就这沈歌还甚是心疼她那褥子呢。 也就今天,在这消遣之地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在裴忘川刚醒来的那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快些起床劈柴,省得听那铁公鸡的唠叨,可是他一起身,便又想起他们自昨日起便没了关系。 现今的他,是这酒楼的伙计。 裴忘川揉了揉脑袋,眼前突地一阵胀痛,不知是昨晚的药起了效,还是毒性更甚了。他起身四处摸索着,想要寻一盆水,就这这个当口,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小厮见状忙上前来扶他:“公子切莫乱动,你要什么?小的去给您找。” 裴忘川侧身躲开来人的手:“你是何人?” 小厮:“我是老板娘专门派来服侍您的杂役。” “服侍我?”裴忘川不解,“我是来做活儿的,怎会给我派杂役?” 那小厮恭敬回话:“这是咱们馆内的规矩,来此谋生的公子一应都有小厮服侍。” 裴忘川不知道苏老板的规矩,也不懂这一行当现下又闹什么花样,只当是什么招贤纳才的新法子,于是挥手道:“打盆清水来。” “是。”要说这小厮也算麻利,没多会儿就打来了水,还捎带着拿了个香胰子,裴忘川弯腰洗脸,借着清水的清凉,擦了擦胀痛的双眼。 小厮立在一旁,恭敬开口:“昨晚郎中说了,您这眼睛没什么大碍,许是不小心碰了什么药物。不过好在那药物的毒性并不大,加之您体格健壮,身体底子好,只要服用他的药,不出几日,便可重见光明,到时候沈先生要是见了您,也保准心中欢畅。” 裴忘川起身,残留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了下颌,洇湿了一片。 沈歌? 他嘴角一勾,轻哼了一声。不需旁人说,到那时他自是要去见她的。 于京城闯荡多年,他裴忘川向来没遭过如此“羞辱”。 劈柴、烧锅、给小屁孩儿讲故事……凡是家中杂役做的事,他几乎一应做了个遍,反倒她沈歌每日外出,不是摆摊就是有旁的事,一归家便端着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 这笔账,他自然是要当面同她算算的。 裴忘川将布巾扔给小厮,一手端过新熬好的的苦药,不动声色地一饮而尽。 “公子,敢问这伤药今日可要换?”小厮接过空碗,将另一包药拿在手中,昨日那郎中除了眼疾的药以外,还一并开了些治疗外伤的上好金疮药,只是裴忘川没让他们帮忙,自己给换了,费了好半晌劲儿。 闻言裴忘川默了一下,少顷:“回头再说。” “是。”小厮拿着药退后,走到门口又突然折返了回来,“对了公子,老板娘吩咐我,等公子醒了就带您去见她。” 裴忘川整理好衣裳:“好。” 别看清音馆有个“馆”字,可是其规模却要比一般的酒楼大得多,主楼面阔六间,进深三间,大堂屏风错落分布,楼梯盘旋贯通上下。后院是庖厨作坊,西侧院儿是管事账房和老板娘的居所,而东侧院儿则辟为馆内相公们的起居之所。 裴忘川昨夜宿下的卧房便在这东侧院儿,而他要想去西侧院儿找老板娘,势必是要经过主楼回廊的。 小厮将一薄纱斗笠给裴忘川带上,一路引着他向西侧院儿走去。 这规矩原是没有的,是从沈先生那日被老客误认做是馆内相公后,老板娘才定下的,凡是尚未挂牌的,或是还在教化期的,一律不得引荐给客人,即便是于馆中行走,也需得避开客人。 那小厮也是一边引着裴忘川,一边左右环顾着,害怕冲撞了馆中贵客。 可常言道,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就在他们刚转过回廊,离西侧院儿仅有几步远的时候,一刚从后门下了马车的中年女客,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脚下趔趄,随行的婆子费力地掺着她,面色上尽是无奈:“大娘子不该在马车里就饮酒的,眼看着都要到馆内了。” 那女客语无伦次,虽头戴帷帽,垂纱遮面,却难掩一身酒气:“你不知道,李婆子,我、我今日畅快的很,那、那孽障终于,嗝,终于……”一句未完,那人便原地呕吐了起来,随行婆子见状忙半掀面纱,拍着那娘子的背。 “公子,快背过身去低着头。”引路的小厮低声提醒裴忘川。 烟花巷柳之地,怎还会有女客? 裴忘川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疑惑地背过了身。 可就在他们等这娘子离开之际,那婆子却远远瞧见了他们,忙将半掀着的面纱放下,生怕旁的人看见自家主子的面容,她凑在女客的耳边:“大娘子,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被旁的人瞧见了。” “旁、旁的人,嗝,哪儿有旁的人?”那女客由着身边的婆子给她擦嘴,透过面纱左右瞧着四周,在看到裴忘川两人的背影时,调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是小相公呀!”女客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两人走去。 裴忘川自幼习武,对于身后的动静自是有所防备,不过他刚想转身,就被小厮制止了:“公子不可,老板娘吩咐了,凡是有女客到,所有下人都要止步背身,静待女客离去。” 裴忘川不解:“为何你们这儿会有女……”但他“客”字还未出口,那女客便踉跄跑了过来,一下从背后拥住了裴忘川。 裴忘川怎受得了如此羞辱,当下他就不顾小厮的百般劝阻,一手钳制住身前环着他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将那女客挥开了。 “哎呦喂,我的大娘子呀!”那婆子见自家主子一个趔趄被推坐到了地上,忙不迭上前搀扶,一边转过来拿训斥裴忘川,“什么卖皮卖肉的相公,敢对女客出手,你们清音馆可真是好大的牌面呀!” 卖皮卖肉?相公? 这几个字一出,裴忘川的脑中瞬间划过一道惊雷,将他积攒的所有疑惑都炸为了齑粉。 那跌坐 在地的女客还在酒醉中,也不觉方才腕间的吃痛,但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个劲儿低头闻着自己的袖子,嘟嘟囔囔开口:“又是这个味道,我、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李婆子,快、快扶我起来……” 裴忘川正在心中恼着某人呢,突地在近前听到这女客嘟囔的话,心下却只觉几分耳熟,但又一时记不起是谁了。 那婆子扶起自家主子,不等裴忘川开口问些什么,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斥,只不过她虽见裴忘川头戴馆内相公才戴的斗笠,看不见面容,可他的出手狠厉却吓到了她,因此也就有几分发怵,只敢对着一旁的小厮发火:“你知不知我家大娘子于你馆内来过多少次了,扔进来的银钱即便没有千两也有百两了,你们怎能如此慢待?若是叫你家老板娘知道了,怕是要把你们给打将出去,断了你们的活路!” 裴忘川怎会惧这几句威胁?再狂的话他都听过,再野的人他都收拾过,只见他朝着那婆子说话的方向,上前一步,不发一言,周身气压骤降。 小厮生怕自己被老板娘赶出去,毕竟他服侍的相公冲撞了女客,也就意味着他也要连带受罚,于是他忙拦在裴忘川的身前,不住地对那怕婆子求饶:“这位嬷嬷,我家相公刚刚入馆,尚不知此中规矩,这才无意冒犯了女客,还望您能多多体恤,勿要将此事告知老板娘!” 李婆子被裴忘川的气场吓到了,还以为他要动手,转头见这小厮又不住哀求,仗势的德行就又占了上风:“哼,饶恕?想得美,你快快去叫老板娘出来,我且要看看你家老板娘是不舍我们这贵客,还是护着他这泼皮!” 那小厮年纪不大,许也是刚来馆中不久,他见百般哀求都无果,还被那凶狠婆子瞪着,当下眼中就有点噙了泪,生怕自此失了活命的生计。 可就在李婆子气焰嚣张之时,从西侧院儿的屏风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响:“好呀,那李嬷嬷可要仔细瞧着了,且看看我今日到底是选择赶客呢,还是辞了这两人?”说话间,苏晚娘懒懒扇着扇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李婆子本就没实打实地想叫老板娘出来,而是想吓唬吓唬裴忘川两人,好叫他们恭敬着点对自家主子,这下间苏老板真的出现了,反倒是一时没了话,面露尴尬。 苏晚娘踱步上前,不瞧这婆子,只是走到那女客的身前蹲下,言笑晏晏地摆出一副温柔面孔:“万大娘子今日怎地还未入馆,便先醉了?” 李婆子虽为女客身边的近侍,但苏晚娘的名号在这应天府也是响当当的,自是不敢同方才那般地跋扈,当下就语气放软:“苏老板,是这样,我家……” “万大娘子今日既已在别处吃过酒了,那我清音馆便不好再招待了。阿吉,送客。”苏晚娘没有理睬那婆子,而是冲裴忘川身侧的小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随她去西侧院,由着手下人将那女客婆子赶了出去。 可她走出几步,回头发现裴忘川仍原地不动。 只听得他声色冷冽,隐隐压着怒火:“苏老板,敢问‘相公’二字,是何意思?” 19. 插秧之争 栓柱娘虽脾气躁,但也是个懂理的人,见大虎娘说话刻薄,不爽驳道:“大虎娘,哪有你这说法的?人家小沈没拿咱们半斗粮食,且是我们自己要找人帮忙的,你倒好,前脚说信人家,后脚又怨人家,你这账算的也太精了点吧!” 大虎娘的心思被栓柱娘的直言直语一下点破了,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家有余粮你不怨,我家可不富裕,一旦这插秧晚了,秋季霜降前无法成熟,那可是要全年绝收了呀,那不就相当于要我全家的性命吗?” “你!我家哪有余粮了,谁家不是靠这点粮食过日子,大虎娘你别过分了,你……”两个农妇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个不停。 “我能。”就在这时,沈歌一个字打断了她们。 “什、什么?”两人疑惑回头。 沈歌向大虎娘走去,立在她身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话语虽轻却满是坚定:“我说,若是真误了你家插秧的好时节了,我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大虎娘听了这话直觉可笑:“沈先生,你怕不是说大话呢吧?你又不下地,又没有田,怎么赔得起我家的粮食?我们这可是实打实的稻米,可不是你那算命摊子,动动嘴就能从天上掉下粮食来!” 栓柱娘不知道平日里看着为人和善的大虎娘竟有如此自私的一副嘴脸,当下就掐着腰想要替沈歌去教训教训她,不过却被她出手拦住了。 一旁看沈歌热闹的范老蔫也加入了战场:“就是,人家沈大先生恐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他又怎知若是错过了这最后一场雨,等旱天再插秧可是要雇人踏龙骨水车灌田的,这花销有几家佃户能承担的起?再说了,雨天省了水费人力不说,哪怕是它真的烂点秧,那补秧也比灌田划算的多!沈先生你可算的明白这账?” 此话不假,身为佃户,除了要交租子交税粮,每一处的花销都要好好盘算清楚了。周遭几个旁的扛锄头的庄户人家听了范老蔫这话,也都极为认同地点了头。 沈歌笑了。 要跟她比算账吗?那巧了,她这个钻到钱眼儿里的人可是最会算账了。 “既然范老丈开口提了,那我便斗胆来算一算。”沈歌寻了个垫脚石,站了上去,为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范老蔫轻蔑一笑,坐等着沈歌自寻死路。 沈歌没拿纸也没拿笔,空手便算了起来:“按照范老丈的说法,补秧比灌田划算,依我看却不尽然。按现在的行价来说,雇一个人踏车灌田约20-30文,但这是一整天灌五亩地的价格,按一亩地来算的话就是约需五到十文钱。而补秧呢?佃户各家的秧苗都是自己育的,自是不会特意余留,所以到补秧之时自是要买的,秧苗每亩约合几十文到上百文。” “灌田就照最高的十文来计,补秧一亩五十文来计,若是补秧要比雇人灌田划算的话,那补秧的范围必不能大,至少得控制在两分地以内。” “哈哈哈两分地?用不着!”范老蔫吐口烟圈,咧着嘴嘲道,“我们铁心村自种地以来,就没人补秧超过两分地的,沈大先生我看你这是算糊涂了吧,怎么还能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呢哈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范老蔫得意地看向周遭的农户。 “是是,我们哪儿见过需要补那么多秧的?真有那种情况,那可真是断了我们的活路了!”不断有人点头附和。 声声嘲讽如同现在飘落的细雨,尽数摔在沈歌的脸上。 可她仍波澜不惊:“范老丈,你家是前日插的秧,我说的可对?” “不错,那又怎样?就多浇了一场雨而已,又不碍大事。”范老蔫嘴硬道。 雨势渐大,还发着寒的沈歌强撑着身体,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且先不说到底多浇了几场雨,依我看,范老丈你家的地,今年至少要补九分。” “什么?”范老丈愣住,随大笑,“你这厮竟开始说起胡话了,若真要补九分的地,那我范老蔫不用你多说,自己就去投河去了!还九分?那你直接说我家今年要没粮了,要全家饿死不就成了?” 栓柱娘见沈歌有些站不住了,忙上前扶着:“小沈呀,快别说了,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咱们错了就错了阿嫂也不怪你哈,走阿嫂送你回家。”栓柱娘虽有时语气凶巴巴的,但她也是实打实地将沈歌看作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沈歌挤出一抹微笑,示意栓柱娘她还撑得住。 她没有回范老蔫的话,而是顺着田埂往南走去——挨着大虎家地头的,正是范老蔫家的田地,沈歌走到田边,蹲下身将手探进水田。 范老蔫见沈歌如此,只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但是没等他走过来,就见沈歌一把拔掉了他家地里的几棵秧苗! 秧苗就是佃户的命根子,哪个庄户人家看到这个情形能忍得住? 范老蔫一把扔了烟斗,急吼吼地就要来打沈歌:“你这狂妄的小羔子,说不过我就开始拔我家秧苗了是不是?好呀,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病秧子厉害,还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厉害!”说着范老蔫就揪起沈歌的衣襟,挥着老拳在空中划拉着。 其他的农户见了,赶忙来拉架,按住范老蔫的拳头:“范老丈,别动手,何至于这样。” “是呀是呀,他一个文弱书生不懂装懂,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错没错,你消消气……” 掏力气的庄户,大多也是实诚人,不忍看这两人打起来,纷纷劝和,其中一个个头不算高的男人见状忙抢过沈歌手中紧攥着的秧苗,安抚着范老蔫:“别恼了范老丈,趁着秧苗扎根不算深,我再给你插回去就是了。”说着那人就脱掉鞋子卷起裤腿,热心肠地往范老蔫家的水田里走去。 可那人一下水,就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凉直钻骨头,打了个寒颤,也没多想,弯腰就要去插秧。但是,他在看到秧苗的时候却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另一拉架的农户见了,喊他:“二栓子,你咋了?” 范老蔫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心里有几分忐忑地叫他:“二栓子,你是不是踩到我家秧苗了?” 二栓子没有回话,只是僵硬地直起身,将手中的秧苗举给范老蔫看:“范、范老丈,你、你家的秧苗都、都烂根了!”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范老蔫嘴唇哆嗦:“不、不可能,你、你胡说。”他放开一直不作声的沈歌,穿着布鞋就往自家水田里跑,亲手拔了一根秧苗,低头一看,那最开始发出的嫩根顶部竟发黑了! “不、不对,碰巧的,这一定是碰巧的!”范老蔫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幕,但是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只见他发了疯般地又跑到其他地块,再拔起几棵,依旧烂根,他不信,再拔……最终范老蔫一屁股坐在水田里,脸色发白,双目无神,任由泥水浸湿短衣。 一直没有作声的沈歌见范老蔫一副死样,叹了口气,转头唤一旁的庄户去扶他出来。 沈歌看着面前这个没了方才半分得意劲儿的范老蔫:“范老丈,小生着实无意同你争这村中话事人的位置,更不想为了驳你的面子而同你拌嘴,你可知你家这秧苗是为什么?” 范老蔫呆若木鸡,上了年纪的老眼里竟噙着些泪,浑身的泥水,狼狈不堪。 沈歌:“这历法初创时确实是准的,但自从我朝迁都以后,那算法虽沿用的依旧是应天府的旧算法,但昼夜时刻、晷影节气却是用的京城的数目,如此错位,自然是不准的;再加上百余年的误差累积,这芒种节气则更是差出了不少时日。 “且前几年接连干旱,本就异常,今年又星象不定,这突然的梅雨季自然就比先前更长了。地气尚未回升,接连的阴雨也致使水田较往常寒凉,秧苗插入后根系停止生长,严重者则是会烂根死苗,就同现下这田中的秧苗一样,更何况这日后不免还有几场大雨。” 范老蔫现在只觉脑袋昏沉,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天旋地转。他一个闭眼,直接昏厥过去了。 旁的农户见状赶紧掐人中,一边掐他的还一边掐自己的,只因这些人都又信了这范老蔫的话,自己的秧苗也都抢插了,一时又怨又气。 “哎小沈,你怎么了?”栓柱娘见沈歌趔趄几步,险些倒地,忙上前扶着。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心境骤然扭转——等着看沈歌笑话的范老蔫早已晕厥;大虎娘焦急地喊人帮忙挪秧;跟风附和的一众农户也都悔的龇牙咧嘴……也就当初真的坚信沈歌的栓柱娘家,没有半点损失。 沈歌眉头微皱,面色愈发苍白,嘴唇都几乎失了血色了,她不愿看着眼前这哭嚎一幕,抬抬手让搀扶的栓柱娘赶紧去帮忙。 就在她一个人头晕眼花地往家走的时候,半路却突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没等马车停稳,就打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来人正是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 阿吉语气焦急,拉着沈歌就往车上走:“沈公子,请您快些随我走吧,裴、裴公子他……” 20. 眼疾初愈 清音馆东侧院儿的一间卧房内,上好的青花茶盏摔碎在地,榆木桌案前,坐着一男一女,气氛僵持,手下的丫头小厮一应站成一排,无一人敢动半分,都生怕面前这新来的“相公”再砸碎几个昂贵瓷器。 苏晚娘秀眉紧皱,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片,随又抬头望向对面的男子,满脸都写着“不爽”二字。 而裴忘川却是没有苏晚娘现在的恼怒,也无半分先前初得知真相时的羞愤,而是看似平静地饮着茶水,许是已泄了愤了。 应天府内城同江宁县有些距离,加上一来一回,这馆内的人等了许久都不见寻人的马车回来。 裴忘川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面:“添茶。”那同他有过半日主仆情意的小厮见状,忙哆嗦着上前,拎起茶碗就要倒。 苏晚娘见了,拿起丝扇拍了拍那人的脑袋:“你这里边装的是浆糊吗?我是你老板还是他是你老板,人都说了即便是沦落街头,都不作咱们馆里的相公,你还伺候他作甚?” 一向都是她苏晚娘挑人,没几个人敢说嫌她的,沈歌除外,但那总归也是有缘由的;再者说了,这厮又算个什么,装模作样的,要不是看他那身皮足够勾人,早就在第一面的时候就将他打出去了。 自此,苏晚娘已在心里将裴忘川这人打上了“敌人”的记号。 “噔噔噔……老板娘,沈、沈先生到了!”就在这时,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上了楼,同时还一手拉拽着紧跑慢赶才追上他的沈歌。 沈歌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甩开阿吉的手:“苏、苏老板,你、你有事找我?” “不错,寻你来自是有大事的,我问你,你为何……”苏晚娘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怨怼,可是刚将沈歌拉到凳子上,就发现对方的脸色异常发白,就连嘴唇都已经没了半分的血色,身上的青布直裰也湿了大半。 见此情形,她暂且搁置了原要说的话,转而将手贴在沈歌的额头:“哎呀,怎么如此之烫?你感风寒了?” 沈歌点点头。 现下她只觉得她的眼皮格外沉重,就连眼前的苏晚娘和裴忘川都好似变成了四个人,一直在她面前来回乱晃:“没、没什么,话说你寻我来,是、是不是就是为了、为了……” 一句话刚过半,裴忘川就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拍在了桌面上,只听得“砰”的一声,他冷哼开口:“我原还以为沈兄早已拿了钱财跑路去了,怎么,现下已想好说辞了?你……” “扑通。”裴忘川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用胳膊肘撑着桌面强逼自己打起精神的沈歌就晕倒了,整个人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沈郎君你怎么了?沈郎君!” 苏晚娘被吓了一跳,她忙不迭蹲下身扶起沈歌的脑袋,用力掐着她的人中,不住呼喊着,可是却无济于事,沈歌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裴忘川要说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打断了,没等片刻,便见他闻着苏晚娘的声音,忽地起身大步迈了过去,蹲下身将右手手背探向沈歌的额头,紧接着又挥开苏晚娘的手臂,不顾自己身上仍然有伤,一把就将沈歌打横抱了起来。 只见他快步走向床榻,同时一边侧头,厉声命令一众丫头小厮:“还不快去叫郎中!” 苏晚娘一时被惊吓到了,经由裴忘川这么一提醒,当下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对着底下人吩咐道:“愣什么呢?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裴忘川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再加上他的眼疾有所好转,只要这屋内能见得到日光,他便能顺着视线中的大致光影摸清楚方向。 他将沈歌轻轻搁置在昨夜自己入眠的床榻上,在垫好她身下的枕头后,就慢慢抽回了手。 阴雨天的日光不强,这屋内的光线也不强,但是裴忘川却能透过眼前的薄纱,隐约看到面前处于昏迷中的人的大致轮廓。 视线稍稍移动,裴忘川注意到了一旁的被子,只见他随手掀开,似是要给沈歌盖上,可是在他刚刚碰到沈歌的腰腹时,摸到了一片冰凉水湿。 应是淋雨了,裴忘川心想。 如此,他便暂且搁下手中的被子,抬手就向沈歌的衣襟摸去,作势要帮她脱掉外衣,以防湿冷进一步侵入体内。 可就在他的右手刚触碰到沈歌的锁骨的时候,刚带人打了一盆热水来的苏晚娘登时就瞧见了这一幕,当下就惊呼一声:“你别动!” 裴忘川一怔,皱眉扭头:“?” 苏晚娘一路小跑到床边,打掉裴忘川僵在半空的手,另又挤开他换成自己坐在沈歌的床前:“你、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裴忘川不语,只是又坐回桌前,但隔着眼前薄纱,他的视线却仍旧停留在沈歌的方向。 苏晚娘见他没有要离开这这间屋子的意思,也不知道现今他能看到多少,于是又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裴、裴郎君可否能出去帮我看看,那出去请郎中的人可回来了?” 让一个半瞎子给你瞧人?你也能想的出。 裴忘川原本就没有什么弧度的嘴角再度往下压了压,再出口,那嗓音也压得更低了:“好。” 裴忘川走到卧房外,轻轻关上门,但是刚一转身就一记猛拳重重砸在了身侧的松木柱子上,而那柱子最外层的生漆登时就有了裂痕,就连大柱表面也竟都向下凹陷了几分,可裴忘川却好似丝毫不觉手骨的痛楚一般。 好呀,一个个的还真都当他是断袖了,上下左右地防备着,难不成,他还能吃了那沈歌? 裴忘川抱臂倚在雕花栏杆上,周身的气压甚低。 穿堂风自正厅而过,顺着阶梯直上二楼,吹动着他眼前的薄纱,落入眼底的模糊光影也好似随之起了涟漪,光晕流转,思绪回缓,这让裴忘川想到了方才所见一幕—— 沈歌着一身淡色衣物,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也听不见那爱盘算的嘀咕,整个人都静得像是一尊薄胎瓷,易碎且无声,似乎稍一碰触便会有碎裂的风险。 裴忘川虽看不清沈歌的面容,但是目光中的那抹冷白色却是格外醒目。 白面书生,倒也符合裴忘川对沈歌的印象。 神思飘忽 ,裴忘川眉间的褶皱也随之慢慢抚平,就在这时,另又端了一盆热水的翠芝正快步向他走来。 裴忘川听得这动静,突地想起什么,伸手拦下了她:“让后厨煮碗姜汤来。”听闻此言,端着热水的翠芝登时一愣,看她那表情似是颇为意外。 裴忘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便单手接过她手中的热水,语气略带不悦:“还不快去。” “是、是,我这就去!”翠芝跟着苏晚娘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但这前一秒还说要找人好好算账,转眼间竟又催促着为人煮姜汤的人,却还是头一次见。翠芝一边顺着楼阶往下走,一边带着怪异的眼神远远望着裴忘川,心里直言这人的脾气可真是古怪。 “吱呀-” 为沈歌换好干燥衣物的苏晚娘刚一打开门,就见裴忘川正端着另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并未走远,于是她讪讪说道:“裴郎君且进来吧,别站在外边了。” 闻此,裴忘川将手中的黄铜脸盆一把搡在苏晚娘的怀里,半字未言就径直进了屋。 不过他没有再去床边,而是选了个正对着床榻的木凳坐了下来。 被热水溅了一手的苏晚娘是越看裴忘川越不顺眼,心里直嘀咕这沈歌到底是从哪里结识的这号人物,如此地不讨喜。 苏晚娘一脸不悦地放下热水,转身向门口走去,但是刚迈过门槛,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于是回身看向屋内。 苏晚娘望望正昏睡着的沈歌,又扭头看看坐在桌前的裴忘川——只见此人虽有眼疾,面中蒙着薄纱数层,可其视线方向却好像是在精准地对着床上的沈歌。 貌似不大妙,苏晚娘心想,于是她又默默地收回了脚。 一顿板子就伤病许久,一场梅雨便伤寒发热,又不似他有伤在身,这人的身体底子怎会如此之差? 裴忘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床榻上那人的身上。 身为一个男子,竟生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柔弱三分,这日后又怎能照顾的好自己的胞妹?等聘妻生子了,又该如何延续香火? 而此时,正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青花碎瓷片,似乎正在无言地望着变脸如苍狗浮云的裴忘川…… 可就在裴忘川正透过朦胧薄纱望向床榻时,视线之中却突然出现一张颇为妖艳的面容。 正是苏晚娘,刚才她趁着裴忘川愣神之际,已经悄然坐在了他的对面,将床上的沈歌死死挡住,貌似是要看看这裴忘川是不是眼疾已经康复?又或者到底能看到多少? 裴忘川的呼吸突地停滞片刻。 苏晚娘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裴忘川,满脸都是探究疑惑的神情,虽然这些裴忘川都看不真切,但是他却能感觉得到。 不知怎么想的,裴忘川竟稍稍侧了侧头,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什么,直到探到了茶碗的边缘,这才似漫不经心般地拿起茶碗饮了一口。 等到他放下茶碗,裴忘川这才自觉怪异,他原是能看的到茶碗的位置的,但是又为何要如此做戏? 他是想掩饰什么? 21. 是走是留 戌时黄昏,天际边散着不成片的云彩,遮了大半个落日,清音馆东侧院儿的某间卧房内,昏睡了一整天的沈歌正悠悠转醒。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这是她醒来的第一感受。 沈歌嘴唇干裂,四肢无力,待她缓慢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迷迷糊糊地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昏了过去。 不远处的床榻上传来窸窣响动,五感敏锐的裴忘川当下就捕捉到了这动静,即使他也正单臂撑肘,暂且坐于桌案前小憩。 听闻响动之后,只见裴忘川猛地回神,朝着沈歌的方向望去,可是现下的屋内已经没有了多少日光,他的视野又重回了一片黯淡,看不真切那床榻上的景象,所以他也只得试探着轻轻出声:“沈歌?” 沈歌的脑中还是一片浆糊,屋内昏暗,没有点灯,她听得似有人在叫自己,习惯性地闷闷应了一声:“嗯。” 可是这应的一声,全然没了平日里刻意伪装的嗓音,而是最真切最无防备的回话。 裴忘川听着这软语,登时怔了片刻,不过并无多思,随又立即出声唤着在房外候着的小厮:“把姜汤热了去!” 方才裴忘川试探性叫沈歌的那一声特别轻,只因他猜着是她醒了,但又怕不是而吵着她,但是现下这一声却是没有半分刻意地压低声音,而是声沉如磬地命令着门外的小厮。也就是这一声,把一旁趴在桌案上枕臂打盹的苏晚娘给结结实实地惊醒了,只见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腾地起身,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侧上还印着些衣料印子:“快快开门迎客,不得耽误!” 裴忘川没理苏晚娘的呓语,而是待吩咐完后,便起身向着床榻边走去,可等他刚踢到床前脚踏时,裴忘川却又倏地顿住了,转而回身冷冰冰地对着苏晚娘道:“沈歌醒了。” 直到这会儿,苏晚娘这才从半梦半醒中回过了神,她快速地整了整乱了几分的衣襟和妆容,起身走向床边。 她苏晚娘从未在这桌案上小憩过,也很少有过不雅之举,她那西厢房的罗汉床可比这普通相公卧房舒适多了,要不是裴忘川这厮令她不放心,苏晚娘是断断不会在沈歌昏睡的时候死死盯着裴忘川的。 苏晚娘半坐在床侧,小心地扶起刚刚转醒的沈歌:“姜汤已让人去热了,郎中也为你施过针了,如今你可还有哪里不甚舒适?” 沈歌无力地摇摇头,她轻轻靠在苏晚娘的肩头,费力地睁了几下眼睛,混沌的视线这才慢慢聚焦:“我怎么在这儿?” 底下人端着热好的姜汤麻溜地上了楼,苏晚娘搁下金丝扇,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心地吹着热气:“你还说呢?我都还没来得及同你算账,你倒好自己先晕倒了,不仅如此,嘴巴还闭的死紧,我们是半勺姜汤都喂不进去。” 沈歌小口啜着姜汤,用嫩姜和砂糖熬制的姜汤,味暖不烈,丝丝浸润着她的口舌,甚至比沈歌一向自己在家熬制的还更要香甜:“你们?” 苏晚娘抬抬下巴:“喏,你那相识不过半月的‘裴表兄’不也是人?” “咳咳,咳咳咳……”沈歌一下被呛到了,霎时间那张苍白小脸就变得涨红。 苏晚娘忙为她一下一下地顺着背,而沈歌则一边咳着,一边侧头向床帏外望去,只见未点半根烛火的房中,仍眼蒙薄纱的裴忘川正端坐在桌案前,面朝房门,不曾向她撇过半次头,也不曾问过半句话。 沈歌缓了一会儿,呛咳暂歇,姜汤也饮了大半碗,裴忘川只听得她同苏晚娘轻声讲着话:“苏……苏老板,我……”不过这话刚露了个“我”字,沈歌便又止住了,眼睛瞟瞟不远处坐着的裴忘川,似在思量着什么。 就在她稍作停顿之时,只见桌案前的裴忘川倏地站起身,半字未言地向着门外走去,重重阖上了房门。 这会儿,沈歌才直言道:“苏姐姐,我知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近日的诊费和药费你且写下来,他日我定会归还。” “你替他还?”苏晚娘似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令人不可思议之事,两只明眸登时睁的溜圆,仿佛是在看着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一般看着沈歌。 沈歌淡定接道:“那自然不会,他且还欠着我钱呢。” 苏晚娘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没烧糊涂:“不过,这医药费还算不上大头。” 沈歌抬眸:“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晚娘轻佻一笑,将沈歌放在床架上,起身拿了个小算盘,纤纤细指拨得那算盘珠子劈啪作响,不多时,便算出了个总数:“为此人我今日破例逐了客,且按成本价来算,我算是损失了至少二十两的利润;大堂护卫五人,后院杂役力工三人通通都被他打成了断骨,现在都已不能上工,需得居家静养,药费诊费误工费等等按一月来说,我至少要掏三十两;还有……” “等、等会儿。”沈歌现在只觉醒来的不是时候,说着便要再次躺下,“我脑袋痛,我需得再躺会儿。” 苏晚娘不吃她这套,将算盘直直怼到沈歌眼前:“这还不算什么,最贵的还要属我那上等的青花碗盏三套,五彩鸳鸯莲池纹罐两个,这些可都不是应天府的普通民窑里能烧的出来的,都是我托了好大的关系才从京城里搞过来的!我原是预备着要招待极尊贵的贵客的,可你那‘裴表兄’倒好,我馆内一次都还未用上,他竟二话不说地就都给碎了!”苏晚娘越说越来气,手中的扇子也不曾停歇半刻。 沈歌睁大了眼睛:“你这清音馆竟这么赚钱的吗?!” 苏晚娘嘴角抖动:“这是重点吗?别说旁的,你且说这些该如何算吧?” 沈歌用被子盖住脑袋,不想面对现实。 早知如此,她压根就不该来! 苏晚娘见沈歌这副模样,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看把你吓得,放心吧,这些都不用着你来还。” 苏晚娘并不比沈歌大方多少,闻言沈歌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为何?” “你那‘裴表兄’已同我打过欠条了,他说不出七日,便会有人来结清账款。” “你信他?”沈歌不解。 “为何不信?”苏晚娘手持金丝扇,微微扇着风,“我虽不知你这‘表兄’是从哪里捡来的,但是我想凭你的眼力,应也是看出来他不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了。” 沈歌缓缓坐起身:“那你还同意收他,就不怕日后他寻你麻烦?” 苏晚娘没好气地剜她一眼:“起初我还不甚确定,但今日一番,我倒是看出了点什么。再说,我若是不收,就凭你那点儿家底,够他吃几顿的?” 沈歌微 微垂头:“我本也不是有意将你牵扯进来的,只是这人不似什么忘恩负义之辈,我没事先同你说,也是想着他在你这儿能有屋住有饭吃,一旦眼疾恢复些许,便会立时将他打发走。” 苏晚娘伸手抬起沈歌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我相识多久了,还需同我如此解释?料这天下之人都要害我,那其中也必不会有你。” “只是我需得提醒你,离此人远着点。昨夜替他看病的郎中同我私下说了,他那眼疾才不是什么误碰了药材,而是真真切切地中了毒药,且那药一般人家根本用不着,反倒一些干黑活儿的才有。那郎中还说近日有好几波外乡人都在这应天府的街面上晃荡着,他们几乎个个药铺医馆都会盘查,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中此毒之人。他本没放在心上,但是在替你那假表兄看过眼疾之后才惊觉他的症状与那毒药极为相似,本想瞒着,但因过于恐慌被我发现,这才不得已讲了出来。” 沈歌秀眉微皱:“那郎中?” “放心吧,给了封口费的。”苏晚娘将沈歌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又软下声来劝解道,“我知你这人虽处处嘴硬,但内心却最是良善不过,可眼下此人身份成谜,十句能有九句都是假话,为了你和明珠的安危,我劝你还是同他明说,让他另寻别处吧,我也能给他些银两让他暂且度日。” 沈歌没有立时回话,而是思忖片刻:“那郎中可曾说过他眼疾几日见好?” 苏晚娘愣了:“怎么,你莫不是还想留着他?这万万不可,我……” “几日?”沈歌语气加重,再次问道。 苏晚娘叹口气,无奈回话:“郎中说最迟不过七日,最早或许后日便能恢复个七八分。” 沈歌点头,抬臂反握住苏晚娘的手:“苏姐姐,我自知我们相识以来,欠你颇多,虽不清楚你为何与我一见如故,但这些我心中都记着呢,你且放心,他日我定会一一偿还。” 苏晚娘望着沈歌的眼睛——澄澈亮眸,真挚不掺半分假意。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开口。 “苏姐姐,劳你派辆马车,送我们回去吧。”说着沈歌就掀开被子,想要起身。 苏晚娘见状忙伸手拦住她:“切勿乱动,你这风寒发热还没痊愈,先在我这儿住上两天也不急,明珠那边我已派人送去吃食了,你不用担心。” 沈歌咳了两声,扶着床架艰难起身:“不行,我答应过明珠,不能再撇她一人。” . 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马车,不过不是苏晚娘私乘那辆,而是馆中相公出行所用,黑油车顶,轿厢封闭,就连帘子下摆都用帷幔围上了,生怕漏进去半分凉气。 苏晚娘同裹着棉被的沈歌坐在轿厢内,低声交谈着:“他知晓你是女子吗?” 沈歌摇摇头:“应该是不知的,平日里不曾与他同住过。” 苏晚娘点点头,随又想起什么:“那要不我派阿吉去你家暂住几日吧?” “不用。”沈歌摇头。 苏晚娘语气担忧:“怎么不用?要是他对你图谋不轨该怎么办,你又……”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地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冷冽男声: “苏老板觉得在下应有何图谋?” 22. 视力恢复 马车车厢不大,裴忘川靠着车窗,似是闭目假寐。 身侧的沈歌仍旧虚弱,她不知裴忘川究竟听得了多少,也知此人心里定是有气的:“想骂便骂吧。” 裴忘川纹丝不动。 沈歌从棉被里伸出根手指,戳了戳他:“喂,死了吗?” 裴忘川不悦开口:“骂你什么?是骂你‘大公无私’地为我寻养病去处,还是骂你们背后嚼舌根?” 沈歌听了这话,当下就料到了裴忘川只听到了后半句,顿时松了口气:“苏老板同你讲了?” 裴忘川侧头:“沈歌,我不需你和你那老相好有多好心,我也不会在此地多做停留,大可不必如此劳心。” 什么玩意儿的老相好?还有这话说的跟沈歌咸吃萝卜淡操心一样,正在她要同裴忘川理论几句时,昏暗的长街上,竟突然响起了一阵哨音,沈歌突地想起什么,掀开车帘:“阿吉,我们到哪了?” 阿吉回头:“沈公子,就快到东巷了,出了东巷就是往江宁县的大路。” 沈歌问道:“东巷可有个广源客栈?” 阿吉:“确是有,前边就是了。” 沈歌:“好,那你靠边停下。” 可沈歌刚下马车,就见广源客栈的门前乌压压围堵了不少官兵,带刀盘查着来往的住客和食客,沈歌裹着披风从侧边钻了进去,走到柜台前:“小二,你这儿发生何事了?” 那小二头上冒汗,一脸惊恐:“公子你不知吗?我们这里……”可刚说半句,就又停了下来,“无事无事,请问这位公子是要吃饭还是住店,不巧,我们今日怕是开不了张了。” “都不是,我要寻人,是一个……” 沈歌刚说半句,就被小二急忙制止:“哎呦快别说了公子,这会儿可不是寻人的好时候,我劝你还是快快回去吧,最近这应天府怕是要闹上一阵呢。”说着他就惊惶地看了看楼上,似乎上边有着什么令他极度恐惧之物。 沈歌心下思量,面色如常地笑着回道:“多谢提醒了。”说罢便出了门,可她刚一上马车,方才强装的镇定就都烟消云散了,转而是无尽的后怕。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毫不知情的裴忘川,手中的指甲死死掐着皮肉,不知该怎么办。 “阿吉,快走吧,回头顺便帮我给苏老板带封信。”沈歌愁眉不展。 她担心这些官兵就是来寻裴忘川的,更怕因此连累了苏晚娘,因此需得嘱咐她几句。可是,裴忘川是在江宁县失踪的,为何这些人要在应天府内城搜寻?莫不是还有旁的大案发生?沈歌暂时不能下定论。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裴忘川赶紧恢复,早走早安心。如此思索了一路,没等她琢磨出个结果,马车便到家了。 沈明珠老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着沈歌和裴忘川一同回来,当下就高兴地直跺脚。 看着沈明珠蹦跳的模样,风寒的沈歌也觉得心情有了几分松快,可是眼下她还需得考虑考虑活计,现在看来裴忘川是出不了门了,她身体没好也摆不成摊子,但这一家三口可还是要吃饭的呀! 如此,将书信拿给阿吉打发他走之后,沈歌便又一人坐在了院中,思考着赚钱之道。 “拿着。”不知何时,裴忘川由沈明珠领着,走到了沈歌身后,将一束腰的丝绦递给她。 沈歌接过,见那丝绦中间的绦环竟是块金镶宝玉,上有麒麟纹路:“这是?” 裴忘川坐下:“拿去卖了。” 沈歌翻看着那绦环,见背后还刻着一“裴”字,而男子行冠礼,父亲大多都会送一身成年行头以表期许,特别是绦环,或贵或贱也多会刻着姓氏。 沈歌放下:“你可舍得?” 裴忘川没有任何表情:“为何不舍?” 沈歌思量:“留着吧,明日我出去摆个摊就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喝了。” 沈歌因着还在发热,所以脑子里还有些浆糊,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丝毫不妥,可听到这话的裴忘川却是突然一怔。 一丝不知所谓的暖意爬上心头,裴忘川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换了个话题:“还摆什么摊?打几个板子就晕厥过去的人,能扛得到几时?” 沈歌一听这话愣了,她望了沈明珠一眼,当下便知裴忘川已知晓了一切,转而笑了两声:“你还有脸提呢?” 的确,关于此事是他裴忘川先对不住沈歌的。 可裴忘川没有躲避:“错了便是错了,有何不敢提?” 沈歌:“那你当初为何就坚信是我干的?” 裴忘川:“我并没有坚信。” 沈歌不解:“那你还下令打我板子?” 裴忘川呼了口气:“这世上女子多有不易,生存艰难守护尊严更是艰难,除非是逼不得已,否则大多数人面对不好搬上台面且无实在证据的猥亵调戏,都是一忍再忍,故而有人能冒着名誉受损的风险报官,那必然是要管的。” 说到这儿,裴忘川自嘲般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时候你一直喊着‘无凭无据’,这种脱罪说辞我听得多了,一时按了经验办事,这才命人打了你,现在看来,”裴忘川侧头,面向沈歌,“我这经验也有坏事的一天。” 这人竟也有主动承认错误的一面? 沈歌低头,碎发从耳侧划过,遮住了弯起的眉眼,她看着手中的绦环:“那我收下了。” 不论是这个绦环,还是你的道歉。 - 沈歌没有多歇,稍休歇了一天便准备动身去当绦环,裴忘川叮嘱她不要去大当铺,找一些小门面的押店就行了,也无需或比三家,随便一个店都能给出不错的价格,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沈歌也自是知道,麒麟这个图案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用的了的,但她也没有点明。 无论他裴忘川是何身份,都与沈歌无关,数日之后,便会分道扬鞭了,云泥之别的境遇,有过三两日的交集已是稀奇。 如此想着,沈歌带着点干粮就出发了,因着做小押店生意的也都不在铁心村,江宁县县城也自是不敢去,所以沈歌预计她可能要走 个一日,加上来回的脚程,两日最多了。她之前从不会离家这么久,只因放心不下沈明珠,但现在有裴忘川在,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而另一边,裴忘川的眼睛就如同那郎中预料的一般,一日比一日好的快,不曾想竟不到他说的最快三日的期限,仅过了一日半他便能在日光不刺眼的时候摘下纱布了。 沈歌已走了大半日了,黄昏下,火红的晚霞映着这破落小院,裴忘川环视四周,视线中渐渐出现了物体的大致轮廓——几乎是巴掌大的院子,夯土院墙,棚房下依旧摆着他劈柴的摊子……穷困而又平常百姓的住所。 裴忘川坐在院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沈明珠从灶屋出来,见裴忘川已经能睁眼了,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凑在他身边十分好奇地看着他,没人见过裴忘川的眼睛,也不知他正常会是什么样,沈明珠勾头仔细看着—— 裴忘川的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型狭长,瞳色如墨,不过那墨色是冷寂的,如寒潭落石,让人看不出其中深意,仿若生来就将原本欲望压制在了深处,只为目标而活。 裴忘川看到了晾衣绳上沈歌的外衣,也见到了最初时他踩塌的墙头。 须臾时光,这些闲散日子也要结束了。 裴忘川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接下来,便是要将那贼人一一清算,幕后之人也要揪出在这日光下晒上一晒,还有…… 一瞬间的荒诞想法划过裴忘川心头,还有就是,见见沈歌。 - “阿嚏!” 沈歌打了个喷嚏,风寒尚未痊愈,她已走了十几里了,但一路上这押店不是没开门,就是因着付不出这宝玉绦环钱而赶她走了,以至于她一路上除了磨破了一只脚以外,没得半点收获。 担心钱财招惹贼人,沈歌故意找栓柱娘借了一身最破的短衣,此时正坐在隔壁县县城的某个街头,啃着干粮饼子。 江宁县穷,周边县也不甚富裕,就连这县城街头都没几个摊贩。 沈歌嘴里嚼着饼子,耳朵一边听着旁边树下几个脚夫的闲聊。 “你今天扛了几次活计?” “哎别提了,来回在这街面上转悠了几趟了,都没个人喊我!” “不应该呀,我今日也是如此,按理说现在这月份也到了卖粮的时节了,怎么那些粮贩都不见动静?” 几个人互相抱怨着,其中一个看起来上了些年岁的脚夫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低声招呼着那几人凑近,近旁背着身子的沈歌也不由得更加竖起了耳朵。 “你们不知道,听说是应天府出大事了!” “啊?什么大事?” “你们可曾听过义丰商号?” “义丰商号?就是那个常在边塞同瓦剌打交道的商队吗?听过听过,他们家的生意做的可大了。” “对就是那个商号,我远房堂弟在应天府府衙当过值,听他说那义丰商号的少东家被人给杀了,可凄惨了!” 听到这里,沈歌吃饼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23. 命案缠身 商队?边塞?少东家? 沈歌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她摊前纠缠的人,不过也不会那么巧吧,沈歌安慰着自己,又接着啃饼,可她身后的那几人却依旧没停。 “还有你们不知道,我听我那堂弟讲了他们官府的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究竟是仇杀还是为财,说是为财吧还有很多值钱的物件都没动,说是为仇吧,可他们刚来应天府也不至于立马同人结仇吧?于是他们废了老鼻子劲儿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哎呀崔老汉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我们都急死了!” “嘿,官府的人就顺着那少东家近几日踪迹查了下去,谁曾想个个这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谁见了都乐呵,可就是有一日那少东家在一个什么算命摊子逗留的时候,似乎跟人发生了口角!” 算命摊子?沈歌彻底僵住了,她想回头问问,可是心里似有一口大钟敲打着她的心脏,也为最后的宣判下了通牒,接下来的话在沈歌的耳朵里,如同篝火一般,狠狠灼烧着。 只听得那崔老汉最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是那算命先生看中了那少东家的上等皮子,再加上觉得被他拿钱侮辱了,这才起了杀心。后来还听说那广源客栈的小二曾见过一人说是要寻人,结果被他劝走了,但是后来互相一对账,才发现那人就是证人见过的算命先生!” “我的老天爷,这也忒大胆了,这都还敢回去呢,要说那小二也是好命,没被灭口!” “是呀是呀谁说不是呀,这不知府大人听说此事了,立时就下令要把应天府及周遭县城的所有算命先生都给捉去,非要一个个逼出那凶手不可!” 沈歌的耳朵里轰轰作响,每一个字都如梦魇般在她脑中回荡着。 “你们可知为什么这么大阵仗,可知那义丰商号背后有什么人?我告诉你们,他们家不光有钱,还有势,那东家的表侄女就在咱们京城皇宫里当娘娘呢!虽说关系不算太近,但好歹那也是皇亲国戚,我看那算命先生怕是一家保不住了,都要砍头呀,真是造孽!” “……” 皇亲国戚…… 砍头…… 沈歌浑浑噩噩地站起身,丝毫不觉手中攥着的干粮饼掉到了地上,顺着斜坡直滚落到了那几个脚夫跟前。那个叫崔老汉的脚夫见了,忙热心场地叫住沈歌:“喂小兄弟,你饼掉了!喂,你听见没?” 沈歌没有应声,也没敢回头,现在她看着身边每一个人都好似是官府里的人要来拿她。 她如同被人抽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有想过是不是应当去府衙主动说明情况,可是全城的算命先生都被抓了,若是真让他们知道了她就是同那个少东家发生争执的人,那还会听她细细道来吗? 不,不会的,他们只会拿了沈歌的人头赶紧了事,好平息贵人的怒火! 可是,可是她是冤枉的!这事儿压根就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确是捡到了那人的东西,也却是被塞过皮子,可是那物件本就是要归还的,皮子当时也都扔回他们马车上了,她实实在在地犯不着几张皮子就杀人呀! 梅雨季还未过,天色再次阴了下来,周遭的行人都纷纷加快了脚步往家赶去,只有沈歌一个人同行尸走肉般挪动着。 她想跑,想回家,想要离开应天府这个地方,可是,铁心村的十里八乡几乎都知道她是风水先生会算命,她要是回去了,那岂不就是要连累沈明珠了,还有在他家养伤的裴忘川,也要一同被捉了去,性命难保…… 不行,她不能回去! 沈歌的脚步突然顿住,虽然双腿仍在发软,整个人抖的不像样子,但她的内心却坚如磐石,立时就有了想法—— 她要逃跑,只要她不被捉住一天,那他们就没有证据没有由头去伤害沈明珠和裴忘川,这个案子也就没有敲定;只要她跑了,便就有机会躲过这次灾祸,有机会洗清冤屈,到那时她自然就可以回来接沈明珠了!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还是家中的人,她沈歌都要跑! 雨珠从天而降,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沈歌的发梢落下,划过脸颊,同那冤屈的泪水一齐往下坠。 沈歌仰头看天,任这大雨倾盆落下,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遍——裴忘川,明珠就先托付给你了,拜托了。 - “裴哥哥,我先睡了。”沈明珠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拍拍坐在床侧哄她睡觉的裴忘川,“你等明日再给我讲吧。” 裴忘川看着很快就进入梦乡的沈明珠,起身走出屋子,将房门轻轻阖上。 院中大雨如注,房檐下的流水如同一根线一般,不曾断过。 不知沈歌现在在哪里歇着,裴忘川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可是很快他就甩甩头,将其从脑袋里丢了出去。 管她身在何处,总归钱财也给了她了,手握银两还怕没个落脚之处吗?裴忘川不禁自嘲。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哨音突然从巷子外响起,划破夜空,直达这小院儿里。 裴忘川听得这哨音,只见他将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含入口中,一声极轻的指哨破空而出,似鸟鸣却更尖细,不过一息,他就同那巷外的哨音对上了。 