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贵族学院上学的日子》 1. 第 1 章 入府 秦钰记得,自己入府是在一个冬天。 那天街上飘着小雪,两边铺子都早早关了,穿着朱磦厚袄紫夹衫的老嬷拉着他走得飞快。 走到钱府时,大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檐角两只红木八角的珐琅灯笼在风中张牙舞爪地亮着。台阶和石狮子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透着淡红色的晶花。 门倌探出身子: “你们怎么才来?现在天黑得快,再晚些都要落锁了!” 老嬷觍着脸笑道: “难得到年下了,去东家吃酒耽误了些时间,您瞧这不紧赶慢赶送来了么?这孩子长得好,性子又乖,死了老子娘也不吵不闹的,伶俐得很,以后肯定能伺候好老爷夫人。” “大过年的,浑说什么死字?” “哎哟,是我说错了,该打该打!” 老嬷连连呸了几声,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门倌。 “这是卖身契,您瞧瞧。” 门倌在灯下勉强看清了契上的字。 又看向秦钰。 小小的少年站在老嬷腿弯旁边,头发用布条束髻,雪团儿似的脸蛋,乌木般的瞳仁,两坨浅浅粉云团晕在眼下,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果然生得极漂亮,不像下贱人家的种。 门倌勉强露出一丝好脸,从怀里掏出一串钱交给老嬷,朝怀金招了招手: “行,进来吧。” 老嬷笑得两只眼都眯缝起来,连忙将秦钰往前推: “还不快去!傻愣着做什么,能进钱府做奴才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失了规矩。” “喔。”秦钰呆呆地应了一声往前走。 再回头时,天已经黑了透底,完全看不清来时的路。只有老嬷的头顶被灯笼照得红亮,褶子脸笼罩着一层阴影,能勉强看清下半张脸是谄笑着的。 老嬷又是一声催促:“去啊!” 秦钰不敢再看,连忙跟着门倌进门,刚跻身进去,门倌就把门关上了。 铜门厚重,闭起来一丝缝都不漏。 外头红灯笼里的光照不进来,周围黑洞洞的,他连根手指头都看不见。 秦钰听见自己的心噗通噗通乱跳。 很快,门倌点亮一盏灯,低声引着他往里走。 “来这儿。” “眼下年关,府里忙得厉害,先跟我去刘嬷嬷那,看回头能把你派到哪儿当差。” “你这小崽子,能混进钱府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报,老实点伺候好了主子,好多着呢。” 秦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从点头,乖乖跟着在对方后面。 他乍一进来,瞧见什么都是新鲜的。 这里路又宽,假山又多,廊角上都坠着色彩斑斓的海棠绢纱灯,一盏一幕,灿若明火。 连路旁趴着的两只碧莹莹的蟾蜍衔币石灯,秦钰都忍不住回头瞧了好几眼。 唯一可惜的是灯屏上的簪花小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阿嚏——” 秦钰胡乱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从地上捡起一朵鹅黄色的腊梅花藏在掌心,低头闻了闻,好香。 转眼间,门倌已经走出好远,他立即拔腿去追,跑得急了,险些撞到门倌的腿上。 “小崽子!” 门倌拍了一下秦钰的脑门,没好气道: “进府以后,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走路,别冲撞了主子。今日是我也就罢了,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秦钰心里一跳,连忙把头缩进了脖子里,表示听懂了。 门倌冷哼一声,这才继续带路。 他们越往园子里面走,人越多,越热闹。 不知走到了哪个院里,忽然一个端着碧玉盘子,穿彩雀云霞花纹裙的姑娘叫住门倌。 “小禾,你不在门口看着,怎么到这儿来了?” 门倌立刻停了下来,半鞠着身子,笑道: “哎呀,红鸾姐姐,这是前几日老爷收进府的秦家遗孤。如今年下,内院里的管事们都事多脱不开身,我正想着带他到刘嬷嬷屋里,看看能安排什么差事。” 红鸾低头打量秦钰一眼: “秦家的?这模样生得真好,定是一个坤泽。只是年纪还这么小,能做什么事呀?依我看,也不必去刘嬷嬷那儿了,正巧夫人在给二少爷选书童,一起跟着去瞧瞧吧。” 门倌满口答应:“都听红鸾姐姐的。” 红鸾是内院的大丫鬟,又是老太太身边的,在外院的下人面前自然说一不二。 秦钰被她领着去翠竹苑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乌泱泱一圈人,都是眉清目秀的孩子。 大多数人和秦钰差不多大,也就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吵吵闹闹的。 有几个孩子,个子明显高些,发育得也更好。看起来至少十三四岁,举止也很端庄矜持。 红鸾悄悄抬手,低声向秦钰示意: “上头那位便是我们夫人,本家姓温,江南人氏。你往后随我们一样,称她夫人便是。” “是。” 秦钰应了一声,小手牵着红鸾的衣角,努力踮起脚尖朝院中石阶上望去。 两排仆妇静立最前,皆规规矩矩垂手侍立。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一位妇人,容色淡极,初看时几乎留不下五官的印象,反倒先被她珠翠满头的发髻与一身华服攫去目光。 妇人嗓音轻柔,如同她的姓氏一样,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人。 “人都齐了吗?” “回夫人的话,一共二十个孩子,都在这儿了。” “嗯,玉骞呢?” “二少爷在书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字帖,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听见这话,温茹珍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等过了年,玉骞就十二了,也该有些长进。回头把我屋里收着的那两块歙州墨拿给他,用来练字最好。” “是,夫人到底还是心疼二少爷的。”仆妇笑道:“前几日,二少爷听说您从绛州回来只给大少爷带了笔墨,还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子呢。” 谁不知道大少爷打小身子骨就弱。虽说聪明,可就是个纸糊的灯笼,表面漂亮,风一吹身子就散架了,老爷夫人便是多偏心一些也没什么。 钱老爷只有两个孩子,这未来的家业自然是要二少爷来继承的。 “这孩子,和他哥哥比什么。” 温茹珍缓缓拾起手中的帕子,轻轻掩口,不紧不慢地嗽了一声: “玉晟一向体弱,就是再好的墨送过去他也提不起精神来写字作画。我这个当娘的,恨不得替他受了那些病痛,只盼着他能早日好起来继承家业,也好叫老爷心里安定。” “夫人一片慈心,天地可鉴,只是这三灾六病的,哪里能说得准呢?” 仆妇低声劝了几句,又端上安神茶。 大少爷的病是老生常谈的事,这些年寻医问药不断,什么方子都试了也不见好,大家也都习惯了。 温茹珍轻轻叹了口气,微抿一口茶水便不再提了,似乎将所有担忧都埋在了心底。 秦钰暗暗地想:大少爷原来也像他娘亲一样身体不好老是要喝药么?不知道长什么样。 红鸾见秦钰出神,弯腰嘱咐道: “夫人执掌中馈,平日里最和气不过。待会二少爷要是看中了你,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懂的就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秦钰点点头。 天色越来越暗,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秦钰听见旁边两个仆妇窃窃私语,抱怨二少爷怎么还没到。 他等久了,也有些无聊,低头盯着左右两侧丫鬟的鞋面绣样看。 大户人家丫鬟穿的鞋子都和寻常百姓不一样,这个绣白牡丹,那个绣粉荷花,个顶个的好看。 不像他的布鞋灰扑扑的,什么纹样都没有,虽然也是新鞋,但在一众漂亮鞋子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鞋是他娘上个月刚缝好的,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本来爹娘还商量着把他送进私塾读书,可后来打听到,光是束脩费一年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算笔墨纸砚和书籍杂费,便没了音信。 前两天上午,邻居张婶子忽然领了一大堆村民进他家,大家伙怒气冲冲,从井边回来后就变了脸色,看他的眼神,也从生气变成了怜悯。 有妇人把他搂进怀里,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钰哥儿,你爹犯下这么大的错,你娘又投井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爹犯了错?什么错? 娘死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秦钰第一次听见“死”这个字的时候,还不懂伤心,等后来再明白的时候,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已经流不出泪来。 众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围成一个圈,人脸忽明忽暗,唾沫里溅出零星的仁义。 “听说秦家是外来户,亲戚都在奉知乡,离这十万八千里呢。” “那么远啊,咋跑来咱们这了?” “谁知道,说是做什么布匹生意,赔了好大一笔钱,就带着媳妇跑了。男人运气好,前年和钱府签契当上长工,就在咱们村落脚了。” “钱府可是个好地方,管吃管住,一年三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旱烟抽!” “乖乖,旱烟可是好东西,便宜这么个夯货了!当爹的做出这么没脸的事,连累媳妇也跟着投井,就剩个小娃娃,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淫贼生的狗崽子,长大了又能是什么好货?不如卖给人牙子一了百了,别脏了我们大河村的地方。” “对!把他卖了!老秦家的田宅交给村长重新分配!” 村民们吵闹不休,三言两语就要决定秦钰的去留,直到一辆描金马车停在门口,众人才都闭了嘴。 那马车上,赫然挂着一个“钱”字。 钱氏,乃是江南首族。 天下财货流通处,必有钱氏印记。南北商政往来间,须看钱家风向。 如今朝中官员,虽然不像当年盛势一般到处都是钱家族人,但是钱家当年资助的门客现在担任钱塘太守,钱府 百年基业依然深厚。 钱塘人,谁敢不认识“钱”这个字? 眼看钱府管家踩着脚凳走下车,腰上的玉佩叮当作响,说钱老爷念秦钰年幼无依,要收作府上家奴。 几乎一瞬间,原本喊打喊杀的村民们都变了一副面孔,纷纷笑夸钱老爷宽厚仁善,给了秦钰找了个好归宿。甚至明里暗里地打听,钱府还需不需要帮工。 管家并不理睬,让人拿出一张纸,递给秦钰。 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秦钰认不得,也不会写。 最后只在上面按了个手印,鲜红一点点,小得像被碾碎的梅花苞。 管家说,这是他的卖身契。 秦钰不懂什么是卖身契,却直觉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 因为他踉跄爬上那辆马车,在车帘快要落下时,竟然在第一次那些村民脸上看见了仇视的目光。 那样子,好像他抢走了什么本属于他们的好处,吓得他连忙钻进车厢深处,不敢朝外面多看一眼。 现在再想起来,秦钰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胸口闷着一团浊气,不上不下地梗着。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鞋面,像躲进保护壳里的乌龟一样,把脚缩到裤腿里面,想把自己也藏起来。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二少爷到!” 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静了。 人群如潮水分流般,退至两侧。七八个提灯小厮走在最前,鱼贯而入,明黄的灯光将青石径照得晃亮。 