夜色伴着大雨,是极为隐蔽的行动时机,不需片刻,便见三两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如凌空腾起般,从这院墙外一跃而过,齐刷刷跪在了裴忘川身前:“裴大人!” 裴忘川没有回话,而是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们安静,又回头听了听屋里,见沈明珠睡的正香,大手一挥,便示意几人随他进了灶屋。 灶屋狭小又昏暗,几个大汉一进来就几乎将这屋子给占满了,不过他们却是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将地方留给了裴忘川。 裴忘川的眼睛初愈,尚还有些许朦胧,他一边捏着眉间,一边询问:“如何了?” 几个黑衣人中身量最壮的那个上前一步,躬身握拳:“大人,等我们追到的时候,那群亡命徒均已自尽,只留下了一个尚还有些喘息,现今在诏狱中关押 着。那知县在他们动手那天就不见了踪影,如今江宁县的县衙里算是成了个空壳了。” “缉拿令呢?” 那黑衣人犹豫了几分:“刑部的人说,说……” 裴忘川回头,一个眼神扫过,格外凌厉,那黑衣人登时就怕了,忙补充道:“刑部的人说需得见到大人您本人,才肯签发缉拿令!” “呵,本人?”裴忘川冷笑一声,“真是如意算盘,我要是死了,此事便无法追查;我若侥幸不死,那他们也能拖上一时半会儿,看来这盘棋也有刑部一份了。” 另一个看起来更为机敏点的黑衣人也抱拳上前:“大人,刑部那边的人我已经派人监视了,不论是刑部衙署还是各家府邸,都有得力的手下在看着。” 裴忘川点头。 那人见裴忘川对自己的安排还算满意,也是偷偷擦了把汗:“大人,马车已经停在巷外了,我们即刻便能启程,如今县衙的人该跑的跑了,该捉的也捉了,暂时倒也成了一处安全之地。” “好。”裴忘川如今虽还是一身短衣打扮,可是那气场却仍是压过在场所有的持刀黑衣人,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其余人也都恭恭敬敬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可是刚一迈过门槛,裴忘川的脚就又收回了。 “大人?” 裴忘川立在原地,朝堂屋的方向望了望:“明晚三更,巷口等我。” 身侧的人有几分焦急:“大人,这里穷乡僻壤没吃没喝的,您身上又有伤,我看还是早些找郎中看看为妙呀,这破落户给些散碎银子也就打发了,您也不必挂怀。” 裴忘川没有说话,侧头望向那人。 见此那黑衣人登时就慌了,忙抱拳跪地:“属下多嘴!” - “咯咯咯。”鸡鸣响起,沈明珠揉着眼睛爬起床。 此时裴忘川已经起了,临走时沈歌交代了不管怎样都得让沈明珠吃上口热饭,但他无论怎么做都难用那堆菜做出一盘能下口的菜来,最后没得办法了,不是吃了一嘴盐就是满嘴发苦的手下们纷纷斗胆提议,要不买点吃的呢? 这也就使得沈明珠一起床就看到了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有南巷的鲜肉包子,北街的甜浆粥,还有东胡同的油炸糖糕等等,对了,还有屋后藏着的几个“跑腿工”。 沈明珠双眼放亮,她以为阿姐带着银钱回来了,于是没顾得上吃一口热的,就满院子找她阿姐:“阿兄阿兄,你回来了吗?” 裴忘川拿起一个肉包递给沈明珠:“还没回来,你先吃饭。” 一听到沈歌还没回来,沈明珠的小脸就耷拉下来了,昨晚的雨很大,别看她小,心里也甚是挂牵着她阿姐的。 裴忘川看着小口嚼着肉包却满脸不开心的沈明珠,罕见地开口劝慰道:“你阿兄说了,最迟今天下午就回了,你也不必担心。” 沈明珠闷闷地点点头。 裴忘川看着这小女娃,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要走的事情说出来:“今晚,我便要走了。” 24. 牢狱灾祸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稳稳停在某个巷子口,似乎已等待多时。 “大人,是时候了。”黑衣手下立在门口,恭敬地请示着屋内的人。 堂屋没有点灯,只有一抹稀薄月色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将床上那小娃娃脸颊上的泪痕照的清清楚楚的。 此时的裴忘川已经脱下了那不合身的粗布短衣,换了一身玄色贴里,腰间黑革带束紧,身上伤势虽尚未痊愈,但肩背挺括似如常,不像半分有伤的样子。 他坐在床侧,看着床上哭累到睡着的女娃:“还没找到人吗?” 手下人抱拳回道:“没有大人,有几个脚程快的回来了,说附近几十里的当铺都问过了,都说只见过却不知后来去哪了,但是有一家说他最后见到那书生的时候是在昨日下午,临出门的时候只听得那人嘴里嘟囔着什么一家比一家给的少,之后就不知去哪了。” 裴忘川眉宇压低,面色渐冷。 那手下见状补充了两句:“许是那书生为了多卖点银两,又跑了几个地方吧,这才误了回来的时辰了,总归也不至于将自己的胞妹扔在这里不管,看他们家这状况也是贫寒的很,这也是人之常情,大人不必忧心。” 裴忘川将沈明珠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他也没说错,沈歌此人确是爱财的很,或许,真的又价比三家了也说不一定,但是裴忘川明明叮嘱过她,近期江宁县不安宁,不要多逗留可她偏偏不听,想到这儿,裴忘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再等了。 裴忘川起身往外,但刚要跨过院门的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对身侧的心腹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便乘车离去了。 大雨过后的乡间道路满是泥泞,马车走的也甚是颠簸,可是车内的人却不会感到太多不适,毕竟车中备着的都是上好的锦缎厚褥,不比那光溜溜硬邦邦的骡车。 想到这儿,一直闭目养神的裴忘川倏然睁开了眼睛。 也就在这时,车外骑着马护佑在左右的手下敲了敲车厢:“大人,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江宁县县衙了。” “不必停留,直接回京。”裴忘川又阖上眼睛。 “可是大人您还有伤在身,若直接一路回京的话,怕是要舟车劳顿的,如今这县衙里的贼人也都除了,属下认为您还是先行休整为妙。”较为机敏的心腹担忧劝道。 贼人? 听到这两个字,裴忘川又想到了什么,抬手掀开侧帘:“路过县衙时,你找几个衙役。” 手下不解:“大人可是要查问知县的下落?” “不,”裴忘川抬眼望着夜空,漆黑如墨,唯有前方的灯笼散着些许微光,“是要捉拿一人。” . “喂醒醒别他大爷的睡大觉了,还不快滚出来!”锁链敲打地面的声音响起,于这幽暗地下惊起一阵蛇虫鼠蚁。 沈歌只觉得脑袋昏沉,后脑一阵胀痛,迷迷糊糊间,她睁开了眼。 沈歌以为自己还没清醒,又揉了揉眼睛,可是无论她如何拍打自己,面前景象都不曾变过半分——她发现,她自己竟然身处一间牢房中! 沈歌缓缓起身,尚未摸清楚情况的她瘫坐在地,往后快速缩了几步,躲到最角落,嘴唇微微发抖地仔细观察着四周。 这牢房狭窄拥挤,不见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味,地面铺着腐朽的稻草,身后的墙壁是粗粝青石,不仅硌得沈歌脊背生疼,那刺骨寒意还直逼她的心脏。 “他娘的,还不走快点!”不远处的叫骂声骤然响起,吓得沈歌浑身一惊,她只见牢房成排,每间里都挤了不少人,隔壁那间里,凶狠的狱卒正踹着里边的嫌犯往外走。 被推搡着的那人年岁不算小,头发已有半边花白,只听得他哆哆嗦嗦地求饶:“大、大人,我都一把年纪了,从未偷过鸡摸过狗,更不敢作奸犯科,不知道怎么就被抓到这里来了?求您手下留情,替我向县丞大人求求情吧!”可纵使他如何跪地求饶,那刑房的门却终还是在他身后重重阖上了,不多时,凄厉惨叫顺着铁窗就传了过来,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甚是恐慌。 沈歌的思绪渐渐回笼,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少东家惨死,沈歌无辜卷入其中。 她记得她是要逃的,逃的远远的,可是就在她刚从隔壁县回到江宁县时,就被人从身后袭击了,之后的事就半点也不记得了,醒来便就是在这牢房内。 莫不是……沈歌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莫不是被应天府的人抓住了? “喂小兄弟,你是做什么的?”正在沈歌内心惊惶之时,同一牢房的犯人拍了拍她的肩。 现在的沈歌就如同惊弓之鸟,半点都受不得惊吓,只见她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后退好几步贴着牢门。 那犯人见了忙挥手:“我不是什么坏人小兄弟,你别慌。” 沈歌不信他,都被关在这牢房里了,还说自己不是坏人? 那人接着证明自己:“真的,我就是那日在街面上少交了点常例钱,就被抓到这来了,过几日我便能出去了。” 沈歌上下打量,见他不似有假,也就卸了防备,不过仍旧没同那人搭话。 那人料也是在这牢房里关的久了太闷了,逮着沈歌又追问道:“看你身体单薄个头儿也不高,怕不是干力气活儿的吧?诶,你不会是风水先生吧?不过看着你这好面相感觉又不大像。” 沈歌眼皮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哦,就是近两日这县衙捉拿了好多算命的,就连各村各巷的小摊贩都捉来了,所以我也就猜着你是不是。” “为、为什么?” 那人撇撇嘴:“我也不知道,这官爷也都没说,不过凡是被捉来的风水算命的,未经审问都去了刑房 了,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就刚那老头你瞧见没,我估计他也悬了。”说罢他就同情地摇了摇头。 虽然应天府把真实内幕堵的严严实实的,但还是如沈歌所料,这群人为了熄上头怒火,半分都不顾寻常百姓的性命!沈歌心中既悲又惊。 “喂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不是?”同牢房的犯人不死心仍在追问。 沈歌想说她不是,可是有用吗?既然已经把她捉过来了,那刑房不迟早都要进的吗?这性命,也多半是要扔在这儿的! 还有活命的机会吗?还有人能帮她吗?沈歌痛苦捂头,跌坐在地,那种无力的悲怆再次席卷心头。 就在她竭力想镇定下来寻逃生法门的时候,牢房外的通道又远远传来一阵吵闹:“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知县大人曾经的门生,有过几面之缘,还跟里长同亲兄弟般,你们有什么理由拿我?” “少废话,我看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上头的贵人吧,昨夜点了名的要我们几个去拿你!”身后押着他过来的衙役没好气道,“还有我们知县大人早就不知影踪了,现在这江宁县县衙里可是县丞大人管事,你要是想活命,就别再喊了!” 听闻知县大人都跑了,那被锁进沈歌隔壁牢房的中年男子这才惊惶了起来:“大、大爷,大人!我真不知我犯了何事,求求您提点,这样,我家中还有些银两,只要您放我一马,我日后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这时从刑房又走出一狱卒,身上布满了血污:“呦李大哥,今日又拿了什么人?” 先前那衙役抬手一指:“昨夜上头吩咐要拿了这无赖,听说是什么猥亵良家女,且诬告旁人。” 猥亵?诬告?这两个词一出那喊冤的男子登时就不吭声了。他想起来了,是前些时日,他同那小白脸……可是,那小白脸向来无权无势,这会儿怎么会又突然冒出一个贵人替他出手呢?那男子惊慌不安,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可就在他侧身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隔壁牢房向他看来的沈歌,见此他双手紧攥木栅栏,大声吼道:“沈歌,你怎么在这儿?!” 沈歌细细一看,这才发觉此人正是她那个死对头,也是害她遭受板刑的人。可是,为何会有人知晓诬告一事? 未等沈歌仔细琢磨,一旁的狱卒也被沈歌的面容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他走到沈歌牢房前,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相看了一番。 眉清目秀,五官端正,身弱如女子,这些体貌特征都对得上,如此想着,那狱卒开口问沈歌:“喂小子,你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我……”沈歌不知如何作答,现今尚未有一个人来定她的罪,可让她亲口送命的话也是做不到的。 见沈歌吞吞吐吐,狱卒就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想着自己或许马上就要升迁了,他兴奋地打开牢门,一把拽出沈歌: “说,你是不是会算命?!” 25. 塞翁失马 沈歌不断吞咽口水,眼中不自禁地露出了几分惊惶。 可就在她想开口避过去这话题时,一直同她有过节的竞争对手王贵却将自己的满腔愤恨都发泄出来了:“狗屁的算命的,他就是个仗着几分姿色同街面上混饭吃的泼才!就因为你这腌臜我才被捉到这里来了,好呀卖沟子失了足了是吧,现下你也被捉到这儿来了,是不是你那攀上的贵人一脚给你踢了?哈哈哈,真是痛快!” 沈歌挪眼看向对应天府凶杀案分毫不知的王贵,心下一转,垂了头似是默认了这人的说法。 但一旁的狱卒听得却是云里雾里,可不曾想旁的牢房又有几人出声符合:“唉我记得这小白脸,那日在街面上同西城的清音馆老板娘拉拉扯扯的,说是什么要去当白面相公去。”“对我也记得了,那天好像还被人给狠狠揍了一顿。” “哈哈哈当相公?”那蠢材王贵话头上得了势,似是终于捉到了沈歌的把柄,“你这小白脸还能当相公?我看是陪男人的小唱才对,柔柔弱弱没有半丝男人气概,我告诉你,以后在这江宁县里见着我躲远点,老子才是这里数一数二的风水先生!” 沈歌咳了几声,“胆怯”地抬眼看看王贵,点了点头:“我原本就是不学无术,惯会在贵人间讨生活,王大先生才是真真儿的真才实学,人人称颂的大先生。” 同行王贵见沈歌没了一向的硬气,得意地抬起下巴,接连不停地继续贬损沈歌,顺带夸耀自己的算命堪舆本事,可就是这么一吹,竟又把狱卒的眼给吹亮了:“这么说,你是个算命的?” “正是,别说小小江宁县了,就连应天府中的贵人都曾请过我上府中相面呢!”到底是蠢材,只会嘴皮子不懂收敛锋芒,话刚落地就被拿狱卒拎去了刑房,半点消息没摸透就嗷嗷地上了一顿刑罚。 没多会儿,狱卒身上沾了新血出了刑房:“这家伙还没怎么地就晕死过去了,得了等过几日再接着审吧,看他也不是上头说的什么文弱书生模样,对了李大哥,这小白脸哪位大哥送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刚要离开的衙役回身,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嘿我怎么把这小子忘了!” 刑房刚才的喊叫刚刚停歇,现在沈歌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牢房里,更不知具体罪名。 沈歌眼皮直跳,心脏似是漏了一拍,屏住呼吸地等着这衙役继续开口。 只见这衙役一脚狠狠踢向牢门:“要说老子也是倒霉,这小白脸是昨晚李二德那老小子手下的打手送来的,说是之前得罪了他,要我好好给他点教训,结果今早那李二德就被巡抚大人手底下的兵拿走了,我这辛苦费都不知道要找谁去拿,他大爷的!” “李二德?铁心村一片的里长?那不是你远房表兄家的堂弟的大叔伯吗,他犯什么事儿了?”狱卒擦擦脸上的血渍,似是擦汗水般寻常。 衙役啐了口唾沫:“什么屁的亲戚,让他平日里聪明点就是不听,长了个蠢脑子还不知收敛,这下好了贪墨社田的账本不知怎么竟直接落到了巡抚大人的手里,直接连带着一干人等都被带去应天府府衙查办了,我只求他别连累了我才好!” 里长?账本?巡抚大人? 沈歌垂头,稍作思量便瞬间理清了此番闹剧的真相。 原来那日在街面上出手相助的老丈竟就是巡抚大人! 沈歌是听闻过先帝曾增设直省巡抚,也听往来各地的人纷纷感叹称颂过一位于大人,刚正不阿,将所有黎民百姓的困苦都放在心头,该他管的不该他管的他都会管,虽于官场树敌不少,可于民间却威望颇盛。 不过沈歌听听也就罢了,她未曾亲眼所见之事是断然不会全信的,那高坐庙堂的人惯是会摆出一副为黎明苍生的高姿态,可是真实情况如何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听说巡抚大人近日便会来应天府,那日她原以为那人就是巡抚大人手下的一个小官而已,见那人刚硬不似大官该有的圆滑世故,这才试着将那账本故意落下,不曾想竟就是巡抚大人本人。 沈歌摇头笑笑,现在想来当时呛声那老丈可真是后怕,不过那老丈的办事速度也真是不算快,竟拖了这么多天才把里长一干人等给拿了,难不成是在等着后边的大鱼吗?但是,也真是幸亏了他的思虑周全没有贸然行动,这里长但凡是早被捉拿一天或者晚被捉拿一天,她沈歌都不会说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惹事被关到牢房,而是以杀人嫌犯的身份进来这里。 沈歌抬头,眼见不远处那些牢房里关着的都是江宁县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便知自己就是逃也逃不过半日,被人捉拿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时间,现在因着招惹里长的名头,也暂且能一时躲过刑讯之灾,保住性命。 看来造化弄人,也助人,一直算命谋生却半分不信命的沈歌,这会儿真的对命数有几分动摇了。 这样说来,她也算是阴差阳错被那巡抚暂时救了命。 没待她多感叹,狱卒便打断了她:“喂小子,想不想出去?” 沈歌抬头,言辞恳切:“想!” 衙役蹲下,看着沈歌:“那你家住何处?我给你捎个口信。” 沈歌收了声:“捎口信作何?” 衙役笑道:“你不会以为你能就这么出去吧?你家里人不掏点银两出来,我怎么替你上下打点?” 银两吗?就连沈歌那攒了许久的八百五十文都已经被裴忘川给花了,哪里还有什么走关系的银两?不过……沈歌想起了裴忘川给她的那个绦环,但她右手抬了抬,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位大哥,我家中着实贫寒,凑不出几个铜板,不过小生可给大哥留个借条,待我出去攒够银子了一定回来孝敬您!”沈歌双手抓着木栅栏,满是诚恳地看着面前的衙役。 一旁的狱卒笑出了声:“李大哥,这小白脸还真把你当白痴了。” 衙役愤然起身,猛地一脚踹向沈歌面前的牢门:“你大爷的当我傻呀,来我这儿吃白食了,把你放了,我还有什么名目收钱?我不管,见不到银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现下正是县衙动荡时节,我就是把你关到明年也没得人知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这时的刑房门也开了,另几个狱卒拖着满身血淋淋的王贵往牢房里走,鲜血浸湿了地上的陈年稻草,一路血污,令沈歌触目惊心。 怎么办?没有银钱就出不去,出不去就意味着至少要在这牢里呆上几日,到那时这王贵也必然会醒过来,而等他一醒来琢磨过来劲儿,那沈歌摆算命摊子的事儿就断然躲不过去了,到那时,她这条命也就是真真儿地交待到这儿了! 现在对沈歌来说,时间就是性命,可她身无分文又不能让他们真的去家中…… “等等!”沈歌咬牙,“或许我能找来银钱。” 那衙役就等这句话呢,他也没真的走多远:“还不快说?” 沈歌叹了口气:“应天府西城清音馆。” 衙役咧嘴猥琐笑道:“还真的是白面相公,不过西城离江宁县不算近,且不说馆中谁人能替你拿赎命钱,大爷我可没工夫专门跑一趟。”说着他随手一指,恰恰指向了先前与沈歌搭话的犯人,“你是不是马上就出来了?也别等后天了,今日下午你就走,但前提是替这小白脸跑一遭,要不然,这人的命就记在你头上了。”说罢就径直走了。 先前同沈歌说因少交了常例钱而入狱的小哥儿一时惊喜:“我吗?真的?太好了,我都想我娃好几日了!”说着他就乐得直搓手,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转身面向沈歌,“对了小兄弟,我该替你给清音馆中何人捎口信呀?小厮还是后厨,是你家亲戚吗?” 沈歌垂眼:“带给老板娘,你同她讲,若此行能活命,我必如她所愿。” - 夜半,料峭山岭,罕无人烟,可道路旁的一家冷清官驿前,却点上了数盏灯笼。 裴忘川扶着亲信的手臂下了马车,一路颠簸伤口已然有几处裂开了,可他却恍若没有痛觉,一心只记着赶路,半刻不曾放慢速度。 睡的正香的驿丞一听说是什么京城大官来了,忙穿了衣裳出门迎接,恭恭敬敬接过来人递过来的兵部勘合,待一细瞧那勘合上的职位品级,吓得赶紧引裴忘川一行人进门:“不知裴、裴大人有公务在身,会光临小驿,卑职有失远迎,快、快快请进!” 裴忘川未曾言语,只一点头便让驿丞带他们一行人上了楼,只留下一个手下同驿吏安排驿马相关事宜。 房门阖上。 裴忘川坐在桌前:“京城可有什么动静?” 亲信之一的严成抱拳回道:“飞鸽回信说监视刑部的人未曾发现什么异常动静。” 裴忘川饮茶:“那书信往来?” 严成一惊,心虚回道:“未曾安排人查验。” 裴忘川凝眉。 严成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失职。” 裴忘川放下碗盏:“罢了,赵单春呢,他更为机敏,交由他办吧。” 空气一时安静,没多会儿,严成磕磕绊绊回道:“大、大人,您不是留他在铁心村暗中护着那女娃吗?” 裴忘川怔愣,他一时忘了此事。 倏而,他又缓缓开口:“那他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26. 是生是死 深夜大雨滂沱,街巷空旷,湿滑积水的青石板路上,唯有一身着鹅黄色粗布衣裙的女童正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红肿的双眼下分不清究竟是雨水亦或泪水。 浑身湿透的小娃娃最终凭借着迷糊的记忆摸到了一间官宅前,两只小手无措地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开门,快开门!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里人!” 深宅大院,屋檐高耸,黑漆院门之上,悬挂着一副六尺余长的牌匾,上写着两个金漆大字——常宅。门檐下横悬着的丈许红绫彩幔,于这凄冷雨夜里随风扬起,竟透着与白日里人人道喜,争相庆贺截然相反的绝情意境。 “这是哪家劣童?半夜不睡,胆敢来此处玩闹,难道不晓得今日是我家大人的弄瓦之喜吗?”开门的人是值夜的小厮,他低头打量着门前冷的直发抖的女童,不耐催赶,“还不快快离去,这不是你能随便闯入的地方!” 那女童眼见门开,竟半分也不顾地就将她的一只小脚塞到了门缝中,生怕门再关上。 大雨夜中的雷鸣和闪电时响时亮,微弱的白光自天际落下,施舍一般地洒落于女童面庞——她的脸色惨白得好似蒙了层霜,就连唇上都寻不出半点血色,本该童真透澈的双眸里,却装尽了恐慌。 不足半人高的女童尽力压制自己的哭意,昂首哀声祈求:“求求你,求求你家老爷,救救我家里人吧!南、南街的郎中说夜间出诊需得五十文钱,可我、我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二文,还差八文钱。我们是从别处来的,也不知还是否有其他便宜郎中,求你替我通传一声,求求你了,我们只借八文钱,就八文钱呜呜!” 七八岁的幼童尚且体弱,再加上不知在医馆门前已经哀求了多久,女童此时的嗓音已经沙哑到快接近无声了。 小厮看着眼前一幕甚是不耐,他烦躁地拽掉女童抓着他的手,推搡着要去关门。就在此刻,同他一起值夜的另一名小厮闻声也走了过来。 他勾头望了望门前的女童,只觉这孩子有些子面熟,稍作思量,他忽地想起了白日里老爷偷偷会面那人,便急忙拉住了另一名小厮关门的手:“别关门,这孩子怕是真的认识咱家老爷,你站在此处看住她,我速速去报,说不定还能落个赏钱呢。” 一阵风去,又一阵风而归,不变的是人还是那个小厮,可变的是他的态度:“打秋风的小叫花子,还不快滚!”报信的小厮悻悻而归,被主家训斥的怒火使得他一把将门前的女童狠力一推,推得那女童一个踉跄没站住,从几级台阶上直接滚落了下来,后脑手肘磕碰了好几处。 砰的一声,黑漆大门重重关上,独留受伤哭泣的女童一人坐于大雨中,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 “老爷是这人吗?” “不知道,油灯再凑近点儿我看看。”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手臂,蜷缩在牢房角落的沈歌逐渐醒来,脸颊上的泪痕尚未擦去,就见眼前突然出现一盏油灯,亮的她一时睁不开眼。 站在油灯后的人仔细一打量:“瞧着像,油灯给我,你先出去吧。” “是,老爷。” 入狱前就风寒发热的沈歌,加上几日来的忍饥挨饿,现下浑身只剩酸痛无力,没半点精神了,她眯着眼看着来人,只见此间牢房中只剩他们两人了。 来人持着油灯蹲下身,同沈歌四目相对,她这才看清了此人的相貌,一撮胡须,头发乌黑,发根却异常白了一片,看面相似四十多岁。 那男子虽极力想展现一副精明相,但沈歌看他那犹豫开口的劲儿就大概知道了此人的三分脾性:“你……你可是铁心村的算命先生?” 沈歌心中一紧,她不曾见过此人,于是字字都带着防备:“你是谁?” 中年男子见沈歌一脸警惕,忙抬手安抚:“别、别紧张,我是曾听人偶然提过铁心村有位风水先生,不似旁的只会卜卦算命,对于堪舆星象也懂上几分,今日我来也是有事相商的。” 沈歌并未卸下防备,大雍的天文历法历来不许民间自学,她日常里小打小闹暂且无碍,若真的被有心之人再抓住把柄了,她就可又多了个罪名了。 尚且不知此人意欲何为,沈歌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襟,作一孱弱书生模样:“这位大哥可是认错人了?算命堪舆能有几文钱赚头,我可是做相公营生的,不过倒也不待男客。”说着就扭了头不想再搭理这人。 中年男子听着沈歌赤裸的话语,脸色涨红:“谁、谁让你待客了?!”说罢气的就要走,可刚转身却又停了下来,“你真不是那风水先生?” 沈歌不答,只是背着身。 男子不愿就这么离去,还是不死心地又蹲下身:“我不是坏人,只是若你真习得些推步算历的话,我想同你做笔买卖。” 推步算历?沈歌的眼睛睁大了几分,这是只有熟知天象历法的人才晓得的专门叫法,他怎么会知道? 男子见沈歌的背影顿了一下,忙接着开口:“若你能答应我所托之事,我今日便可带你离开这牢房!” 沈歌动摇了,给苏晚娘带口信的人自打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来赎她。 沈歌缓缓转身。 男子见有戏,也知沈歌听明白了“推步算历”,可正要开口诉说来意时,又谨慎地停了片刻:“你……到底是不是?” 沈歌抬眼仔细盯着来人的面部表情,嘴角轻笑:“这位大哥为何非要寻那人?莫不是那人欠你银钱了这才急着往我身上扣?” 男子不明白沈歌为何就是不承认,也不明白她为何有话不明说,就像沈歌不懂他为何吞吞吐吐一般。 男子面色焦急,额头出汗:“是或者不是你倒是给句准话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我偶然听闻那风水先生虽是小摊小贩营生,但俊美清秀,且时常助民助农,心存大善,这才有事相求!” 心存大善?沈歌自嘲一笑。 沈歌见他面色不似 有假,却仍小心提防地看着来人:“一个混饭吃的小摊贩还能帮你什么?” 那男子似乎事情紧急,见沈歌一直不明说,语气愈发急躁:“小兄弟到底什么意思?若你闲来无事耍着玩,我可没时间陪你。”说着就又站起了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见了那人,你到底想求他什么?”沈歌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正色面向来人。 中年男子见沈歌面无表情,语气也不再带着调笑,一直因焦急而带着几分混乱的脑筋顿时清醒了几分,也明了了面前之人就是那风水先生,只不过仍不知她为何就是不认。 男子咽了咽口水,准备将腹中早已准备好的话倾盘托出,可刚张嘴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示意沈歌凑过来,趴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沈歌的面色从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得愈发惊骇。 语毕,那男子忐忑地等着沈歌的回答:“先生,你看如此可行?只要你点了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必会报你大恩!” 沈歌的腿软了一下,左手艰难地扶着墙面:“你、你是说让我顶替你儿子的籍贯,进、进宫做天文生?!” 男子自知自己的请求不一般,他抬袖擦了擦冷汗,惶恐地看着沈歌的表情:“是、是的。” 沈歌怕是还没睡醒,她不知道怎会有人如此大胆敢让她冒籍入宫,且不说顶人身份的艰难,若是她女扮男装被发现了,那更是罪责中的大罪,除了斩首,别无他法,更有甚者还会诛九族! 而且,一听到“钦天监”三个字,沈歌的心绪就失了平稳。 沈歌挥手:“这位大人莫要胡闹了,你应天府的官职若是当厌了,就去别处谋生,我尚且还想活命呢。” 那人见沈歌说这话算是认下了她就是他所找的风水先生,可是这拒绝也似乎是男子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他没有放弃,言辞恳切:“小兄弟你放心我会打点好一切的,只因我家小儿自幼体弱多病,且属实不愿习天文历算,但《大雍祖律》规定钦天监子孙不许习他业,且不习学天文历算者,通通发配海南充军!我是真的没了别的法子了,这才出此下策,想来求你!" 沈歌冷哼:“大人也知是下策?”她瞥眼看着面前这正九品的五官司历,“大人的爱子之心,小人着实敬佩,但是我不能为了你家孩子的胡闹,而抵了我九族的命。” 男子见沈歌不松口,竟直接跪了下来:“小兄弟,不,贤侄!若我能将那逆子绑来我也就不用求你了,只是那逆子得知近期便要去京城顶缺,不等我劝说便跑了,至今未归;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日后之事,只要你顶过这阵子,待我寻了那逆子,定、定当想法子换你出来!为、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你顶替期间的补贴俸禄和我的所有俸禄,通通都归你,另外多年积蓄也可分出大半来归你!只求你能救我一家性命呀!”说到最后,这人竟眼中含泪。 沈歌闭眼,不愿见人在她面前哭诉:“可是,若你一直寻不到呢?” 27. 心意已决 中年男子嘴唇发颤:“若、若我一直寻不到,那等到天文生结业后也必会想法子将你调回应天府,毕竟这是旧都还是有些钦天监的闲职在,到那时我、我也必会有法子助你脱身!” 沈歌上下打量面前的五官司历:“一个正九品官员,能通融的了何人?” 男子顶着一片发白的发根,声音嘶哑:“我、我的确官职微末,但、但是家中老小也是命呀,我就是拼死也不会放着我阖家性命不顾的,旁的同我儿年岁相当、外形相当的人是真的没了,唯有、唯有先生与我儿有几分相似……”那人双眼血丝遍布,面带哀怆,重重地给沈歌叩了个头,“求、求先生,务必救我全家性命!” 全家性命?沈歌没有拦着面前不住叩头之人,而是侧身倚着砖墙,仰头苦笑。 怎么,又来了一个为了阖家上下要舍掉她沈歌的人吗? 沈歌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声音冰冷:“你惦记你阖家性命,我的命虽卑贱,可也是值得活着的。今日之事我不会同旁人提起,你走吧。” 额头洇血的中年男子面色惨白:“不、不行,我……” “走!” 男子见沈歌心意已决,只留一个背影给他,无奈只能颤颤巍巍起身:“我、我还会再来的。”说罢便抹了一把脸,转身出了牢房。 另一边的随从远远见了自己主人出来,忙小跑过来,先前通融的衙役也跟着进来了,语气中带着恭敬:“这位老爷可说完话了?” “嗯,说完了。”那中年男子重归一副体面模样,说罢便要离开。 可先前将沈歌捉来的那衙役却贼眉鼠眼地看看沈歌,又瞅瞅男人,搓着手:“老爷同这书生是旧识?” 男人不欲过多停留:“算是吧。” 衙役上前一步拦下男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哈哈是吗,那能认识老爷可真是这书生的福气了,哎说来也凑巧,近期又抓了好些个嫌犯,这牢房的空儿都不够用了,我们县丞大人正想着要不要提前放几个人出来,只是……”说着衙役就偷偷地冲男人比划了个银子的手势。 中年男人懂他意思,只是他看了看四周,疑惑开口:“这牢中都已关押了如此多人,怎么还会有嫌犯?怎么近期市井不安,罪案频发吗?” 衙役一拍手:“嘿老爷您不知呀?还不是前些日子应天府那少东家被杀案闹得,上头下令了,让我们把方圆百里的算命的都给抓来审审!”说着还偷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事儿本来是保密的,但是想来跟您说了也无妨,所以这牢里才一直进犯人,您看您那旧识要不要……” “关算命的什么事?”男人真心不解。 衙役挠头:“具体的也不大清楚,说是有一算命的俊美小生谋财害命,不过也有人说是同那少东家厮混的小倌儿有意伪装,同相好合谋杀了那少东家,只为双宿双飞。” 男人虽大小是个官儿,但到底是个五官司历的文官,不曾见过打打杀杀的命案,当下心里有些胆寒,不敢看地上的血污,也不敢再听衙役的描述,撇开眼去摆手:“莫要再说了,真是骇人的很,什么俊美小生,我看分明是杀人……” 可是,就在他的视线划过牢房中的沈歌时,却突然怔住了,手也僵在了半空。 背向他们的沈歌自然是听到了此番对话,也注意到了这男人的异常,可她也只能双眼紧闭,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衙役见面前这老爷不动了,十分诧异:“大人,大人?” 男人不知为何又出了一额头的冷汗,他语调生硬地开口:“你、你们怎么就确定是、是一个俊俏算命小生下的手?” 衙役:“也没那么敲定,这不一个个正审问着呢吗?”说罢指了指旁的牢房一身血渍晕死过去的一干人等。 男人扫过那些上过刑的人,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沈歌的方向:“那、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衙役见这人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忙凑到男人跟前,低声说道:“这小子原是得罪了他们里长才进来的,不过您也知道我一个衙役没啥权利,也就能给人做做中间人,拿点银子给他们中间说和说和,但是这书生家中也真穷困,原是唤了人去找朋友拿银子了,可是几日了都不见回来,这才关押到现在。” 衙役偷偷摸摸:“这样吧这位老爷,我们牢里也需得腾地方,要是您同这人有几分交情,随便打发点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了他了,您看怎么样?” 男人咽了咽唾沫:“这么说,你、你们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知道!”衙役猥琐笑道,“城里做相公的,我们都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这人死活不认他就是那算命先生!男人这下可算是明白了其中缘由。 沈歌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扶墙的手攥成了拳头,猛地回身直面牢房外的中年男人。 她知道,她今天左右躲不过去了。 方才刚言辞冷厉地拒绝了这人,这下被他拿住了命脉,眼下怕不是要死于刑房,便就是要被以此威逼了。 不过,这人却好似真的如沈歌最先揣测的那般,不甚精明。 沈歌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眼眸由惊恐,发亮,转而又慢慢变为平静,晦暗。 男人干裂的嘴巴张了又张,却终是没有吐露出沈歌料想的话,而是冲着衙役低低开口:“你且照顾好他,我改日再来探望。”说罢不看沈歌一眼便就走了。 “等等!”不等失望的衙役开口,颇为意外的沈歌就出声留住了男人,“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男人背对着沈歌,腰背似是被什么压弯了半分:“今日的话我已说完了,没有旁的话要说,即使有也不会说。不过,我还是会再来求你的。” 沈歌的手慢慢放下,这时旁边的牢房突然传来一声低弱的呻吟声,是王贵,那个同沈歌结仇的同行,几日过去后,当初受刑晕死的他正在慢慢转醒! - “咕咕,咕咕咕。”将近黎明,信鸽扑簌着翅膀落在了铁心村的一个巷子口。 一身黑衣的赵单春单手捉住飞鸽,取下脚踝的信件,大眼一扫,便又放飞了鸽子,转身翻回那个破落院墙—— 裴忘川让他去县衙寻人。 赵单春跟着裴忘川的时间不算短,可是他从未见过裴忘川如此细心的一面,不仅让他去县衙找人帮忙寻人,连让周边邻居照顾小女娃这等琐碎事都吩咐下来了。 赵单春虽不解,却仍忠心耿耿地执行着裴忘川的命令,悄悄给四邻留了银子和纸条后,便又打马奔向县衙。 可铁心村的路多是小路,窄的不能同时通行多人,这不赵单春刚拐过几个巷口,便同一素黑马车相撞了,不过他没多做停留,不等那车夫说什么,便勒马扬长而去了。 车内的人因急停而撞到了车厢上,有几分气恼地从侧窗探出了个脑袋, 看着离去的赵单春的背影,不满斥责两句:“嘿大清早的什么人这么莽撞?” 那人揉着头又钻回了车厢,开口询问另一人道:“你无碍吧?” 身侧披着青布罩袍的人拉了拉头上的帷帽:“无碍,邓大人,我们快走吧。” “好,阿福,接着走。” “好嘞老爷。” 不多会儿,先前绑了一匹快马的巷子口,现下又停了辆马车,接连几日下来,这穷巷子口几乎就没停歇过,只不过都是半夜或是黎明行事。 “邓大人,你且先在此处等我。” 正要下车的中年男子被拦了下来:“好,你快去快回。” “嗯。” 睡梦中的沈明珠眼角仍带着泪水,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好似有人在抚摸着她的额头,那熟悉的触感使得她不禁呓语:“阿姐……阿姐……你在哪?我好想你啊……” 沈歌摘下帷帽,心疼地擦去小明珠脸上的泪痕,轻轻将其晃醒:“明珠,醒醒,阿姐已经回来了。” 小明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过心情却是一样地激动,以至于自己转醒了过来,揉着眼看看床侧,结果发现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阿姐:“阿姐,真的是你!呜呜我好想你啊阿姐呜呜呜……”刚擦完泪的脸颊这会儿又布满了泪水。 沈歌将小明珠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别哭了我的好明珠,是阿姐不好,阿姐不该去这么久的。” 沈明珠抬头看着她阿姐:“阿姐你瘦了,你是不是,呜呜,是不是在外边都没有吃饭呀呜呜!” 沈歌听着小明珠的关心,心下更酸了:“怎么会,阿姐吃的可好了,倒是明珠,这几日可吃好睡好了?你裴哥哥可给你做了饭食了?” 小明珠一听到“裴哥哥”三个字就低下了头:“我再也不喜欢裴哥哥了!” “怎么了?”沈歌不解,刚才她心里只惦记着沈明珠,一时忘了裴忘川,这会儿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发现没见那人的身影,便问道,“他人呢?” “他、他走了,眼睛一好便走了。”沈明珠委屈巴巴。 沈歌闻言一顿:“已经走了?这么快?” 沈明珠点点头。 沈歌的音调逐渐变得低沉:“走了几日了?” “已有三四日了。” 已经三四日了……沈歌算算日子,正是她被抓到县衙的当晚。 眸中一抹亮光逐渐熄灭:“那你这几日吃的什么?” 沈明珠从枕头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裴哥哥临走给我留了银子,但我不舍得花,饿了就熬点野菜粥,不过院门口总会有些吃食搁着,但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明珠也没敢吃。” 沈歌望着沈明珠几日都未梳洗的小脸,又转身看了看面前这个昏暗低矮的破屋,低头自嘲:“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自己好了就半分都不顾旁人了,还真是半刻都不想在此多呆呀。” 她掏出一直藏在怀里的绦环:“枉我还一直念着他没吃没喝,即使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忙都不舍得将此物送出去,他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你一个几岁娃娃独自在家。” 沈明珠一见到心心念念的阿姐,一直担心的心情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小肚子也开始咕咕叫:“阿姐,我饿。” 沈歌在床侧静坐了片刻,少顷,她重新带上帷帽,抱起沈明珠: “走,阿姐带你离开这里。” 28. 准备进宫 “阿兄还没醒吗?那我们等会儿再过来吧春桃姐姐。” …… “已经午时了,还不叫这小先生吗?” “让他再睡会儿吧。” …… “你在这儿作甚?” “嘘,你轻声些,我来看看这小先生是不是病着了,不过你还别说老爷,他同我们呈儿还真是有几分相似,都是一般地白净瘦弱活似女子,看着都让人心疼,你看这手腕,瘦的都脱相了。” “分寸,注意分寸夫人!再怎么着这都是人家娃,不是咱们呈儿,你别趴这儿看了,再扰了他休息。” …… 沈歌在牢狱中未曾踏实睡过一次整觉,而昨天这一觉,她是彻底睡了个天昏地暗,神思似是游离出了肉身,又像是被捆束在了床榻上,听着外界的声响就是醒不过来,也动弹不得半分,直到天色再次变暗,她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哈哈哈春桃姐姐耍赖,羞羞!”门外传来沈明珠的玩闹声。 沈歌起身,慢慢踏出房门,不大的庭院里,站着沈明珠和一年轻丫鬟,以及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 “呦小先生醒了?快春桃,快让王婆子热饭,不,再重新做一桌饭菜来!”身着一袭浅绿绫襖,下着月白长裙的中年女子忙起身安排。 沈歌抬眼,浅绿衣、月白裙,虽清素雅致,却无半分富贵气息,连着周遭的这一进小院儿,都透着书香门第的贫寒之意。 沈明珠屁颠颠跑过来,出了一头热汗:“阿兄,你终于睡醒了。” 沈歌虚弱开口:“怎地出了这么多汗?” 小明珠抬袖擦擦:“嘻嘻嘻,跟春桃姐姐和大娘子踢毽子来着,不碍事的。” 本就是一进院儿,厅堂正对着庭院,里侧的邓洪钧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三两步迈了过来:“先生醒了,请厅堂落座。” 邓夫人听了不甚愿意:“小先生还没得吃上两口热饭呢,你着哪门子的急?” 邓洪钧在外人面前被下了面子,但也只是脸上红了红,暗自羞窘,却并未有半分怒意。 沈歌声音嘶哑,开口打了圆场:“无碍的大娘子,我家小妹玩闹一天,也多有叨扰了,我先同邓大人相谈几句,过后再来道谢。”说罢作了个揖便随邓洪钧进了厅堂。 邓夫人是个典型的慈母,不管是谁家孩子看着都像自己孩子一般,一听沈歌这嗓子干哑如铜锣,忙唤着王婆子再煮个梨汤,但没等回话,就又坐不住直接自己亲自去了后厨。 “先生,请。”邓洪钧伸手示意沈歌落座在西首客位,“未等先生用食便请来相商,还请多多见谅。” 沈歌颔首:“不妨事,毕竟我也不是来做客的。不过,”沈歌一顿,扫了一眼庭院,“貌似邓大人并未将我的情况如实告知给大娘子,如此尚可吗?” 邓大人讶异沈歌细致入微的观察:“的确如先生所言,我同我家夫人讲你只是招惹了地头蛇,这才落了难,并未……”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沈歌的神色,“并未说明你同城中的杀人案有所牵连。” 沈歌端起身侧的茶碗,轻轻吹着:“大人信我清白?” “不信,”邓洪钧实话实说,“但我也不信那些赤贫庄户会闲的诓我,连社学老夫子你都让我尽力捞出,想必也不会坏到哪儿去,此事想来也定是有隐情的。” “可是这也只是大人的一面之辞,官府可不这么认为,若大人一家真的因为此事受到牵连,会不会觉得得不偿失?”沈歌小口饮着茶水。 邓洪钧长叹一口气:“左右都是要赌一遭的,我现下是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也打听了,他们并无直接证据指向你,也只是捉你去问问,只不过因着那商号少东家的身份,你这一问……可能就是没命了。” 沈歌放下茶碗:“既然大人同我一样,都没了旁的选择,那便就如我们说好的那般即可,只不过,我现在就需要足够的银两在京城租一小院儿,且得另找一信得过的老妪照看我家小妹。” “什么?”邓洪钧惊呼起身,“银两自然是可以给你的,可是你是打算带那小女娃一道进京吗?你可知皇城可不比集市,进出都不是随意的,你一旦进了宫,那小娃娃在外边出点什么事儿你都无法及时赶到,还不如就把你阿妹留在此处,交由我夫人照看更为妥当。” 沈歌笑笑:“大人是怕我带着银两跑了吗?” 邓洪钧嘴上是为沈歌好,但实际还是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有几分挂不住:“怎、怎么会?” 沈歌起身:“正如大人不会完全相信我一般,我也不会全然信任大人,留我小妹一个几岁女娃在此,我也定是不放心的。” 邓洪钧着急:“先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我虽说仅为九品小官,但也是没得什么地痞流氓敢来寻衅滋事的,你先前招惹的里长一干人等也不会来寻你小妹的麻烦,我也不会同官府有什么纠葛。” 沈歌抬手:“大人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我不信你。” “不信我?”邓洪钧没懂沈歌的意思,颇为不解,“我有什么好不信的?你是怕我缺了你小妹的吃喝还是会短了那女娃的穿衣,我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历代于这钦天监任职,虽不及大门大户,但也不是没吃没喝的破落户。” “我自然知道大人不会缺了我小妹吃穿,可是小妹是在下心尖尖儿上的人,我之所以同意与大人的交易,自然也是为了她的前程着想。这么说吧,在下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一个陌生人,因为我需得亲眼看着她读书习字,不荒废这大好时光,也不能容她整日虚晃玩闹。” 邓洪钧听了这话,一拍桌子,咧嘴直笑:“这事儿好办呀!不就是读书习字吗?要说经商敛财我不擅长,但是教书育人我还是有一套的,且城中有名的先生都与我熟识,你可知我儿……”说到教育,邓大人刚想开口夸赞自己儿子,可是刚刚提起半句,他的神色就又突然黯淡了下来,眼中光彩也逐渐消失。 少顷,邓洪钧颓废而坐,强打起精神:“我儿……也是自幼博览群书,胸 怀鸿鹄之志,只是……太不认命了。” 沈歌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邓洪钧颓然的姿态,那是她不曾体验过的,一位父亲真切为自己孩子哀叹的心情。 真是让她好生眼红。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沈歌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而是开口劝慰道:“邓大人家族世代任职钦天监,这世袭差事是福,也是祸,不过想来邓大人如此明事理,相信贵公子也只是一时糊涂,待日后将他寻回,你们也便可阖家团聚了。” “是呀,一时糊涂,等寻回他,我们便能合家团聚了……”邓洪钧口中喃喃。 - 天色渐黑,邓夫人本来是唤春桃把沈明珠带到另一厢房睡的,说是女娃娃已经大了,且沈歌他们现在不比之前那破落院子,还有几间厢房可以住,这女娃娃也不能再同阿兄住一间了,只是沈歌开口婉拒了她的好意,说是临走前想再同沈明珠交待交待,邓夫人心知肚明,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明珠望望闭紧的房门,躺在床上小声说道:“阿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沈歌帮小明珠盖好被子:“你怎么知道?” 沈明珠:“我听大娘子讲的,她说你马上就要去京城了。” 沈歌认真看着小明珠:“那明珠是想阿姐去,还是不想阿姐去?” 沈明珠:“想,也不想。大娘子说你去京城是读书去了,说京城有很多好夫子专门教习,而且只要阿姐去了京城,好多书本古籍就用不着去摊子上淘别人用过的了。我是不想跟阿姐分开,可是你已经因为我牺牲了好多,我一直在你身边也会是累赘的……”话说到后边,小明珠的眼里已经含泪了。 近段时间变化太多了,家中多了一人,又走了一人,接着又莫名离开了住了好几年的院子,最后又要跟最爱的阿姐分开,小明珠就算再懂事也是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些情绪的。 沈明珠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抽抽噎噎地继续说道:“我知道阿姐最疼明珠,可是明珠也想疼疼阿姐。明珠大了,阿姐该有自己的书要读了,不能再为了明珠而不顾自己了。” 沈歌紧紧抱住被子里的沈明珠,眸中酸涩:“明珠可是阿姐的家人呀,怎么会是累赘呢?” 她轻声开口:“明珠就在这儿安心等着阿姐,等阿姐回来接你,好不好?” 沈明珠红着眼掀开被子:“好,明、明珠等你。” - “大人,再有几日便可到京了,只是……”马车外传来了严成的声音,他的手上是刚拿到的密信。 裴忘川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说。” “只是我们先前寻来的书算都不见了踪影,还是有人经过京城南郊的官道,这才在路边发现了他们的尸身。” 裴忘川缓缓睁眼。 “而且还听说有人见过那逃跑的江宁县知县,好像他也是进了那附近的一片密林,可我们派出去过好几波人,却都没有回信,”严成顿了一下,“也都不曾从那片密林走出来过。” 29. 查验身份 于应天府出发,乘着马车走了将近半月有余,沈歌同保人两人这才到达了京城。 沿官道西行,沈歌撩开侧窗遥望,远远就见那巍峨的紫禁城,红墙黄瓦,一应禁军持刀把守,无一处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这便是天子脚下吗?沈歌放下帘子心想。 皇城门前不可乘车,沈歌二人将马车远远停了,步行前去,立在玄武门前的沈歌刚要抬脚,就觉察保人拽了拽她:“这边走。” 沈歌从未来过京城,两眼一抹黑的她也只得跟着保人。保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边走边回头嘱咐:“邓公子有所不知,京城不比旧都应天府,这钦天监的衙署并未在紫禁城内,而是在东城墙一侧,你可记住了,作为一个最底层的天文生,万万不可擅自入玄武门。” 沈歌回道:“小生谨记。” 紫禁城恢弘磅礴,单单是东城墙外侧,沈歌他们就走了好半晌才瞅见了钦天监衙署一隅。很明显的差距,这钦天监衙署不见半片红砖黄瓦,到处是古朴灰砖,透着匠人寂寥。 近几日是天文生于钦天监入册的日子,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所以衙署的主簿厅内,也没剩几个人,主簿坐于桌案前,一个个地仔细核查着世业户籍。 轮到沈歌时,她不由得提着一口气:“邓呈,字子戈,应天府五官司历邓洪钧大人嫡子。” 主簿听着这小小九品官员的名号,轻蔑地抬眼瞥瞥沈歌:“原籍公文,还有保勘文书。” 邓洪钧提早就安排好的保人立在一旁,恭敬地从包袱中掏出一应文书:“大人请过目。” 主簿接过:“你就是保人?” 保人:“正是,在下是应天府阴阳官,且兼任族中事务,今日特陪族中小儿来京城报道。” 主簿翻阅着文书,接着在黄册上寻着“邓呈”的名字:“邓呈,”他抬眼看了看沈歌,又低头看着黄册上的记录,“‘嫡男,年十九,面白,有痦痣于后颈,幼时多疾,身弱少言’。” 沈歌抬袖假意咳了两声,同时往后扒了一下衣领,将后颈的“小痦子”给那主簿远远看了看。 主簿并未细瞧,将文书摞好,核对完世业户籍后,便挥手示意他们往堂后走。 保人刚想同沈歌一起,便听主簿厉声呵斥:“你跟去作何?出去等着。” 无奈沈歌只得一人往堂后走去,越过几道屏风,便到了一间厅堂口,远远听着里间似乎有几人正在交谈。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近来有劳李大人了。” “常大人哪里的话?老朽一把年纪了,还能在此略表拙见,实属常大人抬爱。” “哪里,晚辈还是有许多事要同李大人学习的。” 沈歌整了整直裰,喉咙低声咳了咳,待准备好后这才微微弯腰小步入了厅堂:“小人邓呈,天文生,在此拜见各位大人。” 沈歌不敢抬眼,恭恭敬敬地在堂下跪着,额头贴在手背,伏在地面。 堂上一年轻男子见此发了话:“日后皆是同僚,不必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谢大人。”沈歌缓慢起身,但腰背仍然微微躬着。 “令尊可是于旧都钦天监任职?” “是,大人。”沈歌压低声音,故意用比平日里更粗些的声线回答道,同时一边悄悄抬眼,扫视着堂上坐着的几位大人。 天文生入钦天监,除了验明原籍,核对保勘文书外,还需得钦天监的监正、监副一并考验,确保非旁户冒籍,方可正式入册。 对于考核,沈歌自是不怕,只是…… 沈歌抬眸,只见堂上坐着三位大人,一位身着正六品青袍鹭鸶补公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不过二十,两侧则是坐着两位身着绿袍的大人,年岁约莫四五十。 而堂上正中的监正座位,却是空的,独留一杯凉茶在侧。 就在沈歌暗中打量那两个身着绿袍的大人时,年轻男子开了口,不过不是训斥,而是和煦的问话:“可是这两位大人的旧识?” 沈歌一惊,再次叩头:“是小人冒犯了,还请大人见谅。” 年轻大人见状哭笑不得,起身扶起沈歌:“不必惊慌,此间无外人,也无人定你的罪。” 沈歌拱手:“谢大人。” 先前同这年轻大人交谈的七品官员抚着胡子笑呵呵:“这小生如此慌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冒籍的呢。” 年轻大人摇头一笑:“虽说请李大人来就是防着此事,可也不至于看谁都像吧,”他转身拍了拍沈歌的肩膀,“莫慌,这李大人先前遇过那荒唐事,这才处处小心。” “呵呵,有大人们的火眼金睛,相信无人敢明知故犯。”沈歌心里发虚,面上仍强装镇定地打着哈哈。 李大人冲年轻大人道:“常大人,还是万事小心的为好。”说罢他便拿起身侧搁着的黄册,转向沈歌,“原来籍贯、家中几人、族亲关系、产业何在,一应都说于我们听听。” 这些原是在外间核对过了的,如今让沈歌尽数说来,想来也是恐有漏网之鱼。 不过沈歌向来过目不忘,这些都已提早背过,没等片刻便一项一项地说了个清清楚楚。 沈歌在来京之前又刻意练习了一番行走姿态,只为让自己更似男子,但骨骼身形这些是很难一时改变的。 那李大人看着她,也不禁地一直抚着胡子疑惑着:“都说南方人士多温文尔雅,不想连小生都这般地白净。” “‘幼时多疾,身弱少言’?”年轻大人也翻开了自己身侧的黄册,看着“邓呈”两字后边的记录,抬头仔细看着沈歌,“看着的确是面白,但你也不必担心,钦天监监内事务不会过于繁重,除了必要的值夜外,没什么能累的身子的,不过……” 沈歌垂眼在堂下恭敬听着。 那年轻大人着一席绿袍立于堂上,清风朗月,温润如玉,思忖了片刻,接着说道:“不过不知怎么,我看你竟觉有几分面熟,你我二人先前可曾见过?”< /p>沈歌背上逐渐起了一层薄汗,心中如锣鼓敲打,须臾,她低声开口:“许是小生长了一张泯然众人的脸。” “是吗?”年轻大人微微蹙眉,似是陷入了另一番思量。不过没等他再开口问些什么,外间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常初柏!”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并入了厅堂。 躬身答话的沈歌只见一双立挺皂靴从自己眼前飞快走过,直冲着堂上的年轻大人而去。她没敢抬头,心中只想着怎么才能躲过此番问询,于是便一直保持着垂头躬身的姿势,小步小步地往后挪动,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她还是被人不小心绊倒了。 严成原是紧跟在后头的,可他没注意到屏风拐角处有人在往后退,一时没收住力,竟直接就将沈歌同屏风一起撞倒了。 严成扶起沈歌:“没事吧小大人?” 沈歌不想再引起那年轻大人的注意了,她虽跌坐在地上但还是忙着冲严成挥手,小声道:“无妨无妨。” 常初柏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将钦天监当做自己家的人,摇了摇头,对着不远处的沈歌说道:“邓呈,你且去入册吧。” 沈歌一喜,头都没敢抬就躬身作揖:“是。” 严成瞅着一溜烟儿就跑远的沈歌,直觉稀奇:“嘿,这人。” 裴忘川对自己身后的动静半分也不在意,打一进来便直直盯着常初柏,常初柏自知这大爷的脾气,也只能好声将一旁敢怒不敢言的两个大人劝离,随后同裴忘川道:“裴大人,有何要事?” 待周遭人都走后,裴忘川径自坐下,一开口便是:“给我个人。” 常初柏揉着额头:“给你个人?你个武官,要我们钦天监的文官做什么?” 裴忘川:“寻路。” 常初柏:“寻路?给你几个罗盘不行? 裴忘川毫不遮掩:“我们的罗盘都不行,你这穷衙署的能有用到哪去?” “……”常初柏竟无言以对。 裴忘川坐在方才常初柏坐的位置,随手拿起一旁的黄册,随意翻看着:“我需要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间,都能凭借日光星象识别方位的人。” 常初柏思索了一会儿:“有是有,不过……” 裴忘川起身,直接打断常初柏的话:“明晚子时,北镇抚司正门口,我要见到人。”说罢便抬腿离去了。 常初柏看着裴忘川半刻也不停留的背影,不禁对着严成发牢骚道:“你家主子要是再仗着儿时交情将我们这钦天监当做自家厢房的话,我定然是要同他割席的!” 严成“嘿嘿”笑了两声:“常大人,这话自我跟着我家主子起,就听你说过不下几十遍了,可我也没见过你哪次真的同我家主子割席呀?” “你你!”常初柏气恼地指着严成,心中直叹真不愧是主仆二人。 严成见势不妙,忙道了声别也麻溜地离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补一句:“常大人,记得我家主子要的人哦!” 30. 被人针对 钦天监的天文生都是京城世家子弟,鲜少有从旧都应天府来的,所以沈歌算是来衙署报道的最后一个了。 沈歌跟在王主簿身后,在诺大的钦天监衙署里来回穿行着,不多时,就到了主殿紫微殿。 “哈哈哈,你们看他那蠢笨模样,谁要是说他是头猪我都信!” “高兄,你这言辞可够犀利的呀,哈哈哈……” 沈歌随王主簿两人刚走到殿前,就听得里边传来几声讥讽和嘲笑。 王主簿皱着眉头咳了两声,随后迈过门槛:“闹什么呢?真当这钦天监衙署是自己家厅堂了?” 沈歌站在王主簿身后,扫视四周,只见紫微殿中摆放着十几个书案,其间有好几个人围坐一起,听得王主簿的呵斥,方才出言不逊的几人登时站了起来,面露惊慌。 王主簿呵斥道:“紫微殿乃是教习的地方,不是供你们几个玩闹的,莫不是要我将你们一一登记在册,扣了你们的月银?” “王主簿教训的是,小生再也不敢了。”哄闹的几人面色发白,恭恭敬敬地立在王主簿跟前认错。 可没等王忠再斥责几句,几人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王大人,几个同僚闲谈几句而已,不至于如此认真吧?” 王主簿刚在新来的面前树起了威严,突地一句反驳,让他顿觉失了颜面,只见他伸手扒开前边几人,横眉竖眼地就要开口责骂:“什么时候轮到你……”可是他刚开口,一看到说话那人的真容,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转而磕磕绊绊地接着道,“范、范贤侄?” 气氛陡转,沈歌的目光越过人群,朝紫微殿后望去,只见一手持折扇,一身绸缎约莫不过二十的男子缓缓站起,踱步到王主簿跟前,随意一拱手:“还以为王大人贵人多忘事,已然忘了小辈呢。” 王忠额头发汗,面部僵硬地讪讪笑了两声:“哪、哪里的话?我原还准备近日到府上拜见一下范大人呢,又怎会忘了范贤侄?不会不会!” 范世安晃着手中的折扇:“家父最近忙得紧,宫中贵人多有要事托付,我也许久不见他了,要不,您去宫里寻寻他?” 王忠擦着汗:“贤、贤侄净开玩笑,我等岂能随意进宫?这样吧,待到范大人闲来之时我再去府上拜见,我尚有些事务要办,就不同贤侄相聊了,先走一步。” 王主簿赔着笑脸转身,临走前将手里的牙牌丢给沈歌,臭着脸道:“这就是你日后教习的地方,好好遵守规矩!”说罢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歌拎着包袱,手拿牙牌,避开范世安一行人,径自寻了个最后边的书案坐了下来。 范世安对旁边两个跟班一抬下巴,就见先前出言嘲讽的那两人直直冲着沈歌走了过来,蛮横抢过牙牌一看:“‘天文科’,呦,高兄,这人同你一个科的。” 高平听了这话,轻蔑地看着沈歌:“敢问这位同僚姓甚名谁,令尊是哪位大人?” 沈歌没有言语,而是伸手去拿自己的牙牌,但却被那人侧身躲了过去。 高平见沈歌不答,一把夺过她怀中的包裹,将里边的文书一应倒了出来,拿出路引一看:“‘邓呈,应天府人士。’” “应天府?那不是和你是同乡吗?怎么,高兄没见过这人?” 高平摸着下巴仔细瞅着沈歌,没有说话。 一听“同乡”二字,沈歌的心立时揪了起来,慢慢将头侧到了一边。 “‘邓呈’,嘶,这名字是有点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吗……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五官司历邓什么的独子!”高平一拍巴掌,恍然想起。 “五官司历?那不是九品吗?哈哈哈,还是应天府的九品,小子,你的仕途算是到头了。”那人将牙牌丢还给沈歌。 沈歌低头收拾着自己的文书,动作很慢,不敢再让面前的人细看自己的面容,同时一边思索着对策。 沈歌肤色冷白,加上现下的心悸,面色更是发白了,额头上也慢慢浮出了一层汗珠,细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整理着。 范世安的跟班见了,不禁嘲笑道:“高兄,你们应天府人士都这么水灵吗?身为男子竟同女子一般细骨,哈哈哈。” 这话一来是讥笑沈歌,二来也是暗戳戳嘲讽高平,高平自然也是听出来了。 虽然高平看着沈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劲儿,但作为外来的天文生,为了能抱上范世安的大腿,他暂且不作他想,而是不屑地继续嗤笑道:“切,我儿时偶然见过这小子几面,他打小就是病秧子一个,每天就知道在家死读书,随便来个人都能将他打趴下了,谁知道竟然越长越弱了,闷葫芦一个。” 高平自想起邓呈是谁后,言行举止中更是透漏着对沈歌的蔑视:“我听我爹提过他爹,一个小小的九品五官司历,半点儿实权都没有,就这都不懂变通,不知道看上头眼色,依我看呀,他就跟他爹一样,都是一般地迂腐不堪,只会读书的酸文人。” 嘲讽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耳边响起,可是沈歌却是由着他们,她非但不生气,反而内心微喜。 笑吧,你们尽情笑吧,跟命比起来,几句嘲笑算什么?只要能认定她就是邓呈就行。 实际上沈歌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很短暂,短到离她最近的两人都没发现,可是却被不远处的范世安捕捉到了。 范世安阖上折扇,起身走了过来,那两个跟班一见范世安到了跟前,立马挪开位置。 范世安面带微笑:“我看这位邓兄着实是过人之姿,小小年纪竟能做到宠辱不惊,属实少见的很。” 沈歌表情一僵,低头不言。 范世安用折扇按住她收拾包袱的手:“不答话是不是就有些没礼数了?” 沈歌无奈抬头:“?” 范世安道:“邓兄与我们同为天文生,日后便也是同僚,不妨交个朋友如何?” 沈歌看着范世安身后气势汹汹的两个狗腿子,再看看面前笑面虎的范世安,没有说话,而是抬袖擦了擦方才他们摸过的书案。 高 平指着沈歌怒道:“你这厮什么意思?!” 范世安冷哼一声,收起笑容:“不识抬举?” “我看,没抬举的必要吧。”正在场面僵持之时,紫微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范世安回身,向殿门口那人看去,旁的天文生见了来人,也忙躬身作揖:“常监副。” 常初柏一身官服,头戴乌纱,越过众人走到范世安面前,直盯着他的眼睛:“见我,为何不行礼?” 范世安眉毛紧皱,满脸不情愿地弯下了腰:“拜见常大人。” 常初柏将手背在身后,一身正气:“王大人。” 随常初柏一起来的,却躲在外头的王主簿闻声忙小跑进来:“常大人。” 常初柏虽说是对着王忠说话,可眼睛却一直看着范世安:“我记得天文生是没有品级的,对吧?那无品级人士遇见了当朝从五品官员,应当如何行礼?” 王主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按礼法应、应当整衣敛容,一跪三叩首。” 王忠的话刚一落地,在场的所有天文生都愣住了。 沈歌心思活泛,当下便撤开一步,双手张开,对着常初柏郑重地叩了个头,扬声道:“小生邓呈,见过监副大人!” 有了沈歌开头,范世安的几个跟班以及旁的天文生见此也都紧跟着跪了下来,乌泱泱地一片:“见过监副大人!” 范世安看着身旁跪倒一片的跟班,拳头紧握,但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也跪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小生范世安,见过监副大人。” 常初柏并未下令让他们起身,而是走到范世安正前:“范生博学多才,有一公务正好需要如此能才,明晚子时北镇抚司门口,记得前去。” 范世安盯着眼前的皂靴,没有回话。 常初柏语气加重:“范生?” 范世安咬咬牙,这才沉声回道:“小生记下了。” 常初柏听着回话,抬头看了沈歌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沈歌望着远去的监副大人,缓慢起身。 这人看着不像是仗势欺人之人,难不成他同这范世安有什么过节? “岂有此理!”一声怒吼突地打断了沈歌的思绪,只见范世安恼怒起身,“不就是监副吗?不就是入衙署早吗,等我爹升了监正了,我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张狂!” 身旁跟班看着正在气头上的范世安,小心安抚道:“怎么办范兄?难不成你明晚真的要去北镇抚司,我听说那里的阎王可是杀人不眨眼,你说这常监副是不是有意整你的?” 范世安冷哼道:“哼,想让我去?没门!一没有正式调令,二没有吏部文书,这事就是告到天子脚下我也是有理的。” 高平不解:“那范兄还应下这差事?” 范世安冷笑着转头看向沈歌:“邓兄不是爱出风头吗?不是爱跪拜常监副吗?听到了没,你那监副大人可是发话了,明晚就由你替我去,我倒要看看他常初柏到底安的什么心!” 31. 阴差阳错 看着范世安一行人嚣张离去的背影,沈歌心中对“衙内”一词更为厌恶了。一个个地仗着自己是官宦世家,就如此横行,真是同某人一模一样地跋扈,不,他们尚且还不如那白眼狼,起码他还明些事理。 想到这儿,沈歌莫名一顿,意外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了裴忘川。 少顷,沈歌摇了摇头。 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那人了,当初没有狠狠骂他一顿,真是不解气,沈歌心中郁闷。 沈歌正整理着自己的包袱,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天文生竟慢慢凑了过来,整个人生得白白胖胖,沈歌以为他也是要找事儿的,抬眼瞥他:“干嘛?” 那小胖子见沈歌凶巴巴的没有好脸色,忙连连摆手:“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沈歌瞅瞅他:“你是刚才被他们欺辱的胖……天文生?” 小胖子用力点点头:“是。” 沈歌看着他,冷漠地回了个:“哦。”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可没那个能力出头做什么英雄,大家都弱势,谁又比谁可怜呢,所以她没有半点要继续同小胖子交谈的意思。 小胖子碰了壁但没有走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到了沈歌的书案上:“请你吃。” 沈歌嗅了两下,很香,又摸了摸啃了一路干粮饼的肚子,果决地将油纸包推开了:“我不要。” 小胖子看出来沈歌馋了,但是见她即使肚子咕咕叫都不肯收下,心里实实在在有些难受,他失落地低头走开,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好心提醒沈歌:“你最好不要去惹范世安,他爹是钦天监监副。虽然常监副品行端方,为人持正,但他事务繁忙,无法时时关照我们,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些,连范世安身边的几人也别惹,那个叫高平的为了攀上范世安的大腿,近几日一直寻人麻烦,只为范世安能高看他一眼。” 沈歌手中的动作停下,回想起方才范世安的警告—— “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别以为在这钦天监衙署他常初柏能一直罩着你,他虽今日出现在这紫微殿了,可却不会日日呆在紫微殿!若是你不想往后日子难过,我奉劝你别和我作对。” 沈歌不大清楚这钦天监内的人物关系,侧头喊了那小胖子一声:“喂,他爹和常大人同为监副,为何就他范世安那么猖狂?” 小胖子见沈歌搭理自己了,欣喜回头,瞅瞅四下无人,冲着沈歌指了指紫禁城的方位:“他爹在宫里有靠山,所以在这钦天监内几乎没人敢惹他,也就常监副刚正不阿,适时会搓搓他的锐气。” 沈歌心中有数了:“我知道了,谢了。” 小胖子没让这话落地,接着道:“你可一定小心,别看常监副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他们两个名义上掌管钦天监衙署全部事务,可实际上若范监副不点头,很多事都无法落地,不过目前他们面儿上还是较为平和的。” 怪不得常大人年纪轻轻就坐到了监副的位置,原是有个监正老子。 沈歌摇头直觉好笑,嘴中小声叨咕着:“呵,一个常监副,一个常监正,这钦天监还真是……”沈歌正嘀咕着什么,不想她却突然停了下来,恍若骤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地看向小胖子,“你是说,钦天监监正姓常?!” 小胖子纳闷:“当然了,儿子姓常,父亲不姓常姓什么?” 沈歌听着小胖子的回话,扶着面前的书案,踉跄坐下。 紫微殿外的日头逐渐升高,殿内的光亮也愈发强烈,照得沈歌只觉头昏脑涨,额头充血,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模糊了几分,她的双唇微微颤抖:“那、那常监正叫、叫什么?” “常方达。” - “你还好吧?”齐思林将沈歌扶到紫微殿附房。 沈歌在桌案前坐下,没有言语。 齐思林不知道沈歌怎么了,但照他的思路分析,凡是身体不舒服了,那准是没吃好,想着便又将油纸包递到了沈歌面前。 沈歌无奈接过:“这个我收下了,不过我不需要朋友,也不拉帮结派,你也不用在我身上花费功夫。” 齐思林委屈巴巴地点点头:“那你明晚要去吗?” 沈歌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顿一顿地,心中思忖,没有回话。 “若你要去,记得事事小心,人人都传北镇抚司的活阎王杀人不眨眼,他可是要比范世安还要危险数倍的存在,你且当心些别惹着他!” 沈歌挑眉:“‘活阎王’?” 齐思林点头:“对,就是锦衣卫最高长官,兼管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权势极大,且深受皇上宠信!他虽同咱们常监副交好,但为人够狠戾,所以朝廷内外无一不怕被他盯上。” 沈歌看着齐思林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样子,轻声笑笑:“人家位极人臣,我一无品级无地位的天文生,他真是闲的了要寻我麻烦。” 齐思林挠挠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传北镇抚司有个活阎王,他也不曾亲眼见过,只是一向谨小慎微惯了:“那你明晚是准备去吗?” 沈歌收起笑容:“再说吧。” - 子时的更鼓尚未敲响,北镇抚司的正门前就集结了不少人马。 筒瓦覆顶的大门前格外森冷,乌鸦盘旋的高墙之下,两名锦衣卫校尉抱刀而立,严成立在上马石上,远远望着街巷尽头。 裴忘川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多半,现下正跨坐在马匹之上,下半张脸覆面,冲着严成抬手,严成见状忙快走至马前:“大人。” 裴忘川道:“可见什么人影?” 严成答道:“不曾,许是钦天监和北镇抚司距离不近,常大人安排的人出发晚了。” 就在这时,子时的更鼓恰好敲响。 裴忘川手握缰绳,眉眼间透着不悦:“你在此处等着,过后记得带那人去常初柏那儿领罚。”说罢便带着一队人马先行离去了。 “呼—这、这路,怎么、怎么这么远!”京城的街面上,沈歌手握牙牌,身挎一个小包袱,手扶膝盖不停喘着粗气。 她原以为京城虽大,但六部衙署什么的互相之间离得定然不会太远,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北镇抚司竟然同钦天监一南一北,远远相隔! 沈歌看看手中的京师图,强撑着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严成远远望到有一人影出现在了街巷尽头,飞身上马前去,走到跟前,这才认出是昨日不小心撞到的那人:“咦,你是昨日那小大人?” 什么小大人?沈歌累个半死,丝毫没认出马上的人。 严成没顾沈歌一额头的汗水,而是随手扔给她一个面罩和一个马鞭:“我家主子已经先走了,你快些上马,随我们前去。” 沈歌还未来得及开口问问对方是谁,所行何事,就见面前的人要打马离开了,见此她忙抬手制止:“我、我不会骑马!” - 京城城郊的官道比旁的官道要宽的多,可因着北方的地理位置,其中一段官道途径荒郊野外,十几步开外便是一片密林,几乎无人涉足。 裴忘川一袭黑衣,刚安 排好手下的人马,就听得身后另有马蹄声向他们奔来。 月光稀疏,星星点点的火光下,依稀可见严成的马在不远处的河沟前急停了下来,随后从马上掉下一人,直奔向土坡之后呕吐。 严成无奈,只得下马先到裴忘川跟前回话:“大人,人已带到。” 裴忘川皱眉望着那干瘦的背影,心中暗骂常初柏那家伙究竟怎么安排的,活儿都还没干人就先倒下了。没等那背影多做休息,裴忘川便对着手下人马命令道:“出发。” “是!”一应锦衣卫抱拳受令,个个手脚麻利地进了密林,不多时就不见了身影。 眼见裴忘川也要进林子里了,严成忙回头跑向脚步虚浮的沈歌:“快些走吧我的大人哎,我家主子都进去了!” 沈歌虚弱地挥挥手:“换、换你趴在马背上颠一遭试试。” 严成无奈,伸手夺过沈歌手里的面罩给她裹上:“这林子里瘴气多,你且小心,没了你,我们都出不来了。”说罢拎着沈歌的胳膊就往林子里拽。 裴忘川借着火光看着手中的罗盘,带着一群锦衣卫在密林中慢慢穿行着,可是不多时,那罗盘便失灵了,严成见状手脚麻利地抽刀在一旁的树上划了几道记号。 裴忘川抬手:“带人。” 严成收刀,将沈歌拽到队前,沈歌实际挺反感这群武夫的,唤她就跟唤条小狗一样,可无奈现在屈居人下,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也只能尽量少言。 沈歌甩开严成的手,抬头细细望着星象,今夜月光被云遮了大半,连星星都隐了些许,可这半点难不倒几乎从小观星到大的沈歌,只见片刻,她便抬手指向某一方向:“北。” 裴忘川现下满脑子都是北镇抚司的案子,他看着面前这人的背影和手臂,不消多想便带着一股疾风擦过沈歌的身畔,随口丢给她一句:“前边带路。” 裴忘川他们走的的不算快,因着要搜寻逃跑的江宁县知县,以及失踪的弟兄们,所以每一寸土地都搜的很仔细。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从子时,一直查到了卯时。 沈歌只管带路,不管搜查,所以几乎是每走两步她都要打一个盹儿。 慢慢地,日光渐渐显露,同样熬了一夜的裴忘川却仍旧精神抖擞,半点不像重伤初愈的人。 严成站在沈歌身侧,避开裴忘川偷偷打了个哈欠,抬头见日头就要出来了,抬手便要摘掉面罩,沈歌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吓得赶紧伸手拦住:“你要做什么?!” 严成吓得一激灵,略有不快道:“瘴气都要散了,当然是摘面罩呀。”说着示意沈歌看向四周。 的确,昨夜还弥漫着层层雾气的密林,现下其间的空气已经变得透澈,可是沈歌仍旧拦着他:“不能摘!” 严成纳闷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可刚要开口,便听得身后有人干呕了起来,回身便见是已经摘了面罩的其他人。见此他赶忙吩咐众人重新带上面罩,不放心之下,又跑到不远处正专心盯着一棵枯树树根的裴忘川:“大人,瘴气未散,你且小心。” 覆面巾一直紧紧戴在脸上的裴忘川侧头:“什么情况?” 严成如实道来:“方才我要摘面罩,钦天监那小大人拦住了我,可旁的人却已经出现不适反应了,或许要稍歇片刻。” 裴忘川挑眉:“那个文官?他叫什么?” 严成道:“邓呈。” 裴忘川思索:“我记得钦天监里没有一个姓邓的。” 严成点头:“确实如此,这小大人说他是从应天府过来的。” 32. 二人再遇 “应天府?”裴忘川口中喃喃。 熟悉的地名再度传入耳中,那段几近忘却的时光又重新燃起,在裴忘川的脑海中如风般划过。 想到这里,裴忘川侧头询问:“赵单春那边如何了?” 严成道:“他回信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于江宁县县衙呆了几日,可碍于没见过那书生本人,所以只能描述个大概,不过倒是听说近期那江宁县不大安宁,捉了好些个风水先生,不过赵单春一个个看过了,没有符合年轻又俊秀的小书生条件的人,目前可以断定他并不会有什么牢狱危险。” 裴忘川听着严成的回话,没有应声。 严成看了看裴忘川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大能说得出口的预感。 他不比赵单春,做事谨慎细致,也没他嘴严,可就是一副忠诚相使得他即使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裴忘川也大多不会责难他。就在裴忘川独自一人去江宁县之前,他就曾和赵单春瞎聊着说听说应天府那边的男子大多清秀瘦弱,且男风馆比这京城里的还多,也曾嘴快地同自家主子说过让他务必小心。 可是照如今这情形来看,他总觉得自家主子自从从那个小破院儿离开后,心思并未尽数跟着回京,往日只于诏狱、案子、贪墨账本间流连的注意力,竟分了些给那什么鬼的小书生和小女娃。 严成心中隐隐有些不妙,不过没等他琢磨过来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的时候,裴忘川一句话就将他的思绪打断了:“带那人过来。” “是。”严成领命,三两步就将沈歌拽了过来。 沈歌小心恭敬地立在裴忘川身后,面巾之下,开始隐隐生了些冷汗。 她看得出来,面前这一袭黑衣,腰带佩刀的人应该就是这帮锦衣卫的头头了。身侧的严成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能让正四品官员遵从听命的人,除了那小胖子齐思林说的什么活阎王以外,这北镇抚司应没有旁人了。 沈歌咽了咽口水,看着裴忘川腰侧的制式佩刀,将自己的腰弯的极低。她能觉察出来此人不是范世安那种动动嘴皮子的货色,而是实实在在拿刀的主儿,于是姿态放的很低,恭敬拱手作揖道:“小人邓呈,见过大人。” 刻意压低的嗓音透过几层厚重的面巾,等到传到裴忘川的耳朵里时,那声音已经变得又闷又沉,他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你是新入钦天监的天文生?” 沈歌只听得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她不敢抬头,小心回道:“正是小人。” “抬起头来。”裴忘川向来不喜奴颜婢膝之辈,见面前的这天文生卑躬屈膝的模样,他眼梢微眯,隐有不悦之意。 而沈歌却是将做小伏低的姿态做了个彻底,她虽听命慢慢直起了腰,可仍旧垂头,做出一副百般顺从的模样。 裴忘川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可是突然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一声惊呼:“大人,这里好像有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登时提了精神,裴忘川一把推开一旁的沈歌,不顾她踉跄坐地,朝着声音来源处就飞快奔去,严成也赶忙紧随其后。他们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搜索,一路上却几乎没有半点线索,现下终于有了人影,可见他们的搜寻方向并没有出错,所以每个人的心里也都又燃起了些希望。 裴忘川速度极快,没费片刻便赶至了当场,他只见密林的中段竟突然出现了一片数丈高的断崖,几乎垂直下落,而几个得力的手下也正腰捆绳索,正要下去看看情况。 可还没等几人动身,所有人就见裴忘川一个飞身上前,从断崖处直接跃了下去,一手捞着断崖一侧横生的树干,一手抽刀插进崖壁,整个人凌空扒在了断崖上方。 几个手下见状忙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手忙脚乱地将绳索朝他们的主子扔去,唯有严成早已见怪不怪,直接出声问道:“大人,可是那逃跑的知县?” 日头渐渐升起,断崖下方的雾气也渐渐消散,崖下的景象尽数映入裴忘川的眼帘。 他定睛一看,是先前派出的锦衣卫! 晨间露重,地面泥泞,沈歌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秀眉微皱。 她一步步朝着裴忘川一行人聚集的方向走去,等她慢悠悠走到了,那崖下的人已经被他们用绳子吊上来了大半。 严成在人群中穿行着,挨个摸着吊上来的锦衣卫的脉搏,少顷,他奔至裴忘川身前回话:“大人,都还有气儿,许是一时昏死过去了。” 裴忘川立在崖边,俯视着断崖底部的景象,眉间稍稍舒展:“都带回去。” “是!”严成立在裴忘川身后回话。 此时的日光渐渐强烈,林间气温上升,烈日将瘴气驱散开来,见此严成试着将面巾掀开条缝儿,深吸一口:“大人,瘴气散了。” 裴忘川将面罩扯下,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沈歌见状也摘了面巾,本就体弱的她带着厚厚的黑色面巾,一路上都觉得呼吸不畅,这下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了,真是觉得神清气爽,熬了一夜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 严成听着自己身后偷偷大口换气的动静,小声打趣道:“小大人也没搭半点儿手,怎地就这么几步就累了?” 此刻这三人的站位就如同一条直线,严成夹在中间,前头刚回完裴忘川的话,随后便扭头逗弄着这小文官。 沈歌站在严成身后看着他开玩笑的表情,又望望那传说中活阎王的后脑勺,偷偷后撤了几步,生怕一点儿不对就惹了那人,她讪讪回道:“呵呵,大人说笑了,小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裴忘川背身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他虽觉得那声音耳熟,不过倒也没有多想,只是一边回头,一边开口继续道:“我们该继续……”可是就在他刚刚回过头,将那个他嫌弃的唯唯诺诺的天文生的整张脸尽收眼底之时,整个人霎然怔在了原地,就连他脸上的神情也倏地凝住了。 上一刻还在同严成讲话的沈歌,看着严成身后慢慢扭过头来的“活阎王”,也当场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地呆住了,恍若白日见鬼般震惊。 唯有严成这个局外人不明所以,只见他一前一后地瞅瞅,又稀里糊涂地抬袖擦了擦脸:“怎 地,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们为什么这么吃惊地看着我?” 可还没等严成弄明白他脸上到底有什么,就听得在崖底搜寻的人冲着他们大喊道:“逃犯找到了!” - 紫禁城城墙外,同钦天监衙署一西一东相对的锦衣卫衙署,正稳稳坐落在西长安街路南,那朱漆门扇上悬挂着一黑底金字匾额——“锦衣卫指挥使司”。 指挥使正堂外,数个挎刀校尉贴门护卫,严成则是偷偷趴在门外,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可是不知是本就无人言语,还是小声相谈,他竟听不见半点儿响动。 正堂内,裴忘川坐在黑漆公案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沈歌偷偷瞄着裴忘川身后的兵器架,其间摆着的绣春刀直令她胆寒,深深呼口气,她硬着头皮道:“小、小人说的都是真的。” 裴忘川食指停下,仿若有饶有兴致地侧头看了看沈歌:“你的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沈歌僵硬地点了点头。 裴忘川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沈歌无奈听从。 裴忘川道:“沈歌,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 沈歌:“……”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傻子,可是难不成她赌都不赌一把,就直接认下吗?! 没得别的办法了,沈歌一咬牙一闭眼,瞬间换了副表情,满脸都带着谄媚的笑容,终是对着裴忘川坦白道:“呵呵,裴大人还真是火眼金睛,小人斗胆逗了个闷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大人识破了。之前的确是小人,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您位高权重,先前小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有大量,切莫与小人计较,扰了您的清净!” 还真是能屈能伸。 这是裴忘川自与沈歌相识以来,头一次见她对他态度如此之好的,前后这么一对比,倒真让他觉得有几分好笑:“如此说来,那我是该叫你沈兄,还是邓兄?” 沈歌赔着笑脸,偷偷擦了把汗:“邓呈岂敢同裴大人称兄道弟,那原就是小人胡闹一场,同家中闹了别扭这才躲在乡下,虽有幸救下大人,可万万不敢攀附大人半分。” 这是在提醒他记得感念救命恩情吗? 裴忘川挑眉:“所以,你口中的救命恩情就是见钱眼开,携款外逃,将那女娃同我一齐丢在破屋里没吃没喝?” 听到这无端的冤枉,沈歌猛地抬头,她刚想出声反驳,可一想起自己牵涉其中的荒唐命案和冒籍交易,就又生生忍下了。 只见她拳头紧攥,直挺挺地给裴忘川跪了下来,言辞恳切:“是小人贪财,是小人品行低劣上不了台面,还望大人饶恕小人,将过往当做云烟,莫让其再搅扰大人!” 虽说沈歌是顺着裴忘川的话说下去了,可是她的语气中却又似夹杂着些负气和不甘,这话里字字都透露着要同裴忘川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忘川听着这话,不知自己心里那股不甚舒坦的劲儿究竟因何而生,但他一向冷硬,即便是此刻也是如此。 他居高临下道:“你以为你是谁?” 33. 杀心已起 严成看着离去的沈歌,转身进了屋:“大人,此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忘川放下笔,将刚写好的密信递给严成:“告诉赵单春,让他不必急着回京,留在应天府替我查些事,另外将这个咨文送至常监副处。” 严成接过两样东西:“是。”随后便闪身出了门。 指挥使正堂的门再次阖上,裴忘川坐在黑漆公案后,眸中晦暗不明。 大白天的,沈歌在平坦的路面上绊了好几次脚,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她心绪不稳地来到天文生的舍房,手脚慌乱地收拾着东西,同她分到一间舍房的小胖子齐思林走了进来,见状问道:“你要去哪?” 沈歌没有理他,而是自己小声嘟囔着:“快离开,必须快点儿离开!” 没错,她是要快点儿离开这里,裴忘川如此阴险狡诈、暗藏心机的一个人,谁知道他会选择什么时候对她下手,原先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尚且没那么恐惧,现在知道了,就她一个小小的无品级天文生,连个官员都算不上,裴忘川如果真的想报复她,那简直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虽然之前两人相处的那段时光里有针锋相对,也有些许平和相处,虽然之前她以防此种情况出现,早已留了一手,但她不确定心思深沉的裴忘川心中能有几分情面,也不确定她那一招是否真的管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撕破脸。 位极人臣之人的心思,不是旁人能轻易猜测的,她原还以为裴忘川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宦子弟,可没想到他自己就是朝中正三品大员!如今蚂蚁对象,输赢一目了然! 况且,她临离开前从裴忘川眼中看到的,分明就是令人骨寒的杀意! 沈歌将包袱系在肩上,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齐思林见她表情不对劲儿,忙拦着她:“钦天监条例规定了,天文生没有公干是不能随意出钦天监衙署的,你这样走是会被罚的!” 齐思林这伸手一拦,将沈歌的行动打断了,也顺势将她从一时的混乱思绪中拽了出来。 “对,不能就这么走了。”沈歌慢慢回神,从恐惧中抽身。 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她同邓洪钧已有约定,需得等到他寻回真正的邓呈之后,才能脱身,她也能借此期间避避杀人案的风头,可是眼下她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裴忘川的杀心已起,若真的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那真的是半刻也活不下去了,只怕那时就连邓大人一家都难逃干系! 可是若继续在这里干等着的话…… 不行,现在看来,沈歌唯一能做的就是寻个法子正大光明地离开钦天监了! 沈歌看向齐思林:“你方才说钦天监条例不允许什么?” 齐思林见沈歌的心思转换的这么快,一时懵了,但他还是如实道来:“那不允许的事情可太多了,就比如不允许随意在监内走动,不允许同本监官员私交过密,不允许……后头的我忘了。”齐思林挠挠头。 沈歌一把拉住他:“既然忘了,那你就帮我寻个抄本过来,要足够详细!” “好。”见沈歌不仅愿意搭理自己了,还主动开口让自己帮忙,一向没有什么朋友的齐思林也乐呵呵地推门出去了,可他刚迈出去一只脚,就不知被谁绊了一跤。 “哈哈哈,快看快看,神猪降世!”高平一行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范世安晃着手中的折扇,闲庭信步地跨进沈歌同齐思林的舍房:“小,真小,还真是紫微殿最末等的舍房,不仅前后无窗,还潮湿阴暗。”身后的跟班闻声也一齐附和。 沈歌现在没有心思同这群无所事事的官宦子弟闲扯,她越过范世安,拽着齐思林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可不料却被高平一行人再次挡住了去路。 范世安回头:“邓兄这是要去常监副那里请罪吗?” 沈歌回头:“什么意思?” 范世安笑道:“哦我忘了,邓兄还不知道此事呢,监内天文生无故出监且无报备,这是钦天监条例所不允的。” 沈歌侧头看向齐思林,齐思林一惊:“糟糕,我忘记替你同王主簿报备了!” 沈歌无奈摇头,可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知怎么却又突然住了嘴。 这不正是个大好机会吗? 范世安也提前猜到了沈歌要说什么,他看的出来沈歌这人有些脑子,不会傻到跟他硬碰硬:“你也不用想着私下同常监副解释,没人会信昨晚是你去了北镇抚司。” 本来也没准备说,沈歌心想。 范世安看着沈歌脸上没有半分恐慌的表情,又加码道:“你更不必想着找什么证人,或者觉得自己同锦衣卫有了半分交集,就可以让他们给你说情,你个无品级的天文生,父辈又是小小九品芝麻官,锦衣卫衙署的人可没有闲工夫搭理你。” 最好是这样,她沈歌是再也不想见到半个锦衣卫的人了,那群人最好是将她忘得干干净净的,钦天监直接将她清退回家。 听着范世安的话,沈歌脑中一转,随面带“惧”意,慌乱回道:“别,千万别!”只见她双手哆嗦地朝着范世安伸出,“范兄,求你高抬贵手,家父就指着我为他挣脸了,如今你不愿同常监副说实话,岂不是要至我于不仁不孝之地吗?有了此过,这日后我要是再犯些错,那常监副就是再宽厚也定然不会容我了,我可不能被清退回应天府呀!” 齐思林看着因为自己粗心大意而满脸“悲怆”的沈歌,他的心里也不大好受,可范世安这厮看着沈歌展现出来的“惶恐、不安、后悔”,却是倍感舒畅,他邪笑着看向沈歌:“哈哈,怕了吧?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同我作对,给你面子交个朋友你都不应,如今这下场也是你活该。你应知道这钦天监并不是只有他常家说了算,罢了,只要你日后为我所用,我也不是不能好心放你一马;可若是你再不识抬举的话,那你就等着日后被钦天监扫地出门吧!” 别,可千万别好心!沈歌心中暗道。 闻听此番威胁,沈歌思考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展现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哎,虽然我着实害怕让邓家失了颜面,也恐断了自己前程,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得失就舍弃了心中大道,我一朝为天子臣,就应守住一日的忠心,不能为他人所驱使!罢了,你且告我去吧,我认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齐思林顿觉沈歌的身影分外伟岸,满眼都是崇拜。 而这番话也着实是出乎了范世安的意料,只见他折扇一合,正准备再度威胁沈歌之时,就听得廊外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道清正有力的声音:“说的好!” 在一众人等意外之 际,常初柏正朝着他们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赞赏的严成。 沈歌的表演尚未结束,常初柏就越过众人朝她走来,先前围堵着沈歌二人,唯范世安马首是瞻的一众跟班,在见到严成腰侧挎着的锦衣卫专属的制式佩刀时,也都害怕地纷纷后撤躲避,低头不敢直视。 常初柏大力拍了拍沈歌的肩膀,以示肯定:“好,很好,我朝人才济济,可最缺的就是此等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不计个人得失的贤能!今年钦天监能将你收入册中,真是我辈之幸。” 沈歌一脸懵:“额……过、过奖了?” 常初柏对着沈歌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转身瞪视着范世安:“范生一而再地同监内天文生发生纠纷,我要是不罚你,可真就难平愤气了!可若是罚你月银的话,于你而言,似乎又没什么所谓。”说着,常初柏就在沈歌的舍房里踱着步子,他伸手蹭了一下桌面上的灰尘,“这样吧,这间舍房就由你一人擦拭打理,其余人则将廊下的落叶清扫干净。” 什么,让他做洒扫下人的活计吗?! 范世安直觉自己被羞辱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姓常的,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要知道,现今的时局可由不得你这么嚣张。” “是吗?”常初柏站在范世安面前,正色道,“时局?什么时局?如今我大雍朝的天子稳坐龙椅,满朝文武无一不拜服,怎么,难不成范生同范大人一家有别的想法?” 范世安被这突然扣上的帽子一下给打醒了,他快速重回理智:“我、我们没有,你不要胡说!” 常初柏的面色和缓了些许,只听得他朗声道:“最好是没有,不过我规劝你,不要再为虎作伥,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理应有自己的见解,而不是由着范大人为你做一辈子的主。” 沈歌看着虽怒气愈盛却最终还是选择妥协的范世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范监副的背后,到底是谁?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够让一个监副的嫡子在这钦天监里横行? “啪啪啪。”没等沈歌想明白,耳边就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严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见沈歌吓了一跳,他低声说道,“又见面了,小大人。” 常初柏回过头来,想起来了原先的正事,只见他拿着手中的咨文对着沈歌道:“邓呈,你且收拾下衣物。” 沈歌不解:“收拾衣物作何?” 常初柏道:“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点名,要你前去协助办案,这段日子你便由锦衣卫衙署调配了。” 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令满朝官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圣上跟前儿的红人?还是亲自点名?!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天文生都惊讶地看向沈歌,或有艳羡,或有同情。 沈歌则是只觉腿肚子在一直打转,脚下也有点儿站不住,她想她可能是听错了:“点名要我?常大人,可我还是个无品级的天文生,教习期都尚未过去,为何会点名要我呢?您是不是看错了?况且我除了推步算历,旁的什么都不会呀!” 显然常初柏自己也搞不懂裴忘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见他指着严成道:“就由这位大人同你细说吧。” 严成轻轻撞撞沈歌的肩膀,下巴一抬:“走吧小大人,路上同你说。” 34. 借机敲打 沈歌极不情愿地跟着严成到了锦衣卫衙署,虽然出了钦天监也就没几步路,但她一路上都磨磨蹭蹭的。 迈过锦衣卫衙署的大门,就见日常训兵练武的演武场里,摆着一桌好酒好菜,以及一个盖着白布的草席。 裴忘川坐在主座,慢饮着杯中酒,那一幕沈歌直觉曾在她那小破屋里见过。 严成将沈歌带到裴忘川身侧:“请吧,小大人。” 沈歌客气点头,却是没有坐到裴忘川旁边,而是悄咪地慢慢挪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身子侧对着他,不敢抬头看。 裴忘川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放下酒杯:“邓大人为何坐的那么远?是故意躲着我吗?” 你知道就好,沈歌心里翻着白眼。 “哈哈,哪里的话,大人英明神武,俊朗无双,小人坐您身侧显得小人黯淡无光,甚是没面儿,这才卑怯。”沈歌柳眉弯弯,唇齿含笑,作狗腿儿状拍着裴忘川的马屁。 裴忘川侧头:“呵,英明神武?俊朗无双?” 沈歌附和点头:“没错没错,指挥使大人的光芒似夏日烈阳,让周遭万物都心生自卑,想瞻仰却又够不上格。” 裴忘川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这样,那邓大人就更应该坐近了,若不让你好好‘瞻仰瞻仰’本大人,倒显得是我小气了。”说着他就冲严成使了个眼神。 严成立马领会其意,走到沈歌身侧,撸起袖子:“小大人,是你自己过去呢,还是需我帮忙?” 沈歌看着想直接上手的严成,立马闪身:“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沈歌硬着头皮坐在了裴忘川身侧的座位上,可她的身体却拧巴的像根麻花,有一半身子都朝外撇着,生怕碰到裴忘川一丝一毫。 身旁侍候饭菜的下人极有眼力劲儿的将沈歌的碗筷又挪了过来,还不停地往她的碗中夹着菜,直到夹满了才停手恭敬退下。 裴忘川侧身看她:“之前有幸吃过邓大人家中的饭菜,那滋味,真是令裴某数日难忘。” 沈歌咽了咽口水。 可不难忘吗?没钱那几天稠的都在沈明珠碗里,稀的就都倒给了裴忘川,那几天的饭食,真心不比赈灾粮好多少。 沈歌心虚,垂着脑袋没有做声,缩在袖子里手指不住绞着衣料。 裴忘川回正身子,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沈歌面前那个堆菜如山的碗里:“邓大人尝尝我们锦衣卫指挥使司的饭菜,同你们应天府的饭菜,哪个更好吃?” 完蛋了,这厮是藏也没准备藏,就要这么光明正大地毒死她吗?!怪不得她看着一旁立着的下人里有一个装扮像是个仵作,旁边摆着裹尸席,院儿里还燃着祛除尸味的甘松。 这是要当场毁尸灭迹呀! 看着这活阎王亲自给自己夹的菜,沈歌内心突生一阵悲怆,裴忘川虽然没说话,可她看着他的表情就好似在说:吃吧,这可是你最后一顿饭了。 沈歌心中酸涩,想她也是走过南闯过北漂泊半生的人,酸苦辣咸每样都尝过,可就是还没尝过甜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半点福也没享过就要不明不白地交待在这儿,老天对她真的是太不公道了! 沈歌倔强抬头,强忍着泪水。 而裴忘川则是挑眉看着她这一副悲壮做派,同一旁同样云里雾里的严成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明所以。 “怎么,今日这饭菜不合邓大人胃口?”裴忘川对人一向没有多少耐心,他声音冷冽道。 沈歌不甘心地闭了闭眼,将眼中噙着的泪水收了回去,她抬手砰地拍了一下桌子:“吃!不就是吃饭吗,我吃就是了!”说罢就拿起筷子将碗中的饭菜往嘴里扒拉。 她这一拍桌,惊得裴忘川身后立着的一群带刀锦衣卫瞬间就攥紧了刀柄,上前两步围住沈歌,裴忘川抬眼一扫,那帮人随又识趣地退了下去。 裴忘川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狼吞虎咽的沈歌:“钦天监衙署就这么穷?几顿饭菜都供不起?” 沈歌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马上都要死的人了,还管他做什么?!毒死也好,起码她能做个饱死鬼。 沈歌将碗中的饭菜吃完之后,又起身去夹圆桌上的肉,无奈够不到,她踢了踢裴忘川的椅子腿儿:“让开!” “你……”严成对沈歌的冒犯举动很是不悦,可他刚开口,就见裴忘川竟真的给沈歌让了位置,嘴里的话就又生生咽了回去。 裴忘川虽不确定沈歌心里具体在想些什么,但见她突然之间从唯唯诺诺贪生怕死,变得这么天不怕地不怕,他就知道,她准是想错了。 沈歌一边悄悄抹泪,一边毫无顾忌地吃着,席间还把饭菜里的骨头尽数吐到了裴忘川的盘子里。 裴忘川皱眉将面前的盘子推开,他看向沈歌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既然邓大人吃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说罢,他冲身后抬了抬手,只见穿着似仵作的那人取出了一个白色布条蒙在脸上,打开随身背着的小箱子,从中取出小刀和锤子,朝着沈歌就走了过来。 沈歌放下碗筷,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预想中的毒发症状并没有出现,那拿着刀片的仵作也没有在她背后停留,而是越过她直接去了演武场的另一侧。 沈歌稀里糊涂地扭头看去,就见那仵作掀开了草席上的白布,而那白布之下,竟然是一具已经腐烂,几近面目全非的尸体! 沈歌一惊,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圆桌上的桌围。 裴忘川将她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在沈歌侧头看着仵作动作时,他贴近沈歌后背,用一种冷漠且夹带着威胁的语气开口道:“知道这人是谁吗?” 沈歌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摇摇头,肉身腐烂,这要是能认出来才真算见鬼了。 裴忘川道:“这就是你们江宁县的知县。” 是他?沈歌远远看着。 裴忘川看着沈歌,转头冲着手下道:“将尸体搬得近点,好让邓大人仔 细瞧瞧。” 此刻沈歌的肚子里塞满了吃食,不是很想看些令人反胃的东西,这会儿她也知道了裴忘川或许原本就没准备毒死她,想到刚才的破罐破摔,她有几分后怕,没敢反驳,所以也就只能被迫接受裴忘川的“好意”。 