为首的少年一袭织金绣凤的烟红色长袍,疾步而来,好似一阵凌厉的骤风,袍裾猎猎翻飞。 少年眉眼狭长冷淡,鼻梁高挺,肤色过于白。一头浓密乌发高高束起,如蓝似银的孔雀羽发带从两端垂下,是天生富贵风流的矜傲长相。 当他躬身作揖时,广袖垂落,那拇指上的兽纹青玉韘便显露出来,更衬得十指修长如玉。 少年对着温茹心恭敬唤了一声:“母亲。” 秦观有些看呆了,心想这就是二少爷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穿得也像庙会墙上挂画里的神仙似的。 “玉骞,你来啦。” 温茹珍起身,笑着执住儿子的手: “如今你要进白麓书院,我和你父亲都为你高兴。你从前只有两个书童,不如今日再挑两个中意的,往后陪你一起读书。” 钱玉骞:“母亲做主便是。” 温茹珍点头:“吴妈妈看过了,这些人知根知底,都是穷人家的坤泽。年纪小的时候陪你上学,等年纪再大些来了潮水,便可收为通房侍妾,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喜欢?这满院站着的,都是些呆头笨脑的蠢物,有什么好喜欢的。 钱玉骞眉头微蹙,到底还是按下心头那点不悦,低低应了声“是”。 他身边现在有两个书童,照顾起居细致周到,虽有些乏闷,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母亲总说他长大了,身边该多添几个服侍的人,执意要他再挑两个喜欢的。 钱玉骞对此并不上心,两个书童或四个书童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区别。如今过来,只是不想拂了母亲好意,被人传到父亲那边又平白惹来一番训诫。 再怎么不耐烦,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 钱玉骞走上前,垂眸一排排看去,脸色愈发冷淡,终于在视线落到最后一排时,停了脚步。 檐角铜铃微晃,穿堂风掀起最末那个孩子的额发。 小小的身子站在寒雾里,眼睛清澈明亮,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白皙细腻的皮肤仿佛晨光映照下的初雪,透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见钱玉骞看过去,那张粉润的唇瓣微翕,竟然学着母亲的样子,乖巧地唤了他一声: “玉骞”。 这边秦钰话音刚落。 就感觉红鸾攥着他的手一紧,低斥道: “胡说什么,这名也是你叫的?这是二少爷。” 不能这么喊么? 秦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又冲着钱玉骞粲然一笑,明眸柔亮: “二少爷。” 好傻,傻的浑然天成。 又生得这么漂亮,倒是有点可爱了。 钱玉骞唇线微妙地扬起,似笑非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 “秦钰。” “哪个玉?” 想起红鸾叮嘱的话,不懂的事情要说不知道。 秦钰难为情地摇了摇头,齿尖在淡粉的下唇碾出月牙印:“我不识字。” 钱玉骞又问:“有卖身契么?” “有的。” 红鸾拿出卖身契递了过去。 秦钰看见自己的卖身契被二少爷用两根白玉似的手指夹着细细端详,心里噗通噗通的,耳根都紧张的有些发热。 片刻后,钱玉骞忽然轻笑出声,孔雀羽带坠在鸦青鬓边轻晃,衬得眼尾愈发冶艳: “你这名字起的倒好,竟是金玉相叠的钰,想来家里也是读过些书的。” 说完指着秦钰,回头对母亲道:“我要他。” 2. 第 2 章 书童 秦钰心想:难道自己这是选上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听见门口的下人们唤了声“老爷”。 秦钰抬头看去,看见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踱进院子,步履阔大,眉目间尽是不耐。 “不过是选个书童,又不是后宫选妃,竟弄出这般排场。偏你母亲骄纵你,愈发惯的你无法无天,我看以后这白麓书院,也要跟着你姓钱了!” “老爷,”温茹珍走上前,柔声道:“何必说这样的重话?玉骞既肯进学,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钱老爷鼻腔里迸出冷笑:“是吗?但愿如此。” 等走近看清楚卖身契上“秦钰”二字,更是顿时眉头紧锁,转身对钱玉骞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你倒‘慧眼识珠’。这孽障的生父本是我府杂役,勾搭上了你母亲院中婢女,两人暗结珠胎,差点闹得满城风雨!” “这么多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偏挑了这一个,岂非要坏了我钱府门风?” 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钱玉骞神色如常,像是早已惯了,目光掠过秦钰天真无知的脸庞: “他爹娘的事,与他何干?若没其他事,人我就先带走了。” 钱老爷涨红了脸:“孽障,还敢顶嘴!” 温茹珍一见丈夫动怒,连忙劝和: “玉骞,何苦和你父亲怄气?清白人家的孩子这么多,你再重新挑个好的就是。” 再挑个好的。 说得好听,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还不是他父亲一人说了算? 说到底,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在他父亲眼里就通通都是错的。到底他不是大哥,倘若今天站在这里挑书童的人是钱玉晟,他们还会说一样的话吗? 想也知道,当然不会。 若非大哥身子骨实在太差,药石难医,他父亲也不会费尽心思把他这个纨绔庸才送进白麓书院。 钱玉骞越听越不耐烦,脸色一沉,直接拉起秦钰的手,朝院外走去。 “母亲,时间不早了,孩儿明早还要去书院读书,先行回去准备了。” “玉骞,玉骞——你这孩子!” 温茹珍唤了几声,都不见钱玉骞回头,难免无奈。 秦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钱玉骞直接拽出了院子。 钱老爷怒笑了一声:“由得他去!这般不让父母省心,便是进了学院,又能考上什么功名?” 温茹珍低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玉骞他……” 他们走出月洞门,背后的声音愈来愈远,等穿过半个连廊后,便彻底听不见了。 秦钰想不明白,明明人人都说钱老爷仁慈宽和,才会好心收他入府。 可钱老爷刚刚看到他却气得要死,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烂污东西。 秦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惴惴不安地朝身后方向瞥了一眼,踌躇道: “老爷和夫人怎么都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 钱玉骞身形微顿,那只攥着秦钰手腕的手不经意收紧,拇指上的玉韘硌得人手腕发疼。 “他们大人的事,和我们都不相干,我们只管做我们自己就行。” 秦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跟在钱玉骞身后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 “二少爷,你力气好大,捏得我的手好痛。” 钱玉骞并不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心道这小坤泽未免太过娇气,不过是轻轻捏了下手便撒娇喊疼,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娇惯。 虽这么想着,他手上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指尖下意识地在秦钰掌心揉了揉。 那手心摸起来软绵绵、嫩乎乎的,触感竟比最上等的胰皂还要细腻滑润,实在不像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该有的手。 这才是真正的坤泽吗? 钱玉骞不禁多揉了几下,心道怎么先前父亲给他找的那两个书童也没像这样,难道是因为秦钰年纪更小的缘故? 钱玉骞垂眸看向秦钰,小小一个,短胳膊短腿的,明明比他只小两岁不到,却足足矮了半个头,这么傻傻仰头看自己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也罢,虽然傻乎乎的,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不是父亲安排的。 这么想着,钱玉骞心中那股闷气总算散去大半,唇角难得露出一点微笑。 秦钰哪里知道钱玉骞的心思,只感觉二少爷在他手心里揉来揉去,连忙急道: “要坏了,要坏了!” 钱玉骞问:“什么坏了?” 秦钰苦着脸缩回手,摊开洁白的掌心: “是我刚才在园子里捡到的小花,捏坏了。” 钱玉骞透过灯光仔细看去,不过是朵被揉碎了的腊梅,指甲盖一点点大,没什么稀奇的。 可瞧见秦钰那张失落的脸,钱玉骞还是道: “一朵花而已,你既喜欢,明天我叫人插瓶送你屋里去。” 说完,又低头睨了他一眼: “再叫人给你添些新衣裳,灰溜溜的,穿得像只小耗子似的。” 秦钰立刻笑了起来。 他喜欢花,喜欢漂亮的东西:“谢谢二少爷!” 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刚才老爷说的‘暗结珠胎’是什么意思呀?” 嘶,这新来的小书童还真是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几个随侍的小厮面面相觑,身上寒毛直竖,马上低下头,生怕自己被迁怒。 谁不知道钱府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混世魔王,惹恼了二少爷,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上一个多嘴的丫头可是被活活戳烂舌头,找人牙子发卖走了。 秦钰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没来得及反应,腕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方跌去。 “啊——” 秦钰整个人重重跌入钱玉骞怀中,蹭了一鼻子织金长袍的沉水香。 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嗤: “还真是不知深浅,什么话都敢问。”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捏住秦钰的下颌抬起,迫使他对上那双浸透寒光的眸子。 “你既出生乡野,不懂规矩。” “合该让人用竹板子教教你,什么叫做主仆分寸。” · 秦钰果然挨了罚。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刚成了钱府书童的第一天就祸从口出,被提溜进柴房里罚跪,还狠狠打了一顿手板。 柴房门口有小厮看守,快天亮了才把秦钰放出来,领着去了二少爷的院子。 小厮边走边打量秦钰的脸色,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还真走运,只关一晚上就放出来了,我从没见过有人敢跟二少爷这么说话。” “这添香斋,东西两间都是伺候二少爷近身的下人房,东边早就满了,你就住在西屋吧。” “趁着现在天还早,你也早点休息。” 秦钰没力气回话,跪了一晚上,他的两条腿已经软的像面条一样完全没知觉了。 他被人架着进屋,一松开胳膊就整个直接瘫倒在床上,身子猛地压下去,倒把被窝里睡得正香的灵书吓了一跳。 “哎唷!” 灵书揉着眼睛,皱着眉头打了个哈气,倚床坐起来: “你是哪个院的?懂不懂规矩,怎么大半夜跑我屋里来了?” “唔……唔……” 秦钰整张脸闷在软绵绵的被子里说不出话,想抬起胳膊撑着自己起来。 可他两只手一碰就疼得厉害,腿又抖得没有力气,只得从鼻子里冒出两句哼哼。 这幅模样,倒是把灵书看笑了,他把秦钰翻了个面,露出脸: “是你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昨儿晚上听小喜小艺他们说,有个新来的说错了话,被留在柴房罚跪一夜,不会就是你吧?” “唔。”秦钰用鼻腔应了一声,轻得像蚊子哼。 “瞧你抖成这样,是不是冻坏了?”灵书利索地披上外衣,伸手去扶他,“大冬天的柴房冷得根本待不住人,难为你 还在那呆了一宿。” 