手下接了裴忘川的命令,将那知县的尸身抬到了沈歌身前,距她不过三步,坐在圆桌前的沈歌甚至不用动就能清清楚楚闻到尸臭,以及往内干瘪下去的皮肉,她眼睁睁看着仵作拿着小刀在尸体上来回划拉着,不时还扒拉出一些蚊蝇蛆卵,就像她方才扒拉饭菜一样…… 这厮到底什么意思?是在报复她吗? 裴忘川端起金台盏,慢啜着杯中酒,仿若面前的验尸就是他的下酒菜,没了眼前这一幕反倒失了兴致:“邓大人可知此人是怎么死的?” 沈歌轻声回道:“不知。” 裴忘川道:“无妨,等会仵作便会有定论。”少顷,他看着沈歌又问道,“邓大人为何不敢直视,可是怕了?” 撇脸看向一边的沈歌听得这话:“什么?哦在下只是……”实际上沈歌并非是怕了,而是恶心,她自知是个正常人,不像某些变态,吃饭的时候还非要看着这倒胃口的画面,但她心思紧机敏,瞬间就从裴忘川的话里又琢磨出了一些别的意味,眼珠一转,她又改了话口,凄凄切切地回道,“在下、在下只是一介文人,不、不曾见过尸体,心里着实是害、害怕的紧……”说着她就用手捂着嘴巴,侧向一边假装做呕吐状。 裴忘川皱眉:“……” 这时,仵作验完尸恭敬回了话:“禀告大人,经小人初步查验可以断定此人是死于外伤,并非毒物,但尸身上伤口众多,系仇家所致,且几乎每一处都下了死手,料想此人生前也定是被惨无人道地折磨了一番才身亡的。” 还真是为了敲打她,沈歌一边假装惊惶地不敢看那腐烂尸体,一边假作呕吐。 严成见沈歌如此反应,心下便觉得自家主子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他随即补充道:“小大人倒也不用害怕这尸体,人死都死了又不会活过来,只要你忠心跟着我家大人,不生二心,我们也自会护你周全。” 闻言沈歌识相地猛猛点头。 看着不够赵单春一半机灵的严成,裴忘川将手中酒盏重重拍在桌子上:“哼,害怕?你哪只眼看她有害怕的意思?” 正演着戏的沈歌突然一顿,而严成听着这话也是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沈歌的确是挺害怕的样子呀。 裴忘川看着不开窍的严成,右手扶额,愤而离去。 听着慢慢远去的脚步声,沈歌缓缓直起了腰。 她的戏一般人是能诓的到的,就比如常初柏和严成,可是她忘了,裴忘川不是一般人。事实上她也是真的不怕这尸体,想她之前可是风水先生,阳宅阴宅她都干过,再腐烂的尸体她也都见过。 直到沈歌起身,立在一旁的严成这也才发现她呕了半天竟没吐出半点来,两人四目相对,略有几分尴尬。 35. 帮查账目 “这是什么地方?”沈歌跟着严成进了指挥使司的一个厢房,屋外两侧站着两个持刀把守的锦衣卫,屋内的桌案上则是摆着成摞的账目册子,见此她不解回头问道。 严成让手下添了些灯油,且又多搁置了几盏烛火,沈歌见了不明其意,继续追问:“大白天的添灯油做什么?”不知怎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自沈歌进了锦衣卫衙署,身上的小包袱就被严成拿了去,此时的严成手中拎着她那包袱,正朝着里间走去,沈歌也这才注意到里间竟还摆着一张床。 严成将沈歌的包袱往床上一扔:“请小大人过来自然是有事相求的,喏,这些账目册子需要小大人费些心力查查有没有可疑的明细或者出入之处。”说罢他就抬脚往外走。 沈歌忙拦住他,用手指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我,邓呈!钦天监天文生!你们让我给你们查账当书算?” 严成看着沈歌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哦没事儿,我们不嫌弃。” 沈歌:“……”到底该谁嫌弃谁? 沈歌扶额:“不是严大人,你们锦衣卫指挥使司就缺请一个书算的钱吗?你们裴大人为什么就非得把我薅过来?” 严成笑道:“我们锦衣卫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什么叫做‘缺钱’,主要是我家大人不信任旁人。” “?”沈歌疑惑,“怎么,难不成他更信我?” 听了这话,严成笑地更不避讳了:“那自然是更不信了。” “……” 遇到这么直白的人,沈歌能有什么办法?她不知道是该说严成这人至纯至善,还是至蠢至善。 沈歌无奈道:“那还找我来?” 严成坦白:“我家大人说了,会算账的人肯定也会查账,你在钦天监干活也是干,在我们这干活也是干,与其在那穷衙署熬日子,还不如多攀附攀附他,说不一定他一高兴还真能让你早日转为钦天监入册官员,享朝廷俸禄,而不是与些官宦子弟争抢几个名额。” 沈歌听了这话,甩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哼,我邓家儿孙岂是趋炎附势之徒!” 严成看着沈歌,两手一摊:“可是我家大人说你不仅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还是个爱财如命的主儿,还有,”他啧声摇了摇头,“实际上你学常监副学的并不像。” 沈歌踉跄扶着桌子,内心吐血。 诚实有时候也挺伤人的。 严成看着沈歌这副受挫的模样,算是知道为什么一向让他少言的裴忘川,这会儿却让他除了案子以外,同沈歌有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也没想到他几句话就能“说服”沈歌。 严成迈出屋子,在阖上房门前同屋内缓劲儿的沈歌说:“小大人,你且在这房间内好好查账,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同外边人说,等你查完了自然就放你出来了。”说罢就关门走人了,留沈歌一人在屋内不停拍着门板。 “大人,已经将邓大人安置好了,估计至少得三天后才能出来。”严成回到指挥使正堂复命。 裴忘川站在兵器架前,用刀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架子上的绣春刀:“好,看紧他。” 严成答道:“是,那大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等仵作再细细验验尸,还是去水牢审审被派来谋杀您的人?” “去刑部,”裴忘川将白刃收回刀鞘,动作爽利干脆,眼中闪过一丝猎户般的期待,“没有饵料,猎物是不会上钩的,我们也该把水搅上一搅了。” - 西曹门内,远远见着几名缇骑朝刑部走来的门役忙不迭朝正堂跑去报信,可没等里边的官员做出反应,裴忘川一行人便径直进了司务厅。 刑部主事刘成端慌乱整好衣冠,恭敬迎着来人:“不知裴大人要来刑部,恕在下有失远迎!” 裴忘川径自寻了位置坐下:“左大人可在?” 刘成端立在裴忘川身侧:“侍郎大人近日家中有事,故而告假在家。” 裴忘川挑眉:“哦?这么巧?怎地我一回京,左大人家中便有事了?”他轻笑一声,“莫不是故意避着我?” 刘成端偷偷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想满朝文武谁人不怕被锦衣卫盯上呀? 他定了定心神,看着裴忘川挂在腰侧的佩刀,那是仅有皇帝亲军才能有的权利:“呵呵裴大人真会开玩笑,是左大人家中嫡女生病,多日不见好转,左大人爱女心切这才告假回了家。” 爱女心切? 裴忘川冷哼一声:“左大人家的嫡女不是已经出嫁?怎么病了伤了还要回娘家医治,不知道的还以为左大人是华佗在世呢?你说是不是,刘大人?”言必裴忘川将视线投向刘主事。 刘成端不敢直视,只是暗中偷瞄着裴忘川的神色:“这、这具体的下官就不清楚了,毕竟是左大人家的私事,下官实在不好多问,也不敢背后胡言。” 裴忘川不置可否,缓缓起身:“既然左大人不在,那我便先走了,案子多,毕竟锦衣卫指挥使司也不是吃空饷的。” 提到案子,裴忘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可他刚走了两步,忽地又回了头,刚好撞见面色不对的刘成端,但裴忘川假装没看见,开口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派手下来要的通缉令可曾拟好?” “啊?通缉令?什么通缉令?”刘成端一时恍惚。 裴忘川侧头:“刘大人不知道?我听手下说刑部见不到我本人,不给签发通缉令。” 刘成端诚惶诚恐:“哎呀裴大人哪里的话,定是值勤的小吏没认出北镇抚司的大人,所以才没向上通报,我现在就给您拟!敢问裴大人可是要通缉何人?” 裴忘川踱步到主事的公案前,左手持纸,右手持笔,挥挥洒洒画了幅人像,随后递到刘成端的面前。 刘成端一看到那画像,表情顿时生了丝怪异。 裴忘川道:“自然是捉拿应天府江宁县知县的通缉令。” 听了这话,刘成端立在当场呆愣了片刻,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随恭顺接过画像,走到案前去拿印章,待稳稳盖下官印后又递还给裴忘川,似是想掩盖自己方才的怪异表现一般,假装轻松地问道:“这人竟然能躲过缇骑的搜捕,属实不简单呀。” 裴忘川定定看着他,轻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对呀,不简单。” 刘成端被裴忘川看的有些发毛,垂着头又赶紧找补了些场面话。 裴忘川不喜闲聊,他转过身道:“闲话就不必了,若有线索,记得及时遣人来指挥使司回话,届时裴某自会备出厚礼感谢大人。” 刘成端连连摆手道:“裴大人说的哪里的话?您指派的事情下官自当拼尽全力 ,若真能助您一臂之力,那算是下官福气了,哪里还敢收什么礼!” 裴忘川道:“有劳了。”言必一行人便离开了刑部。 刘成端率一众刑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在西曹门前恭送着裴忘川,视线中的背影渐行渐远,双腿有些发软的他将手中的通缉令交给手下:“快快送到左大人府上!” “大人,可有什么疑点?”待走远了,严成小心问道。 裴忘川没有直言,而是小声吩咐道:“给暗桩传信让他们近日都机灵点儿,鱼儿到底咬不咬钩就在这两日见分晓了。” “是,大人,我马上去办!” 等到裴忘川一行人回到锦衣卫衙署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严成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去给暗桩传信,裴忘川则是坐在指挥使正堂,细细想着什么,直到严成回话饭菜已经布好了,他脑中的纷乱思绪才稍稍歇下。 裴忘川移步内堂,净了净手,可没等落座,负责看管沈歌的锦衣卫就赶了过来。 “什么,已经查完了?!”严成十分意外。 “是的严大人,那人一直拍着门板叫喊,我们本不愿打扰大人,可是他一直嚷着说活儿已经干完了,要我们马上放他走,我们不知真假,也不敢误了大人要事,所以这才赶来禀报。” 严成琢磨了一下,回身道:“大人,您先用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裴忘川微微眯眼:“不用,我亲自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开门,快给我开门放我走!”从正午开始就被关着的沈歌此时正一刻不停地拍着门板,直到拍累了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在门上,反手用手背仍在拍打着。 裴忘川行至门前让守卫开了门锁,沈歌没防备地往后直直倒去,裴忘川闪身躲过,任由她背摔在地上,不得不说,这一幕属实是似曾相识。 “哎呦!”沈歌吃痛地扶着腰。 裴忘川从沈歌身上跨过,朝屋内走去,随手拿起桌案上翻开的账本:“听说你都查完了?” 沈歌爬起身,收了方才的叫喊,转而低眉顺目地道:“是的裴大人。” “你可知戏弄朝廷命官是何罪名?”裴忘川一页一页翻着沈歌在账本册子上折起来的地方。 沈歌垂目回话:“小人不敢。” 裴忘川没有再发问,而是开始细细盘查,见此沈歌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静等着上级发话,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她与裴忘川之间差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起初裴忘川只当是沈歌又耍了什么小聪明,可是当他翻过几本册子后,面上的神情才愈发认真起来。 这些账本都不是原本,而是摘抄本,他是万万不会让一个可疑的人直接接触要案证据的,而其中的一些可疑明细他之前也都派人查验过了,沈歌也的确一条条都找了出来,可是,她不单单是找出了原有的账目纰漏,还另又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 裴忘川阖上账本,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册子,这些是他当初在江宁县请了五六个老道书算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整理完的,结果她沈歌一个小小天文生竟然仅仅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完成了! 裴忘川缓缓转身,眸色不明地看着沈歌。 眼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沈歌真的天赋过人,要么,就是她原就接触过这些账目。 36. 编外人员 常初柏凝眉看着桌案上的札付,它是比咨文要更为有强制力的存在,多用于堂上官下发给下级,强硬调配,可是…… 常初柏盯着札付上的内容——"锦衣卫钦奉密旨,查核要案,急需钦天监天文生应天府人士邓呈前来推算协理,为此劄付钦天监,该监不得借词留难,该生亦不得托故迟延。俟本卫事竣,另行发回。” “你们大人可知这不合祖制?天文生乃是钦天监的专业户役,子孙世袭,不得改从他业。”常初柏面露不满,“他如此随心调配,可有想到邓呈日后的去留?” 严成按着裴忘川教他的话回道:“我家大人说常大人只管听令行事即可,毕竟……”他有些说不出口,“毕竟您只是从五品。” 常初柏顿觉气愤,一拍桌子:“这人!” 按理说,严成也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他也比常初柏的品级更大,在他面前完全不必如此小心,可是抛开常初柏同自家主子自小一起长大这个因素不谈,单论常初柏的为人品行,文人风骨都令他深深折服,出于发自内心的钦佩,严成同常初柏交谈时都会尊称一声“常大人”。 严成宽慰道:“常大人不必气恼,我家主子只是怕你不肯放人,这才发了札付,措辞也强硬了些。” 常初柏也明白裴忘川的意思,可他们私交再好,锦衣卫的札付发到礼部钦天监来也着实不合规矩,他义正言辞道:“我肯定不会放人的!上一次应了他,也只当是临时帮忙,这一次下了正式札付来,还说‘俟本卫事竣,另行发回’,那到底何时事竣?怕是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吧?” 常初柏起身,准备到堂后换上常服:“我查了黄册,邓呈一家清流门第,家中无兄无妹仅此一个独子,日后他们全家就指着他一人能留京任职了,倘若此时我松了口,那待天文生教习期一错过,他能不能留下还尚未可知,我又怎能置此等贤才于不顾?” 严成见常初柏不仅没有丝毫妥协,还有现在就要去找自家主子辩上一辩的意思,他想插句话但都没机会,只听得常初柏在屏风后一边换衣服一边据理力争:“他不是拿品级说事吗?那好,我便换了常服去同他论论理。”说罢就换好了衣服从后堂走了出来。 严成忙拦住他:“常大人,你与我家主子也是相识十余载,你岂能不知他的脾气?凡是我家主子料定的事,就是死也不会松口的。” 常初柏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严成说的不错,他自小就从未见过裴忘川有过一次妥协的时候,可是他作为钦天监监副,也不能放任裴忘川胡来,一时之间,此事陷入了僵持。 他扶着桌案,摇头叹气道:“你说,他为何就死认邓呈这人呢?不过一个小小天文生,能帮的了他什么?哎,这不是耽误他的前程吗!” 严成见常初柏有些要松口的意思,忙补充道:“常大人不必为这小大人忧心,我家主子说了,他必不会亏待了这小大人,只要他将事办好了,无论是钱还是权,我家主子一应都能给他。” 常初柏听着这话皱起了眉:“你家大人是真想把‘佞臣’这流言做实吗?” 严成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得了常初柏点头后便马上离开了。 常初柏这边算是解决了,可是另一头还得严成忙一通。朝中官员严成跟着裴忘川也见了许多了,能入朝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场面话说的极其顺溜,也都会识人眼色,可是他却真是头一次见能将市井生存之道“蛮横耍赖”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的。 严成束手无策地看着闭眼躺在账房罗汉床上,半点儿都不带动的沈歌:“小大人,你这是作何?你就是躺到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不能回钦天监的!” 沈歌闻言无动于衷,像个活死人一样,将严成当做了空气。 严成不是没有对付无赖的硬法子,可是他已经应了常监副要好生护住他们钦天监贤才这一请求,更不幸的是他还没说几句就被沈歌将常监副的嘱托给诈了出来,这下沈歌可算是反客为主,又拿捏住他了。 只见严成这一五大三粗的武夫站在罗汉床前直干挠头:“小邓大人?邓大人?我家大人正在正堂等着你呢,若是让我动手的话可就不能保证不伤着你了。” 沈歌的眼皮动都未动半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嘴巴微张淡淡道:“严大人难不成忘了常大人的嘱托了?” 严成自是没忘,要不他也不会看着彻底摆烂的沈歌没有法子。 沈歌听着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下便知这法子兴许真的有戏。 也不是沈歌无赖,而是他裴忘川背信弃义在先,她明明都干完活儿了,谁知道那厮竟然拎着她的后脖领不让她走,说是什么贤才钦天监用得,他们锦衣卫也用得,直接就将她给扣下了!那沈歌还能怎么办?打又打不得,干又干不过,可若真的听从裴忘川的命令继续干活儿的话,那待他们使唤顺手了日后沈歌就更难逃离了。 在裴忘川身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故而沈歌才无奈出此下策,直接摆烂,昨夜在账房睡的一整晚都没盖被子,再饿上两顿,凭她对自己身子骨的了解,不出两日就定会生病,届时裴忘川看她拖了后腿,说不一定他一烦就将沈歌又打发走了。 上天保佑,保佑裴忘川这人没什么耐心,沈歌心中默默祈求。 不过也的确如她所想,裴忘川对她也确实没多少耐心,这不坐等右等不见严成把沈歌带过去,索性自己亲自过来“请”人了。 严成见裴忘川走了进来:“大人。” 沈歌闭眼听到了这一声,随即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留给那两人一个后背。 裴忘川行至罗汉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假装睡去的沈歌:“起来。” 沈歌装作没有听见,不搭理他。 裴忘川眼眸微垂,右手向身侧摊开,对着身后的严成道:“拿刀来。” 一个小小的天文生,胆敢在他们锦衣卫指挥使司撒野,真是不想活了,裴忘川心想。 沈歌闻声心里一紧,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垫子。 可预想中的剑柄并没有放在手心,转而是严成犹豫着立在裴忘川的身后:“大人,常大 人托我转告您,怎么样把人带走的,就怎样把人带回去,不能……不能随意动粗,更不能动刀,否则他就要来亲自带人走。” 要说常初柏也真算是了解裴忘川的脾性。 裴忘川无奈收回右手,拳头攥紧,对着沈歌道:“你可知你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一世?你个正三品大员还有功夫追我一世?沈歌心中想着。 裴忘川见沈歌一直背对着他,纹丝未动,倒也没再废话什么,而是直接弯下腰将沈歌整个人从床上拽起,然后像扛麻袋一样在严成惊讶的目光中扛着沈歌就出了门。 沈歌突觉天旋地转,睁眼一看才发现是就被裴忘川单手扛在了肩上,慌乱之下直挥舞着双手双脚。 裴忘川烦了,狠狠捏了一下沈歌的腰:“别乱动,不干活儿还想吃白饭?你想得美。” - 制衣铺里,老道的裁缝比量着沈歌的肩宽袖长,一旁坐着饮茶的裴忘川。 裁缝一边量一边咂嘴,叹从没见过这么瘦小的公子哥,看着骨瘦如柴跟吃不饱一样,待他离去,独留裴忘川他们两人,沈歌这才开口问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忘川冷冷道:“查案。” 沈歌道:“我知是查案,但是为何要带我来此地?” 裴忘川道:“因为你的常服太过寒酸。” 沈歌:“……” 她无言以对,毕竟邓洪钧那假爹兜里也的确没有多少银子,给她买不起什么上好的衣料,如此想着,沈歌一时忘了同裴忘川的身份有别,径自也坐了下来饮着茶水。 裴忘川放下茶盏:“你不是已经查过账目了吗?有个香铺需你去打探打探。” 沈歌一口茶噎住:“我去打探?”她擦擦嘴角,“我虽说是被裴大人借调走的,但我终归不是锦衣卫,没有你手下的人训练有素,为何不派其他人?” 裴忘川道:“我们锦衣卫指挥使司无人比你更加适合。” 沈歌挑眉,眼中有丝惊喜,她装模作样地整整衣领:“裴大人过誉了,在下倒也没有那么出色吧。” “你有,”裴忘川抱臂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道,“我再找不出比你还弱不禁风的男子了,你这样的人假扮成富家公子去打探消息,身份不容易让人起疑。” “……”沈歌偷偷白了裴忘川一眼,起身朝堂后走去。 “去哪?”裴忘川问道。 沈歌回身,扯出一个极其敷衍地笑容:“去找找富家公子的感觉。” 还富家公子?你这任务交给我,你就操心吧,沈歌刚背过身,就收起了笑。 裴忘川看着沈歌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渐暗了下来,此时严成也刚好从外边进来了:“大人,发带配饰一应买好了。”他抬头瞧瞧,见沈歌不在,又低声问道,“大人,您不是觉得这小大人不够可信吗?让他去,您不怕他泄露消息吗?” 裴忘川嘴角勾起,眸色不明:“若真是如此,那倒好了。” 那样,他就是直接杀了沈歌,也不必苦恼如何给常初柏个交待了。 37. 假作纨绔 京城南大街东侧的商铺街面上,站着一个身着月白缎面长袍,头束白玉发带,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正抬头细看着头顶的匾额。 “你且记着,若让我发现你渎职不尽心,不需交还钦天监,我自会有法子处置你。”一身护卫装扮的裴忘川在沈歌身后出声警告着,沈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京城数一数二的香铺合香楼的牌匾,就在沈歌头顶悬着,楼里的伙计上下一扫她的打扮,立马谄媚地迎了出来:“这位公子可是要买香?快快里边请!” 沈歌只一点头,便跟着伙计进了铺子里,身后跟着裴忘川和严成两人假扮的贴身护卫。 京城是大雍新都,商业繁华那是自然,可要论哪家商铺最为豪华,这合香楼也能排个前几,旁的铺子多为一整间,供来客挑选商品,可这合香楼却堂前堂后好些间雅间,活似酒楼一般。 伙计将沈歌一行人引至铺内,没有给他们看普通货物,而是直接领着到了另一个看起来就透着贵气的货柜前,尽心尽力地给沈歌介绍着:“这位公子不瞒您说,别看这京城是天子脚下,商铺众多,可即使是在这条街面上,旁的香铺不是单卖熏香线香,就是单卖香粉胰子,而我们合香楼却足够大,二者皆卖,不知公子是准备买些供神佛祖先用的线香?还是于厅堂内间用的熏香?” 沈歌拿着折扇在身前慢悠悠扇着,眼睛从伙计拿出来的一众香料中扫过,颇有一种富家子弟睥睨的感觉:“你看着本公子像是来买什么的?” 那伙计也是人精,看着沈歌摆出的一副风流做派,嘿嘿笑了两声:“呵呵公子,小人不敢说。” 沈歌收起扇子,学着裴忘川的做派,下巴一抬:“但说无妨。” 得了沈歌许可后,伙计这才张口:“小人看公子不像是来买熏香的,倒像是来买香粉送佳人的。” “呦,你还挺机灵的。”沈歌赞赏道,“不错,我就是来买香粉的,不过我看你这些都够不档次,我拿去送人还不够丢人的,不管怎么说你这合香楼也算是不小的铺面了,怎么,就没有点儿拿得出手的货吗?还是觉得公子我差钱?” 立在沈歌身后的严成看着沈歌这“贵公子”装的有鼻子有眼的,不觉有些想笑,可一瞄裴忘川一本正经的样子,立马又收起了闲心。 伙计见自己掏出的这些货沈歌都看不上,心下也有些讶异,只觉今日是真让他撞到头彩了,来了个大金主,回话间忙又从大堂引着沈歌直到后侧的雅间里坐着。 伙计一脸谄媚:“公子请稍等,茶水马上就来,小的现在就去给您拿我们新进的香粉和脂粉。” 沈歌折扇一挥,那人便恭敬地后退着离开了。 “嘭。”雅间木门阖上。 沈歌一直硬挺起的肩膀立马松了下来,长呼一口气。 严成见她这样,一拳打在沈歌的右臂上:“嘿你还别说小邓大人,你这装的还挺像的!” 沈歌身形一晃,扶着右肩倒吸口凉气:“严大人你是想我死吗?” 严成嘴巴一撇:“不是吧小邓大人,身为男子这么点儿力道你都禁不住吗?” 沈歌瞥他一眼,不搭理他,裴忘川立在一侧蹙眉:“办正事。” “是,大人。”严成随即止住了打闹。 不多时,先前的伙计去而复返,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搁到桌面上:“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合香楼新进的香粉,不仅有西域异香,更是有着养肤的奇效,不知佳人是喜好浓香,还是更喜淡香?是好浓妆,还是更好淡妆?” 随着红布的揭开,梨花木的托盘上,出现了一排整齐摆放着的瓶瓶罐罐,还没开盖子,沈歌就闻见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迎面扑来。 沈歌没有挑脂粉的经验,毕竟她很早就以男装出行了,一是没有银钱,二也是没有必要,所以在伙计的注视下,她也只能装作识货的样子挑挑拣拣,从盘子里拿出来了个最小的瓷瓶:“就这个吧,包起来。” 伙计愣了一下,接过那瓶香粉,却犹豫着没有离开。 沈歌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他,立在身后的裴忘川悄悄踢了踢沈歌的凳子,她马上反应了过来:“不不,我改注意了,换那个最大瓶的。” 在沈歌眼里,量越多越贵,她也知道裴忘川的意思是觉得她显得小气了,不合身份,所以又换了个选择。 可是那伙计在得到沈歌的这个答案后好像仍不大满意,磨蹭着仍不愿离开,甚至看着沈歌的眼神都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裴忘川见状不妙,但碍于自己如今是随身护卫的身份,只能轻声咳了一下,再次示意。 可沈歌却不明白了,选最小的给裴忘川省个钱不行,选个最大的呢他还不满意,拿不定主意的她只能假装让他帮眼,一手一瓶香粉,随意地扭头道:“哎你说那裴姑娘会更中意哪款?” 裴……姑娘? 一旁的严成听了沈歌这称呼,立时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眶下憋笑都憋出来了几滴泪花。 裴忘川脸色黑的像锅底,眼中的杀意就快溢出来了,但他还是生生忍下,弯腰侧在沈歌耳边轻声道:“公子,我看您不如都包下,回头由……裴姑娘自己挑。” 沈歌能感觉出来身后的阵阵寒意,她哆嗦了一下,手指着桌面上的所有上等香粉:“那、那就都包起来吧,那谁,你、你去结账。” “是,公子。”严成答话道。 伙计本以为沈歌是个囊中羞涩却偏要装腔作势的暴发户,没想到他真能有这么大的手笔,登时眼睛就亮了,连连弯腰恭维道:“公子大气,小人看公子属实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虽不知公子口中的裴姑娘是哪家千金,但小人相信就凭公子能有此心意,一定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早日抱得美人归!” 严成低头憋着笑,拉着那伙计就要往外走:“走吧,我随你去结账,给我们裴姑……不,给我们公子把香粉包起来。”说着就随手关上了门,独留沈歌和裴忘川两人在雅间里。 裴忘川坐下,冷脸看着沈歌,沈歌自知有几分冒犯,慢慢挪动身子,侧向一边不看他。 裴忘川食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不是说了今日你的身份是挥霍无度的富家公子吗?你见过哪个富家子弟买东西还犹犹豫豫的?” 沈歌只觉冤枉,却没敢大声说,只是低头小声嘀咕着:“你也没跟我说预算是多少,要是回头让我自己补怎么办?” 裴忘川没有听清她的嘟囔,侧耳追问:“你说什么?” 沈歌抬头道:“哦没什么,我是说邓某家中本就不算富裕户,这不穷人乍富,还不大适应大人口中的奢靡生活吗?” 裴忘川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只是静了片刻,没多会儿严成便和提着包裹的伙计进来了,伙计凑到沈歌身前,小声说道:“公子买的多,掌柜的发话 让小的给您送了个奇货,回头您送佳人的时候记得自己先挑出来。” 沈歌耳中只听得“掌柜”二字,转头同身旁的裴忘川悄悄对视一眼,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伙计说的后半句话,便离开了香铺。 拐过几条街口,沈歌几人最终落座一热闹的酒楼。 沈歌一直漂泊,自是没见过多少繁华景象,她只见眼前这酒楼里不仅有唱曲儿耍戏法儿的,大堂摆着的几尺高台上竟然还有薄纱帷幔护着的舞台,台后的烛火数排列着,将台上舞娘的窈窕身子映照至薄纱之上,好不奢侈糜烂的一番景象。 沈歌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着酒楼的小二上了楼上最好的观赏位置,待打发了人之后回头问裴忘川:“莫不是还有案子要办?” 裴忘川一身护卫装扮,手腕佩戴着黑色皮质护具,低眉顺目的姿态衬得他比日常少了几分威严,更增添了些鹰犬的戾气。 他抬眼,轻轻启唇:“邓大人不是说还不大习惯挥金如土吗?今日你便于这京中的繁华之地多走动走动,一来不至于见人时漏洞百出,二来日后有人暗中打探你身份,也有迹可循,更易取得他们的信任。” 财迷心窍的沈歌眼中霎时闪过亮光:“当真?!” 裴忘川淡淡回道:“当真。” 沈歌追问:“那预算多少?” 裴忘川:“随你。” 闻此沈歌不自觉感叹一声:“锦衣卫衙署这么有钱的吗?” 严成见沈歌这大惊小怪的样子,给她解释道:“今日这些花销都不走公账,旁的不便留下记录的支出也多是我家大人自掏的腰包,你放心,我家大人有钱的很。” 不解释还好,经过严成的嘴这么一解释,沈歌的表情一时变的更怪了,她侧目瞧着裴忘川,眉眼间竟漏出了一丝鄙夷,而裴忘川也自是看出来了这人没憋什么好心眼,冲着她甩下一句:“有话直说。” 沈歌一顿:“能直说?” 裴忘川不耐烦:“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沈歌心想。 只见她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在,起身凑到裴忘川身边小心说道:“裴大人,没看出来你挺能贪的呀。” 裴忘川蹙眉,斜眼瞥着身侧的沈歌,刚想反驳却又止住了,转而起了想吓吓这爱财惜命的穷书生的心思:“没想到这秘密竟然被你看穿了,为了我的仕途保险起见,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说着右手就摸向了腰间的佩剑。 沈歌见裴忘川的动作,以及晦暗不明的面色,吓得登时按住了他想要拔剑的右手,同时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道:“别别别!裴大人,我邓呈对天发誓,此生绝不会将这秘密说出来,且此生一定效忠裴大人!裴大人,您、您倒是别动不动就拔刀呀!” 裴忘川咂咂嘴:“邓大人的誓言,裴某不大敢信,毕竟之前也不是没见识过邓大人的本事。” 想当初,是谁谎称替他寻落脚处,转脚却把他当做小倌儿卖了出去?一想起这事,裴忘川的脸色更黑了。 沈歌见状不妙,心里直发慌,也悔自己多嘴,可是没待裴忘川再吓吓她,他们几人就听得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严成站在栏杆边往下一望,顿感意外道:“大人,是常大人的嫡妹!” 常大人?常初柏的妹妹吗? 沈歌心中一时也升起了好奇,只见她凑在二楼边上勾头往下看去。 38. 常家小姐 醉香楼的一楼大堂,本是食客落座之处,各自一桌,相安无事,但是因着有歌舞琴艺作伴,偶有客人饮上两盅也不足为奇,但开门做生意,醉酒闹事的也并不少见。 沈歌几人在楼上只见楼下用来隔开男席女席的屏风被人撞翻,一本该稳坐闺阁的花季少女将一个红脸醉酒男子踩在脚下,任由两旁的婢女劝阻仍不抬脚,分外有几分侠女风范地教训着地面上的人:“下次再让本小姐听到你污言秽语的,就算告到官府也会拔了你的牙,听到了没?!” 被这少女踩在脚下的醉酒男子明显不服,直觉被一丫头片子给打翻了甚是没面子,可醉酒下的他力气散了不少,一时竟起不了身,只得晕乎且不忿地叫嚣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个杂种生的黄毛丫头……啊!”一句话未完,他登时就又被少女冲着面门打了一拳。 听到侮辱自己母亲的话,这少女登时冒火,不由分说地就朝着脚下的醉酒男子一直挥拳,旁的食客哪见过这种场面?一般这种年纪的贵女多是十分避嫌,生怕与外男牵扯上,可面前这小姐却好似什么礼数都不顾,只想着痛快了才好。 醉香楼的堂倌儿认出了这少女,忙赶来阻止:“哎呦常二小姐,求您快些收了神通吧,今年您已经砸了我们酒楼三次了,您再这样闹下去,小人的饭碗可就真的不保了!” 常瑃儿不以为意,轻蔑地抬头看他:“谁让他嘴臭满嘴胡话,他把我们女子当什么了?” 堂倌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本该在台上跳舞的舞伎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就忙拉过她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舞伎明显是新来的,没太经历过这种场面,只是泫然欲泣地低声开口道:“方才我正在台上伴舞,这位食客喝到兴头上朝台上扔了个酒盏,刚好砸在我头上,我、我没忍住喊了声痛,结果瞬间就惹了这位客人不悦,开始说些、说些……”这女子年龄看起来同常瑃儿年纪相仿,未经人事,具体的话说不出口,只有泪水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常瑃儿见了她这副模样,甚是反感:“有什么可哭的?你就直说呀,讲这话的是他又不是你。” 那堂倌儿冲常瑃儿赔着笑脸,醉香楼的掌柜的闻声也走了过来,直瞪着舞伎,厉声责骂道:“哭什么哭,这是你第几次出差子了?我同没同你说过,京城不比你们那穷乡僻壤,既然下定决心出来抛头露面了,客人说什么做什么你就都得忍着,不然你还想既赚了银子又保了体面吗?我告诉你你若再惹了贵人的话,马上给我走人,就连银子也别想要了!” 舞伎听了掌柜的话,忙擦了擦泪,哽咽着哀求他道:“我错了是我错了,求您别扣我银子也别赶我走,我、我现在就给这两位贵客赔罪!”说着就要下跪给常瑃儿和那醉酒男子磕头。 掌柜任由舞伎跪下并不拦她,转头又瞅着常瑃儿的脸色说着好话:“常二小姐,来者都是客,您看我家舞伎都不说什么了,您是不是也能高抬贵脚?毕竟这也是我们醉香楼的常客呀!”说着他就示意堂倌儿将倒在地上的醉酒男子扶起。 那人一半醉一半晕,脚步踉跄的同时还迷迷瞪瞪地喊着:“你可知我是谁?嗝,你、你给我等着……我、我,嗝,我一定会报了这羞辱之仇的!”随后就被堂倌儿扶着去了雅间安歇。 常瑃儿下巴一抬,拍拍双手:“切,我怕你,本小姐锄强扶弱,就是告到衙门我也有的说!”说罢她转过头来又恨其不争地对着哭泣的小舞伎教育道,“你呀你,你认什么错呢?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不对,你也有错,你错就错在不能次次忍让,还有就是有手有脚的,正事不做偏偏做些取悦男人的勾当,要我说你离开这儿也好,哪里活不下去?” 舞伎双眼看泪地看着面前与她年纪相仿的贵女,左右仆从相伴,衣着体面不缺温饱,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转而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是,小姐说的是,是奴家扰了小姐的雅兴了,奴家在这儿给小姐赔礼了。”说罢便卑微地行了个大礼。 二楼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严成同裴忘川低声说道:“这常二小姐怎么还是如此莽撞?若不是常大人时常庇佑,这京城里的人她怕是真要得罪完了。” 裴忘川看着楼下,冷哼一声:“她要是再不改改,可有常家受的。”说罢侧头朝向一并看的入神的沈歌,“她认识我和严成,你待她离开了再下去。” 沈歌托着腮,淡淡道:“哦。” 常瑃儿见事情已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转身就要离开,可不曾想却被醉香楼的堂倌儿拦了下来。 掌柜讪笑着走到跟前:“常二小姐怕是忘了什么吧?” 常瑃儿不解道:“什么意思?” 掌柜从堂倌儿手中接过算盘,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划拉着:“今日您摔烂了八个盘子,两个碗盏,还有七个骨碟,且我们这桌子都是黄花梨的,划痕损耗也不少银子,您看您是现银还是记账?” 常瑃儿不服气:“凭什么我来赔?明明是那醉汉出言调戏你们家的舞伎,我看不过去才出手帮忙的?难不成这也要算在我头上?” 掌柜的笑了两声,脸上却仍是一副精明相:“话不能这么说吧常二小姐,这舞伎是我们醉香楼的人,说的不好听点儿她就是死了残了都同您无关,就这小人都还没算您扰了我们生意的赔偿呢。”说着他就示意常瑃儿往四周看。 常瑃儿只见方才还客人不少的女席这边,因着屏风被打倒了,女客们一应都立马结账抬袖捂脸离去了,更有甚者连菜都还没上就离开了。 掌柜的见常瑃儿有些动摇,接着又添了一把火:“若您不认的话,小人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将这些账都算在这舞伎头上了,说来也怪她引得您替她出头。” 常瑃儿面色有些窘,但还是强装硬气地唤随身婢女给银子,可婢女一看掌柜的算出来的数目,忙低声向自家小姐请示:“小姐,咱们今日带的银两不够。” 掌柜听得这话道:“若常二小姐拿不出银子来,那您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楼上的严成见状不由得着急起来,向裴忘川请示道:“大人,要不要我下去帮忙?” 裴忘川抱臂倚在柱子上,看戏一般 冷淡地看着楼下:“不必,做事不考虑后果横冲直撞,是该让她吃点苦头了。”说罢,他抬脚就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可是这样好吗?说到底这常二小姐毕竟也是常大人的胞妹。”严成犹豫着。 裴忘川:“我看她不像是常初柏的胞妹,倒更像常家上辈子欠她的,我们今日不适合露面,不必管她,毕竟是官员家眷,料这醉香楼一时也不敢拿她如何。” 严成得了裴忘川这话,才放心下来。虽然他这么直来直去的一人,都觉得这常二小姐做事实在欠考虑不周全,但看在常初柏的面子上,这个人情他还是愿意给的,不过自家大人都发话了,那也就不必管了。 如此想着,严成也跟着裴忘川往前走,可两人走到一半才发觉“自家公子”没有跟上。 裴忘川站定,回身望去,就见沈歌一席月白长袍的翩翩公子打扮,慵懒地趴在栏杆处看着楼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凭裴忘川那双犀利的眼睛,却能看出来沈歌的那双黑眸里隐藏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裴忘川:“还不走?” 沈歌没有应声,而是侧身向裴忘川伸出一只手。 裴忘川不解:“什么?” 沈歌:“银子,你不是说你们不便出面吗?她没见过我,我可以去。” 裴忘川心中起了疑,他印象里沈歌这人就是个明哲保身,能躲则躲不爱招惹事端的庸人,可是今日却偏偏主动开了口。 沈歌看出了裴忘川的心思,随口解释道:“常大人于我多有照顾,今日我出手了,一来是刚好还了他的人情,二来不刚好也是个立住我败家名声的好机会吗?” 如此说来倒也没错,裴忘川冲严成一示意,便见严成将一荷包的银子递给了沈歌。 常瑃儿见醉香楼的人都慢慢朝她围了过来,方才还冲着醉酒男子展现身手的她一时有点慌了,都说好汉难敌四手,更何况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她有些害怕了:“不就是银子吗?我、我回头让我长兄来结就是了!你当我们常家缺你这些银子吗?” 掌柜收起了先前的恭维,面上皮笑肉不笑:“小的自然不敢这么想,可问题是您上一次在这醉香楼砸烂的物件还尚未偿还,我们也要给东家个交待,您别让小人为难,还望您现在就派人回常家捎个信儿,让人带着银子来赎您。” 方才还陷入一片混乱的醉香楼大堂,这会儿竟都安静了下来,来往的食客一边吃着一边看着这常家二小姐的热闹,常瑃儿也自觉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一向听说过赌坊赎人,青楼赎人,可从未见过酒楼没钱赎人的,这要是让京城其他官员家的女眷知道了,怕不是要笑话死她。 就在场面一时僵持之际,一块碎银从楼上落下,骨碌碌地滚到了掌柜的脚边,掌柜奇怪抬头,在场的食客也好奇,都纷纷抬头往楼梯上看去,只见沈歌着一身华贵绸面衣袍,颇有风度地扇着折扇从楼上翩翩而至。 “不就是银子吗?何需为难这姑娘,我替她给了。”沈歌走到掌柜跟前,从荷包里又掏出几锭银子,丢给他,“够吗?” 39. 寻觅佳人 掌柜的赶忙双手接住银子,定眼一看,都是五十两的,忙乐得合不拢嘴:“够够够,不仅够还多出不少呢,这位公子您稍等,我这就让账房找钱给您,”说着他又回头对着常瑃儿道,“常二小姐您今日可算是遇到贵人了,现在您可以走了。” 沈歌用扇子拦住掌柜的去路,脸上不悦:“找什么找?看不起本公子?” 掌柜诚惶诚恐:“小人不敢。” 沈歌掂了掂手中荷包,示意自己有的是钱,她不屑道:“多的就当是挨揍那人的医药费了。” 掌柜忙道:“欸好嘞!” 常瑃儿刚及笄不过两年,虽京中凡是有头有脸的都听说过她的野性子,但还是有些觉得她性子直爽的门户上门提亲的,她也见过同她示好的男子,常瑃儿见着沈歌朝她走来,两眼一瞟便觉得此人也是如此想法,虽然面前这人也的确要比之前那些更为清朗俊秀。 沈歌原还想给常瑃儿个台阶,给她解个围,没想到常瑃儿端着架子不领情:“你无需多言,你是哪家的?日后我自会让我兄长去你家道谢。” 沈歌脸上的浅笑逐渐收起,声音也慢慢冷了下来:“不必,这点儿银钱不算什么。” 常瑃儿抬着下巴道:“你也不用讨好我,你这种纨绔子弟我也见多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玩乐遛鸟,没有半点儿男儿志向。”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歌,进一步表示自己看不上她,“若你真是单纯好意,就请将府邸位置告知给我的婢女吧。” 沈歌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静默了片刻后,开口道:“姑娘,方才没伤着你吧?” 常瑃儿表情难看,一脸极其为难的样子转身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吗?别想着讨好我,你再怎么……”可话到半茬,她就见沈歌当着她的面缓缓扶起了一直跪着的舞伎。 沈歌贴心询问:“姑娘还好吗?” 常瑃儿一阵羞臊气恼,原来沈歌那一腔柔情竟不是对着她常瑃儿,而是这个低三下四的舞伎?这在旁人看来倒显得是她自作多情了! 常瑃儿的面子挂不住,但碍于面子也只能咬着牙攥着拳头。 被沈歌扶起的小舞伎诚惶诚恐,生怕自己一个言语失误又惹了贵人,忙后撤两步:“没、没事,是奴家扰着贵人了。” 沈歌看着面前脸庞尚还稚嫩的舞伎,宽慰道:“哪里的话?方才我在楼上看了你跳的舞,颇有神韵,不媚不妖,自有一番风骨,不知师承哪位?” 这还是舞伎头一次听到有人真心同她探讨舞艺,而不是只会上下打量她的身体,舞伎垂头道:“奴家没有银钱拜师,多是自学的。” 沈歌用折扇拍着手心连连称赞:“天赋如此,甚是难得。” 舞伎羞涩一笑,可尴尬的是她的肚子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场面一时尴尬。 沈歌会意,假意捂着自己的肚子,呵斥堂倌儿道:“对了我都来你这醉香楼好半晌了,怎么还不来个人点菜?还做不做生意了?”说着又指指舞伎,“带她上楼,我且问她些事。” 掌柜收了银子格外高兴,亲自给沈歌往楼上雅间领着路,刚擦了泪痕的舞伎也不知所措地被堂倌儿催着上楼,方才还乱哄哄的一遭一下就平歇了,就是某人还难堪地立在大堂。 常瑃儿被沈歌忽视地彻彻底底,她气恼地破罐破摔喊道:“喂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看我出丑的是不是?” 沈歌听得身后的动静,转身悠悠道:“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看你出丑作甚?” 常瑃儿双手叉腰:“怎么不是?你故意替我解围,又诓我让我以为你对我……”虽心知肚明,但都是未婚配的男女,实在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么直白,料是常瑃儿这么冒失的人也支支吾吾地没能说出后半句。 沈歌打开折扇,挡在面前,似是故意遮笑般开口:“我对你如何?姑娘怎么不说了?” 常瑃儿脸上羞红,发觉自己在沈歌这儿占不到嘴皮子上的便宜,转头就对准被堂倌儿硬往沈歌身边推的小舞伎道:“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了吗?浪荡子一个,你还对他感恩戴德的,要我说,你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赶紧辞了工回家去,还巴巴儿地留在这儿出卖色相,真是没半点骨气!” 要说常瑃儿刚才随口提的不当舞伎也罢的话没什么恶意,现在这句话可就真真儿地变了味儿了,那舞伎一只脚刚踏上楼梯,就怔在了原地,直觉周遭人的视线如同毒蛇一般撕咬着她本就不多的尊严。 见舞伎眼中含泪,面带哀泣,常瑃儿自己也觉察出来的确说过了头,可她仍不肯低头,依旧觉得自己没做错,自己给自己找补道:“也罢,你们醉香楼蛇鼠一窝,本小姐才不惜的同你们纠缠,翠月我们走。” “等等。”沈歌出声拦下了她,面无表情地同掌柜说,“掌柜的,这人都要走了,还不跟去常家要账去?” 掌柜没明白沈歌的话,他看看手中的银锭:“公子,您不是已经……” 沈歌声线清亮却没有情绪:“是我没同你说清楚,公子我虽不差银钱,却也断不会随意施舍。”最后“施舍”两个字语气加重,“我这银子是为这舞伎姑娘还的账,而不是旁人,不过若是有人需要的话,求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沈歌一身月白长袍,肤色也凝脂如雪,加上身条清瘦,她就那么立在楼梯上俯视常瑃儿,就好似云中仙一般睥睨一切,不容置喙。 施舍?她常瑃儿需要施舍?常瑃儿气急败坏,今日她被眼前这浪荡子羞辱的彻彻底底,叫嚣着就要上去同沈歌理论,可她身旁的婢女翠月自知理亏,不敢再让自己小姐闯出什么祸事,赶忙唤旁的仆从就将常瑃儿拉走了。 见这人终于走了,沈歌收回冷漠的视线,抬脚往楼上走,掌柜领着舞伎也紧随其后进了雅间,嘴上说着去给他们备上全楼最好的菜肴便坏笑着关门离开了。 裴忘川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直到常瑃儿走了他才敢现身。 舞伎见眼前这公子不仅出手阔绰,还随身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便知此人不一般,不敢落座只是害怕地立在门口。 沈歌没有唤她坐下,而是给她倒了杯茶水,由她自便。 不多时,酒楼的伙计就将醉香楼的招牌菜一一送了进来,由掌柜的亲自布菜,待上完菜了舞伎本想悄悄跟着他离开,不料却被掌柜的伸手阻拦:“今日你就不必上台了,你今天就好好陪好这位公子就行了,”说着又朝沈歌恭维道,“嘿嘿公子,佳人在侧,小的席间就不多打扰了,若您有事可派随从知会我们一声,恕在下招待不周,先下去了。”说罢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歌一眼离开了。 这意思沈歌自然明白,而这话落到裴忘川的耳朵里也是被他抓住了重点——“佳人。” 他们今日这一出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有沈歌这一号人物吗?钱有了,形象有了,这下若是再有个“佳人”,那基本就没有什么破绽了,想到这里,裴忘川碰了碰沈歌的肩膀,又使着眼色看看舞伎。 沈歌是个聪明人,同裴忘川相处这几天她也能看出来裴忘川这人的心里,除了案子就还是案子,凡是能让他留意的,多是有助于破案的。 沈歌明白了裴忘川的用意,她食指在酒盏边缘摩挲着,少顷,她让舞伎坐下,看着她胆怯害怕的样子,又回头对裴忘川和严成两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同这姑娘有话要谈。” 严成不懂,可裴忘川却立马回道:“是,公子。”随后便出了门。 舞伎虽然对沈歌心存感激,可她终归是正经舞伎,不做陪侍,她坐在沈歌身侧不停哆嗦着:“公、公子,我、我……” 沈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将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先吃饭吧。” 门外守在雅间门口的严成摸着下巴,对裴忘川道:“大人,你说这 小邓大人不是要还常大人的人情吗?怎么到头来却给这舞伎解了围,反倒让那常二小姐下不了台,你说要是常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说小邓大人是忘恩负义?” 裴忘川透过雅间窗纱看着室内的朦胧身影,回想起方才常瑃儿气得跺脚的样子,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常初柏要是知道了,只会高兴终于有人能替他管教管教自家胞妹了。” 严成困惑:“不会吧大人,这常大人虽说是人人皆知的正直之士,但毕竟也是食五谷的,孰亲孰疏他还是分的清的,怎么说都应该会是偏袒自家人。” 裴忘川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楼下收拾烂摊子的伙计们,不知在想着什么:“那你还是不够了解常初柏。” 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门外干等着的两人听见屋内唤了一声,裴忘川推门进去。 沈歌道:“叫掌柜的过来。” 裴忘川眼神一亮,看来事情已经谈妥了,应了一声后便让严成去叫人了,待掌柜的进了雅间,沈歌、掌柜、舞伎三人又相谈了片刻,没多会儿,就见沈歌推门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不满训斥道:“还说什么京城第一酒楼?我看你们还是关门算了,这点儿事都不能通融!” 裴忘川只见那掌柜跟在沈歌身后不停擦着汗,卑躬屈膝道:“公子不是小人不通融,是小人实在做不了主呀!” 沈歌不愿听他啰嗦,不耐烦地挥手道:“罢了罢了,懒得听你解释,是你们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的,我们走。”说着她折扇一挥,示意裴忘川两人跟她赶快离开。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突生变故,裴忘川不知为何谈崩了,只有紧跟上沈歌的步伐离开了。 待沈歌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坐在车厢外的裴忘川才敲了敲车厢:“怎么回事?” 沈歌掀开帘子,嘴巴一撇:“那醉香楼的掌柜不会做生意,我让他放那舞伎走,可他死活不答应,哎,真是死脑筋。” 裴忘川看着沈歌,没有说话。 沈歌见他沉默,开口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没用心谈?” 裴忘川没有言语,但也算是间接默认了。 沈歌不想受他这窝囊气,忙唤严成:“掉头,我们现在就掉头,既然裴大人不信我,那便让他自己同那掌柜谈谈。” 裴忘川轻叹一口气:“也罢,那舞伎看着也不是个机灵的,别因为她坏了大事。” 沈歌瞥他一眼,放下帘子又回了车厢,右手放在胸口处按着狂跳的心脏,偷偷松了口气。 醉香楼门口,掌柜和舞伎两人恭送着沈歌的马车离去,直到不见了马车的影子,那掌柜的才长舒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富家子弟真是说变脸就变脸,前脚还乐呵呵地,后脚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是要报官,就是非要入我们醉香楼的股,这我哪敢点头,东家还不辞了我?” 掌柜回身往楼里走去,见舞伎呆立在一旁:“看在这公子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回后院儿歇着吧,不用上台了。” 舞伎顺从地点点头,从醉香楼一旁的小巷子绕回了后院,待回到下房通铺插上门栓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几锭银子藏了起来,不时还打了个久违的饱嗝。 她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银两,那是足够她回家带母亲看病的银子,甚至还能富裕出让她买块田的本钱,舞伎一边盘算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我且问你,你是选择带着银子离开,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你自己离开,而不是跟着我离开,因为一旦你陪客的这个口子破了,那日后这醉香楼的掌柜的也必定会继续让你们陪侍,届时不单是你,旁的舞伎也都难幸免于难。” “哈哈偿还?你且放心吧,我兜里这银子也都是‘民脂民膏’,你尽管拿去就是了!” 想着方才那小公子的清秀侧脸和真心为她考量的提议,舞伎的脸颊不自觉泛起了羞红。 40. 悔不当初 就这样沈歌在裴忘川的带领下,几天之内在京城各大场所都挥霍了一通,一时之间,各大铺面都传有一江南来的富家公子,虽不知具体家世,出手却十分阔绰。 晃荡了几天后,沈歌一行人再次光临了合香楼,先前接待他们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大金主,不需多说便直接引他们进了单独留出来的雅间,不多时,合香楼的二掌柜也闻声赶了过来。 二掌柜亲自倒茶:“听伙计说公子上次来过,一下就将我们店内的所有西域香粉全包了,小人上次刚好不在店中,此次特意前来感谢公子的厚爱。” 沈歌坐着不动淡淡道:“无妨,这次见了也一样。” 二掌柜以茶代酒敬了沈歌一杯:“不不,礼数还是要有的,毕竟就是在京城,也少有像公子这般爱香痴香的人,不知公子这次是想买些别的什么?” 沈歌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这里管事儿的?” 二掌柜尴尬道:“也可以这么说。” 沈歌不悦:“什么叫‘也可以这么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跟我绕弯子,公子我等会儿还与佳人有约呢。” 那二掌柜见沈歌的确如手下所说是个风流的,且够直接,他索性也直接道:“是这样的公子,您也知道我们合香楼不是一般的商铺,规模较大,故而掌柜的有两个,大掌柜负责店内招工派工以及与东家的接洽,而我则是负责店内实际的经营,所以也能算上半个管事的。” 沈歌挑眉嬉笑:“有意思,那这么说那大掌柜不也就相当于你半个东家了?” 二掌柜面露难堪,裴忘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二掌柜硬着头皮笑了两声:“都是为东家办事的,具体谁大谁小小人倒也不放在心上。” 怕不是不放在心上,而是即使不甘心也没办法吧?沈歌心想。 沈歌闻言点点头,似是同意二掌柜的话,但开口却是:“既然你说话不算,那便叫大掌柜过来,今日我来除了再买些香,还有旁的事要谈,你就下去吧。” 旁边的伙计是二掌柜一手培养的,他见二掌柜处境尴尬,忙开口圆场:“小人这就去叫大掌柜去。” 可二掌柜听了沈歌的话却不愿走,好似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不愿将自己的话事权拱手让人,所以就厚着脸皮恭敬地站在一侧,好在沈歌也没再开口赶他。 没多会儿,他们口中的合香楼大掌柜就出现在了雅间,可沈歌和裴忘川觉得有几分怪的是看这大掌柜的面相和举止不似是精明的生意人,却更像个拿书执笔的,反倒那个二掌柜活泛,一看就是常与客人打交道的。 大掌柜孙广鲜少露面,今日听闻有客人点名要见自己,觉得有几分可疑,待问过手下说是前日里京城盛名的那位江南公子,这才过来看看。 孙广看着沈歌细白的皮肤和低于伙计的身量,确定她的确是水乡人士无疑,他道:“不知公子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彬彬有礼却带着距离。 沈歌拿着折扇一敲桌面:“坐吧,今日我来一为买香,二为同掌柜的谈谈生意。” 孙广疑惑:“不知小人同公子之间除了买香还有什么生意?” 沈歌端起茶盏饮着茶水,扇子抬起指了指身后的裴忘川。 裴忘川接过话茬:“其实我家公子此次来京是为了在大雍都城取取经,寻摸些生意回江南发展,我们路经此地见这合香楼甚是气派,且来往客人众多,想着是不是能同你们做笔交易,我家公子入伙分红,你们就只管收银子照常做生意,至于入伙儿的价钱就都由着你们定。” 孙广眼珠转转:“听闻前几日公子在醉香楼也是这么同他们掌柜说的,看来公子所看中的行当还真不少。” 醉香楼?裴忘川面带疑惑地看着沈歌。 沈歌一口茶呛住:“咳咳咳,这消息传的还真快。”她抬袖擦擦水渍,“这话我的确也同醉香楼说过是不假,但我后来又改了主意了,不懂得圆滑变通的人,怎么能将这生意做大做强?那敢问大掌柜的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可以约出东家让我们见上一面?” 听到沈歌主动提到“东家”二字,孙广的表情一时变得诡异了几分,眼中带着提防:“哈哈公子怎么知道这合香楼不是我的个人产业,而是有东家?” 沈歌眨眨眼,抬手一指二掌柜。 孙广带着责备的眼神瞪了二掌柜一眼,回头又换上笑脸:“公子要是来买香,那我们合香楼开门做生意,自是十分欢迎,可这入伙儿的事,我劝公子还是打消了念头吧。” 裴忘川接过话:“大掌柜此言何意?” 孙广看着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却隐隐渗着几分寒意的护卫,将原本想要讥讽几句的话收了回去,转而含蓄地回道:“哈哈我们东家向来不喜自家产业有他人染指,公子还是请回吧。”说着他就起身,让伙计送客。 见这大掌柜没半点儿交谈的意思,裴忘川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不想却被沈歌抢了去。 只见她将茶盏狠狠摔在桌面上,拽过裴忘川就直接伸手从他怀里掏银子,一锭一锭地朝孙广砸去,一边砸还一边嚣张跋扈道:“竟敢看不起小爷!你瞧不起谁呢,见过这么多银子吗?小爷我光砸银子都能把你砸死,你们和醉香楼有一个算一个,都狂什么狂?真以为身处都城就人上人了是不是?!” 别看沈歌力气小,准头却很准,银子个个都朝着孙广的面门砸去,痛楚袭来,将原本有礼有分寸的大掌柜直接砸急眼了:“你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兜里有几两银子就可以横行霸道,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江南!钱在这里行不通,权才是王道!我同你直说了吧,你就是散尽家财都搭不上我们合香楼东家半点边儿!来人,送客!”孙广彻底撕破了脸面,命人将沈歌一行人赶了出去。 严成直接傻眼了,就连裴忘川的 脸色都难看的紧,三人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从合香楼里给撵了出来,直到上马车前,那大掌柜孙广都还捂着额头指着沈歌咒骂着。 沈歌也一边嘴巴不停地回怼,一边爬上马车。 可没等她坐稳,车厢外的裴忘川就不顾护卫的身份,直接掀了帘子进来了,抽出腿部的匕首直直对准沈歌的脖颈,吓得沈歌不敢乱动半分。 马车一边前进,沈歌脖子前的匕首也随之微微晃动,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沈歌脸上失了血色:“裴大人,你这是作何?” 裴忘川攥着匕首的手指逐渐收紧,眼中的杀意也愈发浓烈:“作何?那你又是作何?是故意搅黄计划,想着给什么人通风报信,还是真的蠢笨到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 沈歌看着裴忘川极度不信任她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一丝梗得慌:“我看现在把控不住自己情绪的人是你吧,裴大人?” 裴忘川恨恨道:“别再想同我耍嘴皮子了,说,到底是谁派你接近我的?” 接近他? 沈歌的视线从裴忘川的脸上扫过:“接近你?我图什么?你除了有张暂且还能看得过去的脸,兜里有点民脂民膏,你还有什么?” 虽然裴忘川的确俊美,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财力也的确雄厚,但此时此刻,沈歌的心里隐隐有些憋屈,所以嘴上半点不愿意承认这些事实。 裴忘川声音冷冽:“图什么?是为了铲除异己,还是结党营私?你自己说。” 沈歌知道裴忘川不信任自己,可她没想到的是裴忘川竟将自己看做了乱臣贼子的细作! 她满脑袋疑问,他裴忘川自己都是个贪官,他为什么还有脸说别人“结党营私”? 想到这儿,沈歌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少了些些,反而多了分义愤填膺:“裴大人若是没脑子就请拐弯去医馆看看,别觉得别人比你聪明了就是包藏祸心。” “你!”裴忘川霎时掐住了沈歌的脖子,手下的力道一瞬间让沈歌想起了他们在破屋里初见面的那次,那时的裴忘川也是如此的手段狠辣。 对呀,他裴忘川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活阎王,北镇抚司唯一的掌权者,统辖大雍近两万皇帝亲军,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人会心慈手软呢? 是什么让她失了分寸?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曾相识相处相伴过一段极短的时光吗? 沈歌呼吸不畅,也说不出半句话,她反抗的微弱力道在裴忘川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就如同蚍蜉撼树。 难道这就是她生命的终点吗? 随着裴忘川的力道收紧,沈歌挣扎的双手也渐渐放下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裴忘川的脸也慢慢消失,直至黑暗一片。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沈歌心想,若是能再来一次的话,那她一定不会再心软了,她会在第一次见到受伤昏迷的裴忘川时就离得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识。 41. 肾虚要补 指挥使正堂内,裴忘川坐在公案后,听着快马赶回的赵单春的回话—— 邓呈,应天府旧都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的独子,两年前因与其父发生矛盾,愤而离家,不曾回归,就在天文生报道前几日邓洪钧才寻回了逆子。他自幼体弱不曾上过私塾,都是其父于家中教导,与他有过些照面的邻里街坊都说他肤白身小,俊秀似女子,但却极爱与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故而人们也都觉得都是邓大人太过溺爱,也才造就了这一结果。 总的来说,邓呈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祸乱乡里的顽劣逆子。 俊秀似女子是不假,心思活泛不似常人也不假,可旁的评语是不是就有些偏颇了?裴忘川心下思量。 裴忘川深切知道人言可畏,所以也就听听而已,不大将赵单春说的旁人的评价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就是,沈歌确定就是邓呈本人无疑。 想着近些日子对于沈歌的防备和忌惮,以及差点取了她的性命,裴忘川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因着莫名凑巧的机缘几次相见,就被他当做逆党日日敌视,还不由分说拎来锦衣卫查案,这事,的确是裴忘川错了。 裴忘川心中罕见地生起几分懊悔,但他没有察觉的是在他内心的某一角,还有一种名为庆幸的轻快情绪在悄悄蔓延—— 庆幸那个文弱书生不是案犯,庆幸他们不必执剑以对,庆幸他们过往的那几日平淡时光,真切不掺半分假象…… 等到沈歌慢慢转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蹙眉揉着脖子,缓缓起身。 她以为此次自己定然是要去见阎王了,虽然凭借她的头脑,的确能想出千百个保命的借口,但是却始终想不出她同裴忘川裴阎王之间能有什么交情,能让他停下来听她一言的。 沈歌抬目四望,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目之所及之处,只见得棂窗屋门紧闭,房间内的布置简单却又肃穆,黑漆公案,笔墨纸砚,以及在桌案上点亮的油灯,照出的一侧挂着的绯红飞鱼服。 难不成这是……裴忘川的内室?她怎么在这儿? 沈歌咳了两声,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虽心存疑惑但也没再顾得上多想,起身便去倒水。待沈歌用屋内唯一的一个白玉茶盏喝了好几杯茶水后,屋外的人这才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了。 严成一进门就见沈歌捧着他家大人的私人茶盏饮着水,登时眼睛就瞪大了,忙从沈歌手里夺下,另又唤人另上了一副茶盏。 沈歌迷迷瞪瞪地看着严成,慢慢回忆起了意识消失前看到的最后景象——裴忘川杀意溢出的双眸。 她小心问道:“你家大人呢?” 严成小心将自家大人珍视的白玉茶盏收好:“他正在诏狱里审着犯人呢,一时过不来。” 沈歌见严成对她没有疏离,便进一步问道:“我为何不在诏狱?” 严成满脸震惊:“怎么?你想去体验体验?” 沈歌哑然。 严成:“我家大人在忙,他吩咐了,等你休息妥当了,便让我送你回钦天监衙署,这期间你可以在我们锦衣卫指挥使司随意逛逛,当然,机密之地自然还是不能靠近的。” 沈歌有些意外,裴忘川之前不是还对她动了杀意吗?怎么这会儿又这么通情达理了? 她不解:“那他不处置我了?” 严成眨眼:“处置你什么?” 沈歌:“处置我随意行动,扰了你们的计划。” 严成“嗐”了一声:“这个呀,我们大人说了,你此举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最起码能确定这合香楼背后东家并不是商贾之人,而是背靠朝廷,我们只需派人盯着这大掌柜,日后就能找出到底与谁人有干,毕竟当时若是执意问下去,我们只会徒增他们的怀疑,小邓大人这么一闹,他们反而更觉得你就是一个顽劣富家子,不会起疑断了与幕后之人的联系。” “就这吗?”沈歌继续追问。 单单就凭事后的几句分析就消除了裴忘川对她的怀疑吗?沈歌不相信,眉眼中仍旧带着探究。 严成自是不能将他们暗中去应天府邓家查探的事说出来,更不能将打探结果告知,只能敷衍着沈歌:“谁知道我们大人怎么想的,他的心思没人猜的透。” 沈歌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严成说的不假,那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的很,当初在铁心村的时候也是一时晴一时雨,好似心中藏着万般事,外界一点变动都能被他视作威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小是被人谋害长大的。 也罢,不管怎样,只要她如今是安全的就行了。 沈歌暗自庆幸,想起严成说的裴忘川的事后分析,她觉得裴忘川这人倒也不算傻得冒泡,想到这儿沈歌不禁笑了一声。 严成看沈歌这表情,慢悠悠道:“对了,我家大人还说了,小邓大人也不必觉得他是真的傻,更不必对此又改了想法,他只要求你不要将此案细节以及账目内容告知给任何人,哪怕是常大人也不行。” 沈歌笑容登时僵住:“……”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歌有些心虚:“怎么会?裴大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我钦佩裴大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如此想他?不过他不是同裴大人交好吗,为何连常大人也要瞒着?” 严成随口答道:“哦,我家大人说了,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他不想常大人牵涉其中。” 沈歌愣了,动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就不危险?” 严成一脸认真:“危险,所以他才让我护送你回钦天监。” 沈歌:“……” 沈歌内心抓狂,什么意思?合着常初柏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是吧?! 沈歌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过经此一事,她也是收敛了些许,断然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在裴忘川背后偷偷讥讽他几句了,毕竟若他得知后真的恼了,是真能对她下得了手。 严成看出了她的情绪,提议道:“小邓大人要是气不过,要不亲自去诏狱问问裴大人?” 沈歌闻言怒火立马消了。 别,可千万别!那脾气变幻莫测,心情难以揣摩的裴大指挥使,她可不敢再招惹了!生命诚可贵 ,沈歌可珍惜着呢! 沈歌叹了口气,她现在可真算是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处处都是刀,不是裴忘川的刀,就是暗中不知谁的刀。 她决定了,以后她就离裴忘川远远地,即使实在没法躲开了,她也不会再乱出头,以后裴忘川说一句,她就说三句“好好好,大人说的都对,大人说的都好”,也不会再牵扯进这朝堂贪墨案子里了。 沈歌正思索着,就见严成从手下手里又拿过一个包袱,交给了沈歌:“这是在合香楼里买的香粉,以及我家大人给你的一些谢礼,小邓大人临走时记得拿上。” 一听“谢礼”两个字,沈歌刚还颓靡的眼睛立马亮了,她笑了两声,同严成客气着:“哎呀裴大人也太客气了,我也是执行公务而已,哈哈哈,不需要这么多的银子……” 可一打开包袱后,沈歌傻眼了,银子呢?怎么都是些药材? 严成挠头:“啊,银子?没有银子呀?我家大人没给你银子,他跟我说了,之前同我说的都是气话,原来小邓大人同常大人一样,都是清廉之士,不爱钱财,所以就特意吩咐我,半两银子都不要放,千万不要玷污了小邓大人的高风亮节。” 沈歌拿起包袱里的人参和鹿茸,无语地冷笑了两声:“呵,‘不爱钱财’?呵,呵呵!” 装吧,他就装吧,裴忘川怎么会不知道她沈歌爱银子爱的没办法?明明他自己都贪了那么多银子了,都不舍得分她半点儿! 那句老话还真是没说错,越有钱的人就越抠门!沈歌内心忿忿。 沈歌气呼呼地将人参和鹿茸又收好了,但是看着严成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心想若都拿走貌似面子上不大好看,如此想着,沈歌伸手从包袱里摸着,人参鹿茸她不舍得还,香粉价贵她也还能倒卖,那到底给他留点什么呢? 沈歌不断摸着,最后终于摸到了个最小的瓶子,她掏出一看,就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瓷瓶。 好吧,就这个了,她拿着递给严成,脸上笑呵呵:“哎呀我本不想要的,但裴大人实在盛情难却,这样吧,我也不贪心,给裴大人留下一些,你记得转交给他。” 严成看看手中的小黑瓶子,又看看沈歌包袱里的人参鹿茸,心想这小邓大人真不像裴忘川说的那般“清廉”,对男人大补的药材都留了,却只还礼还个香粉。 不过也算了,毕竟他们家大人向来不需要这种东西补身子,反倒沈歌看着就像个肾虚的主儿。 严成将瓶子收起:“那小邓大人是现在就回钦天监,还是再休息会儿?” 沈歌起身:“现在就走!” 严成:“额,倒也不必这么着急,我说了我家大人现在不在指挥使司。” 沈歌刚想起来裴忘川好像的确不在这儿,那她也就没必要那么害怕了,想到这儿沈歌又舒了口气坐下了。 不对,这榆木脑袋怎么看出来她在躲什么?沈歌猛然抬头。 只见严成两手一摊,表示这很难看不出来吧。 毕竟朝中官员都知道——如若不想死,远离指挥使。 42. 狐假虎威 沈歌本意是早点离开锦衣卫指挥使司,但是无奈严成非要拉着她逛逛,说是旁的人都没有这般待遇,让一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给一个没品阶没地位的天文生当领路的,虽然沈歌已经严肃声明她不好奇更不想知道裴阎王的办公场所,可架不住严成实在热心。 所以从锦衣卫衙署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到后堂内厅里裴忘川曾一脚踹断的坐凳,严成将他知道的所有关于裴忘川的点点滴滴都讲了个遍,沈歌听他那语气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上级,倒更像是在讲什么不沾染世俗的武神楷模。 抛开严成夸大的部分,沈歌也从他的话语中慢慢地对于裴忘川这个人有了些不同的了解——她原以为裴忘川除了“贪污”外,也就办案上有点能力,但没想到他对于管理整个锦衣卫指挥使司和北镇抚司都甚是严格,有着自己的准则,凡是入了锦衣卫衙署的人,就没有一个吃干饭的,即便是世家荫封准备来混日子的,也都被裴忘川二话不说派去做了缇骑。 这里的每个人都如此服从裴忘川的原因倒是也无他,纯粹就是裴忘川对自己比对他们还要狠得多。 沈歌心想,裴忘川竟然还是个白手起家的实力“贪官”。 不过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裴忘川在她心里同阎王划等号的地位,毕竟她是真的差点就死他手里了。 在严成带她逛的不能再逛,就差把衙署每一寸地再翻一遍时,他终于肯送沈歌回去了,沈歌也幸好免了耳朵生茧。 沈歌在钦天监衙署门口告别严成,虽然她对于钦天监也尚不熟悉,但她就是觉得,钦天监的空气要比锦衣卫清甜的多,日光晒得她也安心的多。 沈歌沿路走回天文生的舍房,心里想着当时回怼常瑃儿一事,还不清楚常监副知不知道此事,她一边想一边走,刚从紫微殿殿口拐了个弯,就见自己的舍房大门敞开。 沈歌大步迈进去:“嘿小胖子,想我了没?” 几日不见,沈歌现在看谁都要比裴忘川更为亲切的多,可是同她一个舍房的小胖子齐思林对她的异常友好却没有喜出望外,而是拿着扫帚一直背着身不回头。 沈歌纳闷,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喂齐思林,你做什么呢?” 齐思林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去,沈歌只见那张小胖脸上,竟然挂着几滴泪花。 说到底齐思林也比沈歌小上几岁,他见是沈歌回来了,心里压着的委屈一时就溢了出来,如同胞弟找兄长求安慰一般,张开双臂冲着沈歌就扑了过去,边哽咽边喊着:“邓兄,你终于回来了!” 沈歌立时后撤一步,用食指点着他的脑袋:“停!” 没想到齐思林真就乖乖站住了。 沈歌见鬼一样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一个人跟个小娃娃一样躲在这儿哭什么?” 齐思林擦了擦泪花,擤了擤鼻涕,将发生的一切都同沈歌娓娓道来…… “什么?!”沈歌听完就跑向自己的床榻,只见她先前放包袱的地方空空如也。 齐思林忐忑地看着她:“我同他们抢了,可是他们人太多,我不仅没抢过他们,还被揍了一顿。”说着他就掀开袖子给沈歌看。 沈歌坐在床边,右手扶额,只觉太阳穴肿胀充血。 这里可是钦天监,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怎么这范世安就跟市井泼皮一样,不仅死盯着她不放,手段还一次比一次下流龌龊!他老子真就这么放纵他吗?还是说故意为之,要让这钦天监内所有不归顺的人步履维艰? 沈歌长呼口气,尽力平复心绪。 不过眼下气归气,沈歌也不得不暗自庆幸,好险她够谨慎,临来钦天监之前将她所有有可能暴露女性身份的物件都撇下了,即使用来裹胸的白布,也都被她团成一团,没有半点儿刺绣花纹,任谁看都认不出来是作何用的。 只是那包袱里还有几本星象孤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还有那个物件…… 沈歌捂着脑袋想着法子,齐思林也在一旁带着期望的眼神看着她。 为了能顺利拿回自己的包袱,同时也能让范世安不再有事没事寻她麻烦,沈歌需要想个足够妥帖的法子,一来能震慑住范世安,二来也能给够他面子。 左思右想之下,沈歌最后被迫选了个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另一边,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刑讯正在进行着。 诏狱的最深处,有一处蓄满污水的地牢——那是北镇抚司私设的“水牢”,虽不记于任何典章,可衙署里却几乎人人知晓。犯人戴镣立于及膝的脏水中,一立便是数个时辰,水寒刺骨,伤口溃烂,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此时水牢里关押着的,正是先前刺杀裴忘川的唯一活口。 挺立的黑色皂靴踏在水牢上方的隔板上,裴忘川手持浸满盐水的皮鞭,抬起那人的头:“想好了吗,到底是说给我听,还是带到地府说给阎王听?” 那杀手冻得瑟瑟发抖,目光涣散,苦苦哀求:“我、我知道的全都说了,真的……再没有隐瞒什么了!” 先前一直负责刑讯的手下立在一旁回话:“大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十八套刑具给他上了一遍了,这人始终没有改口。” 裴忘川回头:“所以,你是信他只为钱财?” 手下惶恐:“属下不敢私自揣测。” 裴忘川抬手,旁的人立马拿来一个竹筐。 昏暗的水牢里,油灯的光亮如同幽幽鬼火,于裴忘川的眸中闪过诡异的光芒:“既然你是为钱财,那我便送你了。” 说着就吩咐手下将筐里的东西尽数倒到水牢里,起初这杀手还没弄清楚裴忘川想做什么,直到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楚了筐里装着的竟是一条条在黑市上叫价极高的毒蛇,那人才开始疯狂挣扎,不过不多时,在毒蛇于水下缠绕撕咬片刻过后,他就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死过去了。 裴忘川起身:“继续喂药吊命,别让他死了。” 属下纷纷应声,就在这时,严成也刚好从牢外走来:“大人,常大人不在钦天监,听那边的人说是被范监副唤去宫中议事了,一时回不来,咨文我待明日再送。” 裴忘川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一下下擦拭着手背上沾染的血渍:“那个人呢?” 严成回道:“已经送回去了。” 裴忘川“嗯”了一声,不过没多会儿又问道:“没骂我?” 严成想了下:“嘴上没骂。” 裴忘川挑眉:“?” 严成如实回道:“看小邓大人那表情,他心里骂没骂属下就说不一定了。” 裴忘川伸手:“咨文拿来,我亲自去送。” - 钦天监给天文生准备的舍房多是靠近授课的紫微殿,且都是两两合住,但范世安却一人独揽一间,且更为接近钦天监官员处理 公务的正堂,以此来彰显他身份的不一般。 沈歌在齐思林的带领下,绕过好几个亭廊,才到了范世安的门前,不过还没进门就听得屋里的人在嘲弄着什么。 “这小子还真是寒酸,兜里没有一件上得了台面的衣袍和配饰。” “就是,就连自带的毛笔都不知用过多久了,毛都打结了。” “……” 齐思林听着这话十分气愤,沈歌却压着火儿,状似淡定地直接推门进了屋。 屋里正翻着沈歌包袱的跟班们见沈歌竟自己直接找来了,都吵嚷着要将这送上门来的人围起,不过却被范世安出声制止了。 沈歌侧头,只见范世安端坐在案前,桌案上摆着一个小布包,手里正拿着她那本《璇玑遗编》翻看着,一边看一边嗤笑一声:“都入了钦天监了,还看这种不入流的杂学,难道邓大人连正统天文都没传授你半点儿吗?” 见此沈歌眼皮登时一跳,推开面前的跟班们就朝他走了过去:“范兄此举可属实是下作。” 范世安以为沈歌是来同他低头的,不想她还是这么冲,于是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邓呈,不要以为常初柏青睐你几眼,你就真的能步步高升了,我看你也不是个蠢人,难道你还看不出这日后的钦天监都是谁说了算吗?” 沈歌上下扫他一眼:“我还真不知,莫不成这钦天监日后是我邓呈说了算?” 范世安大笑:“就凭你?你那老子在旧都混了半辈子都还是九品小官,更别说你了,怕是这天文生都难结业吧。” 沈歌也轻笑一声:“谁说我想留下了?” 听了这话,范世安十分意外:“你不想为官?” 沈歌道:“想,可范兄也说了,这不是我想就能行的,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我就是爬几辈子也爬不上去,难道不是吗?” 范世安看着自己面前不仅聪明还挺通透的沈歌,接着道:“说的没错。” 沈歌见范世安敌意消了些许,随即招手示意齐思林将随身带的另一个小包袱放到桌上,一打开,直接惊呆了在场众人。 范世安的跟班之一,也就是同邓呈是同乡的高平揉着眼睛:“真的假的?你怎么拿的出品相如此上乘的人参鹿茸,难不成你那迂腐老爹肯与其他大人同流……不,肯低头了?” 实际上不只是高平,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范世安见到了沈歌带来的东西也都不由得吃了一惊,摊在他面前的这些珍稀药材,哪怕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铺子里,一年到头也很难拿出这么多品相极佳的货物,即便是有,也都是会先紧着王公贵族。 可邓呈这穷小子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 “这些都是鄙人送于范兄的赔罪礼,之前你我之间多有误会,还望日后能和平相处,莫生事端,放心,这些都是旁人送我的正经谢礼,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沈歌看着惊讶的范世安,慢慢道来。 谢礼?谁人能送她一个小小天文生谢礼? 范世安心存疑惑,不过想了一会儿,他便发现除了锦衣卫那边的人,他再想不出还有旁的人了。 沈歌自然也从范世安眼里看出来了他的心思,她嘴角一勾,接着就开始进入了重头戏。 在范世安的注视下,沈歌从腰间取出一个木质腰牌,稳稳放在范世安的面前:“不知范兄可曾听过,锦衣卫指挥使司——大雍正三品大员,裴指挥使的名号?” 43. 隔墙有耳 裴忘川知道沈歌心里定会怨他,抛开他对她动手不说,连事后没给半两银子都够沈歌记恨好一阵子了,更别提他差点就真让沈歌见阎王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如何补偿沈歌才能将将平息些她的记恨?只是…… 裴忘川朝着钦天监衙署走去,身后紧跟着严成一人。 只是,不知为何,他内心隐隐不是很想同沈歌算的一清二楚,互不相欠的。 裴忘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有这种想法,沈歌昏迷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仍旧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意外,有怨念,却独独没有求饶的意味。 跪在他脚边求他网开一面的人不少,临死之前无助绝望的人更多,他们无一不是极度恐惧死亡,沈歌从初识起给裴忘川的感觉也是如此,贪生怕死,可是那次在马车里,裴忘川就是从那双黑眸里看不出半点屈服,反倒更多的是骨子里的决绝和倔强。 为什么?她不是最怕死吗,为什么临死前却又显得无惧无畏了?是因为在恨着怨着什么吗,还是他看错了? 裴忘川的脚步逐渐放慢,他竟有些不愿再面对沈歌。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到底是为何竟发怒到扼住沈歌的喉咙,是因为愤怒,还是有一丝的失望? 他又为什么会失望呢?难道他是对沈歌有什么期待吗? 那为何沈歌看他的眼神里似乎也有失望呢? 裴忘川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他摇摇头,试图将脑中的纷乱思绪尽数挥散,片刻后,眼神重回冷冽。 人心最难揣摩,也最不值得信任,他不再去想那一眼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沈歌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而好剑就该用来斩邪佞,除奸恶,要不就是大雍朝的损失。 如此,裴忘川给自己找好了一个最正当的理由,他在钦天监衙署正堂溜了一圈后,问了常初柏何时归来,又问了天文生们的住处,打发走战战兢兢的主簿王忠,就同严成两人走去了紫微殿。 而就在衙署正堂到紫微殿的这段路上,两人刚好经过亭廊口的一间舍房,还有些距离的时候,裴忘川就瞧见里边有不少天文生聚集,他本不以为意,直到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熟悉背影时,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舍房内,范世安还在试探着沈歌,想要从她的一言一行中找出破绽,可是沈歌在街面上混惯了,面上云淡风轻,说的轻巧极了,没有表露出半分说谎的迹象。 范世安的脸上鲜少有过慌乱的时候,即便是面对常初柏,他也只是不服气,而在听到“裴指挥使”的时候,他才是真真儿的慌了。 他斟酌开口:“邓兄说的可当真?” 沈歌抬着下巴,有些小人得志的样子:“不信?那好,我可陪你一同去锦衣卫指挥使司验证验证。”说着就拽着范世安的衣服,作势要同他一起去找裴忘川作证。 范世安连连摆手,故作淡定却内心慌乱地拒绝道:“不必了不必了,我信邓兄。” 话是这么说,可范世安心里还发着虚,他想拿过沈歌手里的木牌细细看看,不料却又被沈歌不动声色地拿走了,按在掌下:“所以说,邓某以后即便是要为官,那也是为锦衣卫办事,不会留在钦天监的。” 范世安进一步探问:“可是邓兄,你我都是天文生世业户,世代不能改行,这锦衣卫敢违背祖制,收你入卫?” 听了这话,沈歌两手一拍,作无奈状:“谁说不是,我当初也是这么同裴指挥使说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在门外一侧的裴忘川竖起了耳朵。 沈歌继续道:“可你猜这裴大指挥使是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怎么回的?你快说呀!”一旁跟听书一般听得入迷的高平一众跟班不停地催促着沈歌别卖关子。 沈歌抬手示意他们淡定,接着道:“他说,他此生从未敬佩过什么人,可独独对我的聪明才智甚是佩服,说我比他不知要睿智多少倍,他一见到我自惭形秽,他还说,只要我点头,锦衣卫衙署的大门始终为我敞开!” 沈歌这牛刚吹完,顿时满屋哗然,就连屋外的裴忘川和严成也纷纷陷入了沉默。 这小邓大人又闹得哪一出呀?严成偷瞄着裴忘川的表情,生怕他怒发冲冠,将小邓大人大卸八块,可谁知他却平静的很,甚至还继续听了下去。 范世安知道沈歌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前提是那传说中的裴阎王真的有表露出这个意思,她才敢继续夸大,要不然沈歌只敢中规中矩地说两句裴阎王赏识她。 范世安手中的扇子扇的越来越快,心中也越来越糟乱,他最初的确是想给沈歌点儿教训,可后来发现沈歌这家伙的头脑要比他那一群酒囊饭袋的跟班加起来还有用的多,等他日后一步步挤走常初柏,手里也不能没有出主意的智囊,所以这一次他本意也是想着将沈歌拉拢进自己的队伍,哪怕让他爹提提邓洪钧也行。 可是不想,人才到哪儿都是人才,除了常初柏看中沈歌了,就连锦衣卫的人也看上她了,范世安的计划真算是刚成型就夭折了。 范世安不服气,常初柏压他一头他认了,就连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都要跟他抢人,他怎么也不信自己的点儿就这么背。 范世安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到了沈歌手下的木牌上,他想最后确认一下,这木牌到底是真是假,沈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他偷偷冲一旁的跟班孙昌使了个眼神。 孙昌一直跟着范世安厮混,只是后来高平来了京城,一直在范世安跟前儿献殷勤,慢慢挤得孙昌的头号跟班的位置都快不保了,正暗自恼恨之际,眼下又突然看见范世安单独给自己使眼色,孙昌的心里立马就又来了劲儿,一时竟不管沈歌是不是真的被锦衣卫的人罩着,抬手就飞快地抢走了她掌下的木牌。 沈歌被吓了一跳,她想抢回来不料却被旁的跟班给拦住了,没法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昌将那木牌揣在手里仔细辨着真假。 范世安见状立马佯装生气:“孙兄,你怎么能随便抢邓兄的东西呢?快还给他!” 沈歌侧头看着范世安,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是他的意思,登时心中发慌。 孙昌乖乖将木牌递过去:“好好,我现在就还。”他嘴上说还,可手中的东西却是递向了范世安,还一并冲他眨了眨眼。 范世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借着帮沈歌查看是否损坏的理由,将沈歌口中“裴指挥使专门派发的私人令牌” 上下左右瞧了个仔细——这令牌上的字文确是同一般令牌上的笔迹相同不假,可是……范世安看着木牌上的裂纹,可是这材料却不是上等好木,半点也不像是锦衣卫皇帝亲军的手笔。 沈歌见状不妙,忙扑过去抢走了桌案上的布包和孤本,拉着一旁的齐思林抬脚就要走,可孙昌高平几个跟班却是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半步都迈不过去。 范世安舒了口气:“我还真当那活阎王能亲自为你派发个令牌呢?没想到竟是自说自话,通通都是假的。”他将沈歌伪造的木牌丢在地上踩了两脚,“何必诓我呢邓兄?我对你又没有恶意。” 沈歌和齐思林被一帮人逼到墙角,手中紧攥着自己的物件:“没有恶意?那现在这是做什么?” 范世安装作大义凛然道:“自然是保护邓兄了,你说要是那指挥使大人知道你背后这么编排他,还伪造令牌,他会不会亲自前来质问你呢?哦不对,裴大人自然不会亲自来了,而是派人带你过去,去北镇抚司的诏狱里走一圈,你说对不对,邓兄?” 范世安说的不假,这要是让那人知道沈歌背后这么胡说,他或许真就能直接将她关进大牢里。 沈歌虽外表淡定,但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慌。 沈歌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范世安道:“我想要的就是你归顺听从于我。” 沈歌看着他,沉默了。 “别跟常初柏了,他保不了你多久,日后这钦天监必定是我范家的,你只要肯听命于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不管是钱财,还是升官,就是将你那没用的老爹调来京城任职也不是不行。”范世安给沈歌开着条件。 沈歌没有回话,可一旁的高平听了却傻眼了,他求了范世安那么久他都没松口将自己老爹从应天府调过来,可这小子他爹就一九品五官司历,凭什么能比他家先攀上大腿,想到这儿高平着急出声:“范兄,那我爹呢?” 范世安不喜欢自己说话的时候有旁人插嘴,他冲孙昌使了个眼色,就见孙昌将高平一把推开,威胁道:“别乱插嘴!”高平见范世安脸色不好也赶忙收了声。 眼下沈歌不能承认这木牌是假的,更不能让范世安去找裴忘川对峙,她可是刚从那阎王手里逃出来,思索再三,她缓缓道:“桌上这些人参鹿茸就是裴大人给我的谢礼,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钦天监守卫,他们亲眼见到是裴大人的亲信亲自送我回来的。” 范世安笑了:“你见过裴指挥使吗?还敢说是裴大人给你的谢礼,不要以为你去锦衣卫衙署帮了个忙就真的受青睐了,裴大人可是正三品大员,哪怕是我们钦天监监正见了都要行礼的,你一个没品级没背景的天文生,怎么够格儿敢说自己同裴大人攀上了关系的?” 范世安作出一副大度的姿态:“邓兄,我知道你是怕我再找你麻烦才编出这些谎言的,没关系,我只当是没听见,也不去锦衣卫指挥使司胡说,只要你点头答应跟着我,以后一同对付常初柏,这事儿我们就可以当没发生过,你看怎么样?” 说罢范世安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假木牌,嗤笑两声踢开了,可不想那木牌却直接飞到了屋门口,滚落几圈后,最终停在了一双黑色皂靴前。 44. 抢人之战 钦天监主簿王忠本就负责天文生的人员管理,明里暗里想搭上范家的他知道范世安准备趁着常监副不在整些事,所以在他看到裴忘川迈进天文生舍房的时候,直呼不妙,忙遣人给范监副捎去了口信。 舍房内的范世安顺着那双官靴慢慢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来人,他刚想斥责两句,但定睛一看,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凭范监副的品级和身份都尚不能同裴忘川平起平坐,更何况范世安还未入仕,他也只是在大典之时有幸远远见过一身绯红飞鱼服,立于九五至尊一侧的裴忘川,所以在他认出那张脸时,腿脚一瞬间就发软了。 可以这么说,谁能攀上裴忘川,那便能仕途无忧;可若惹了他,那在朝堂就举步维艰了。当然这也是范世安嫉恨常初柏的另一个原因。 范世安刚一认出裴忘川,就一把挥开面前的沈歌,恭敬有礼地迎上前去,谄媚道:“裴大人,小人范世安,家父乃钦天监监副范……” 裴忘川压根不等范世安把话说完,而是抬手制止,随后弯腰拾起脚边的木牌,看了两眼,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到裴忘川这一举动的沈歌心中大震,双手不自觉扶住了桌案,指甲死死扣着木头,生怕下一刻裴忘川的佩刀就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歌满脑子都是三个字——完蛋了! 阎王一笑,生死难料,更何况她还造了一个假令牌,在背后将裴忘川狠狠贬损了一通! 沈歌双眼紧闭,静静等着审判。 范世安脸上却是有些幸灾乐祸,他觉得这说不定刚好是一个搅浑裴忘川和常初柏关系的好机会,只要说这都是常初柏指使沈歌干的就行。 范世安心中盘算着,他正准备开口栽赃嫁祸,不料裴忘川却冷冷地看着他道:“听说,范公子看不上裴某刻的牌子?” 什么,裴忘川刻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双目大睁,格外震惊,尤其是沈歌。 裴忘川见范世安呆立当场,于是便将手中的木牌往前递,意思是让他再仔细看看,范世安见他这一动作,忙伸出双手去接,可是就在他刚碰到木牌的那一刻,裴忘川却松了手,木牌直直往下掉落,范世安内心惊慌,竟半分也不顾往常端着的架子,飞扑着在那木牌掉落的前一刻接到了它,满身狼狈。 裴忘川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径直往屋内走去,孙昌高平一众跟班也都看明白了目前的状况,忙松开沈歌和齐思林两人,纷纷躲到一旁低下头,让开了路。 裴忘川却是不疾不徐,从一众人前缓缓走过,腰间的制式佩刀刀鞘若有似无地划过他们的身体,惊地他们心中猛增寒意。 裴忘川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将每张脸都记下了,然后回头对着严成随意道:“锦衣卫指挥使司多久没来客人了?” 严成看着这群撞到刀口上的天文生道:“回大人,已有一阵子了,前些日子圣上刚刚命我们继续收紧监察百官的力度,要不要属下待钦天监的各位大人下值,请他们去坐坐?” 天文生是世业制,而这钦天监的官员自然也都是这群天文生的父辈,将他们“请”去锦衣卫,无疑是相当于告诉其他官员,他们家族在锦衣卫重点关注的名单里,出行都有监视,轻则受同僚冷落,重则很可能仕途就从此止步了。 所以一听严成这话,那些天文生都惊惧的很,想攀附范家的心不假,可是保命保家族更为重要,所以他们纷纷给裴忘川磕头请罪,半点儿没管范世安的意思,一溜烟儿就跑完了。 范世安知道得罪不起裴忘川,但是他也不信沈歌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极得裴忘川的青睐,所以他指着沈歌道:“裴大人,邓、邓呈在背后乱嚼舌头,他说您见到他就自惭形秽,还说锦衣卫衙署的大门始终为他敞开,我、我是替您生气,这才……” “他说的不错。”裴忘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白色的象牙小牌,在严成惊异的目光中扔给了沈歌,“我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大门的确可以为他敞开。”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再次哑然。 沈歌:大哥,你没烧糊涂吧? 严成:大人,你在说胡话吗? 范世安: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裴忘川侧头,左眉微挑:“倒是你,有什么资格替我生气?” 范世安难以回答。 裴忘川继续道:“我看你是泄私愤吧。” 范世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表情慌乱,内心更是乱成一团,他眼睛四处转着,突然看到了沈歌怀里的东西,忙又道:“不、不是泄愤,是、是这邓生偷我东西!” 沈歌见这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四处攀诬的范世安,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胡说,这明明是我的!” 范世安笑的狰狞:“你说是你的,怎么证明?” 沈歌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为何要自证?你说不是我的,那就应该由你先说出道理来。” 一时间,两个人像小鸡互啄一样斗起了嘴。 裴忘川只觉头疼,他冲沈歌伸手:“拿来。” 沈歌自是不愿,尤其是那个小布包,只见她将手背在身后抓的紧紧地,没有给裴忘川的意思。 沈歌以为自己的不配合会再次惹恼裴忘川,但没想到裴忘川没有逼她,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虽没再开口,可那眼神却像是在说“相信我”。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下,沈歌竟真的将手中的东西慢吞吞交给了他。 裴忘川拿过孤本古籍和小布包,不想那小布包里竟还隐隐传出一股熟悉的迦楠香味。 沈歌的眼睛紧紧钉在那布包上,裴忘川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仔仔细细,就在裴忘川准备打开布包,沈歌的心提的老高的时候,常初柏这才姗姗来迟。 王主簿叫去给范监副带信儿的人被常初柏瞧见了,他见范监副听了消息后神色慌张,却在犹豫着要不要回钦天监时,他就知道监内定然有事,这才匆匆赶来。 范世 安看到常初柏身后跟来的王主簿,似是寻到了救星:“我爹呢?” 王主簿小声回道:“范大人回府了,他说……他说范公子惹的事,当由自己解决。” 范世安脸色唰地白了,他拔腿就要走,却被严成用剑鞘直接堵住了去路。 范世安看见就要出鞘的佩剑,吓得嘴唇都失了血色,常初柏虽尚未搞清楚来龙去脉,但他始终是钦天监监副,不能眼睁睁看着严成在监内拔刀,他忙道:“严大人,不可!” 可就在严成回头看向他之际,范世安拔腿就跑了,王主簿也跟着赶紧走了。 见范世安竟安然离开了,裴忘川的眸光沉了一分,他将手中的孤本和布包一应塞到了常初柏怀里,临走时路过他的身边,撂下了一句:“常大人若是管不了钦天监的人,大可以辞官回家。”说罢领着严成就走了。 屋内只剩常初柏、沈歌,还有始终处于状况外的齐思林三人面面相觑。 裴忘川说话从未好听过,可是常初柏能看得出来,他也的确是心有怒意,他静静看着裴忘川离去的背影,不知缘由。 沈歌小心走到常初柏跟前:“常大人,我的东西……” 常初柏回神,看看裴忘川塞给自己的东西:“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先放我这儿了,晚间你同范生一同来紫微西署一趟。” 沈歌本想再争取争取,但见常初柏表情格外认真,想着那东西只要不是落在裴忘川手里,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如此便也作罢了。 严成紧跟在裴忘川身后出了钦天监衙署,突然想起一事,他忙低声提醒裴忘川:“大人,咨文您忘记给常大人了。” 裴忘川道:“我改主意了。” 严成不解:“您改主意了?莫不是不让常大人举办会亲宴了?” 裴忘川道:“会亲宴还是要的,是若是将邓呈继续留在钦天监的话,他常初柏也护不住。” 严成继续问道:“可小邓大人是天文生,以后不留在钦天监的话,他还能去哪?” 裴忘川淡然道:“自然是锦衣卫。” 锦衣卫?严成心下一惊,可却没有再多问半句。 严成知道将世代天文户调入锦衣卫一事难如登天,且不说礼部、吏部那边碍于祖制难以通融,单是先帝留下的铁律,便已将此路封死,若无圣上金口玉言,此事绝无半分转机。但他也不会替裴忘川过多忧虑,毕竟他家大人铁了心要办的事,向来是没人能劝得住的,他也定然有自己的办法。 严成跟着裴忘川继续向前走,但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已经走过了锦衣卫指挥使司的门口,他疑惑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裴忘川脚下生风:“不是说指挥使司近日有些清冷吗?既然没客人,那我们便去当一次客人。” 严成道:“去谁家做客?” 裴忘川侧过脸,一束日光直直垂落,如笔锋扫过他的面部轮廓,将他的侧颜勾勒得棱角分明:“正阳街东巷——范府。” 45. 听君差遣 傍晚日落,紫微西署内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本翻开的《璇玑遗编》,随窗外的夜风翻飞着书页。 常初柏背手立于窗前,仰头凝视着漫天星象,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沈歌找遍整个钦天监都没见着范世安,倒是过程中听说他被家中仆役寻回家去了,说是范大人亲自派人来寻的,要他好好回家反省,沈歌也不知道那嚣张惯了的范监副一家又闹哪门幺蛾子,但想想常初柏,觉得或许是他警告了范监副,毕竟凭他的为人品行的确也像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 于是沈歌独自一人来到了紫微西署。 她小心穿过正堂,朝里间走去,可她不是日常能来往钦天监办公之地的身份,加上钦天监建筑古老,多有需要修缮之处,所以天色昏暗,一路上哪里有台阶她都不大清楚,在掀开廊柱上的帘子时,沈歌突然被绊了一脚,整个人登时都往前扑了去。 而此时常初柏也正准备出来透口气,一时之间两人意外相撞,常初柏急忙伸手,扶住了就要摔倒的沈歌,两人四目相对。 沈歌为避免女子身份被识破,忙推开常初柏,恭敬后退两步:“邓生冒犯大人了。” 常初柏没有动作,双手仍保持着搀扶沈歌的姿势,两眼直直盯着她的脸。方才的近距离接触下,那张俊秀似女子的面容突然在他的眼前放大,大到竟让他一时失了心神。 待沈歌再次出声提醒时,常初柏这才发觉自己失了分寸,只见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背过身去:“你坐吧。” 沈歌没有觉出异样,听命坐下。 常初柏缓缓走回堂上,右手指尖划过桌面上的书页,清风拂过,将他的衣袖吹起,衬得他越发风姿绰约,常初柏轻轻开口道:“这书可是你的?” 沈歌起身拱手:“是的,常大人。” 常初柏回身:“你应该知道钦天监乃司天正统,所习皆是正学,星象也好,堪舆也罢,向来不许私习一些旁门左道,你带这书进监,究竟意欲何为呢?” 沈歌听得常初柏的语气不大好,忙回道:“回大人,小人并无祸心,此书只是小人在摊子上偶然见得,觉得稀奇便买回一看,纯属好奇,绝无私学之心。” 