秦钰浑身打着寒颤,连嘴唇都泛出青白色。 灵书递来一杯热茶,秦钰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杯壁,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嘶——” “别乱动,手都肿成这样了,逞什么能?” 灵书直接把茶盏凑到他唇边,“来,我喂你,赶紧喝一口暖暖身子。”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暖暖的很舒服。 秦钰小口啜饮着,一整杯喝完后,终于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有了点知觉。 灵书见他喝得急,又怕他呛着,便稍稍抬了抬杯底。等他全喝完了,才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 这是秦钰生平头一回,除了娘亲之外,被人这般细致地照料。他脸颊晕开一抹薄红,低垂着眼睫,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灵书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以后我们一同伺候二少爷,要互相照应的地方多了去了。今儿个是你挨罚,说不定明儿犯错的就是我呢。” 什么,还要挨罚? 一听这话,秦钰立即警惕起来,他才受过苦,可不想再被关进柴房里打手板了。 “二少爷他……经常这么罚人吗?” 灵书瞧见秦钰吓得脸色发白,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咱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错一句话掌嘴三十,打翻一盏茶得跪瓷片,若是犯了大错……” 秦钰:“……” 灵书突然凑近,紧绷着脸: “听说前儿个东院有个丫头,就因为洗皱了夫人的衣裳,生生被剪掉一截小指呢!” “啊!!!” 秦钰被这么一吓,已然是呆了。 大串大串的泪珠子不断从他脸上滑进衣领里,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又黑又亮,小狗似的漂亮。 “不要!我,我不要!我想回家,这里好可怕……” 秦钰想用手擦眼泪,偏偏两只手又红又肿,碰也碰不得,这一动就疼得更厉害了,眼泪淌得更凶。 “哈哈哈哈哈——” 灵书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床榻上,指着秦钰道:“你这呆子,怎么说什么你都当真?我刚才唬你的!” 秦钰被他笑得脸上发臊,眼泪愈发止不住了,肩膀哭得一颤一颤。 “好啦好啦,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从今以后我们同吃同住,互相帮助,自然就是朋友了。我再也不骗你了,真的。” 秦钰仍旧吧嗒吧嗒掉眼泪。 灵书见他是真被吓着了,心里好笑又无奈,忙掏出帕子替他拭泪,好声道: “别哭了祖宗,你该不会是水做的吧,胆子怎么比蚊子胆还小?” “我哪儿知道少爷爱不爱罚人?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新来的书童罢了。”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对了,我叫灵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叫……秦钰……” 秦钰终于听进去了一些,勉强止住了泪,只是喉咙还抑不住哽咽。 灵书道:“还怪好听的,你家里肯定有人识字吧,不过你这名字大约是留不得了。咱们二少爷的名字里有个玉字,同音不同字也是冲撞,回头等主子重新赐名吧。” “……嗯。”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忽然“吱呀”一下被人打开了。 秦钰被一惊,看清来人是二少爷后,连忙下意识想往灵书身后躲。 他被罚跪一夜,又打了手心,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厉害,看到钱玉骞的脸本能有些害怕。 晨光从门外洋洋洒洒照进来,钱玉骞步入屋内,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侍的下人。除去两个站在钱玉骞身边的锦衣少年,眉眼秀气,打扮很是不同。后面几个小厮皆穿着灰袍。 钱玉骞一袭青白色云纹交领大袖直袍随步摆动,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更衬得面如冠玉,清朗华贵,宛若一株挺拔的玉竹。 他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秦钰,容色淡淡:“人怎么样了?” 3. 第 3 章 喜欢 灵书连忙站起来,退到一边: “二少爷,秦钰他手有些肿,小的正想给他上药。” “给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钱玉骞撩袍坐在床边,拿起秦钰的手腕仔细查看。 秦钰原本莹润的十指此刻肿胀发亮,薄皮下透出紫红血丝,看起来可怜得紧,至少得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二……二少爷。” 秦钰一时摸不清钱玉骞的心思,心尖颤得厉害,又不敢反抗,怯怯地盯着他看。 钱玉骞拇指抚上他腕间轻轻摩挲,对上那双泪痕未干的洇湿眸子时,忍不住勾起薄唇: “哭什么,真就这么疼?” 秦钰没骨气地点头,看见钱玉骞眯起眼睛又吓得摇头:“不,不疼……” 钱玉骞见他这幅老鼠怕猫的样子,心里更觉得好笑:“昨天晚上胆子不是很大吗?怎的现在知道学乖了?” “……” 秦钰不敢讲话,害怕又祸从口出,惹二少爷生气。 “算了,把药膏给我。” 钱玉骞仿佛心情很好,接过后面一个人递来的小瓷瓶,用手指抹了一点在秦钰的手背上,一点点涂匀。 涂完药,钱玉骞见他眼睛还是红红的,道: “真是没用,随便一罚就哭成这样,看来今日学堂,你不必去了。” “是。”秦钰低下头。 钱玉骞向来是被伺候的那个,哪里伺候过人? 这会子替秦钰抹药,开头还好,知道一点点慢慢涂。 可涂到一半就没了耐心,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疼得秦钰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强忍着。 简直比酷刑还酷刑。 好不容易涂完,秦钰一双乌黑的瞳孔氤氲着雾气,似乎随时都会滚下泪来,看起来更可怜了。 末了还要乖巧地说一声:“谢谢二少爷。” 钱玉骞抬眸看向那双兔子似的红眼,心里难免有些不悦。他又不是洪水猛兽,这小东西总这么怕他做什么,亏得还是他亲自挑的人。 罢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第一天进书院不能迟到,否则父亲那边不好交代。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调.教。 钱玉骞定了心思,站起身,随手将药瓶扔给身后下人,对灵书吩咐道: “这几天你好好照顾他,按时换药,等过两天伤好些了,自会有人来教你们规矩。” 灵书:“是,二少爷。” 钱玉骞“嗯”了声,没再久留,转身带人离去。 等他们走了好一会,秦钰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眨巴眼睛看灵书: “二少爷走了?他还会回来吗?” 灵书好笑地摇头:“今天是少爷第一天去书院,老爷夫人都很重视,天不亮就安排轿子在门口候着了,估计要等到下了学堂才会回来吧。” 秦钰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被子里钻出来:“那就好。” 灵书却有些可惜:“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进过学堂呢,普通人能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读书认字?以后我们有机会跟着少爷一起进白麓书院,可要好好开开眼界。” 灵书一边说着,一边关上门,屋子里的光又暗下去。 秦钰一晚上没睡,困得不行。刚挣扎着身体想躺下歇一会,就看见灵书笑盈盈地扑过来,脱了鞋子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 灵书眼睛发亮,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啊你,还真厉害!” “啊?”秦钰脑袋有些发懵。 “你本来就是二少爷亲自挑的人,不像我,是托关系才进来的。哪家奴才挨罚能有荣幸让主子亲手抹药,你难道看不出来?少爷喜欢你。” “喜欢?”秦钰更糊涂了。 灵书道:“是啊,你来的时候没听说?我们这些人,现在虽然是书童,可要得少爷喜欢成了通房,以后都是能做侍夫的。做了侍夫,那就是半个主子了,再不用伺候人,还有人伺候你。哎呀,你到底明不明白?” “不明白。”秦钰摇头,慢吞吞地说:“做侍夫就能不挨罚了吗?” 灵书眼睛转了转,泄气道: “这个嘛,那也不好说。就算做了侍夫,上面也有正经过门的主君或夫人,到时候做错事,一样能罚你。” 秦钰现在听见“罚”这个字,心里就打雷似的害怕,连忙说:“那我不要做了。” 说完又道:“等我们以后离开这里,是不是就不用被罚了?” 灵书只觉得他傻,“我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能去哪儿?除了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普通坤泽一旦分化,就要被家里安排嫁人。要不然一粒金子一颗的抑泽丸,谁能吃得起?你真是,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 秦钰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本就累极,刚才又哭了一场。 这会听着灵书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眼皮渐渐沉重,比娘亲从前哼的哄睡曲还管用,不知不觉整个人便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 等醒来时,太阳早就落山,屋里灯已点上。 灵书正坐在桌边,不知在专注地看些什么。 秦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灵书,你在干什么?” 一听他醒了,灵书立刻回过头招手,语气难掩兴奋: “快看,这些都是二少爷刚差人送来的缎子,又软又漂亮。你来摸摸,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舒服!” 秦钰有些好奇:“二少爷给你的吗?” “哪能啊,”灵书叹了口气,刚才的兴奋劲瞬间消散了大半,“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二少爷特意交代,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秦钰起身趿着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缎子,果然如灵书所说,不仅质地柔软,看上去还很有光泽。 “这也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穿不完,从前在家里都是到了过年才有新衣裳穿,不如我们一人一半吧。” “真的?!” 灵书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又犹豫道:“可、可这是二少爷指名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要?” “娘以前常说,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着吃才香,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天啊,秦钰,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灵书顿时喜笑颜开,不再继续推辞,着手挑了起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颜色都很称你。