常初柏细细听着沈歌的回话,须臾,他拿起那本《璇玑遗编》,慢慢走向烛台:“邓呈,你也应知道我对你是多有赏识的,此书倘若被旁的钦天监官员发现了,对你可不是好事。既然你说这书也就一时兴起,我今日便帮你解除后患吧。”说着常初柏便拿起书,往烛火前靠近。 听了这话,沈歌顿时一惊,半分也顾不得两人的职位高低,忙飞扑过去抢回了那本书,同时还撞得常初柏踉跄了几步。 沈歌拿到书后,小心地查看着书本有没有被损毁,待见它安然无恙后,这才意识过来方才行为的不妥,慌乱下跪请罪:“请常大人恕罪!” 待常初柏站稳后,略微诧异地看着沈歌:“一本旁门左道的杂书,你为何如此紧张?”他面色有些不悦之意,似是气沈歌竟执迷不悟,“邓呈,不要仗着我赏识你,你就觉得可以在这钦天监内肆意横行,料你也应知道,我常某人一向帮理不帮亲,对事不对人,监内的规定就是规定,容不得任何人违背。” 常初柏罕见地动了怒,他走到沈歌跟前,右手伸出,语气强硬道:“拿来!” 沈歌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常初柏,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祈求道:“大人,我一定会将此书藏好,不再让任何人找到的,求您能够网开一面,常大人!”说着沈歌就给常初柏重重叩了个头。 常初柏听着脑袋撞击地面的声音,心中一软:“你为何非要留下此书不可?它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沈歌不敢抬头,额角痛楚难忍,但她仍强装平静道:“不瞒大人说,此书对小人来说确实是分外重要,只因它是……” 常初柏俯下身来,面色认真地听着沈歌的回话,好似生怕漏掉半个字。 沈歌稍作停顿,继续道:“只因它实际上是小人故友所赠,为了能缅怀故友,小人这才小心保管,日日带在身边,还望大人能够谅解小人的矫情之举。” 常初柏听了沈歌的回话,半晌没有作声。 紫微殿西署内,一片静寂。 沈歌不知道常初柏到底信没信自己的话,也不知他作何想法,她只能保持着叩头的姿势,伏地一动也不动。 待到沈歌觉得常初柏是不是睡着了时候,她的头顶才传来一句轻语:“既然是故友所赠,那便留着吧,起来吧。” 沈歌长呼一口气,额头的疼痛似乎也随之缓解不少。 常初柏又道:“但你切记,以后于钦天监内行事,万不可将这等异端杂学混入其中,更不可大肆声张,一旦你被人抓了把柄,纵使本官有心护你,也都无济于事,你可记下了?” 沈歌恭顺回道:“是,小人一定谨记。” 常初柏转身向着桌案走去,背对着沈歌:“你走吧,其余东西也一并带走,今日一事,我也能看出罪魁祸首到底是谁,不过你记着,我虽能一时压制住他,但范监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以后务必离他们远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范家结仇,我担心出事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自己一定小心。” 虽被常初柏训了番话,但沈歌也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特别是最后一句,让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暖意。 沈歌想起范世安被范监副惩戒一事,她觉得她应是又欠了常初柏一份情,于是为表立场,她果决地开口道:“邓某虽家中微末,但仍心向正直之士,日后只要是常大人有需要邓某的地方,邓某自当拼尽全力,任凭大人差遣。” 常初柏回头,稍显意外地看着沈歌,他只见窗外月色如练,尽数倾泻在沈歌的脸上,她那长长的眼睫之下,是一双极黑的眸子,里边没有算计,没有伪饰,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真诚。 常初柏笑了,方才的不悦一时间都如春风化雪般,悉数消散,他扬眉道:“好。” 告别了常初柏,沈歌独自回去,齐思林那个小胖子告假回了家,独留她一人在舍房。 沈歌从床褥下掏出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件,那是她准备给邓洪钧的,京城路远,她又不能离开钦天监,只能将近日之事以信件的形式一一告知给他。 沈歌提起毛笔,将剩下的信一口气写完,其中一半是督促邓洪钧要加快寻回真正的邓呈的步伐,而另一半则是叮嘱邓洪钧,叮嘱他一定要善待沈明珠。待写好后沈歌将未干的墨迹吹了吹,但刚准备收起,她又停下了动作,重新展开信纸,在背后不起眼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她同沈明珠约定好的暗号,为了暗中确保彼此安好。 一切都做完后,沈歌便将信塞到了怀里,吹熄烛火,只等明日天亮寻机会出监送信。 沈歌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她左右翻身,愣是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下掏出了白日里裴忘川给她的那个 象牙小牌,于月光下,那令牌显得分外透亮净澈。 拇指指腹缓缓划过上边的“裴”字,沈歌秀眉慢慢蹙起,她觉得她从未见过像裴忘川这般如此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伴着黎明的微光,做了一夜噩梦的沈歌迷迷糊糊起了床,梦里的她被裴忘川拿刀追了一整晚,吓得她一醒来就把那个象牙令牌扔的远远地,直觉晦气。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她在这官场上无权无势的,若是没有半分依仗似乎也不大好,如此一想,她便就又把那象牙令牌挂在了腰间。 沈歌心想,管他裴忘川究竟意欲何为,只要能为她沈歌所用,也就不必管他是否真心了。 待沈歌收拾妥当后,便偷偷溜出了监。 这还是她头一次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虽时辰尚早,但有些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她一边走一边问路,直到日头慢慢高升,才找到了一家门面稍旧,不大起眼的民办信铺。沈歌走进铺内,将信给了掌柜,并再三交代务必尽快送出,又狠心从邓洪钧给她的钱里抠出些当做加急费后,这才放心地走出了信铺。 办完事的沈歌也算是又放下了一个石头,为了弥补一下近日遭遇不少糟心事的自己,她决定奢侈一把,去信铺的对面摊子吃一碗臊子面。 沈歌走进摊子,寻了个偏僻位置坐下,在等摊主上面的过程中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四周。 此时已接近辰时,街面上陆陆续续又多了不少人,她所在的摊子上也坐了两个人,不过沈歌看他们不大像是普通的食客,那两人面上虽有倦意,眼睛却谨慎地盯着街面上来往的人。 “臊子面好喽!这位客官,您慢用。”随着一声招呼,一碗热腾腾的面被端到了沈歌跟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两人的视线。 沈歌觉得自己近日着实不走运,不再想招惹是非,于是在那两人的目光中,缩着脖子换了个方向,背对着他们,吃起了面。 那两人刚才亲眼见到沈歌从民办信铺里出来,但又见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也就没将她放在心上,自顾自又谈起了话,沈歌耳力不错,无意中将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听去了大半。 “近日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 “我那边也没有,也不知盯着这些地方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总归是上头的命令,你我只管照办就是了。” “哎,我们真是悲催的命,你说啥时候要是能混个校尉当当就好了。” “还校尉呢?你以为你家老子也是侯爷呢,随随便便就能弄个荫封官职,想得美吧你!” 说到这儿,那两人明显都暗自神伤地深深叹了口气,同时也把沈歌叹回了头,她有点好奇这俩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没想到刚一回头就和其中一人对视上了,那人明显正不爽呢,一见沈歌看他们,立马凶巴巴地道:“看什么看,吃你的面!” 沈歌一激灵,回身继续吃起了自己的面。 那人上下一扫沈歌的背影,素色直裰,腰间露一角象牙小牌,他还以为那象牙是什么配饰,便冷哼一声:“穷的都叮当响了,还装什么公子哥儿?” 沈歌只当没听到,自顾自吃着面,待到她快吃完时,清早的街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自东向西而来,在面摊前停住了。 这次沈歌长了心眼儿了,打死也没扭头。 而马上的人也没有下来,倒是沈歌身后那两人慌乱地奔上前,站在马下垂首回命:“严大人!” 46. 深夜寻她 严成坐在马上,看着两人桌上的面碗,冷声提醒道:“不要忘了正事。” 那两人赶忙回道:“是,严大人。” 严成扫过他们逗留的面摊,注意到了角落里还有一人,以及其腰间的象牙制品,他见那背影有些眼熟,心里虽想着不该这么巧吧,但他还是下了马,朝沈歌走了过去。 那两人见状以为严成是要吃面,忙小跑两步上前拽过沈歌道:“还不给我们大人让地方?” 沈歌刚吃进嘴最后一筷子面,突然猛地被人一拽,嘴上挂着面条就回了身,刚好和严成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明显都很意外,纷纷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歌把面条吸溜进肚:“我来吃面呀,你呢? 严成看了看沈歌面前的空碗道:“我就是路过此地。” 只是路过吗?沈歌一边擦着嘴一边看看方才凶她的两人,那两个眼线本是锦衣卫的人,眼下见着这平平无奇的穷书生竟与严成这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熟识,立马吓得不敢抬头看她,生怕沈歌告他们的状。 不过沈歌倒是没有说他们什么坏话,她也能看的出来严成藏着话,于是四下望望,小声探问道:“我看不是路过,是又有什么案子吧?” 两个眼线见沈歌竟敢直接打探锦衣卫的事情,还直言不讳地同严成讲,心里登时捏了一把汗,担心严成会觉得是他们泄露给她的。 严成确实惊异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他就接受了沈歌本就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嗐,知道小邓大人机敏,不过涉及机密,就不同你细讲了,我先走了,回头没事儿记得来锦衣卫衙署坐坐。” 没事儿去锦衣卫衙署坐坐?估计这话也就只有严成这人说的出口了吧。 不过严成能做到正四品指挥佥事的位置,也不是个傻子,他之所以对待沈歌不大同于旁人,分外亲切,是因着他觉得这人很神奇,具体怎么个神奇法呢?就是她总是能够在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意想不到的话,以及做出意想不到的事,重要的是她看似没皮没脸,却又不会被人牵着走,有的时候甚至还能牵着别人走。 其中最最令他感到惊异的就是自从沈歌这人出现之后,他家大人就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不过具体哪里同以前不一样,就凭他那个愚钝脑子也没大琢磨出来。 严成走到马前,又突然回头,看着沈歌腰间的象牙令牌笑着道:“小邓大人可要切记将裴大人给你的令牌保管好,那个令牌可没几个人有,若是丢了,被人拿去行了不轨之事,我们这脑袋可就要跟着你不保喽。” 沈歌一怔:“真的假的?”她忙取下腰间的象牙令牌,“那我可不敢要,这太危险了! 沈歌说着就将那令牌往离她最近的那眼线手里塞,那人怎么敢接?于是沈歌又递给了另一人,那人同样没敢伸手。 只见那两人对着沈歌连连弯腰后退。在他们眼里,单凭面前这人能同严成关系这么近都够他们慌一会儿的了,更何况严成嘴中的“裴大人”,他们岂能不知道那又是谁?试问这满京城能有几人姓裴? 他们一手抹汗,一手背在身后哆嗦,看着面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坐在路边摊吃臊子面的书生,竟让统领两万锦衣卫亲军的裴指挥使亲自给出他独有的象牙令牌,要么他就是王公贵族,要么就是裴指挥使极为亲近之人。 严成见沈歌这样,又笑了一声:“我逗你的小邓大人。” 沈歌听了这话,这才长呼了口气,拿着令牌的手终于不哆嗦了,她抬袖挥了一把汗:“我就说嘛,你们裴大人是如此精明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她拿起令牌放在面前,“估计也就是觉得材质上乘,才送与我做配饰的吧。” 严成笑笑没说话,同沈歌告辞后就打马离去了,而沈歌也吃完了面,在那两个眼线惊骇恭敬的眼神中离开了。 这两人看着沈歌离去的背影,其中一人开口:“你说这人到底是谁?” 另一人:“我怎么知道?这年头,有的公子哥儿骄奢淫逸,有的偏要打扮成穷书生,谁知道他是哪家的世子?” “也是,那你说我们需要将他去信铺的事上报吗?” “你找骂呢?你没看咱们指挥使都将象牙令牌给他了,还上报什么呀?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别再招惹是非了。” “说的也是,别回头说我们要紧的人没盯住,自己人倒是一抓一个准!” “对对吃面吧吃面吧……” 听说范世安被他爹狠狠训斥了一顿,还动了家法,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监内,齐思林那小胖子也没了什么消息,沈歌在钦天监内过了一段极为平和安详的日子,就是高平孙昌那几人每次见她都跟猫见老鼠一样,即使离着老远,只要一见着她的身影就都转身跑了。 不过沈歌倒也不在意,她每天不是在紫微殿听五官灵台郎给天文生们讲日月星辰,就是夜间在观象台上值夜,亦或者是推算历法等等,每日都忙碌且充实。 对于旁的天文生来说,这种早起晚睡的的日子着实过于苦闷了,多是怨声载道,但对于沈歌来说,却是她十八年来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能观星,能看书,能做很多她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一天不赚钱就买不起明天的米粮。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也挺好的。 所以纵使她预备着在钦天监内当个透明人,日后好脱身离开,也架不住她打心底里对这些事务的兴趣,慢慢地,为天文生授课的钦天监官员们都对这个瘦瘦小小却才思敏捷的天文生有了不小的改观。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月有余,这天沈歌坐在舍房的桌前,一边看着摇曳的烛火,想着邓洪钧的回信怎么还没来,一边又禁不住心里发慌,担心沈明珠是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舍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沈歌侧头,只见是消失了的齐思林闷头走了进来。 沈歌起身:“小胖子,你怎么……”她刚出口,可在瞥见齐思林的身形的时候又愣住了,仅仅半个月,他就瘦了不少,虽仍比范世安他们胖一些,可对于他之前来说瘦了能有一半了。 虽说之前齐思林的确胖胖的,沈歌也老爱叫他“小胖子 ”,可他并不显得油腻和丑陋,也许是肤白的缘故,而沈歌的称呼也没有半分恶意,在她看来胖胖的齐思林更偏向于少年成长过程中饮食的一时不节制,并非天生的,无所谓好或者不好。 沈歌看着齐思林的背影,拉近关系的“小胖子”一词再也叫不出了,她转而开口道:“齐思林,你去哪了?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齐思林听着沈歌头一次叫自己的全名,脚步一顿,但仍旧没回头,而是继续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将床褥物品一应抱到怀里,转身就向外走。 沈歌不明所以,忙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喂,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齐思林将脸撇过去,不看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而就在两人拉扯之际,王主簿走了过来,他一改往日对沈歌的颐指气使,转而笑呵呵地对着沈歌道:“邓生,衙署门口有人寻你,你快过去一趟吧。” 沈歌心中疑惑:“王主簿,是谁大半夜寻我?” 王主簿耐心回道:“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的人?难不成是严成? 沈歌松开齐思林,王主簿见齐思林抱着床褥,就又换上了呵斥的嘴脸:“天文生不准私自调动舍房,你想做什么?” 听了王主簿的斥责,齐思林这才闷闷地又回了房。 沈歌一个人出了钦天监衙署,不过她没瞧见严成,却看见大门一旁隐约立着个一席黑衣的男子,那人见沈歌出来了,随即走上前:“你就是邓呈?” 沈歌看着面前这不苟言笑的人,谨慎回道:“你是?” “锦衣卫北司佥事,赵单春。”赵单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裴忘川虽没明说当时同他在破院儿里的穷书生就是邓呈,但凭突然让他去应天府调查一事,赵单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裴大人有请,还望邓大人能快快随我前去。” 沈歌防备道:“寻我?他说没说为了什么事? 赵单春不是严成,除了必要的话,他基本上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他没有回沈歌,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歌见他这样公事公办,也没多说,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前去。 锦衣卫指挥使司内,裴忘川坐在正堂,看着手中沈歌之前整理好的账本,吩咐了人下去开展新一轮的盯梢。 赵单春门外,敲了敲半开着的门:“大人,邓大人到了。” 裴忘川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沈歌越过赵单春,进了正堂,只见正对面的桌案上,又摆着些新的账本册子。 裴忘川没有出声,沈歌进来后也没有说话,两人上次相见是在范世安的舍房内,除了裴忘川主动替沈歌解了围之外,他便没有再说别的话。 将近能有半柱香的时间过后,裴忘川这才合上账本的最后一页,从桌案上抬起了头,视线转移到了沈歌身上:“为何不作声?” 沈歌低眉顺目道:“不知大人深夜寻小人前来有何要事,故而小人不敢胡乱猜测。” 裴忘川见沈歌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握着账本的手指不自觉收了几分力:“可是还在怨我?” 47. 可愿跟我 沈歌听着裴忘川的话,觉得甚是可笑。 难道她是棉花吗,谁来踩她一脚掐她一下都一声不吭,无怨无悔的?怨啊,她当然怨了! 可是,除了心里有怨气,她还能怎么做?是可以以她无权无势的钦天监天文生身份去同裴忘川一个正三品大员讲道理,评良心,还是借着之前的收留之恩,以此为要挟呢? 沈歌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居于深闺的富家小姐,她自小颠沛流离十八载,审时度势已然成了她的活命信条,她断不会做那愚蠢之事,也不会自视甚高。 所以沈歌面上带着笑:“裴大人说的哪里的话,小人怎会对大人有怨?” 马车中的那一眼还在裴忘川的脑海中回荡着,慢慢地,回忆与现实重合,当时那双带着倔强和不甘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疏离和伪装。 裴忘川此生从未对人低声下气过,也少有软语,此时他也没了些耐心,冷言冷语道:“有怨也无用,”说着他就将手中的账本扔了过去,“上次你搅扰了我的计划,不过我也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再寻出些异常账目细节,我便可当你将功补过了。” 沈歌接住账本,心里直骂裴阎王前后不一,明明都给了赏赐了还寻她麻烦。 沈歌没有翻账本,她看着裴忘川直接道:“不用看了,江宁县县衙公账的账簿第四页、十八页、三十五页等等均有数笔意义不明的开支,名义上是采购伙计的车马费,但是具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银几两均未在人事簿子上有记录,想来应是见不得人的。既然是来京城采办,那必然同合香楼有联系,裴大人可派人盯住那两个掌柜的。” 裴忘川眯起眼睛打量沈歌,虽面色无波无澜,内心却不禁又一次为沈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折服。 倏而,薄唇勾起,裴忘川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定论:他没看错人。 裴忘川将严成唤到屋内,按照沈歌说的吩咐了下去,不过严成却是稀里糊涂地看了看裴忘川,心想他不是刚吩咐过派人盯着吗,怎么又安排了一遍,不过他没在沈歌面前反驳,而是听命下去了。 裴忘川从一旁拿过一张空纸,将沈歌叫到跟前:“写下你的名字。” 沈歌不解,裴忘川补充道:“日后论功行赏。” 听了这话,沈歌半点没犹豫就唰唰写下了“邓呈”两字,还似怕裴忘川反悔般,拿过一旁的红印盖了个拇指印,心里还盘算着若是真有赏银了也不知裴阎王这厮能分她多少。 裴忘川看着空纸上沈歌的名字和红彤彤的指印,眸中升起了几分狡黠,他抬头看向沈歌:“你可愿到我麾下做事?” 沈歌惊异,杏眼大睁:“裴大人说笑呢吧?”她不想活了,邓洪钧一家还想活呢,祖制铁律谁敢违背? 裴忘川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冷静道:“不急,你慢慢想。” 沈歌内心表示不需要,这事儿根本就不可能,即使可能她也不会同意的!可她没想到裴忘川的这句话刚说完,她就被懵头懵脑地“赶”出了锦衣卫,回了钦天监,直到坐到舍房里,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这?她就说了一句话就没了?也不说问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沈歌有些无语,大半夜叫走她,又大半夜赶走她,好似裴忘川就等着她那句话一般,轻飘飘而过,不似往常般上纲上线。 沈歌觉得裴忘川最近变得神戳戳的,但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具体原因,最后,她将此归结为是她在铁心村给裴忘川一棍子的后遗症,如此,她也安心地接受了裴忘川古怪的行为。 待到次日,沈歌照常循规蹈矩,跟着钦天监的教习上课,值夜,同她一间舍房的齐思林也还是刻意避着她。 沈歌觉得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她想或许是因为她的缘故让齐思林家受到了范监副的针对,思来想去,她觉得唯有常初柏能够帮她了,可是自从那晚在西署被他训斥了几句之后,就不见了常初柏的踪影,听王主簿说是告假了,或许近两日就能回来,不过也可能会更久,具体因为何事王主簿说他就不知道了。 于是沈歌在结束课业之后,罕见地没有去钦天监的书阁啃书,而是站在衙署门口,踮着脚尖儿等着常初柏。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个中饭过后,沈歌终于等到了常初柏。 紫禁城墙根上不允许有马车通行,沈歌看着常初柏还未来得及换上官袍,一身便服走了过来,她小跑着迎上去:“常大人。” 常初柏在看到沈歌的一刹那脚步怔了一下,不过又马上恢复自如,他面上带笑,温和地对着沈歌道:“怎么在此徘徊?是今日监内中饭不好吃吗?” 之前沈歌在膳堂吃饭时撞见过常初柏,那时的她正往嘴里塞着鸡腿,好不尴尬地被常初柏看到了,不过他没说话,只是憋着笑,自此沈歌贪吃鬼这个印象就留在了他的心里。 沈歌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大人,我已经吃过了。” 常初柏意外道:“哦是吗?不过吃饭太快不大好,日后别那么着急。” 沈歌心里一暖:“是,大人。不过今日有些别的事想请大人帮忙。”沈歌紧跟在常初柏一侧,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常初柏身上的气味刚好钻进了沈歌鼻子里,她猛地吸了吸,随口道,“没想到常大人竟还烧香拜佛呢,不知大人信的是哪路神仙?” 沈歌本是随性聊了句,没想到常初柏的面色却陡然变得难看了几分,他悄悄侧头嗅了嗅,果真身上衣袍的檀香味很重。 沈歌在他身后走着,没有看到常初柏的神色变化,只听得他淡淡敷衍了一句:“哦,或许是路过染上的吧。” 沈歌觉得疑惑,路过沾染的气味断不会如此浓烈,常初柏衣袍上的气味明显是在什么寺庙里吃住了许久,才会渗透的如此彻底,不过她没放在心上,继续说着自己的请求:“大人,邓生有个不情之请,同我一间舍房齐思林近日行事有些怪异,总是有意躲着我,在下猜想他许是受到了范家胁迫,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所以我想请常大人能够出面从中周旋一下。” 常初柏听出了沈歌话语里的愧疚,但是他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件事上,而是惊讶道:“你如今还是同齐思林一间舍房?” 沈歌自然地点点头。 常初柏脚步放缓,两只眼睛直视着前方,嘴中喃喃着:“不行,不妥,这不成……” 沈歌见常初柏分了神,轻声探问:“大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常初柏侧头:“没事,你说的这事我记下了,你不必过于 忧心。”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沈歌,“你能为别人的事求我,怎么不见你为自家事求我?” 沈歌疑惑:“自家事?” 常初柏道:“比如求我将你父亲邓大人调至京城?” 沈歌歪头:“啊?真的可以吗?” 如果常初柏真的能将邓洪钧一家调到京城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那时沈明珠既有人照看不耽误课业,沈歌还能找机会出监探望她。 沈歌内心欢喜了片刻,但又倏地萎靡了下来,只听得她认命般回道:“此事应是难办的。” 常初柏将沈歌的所有反应都看到了眼里,须臾,他回道:“确实难办,对了,自从你入了钦天监以来,是不是还未同家中互通过信件?” 沈歌撇过脸躲开常初柏的视线:“是的,未曾有过联系。” 常初柏看着沈歌似有些逃避的意味,心中一片怅然,他道:“那有一事你听了或许会欣喜些,鉴于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的咨文,我离开前上报了监正,请他允监内开办一次会亲宴,过几天你家中老小便会来京同你会面,届时你也可缓解些思念之苦了。” 沈歌甚是意外:“裴大人?会亲宴?” 常初柏道:“不错,他在咨文中提到你不仅足智多谋,高风亮节,且有着舍生取义的风骨,为此属实值当予以嘉奖,但鉴于你的一番清流品格,他提议下个月可进行一次会亲宴,作为替代。” 沈歌听了一脸木然,这裴阎王莫不是真的傻了,这几个词有哪个字是同她沾边的吗? 但她又反应了过来:“那不是下个月吗,为何常大人说过几天就来?” 常初柏将手背在身后,抬脚迈过钦天监衙署的门槛,云淡风轻道:“我将此事提前了。” 闻听此言,沈歌颇为感激地看着常初柏远去的背影,心中顿时暖意更盛。 自从得知邓洪钧要来京,沈歌便忙碌了起来,她不是多次偷偷溜出钦天监,寻摸街面上好吃好玩的,就是去制衣铺挑选着适合沈明珠的衣裳布料,心情也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烦心事儿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日沈歌从监外买了好几个小巧的银质发簪,藏在袖子里带进了钦天监,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沈明珠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究竟有没有长高,如果长高了的话会长高多少,邓洪钧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沈明珠,她有没有受委屈……就在她想的入神的时候,不料突然被王主簿唤了过去。 只见王主簿从桌案上拿了个卷轴,递给沈歌:“这是本月的日月交食记录,你拿去给常监副佥阅签个字。” 沈歌犹豫接过,王主簿笑眯眯补充道:“常大人自从告假回来就整日将自己关在西署,我们也不敢擅自打扰,你颇受监副的青睐,还烦请邓生能替我分分忧。” 沈歌忙道:“不敢,监内的事,邓生自当相助,不敢受王大人一礼。”说罢,她就告别主簿王忠,拿着卷轴去了西署。 待沈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王忠的肩膀顿时泄了力气,额头上也不住出着冷汗,同时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人,小眼八字胡,紧紧盯着沈歌离去的方向。 只见王忠擦着汗抖着腿对他行礼道:“范、范大人,属下已经照您说的办了。” 48. 姐妹重逢 沈歌受王主簿之托将日月交食记录呈于常初柏,待签完字拿回去时,她便不见了王主簿的身影,于是凭着记忆,她又放回了原先放置的位置,便回了舍房。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钦天监会亲宴的日子,监内的天文生都分外诧异怎会突然举办会亲宴,唯有沈歌满心满眼都是期待,每日一忙完监内事务就守在衙署门口,盯着远方。 沈歌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心里发着愁。 小明珠过得还好吗?会不会又瘦了,又黑了,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因为寄人篱下而日子难捱,会不会……想着想着,沈歌突然就在内心开始咒骂自己,骂自己早该想到的,而不是事后了才担心,虽然她也知道当时的她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沈歌在心里做好了许多准备,她决定,只要看到沈明珠过得有半点不好,听到她喊半声的委屈,邓家这挑子她就撂定了! 应天府距离京城遥远,即使征用了官家驿站的快马,邓洪钧一家也颠簸了十来天才到,等到了钦天监衙署不远处时,马车刚停,坐在邓夫人怀里的沈明珠就迫不及待地要往下跑,邓夫人和春桃拉不住,索性也就放手了。 而沈明珠一下车,一直守在衙署门口的沈歌登时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只是她有点不敢认——她记忆里的沈明珠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娃,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时不时总会带着异于她这个年龄的忧心,可是现在的沈明珠,不说一身绫罗,却身着适宜年龄的鲜艳衣裙,脸色不再黑黄,而是透着原本该有的粉嘟嘟的血色,活蹦乱跳看着就满身的活力。 沈明珠也是一下就看到了沈歌,她见自己阿姐呆愣在原地,小跑着就扑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阿兄,明珠好想你,你怎么都不多给明珠来些信!呜呜…… 沈歌被沈明珠扑了个满怀,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抬手揉了揉眼睛,试探问道:“明珠?” 沈明珠哭唧唧抬头:“阿兄,你难道不认得明珠了吗?” 沈歌心中一酸:“认得,阿兄认得,只是阿兄没想到明珠变化竟然这么大,长高了这么多。” 闻此沈明珠破涕为笑,转头冲着正在下马车的邓洪钧和邓夫人大声喊道:“爹娘,你们快些来,我阿兄说我长高了。” 阿爹阿娘?沈歌听到这称呼表情瞬间一滞,可沈明珠却似是早已习惯了一般,仍旧在唤着邓洪钧和邓夫人。 邓洪钧和邓夫人都注意到了沈歌的神情,两人走到跟前,邓夫人摸摸沈明珠的头,不好意思地对沈歌道:“邓家没有什么旁支,也没有关系亲近的族亲,没办法假借表亲的名义。原本是想着就将她当作春桃老家的妹妹,以此名义行事,但是那样明珠就不好同我们一样的吃住了,我也不忍心看着她受委屈,于是我和夫君一商议,想着既然我们没有旁的子女,不如就将她直接记在我们的名下,收作义女,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地为她请操持一切了。” 沈歌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邓夫人见沈歌沉默了,一向耿直的她心里慌了,她也知道此举或许不妥,毕竟沈歌和沈明珠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沈歌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认别人作父作母,心里多是不好受的,于是她赶紧又道:“我知此举没有同你来信商量实在不合适,若是你忧心难受,回去我们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邓夫人连连在沈歌面前找补,沈歌也由着她把话说完,直到最后邓夫人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心里着实发慌的时候,沈歌才冲她一笑,后撤一步,将身子伏得很低,对她和邓洪钧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沈歌眼圈微红道:“沈某多谢邓夫人对吾妹的悉心照看,此恩无以为报,日后邓家之事,沈某必将殚精竭虑,在所不辞!” 邓洪钧和邓夫人被沈歌的举动吓了一跳,邓夫人忙扶起沈歌:“你同明珠分离本就是因为我儿,本该我们感激你才对,哪有恩人先行道谢的道理?” 沈歌起身看看邓洪钧,又看看邓夫人:“话虽如此,可二位能做到将明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看待,此举就早已超出了我们当初的约定,沈某自当心怀感激。” 至此,先前一直萦绕在沈歌心头的那团愁云,终是散了 沈明珠没听懂大人间的话,只是一手抱着沈歌的大腿,一手玩着邓夫人腰间的配饰,无聊地说了声:“明珠饿了,阿兄和爹娘还没说完话吗?” 邓夫人本来正为沈歌的明理感慨,一听这话,忙擦了擦眼角欣慰的泪花:“走,娘带你去吃饭。”说着她就扯起明珠的手,转身往马车走去。 沈歌忙拦住她们:“邓夫人,钦天监内有……” “咳,”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邓洪钧轻咳一声,打断了沈歌的话,“你这称呼……改改吧,别被人听了去。” 沈歌微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邓家独子的身份,若这“邓夫人”被人听了去,属实是一大隐患,她的确应该同明珠一样,将称呼改改。 可是……沈歌脸上起了一小片红晕。 可是沈歌已经许久没有叫过这一称呼了,她不是沈明珠这年纪,能够轻松叫出口,虽然邓洪钧和邓夫人的确也是可以做她双亲的年纪,可突然让她称呼相识不久的人为爹娘的话,心里总是觉得有道坎似的。 邓夫人善解人意,瞪了邓洪钧一眼:“这才刚见面,大不了暂时不叫就是了,你逼孩子做什么?你……” “娘。”思忖片刻,沈歌终是低着头,慢慢从齿间挤出了一个字,随后又在邓夫人意外的目光中,又侧头冲着邓洪钧轻声道:“爹。” 两个字而已,不多,可是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就已经用尽了沈歌全部的勇气。在她喊完这两个称呼之后,沈歌的脸更红了,垂着头不再发一言。 沈歌本就和邓呈的身量外貌有几分相似,就在她对着邓夫人和邓洪钧叫出“爹娘”的那一刻,他们的眼前竟好似浮现出了许久未见的邓呈的身影。 那一刻,好像是邓呈又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的邓洪钧一愣,胡子微微颤抖,嘴唇有些哆嗦地回应道:“诶,爹听到了。” 邓夫人也侧头抹了抹泪:“娘……也听到了。” 说着,两夫妇都因思念之苦红了眼,沈明珠虽不知为何,但看着邓夫人哭她也不好受,于是踮着脚给她擦泪:“娘不哭了,明珠给你擦擦,擦完我们去吃饭。” 邓夫人看着沈明珠仍旧惦记吃饭的样子,噗嗤一笑,转而马上恢复了日常雷厉风行的模样,一手扯着沈歌,一手拉着明珠道:“娘不哭了,走,娘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p>被落在身后的邓洪钧看着前边走的娘仨,也无奈地摇头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京城地理位置靠北,虽天南海北的特色菜都有,但整体的饮食都不比应天府的清淡,沈歌一行人逛了一圈下来,吃到了不少好吃的,特别是本就是北方人的邓夫人吃的尤为畅快,沈明珠和沈歌也吃的开心极了,倒是为难了在南方土生土长的邓洪钧,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跟在这娘仨后头结账,半点没有当家做主的架子。 待玩乐了一圈之后,沈歌领着邓洪钧他们回了暂时安置的胡同小院儿:“我托人给监内主簿捎信了,今夜我就暂时不回钦天监了,原本常监副给你们准备的是客栈,但是我想了客栈来往不如单独院落更为方便,于是就换到这儿了,可能比不是应天府住的,但是钦天监不是富差事,也就只能这样了。” 邓洪钧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听着沈歌的叙述一边迈进院子,院子不算大,可该有的也一应俱全,他道:“钦天监向来不是能捞油水的官署,就这样就可以了,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也不必多花,每个铜板都是百姓们交的血汗钱。” 沈歌点头,引着沈明珠和邓夫人进了屋,小院儿除了正屋外,还有一个厢房,邓洪钧本想问问沈歌有没有人疑心她的身份,可是刚开口邓夫人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一个瞪眼就将他的话逼了回去,同时贴心地将厢房的床褥铺好,让数月不见的沈歌兄妹俩早早回房。 正屋的烛火熄了,邓洪钧夫妇俩睡下了。 沈歌躺在厢房的床上,借着房内的油灯,细细看着身旁的沈明珠——她脸圆了,也有气色了,个头高了能有一寸多,一向爱皱着的眉头也终于似正常的孩童般舒展开了。 看着看着,沈歌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阵酸楚。之前沈明珠跟着沈歌,确实是受了不少委屈。 沈明珠看着自己阿姐一会儿愁苦,一会微笑,心里有点发虚,她忐忑开口:“阿姐,你会不会怪我?” 沈歌略微意外:“怪你什么?” 沈明珠抱住沈歌,将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怪我随便叫别人爹娘。” 沈歌反抱住小明珠,轻抚着她的头:“怎么会呢?我看的出来,邓夫人是好人,她对你也是极好的,不然不会既好好喂养你,还给你买这好看衣裳。” 沈明珠抬头:“这件衣裳真的好看吗阿姐?那太好了,这是娘……这是我拜托邓夫人挑了好久的,因为我想让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沈歌笑笑:“想叫娘就叫吧,在我面前不必避讳。” 沈明珠开心点头:“好。” 两姐妹就这么说着聊着,聊着说着,从读书写字,谈到每日吃食,又从每日吃食,聊到邓家夫妇俩每日拌几次嘴……沈明珠的小嘴巴说个不停,沈歌也就双眼含笑地看着她,没有半点不耐烦。 沈明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阿姐,你不是让我留意下邓大人找邓呈哥哥的事情吗?我虽然不知道他目前找到哪个地界了,但是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沈歌收起笑容:“什么怪事?” 沈明珠眨巴眨巴眼:“我发现邓大人只要下了值,有事没事就会去到邓呈哥哥的房间,一呆就是好久,甚至有的时候还让春桃姐姐将饭食放在门口,一整天都不曾出来。” 49. 自作多情 清晨的鸡鸣嘹亮,将睡的不甚踏实的沈歌唤了起来,她一边穿戴好衣物,将自己的女性特征掩盖好,一边琢磨着昨晚沈明珠说的话。 “那你可知道邓大人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 “不知道,但是总能听到他唉声叹气的。” “那你可曾进去过?” “没有,他不让我们靠近,就连邓夫人都不让她进去,说是逆子一个,不值得为他操心。” …… 沈歌动作缓慢,心中不断思量着,她总觉得邓大人的表现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就是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现在想想,当初邓洪钧寻她来顶替邓呈入钦天监一举,的确与他谨慎小心的性格不大相符,有些过于冒险,可是,若此事另有隐情的话,那邓洪钧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真的就单纯是因为逆子离家吗? 沈歌穿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觉得,凡事必有所图,而于这世上无非不过几种图谋,站在主动一方的目的来说大致有几种——为财、为利、为名、为仇、为恩等;被动来讲——就是避祸、保命了。 可就邓洪钧的为人和表现来说,为财、利、名的可能性都不大;为恩、为仇的话也不大像,毕竟一个九品五官司历放京城里压根就不够看的,更别提一个天文生了,即使朝堂纠葛,王贵恩怨,也都扯不到他…… 那就只剩下避祸和保命了。 沈歌对着屋内的铜镜,整理着六合巾,镜内依稀照出她紧锁的眉头。 难道邓洪钧真就是怕邓呈不愿入钦天监一事,引得全家流放,所以才寻她来? 真的是这样吗?虽然沈歌之前对于京城的这些律例条令只知晓些皮毛,但是自她入了钦天监以来,也是能发现有些事情也是有转圜之地的,就比如天文生入监一事。当初即使邓洪钧谎称邓呈身体不适,卖个老脸走走关系,将天文生入监一事再拖上个一两年也不是半点可能都没有的,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寻她来,半刻都不耽搁地就送了监? 这样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怕是除了给他自己一个教子有方的好名声,家中祖业有延续希望以外,也没别的什么了吧? 沈歌觉得邓洪钧对邓呈的失望应是有的,可万万还到不了恨的程度,因为他若是真的恨极了又怎会一个人呆在邓呈的房间久久不出?可若不是恨,那又为何连自己的夫人都不能进去那房间? 难不成是那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邓洪钧就真的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真的只是一个虽带着几分怯懦但清正廉洁的九品小官吗? 至此,沈歌觉得要么是她想多了,要么就是邓洪钧此人确确实实有事瞒着所有人…… “阿姐,你醒了?”小明珠从床上爬起,突然开口叫着沈歌。 沈歌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思,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去给小明珠穿着衣服。 罢了,或许真的是她多疑惯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或许邓洪钧的执念,真就是古板老套地守护清正家风的名誉吧。 如此想着,沈歌亲自给小明珠穿好了衣服,珍惜着同她相处的每一刻时光,待邓洪钧和邓夫人也起了之后,几人随意用了些早饭便一齐往钦天监赶了过去。 等到了监内,几人便分开了,天文生的亲眷有专属的休憩之地,等到了正午的正宴开始,才得以再次同天文生相见,也正是趁着这一时机,由钦天监监副代监正予以慰问,因着大多的天文生父辈都在京城任职,所以在内堂休憩的也就没几人了。 沈歌拜别了邓洪钧几人,往舍房走去,她先前给沈明珠买了一些小礼物,她也正好趁此机会去拿,一心记着此事的她一回到舍房就马不停蹄去翻自己的行李,可是,房内的异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歌回头,她这才注意到舍房内的另一张床铺上空空如也,齐思林的褥子物件一应都没了。 沈歌手中的动作顿下了,难道是范世安一伙人又逼齐思林了?可是她明明不是已经拜托常初柏解决此事了吗?莫不是就连常初柏都难以应对? 带着这些疑问,沈歌在舍房内呆坐了许久,直至正午外边的铜铃作响,她才出了门。 钦天监虽历来就有会亲宴的传统,但是因着时间的流逝,钦天监逐渐在京城扎根立足,旧都应天府逐渐被淡忘,所以但凡有法子有野心的官员都扎堆调到了京城,如此天文生和官员都在京城生活,故而也用不着会亲宴了,虽零星也会有些应天府来的天文生,但钦天监也都不会为了几人单开个会亲宴,空耗些花销,所以也可以说是今年能有这次会亲宴,也属实是托了沈歌的福气了。 不过高平几人却并不知道这一实情,范世安已经答应高平,将其父调任京城一事告知范监副,让他帮帮忙,虽还未落实,但高平已经觉得,他在这京城里的势头已经稳了。 高平同他拉拢的几个天文生一齐从亭廊另一侧走过,远远见到沈歌在前头走着,他们虽知沈歌身后有裴阎王罩着,但咽不下气还是有的,故而几人快步走过,假装无意猛撞沈歌的肩膀,一边回头攀谈:“你说范兄也真是够义气的,我就是随意提了两嘴,他就同范监副讲了要将家父调到京城来,还说让他补缺一并升迁,没想到如今为了此事竟还办了个会亲宴,你们说,这范兄做事多地道!” 旁的天文生也不停附和着:“对对,范兄确实够义气,竟然能为了高大人来京破例举办会亲宴,看来以后高兄的仕途也是一帆风顺呀。” 高平抬着下巴:“那是自然,不管怎么说我也比有些人父亲是九品小官的强,仕途刚开始就到头了。” “是是,高兄说的对极了。” 沈歌被撞得踉跄几步,但高平几人并无道歉之意,甚 至还一边口中讥讽,一边有意无意地回头斜眼看她,而沈歌也不说话,只是从路边捡了个小石子揣到了怀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着监内西庭走去。 钦天监人员虽不似旁的衙署人员众多,但该有的地方都有,钦天监西庭恰恰就是之前举办会亲宴的地方,自从中断后便做他用荒废了,直至今天才又见了昔日热闹景象。 西庭有内外堂,而屋外恰是一番池塘园林景象,邓洪钧属于是最不入流的九品,还是旧都的小官,所以旁人一打听完他的名号后就都拂袖离去,同旁的官员攀谈交际起来了,独留他一人在西庭一角喂着池塘里的金鱼。 沈歌和高平一行人算是前后脚到了西庭,而高平一到了西庭,便又换了副模样,同高大人一起分外有礼地拜见着其他官员。 高策高大人的拍马屁功夫比高平的要高出几个等级还不止,他能于三言两语之间就抓住对方的喜恶脾性,瞬间拉进距离,这也是他能在旧都混的风生水起的原因。 就在这父子俩于人群中周旋着的时候,沈歌默默走到了邓洪钧身旁,从他手里抓过些鱼食往池塘里丢去,小声道:“多好的求官机会,邓大人为何不也同高大人一样,去拉拢拉拢?” 邓洪钧扭头,看了沈歌一眼,沈歌立马反应过来,抿了下嘴唇,慢吞吞换了个称呼:“爹。” 邓洪钧四下看看,再三嘱咐道:“万事一定小心,片刻都不能懈怠!” 沈歌就没见过比她还要谨慎的人,她笑笑:“邓大……爹,照您这个小心法,怕是日夜都要殚精竭虑了。” 邓洪钧看着池塘里的死水苦笑了一下,并没有作声,沈歌这时也才发现邓洪钧头上的白发较应天府时更多了。 沈歌看着邓洪钧舒展不开的眉头,她的笑容渐渐收起。 她或许能猜到邓洪钧在愁苦什么?除了独子邓呈,还有什么事是更让他担忧的吗? 一时间,沈歌竟有些羡慕那个不曾谋面的人了。 “呦,这不是邓大人吗?真是失敬,方才高某一直被几位大人拉着闲谈,竟一时忘了邓大人也是自应天府来的,没有说上半句话,还望邓大人能多多包涵。”高策带着高平走来,虚伪开口。 沈歌不知道高策有没有见过邓呈,以防万一,她还是往邓洪钧身后躲了躲,邓洪钧也顺势往前一步,带着几分惶恐,连连作揖:“高大人言重了,是下官看这鱼儿游的欢,这才躲到此处独赏了起来,还望高大人能饶恕下官之罪。” 此话不错,高策官大于邓洪钧,而他说那话也本就是为了讽刺。高策见邓洪钧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冷哼一声看向他身后的沈歌:“这位就是邓公子吧?” 沈歌捏了一把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将头埋得低低的作揖:“见过高大人。” 高策眯起眼睛瞅着沈歌,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开口道:“嘶,邓公子……” 50. 狐狸哥哥 沈歌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只听得高策继续道:“邓公子如今倒是长开了,就是这个头身量还是同以前一般小。” 沈歌疑惑看向邓洪钧,只见邓洪钧面色不改,只是依旧带着下属的小心:“是,犬子自幼体弱,也就儿时来衙署寻下官的时候有幸撞见过高大人,没想到高大人还能惦记着犬子,下官真是心存感激。” 没想到高策就见过邓呈一面,还是儿时,这下沈歌也算是放心了几分。 高策最是看不惯邓洪钧这副做小伏低,但心里偏偏又看不上他们这帮乌合之众的样子,于是他便将矛头指向了沈歌:“不过邓公子虽体弱,可高某却听说他的脾气性格却是大得很呐!”说着他就将高平推了出来,“犬子也不少看他的脸色,不知这是不是受了邓大人的教唆呢?” 邓洪钧卑躬屈膝道:“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是下官教子无方,邓呈,还不快快给高大人和高公子赔罪!”说着他就拉了沈歌一把。 沈歌看着邓洪钧卑微的姿态,秀眉微皱,极不情愿地弯下了腰:“邓某给高大人、高兄赔不是了。” 高平趾高气昂:“这会儿知道收敛了吧?要不是家父慈悲为怀,你往日的种种嚣张可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过得去的,日后你且小心着点。” 高策看看躬身给他们赔罪的父子俩,捋胡子得意道:“邓大人,日后高某就调任京城了,你在应天府也好生待着,若是哪日你肯不那么较真了,对同僚们睁只眼闭只眼,高某也可开个口给你当个中间人,起码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邓洪钧将腰弯的更深了,整个人诚惶诚恐,但说出的话却是直白不留情面:“高大人真是体恤下官,只是邓某实在是才疏学浅,够不上其他大人,故而也不牢高大人费口舌了。 高策闻言心生怒气,狠狠甩了一把袖子:“哼,给脸不要脸,我看你真是活该老死在应天府的九品职位上,平儿,我们走!”说罢他便领着高平转身离去。 邓洪钧对这讽刺无动于衷,许是听惯了。 但沈歌却心中生了郁气,说来也是承了她几句“爹”的人,她看不得邓洪钧这么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样子,于是便趁着弯腰的时候,将腰中藏着的石头往高策旁边的池塘里一丢,登时就打破了一滩死水,伴着鱼腥藻类的绿水直往高策两人身上溅。 高策吃的身圆体胖,躲避不及惹了满身腥,高平也被溅了一脸水,父子俩登时就狼狈地狠,等到这俩人回身的时候,沈歌已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没抓到现行的两人也只得愤愤离去。 见两人走远,邓洪钧起身,面带愁云地斥责沈歌:“你说你瞎惹什么事?让他说几句怎么了,就这么听不得吗?” 沈歌心生不满:“这不是为你出口气?难不成邓大人就这么乐得被人踩着?我虽也知屈居人下不得不低头,可我也知对于有的人来说,越忍让他便会越发得寸进尺,邓大人长我二十载,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你、你……”邓洪钧看着理直气壮的沈歌,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重叹一声。 