至于这几匹……其实我刚才一眼就看中了,可以给我吗?” “当然。”秦钰毫不犹豫地点头。 灵书对他好,他也要对灵书好才行。 4. 第 4 章 学礼 这几天,秦钰一直安静待在屋里养伤,哪儿也没去。 屋里银炉烧得正旺,早起二少爷差人送来几枝腊梅,插瓶摆在四角的花几上。 不过半日,那股冷冽的香气便渐渐散开,浸了满室。味道淡淡的,一点也不腻人。 秦钰闻着这味道,夜里连觉也格外好睡。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秦母体弱,家中只有秦钰一个孩子。他自小便被视若珍宝,养到将近十岁,仍是一副天真懵懂、不善世事的模样。 这针线活自然暂时落到了灵书身上。 灵书绣工极好,手脚又快,只三四日功夫便已照着秦钰的身量裁好了一身新衣。 秦钰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灵书知道他怕冷,又用剩下的料子缝了个手炉套子,入夜前裹好手炉放在秦钰的脚头,这样就能暖和一整夜。 两人这么安稳过了好几日,因为秦钰还在养伤,一日三餐都是小厨房单独送来的。 二少爷那边许是学业繁忙,除了第一日来给秦钰上药,之后便再未露过面。 直到第五天,才有个叫吴妈妈的婆子上门,说是夫人来教导日常礼仪。 吴妈妈原姓王,曾在宫中当过差,侍奉过德贵妃,后因年满二十又体弱多病,蒙恩出宫,嫁给了钱府管家吴永,随他到了钱塘。 她说话不紧不慢,自有一种沉静的威严: “你们虽是书童,可跟在二少爷身边,到了白麓书院,也是钱府的脸面。万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秦钰和灵书自然低头称“是”。 比起灵书的虚心谨慎,秦钰更多的是好奇。 他从小生在乡下,没见过这么多讲究,乍听吴妈妈讲了一天,便觉得十分新鲜。 什么寅时过半必须起床,洗脸漱口要静默无声。 什么端茶时,茶杯需放在主人右手侧,布菜端汤时,手不能碰到碗沿。 行走时要步履稳缓,与主人保持三步距离,侍立时需低头含胸,姿态恭敬…… 秦钰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妈妈,那要是少爷出恭怎么办,我也要站在后面跟着吗?” 灵书偷偷从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秦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 谁知吴妈妈并未动气,平声纠正道: “你们不是家生奴才,许多东西都要细细学。在外面不可说出恭,要说更衣。” “在主家面前,也不可自称我,要称小的或是小人。” “我……小人知道了。”秦钰道。 吴妈妈点头,“不错,学得很快。” “说到这更衣的规矩,你们得先检查净房干不干净,提前备好软布、温水与皂角。” “若少爷夜间起身,你们便要在前头提灯引路。冬日天寒,必须提前烧上银炭,把净房烘暖。” “前事都备妥了,等少爷进了净房,你们就安静候在门外,听里头吩咐。” “少爷出来,要立刻递上温水和皂角,伺候净手,再奉茶给少爷漱口。这一套做全了,才算完事。” 秦钰暗暗咋舌,原来连上趟茅房也有这么多讲究,这一套功夫下来,竟不比伺候沐浴轻松多少。 吴妈妈讲得仔细,秦钰和灵书也听得认真。 两人虽然没做什么力气活,但一天学下来也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晚饭前,吴妈妈被夫人叫走了,说明天再继续给他们讲规矩。 秦钰手还没好全,用筷子勺子都不方便,只能靠灵书喂饭。 等他吃完,灵书拿出药膏给他擦手: “大户人家的书童都有这么多学问,这条条框框的,若不好好记一记,只怕不出今天就忘干净了。” 秦钰下巴抵在胳膊上,就那样歪着头,在灯下望着灵书。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除了我们,二少爷另有两个书童,日日都跟着上学去的。你说他们当初学规矩的时候,也像我们这样要学这么多吗?” “那当然了。” 灵书头也没抬,用柔软的指腹把药膏轻轻抹开。 “他们比我们学得还多,他们是家生奴才,老子娘都是府里当差的老人,自然更得主家器重,就算以后当不了妾室也总归是钱府的下人。” “你我就不一样了,若是二少爷不喜欢,将来年纪大了发卖出府,也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发卖出府?会被卖到哪里,能回家吗?那是不是能见到娘亲了。 秦钰正怔怔地走神,又听见灵书道: “我看你手上已经好了许多,等淤青彻底散了便能大好了,看看,全都结痂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些痒,千万别抠,也别沾水,要洗脸什么的叫我就行。” 秦钰顺着视线看去,果然像灵书说的一样,伤口基本上都覆上了一层深色的薄痂。 他乖顺道:“好,我知道啦。” 灵书道:“还有,今天小厨房送菜来的阿禄说,吴妈妈轻易不教人的,我们是跟在二少爷身边才有这样的福气。先前我都替你捏把汗,还好吴妈妈性子和气,没有计较,不然那话要是学给夫人听,也够你受的。” “祸从口出,你才挨了罚也该长长记性。日后还是多听少说,免得真得罪了人家。” 论起来,灵书也就比秦钰大两个月,可无论说话做事都比他有分寸多了。 秦钰刚挨过一顿手板,伤都还没好,哪里还敢再惹是非,便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我知道了。” 秦钰声音软软的,垂着纤长的睫毛,模样格外乖巧。 灵书见他有些蔫蔫的,不由抿唇一笑。 “好啦,别闷着了。昨日我听人说,夫人特意吩咐二月二春龙节那天,让我们也去寿熙堂吃龙须面,顺道认认府里的人。” “那时规矩差不多也学完了,正好跟着二少爷一道去白麓书院上学。” “龙须面?” 秦钰忽然来了精神,烛光映着他乌黑的瞳仁,又柔又亮,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从前娘亲也会在家做,我最爱吃这个了。” 灵书又好气又好笑,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一句?” 秦钰微微抬起脸,颊边还带着些许孩童未褪的软嫩弧度,唇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真的好吃嘛。” 很快到了春龙节这天,秦钰起得很早。 平日里他都只能和灵书待在西屋,基本上没出过院门。好不容易能去主院透透气、松快松快,自然来了精神。 寿熙堂是老夫人住的地方,这次家宴就设在寿熙堂的东暖阁。 秦钰和灵书是进不去的,除了主子,一般只有最得脸的和贴身下人才能进去伺候。 他们虽是二少爷近身的人,可才刚进府不久,对钱府的人事都生得很,只能站在在堂外廊下等候,与其他内院打杂的小厮呆在一处。 今年冬天格外冷,院子里雪还没化干净。 灵书脸冻得通红,一张嘴便有白气往外冒: “你瞧见那边的人没?” 秦钰抬头:“谁啊?” “就是假山旁的,穿靛青衣裳的那个。” 灵书小声道:“他叫春晓,听说原来夫人很属意他,二少爷选书童那晚特意让他站在最前头。谁知道二少爷没看上他,反倒选了你。” 秦钰心道,怪不得刚才总觉得那边有人有意无 意瞧过来,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二少爷那么凶,打得他手心痛死了,当书童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人这么直勾勾瞧着他做什么,怪难受的。 灵书低头跟他咬耳朵:“春晓他娘是小厨房的肖婶子,因为做饭好吃在老夫人面前很得脸,上赶着巴结的人可多了。也就是咱们添香斋有自己的小厨房,不然你以后想吃点啥可难了。” 秦钰点点头,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了肚子。 他这些天吃的极好,尤其喜欢一道菜叫胭脂鸭。 可惜一天最多只能吃两块,灵书怕腻,把自己的份例让给他吃,他还不够呢。要是真吃不上了,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宴至中途,寿熙堂的管事宋妈妈来了,传话说“老夫人赏龙须面”,秦钰才跟着他们去了偏厅。 偏厅里已摆开几张方桌,众人先后落座。 不多时,几个小丫头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进来。 一个干练婆子跟在后面,眼神一扫,开口问:“新来的秦钰和灵书,是哪两个?” 秦钰与灵书忙站起身。 那婆子道:“老夫人吩咐了,你二人往后跟在二少爷身边,饮食起居须得尽心,万不可有差错。今儿正逢春龙节,赏你们俩一人一个引龙包。” 说是引龙包,其实就是绣了福字的红色荷包。没多少钱,主要是图个吉利。 大家今天都有领赏,因为秦钰和灵书刚到府里头一年,又是在二少爷跟前当差,这才额外给的多些。 秦钰接过引龙包,摸着里面却不像铜板,倒像是碎银。 从前他在家时,娘亲也会做引龙包,博个引龙招福的好彩头,但顶多塞一两文钱。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引龙包,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灵书为人伶俐,笑着应道: “谢老夫人厚赏,也劳妈妈特意走这一趟传话,老夫人说的我们一定记在心里,日后好好伺候二少爷,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婆子笑道:“好了,都坐下吃饭吧。” 灵书赶紧拉着秦钰坐下来。 很快,所有人的龙须面都上齐了,几个年长的管事先动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吃起来。 秦钰刚才在廊下冻得厉害,如今一进偏厅,屋里银碳烧得暖烘烘的,面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肚子里早就馋了。 这汤色瞧着清亮,入口却醇厚,有一股勾人的荤鲜,应该是用鲜鸡煨的底。面条银丝似的卧在汤中,吃到嘴里很是爽口。 秦钰埋头吃了几口,筷子无意间往下一探,一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便从碗底浮了出来。 他高兴道:“灵书快看,我碗里还有个蛋呢,分一半给你。”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屋子里很安静,秦钰这一声虽然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清了。 灵书扫了一眼四周,只见别人碗里都是素面,唯独自己与秦钰碗底各卧着一只荷包蛋,想来这是上头吩咐小厨房单给他们添的。 灵书心下顿时明了,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秦钰的腿,低声道:“好生吃你的,快别说话,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钰不明所以“喔”了一声,就着萝卜小菜,乖乖吃剩下的面,不说话了。 桌上的都是府里老人,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自己碗中面,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春晓,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瞥了秦钰一眼,随即低下头去,狠狠夹起一箸面,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不过是个新人,主子赏了一点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改明儿自己去添香斋,得了二少爷的喜欢,想要什么稀罕物没有?果真是乡下来的眼皮子浅。 5. 第 5 章 更衣 等吃饱饭,秦钰手脚也不冷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时候暖阁那边的家宴也结束了。 大丫鬟彩娴过来传话,让他和灵书过去一趟,说老夫人想见见他们。 老夫人向来看重子嗣,长孙钱玉晟身子不好,不能参加科考,她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老二身上。 听说这孩子最近新收了两个书童,自然要看看品貌怎么样。 彩娴引着秦钰和灵书到了暖阁外面便停下来,稍稍抬高音量,朝里头传话。 “老夫人,夫人,秦钰和灵书来了。” 里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是。” 彩娴这才撩开面前厚实的门帘,领他们进去。 秦钰跨过门槛,一股混着淡淡檀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和外面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似的。地上铺着一层绒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觉得绵软。 一道镂刻着葫芦万代图案的榆木落地罩隔出了里间,隐隐可见临窗的炕上,端坐着两个人影。 秦钰依着事先学的规矩,没有抬眼乱看,屏气敛目,只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地,余光瞥见两侧的椅子和高几。 彩娴在落地罩边站定,低声道:“就在这儿给老夫人磕头吧。” 秦钰和灵书应声,双双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个头:“请老夫人安。” 温茹珍坐在老夫人边上,捧着暖手炉,笑道: “左边这个叫灵书,今年十一岁。右边这个稍小些,叫秦钰,过了年才刚满十岁。”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添香斋里跟着吴妈妈学规矩,听说学得不错,如今可以跟着玉骞去上学了。” 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名字没改?” “这几日都在学规矩,还没来得及改呢。” “倒也不急,骞哥儿是个有主意的,让他自己定吧。” “是。” 老夫人放下茶盏,又朝他们道:“都起来,走近些让我瞧瞧。” 秦钰和灵书这才敢起身。 两人垂着手,眼睛瞧着鼻尖,向前挪了几小步,在炕前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站定了。 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许久,末了,神色里透出几分满意。 论说钱府里长得好的不少,可这两个孩子的模样,比最拔尖的那一批还要出挑些。 左边那个大的,生得一双桃花眼,多少带点妩媚风流,天生的美人坯子。就是屁股太瘦,不像是好生养的。 右边那个小的便漂亮讨喜多了。圆眼圆脸像个雪团子似的,眼神明亮,唇珠饱满,不笑也像含着笑,很有几分福相。 “嗯,规矩不错,模样也比旁人齐整些。” 老夫人看向温茹珍:“早前我便说,骞哥儿身边只有两个书童,终究不成个体统,如今凑足了四个,总算像样了。多两个照应着总不会错,没得叫外头人说我们钱府连个得用的人都挑不出。” 温茹珍陪着笑: “母亲说的是,媳妇心里也正是这个想头。只是玉骞那孩子喜欢清净,这才一直没敢多添人。” “如今既进了书院读书,身边服侍的人是万万不能少了的,即便他一时嫌人多,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不替他安排。” 老夫人微微笑道:“难为你费心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着几句下人的问安,“二少爷。” 老夫人原本脸上神情淡淡的,一见来人便笑了起来,起身嗔道: “你这孩子,总这么风风火火的!” “外头还飘着雪呢,就非要同贺家老四往丰骏园去,跑道这么滑,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钱玉骞进门便解了身上的大氅,随手递向一旁的红鸾,笑道: “祖母且放一万个心,丰骏园一早就有人将雪扫净了,哪儿就那么容易摔着。” 他几步走到炕前,将一个精雕木盒捧到老夫人跟前,脸上犹带着纵马后的奕奕神采,透着一层薄红。 “这是孙儿今日赛马赢来的彩头,特献给祖母赏玩。” 老夫人本还恼他天寒地冻地往外跑,被几句话一哄,顿时笑道: “好好好,难为你到哪里都想着祖母,平日里没白疼你。”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交给彩娴,嘱咐道: “快,把我孙儿送给我的宝贝都好好收起来,若是没了,仔细我拿你们是问。” 彩娴笑吟吟地双手接过:“是,老夫人放心。” 钱玉骞今日穿着一身出锋箭袖骑装,腰身束得紧峭,外罩一件石青色暗花缎面比甲,脚下乌皮靴的靴尖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新雪。 因是刚纵马归来,他额前几缕碎发散在眉际,不显得凌乱,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勃发英气。 温茹珍走上前,用帕子替钱玉骞拭去发间的雪水,又摸摸他的手心。 “衣服都冷透了,还好手心滚烫。你这孩子,快去换身衣裳,别回头受了寒气反叫你祖母操心。” 老夫人一听这话,也连声催促: “对,去换了衣裳再来说话,西厢客房里一直备着你的旧衣裳,去那儿换了便是。” “孙儿这就去。” 钱玉骞看了一眼旁边老老实实站着的两个人,视线未作停留,随手指向其中一人,吩咐道: “你,过来伺候更衣。” 这个“你”,自然指的就是秦钰了。 秦钰原本心里正暗自祈祷着,二少爷可千万别注意到他才好。 谁承想对方一进屋就盯着他瞧,瞧得他战战兢兢,后背发烫,这会又指名要他去伺候。 秦钰先前跟吴妈妈学了那么多规矩,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站在二少爷面前,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十根手指头像是小人打架一样,解个扣子都那么费劲,又笨又慢。 “抖什么,屋里又不冷。” 钱玉骞忽然伸手,轻轻捏住秦钰的手腕,眼尾难得含了三分笑意,语气却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逗弄: “听母亲说,你这几日规矩学得不错。怎么一到我跟前,反倒全忘了?” “小人……没忘,”秦钰半咬着嘴唇,心里腹诽:“只是……有些紧张。” 明明吴妈妈说了更衣至少需要两个人伺候,可二少爷却在红鸾姐姐拿好衣裳后把人都遣了出去,连个小丫鬟也不留,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钱玉骞俯身看向秦钰的眼睛。 “紧张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每次见到我就跟鹌鹑似的,爷长得就这么吓人?” 午后阳光透过裱着绵纸的槛窗,懒懒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二少爷右半张脸上,映出一种通透的、近乎晃眼的白。 老实说,这 张脸和“吓人”两个字毫不相干,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二少爷睫毛很长,并不十分浓密。垂眸看他时,眼尾的睫毛根根清晰,像是某种鸟的尾羽。 那双瞳仁,一只在阴影里乌沉沉的。另一只则在阳光照射下透出暗沉沉的半透明的金色,只剩下中间是乌黑的,如同一个墨点。 他鼻梁很高,唇峰明显而锋利,嘴唇上晕着一层鲜艳的薄红,下巴微微鼓起。 仔细看,二少爷脸颊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绒毛。 秦钰心里有些奇怪,他从没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二少爷。两人呼吸黏在一起,二少爷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鼻尖上,有些闷湿发痒。 秦钰往后退了一小步。 有些赧然地揉了揉鼻尖,心里想了许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只憋出了一句: “不吓人,是小人胆子小。” 没想到钱玉骞一听这话又笑了,笑得更加爽朗,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的眉心。 “你要是胆子小,这府里就没有胆子大的了。好了,还不快给我更衣。” “是。” 秦钰低头应了一声,不明白二少爷为何忽然心情这么好,但总归不是坏事。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吴妈妈教的步骤,先解下荷包和玉佩放在一旁,又去解那石青色比甲的扣子。 开始有点手生,第一个扣子解了两下才开,后面渐渐顺手,解起来就不那么费事了。 褪下比甲后,秦钰又蹲下来去脱那双沾了雪的乌皮靴。 靴面上的雪早已化了,沁出几道深色水痕。他用软布把水擦干净,托住鞋跟让二少爷抬脚,换了一双干净袜子。 接下来就是换衣裳。 红鸾姐姐拿来的是一套烟红色常服,老太太说是旧衣,其实摸起来很新,看着拢共也没穿过两次。 秦钰要比二少爷矮一个头,整理衣领时要踮起脚尖,才勉强能够着。 钱玉骞也瞧见他为难,在他踮脚时,将头微微低下来一分,那衣领便正好送到了他手里。 待穿戴好后,秦钰又将一直温着的铜盆端来,伺候二少爷坐着擦了脸,斟了盏热茶放在他手边,这才绕到身后为他重新束发。 一套功夫下来,已然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外头红鸾等了许久,见还没动静,问道: “二少爷,好了吗?老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了。” 钱玉骞道:“好了,这就过去。” 低头又捏了一把秦钰红扑扑的小脸,“累了?才换个衣裳就累成这样,下次还是多留几个人,省得你忙得团团转。” 秦钰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眨了眨浑圆的眸子,呆呆道:“不累的。” “呵,走罢。”钱玉骞似是抿唇一笑,推门出去了。 “是。” 秦钰迈着小步,半跑着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在钱府里,像方才那样与二少爷单独在屋内相处,是件多么稀罕的事。 钱玉骞名义上贴身服侍的书童虽然只有两个,但添香斋里日常听候差遣的丫鬟小厮,细细算来少说也有二十余人,更不必提小厨房里专管饮食的那一干人了。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惯了的。 只是在钱玉骞心里,秦钰与那些人到底有些不同。 不过和对方说了几句话,钱玉骞连雪天策马的好心情都更放纵了几分,步伐愈发轻快起来。 6. 第 6 章 野猫 两人回到暖阁,老夫人说二少爷在她屋里,无需他们近身伺候。 红鸾便让秦钰和灵书先回去,准备明日去书院要用的书本文具。 秦钰刚回到添香斋,外头几个小丫鬟就迎了上来,纷纷道喜。说是老夫人赏了不少好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全放屋里了。 这些人都是中庸,做事伶俐,模样也不差。 但到底比不得坤泽身娇体贵能生养,没机会翻身当主子,只能做一辈子奴才。 添香斋现有的四个书童,清一色都是坤泽,往后谁都有被二少爷看上收房的可能。如今秦钰他们刚来,就得了上面赏赐,小丫鬟们没有不过来结交讨好的道理。 秦钰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看见小丫鬟们亲亲热热地围上来,便也笑着同她们说话。 他年纪小,长得又乖,被哄着叫了好几声“姐姐”,脸上很快多了一堆没轻没重的指痕,几乎要陷在清脆的笑声里。 “小秦,你脸怎么这么白,细皮嫩肉的,是不是擦了粉?” “我摸摸,我看,不是擦了粉,是嘴唇上抹了胭脂吧~哈哈哈……” 秦钰还没改名,因要避讳钱玉骞名字里的“玉”字,小丫鬟们便都叫他小秦。 他个子小,力气也小,被七八个小丫鬟围在中间,想跑也跑不掉。 最后还是灵书出面把他救了出来。 “各位好姐姐,饶了他吧。我们明儿个还要上学呢,一堆东西没收拾,耽误了事,大家都吃罪不起。” 听见这话,大家也不闹了。 什么事都没上学要紧,要是被夫人知道有人敢耽误二少爷的学业,那可是要吃板子的。 一个叫觉香的丫鬟临走前,好心提醒道: “二少爷用的东西,平日里都是澄心和云蓝收着的。你们最好去找他们问问,不然也是白忙活。” 灵书拉着秦钰笑着谢过,回到屋里,关上门歇息。 澄心和云蓝,便是二少爷身边原有的两个书童。 虽然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可秦钰他们一直住在西屋,从来没去过东边,彼此连句话都没说过。 