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王主簿也刚好来请各位大人入席,因有家眷,所以分了男女两个席位,中间由一个高大的风水画屏风隔起,于西庭院中落座。 高策来不及换官服,只得由着腥水沾在衣服上,除了高平捂着鼻子在他身侧外,方才聊的甚欢的其他官员都离得远远的,气的他胡子翘了老高。 常初柏现下去内堂换衣服了,会亲宴暂时由王主簿代为主持,宴席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明珠随邓夫人在女席一侧,津津有味地吃着邓夫人夹过来的菜,不一会儿就吃的饱饱的了,过后邓夫人才开始自己动筷子。 而沈歌则是随着邓大人坐在最末等的席位,互相看不顺眼地夹着菜。 见常监副和范监副都迟迟不到,宴席中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纷纷低声谈论着此次举办会亲宴的原因,有猜是为笼络人心的,有猜是要查探各人站队情况的,也有人觉得真的如高策吹嘘的一般,是范监副为将他调任京城造势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最后还是高策升迁这一种猜测占据了上风,方才踌躇着不愿靠近高策这一桌的人,也都慢慢地端着酒杯过来了,开始奉承这位范监副面前的新红人,高策也不拘着,昂着头接下了别人敬的酒,这钦天监的会亲宴瞬间就成了他个人的升迁宴。 就在所有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西庭亭廊的一角,一个身着青袍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将庭中之事都尽收眼底。 裴忘川走至那人身后,同他一起抱臂看着西庭的戏。 常初柏回神,侧头看他:“你来了。” 裴忘川略一点头,视线从庭中人身上扫过。 锦衣卫的职务本就是监察百官,以及缉拿钦犯等等,所以与人打交道可以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不消多会儿,他就看出了那闹别扭的“父子俩”。 裴忘川看着那张熟悉的怄气脸,不自觉轻笑了一声。 常初柏犹疑转头:“你笑什么?” 裴忘川怔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我笑了吗?” 常初柏点头:“你笑了。” 裴忘川假咳一声:“你看错了。” 常初柏认真道:“我听到的。” 裴忘川:“……” 他斜眼看着常初柏:“管好你自己吧,”说着裴忘川下巴一抬,示意常初柏往西庭看,“你的人都快打起来了,还有闲心管我笑没笑。” 常初柏一听这话赶忙回头,只见方才还得意忘形的高策这会儿正被一众钦天监官员拦着,一根手指指着被邓洪钧藏在身后的沈歌,好似要活吃了她一般。 “真是胡闹!”常初柏气愤甩袖,赶忙走去,而裴忘川也闲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看戏去了。 高策被气的老脸通红:“我、我就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后生,说你一句你顶两句,还、 还敢暗讽我,你、你……” 邓洪钧吓得直擦汗,他连连摆手:“逆子绝无此意,高、高大人莫要动气!” 躲在邓洪钧身后的沈歌低着头咬着牙,似是没有半点悔意,不过她也不是二愣子专生事端,着实是那高策仗着自己儿子搭上范监副这条线了,就开始抖落起来了,口无遮拦之际竟将邓夫人都扯了进来,而此刻的邓夫人也正隔着屏风羞愤落泪。 要说不荒唐真是假的,堂堂大雍皇差,钦天监官员的会亲宴,竟能低俗混乱至此,真是令人闻所未闻,百年不见! 这会儿个别能看清点儿局势的人都已经躲得远远的了,有一些踌躇的还拉着高策,不想放过结党的好机会,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沈明珠看不得她阿姐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小的她搬起凳子就准备去干架,邓夫人一边红了眼一边拦着她,沈明珠只得愤愤地跺着脚,可这小丫头闲不住,即使被邓夫人拦着过不去,也四下瞅着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投死那老东西,所以她小脑袋四处看着,寻找着够分量的石头。 突然,她看到了不远处正朝他们走来的裴忘川。 小丫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两只手用力揉了揉眼,再次定眼一看,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那张俊脸就是她认识的狐狸哥哥! 沈明珠一时惊喜,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裴忘川了,顿时激动地挣脱开了邓夫人的手,张开双臂就朝着裴忘川跑了过去:“狐狸哥哥!” 裴忘川是自西往东走的,压根就没看见屏风另一侧的沈明珠,他本也没打算露面,只想着站在柱子后看会儿戏就撤了,谁知道一声熟悉而久远的声音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裴忘川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着青绿衣裙的小团子朝他猛扑了过来! 沈明珠抱着裴忘川的大腿,仰头看他,小脸兴奋的通红:“狐狸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可知我阿兄他……” 裴忘川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沈明珠,右眼皮倏地一跳,赶紧将小丫头抱了起来,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也正因着这一出,让还在吵闹的一众官员都注意到了裴忘川的存在,所有人登时都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钦天监衙署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直觉脖子凉飕飕的。 裴忘川统领整个锦衣卫,历来在朝中的形象都是冷面阎王,生人勿进,熟人殒命,除了常初柏这号同他从小长到大的人物外,没有哪个嫌命长的敢在他面前晃悠,所以在看到方才裴忘川单手将沈明珠抱在怀里的这一举动时,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其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冬日见赤日、盛夏见大雪般,所有人都四目圆睁,直呼见鬼了! 裴忘川也同样注意到了钦天监官员们的异样,包括常初柏脸上的诧异。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裴忘川将手慢慢地从沈明珠嘴上挪了开,动作极其生硬地掐了掐她的小肉脸,用众人从未听到过的和缓语气艰难开口:“这、这谁家的娃娃?好、好生可爱。” 51. 托沈歌福 沈明珠不知道裴忘川为什么要捂着她的嘴,但她扭头看看,只见所有人都呆愣原地,就连沈歌都一脸惊恐地忙给她使着眼色,小丫头瞬间就琢磨出不对了,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过好在邓夫人虽不常出入官宴,但当下也知要赶紧抱走沈明珠,于是她快步走近裴忘川,一边赔罪一边将小丫头抱了走。 裴忘川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打破了全场的寂静,其他官员回身,这会儿也发现了面色不好看的常初柏,立即各自松了手,整好衣冠给常初柏行礼。 高策虽然想的是攀上范监副这个大腿,但是常初柏毕竟也是监副,在监内同范监副平起平坐,故而他也不想那么早地就失掉了常初柏这个机会,于是他躬身上前,率先对着常初柏自我介绍道:“常大人,下官高策,天文生高平之父,于应天府钦天监任职,还望常大人日后能够多多提携,有劳常大人了。” 其他官员见高策巴结上范监副后还不满足,还想着两手抓,于是也跟着一应躬身对着常监副示好。 常初柏见着这群前倨后恭的官员,心下生怒,可是身前传来的腥臭味却是先夺了他的注意力,他没忍住后撤了一步,疑惑问道:“这什么味道?” 常初柏还以为是王主簿没将会亲宴安置好,立即唤他至身前训话:“怎么搞的,这会亲宴怎可如此懈怠,都不提前将这西庭的池水换换吗?” 王主簿的确是忽视了池水这一细节,可是他也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味道可不是那池水散出来的,而是最下层淤泥的腥臭味散发出来的,他偷偷瞄瞄尴尬不堪的王策,悄悄附在常初柏耳边说明了实情。 常初柏这才恍然,只是仍旧没让王策进前,想着毕竟是官袍,如此脏污出现在其他官员面前属实不妥,所以他好心问道:“王大人,要不您先去内堂换一身便服再来?” 常初柏这话的确是好心,但是他直接问出了这一句无疑是将王策的面子又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低头憋着笑,王策也是老脸通红,窘迫地领了命就赶紧走了,在内堂呆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又回到了西庭。 常初柏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王策和一众官员,以及躲在宴席末尾的沈歌父子俩,便开始发问:“常某敢问各位大人,方才的混乱纠缠究竟是为哪般?” 一时间西庭安静了下来,没人敢先接话茬,王策终归是脸皮厚的,满脑子想着要挽回自己的尊严,于是他上前一步:“回禀常大人,刚才是下官想要替应天府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邓大人管教一下劣子,一时忘了情了这才声音大了几分。” 常初柏听着高策将“九品”两字咬的紧紧的,眉头一皱:“那敢问高大人是几品?” 高策听了,心生得意:“高某于应天府是正七品,对于京城品级来讲就是从七品。” 而邓洪钧在旧都应天府是正九品,到了京城自降一级就是最末尾的从九品了,属于是扔京城都找不到的那种。 听了高策这话,常初柏没反应,倒是一旁抱臂看戏的裴忘川先笑出了声,日光落下,清楚地照出了他脸上的不屑:“呵,从七品?” 裴忘川毫不掩饰的嗤笑使得高策的老脸青一阵红一阵,可却不敢露出半点不乐意,毕竟在裴忘川这正三品大员面前,高策那从七品的品级的确是不够看的。 常初柏抬眼看看沈歌,继续道:“邓大人的家事,为何高大人会插手?” 高策听了这话忙道:“不是下官热心,着实是这邓呈过于顽劣,邓大人难以教诲,高某这才略微指点一二的。常大人有所不知,这后生今日行径有多么过分,竟将大人辛辛苦苦准备的会亲宴搅得一团乱,您说这不是专门给大人您添堵吗?” 常初柏疑惑:“究竟是何行径能让高大人如此愤怒?” 高策抬头,一手指向身后:“常大人,您可知邓呈方才……方才……”他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下了。 是啊,他该说什么呢?是直接说那石子就是沈歌扔的,还是说是他先对同为大雍官员的邓洪钧出言不敬的呢? 高策看着沈歌含笑的双眸,一时收了声。 常初柏见高策没了话,不耐说道:“邓呈是钦天监入了册子的天文生,他若是有过,我自会罚他,高大人身为应天府官员,属实没有由你训诫的道理。” 高策听了心生惶恐:“不、不是这样的常大人,这会亲宴不是为了、为了……不,日后高某不是会、会……”高策斟酌几番,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而常初柏近日虽一直将自己关在西署不曾外出,但监内的传言他也多少听到了些,自然也听说了范监副要将高策调任京城一事。 常初柏看着在旧都闲职上呆到脑子都快傻掉的高策,反问出声:“这会亲宴为了什么?日后高大人又会如何?高大人怎么不说下去了?” 高策将身子伏得很低,不敢回话。 “高大人是不是想说这会亲宴本就是为了你而准备的,是不是还想说日后高大人会被调任京城,升迁补缺,仕途一路顺畅?”常初柏继续道,“你说,常某在这儿是不是也应先恭贺高大人一句了?” 常初柏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所以也就导致他每次说反话的时候,别人都拿捏不准他的语气,他也至今都还没学来裴忘川讽刺人的半点精髓。 跟常初柏跟的久了的官员琢磨出了一二,但是对于入监时间不长以及高策这种从应天府过来的官员来说,他们听着常初柏的语气,真就以为他或许真的是诚心祝贺高策的。 于是高策抖着胡子,缓缓抬头:“高、高某谢过大人了?” 裴忘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紧抿,生生憋着笑,心下想着这钦天监可真是人才辈出。 常初柏愕然看着高策,无可奈何地叹气道:“谢?难不成高大人以为常某真的是在恭喜你?” 高策一脸懵,心想:啊,不是吗? 常初柏恨铁不成钢,索性也就都直说了,只听他声色俱厉:“应天府是何规矩我常某管不着,但只要是京城的钦 天监,常某敢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此肆意横行,不管是攀了谁的关系都不行!” 众官员心下一惊。 常初柏继续道:“高大人还当这会亲宴是为他准备的,常某就同各位大人直说了吧,今日大家能共聚此地,”说着他看了高策一眼,“以及高大人能够来京同高生会面,都是托了邓呈邓生的福气。” 什么,邓呈的福气?他从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众官员听了这话顿时都懵了,沈歌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一个低到微末之处的天文生,虽才华出众,但家中并非显赫,其父也只是低阶九品,怎么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和能量能让钦天监重新开办会亲宴? 常初柏看出了大家的疑虑,以及高策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道:“前些时日邓生协助钦天监处理要案,期间功劳斐然,故而由指挥使大人亲自递了咨文给我,让我予以嘉奖,这才有此会亲宴一事。” 沈歌期间一直低头默默听着常初柏的话,唯有在听到那句“功劳斐然”的时候挑了眉,偷偷抬头向裴忘川瞧去,而裴忘川的视线也正好扫过沈歌,两人隔着人群对视,静默无声。 这两人心下都了然,这并非是因为沈歌功劳足够大,而是裴忘川对沈歌贸然出手以及再三疑心她的补偿。 其他人听了常初柏娓娓道来的缘由,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纷纷对着邓洪钧道喜,夸着他有个顶好的嫡子,不明就里的邓洪钧也只得勉强笑着应声。 刚才还一直得意忘形,宣称会亲宴就是为他升迁造的势的高策登时哑了声,站在他身后的高平脸色也难看极了,不过没多会儿高策就稳住了,他想着不过一个小小的会亲宴,无所谓是为了谁,他常初柏也不是钦天监的老大,说不调任他就不调任他,更何况他已经提前花银子去吏部打听过了,确实有一份关于钦天监的调任提了上去,且还盖了章了,这不是他高策还能是谁? 如此想着,高策又硬气了几分,感觉自己虽一时输了风头,但日后总归是前途无量的,所以他也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而沈歌这边还在受着邓洪钧低声的训话,责怪她为何非要出风头,不懂得收敛锋芒,而沈歌对于她当初寄信的信铺效率也着实无语,因为这些事儿她都已经在信里写过一遍了,没想到这信却偏偏和当时已经上路来京的邓洪钧一家巧妙错开了。 沈歌感觉耳朵都要生茧了,她不耐烦地抠了抠。 常初柏这边絮絮叨叨也训完了话,先是斥责一群官员举止粗鲁不成体统,后又强调了一遍监内风气要清正廉洁,不许结党营私,就在他准备收尾,遣散众官员时,裴忘川却突然拦住了他。 只见裴忘川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白棉纸札子,纸面要比寻常公文更大一圈,边缘裁得如刀切,末尾还盖着一方朱红堂印,在场之人依稀能从那背面辨得出“吏部之印”四个字。 所有人只听得裴忘川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不容置喙:“吏部札付在此——应天府钦天监正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邓大人,上前接札!” 52. 调任京城 邓洪钧觉得他可能是听错了,愣了愣,没有动作。 他身旁的沈歌却是听的一清二楚,她虽也诧异,却还是捅咕了一下邓洪钧,邓洪钧也这才确定裴忘川真的是在叫他。 邓洪钧虽从未见过裴忘川,也不知他在京城中令人胆寒的事迹,但看旁的官员对他敬畏的态度,心中也知面前这后生不是个好相与的,于是忙小碎步疾走过去,躬身立在裴忘川身前:“下官在此。” 裴忘川侧眼看看廊下恭敬站着的邓洪钧,继续气定神闲地念着札付:“吏部札付下——应天府钦天监正九品五官司历邓洪钧,即日起调补京城钦天监五官监候,若有要事相延,最晚可限三十日内到任,事毕,至此。” 吏部的札付一宣读完,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人不是满脸震惊的,特别是对于调任京城一事胸有成竹的高策,只见他踉跄几步,被身后同样不可置信的高平扶住:“爹!” 高策听着自己儿子的叫声,回了神,哆嗦着嘴唇对裴忘川问道:“敢、敢问指挥使大人这吏部札付可是真的?” 裴忘川将札付交于邓洪钧,回头冷声道:“这位大人是何意?是疑心我私自调换了札付,还是吏部官员都是过家家的?” 高策被裴忘川一个瞪眼吓得直往地上跪:“下、下官不敢,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呀!” 裴忘川收回视线,对着还在状况之外的常初柏道:“常大人,札付已经帮你们钦天监带到了,后边的事就交由你了。”说着他就挎着刀转身离开了,就在侧身转过亭廊的时候,裴忘川同远处的沈歌遥遥对视了一眼。 只片刻,裴忘川便收回了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沈歌被裴忘川看的后背发凉,大中午的直打寒战。 而邓洪钧那边还仍处在不明所以中,双手捧着吏部札付,收不是,不收也不是,就那么怔愣地恭敬端着。 常初柏深深望了眼裴忘川离开的方向,眉间凝起了些莫名的愁绪,少顷,他便恢复了往常状态,回身对着惶恐不安的邓洪钧道:“邓大人,既然是吏部下发的调任札付,那便待我报给监正之后,带您走入监流程,近日无甚要事需您操劳,我给邓生多放几日假,你们一家人也好借此机会于京中好好玩乐玩乐。” 邓洪钧直愣愣地看着常初柏,没有作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常初柏看着眼前这个同他父亲年纪相仿的人,觉得许是他在应天府当小官惯了,没接触过如此正式的札付,便宽慰道:“这是好事邓大人,如此一来你便可举家搬至京城来了,”他看着邓洪钧的表情,继续一字一句道,“而且你还能日日见到邓呈,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独子,这难道不好吗?” 就在听到“独子”两字的时候,邓洪钧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变化,不远处的沈歌恐邓洪钧露出马脚,也忙上前劝他先接下札付:“常大人说的极是,爹,您还不快谢过常大人?”说着她悄悄拽了拽邓洪钧的衣袖。 邓洪钧木然地转动脑袋,看看立在身侧的沈歌,又抬眼瞧瞧常初柏,磕磕绊绊道:“下、下官谢过常大人了,但……” 邓洪钧卡了壳,沈歌没当回事,先行替他收下札付:“邓生也谢过常大人操持了。” 邓洪钧没有动作,他直视着常初柏,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但是,恕下官难以从命!” 说着他就将札付递还给了常初柏,于廊下跪下重重叩头! 沈歌一听此言都惊了,常初柏也颇感意外,邓夫人则是着急上前两步,探问缘由,就连高策见邓洪钧将他日思夜想的调任弃如敝履的时候,更是急火攻心,一时竟直接晕了过去…… 裴忘川自从钦天监出来以后,就踱着步子慢悠悠朝锦衣卫走去,期间不时还刻意停顿一下,似是在等身后的脚步声能跟上来。 锦衣卫的守卫见着裴忘川的身影,远远就开始行礼,同时略显疑惑地看着裴忘川的身后,裴忘川却不动神色,给了他们一个眼神,守卫得了示意,便也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裴忘川从正门一路往后院走,一路上走走停停,身后的脚步声也走走停停,练武场上正训练着的锦衣卫们也都纷纷停下,愣神地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 裴忘川走进内堂,将腰间的佩刀解下,终于开口道:“不同你阿兄呆着,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会儿,就见门外突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裴哥哥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裴忘川回身冲她招手,沈明珠见此刚想乐呵呵地跑过去,但不知怎么却又停了下来,将小小的身体缩在门外摇了摇头。 裴忘川侧头表示不解:“?” 沈明珠用手指头扣着门缝,委屈巴巴地回道:“裴哥哥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明珠一个人?” 裴忘川怔住了,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深夜,回到了那个破落小院儿。他没想到这小丫头能记这么久,倏而,他主动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你可是怨我?” 你可是怨我? 这话一说出口,裴忘川自己都感到意外。 同样的话,他先前说过一次,而且有生之年仅说过一次,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却又问出了口,还是对着那人的妹妹。 裴忘川心中隐隐觉得自己有哪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同常初柏相交太久了,还是重伤痊愈之后的后遗症,竟不知怎么会变得这么墨迹。 沈明珠听着裴忘川的询问,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裴忘川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当初是有要事,所以才不得不早早离开。” 他不知道他给这小娃娃解释什么,而沈明珠也不大接受他这个说法,红着眼抬头看他:“裴哥哥是不是看不上我和我阿兄,所以才伤一好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你是不是巴不得跟明珠没有干系?” 裴忘川凝眉:“你阿兄同你讲的?” 沈明珠点点头。 回忆起当初,裴忘川的眸中逐渐升起了些戾气,声音也冷冽了几分,他站起身:“他还有脸说我?当初我再三警告过他勿要在当铺逗留,随便寻个价将那玉绦环卖了就行了,他不听非要四处比对。”裴忘川转过身,冷冷道,“你若真要怪,就应怪你阿兄。” 沈明珠容不得任何人在她面前说沈歌的坏话,就是她喜欢的裴忘川也不行,于是她扯着小嗓子咆哮道:“你不准说我阿兄坏话,你不准你不准!” 说着 沈明珠就挥舞起两只小爪子朝裴忘川扑了过去,委屈的泪水也顺着脸颊落下:“我、我阿兄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知道什么?我阿兄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她当初就是怕连累我们才回家那么晚的,特别是你,她怕她将官府的人引到家里来,再、在将你给捉了去,这才一直久久不归,在外边风餐露宿……”说着沈明珠就将怀里一直藏着的玉绦环丢向了裴忘川,“给你给你还给你,我、我们才不稀罕你的东西,拿走都拿走……” 沈明珠力气不小,那玉绦环带着怨气直朝裴忘川飞去,不过他略一抬手,就接住了。 裴忘川看着手中熟悉的玉绦环,内心倍感意外,他翻过背面,只见儿时的“裴”字依旧。 这的确是他当初亲手交给沈歌的绦环。 裴忘川的脸上显露出了鲜有的震惊,他不明白沈歌那么贪财的一个人,怎么会放着这价值不菲的玉器不去变卖,也不明白沈明珠为什么说沈歌是因为他才会不敢回家,更不知道她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四处躲藏…… 裴忘川的心中登时升起了许多疑问,而这些问题,,貌似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沈明珠还在哭着捶打裴忘川,虽然她的这点儿力道跟给裴忘川挠痒痒差不多,但这小丫头的嗓门却是大得很,没多会儿就将外出办事回来的严成和赵单春两人吸引了来。 严成进门一看,发现有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在他们老大头上动土,瞬间急了,迈着大步上前拎起沈明珠,装作凶巴巴地样子威胁她:“哪里来的野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赵单春紧跟在严成身后进了内堂,但是他终究是在暗处照看过沈明珠些日子的,所以一下就认出了面前这个小丫头,不过他对于沈明珠的出现同样感到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严成这个没脑子的压根就忘了沈明珠长啥样了,所以在听到赵单春的疑问后他震惊回头,对着他惊讶道:“赵哥,这你私生女呀?!” 赵单春一拳锤在严成的脑袋上,将沈明珠从他手中接过放到地上。 裴忘川还想再问问沈明珠,但见两人来了,便道:“如何?” 听到裴忘川的询问,严成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将暗中监视合香楼掌柜的详细情况一应都说了,方才留在钦天监善后的赵单春也将裴忘川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讲了出来,包括邓洪钧是如何拒接吏部调任的,沈歌是怎么恨父不成钢的,以及邓夫人的身手是多么好的。 而裴忘川在听完赵单春的话后,却只觉得他的脑袋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大。 他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听着沈明珠在他耳边嚎啕大哭。 行,可真行。 一个是死命不愿入锦衣卫做事,一个是打死不接他好心请来的吏部札付,还有一个呢,则是跑到他面前哭个不停。 好,真好,这一家子可真就是可着他一个人霍霍了。 裴忘川阖上眼睛,静歇了一会儿。 他有点后悔给邓洪钧请调任了,他想他应当为邓夫人请个诰命的,毕竟摊上这么一家子,前半辈子可真是苦了这妇人了。 53. 入他麾下 沈歌同常初柏请了罪,说是一定能劝得动邓洪钧,随后她便和邓夫人一起围着邓洪钧做了好半晌的工作,直到两个人说的口干舌燥了,邓洪钧都不见有半分点头的意思。 邓夫人知道邓洪钧的脾性,别看他平时挺敬她让她的,但他一旦对某事铁了心,就很难改变了,最后还是常初柏看不下去,同邓洪钧说了拒接吏部札付的后果,不仅有可能危及邓家世代的钦天监职务,更有可能会将他们发配他乡,这执拗的邓洪钧才稍稍松动,不过还是咬着最后一口气不松口。 沈歌不知道这倔老头到底想怎么样,只当他是小官当惯了,生怕来了京城,一不小心就行差将错,惹火上身才不愿入京的。 不过沈歌自己倒是十分愿意接这调任,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同沈明珠时常相见了,她也就不必日夜担忧。 想到沈明珠,沈歌四处望了望,这才发现自打会亲宴草草结束后,就一直没见沈明珠的身影。 一时间,所有人都暂且搁下了劝说邓洪钧的事,转而慌乱地寻起了沈明珠。 而另一边,锦衣卫指挥使正堂内,裴忘川伏案处理公文,而另一边却支了个小桌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桌前坐着吃的正香的沈明珠。 候在一旁的严成看着这违和一幕,不禁问道:“大人,您真不用去钦天监一趟吗?好歹那也是您亲自拿来的调任令,那邓大人一直不接,阻了小邓大人的前程不说,弄得您的面子也没地儿搁呀!” 裴忘川没有言语,旁边的赵单春接过话:“大人自有打算,你何需着急?” 严成道:“怎能不着急,这样咱们大人岂不是要成人笑柄了?” 赵单春撇眼:“什么笑柄,他们敢?” 严成还记着赵单春给他的那一拳,他没好气儿地推搡着赵单春,赵单春不欲与他争辩,便收了声,而方才哭饿了的沈明珠则是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饭菜,一边看这俩大哥哥斗嘴,直觉的这比话本还有意思。 裴忘川一页一页翻看着沈歌查过的账簿,注意到沈明珠看戏的表情,眼神变得有几分柔和,他开口制止了两个冤家:“的确着急,不过着急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严成疑惑,扭头道:“大人说的是?”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赵单春挥开严成拽着自己衣领的手,拱手对着裴忘川道:“大人,我去领人进来。” 裴忘川点头:“可知怎么说?” 赵单春道:“大人放心。”说罢便快步出了门,独留严成稀里糊涂地杵在原地。 沈歌原是有裴忘川亲自给的象牙腰牌的,但是如今她真是没脸用了,只得低下姿态求锦衣卫衙署的守卫通报一声,没多会儿,就见赵单春出来接她了。 赵单春领上沈歌后,便一言不发地往指挥使正堂走,只不过步伐慢,期间又绕了点路,所以沈歌觉得这一路上格外漫长。 她本就心中忐忑,见赵单春还一直一副死人脸,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道:“邓某突然来访,不知有没有搅扰到裴大人?” 赵单春在前边慢慢走着,冷冷道:“邓大人不来,我家主子原也是打算去钦天监一趟的,只不过一时抽不开身。” 沈歌后背发凉,讪讪笑着:“裴大人不是刚从钦天监离开,怎么又去?” 赵单春停下,回头看着沈歌:“邓大人别忘了我们锦衣卫是做什么的,大人以为令尊拒绝调任一事,传不到我们大人耳朵里吗?” 赵单春同严成不一样,他几乎就没有什么表情,这下被他这么一盯,沈歌的心里更是忐忑了,她开始想打退堂鼓了:“那要不我、我改日再来拜访裴大人?”说着她转身就要走,不过又突然停下了,“对了,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想问问大人可有见过一个小女娃,大概这么高,穿了一身青色青裙?” 沈歌在身前比划着,赵单春无动于衷:“我看邓大人还是亲自同我家主子讲吧。”说着就不容置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歌看着赵单春强硬的态度,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跟上了。 没想到待她做好心理准备迈进正堂后,一抬头就瞧见了趴在公案旁看裴忘川办公的沈明珠。 沈明珠见沈歌来了,一溜儿小跑过来:“阿兄,你来接我了?” 满钦天监找人的沈歌一看见这安然无恙的小女娃,第一反应除了松一口气,剩下全是气急了,她拉着脸低声质问沈明珠为什么要瞎跑,要是跑丢了怎么办,要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而沈明珠见着自己阿姐这副后怕的样子,也知是自己做错了,忙抱着沈歌的大腿撒娇求饶。 这边这俩人“兄妹情深”,倒是另一边一直被忽视的裴忘川先忍不住了,皱眉道:“你们兄妹俩就不能回去聊?” 沈歌这才反应过来裴忘川还在,她转头打量着裴忘川的表情,小心翼翼道:“舍妹多有打扰了,还请裴大人恕罪。” 裴忘川搁下手中账簿,身子后仰倚靠在椅背上,冷言冷语道:“恕罪?谁的罪,是邓大人拒接调任的罪,还是这小女娃擅闯锦衣卫衙署的罪?” 沈歌被裴忘川冰冷的视线看的直发毛:“家父只是一时执拗,在下一定会说服他的。” 裴忘川冷笑:“不必了,想调任京城的地方官员多的是,”说着他就抬手一指赵单春,“你,随邓大人一起回钦天监,将吏部札付取回。”言必便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看着事务颇多的样子。 赵单春领了命,便推着沈歌往外走,沈歌慌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可不能让这白白溜走,于是她忙一手拉紧沈明珠,一手放在身前挥着:“别,裴大人!邓某一直以来都甚是感激裴大人的赏识,如此大的恩情更是令邓某惶恐,还望裴大人能再给邓某些时间,届时在下定会不负裴大人的厚望!” 裴忘川再次抬头,挑眉道:“邓呈,你应是了解我三分的,你觉得我给过你几次好脸,就真的是个大善人了吗?” 沈歌手心出汗,呼吸乱了几分。 她知道 裴忘川为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裴忘川不会无缘无故为邓洪钧请了调任,不用他明说,她就能猜出七八分。 不就是想着可以有所牵制她吗?等到邓洪钧一家都来了京城了,沈歌自然也就有了软肋了。 他想要她这把刀,但又一直提防刀刃向内,故而才一而再再而三对她手软发善心。 沈歌都明白。 正堂内,一时静默,就连沈明珠无聊拨弄衣角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歌低头看了看沈明珠,又抬头望望坐在案后等她答复的裴忘川,思忖片刻后,便后撤一步,郑重地朝着裴忘川行了跪拜之礼:“自即日起,邓某便是裴大人的人了,在下愿为裴大人效犬马之劳,任君差遣,绝无二心!” 裴忘川看着沈歌满意一笑,抬眼示意赵单春。 赵单春会意,扶起沈歌:“邓大人快请起。” 沈歌瞄了瞄裴忘川,此刻他已收起得逞的笑容,重归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情。 裴忘川起身走到沈歌面前,将手中的账簿递过去:“你既已跟我,日后我也不会亏待你,但你且记着,旁的我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唯有一点我最不能容忍,”他抬手放在沈歌的肩膀上,用力一拍,“那就是欺瞒。” 沈歌的右臂一震,身子晃了晃,轻声开口道:“邓某谨记。”说罢便低头后撤,准备带沈明珠离开,不料又被裴忘川拦下了。 他背身道:“邓大人来京,尚不熟悉京城内务,晚间可请他前来,我亲自同他一一道来。” 沈歌望了裴忘川一眼,眼皮跳了几下:“邓某谢过大人。” 沈歌拜别裴忘川,等到带着沈明珠回到钦天监时,她看到邓夫人还在劝说着邓洪钧,甚至就连离家的邓呈都被她搬出来了,说是邓洪钧不为邓呈日后的仕途考虑,畏畏缩缩不是大丈夫。 沈歌见邓夫人说累了,便给她递了杯茶润润嗓子,随后转头同邓洪钧讲裴忘川要见他,这才打破了一直僵持的场面。 邓洪钧不可置信,更不敢再见裴忘川,但沈歌没有由着他,而是生拖硬拽着将他送到了锦衣卫衙署门口后,就拍拍手自己走了。 邓洪钧抬头看看恢宏威武的锦衣卫指挥使司,走三步摔两步地战战兢兢进去了。 而实际上沈歌也没有走远,就躲在石狮子后等着邓洪钧出来,约莫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她就见严成将脸色发白,腿抖如筛糠的邓洪钧送了出来,一边送还一脸关切道:“邓大人,您确定您可以自己回去?” 沈歌只听得邓洪钧哆嗦着道:“可、可以,我可以,严、严大人快请回吧!” 严成见他如此坚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转身回了衙署。 沈歌知道裴忘川不会对邓洪钧动手,顶多就是吓吓他,便也慢悠悠地走上前,将邓洪钧从陡峭的台阶上搀扶下来,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邓大人,您还好吧?裴大人同您说什么了?” 只见邓洪钧双目失神,嘴唇发白,内心后怕道:“阎王……这简直就是阎王!” 54. 深夜查案 虽说是沈歌自己提出要为裴忘川做事,以此来保住邓洪钧调任京城一事的,但她总觉得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可却又找不出裴忘川半点不妥。 如今沈歌算是担了两个身份,一个是钦天监的天文生,另一个便是锦衣卫的编外人员,两头都要忙,两头都要顾,也就相当于是伺候完这个领导,就又要去另个领导面前赔着笑。 沈歌一边回顾着近日发生的事情,一边为自己未来的狗腿生涯叹着气。 自打邓洪钧从裴忘川那儿离开后,不消任何人劝说,自己便赶紧拿着札付去常初柏那上任了,只是邓家的全部家当都还留在应天府,于是他也就告了假,准备带着邓夫人回去理理再一并搬到京城来,这一遭快的他就像在做梦,没有一丁点防备。 而沈明珠也跟着回了应天府,带着沈歌给她的小任务。 一家人来了又走了,沈歌的心里一时空落落的,而这种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于是她便领了裴忘川的命,深夜随他们出去查案了。 京郊的一个民房里,沈歌站在院里揣着手看着在屋中翻找东西的裴忘川几人,而住在此处的人,恰就是先前账簿记录的从江宁县县衙来京采买之人。 深夜天寒,沈歌穿的有点儿少,不时吸吸鼻子,裴忘川嫌她弄出了响动,于是便将自己的外袍丢给了沈歌,打发她离的远点儿,而沈歌也就裹着外袍,颠颠儿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着。 沈歌看着呼出的哈气,不知道裴忘川此行带她出来的意义,毕竟她只是作为书算待在裴忘川手下,查案子这事儿可用不到她。 不过没多会儿,她便弄清楚了裴忘川的用意。 “大人,找到了!”赵单春从床底钻出,举着一个账本。 裴忘川拿过账本,大眼一扫便将沈歌唤到了身前:“拿着,用最快的时间抄录下来。” 沈歌双手接过,麻利地从包袱中掏出纸笔,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便开始抄录。 找到了最重要的证据,裴忘川此行的目的便达到了大半了,只不过他仍不停歇,带人继续在屋内屋外翻找着。 据附近的里长交代,住在此处的人是个外地的,自称赵三,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露过面,也很少上街做活,不过家中银钱倒是不断,隔三差五地便能喝上些酒吃上些肉,甚至不时还会唤些游娼到家里来,让人看了好生艳羡。有些个好事儿的有想过打听打听,看看自己能不能也跟着赚上些铜板,但这赵三对他是如何赚钱的却总是闭口不言,后来则更是整日闭着门庭,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今日裴忘川带着人来,是因着暗桩汇报说这赵三已多日未归,这才想着抓住这一时机,前来寻些线索,也免得打草惊蛇,故而裴忘川不愿浪费这一次大好的机会,想再多寻些线索。 赵三住的这个小院不大,可却是这附近数一数二规整的了,门窗井棚一应俱全,就连门上挂的锁都比旁的人家更厚上几分,而这屋里更是比外边要好,床榻桌椅不说最好,可也是这小院配不上的,就连桌上的茶水都是城里小门小户喝不上的,可见赵三这人是诚心要隐瞒些什么,才会刻意隐于城郊。 裴忘川左手持着火折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处一处地细细盘查着,就连梁上的死角,他都没放过,可是最终却再没寻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裴忘川立在屋内,眉头微皱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不对劲儿,这未免太过顺利了,也未免太过干净了。 该找的东西他们找到了,可是旁的东西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书信,没有路引,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 是他多疑了吗?裴忘川陷入沉思。 这时已经快速抄录完的沈歌走了进来,将账本递还回去:“大人,账本。” 而裴忘川接过账本后则是看都没看,就又随手给了赵单春,让他放回原位。 沈歌见屋内气氛凝重,不愿触及领导霉头的她识趣地又往屋外退去,不过就在她转身之时,脚步微顿,鼻尖轻轻嗅了嗅。 裴忘川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沈歌又闻了闻,揉揉鼻子:“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味道? 裴忘川方才一心扑在寻找证物上,并未注意这屋内的气味,直到沈歌一提醒,他这才觉得屋里似乎就是隐约有股不一样的味道,这味道说不上是难闻,但却同日常熏香的味道不同,此味颇有些怪异少见,要不是沈歌提起,屋内这几人都没有注意到。 沈歌闻着这股味道,脚步轻抬,慢慢朝着里间走去,四下嗅闻之后,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床榻与桌角之间的角落里。 裴忘川上前,蹲在沈歌身侧,拿起火折子一看,发现地上的灰尘里,竟有些洒落的白色粉末。 裴忘川抬手,赵单春立即递上一方帕子,裴忘川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粉末连带着灰尘一同包到了帕子里,随后又塞到怀里,生怕漏了。 沈歌看着他这一操作,眨巴眨巴眼:“裴大人这是?” 裴忘川起身,不屑地俯视她:“看不出来吗?当然是提取证物。” 沈歌撇嘴:“我看没这个必要吧?你不嫌脏吗?” 裴忘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沈歌,此刻的她身着常服,脖颈修长,肌肤于月光下正散发着白腻的光泽,不知怎么竟晃得裴忘川心绪动了几分。 裴忘川觉得自己是鄙夷沈歌的,他想着他们不过是出来查案子而已,而眼前这人却还要刻意梳洗打扮一番,寻常女子怕是都没她这么矜贵。 如此想着,裴忘川的语气也是冷了几分:“裴某没有邓大人这么娇贵,一介武夫,心里惦记的都是朝野之事,而不是整饬衣冠。” 听到这话,沈歌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这些日子她都没睡过一次好觉,也都没来得及换衣沐浴,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从哪里觉得她捯饬了。 只见沈歌腾地起身,压着火气对裴忘川假笑讽刺道:“对,裴大人说的都对。”说罢她就侧身躲过裴忘川,抬脚往屋外走,但就在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道:“裴大人要是喜欢这味道 ,大可以回去找找当初我给您的那个黑瓶子,如果在下没闻错的话,这两者应是一个味道。” 裴忘川看着气呼呼走到院子里的沈歌,不明所以,而一旁的严成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大人,上次您让我将从合香楼买的香粉赠给小邓大人的时候,他给您回赠了一瓶,只不过那时我临时有事,便将那小瓶子直接放您床头后离开了。” 听着严成这话,裴忘川回忆起了他似乎的确见过那瓶子,只不过那时那瓶子塞得严严实实的,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他还当是什么金疮药,便又不知随手放哪了。 如此来说,是他又先入为主了。 赵单春瞪了严成一眼,而严成也是心虚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几人尴尬之际,一声鸦鸣于院落外响起,是守着门的暗桩,赵三回来了! 裴忘川几人一听到信号,立即就将屋内一切复了位,赵单春留在屋内梁上,而裴忘川和严成则是飞身上了屋外的屋顶,一身黑衣隐于夜色,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可就在这时,裴忘川突地想到了什么。 沈歌! 裴忘川三人行动惯了,一时多了一人竟没反应过来,想到这儿,裴忘川又飞快从屋顶跃下,直奔着沈歌而去。 而此时的沈歌还在心里嘀咕着裴忘川,倏而一阵劲风从背后吹过,仅须臾之间她便只觉自己被人单臂抱起,一个转身便跟着凌空跃起。 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沈歌上一刻还在院子另一角画着圈圈诅咒裴忘川,下一刻就被他一手圈住,一手捂嘴地抱着飞上了屋顶,生怕她惊慌之下尖叫出声。 沈歌从小就没爬过树,更别提上屋顶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她勾头往地面望去,这高度吓得她立即双手抓紧裴忘川的手臂,想着即便是掉下去也得找个垫背的。 裴忘川将沈歌箍在自己怀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在想什么,他双眼似鹰,锐利地盯着院落门口,静静地听着于静谧深夜响起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他的神经上,直至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裴忘川几人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一个人影进了门。 裴忘川以防被人发现,捂着沈歌的手更加收紧了,就连自己的呼吸也逐渐慢了下来。 裴忘川的气息在沈歌的周身萦绕着,她从未同人这么亲近过,秀眉一时皱起,可是就在她正不得劲儿的时候,目光扫过院门口,就在她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视线霎时定住,就连瞳孔也紧随着放大了—— 深夜的院落格外凄冷阴森,她只见进门那人披散着头发,将面部挡得严严实实的,就连走路的动作都僵硬如尸体,一步一步地朝着屋门挪动,可是就在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就要走到屋门口时,他却停住了。 于沈歌惊恐的目光中,只见那人骤然抬头,骇人空洞的双眼朝着屋顶看去,可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于夜色隐藏的几人! 不好,他们被发现了! 55. 投井自尽 沈歌看着那双空洞似死人般的眼睛,只觉头皮发麻。 裴忘川紧紧盯着那人的动作,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再躲下去已无济于事,所以便松开沈歌,飞身从屋顶跃下,可就在他刚落地的片刻,只见赵三披散着头发,转身就跑了,只不过他并不是朝着门口跑去,而是冲着院内的水井,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他这一反应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唯有裴忘川快速回味了过来,心中暗道不好,忙飞奔上前,要捞赵三出来。 可是水井过窄,一次仅能容一人,待到裴忘川下了井后,赵三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沉入了井底。 严成和赵单春见这动静,也都跑了过来,他们一人拉着裴忘川一只脚,将他和他紧紧抓住的赵三一并从井内拉了上来。 “扑通。”没有半分生气的赵三直挺挺砸向地面,裴忘川都没顾得上擦一擦身上的水,便上前查看具体情况。 他将食指放在赵三的脖颈处,又里外翻看了他的口腔和眼皮,几番下来才最终确定赵三就是死了。 而且是活生生死在了他们的面前!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还没转过来劲儿,他们不明白这赵三究竟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也不知道他又是为何一见到他们,不待问问来人是谁,便一头扎进水井寻死! 蹊跷,真是太过蹊跷! 往常里爱说些闲话的严成没了声音,赵单春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解,唯有还趴在屋顶的沈歌,不明了下头发生了什么。 她想下来,可是看着下边沉思的三人,也不愿过多打扰,便想着看看能不能自己慢慢踩着屋顶,从墙根上下来,可是她身子骨不好,力气也小,扒拉着瓦片的两只手没多会儿就没了力气,就那么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双手就脱了力,整个人朝后仰去,眼看就要直直从屋顶摔下来了! 滑落的瓦片摔向地面,四分五裂,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是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沈歌抬眼,这才发现是裴忘川,只是他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就像是接个什么物件儿一般寻常,没待她长舒口气,就收回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丢了下来,继而又围着赵三的尸身,琢磨着什么。 沈歌抬手擦了擦被裴忘川沾湿的衣裳,也颠颠儿地跟了过去,待走进一看,这才发觉赵三已经死了。 要说沈歌也算是半个怪人,先前做风水先生的时候,替别人看阴宅时也常常同新尸腐尸打交道,不曾怕过,可是她却独独害怕将死之人,特别是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在自己面前消失,是最让她内心发毛的事情。 沈歌看着眼前已然咽气的赵三,方才还有几分惧他状如僵尸的害怕立马消散了,转而也上前几步,蹲在地上看着。 严成见她上前,以为她不知道赵三死了,忙好心提醒:“小邓大人快离远些,这人已经断气了,别吓着你。” 而沈歌则是头也没回道:“无妨。” 这倒是挺出乎裴忘川的意料,他侧眼看着蹲在尸体一侧的沈歌,眼眸中升起了些好奇。 这小白脸嫌脏爱财好打扮,没想到却是连死人都不怕,倒真是稀奇的很。不过也好,日后也不必担心事事都吓着沈歌了。 裴忘川抬手:“把尸体带走。” 严成得令,立马唤人前来,将赵三的尸体从沈歌的眼前抬走了。 裴忘川见沈歌似是意犹未尽的意思,开口道:“要是没看够,回去停尸房仔仔细细地看。” 沈歌似是在思索什么,在听到裴忘川的话突又反应了过来,忙道:“倒也不必。” 想她沈歌干的可是书算的活儿,至于验尸,这可是另外的价钱!于是秉着拿多少钱办多少事的理念,她对着裴忘川挥挥书中抄录的账本,示意自己还有活儿要干。 裴忘川也没再搭理她,转身收整人手,派人再仔细地里外搜搜,便带着人回去了。 裴忘川最是讲究效率的人,自打寻了沈歌来做事后,为了尽快得到线索的他,便命人又抬了一个书案放在指挥使正堂,无视某人的抗议,让沈歌同他一起办公。 裴忘川在堂上听着手下的回禀,而沈歌则是坐在堂下斜对面,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账本簿子。 “跟丢了?”裴忘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负责跟着赵三的校尉立在堂下,战战兢兢地回道:“属下该死,原本暗桩报了赵三的位置,但是我们换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一个晃身,那人就在街巷口消失了,直到再次发现,便是昨夜他回来的时候。” 裴忘川的脸色不大好看,双眼谋划着什么似地打量着堂下的人:“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异常发现?” 自知闯祸的校尉忙跪地:“回禀大人,再没别的了!” 裴忘川侧头看了赵单春一眼,赵单春随即会意,对着校尉道:“回去吧,自己去千户那里领罚。” “是,小人得令。”堂下的人立马领了命退了出去。 裴忘川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声音似笑般道:“终于肯露头了吗?” 赵单春上前一步,躬身在裴忘川的耳边轻声道:“需不需要派人盯着?” 