众人散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赏赐。 秦钰刚想出门,又被灵书拉住。 “我们才刚来,哪里好支使澄心他们办事。夫人不是说了,以后我们四个轮流当值守夜,今晚上正好轮到你,不如等二少爷回来你再过去。” “也好。” 秦钰答应着,转头就被桌上的吃食吸引了注意。 老夫人赏的东西,连装盘都和平常不大一样,用的是一个三层的大攒盒,朱漆描金,盖得严严实实。 他打开盖子,还没尝到味儿呢,就先闻到香气了。 最上面一层摆着几样巧果点心,一叠龙鳞状的酥饼,层层起酥,上面撒满了芝麻,还有几个盘成小龙形状的糖糕。 中间一层放着几个碗碟,一碗糖醋熏鱼,一碟胭脂鹅脯,还有一小盅晶莹剔透的樱桃肉,肥瘦相间,裹着亮芡。 最底下压着两大块敦实的面果子,像是备着给他们夜里垫肚子的。旁边还另有一个青瓷钵,里头盛着温温的糖蒸酥酪,面上凝着一层厚奶皮。 秦钰忍不住拿起勺子,先舀了块奶皮抿进嘴里,一股浓厚的奶味在舌尖化开,软绵绵的,很甜。 又夹起熏鱼咬了一口,鱼皮被炸得皱巴巴的,裹满了糖醋酱汁,嚼起来有明显的烟熏味,越嚼越香。 他越吃越喜欢,一连吃了两块都还没满足,根本停不下来。 灵书有些无奈,起身给秦钰倒了一杯热茶顺口: “早上三个萝卜肉包子,一碗甜汤,中午又吃了那么老大一碗面条,怎么还饿成这样?” 秦钰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肚子总是饿得很,怎么也吃不够。” 灵书扑哧笑了:“祖宗,你这饭量可千万别告诉旁人,哪个好人家的坤泽能吃的了这么多。” 秦钰也不羞恼,看着灵书,眼睛亮晶晶的: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嘛。” 钱府给坤泽准备的饭食很精致,但量不大,秦钰平日里根本吃不饱,又不好意思跟小厨房说。 还好灵书饭量小,常常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全进了秦钰的肚子里。 许是还在长身体的缘故,秦钰虽然吃得多,身上却不长肉,脸颊倒是圆鼓鼓的,摸起来手感很好。 过了好一会,秦钰吃饱了,洗净了手,也上榻挨着灵书坐下,学着对方的样子绣起香囊来。 他小时候没做过这些,照葫芦画瓢半天,外头看着还勉强像个荷花的样子,里面一摸全是线头,疙疙瘩瘩的喇手。 折腾半天,他看着手里惨不忍睹的香囊,叹了口气:“怎么就这么难,这线一点也不听使唤,到处成结,解都解不开。” 灵书笑道:“早说好我替你绣,偏你要自己来,吃饱了跟一堆不会说话的线较劲儿。” 说着扭头望见窗棂外远远亮起一片光,忙道:“快看,瞧着像是二少爷回来了。” 秦钰正拿着针线发愁呢,一听这话,连针带线地把香囊塞进了小篓子里,起身高兴道: “太好了,那我先过去等他。” 灵书问他:“哎,要不要我帮你把错的线拆了,回头你再重新绣?” 秦钰吓得直摆手,下榻扯过外衣往身上套,两只脚蹬进厚绒鞋里: “千万别!这两朵花快磨了我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绣出个样子,就剩几片叶子了。你先放着,再有半天我就完工了。” 灵书捂嘴笑,顺手把针线篓子往床底下一推:“好好好,可真是好大的工程。那我先收起来,等明儿回来再给你。” 秦钰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了。 · 这还是秦钰头一回去添香斋的正房。 正房共有三间,明间高悬“汲古得绠”匾额,是平日里接人待客的地方。 东次间是二少爷的卧房,西次间则辟作了小书房。 秦钰没提灯笼,只站在门口那株海棠树投下的暗影里,眼巴巴的等着。 云蓝走到近前,冷不丁瞧见个人形,吓了一跳,脱 口道:“谁在这儿?悄没声的,该不是贼吧!” 众人一听“添香斋进了贼”,那还了得,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钱玉骞顺手从澄心手里接过灯笼,往前一步,烛火的光照亮了秦钰的脸。 他原本沉静的眉眼忽而舒展,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伸手从秦钰发间拈下一瓣掉落的海棠花,道: “贼倒是没有,不知哪儿跑来一只野猫。” 云蓝这才看清眼前的人,诧异道:“大晚上的,你怎么站在这儿?” 秦钰本就有些怕生,差点被当成是贼,脸一下涨得通红,连眼都不敢抬,嗫嚅道: “红鸾姐姐叫我来收拾二少爷明儿上学用的东西。我来时见二少爷还没回来,不敢擅自进去,就……就在门口等着。” 云蓝与澄心对视一眼,神色间些古怪。 道:“二少爷的东西向来是我收着的,早就备好了。红鸾姐姐怎么好端端的,又让你们来收一回?” 秦钰摇了摇头,眼睫低垂,闷声道:“我也不知道。今夜正好轮着我当值,便来了。” 钱玉骞见他乖乖站着答话,脸颊被夜风吹得泛起薄红,心里不免一软,伸手便将他的手握进掌中。 “好了,虽是春天,晚上还是有些凉。都站在门口做什么,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小丫鬟们称是,各自散了,去备茶烧水。 云蓝见他们二人一同进屋,虽然极力掩饰,眼底还是露出一丝不悦。 “真不是个省心的,刚养好伤,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大晚上的故意站在这惹眼,也不怕再吃一顿板子。” 澄心不曾显露什么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咱们也进去吧,别乱想了。你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哥儿了,一直小心伺候,从无错处,这些情分怎么是旁人比得上的。” 可二少爷生性冷淡,御下赏罚分明,从没见他待谁这般亲近。若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偏偏又是那样不光彩的出身,当真是…… 云蓝心里仍有些不快,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澄心一起进了屋子。 钱玉骞拉着秦钰径直进了卧房,从榻上取过捂手炉子塞进他掌中,一边解下外衣,一边道: “往后等我,就在屋里等,你本就是我的书童,这添香斋里哪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傻傻站在外面,把手冻成这样,万一落下冻疮怎么办。” 其实秦钰压根没等多久。 只是他畏寒,穿的又不算多,站在海棠树下被风吹了一会,手便僵冷得厉害。现在进了卧房,屋内银碳烧得暖烘烘的,他就一点也觉得不冷了。 钱玉骞见秦钰抱着手炉,一双眸子乌黑澄澈,里头盛着点儿怯生生的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瞧,活像一只随时要逃窜开的小猫。 他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怎的生出些气闷来,脸上的神色便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只吐出两个字: “过来。” 秦钰抿着唇,低头一步一步挪过去。 刚挨近,便被钱玉骞抬起下巴,道:“不准怕我,听见没?” 7. 第 7 章 守夜 “二少爷长得好看,小的……不怕。” 秦钰感觉二少爷语气不对,连忙摇头否认,心里可没忘了上回那顿手板有多疼。说着不怕,可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退。 钱玉骞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绷不住,忽而笑道: “你个小东西,知道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不好看?你倒说说看,究竟好在哪里。” 秦钰“唔”了一声,好容易鼓起勇气,竟抬起眼,真的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钱玉骞的面庞来。 “少爷的眼睛很黑,很亮,眉毛也生得顶好看,头发又长又黑……” 他顿了顿,道:“就和我娘亲一样好看。” 钱玉骞盯着秦钰瞧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故意拧了一下他莹白的脸颊,似笑非笑道: “竟敢拿我去比旁人,这次饶你一回,往后到了外头,不许这般胡说。” 秦钰揉着被掐疼的脸,委屈巴巴地望了二少爷一眼,心里暗暗嘀咕:分明是你叫我说我才说的,况且在我心里,我娘亲本就是天底下顶好看的人。 面上却半个字不敢辩,乖乖应道: “是,小的记住了。” 钱玉骞神色莫辨:“你是钱府的人,又是我的书童,自称‘我’便是。别回头去了书院,还这般卑躬屈膝的做派,平白丢了我的脸面。” 秦钰想起先前学过的规矩,忍不住小声开口:“可是吴妈妈说……” 话没说完,便听钱玉骞道:“这添香院里,是她吴妈妈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秦钰想了想,老实道:“自然是少爷说了算。” “那不就行了。” 钱玉骞随手理了理衣袖,目光压在秦钰头顶: “既做了我的人,头一条便是听我的话。旁人立的那些规矩,不过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罢了。若明日到了白麓书院,你还敢在外头畏畏缩缩,给爷丢了人——”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小的……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说错了。” 秦钰刚学完规矩,一时要改口,有些转不过弯来。害怕二少爷拿住把柄又要罚他,心里有些紧张。 他悄悄抬眼去看二少爷,见对方并未动气。反倒在桌案边坐下,随手摊开一张纸,提笔蘸了墨,不紧不慢地在上头写着什么。 秦钰暗暗松了口气,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会,问道: “少爷,你在画画吗,看着既不像树也不像花,这是什么?” 钱玉骞头也没抬,待最后一笔稳稳收住,方才伸手,在他凑过来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笨,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秦钰捂着额头,一时怔住了。 他眨了眨眼,凑近去瞧纸上那端端正正的两个字。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秦钰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脑袋,小声叹道:“少爷居然会写我的名字,好厉害啊。” 钱玉骞原本冷淡的唇边,忍不住溢出一丝轻笑,伸手在他发顶揉了揉:“小马屁精,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他将纸往秦钰面前推了推,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你本名秦钰,‘钰’乃金玉相合,‘珩’是佩玉上端那一弯横玉,也属金玉之象。我给你改一个字,往后便叫秦珩。” 秦,珩。 秦钰嘴唇跟着轻轻动了动,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嚼过一遍似的。 从前爹娘都不识字,他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如今二少爷亲手写了他的新名字,笔画清晰,墨色饱满,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像两棵站得稳稳的小树,真好看。 “少爷,”秦钰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这字我能收着吗?” 钱玉骞搁下笔,闻言侧头看了秦钰一眼。 见秦钰两只手捧着那张纸,小心翼翼的,像是捧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不由失笑:“一张纸,有什么好收的。” 秦钰便不说话了,只把手往回缩了缩,眼里那点光亮却没灭,仍旧眼巴巴地望着他。 钱玉骞被这眼神盯得没法,从怀里拿出一张帕子,将那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用帕子裹好了,才递过去。 “行了,收着吧。” 秦钰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方素白,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少爷待我真好,谢谢少爷!” 钱玉骞耳根微热,面上却不肯显出半分。他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地将笔架挪回原位,又理了理案上并不凌乱的纸张。这才站起身来,淡淡道: “一件小事就高兴成这样,出息。” 秦钰半点也不恼,只把那方帕子仔仔细细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块衣裳,隔着衣料按了又按。 确认妥帖了,方才仰起脸来,弯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钱玉骞笑了笑: “只要是少爷送我的东西,不管什么,我都高兴。” 那笑容灿烂干净,没有半分畏惧和讨好,只有满心的欢喜。 钱玉骞的目光在秦钰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转身往内室走去,只丢下一句:“傻话。” 可那两个字落进夜色里,轻飘飘的,怎么听都不像是嫌弃。 不一会,云蓝端着一铜盆温水进来,搁在盆架上:“二少爷,水来了。” 澄心也抱着叠得齐整的干净亵衣跟在后头。 等云蓝伺候完钱玉骞洗过手脸,卸下束簪发带。澄心便上前服侍着钱玉骞换衣裳,把暖在被中的铜炉取出来,移到脚那头放好,垂手退开一步,道: “少爷歇息吧。今晚是……秦珩守夜,我们先出去了。” 澄心语气温和,只是提到“秦珩”二字时微微一顿,显然方才二少爷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他们都听见了。 钱玉骞“嗯”了一声,在床上躺下来。 屋中烛火已熄去数盏,只余下远远一角还亮着一只,昏昏暗暗的,专给夜里起夜留的。 秦钰也轻手轻脚地钻进床榻旁边铺好的小被里,蜷了蜷身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寻着了窝的猫。 他知道规矩,吴妈妈说书童守夜,就是睡在主人拔步床的廊庑内,也就是床前回廊两侧的脚踏上。这样主人有什么事,或是口渴喝水,或是起夜,都能第一时间起来服侍。 只是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跟灵书挤在一张床上。他自己的床铺连沾都没沾过一回,叠得整整齐齐,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如今忽然挪到二少爷床边来,身下是陌生的褥子,头顶是陌生的帐幔,连鼻尖萦绕的气息都是陌生的。 秦钰合上眼,好半晌过去,困意却一丝也无,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安稳。每回翻身,底下褥子便窸窸 窣窣地响,动静虽不大,可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正不知翻了第几回,他刚转过去,眼角余光便瞥见床边一道人影坐了起来。 秦钰心头一跳,登时不敢动了,小声道:“少爷,你……你醒了,要喝水吗?” “喝什么水,”钱玉骞一只手撑在膝头,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不睡觉在被窝里拱来拱去,你是属耗子的,大晚上在这打洞?” “没有打洞……少爷,我睡不着。” “睡不着,有心事?” “也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一个人睡。” “我不是在这吗?” 秦钰默了一会,从被子里闷闷发出声: “以前在家里都是和我娘挤一个被窝,后来都是和灵书一起睡,现在忽然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没事的少爷,我一会儿就能睡着,我保证不再乱动了。” “这么大了,还要人陪着才能睡着,”钱玉骞哼笑一声:“真是个小孩子。” 秦钰有些不服气:“少爷也就比我大了一岁半。” 钱玉骞语气微扬:“还敢顶嘴?” 秦钰想起惹恼二少爷不高兴的后果,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从被子里飘出一个低低软软的、带着鼻音的声儿来:“我错了少爷。” “脾气不小,认错倒快。”钱玉骞暼了他一眼,翻身躺了回去,语气淡下来,“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书院。” 这一次,秦钰果然没再发出声响。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烛火微微跳动的影子。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脚踏那边才又传来一点极轻极轻的窸窣声,是被角翻动的声音。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钱玉骞眉心微动:“没睡着?” 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好一会才听见下面传来压着嗓子的气音: “睡着了。” 钱玉骞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上来。” 秦钰懵懵懂懂的,从脚踏上探出半个脑袋: “少爷,上哪儿啊?” “上床。” “啊?” 秦钰愣住了,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吴妈妈说了,下人是不能用主子的东西的。我怎么能上少爷的床呢?这不合规矩。” “啰嗦什么。”钱玉骞打断他,“上来。” “可是……” “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丢到院子里挨冻。” 秦钰立刻闭了嘴。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吭哧吭哧的动静。 秦钰手忙脚乱地从脚踏上爬起来,摸着黑爬上二少爷的床榻。爬上来了,却又不敢动弹了,只直挺挺地跪坐在床沿边上,两只手捂着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紧张地望着二少爷的方向。 “傻坐着干什么?” 钱玉骞抬手掀开被角,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还不进来。” 秦钰顺着那掀开的被角钻了进去。 一进去,他便愣住了。二少爷的被窝里暖烘烘的,褥子又软又厚,躺上去像陷进了一团云里,比脚踏上那层薄褥子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只是,怎么只有一个枕头? 8. 第 8 章 上学 秦钰有些不自在地躺下来,浑身硬邦邦的,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 钱玉骞只觉得被窝里裹了一根木棍,杵得自己难受。 “又怎么了?”他问。 秦钰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隐隐带着几分委屈:“少爷,我能把我的枕头拿上来吗?” 钱玉骞微微一怔,这才察觉到身旁的人脖子底下是悬空的。秦钰正暗暗使着劲,身体全靠后颈那点力气撑着,怪不得从头到脚僵得像块石头。他忽然生出几分好笑,心里某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不能。” 钱玉骞偏过身子,将自己的枕头匀出一半来,把秦钰的脖子按下去,语气仍是那副冷淡调子。 “敢拿上来,我连你带枕头一块儿丢下去。” “喔。” 秦钰有些灰心,不过脖子有了着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从没睡过这么软的枕头,跟枕在云朵里一样舒服。 秦钰悄悄侧过脸,感觉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清香,是枕头上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干干净净的,像春日里晒过的衣裳,和二少爷身上一样好闻。 “少爷……”秦钰小心翼翼地开口。 黑暗中,钱玉骞没有应声。秦钰便觉着那股不高兴的劲儿正从身旁传过来,立刻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说。” 秦钰有些不好意思道:“少爷,我能抱着你睡吗?以前在家的时候……” 钱玉骞一听这个“以前在家”就有些头疼,生怕他再把自己比作他娘:“要抱就抱,啰嗦什么。” “真的吗,谢谢少爷!” 没想到对方会答应,秦钰欢呼了一声,声音里含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滚着拱进了钱玉骞怀里。 他毛茸茸的脑袋抵着钱玉骞胸口,身子贴得紧紧的,短胳膊短腿都顺势缠了上来,黏糊极了。 钱玉骞被他扭来扭去折腾得不行,忍不住抬手往他屁股上一拍:“睡觉还不老实。” “……知道了少爷,我不动了。” 秦钰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朝着二少爷躺着的地方悄悄挤了挤,温热的鼻息几乎快要蹭到钱玉骞衣襟。 钱玉骞闭上眼睛,才安静了一会,就又感觉秦钰像小狗一样在他衣襟上轻轻嗅来嗅去。 因为秦钰动作很小,呼吸又轻,钱玉骞懒得理他,只管闭眼睡觉。却又听见他说: “少爷,你身上好香啊。和你一起睡觉,明天早上我也会有香香的味道吗?” 钱玉骞冷冷吐出几个字:“再说一句,今晚就别睡了。” 秦钰立刻闭紧了嘴巴。 说来也奇怪,刚才在脚踏上滚来滚去都睡不着的人,这会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钱玉骞低下头,稍微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抵在了秦钰的发顶。发丝细细软软的,蹭过下颌时带着一点痒意,却并不让人讨厌。 没多久,怀里便传来了匀长而轻浅的呼吸声。 原来秦钰已经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秦钰从睡梦中醒来,入眼便是拔步床那高高悬着的帐幔,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帐幔是青灰色的缎面,上头绣着暗纹的流云,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映,隐隐泛着珠光。他觉得有些陌生,愣愣瞧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自己是睡在二少爷床上的。 对了!今天是去白麓书院的日子,可不能迟到耽误了时辰! 秦钰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弹坐起来。再一摸身旁的被褥,已经空了。 “醒了?愣着做什么,还不起来。” 二少爷声音淡淡的,从不远处传过来。 秦钰慌忙扭头,只见人早已穿戴齐整,正端然坐在窗下桌案边,手里执着一卷书,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脸上。 钱玉骞穿着一件月白的直裰,领口袖缘滚着银灰的边,乌黑的长发并未挽起,半拢着披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肃。 “少爷,你起得好早……” 秦钰一开口,感觉嗓子眼儿里像含了把砂子,声音又沙又糯,黏黏糊糊的。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往外爬,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里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带松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脖颈。 轰的一下,秦钰那张小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连忙将衣服重新拢好。 去书院的头一日,他这做书童的居然比少爷起得还晚,二少爷都穿戴好了他还在床上躺着。这要是叫吴妈妈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不早了。” 