裴忘川思索片刻:“无妨,棋局已僵,不如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只管等着就行。不过,”裴忘川侧眼看看已经趴在案上睡着的沈歌,抬手让赵单春再靠近些,“记得……” 赵单春伏在裴忘川身侧,一边听吩咐一边频频点头,最后道:“是,属下明白了。”说罢就闪身出了指挥使正堂。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而沈歌的梦里也清净了些。 梦里的她正在自己开的店铺里边美滋滋数着银子,可突然间,就在梦里见一蒙脸男人闯了进来,将她的安稳生活砸了个稀巴烂,就连她最欢喜的银子都给装到自己兜里偷走了,梦里的沈歌真是气急了,上去就要扒了那人的 皮,可是转瞬间,就见得那男子摘下了面罩,露出同裴忘川一模一样的面孔,对着沈歌道:“该醒了。” 沈歌看着那张噩梦般地脸,吓得猛然起身,一抬头,发觉裴忘川正站在自己身前,看着自己在账簿上无聊画的王八,只不过那王八旁还有一个“非”字。 裴忘川看着那字,总觉得那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裴”字。 沈歌见裴忘川的面色不大友善,忙夺过他手中的账本,另又拿了一本交给裴忘川:“这个才是原本,裴大人。” 裴忘川看着手中一空,觉得自己就是猜对了,当下一甩袖子,没有接沈歌递来的本子,而是踱步到自己案前,丢给她一个背影,冷硬开口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沈歌讪讪收回账簿:“这本子上记录的都是赵三为江宁县县衙采买的物件儿,虽与江宁县的账簿有多处不合,但是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由此可得——”沈歌拉长了声音,“这就是个假的。” 裴忘川回头,略有惊异:“如此肯定?” 沈歌点头:“十分肯定。”她将账簿摊开在桌案上,示意裴忘川凑近了看,“官府店铺等地方的账本,多是请了些老师傅来整理查验的,不同的老书算有不同的个人习惯,但总的来说都是一目了然且清晰的,而百姓自己留着的账本却做不到这一点,一来是不用放到台面供人核查,二来是不会一时之间就有一整本的款项,理应是一笔一笔日积月累的记录的,其中有涂改错误才是常事。” 沈歌指着一处对裴忘川道:“但是这整本账簿看下来,我发现写这账本之人除了爱顿笔之外,这字迹墨汁竟都一应相同,且数目无一处出错修改,可见是有人刻意誊抄了个假账本,来迷惑大人的。” 裴忘川俯身,顺着沈歌细长的指尖看去,发现这账本果真同她说的一样。 “就没可能赵三自己就是书算出身的吗?”裴忘川追问道。 沈歌回话:“几乎不可能。” 裴忘川起身,目光投向沈歌:“此话怎讲?” 沈歌道:“书算是个精细活儿,若要做到像这个账本这样细致,那此人必定是个老道书算,而这种人一般有个特点,就是日常无论何事都是一丝不苟,讲究条理规矩,但裴大人也看到了,那赵三的屋子里除了这账本是干净的以外,旁的东西都分外杂乱,可见他并不是做账之人。” 一番话说完,裴忘川心中的疑虑尽消。 只见他立在沈歌的桌案前,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都不曾开口一言。 沈歌被盯的没法子了,最后只得开口问道:“裴大人,可是邓某说的有误?” 裴忘川平静道:“无误。” 沈歌试探着继续问道:“那大人为何用如此眼神看着我?” 裴忘川不解:“我什么眼神?” 沈歌想了片刻,认真道:“大人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好你个邓呈,敢抢我风头,看我不迟早收拾了你。’” 56. 与我同住 裴忘川听着沈歌胡诌的话,不禁轻笑一声。 沈歌见自己领导没了方才的锋利,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起来,相视一笑,可是突然,两个人又都同时怔住了—— 如果这个账本是假的话,那么昨夜投井的赵三,自然也不可能是真的赵三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表情都倏然僵住了。 另一边的严成还在对办事不力的校尉做着惩处,远远见到裴忘川和沈歌疾步向他走来,严成忙停下手中的事,拱手道:“大人。” 而裴忘川却一把挥开严成,一手拽住校尉的衣领,森森寒气从他身上溢出。 校尉十分恐慌,双腿哆嗦地对着裴忘川道:“大、大人。” 裴忘川冷声问道:“当初同你换班的人呢?” 严成不明所以,忙道:“大人,要不要我去寻他?” 立在裴忘川身侧的沈歌对着严成摇摇头:“晚了,方才我同裴大人一路走来,问过了所有人,他们都说不曾见过那人。” 裴忘川手下的力道再次攥紧:“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校尉带着几分迷惘道:“啊?那、那人是新调来同我们一起跟踪赵三的,我、我同他不曾熟识。” 裴忘川心头一紧:“我不是警告过你们,此次行动不可外传,为何又会突然塞进来一人?” 校尉看着已然有几分发怒的裴忘川,心下更是害怕了:“大、大人,我们不曾外传,是、是……”他略一顿,斟酌出口,“是马大人硬塞进来的人。” 什么?裴忘川一惊,倏而,又将手中钳制的校尉丢了出去,冷冷看向严成。 沈歌不知道这个马大人是谁,她只见一向不甚拘束的严成倏然跪地,双手抱拳对着裴忘川正色道:“是属下失误,我马上命人去找,稍后我定会再三盘查一遍手下人员,确保都是干净的。” 一时静默,严成脸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慢慢滑下,就连沈歌也立在一旁,看着裴忘川的脸色不敢吭声。 片刻后,裴忘川终于开了口:“自行去领五十笞杖。” 五十笞杖?沈歌一惊,这要是都打完得伤成什么样呀? 她略有些担忧地看向严成,可是严成却没有半分害怕,反倒像是舒了口气,十分乐意地接过了罚:“属下得令。”说罢便拎着跪在一旁的校尉离开了。 待人都走后,裴忘川又是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沉思着看向远处的练武场。 他原以为是赵三得了消息,所以才在锦衣卫的监视下狸猫换太子,隐了行踪,可没想到,却是自己的人被替换了。 这样一来,怕就是有人早就知道他们盯上了赵三,又或者说,是有人知道他们迟早会盯上赵三,早早地布了这个局,就等他们上钩。 可是,他们明明除掉赵三就行,为何还要做出这一出荒唐戏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假的赵三死在自己面前呢?他们是真就觉得裴忘川查不出假账,继而也推断不出这赵三是假的吗? 想到这儿,裴忘川的眼皮倏地跳了一下。 是的,他们就是赌裴忘川短时间内看不出这账目的蹊跷,进而将假赵三的尸体当做真的赵三的尸体,因为此番多出了一个意外,那就是沈歌! 裴忘川猛然回头看向沈歌,沈歌也被他这一回头吓了一跳。 自开始接手官员贪墨案开始,锦衣卫从各处寻来的书算无一例外都被人暗杀了,这也就导致本就多疑的裴忘川不会轻易寻人查账,但是那些人没有料到,竟有一个人突然闯入了裴忘川的视线,且查案盘账要比之前的老书算更为精专! 沈歌不知道裴忘川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出来,那眼神像是豺狼盯上猎物一般,竟让她有点想逃。 如此想着的沈歌,当下也真就在裴忘川沉沉的目光中,悄然后撤了一步。 可是她没料到,向来冷冽疏离的裴忘川竟也跟着往前一步,又一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歌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就两人的个头来说,裴忘川给她带来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特别是那侵略性的眼神。 沈歌不敢抬头,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且顶了邓呈的身份,无论何时都是心虚的,所以她低眉顺眼地垂着头,看着地面道:“大人,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裴忘川看着沈歌垂下的脑袋,认真道:“移居。” 沈歌猛地抬头:“移居?” 裴忘川:“没错,以后你不必于钦天监和锦衣卫衙署之间来回跑了,稍后我会命人腾出一间厢房,届时你直接住过来即可。” “什么?住过去?他当真是这么说的?”正在西署办公的常初柏一听沈歌的话,当下就阖上了公文,急的起身绕过桌案,站在沈歌身前急切问道。 沈歌回道:“当真。常大人,邓某想着在下终归是钦天监的人员,应是要来禀报一声的。”说罢她就抬眼揣摩着常初柏的脸色。 事实也果真如她所料,同裴忘川自小长大的常初柏第一反应不是立即遵从他的命令,而是拍着桌子,直骂他胡闹。 沈歌看着来回踱步的常初柏,嘴角偷偷勾起,不过片刻后又收拾表情,作惶恐状:“大人,邓某只是一介天文生,能得常大人和裴大人的青睐实属小人之幸,只是小人也是世业天文户,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僭越,所以还想着看看常大人是否能替小人想出两全之策,邓某还想着日后能为常大人效力呢。” 常初柏挥手,心思显然已经跑远了:“效不效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合适住在锦衣卫指挥使司。” 沈歌拱手:“大人说的是。” 常初柏思索片刻,他虽知凡是裴忘川决定的事,难以有所转圜,但他还是要试一试,于是便披上外袍,准备去锦衣卫走一趟。 沈歌见常初柏准备动身了,心下也知道此事或许还有的商量,但一想到裴忘川那厮的手段,不放心地又旁敲侧击了一句:“那个,常大人。” 常初柏见沈歌欲言又止,便道:“你于我面前,无需过分小心,有话直说就是。” 沈歌听此话心中一暖,抬眼就见常初柏正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刚给他下过套子的沈歌一时有些羞惭,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裴大人心思难测, 邓某有些……” 常初柏看着沈歌欲言又止的模样,也猜出了她几分心思,当下就宽慰道:“无妨,我不会牵扯你,我毕竟也是钦天监监副,对你的去留还有些发言权,你且放心。” 沈歌听了这话后才长舒一口气。 常初柏看着日日小心翼翼活着的沈歌,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了些酸楚之情。他上前几步,双手放在沈歌手臂两侧,温柔而又有力地迫使她直起腰杆,双眼含笑道:“挺起胸膛,你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沈歌被迫直视常初柏的眼睛,懵懂点头。 常初柏继续道:“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便有一天的靠山。”说罢他拍拍沈歌的肩膀,唤她安心呆在监内后,便抬脚离去了。 片刻后,西署内堂中,便只剩沈歌一人。 沈歌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分毫。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便有一天的靠山。” 在旁人听来,常初柏的这句话多有可能是为了拉拢人,可是在沈歌的耳朵里,却莫名多了些温暖和安心。 沈歌回神,侧头看向堂上一侧挂着的官袍,青色鹭鸶补公服安静地垂着,就仿佛沈歌初见常初柏的那日,他着一身青袍,意气风发,风光霁月,活似一股清流从人间淌过。 靠山…… 沈歌低头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呢喃着,她知道靠山的意思,可却不知常初柏对她说这话的意思。 她同常初柏无亲无故,论才干也还算尚可,那他为何就单单愿意做她的靠山呢?又或者说,他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她的靠山呢?他又图些什么,难不成真就如他之前所说,为了大雍社稷而招揽贤才吗? 沈歌不明白,也不懂,她不是一个痴傻的人,相反她要比常人更为精明通透。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压根就不存在平白无故的好,所有的一切暗中都标明了价格,她若想得到什么,就必得付出什么,所以她从小就信奉一条真理——唯有两不相欠,关系方能长久。 所以她觉得既然常初柏如此信任她,她就得拿出值得常初柏信任的东西,比如忠心。 如此想着,沈歌觉得有这个靠山可能也不错,毕竟这也是她自己实打实换来的。 给自己说通了的沈歌当下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过靠山,她所想要的一切,都是凭借自己想方设法得来的,一时有人告知她她有靠山了,心思竟也飘忽了。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沈歌竟突然想到一个人,在醉香楼遇见的常瑃儿,常初柏的胞妹。 一回忆起当初,沈歌脸上的笑又慢慢收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时听裴忘川说过,无论常瑃儿做了什么,常初柏都会为她兜底,解决一切麻烦,不需要她如何讨好乞怜,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好,为她谋划,为她铺平道路。 想到这儿,沈歌突然停下了脚步,摇头自嘲一笑。 原来于她而言受宠若惊的东西,却是别人自出生就拥有的。 有的人的命数,可真是好到令她心生忮忌。 57. 绝无二心 裴忘川自告诉沈歌,让她搬到锦衣卫时,就知道这人定然不会像表面上那么顺从,事实也果不其然,就在沈歌离开后的第三杯茶的功夫,常初柏就寻了过来。 虽说常初柏与裴忘川是至交,可裴忘川却从不会让常初柏搀手朝堂要案,所以他便将准备好的虚假说辞告知给常初柏,意欲糊弄过去。 可裴忘川没想到的是,一向和善好说话的常初柏却对他的安排多有挑剔,比如给沈歌安排的厢房离练武场过近,太吵;锦衣卫每日的伙食过硬,不好;裴忘川的脸色很臭,看着就让人气恼等等。 裴忘川也是没想到常初柏这厮竟这么闲,坐在指挥室正堂半天不说走,非要他答应给沈歌派些安全又清闲的任务,且让她还宿在钦天监才肯走,后来裴忘川没办法了,无奈拎出他正三品的品阶,以及一句“要不然常监副顶了邓呈的差”,这才将噎住的常初柏打发走了。 能一同长大的,脾气秉性在某一方面都会有些相似,执拗就是裴忘川和常初柏两人的共性,以免那念经的唐僧日后再来找事,裴忘川折中将选择权交给了沈歌。 沈歌立在堂下,再次确认道:“裴大人是说,只要日后我次次同你们出外勤,就可多一次赏银?” 裴忘川抿了口茶水:“不错。” 沈歌在脑袋瓜里快速地盘算着,普通外出就是五两起步,若是危险些的就是十两打底,不说多,单说出个十次八次都抵得上她之前几年攒的了! 沈歌咽了咽口水,眼冒金光。 裴忘川瞅着她那副财迷的样子,暗自笑笑,但面上仍旧无波无澜,甚至于还有几分大度和勉为其难:“只不过常大人来同我说了,让我将你派至二线,尽可能多些清闲的职务,虽没有额外赏银,但胜在安全。”他看着沈歌的双眼,继续道,“我想了想,他说也有理。” 听此一言,沈歌慌忙拦住,表示忠心:“别,裴大人!邓某既已说过听凭大人差遣,那大人便只管安排小人,无需提小人担忧!” 沈歌心想,这等赚钱好事,她没走关系就能得到,那不是赚大发了! 裴忘川装作思忖片刻后问道:“邓大人不怕危险?我们锦衣卫的任务向来多是走在刀尖上的,你可莫要后悔。” 沈歌自然是怕危险,可是她旁的不会,逃跑可是一流,况且有裴阎王和他的手下在,各个武力高强,若真是有连他们都打不过的人,那怕是皇帝也都性命堪忧了,毕竟是皇帝亲军。 如此想着,沈歌拱手俯身,作大义状道:“大人尽管放心,小人不会很后悔,能为大人驱使,是小人的福气。” 裴忘川听着这话,微微点头以示肯定,但面上仍旧装模作样地道:“可常大人也是一片好心,这……” 沈歌立马接上话茬:“邓某生是裴大人的人,死是裴大人的鬼,绝无二心!”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裴忘川看着沈歌的脑袋:“抬头。” 沈歌略有心虚地照做。 裴忘川直勾勾地盯着那双藏了不少事的亮眸,仔细地品味着其中暗含的心思,须臾,他嘴角一勾:“那你可要记好了。” 沈歌连连点头:“小人一定谨记。” 待出了正堂走远后,沈歌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才稍稍落下。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可太美味了!睁眼说几句瞎话就能换来赚钱的机会,这交易也太好做了,沈歌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现在她觉得裴忘川似乎也不算是个太难以捉摸的人,起码她能感觉出来,这个人颇喜欢奉承话,只要日后她都拿话捧着他,那她这狗腿子的日子就会舒服很多了!这么一想来,沈歌心里也就没那么讨厌他了,不过转念她又想到了常初柏,那个被她挡枪使,却又转脸背叛的人。 沈歌仰头看天,面色肃穆,似临终壮士一般,在心里对着常初柏道:你放心,我虽然人是裴忘川的,但心还是常大人你的。 如此,钱财和良心她都不算亏待自己了。 两相说定以后,沈歌便开始将自己少得可怜的家当往锦衣卫搬,这些日子她进进出出惯了,衙署里面熟的人也多了些,就连她忘记带腰牌了,锦衣卫的守卫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由她通行了,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命令。 裴忘川给沈歌安排的厢房就在指挥室正堂的隔壁,而裴忘川日常也多是留宿在正堂。 沈歌从没听他提过自己的家人,她想,可能他也同她差不多,是从低处慢慢爬上来的,满脑子都是案子案子,这才造就了他如今的地位。 可是沈歌不像他,她只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迟早会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家,所以在衙署里,她是能躲着就躲着,可毕竟她和正堂紧挨着,很多事想多也躲不过去。 “邓大人,醒了吗?裴大人在正堂等您。”门外有人在唤。 用被子盖着脑袋的沈歌不耐烦地探出头:“就起了,马上过去。”说罢她就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沈歌抬眼看看窗外,日头还未升起,可隔壁的声响却是从刚到卯时就开始了。 沈歌一边迷瞪着穿衣,一边在心里想着这裴忘川可真能贪,这衙署的墙就不能修的厚实一点吗?他也真不怕哪天老天爷看不下去,一个闪电劈到屋顶上,再房倒屋塌砸死他。 沈歌揉着眼睛出门,没走两步就到了正堂。 “大……哈……大人。”沈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同裴忘川问好。 而正忙的如火如荼的众手下一脸惊愕地扭头看向她,又猛地回头看着裴忘川的脸色,所有人都一时不敢大喘气。 裴忘川之所以叫裴阎王,除了审讯手段狠厉无情以外,对于锦衣卫的管制更是严厉苛刻,从不许有人懈怠,所以没有人敢像沈歌这样随意。 可大家预想中的眼神杀没有出现,反而是一句轻描淡写地:“热茶在客座,喝了过来听。” 沈歌就这样在众手下诧异的目光中,挪着步子去端热茶,慢吞吞喝了两口后,这才凑了过来。 裴忘川见大家分了神,不悦地用指尖敲敲桌面,所有人这才猛然回神,提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裴忘川的安 排。 裴忘川道:“另寻几个靠谱的仵作,且得有人时刻盯着他们,以防有人做手脚。另外将发现尸身的周遭街巷都进行严密布控,暗桩也好,线人也好,不能有任何疏漏,还有,”裴忘川抬头,视线越过众人,看向沈歌,“你今日同我出去一趟。” 立在众人身后摸鱼的沈歌懵了,混混沌沌地指着自己:“我?” “没错。” “咕噜噜。”沈歌坐在马车里,肚子一直在叫,她看向合眼假寐的裴忘川,不自觉翻了个白眼。 “包子已经派人去买了。”裴忘川突然一句话吓了沈歌一跳。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歌不明白,如此想着,她抬手在裴忘川眼前晃了晃,她怀疑他是睁着眼的。 “我看不到。”裴忘川闭着眼睛,开口道,“但我感受的到,我劝你也闭眼小憩一会儿,从今天开始,你或许就没有休沐了。” 沈歌收回手,尴尬地应了一声。 等到马车终于停下时,两人下了车,沈歌抬眼四下看着,发觉是一处府邸。 出发前她已经听严成说了,京城主街发现了一具腐败的尸体,就倒在刑部主事刘文成的家宅前,且一个胳膊举起,就好像在顺着台阶要往他家里爬去,夜间打更的人见着有人在此,以为是乞丐也没多想,可谁知等到白日里才发现是死了许久的死人。 沈歌抬头看着“刘宅”的牌匾,后背莫名发麻,早先为了混口饭吃,阴阳八卦她也看过不少,说实话,死人当门,属实是个大凶之兆。 裴忘川抬脚走了进去,沈歌紧随其后。 按理说京城死人该归兵马司管,亦或者刑部、都察院等,只要不是钦案,都不会有锦衣卫的人插手其中,所以刑部主事刘文成对于裴忘川的到来,多少有些意外。 刘文成忙将裴忘川请进厅堂:“上次一见还是在刑部衙署,没想到今日裴大人竟大驾光临,下官不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裴忘川挥手:“今日我不是来闲聊的,”说着他对着随他一同前来的一众锦衣卫点了点头,“事关钦案,还望刘大人能多多配合。”言必,所有人就在府中散了开,搜查线索。 被锦衣卫搜查可是大事,且一旦被朝中同僚知道,那刘文成的政治根基就不稳了,见此状他慌乱制止:“裴大人这是做什么?这死人虽说是死在我门前,可是任谁想都能知道是有人陷害的,且我毕竟是刑部官员,再怎么着也该有都察院的人来查,裴大人此举万万不可呀!” 裴忘川抱臂立在院中,看着手下在刘府中一阵翻找,回头对着手足无措的刘文成道:“‘万万不可’?” 刘文成一怔,冷汗直流,忙改口:“不、不是,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是……” 裴忘川接着道:“你可知死的人是谁?” 刘文成摇头。 裴忘川看着他满头的汗,轻轻一笑道:“怎么,刘大人真不认识此人?那好,我便告诉你,被人扔在刘府门前的人,就是京郊江宁县县衙的采办——赵三。” 58. 混进刘府 赵三这个名字一出,刘文成的脸上并没有多些什么别的情绪,反而是怔愣了一会儿后,这才逐渐发生了些变化。 裴忘川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看来刘大人是听说过此人了。” 刘文成沉浸在不知名的恐惧中,片刻后才恍然回神,大声道:“不,我才不认识什么赵三李三的,不认识!” 裴忘川见他嘴硬,便道:“不急,刘大人认识不认识的,也不是一张嘴说了算的,我们且等着吧。” 刘文成心里七上八下,看着满院子的缇骑在搜寻着,眼看着有人就要往后院走,他才终是坐不住了:“裴大人,后院都是女眷,外男怎可进入?即便您是宫里红人,但您也不可如此糟践下官呀!” 裴忘川拦住手下人,回头看了刘文成一眼,又丢给沈歌一个眼色,随后对着手下道:“既如此,那便劳刘大人答些问话了,你们在前院等着吧。” 沈歌事先已经知道了裴忘川的计划,于是就在裴忘川将刘大人留在前厅的时候,她悄然撤了出去,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下人衣物,借着娇小的身形,在一众惹人注目的缇骑中,慢慢摸到了后院。 刘文成本只是一个刑部主事,品阶不大不小,可他这府邸却要比同品阶的官员豪气的多,故而沈歌虽摸了进去,一时半会儿却没得什么思路,想查些什么也要更费时些。 搜查这事儿并不是沈歌的强项,但是经赵三一事,裴忘川发现沈歌的五感异于常人地灵敏,且为人够灵活,不引人注目,所以也就将此事交给她了。 不过话虽如此,头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沈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 她沿着后院的小路一路往深了走去,就在经过花园的时候,突然听得前方传来了些声响,惊得沈歌忙闪身躲在了假山里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歌的心也跳的越发的快。 “娘,你说这左小姐为什么偏偏就和那死丫头交好,想我也是刘家嫡女,不比那死丫头尊贵得多,你说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沈歌偷偷露出半个脑袋,看向说话的人,庭院前不远的石子路上,有一主母和小姐打扮的母女俩人,正在说着话。 不知因何,刘夫人显然是没将自己女儿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是满脸的愁容,一个劲儿来回踱步,直到刘小姐生气地又喊了声娘后,这刘夫人才恍然回神。 刘夫人道:“你知道什么?由她们去就是了。” 刘小姐显然很不服气:“不行,我偏要管,我可是堂堂嫡女,她一个侍妾生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比我还先结交贵女!” 刘夫人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背:“哎呦我的乖女儿,那个左小姐算是哪门子的贵女呦,眼下前厅的事儿都要乱成一团了,你还有心思惦记闺中闲话呢,快些歇歇吧。” 刘小姐疑惑:“娘,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那左大人不比爹爹的官还要大,他家的嫡女可不就是贵女吗?” 假山后的沈歌同她有一样的困惑,虽说她不知她们口中的左大人是哪位,但若是要比这个刘府刘大人的官还大的话,那妥妥就是京城贵女,女眷中的核心人物了,这刘夫人为何又说她不是贵女呢? 不过沈歌没等到解答,刘夫人就拉着自己的女儿急匆匆地走了。 待外头没了什么动静之后,沈歌扶着假山,双脚发麻地挪了出来。 看来这刘家内宅也不算和气,日后若真要寻些什么线索的话,倒是也可以借此做些文章,沈歌一边揉着腿一边思索着。 可谁知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沈歌心下一慌,赶忙继续躲进去,可谁承想麻劲儿还没过去,挪动时慢了几分,就在来人马上就要近前时,她才好险地借着竹子的遮挡,藏了进去。 沈歌的心跳声极大,似乎就要大过来人的脚步声了,她尽力压抑着心跳,静静听着外边的动静。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刚才那母女俩的要轻的多,处处透漏着小心翼翼。 沈歌听着这声音像是只有一个人,脚步声从远处走来,一步一步地,愈发靠近沈歌藏身的假山,最后终于在假山前停了下来,随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次沈歌不敢露头了,只得静静地等着,谁知没多会儿,远处竟又传来几声高呼:“哎呦天爷呀,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给夫人和小姐准备的点心,看我不捉到你!”说完就听得有好几个婆子朝这边赶了过来。 沈歌一惊,更加不敢动了,谁知道假山外的那人也跟着慌了起来,不消片刻,一个身影便轻车熟路地也钻了进来。 沈歌的眸子越睁越大,直到和来人面对面,头对头地互相对视,这才慌乱地上前捂嘴:“嘘,别出声。” 假山里边光线不好,沈歌凑近了这才看出来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那小姑娘眨巴着眼看看沈歌,害怕地连连点头,两人一时达成了共识。 远处的丫鬟婆子赶了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似乎就是直奔着假山过来的,不过却没想着进来,而是围着假山的洞口,扯着嗓子互相牢骚:“你说说这耗子可真是开了天眼了,专挑些好的贵的吃,还只吃供给夫人小姐的,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耗子成精了,自己也想当个尊贵的小姐呢!” 沈歌听着外边的叫骂越来越难听,秀眉也慢慢蹙了起来。 “谁说不是,真是有爹生没娘养的,天天霸个空名头,就是没那真小姐的命,还要次次害的我们再多做些……” 外边难听的话说了能有半柱香后,一群婆子才又悻悻离去。 沈歌也慢慢松开了手,纳闷这群人有这说嘴的闲工夫,怕是两屉糕点都做出了,不过待她转头一看,先前也躲进来的小姑娘正微红着眼,大口大口地咬着手里的糕饼,用力咀嚼着,似乎是要连带着什么怨气,一并吃进肚中。 不消多想,沈歌便明了了。 “你是……刘府小姐?”沈歌想了想,觉得还是用这个称呼更妥帖些。 不过那刘三小姐却不领情,嘟囔道:“什么狗屁的小姐,连个婆子都能天天骂我讽我,还不如出去当个浆洗妇的女儿,倒还爽快些。” 沈歌看她这有话直说的性情模样,也是笑了:“所以这就是你专门偷她们糕点的原因?” 刘三小姐不服气:“我才不是偷,是拿,我也姓刘,凭什么就连糕点也吃不得!” 沈歌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想到了常瑃儿,她当初在酒楼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硬气说理,不过不一样的是,常瑃儿是真的硬气,而这刘三小姐虽外强,却中干,因无人撑腰,说话还是发虚的。 沈歌看出了她的倔强,却不挑破:“是我说错了,你这就是拿,是她们狗仗人势了。” 刘三小姐听得这话颇为意外,似是头一次听人说,而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响了起来。 是沈歌的肚子,她一手捂着肚子,心里一阵暗骂,这裴阎王光会画大饼,自她进了刘府,这热乎包子是一个都没见着,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派人去应天府买包子去了。 沈歌对着刘三小姐抱歉笑笑,随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糕点,侧过了头。 刘三小姐这会儿才仔细 看了看沈歌,一身下人衣物,不过料子却是崭新的,她没有多问,直接将另一个手中没有咬过的糕点递了过去:“喏,给你吃。” 沈歌看着面前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颇瘦的小姑娘:“你不饿?” 刘三小姐道:“我等会儿再去偷……不对,再去拿些就是了。” 沈歌笑笑,倒也没再客气,接过了糕点,两个人就这样头顶头,蹲在假山里边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唠。 沈歌疑惑刘三小姐为何不询问她的身份,刘三小姐只道只要沈歌不是那群坏人,于她而言都无所谓;刘三小姐好奇沈歌生的如此好看,为何要当下人,沈歌也只是说是家中生计所迫…… 就这样,两个年纪仅相差几岁的人,慢慢熟络了起来,沈歌也从她的话中,慢慢拼凑出了刘府大致的人物关系。 刘三小姐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他们应是都去备午膳了,我们出去吧。”说着就拉着沈歌的袖子往外走。 沈歌拂开她的手,刘三小姐不解。 沈歌笑道:“你我身份有别,且我是男子,若是别人看到我们一同从这儿出去的话,对你名誉有损。” 刘三小姐心中一暖,劝道:“没关系的,这个时候庭院不会有人的。” 沈歌还是摇头,不愿给她留风险。 刘三小姐默了片刻后,轻轻开口道:“我记住你了,你是个好人,且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 沈歌看着面前这个自幼无人教导的小姑娘,似是看到了长大后的沈明珠一般,面上浮起了柔和笑意:“你且记着,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对陌生人没有什么防备了,即便说自己是好人也不行。” 刘三小姐被放养惯了,突听得叮嘱,眼眶热热的直想流泪,可要强的她还是止住了,只是昂着脑袋不让眼泪流下,对着沈歌硬气道:“本小姐知道了,那你也得记得你说过的话,日后给我带几本书来,我倒要看看为什么就说书比糕点还紧要。” 沈歌笑道:“不是书紧要,而是书上的东西更紧要,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记得。” 两人就这样说定了,沈歌也在刘三小姐离开后好半晌,才从后院偷摸离开了,又接着缇骑的掩护,换回了原先的衣服,悄悄步入厅堂。 裴忘川此时已经饮了好几盏茶了,而刘文成也是恭恭敬敬陪着,憋着不敢如厕。 见沈歌回来了,裴忘川不动声色地结束了问话:“今日便就到这儿吧。” 刘文成见裴忘川起身,他也忙上前:“好好好,今日就先到这儿,在下送送裴大人。大人日后若是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再来就是,或者说唤在下过去也都行。” 这本是客气的官话,不过裴忘川却听了进去,饶有兴趣地停住脚:“哦?这可是刘大人说的。” 刘文成一愣。 裴忘川继续道:“旁的大人都对我们锦衣卫避之不及,而刘大人却上赶着要去锦衣卫衙署做客,看来刘大人……” 此刻的刘文成极度后悔,在心里不住地扇着自己的嘴巴。 不过他却听到裴忘川接着道:“看来刘大人,的确是心不虚,才会如此光明磊落。” 刘文成听着话锋一转,心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沈歌,却是清清楚楚——啥也不是,这裴阎王纯粹就是吓人图一乐。 沈歌心里嘟囔着,这人也是怪幼稚的。 没有再做停留,两人就这样回了锦衣卫,可是谁承想,他们却在锦衣卫衙署大门口见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齐思林。 59. 为她出头 “坐吧,来找我做什么?”沈歌的厢房里,齐思林坐立不安地站着。 又有些日子没见了,沈歌觉得这小胖子……不,现在严格来说,他已经不算是个胖子了,沈歌没想到齐思林竟瘦了这么多,方才她看到鬼鬼祟祟在锦衣卫门口勾头看的人,一时还没认出来。 齐思林坐下,心虚地看着沈歌的脸色:“我、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沈歌佯装生气:“你不是已经同我决裂了吗?还来看我做什么,不怕那范世安还寻你麻烦吗?” 齐思林认真地看着沈歌道:“我不怕。” 沈歌挑眉:“那你还与我划清界限?” 齐思林低下头:“但是我爹怕,他知道他一直是个没本事的,在监内也说不上话,所以一直不敢站队。” 沈歌递过去一杯茶,声音软了下来:“那你爹现今又不怕了?” 齐思林接过茶,猛灌一口定了定心神:“实际上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以外,原还有一件事想……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沈歌疑惑。 齐思林点头,在沈歌不解的目光中,将她不在钦天监的这段时间内,监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应讲了出来。 “什么?!”沈歌拍案而起。 齐思林赶紧按她坐下:“你小点声,”说着他就看看隔壁的方向,咽了咽口水,“别惊扰了裴大人。” 可沈歌却大手一挥:“无妨,不必理会他,你且快些仔细讲讲这到底是为什么?” 齐思林叹了一口气,便将他打探到的消息继续道来。 原来就在沈歌忙碌的这几日中,常初柏的日子并不好过,钦天监每月月末都会将这一月的日月交食记录以及整月的星野状况等等呈给圣上,不过历来圣上也是不会细看的,都是问监正监副几句就了事了,可谁知前两天圣上却不知被谁点了几句,竟主动问起,结果待他看完之后却勃然大怒。 “你是说,上个月的日月交食记录中,有一夜是大凶之兆,结果钦天监却并没有上报,且那一夜的记录还是常大人自己看过后才签的名?”沈歌焦急询问道。 齐思林点点头:“没错,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将常大人解任听勘,交出印务,一切事宜交由范监副代理,且命他归家,静待上头勘问,再行最终判决。” 沈歌双腿发软:“这、这未免也过于严苛了。” 齐思林道:“是呀,我听我爹说了,钦天监历来少有如此重罚,实在是罪罚不等,而且他觉得此事怪的很,常监副在监内历来是严谨认真的,几乎从未出过差错,更别提是有大凶之兆的天象,他更是从未耽搁过,都是早早地就呈了上去,谁知道这一次竟然这么疏忽大意。” 沈歌听着齐思林的话,心中也是觉得蹊跷的很,常初柏不是玩忽职守的人,怎么会如此粗心呢? 想着想着,沈歌突然回忆起了王主簿让她拿给常初柏签字的那晚。 沈歌后脊背开始发凉,一种不好的猜测在她心中升起,齐思林只听得她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道:“你说的大凶之兆那晚,可是上月月中那日?” 齐思林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了齐思林的话,沈歌的心里也算是彻底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沈歌没想到竟因为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害的常初柏解任听勘,仕途危险,她更没有想到,那王忠竟然包藏祸心,敢利用常初柏对她的信任陷害他。 沈歌心生愧疚,拳头也越攥越紧,她对着齐思林继续问道:“那你爹,不,那齐伯父可同你说过他有没有觉得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要陷害常监副?” 齐思林点头:“我爹确实有这个怀疑,不过他也不敢同旁人讲,只是同我说过两句,还让我不要乱说。” 沈歌蹙眉,声音渐渐慢了下来:“伯父猜的,可是范监副?” 齐思林张了张嘴,可因畏惧范监副的势力,担心被他知道记恨上,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沈歌这下也是确定了这王忠算是彻底入了范监副一派了,不过她还有一点疑惑的是,这范监副同常初柏不睦已久,为何偏偏此时突然有此动作。 沈歌想到了之前范世安被叫回家听训的那次,不过齐思林却给出了否定答案。 齐思林道:“是因为范世安,但也不全是,他那次回家受罚,被范监副打的半月都下不来上床,是因为裴大人去了范府喝茶,所以才……” “等等!”沈歌突然打断他的话,“你说的裴大人是裴忘川?” 齐思林点头,不过片刻后他骤然惊愕:“你、你竟然敢直呼裴大人的名讳,你不想活了?”说着他就赶紧捂住沈歌的嘴,恐慌地看了看隔壁。 但沈歌却挥开他的手,继续追问道:“他怎么会突然去了范府?” 实际上问到这儿,沈歌的心里已经多少有些答案了,裴忘川自幼同常初柏交好,他能突然去范府寻麻烦,自然是为了常初柏,而范监副无论是官职权力,还是朝中地位,都不如裴忘川,那既然动不了他,自然就会对着常初柏下手。 如此一想,常初柏真是无妄之灾,想想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再想想隔壁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沈歌当下就将罪责都怪给了隔壁的人。 “阿嚏-”裴忘川刚拿起公文,就打了个喷嚏。 严成见状忙递上条帕子,可谁知裴忘川接过一看,发现他那帕子不知用了多久都没洗,随后又嫌弃地给扔了回去。 严成有些不快,闷声道:“大人如今也是身边又有红人了,老下属的情说不领就不领了。” 裴忘川搁下公文道:“你小声嘟囔什么呢?” 严成收起帕子,抬着下巴指了指隔壁:“没什么,小人是说若是小邓大人递来的帕子,大人是不是就接了?” 裴忘川听着他这话怔愣了片刻,随即道:“你又胡说什么? 说实话,严成这话的意思也属实是语义模糊,什么叫“小邓大人递的帕子 ,裴忘川就接了”?说的就好像这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一样,引人遐想,怪难堪的。 更何况还是两个大男人,裴忘川蹙眉。 可人严成却没半点这个意思,满脑子都是对新同事的醋意:“难道我说的不是吗大人?今日您去刘府的时候都只带了小邓大人,都没有带我和赵哥,您不是一向最信任我们的吗?” 裴忘川叹了口气:“究竟是你够灵活,还是赵单春块头更小?你们两个,随便站那里都让人忽视不得,又怎能混进刘府后院?” 严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您是因为不得不用小邓大人,近日才对他如此上心的!” 严成这话令裴忘川骤然怔住了。 他对邓呈很上心吗? 裴忘川反问自己,难道是因为手下缺了可用的书算,这才对她跟旁人不太一样的吗?还是说,因着她是常初柏看重的人,他才一并将她放在心上? 裴忘川得不出结果,因为按照他往常的行事风格来说,就是再信任一个人,也是断然不会将其安排在正堂隔壁的,更勿论他们才相识不过数月。 这个问题自然一时半会也想不出答案,莫名烦躁的裴忘川看了眼隔壁,不悦开口:“还没有说完吗?” 严成出声宽慰道:“好友相见,自是会话多些的,大人稍安勿躁。”知道裴忘川只是暂时重用沈歌之后的严成,莫名心胸更宽广了些。 但裴忘川却是很不满他的回答,冷声对着严成道:“去叫邓呈过来。” 而另一边的厢房,齐思林脱口而出的话却再次否定了沈歌的猜想。 他道:“你不知道吗?这裴大人是在给你解围的当天去的范府,大家都猜到了他是为你去的,难道你就没想到吗?” 这下沈歌算是彻底傻眼了,她诧异道:“为我?” 在沈歌不确信的目光中,只见齐思林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可置信:“可是,他为什么呢?” 齐思林摊开手:“这我就不知了,但我想你是如此聪明睿智的一个人,要换我是他,我也会为你出头的,毕竟良将难求。” 沈歌看着面前这装作老成模样的少年,不禁失笑:“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今日是来问问我的看法的吗?你到底想问什么?” 提到正事,齐思林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也知道钦天监监内唯一敢同范监副抗衡的,就是常监副了,若是日后常监副真的被免了职,不能继续上任的话,那我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怕是连小心翼翼地上值都难,况且常大人对我也很好,所以我想,你既如此聪慧,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常监副回来?” 沈歌思忖片刻,这事儿她定然是会想办法的,毕竟也算是她害了常监副,不过…… 沈歌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踌躇着提起了那个人:“但是,常监副的父亲,不是钦天监监正吗?他既坐了监正的位置,那从中斡旋,不是会比你我二人蚍蜉撼树来的更容易?” 60. 有事瞒他 齐思林摇摇头:“我自入监以来还没见过常监正,但是听我父亲说,他也多半无能为力,因为范监副背后的人可是……” “小邓大人,裴大人唤你过去。”正在两人商谈之时,门外传来了严成的声音。 沈歌开门:“裴大人可有要事?” 严成隔着门往里瞅了一眼:“大人没说。” 沈歌回身对着齐思林道:“你先回去吧,过后我自会去找你商议。” 齐思林害怕拿刀的,性子本也软,所以应声后忙离开了。 沈歌随严成进了指挥使正堂,裴忘川的脸色不算好看。 想着裴忘川背后为她撑得腰,就是再不喜这面瘫脸的沈歌,心中也多少有些动容,逐渐也对这人也有了几分改观。 裴忘川见沈歌规规矩矩立着,不说一句话,想到刚才隔壁叽叽喳喳的谈话声,两下一对比,面色又冷了些:“刘府后院可有什么情况?” “不出大人所料,的确有。”沈歌将她听到的看到的,以及刘三小姐告诉她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裴忘川思索着:“你是说这个关节,左大人家的千金竟还一心想着邀这刘三小姐?” 沈歌道:“不错,不过大人,”她停了一下,“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个左大人是?” “刑部侍郎——左兴。”裴忘川回道。 “刑部侍郎……那不是比这刘大人品阶要高,那这左小姐为何不请刘府嫡女,却要偏偏请不受宠的刘三小姐呢?”沈歌喃喃自语。 突然,裴忘川想到了什么,忙转头问严成:“当初我们去刑部的时候,刘文成是不是说过,左大人因嫡女患病,而告假在家?” 严成响了一会儿:“好像是的,我记得您当时还问他,这左家小姐不是已经出嫁了,为何还要回娘家瞧病。” 裴忘川扶着公案的手慢慢收紧,脑海里有个奇怪的猜测,他对严成道:“你去将盯着左家的人唤回来,我有话要问。” “是,大人。”严成得令后,立马出了门。 沈歌见裴忘川正想着案子,她犹豫了一会儿后,终是开了口:“裴大人,邓某想告假几日。” 裴忘川抬眼:“?” 沈歌想了想,还是没有将是为了常初柏才告假的原因说出来,毕竟领导最忌讳手下人心有二主,即使裴忘川同常初柏私下交好,但常初柏终归是清流之士,而裴忘川却是一个财力丰厚的“大贪官”,沈歌觉得这二人于朝堂上,多半政见相悖,也怕裴忘川因为常初柏没了身份,审时度势,而苛待她,所以她想了一个旁的借口。 沈歌道:“前几日我收到了信,家父过几日便会进京,届时打扫庭院之类的繁杂事项会比较多,所以我想先替家中操持一下。” 裴忘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沈歌的眼睛,声调很低地质问道:“你可知道眼下这案子又多了新的线索?” 沈歌点头:“小人知道。” 只当沈歌是想偷懒了的裴忘川,并没有揭穿她,而是又道:“如果赏银翻倍呢?” 裴忘川觉得,这人如此爱钱,在面对赏银翻倍的情况下,必定会心动,转而留下。 沈歌也的确如他所料,面对银子动心了,只不过她还是坚持:“还望大人能够准许,待邓某回来,一定将近日的事务补上。” 这倒是出乎了裴忘川的意料,不过他也算是知道了,沈歌定是有别的事。 他盯着沈歌,那张白净姣好的面容上,一双黑眸清亮而又透澈,一如当初两人再遇的时候,似一汪清水浸润到了裴忘川的心间。 少顷,他突然撇开眼去,略微别扭地点了点头,终是松了口:“好吧,不过这次的赏银还是要扣除。” 沈歌松了口气,虽然心里还是直骂这抠门贪官,但嘴上仍旧说着奉承话,笑嘻嘻地道:“邓某谢过大人,裴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俊美无双,邓某能有如此领导,真是在下三生有幸!” 裴忘川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背对着邓呈,语气有些不自然:“别废话了,还不快走?” 听到这话,沈歌连连应声,哈着腰就溜走了。 - 虽说要为常初柏解围一事,是齐思林提出来的,可他却没有半分思路,全都得依赖沈歌。 所以在沈歌来回踱步了两圈之后,齐思林得了安排——去常府打探消息。 齐思林不敢,凭他家的身份是不大能够得上常家的,不过沈歌再三拒绝与他同去常家的提议,只说他一个人就可以了,没有办法,齐思林这才一个人前去。 待他回来后,沈歌迫不及待地问他常初柏的现状:“常大人怎么样?还好吗?吃得下睡得着吗?可有同你提起我?又提到了什么?” 齐思林还没来得及喝上半口水,就被一连串的追问逼到了墙角,他忙道:“常大人还好,他要我同你说,你且放心,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若他不是因个人私事而乱了心绪,也不会大意签字,你也不必挂怀。他还说锦衣卫事务繁多,案子凶险,要你能避则避,若实在难捱,就告诉他,他就算是去求裴忘川,也会将你要回钦天监的。” 沈歌听后怔住了,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会儿后:“他真是这么说的?” 齐思林点头,趁着沈歌愣神猛灌了两口水。 沈歌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这事本就是因她而起的,真要说来,她也算是半个帮凶了,可沈歌没想到,常初柏非但不怪她,还事事为她考量,让她不必内疚。他自己的前途都尚未可知,还惦记着沈歌在锦衣卫过的如何,还为她谋划着。 沈歌不知道听到这番话后,自己的心中凝起了一股什么样的情愫,但她能肯定的是,她或许体会到了一点儿常瑃儿的感受。 被人偏向,被人在意,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受。 为什么?常初柏到底为了什么?她不禁在心中问道。 沈歌摇了摇头,试图挥散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转头继续问道:“那常监正呢?你可有见到他?” 提到常监正,齐思林喝水的动作僵住了,他擦擦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歌见他这样,以为是没见到,不过齐思林却说:“见到是见到了,可是……” 沈歌迫不及待:“他怎么说?” 齐思林道:“常监正说,这一切都是常大人咎由自取,圣上罚既是赏,他们常家没有半分异议。” “什、 什么?”沈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着常监正不信任你,怕你乱说,所以才这么讲的?” 齐思林摇头:“我看常监正的样子像是认真的,且我听我爹说过,常监正同常大人一样,都是清流之士,早年间常监正也像常大人那般,刚正不阿,只不过朝堂沉浮,随着年纪上涨,常监正也渐渐不大管事了。” 沈歌听后,冷笑一声:“哼,‘清流之士’?” 齐思林见沈歌不信,忙将他自小的听闻讲给沈歌听:“真的,你别不信!我听说早些时候,常监正就曾为了大雍社稷,直言进谏,结果却动了奸党利益,可是他即便是被人以亲骨肉的性命为要挟,都没有低半寸头,你说,这么深明大义的人,怎么不算是清流之士?” 沈歌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什么是‘清流’?德行高洁的人才算是‘清流’,勇于言事的人才算是‘清流’,拿无辜婴孩的性命去成就自己的名望,这算是什么狗屁的‘清流之士’!” 齐思林没听过沈歌如此污言秽语,他见沈歌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忙道:“邓兄,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 沈歌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向窗边,打开窗户,任冷风吹着自己,过会儿,她冷静了下来,转身道:“既然连亲生老子都不肯帮常大人,那我们便自己来!” 齐思林被沈歌的话鼓舞了,罕见地硬气起来,一拍桌子:“好!”可片刻后,他又萎靡了,“可、可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沈歌站在窗前,回望他:“你说,那日月交食册子上的字,有没有可能不是常大人签的?” “什、什么?”齐思林听着这一猜想,顿时张大了嘴巴。 沈歌回头,视线看向窗外。 秋风从草木间穿过,带走了枯叶,也带走了时间。 转眼便到了傍晚。 钦天监的夜,是不平凡的夜,也是不平静的夜,监内的一半事务都要在夜间进行,观星台上值夜的天文生,挣扎着不让自己进入梦乡。 而旁的轮休的天文生,都早早吹了灯,唯有沈歌原先的舍房内,还有烛火。 自从常初柏解任听勘后,监内的事务就有些乱套了,范监副忙着同宫里人结交,而分派给每个人的活儿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王忠是最后一个下值的,作为主簿,他的事尤其多。他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外走,就在路过紫微殿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沈歌舍房内的光亮。 他突然停住了,因着心虚,所以那微光在他眼里,格外扎眼。监内都知道沈歌如今已经被派走了,齐思林也从那间舍房搬了出去,所以已经空了好些日子了。 王忠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凑了过去,趴在门上听着里边的动静。 “齐了吗?”沈歌出声问道。 齐思林拍拍手中的小木盒:“都齐了,他日常偷偷练字的废纸,以及临摹的笔迹,我都装起来了。” 沈歌精神振奋,扬声道:“好,那我们明日便交给常监正,再由他呈给圣上,再加上裴大人那边搜集的行贿证据,这下别提在钦天监立足了,就是小命,他们怕是都难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