钱玉骞将视线从秦钰红透了的耳尖上淡淡收回来,手指漫不经心地捻起一页书角,翻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像你这般缠人的睡法,灵书每夜竟也能睡得着,倒是件奇事。” 他顿了顿,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又道:“把衣服穿好,待会儿澄心他们要进来伺候洗漱。” “我……我这就好!” 秦钰听见这话,愈发慌张起来,急急忙忙便往床下爬。 谁知急中出错,一脚刚踩上脚踏的边缘就踩了个空,直直地就往前栽去。幸亏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扶住了床柱,这才没摔个嘴啃泥。 钱玉骞的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像是压根没往这边瞧。只是嘴角那道弧线悄悄提起,又极快地抿平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澄心正巧端了铜盆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秦钰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慌成这个样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快把袜子穿好,别受凉了。” 说完,他把铜盆搁在盆架上,又用梳子沾了点茉莉水,朝钱玉骞那边走。 “二少爷,我来给你梳头吧。” 秦钰被澄心这一笑,才发现自己连鞋袜都没穿,窘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捞起昨日备好的衣裳就往身上套,手忙脚乱地系衣带。 钱玉骞在前面坐着束发。 秦钰站他身后,照着铜镜的缝儿把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三两下便绾成一个小巧整齐的髻。又拿青布条缠紧了扎牢,瞧着倒也干净利落。 收拾好后,秦钰便乖乖垂手立在一旁,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瞄二少爷。 只见二少爷的长发被澄心用一根白玉簪尽数挽起,束进玉冠中,脸上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生气自己起床迟了,秦钰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你这……是 梳好了?” 钱玉骞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钰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小髻,有些不好意思:“我头发不算太长,拢起来就行了,不碍事的。” 钱玉骞没接话,随手拉开乌木匣子,取出一根银簪来。那簪子不大,通体素银,簪头只錾了一朵小小的琉璃海棠花,花瓣薄得透光,颤巍巍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不等秦钰反应过来,钱玉骞便抬手将那银簪插进他束好的发髻上。 “到底是钱府的人,打扮得这样素净,旁人还以为我薄待了你。” 钱玉骞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淡淡道:“回头让云蓝给你送几身衣裳配饰来,往后出门莫要丢了钱府的脸面。” 秦钰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儿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谢谢少爷。” “行了,”钱玉骞已经转过身去,拿起案上的书匣递给澄心,头也不回地道,“收拾好了就出门,别耽误时辰。” 秦钰跟着钱玉骞出了添香院,后面还跟着澄心以及四个小厮,负责抱着书匣和日用杂物。 出门时,天色依旧暗沉沉的,钱府廊下的灯笼还没熄,一盏一盏沿着抄手游廊延伸出去,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橘黄的光。几个洒扫的粗使仆人远远瞧见了他们,连忙垂手退到一旁让路。 等到侧门,马车早已经候着了。 车是黑漆平头车,乍一看不算多华贵,但很结实宽敞。赶车的是钱府的老仆钱安,见二少爷出来,忙不迭地跳下车辕,摆好踏脚的矮凳。 澄心将书匣放进车厢,又扶了钱玉骞上车,秦钰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里头铺着暗青色的坐褥,角落里搁了一只铜手炉,小桌上还有茶具。 秦钰规规矩矩地在钱玉骞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车帘放下,钱安吆喝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动了。 这是秦钰头一回出钱府,心里说不好奇是假的。车行了一会,他便忍不住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探出小半张脸往外瞧。 晨雾还没散尽,天光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把青石板路面映得泛着冷光。 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不少。 卖馄饨的摊子上支着热气腾腾的大锅,蒸笼一掀,裹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就飘了过来。还有挑着担子叫卖豆腐脑的,竹板敲得脆响,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秦钰的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连忙把车帘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捂在肚子上,想要把那不争气的声音给按回去。 哎,今日起得迟了,他只来得及往嘴里塞了一口糕点,就赶紧出了门。这会儿外头的香气一勾,肚子里的馋虫便闹了起来,一阵一阵的,怎么按都按不住。 云蓝坐在一旁,听见那声响,抿着嘴忍了忍笑,悄悄拿眼去看二少爷。 钱玉骞一晚上没睡好,原本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听见那声“咕噜”,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睁开。 过了片刻,忽然出声道:“停车。” 9. 第 9 章 书院 澄心吩咐一声钱安,马车便靠着街边停下来。 钱玉骞睁开眼,面上是一贯的淡然神色,语气十分平常:“早起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倒有些饿了。澄心,你去瞧瞧外头有什么可吃的,不拘什么,买两样来垫垫。” “是,二少爷。”澄心应了一声,下车去了。 秦钰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偷偷咽了咽口水,把目光转向窗外。 不多时,澄心便回来了,手里托着两个油纸包,还有一只小小的竹筒。 “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葱油烧饼,还有一份豆腐脑,加了勺辣油,二少爷尝尝。” 秦钰鼻尖微微翕动。 烧饼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葱香气愈发浓郁。豆腐脑盛在竹筒里,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和香菜末,份量看着不少。 钱玉骞“嗯”了一声,拿起烧饼咬了一小口。 秦钰的目光不由自主跟了过去,少爷薄红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看起来香得馋人。 钱玉骞不过吃了一口,便将那咬了一角的烧饼往油纸里一搁。 “外头的吃食果然粗糙,面发得死,葱也不新鲜,没什么吃头。” 说着又端起竹筒,用竹勺舀了一点豆腐脑尝了尝,没等咽下去,眉心便蹙了起来。 “卤子太咸,豆腥气也没去干净。” 品评完了,钱玉骞不紧不慢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向秦钰,神色仍是淡淡的。 “这些东西我吃不惯,扔了又可惜。你替我吃了吧。” 秦钰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少爷,这是给你买的,我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对上钱玉骞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不知怎的,秦钰就是觉得,二少爷什么都知道。 二少爷知道他肚子叫,知道他饿得厉害,知道他掀着车帘子往外看的时候,眼睛都快黏在那些小吃摊子上了。所以才故意让澄心停车,说自己饿了,又只吃一口便说不好吃,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省给他吃。 虽说不是荒年,可以前在大河村,村民为几根豆角、一点地瓜打起来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没想到少爷平日里看着凶巴巴的,人其实挺好的。 “怎么不吃?” 钱玉骞已经重新靠回车壁上,阖上了眼,语气仍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冷淡调子。 “再不吃就凉了,凉了更难吃。” 秦钰忙低下头,抓起那块被咬掉一角的烧饼,结结实实咬了一大口。 烧饼还是滚烫的,外皮酥脆,里头一层层的酥油和葱花揉得匀匀的,咬下去满口掉渣。 吃完烧饼,他又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豆腐嫩极了,舌头轻轻一抿便化开了。辣油香而不呛,榨菜丁脆生生的,咸淡刚好,汤里还带着一点竹筒特有的清香味。 「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 秦钰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看向二少爷的眼里都带着亮闪闪的光。如果他也跟小狗一样长了尾巴,那必然是摇得很欢快的。 澄心坐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替秦钰拢了拢烧饼掉下来的碎渣,用帕子包了起来,收拾干净。 很快,钱府的马车在白麓学院门口停下。 二少爷先下车,秦钰也跟在澄心后面踩着矮凳下去了。 一抬头,秦钰便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极气派的门院。青灰色的高墙向两侧延伸开去,墙上覆着整齐的筒瓦,一眼望不到尽头。 正门阔大,门前立着两尊石鼓。鼓面上雕的是松竹梅,纹路被磨得温润光滑。 门头悬着的大匾,匾上石料不是寻常的青石,而是透着点青蓝底子的艾叶青。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白麓书院。」 那四个字写得极好,秦钰虽然不认得,也看得出那笔画与二少爷写给他的“秦珩”大不一样。 二少爷的字端正隽秀。这匾上的字却横的像风扫过,竖的像山立着,撇捺之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瞧着便让人心头一凛。 秦钰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候,爹娘也曾提过要送他去私塾的。 爹说:“咱家钰儿聪明,等再攒两年钱,送他去先生那里认几个字,将来也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娘也摸着他的头笑道:“可不是,钰儿记性好,我教他数数,一教就会了。” 那之后好长一段日子,爹晚上回家,都会往陶罐里丢几文钱。罐子搁在床底下,秦钰每天都趴在床边数一遍,数完了再小心翼翼放回去,满心欢喜地等着。 可是后来娘生病了,又是请郎中,又是抓药,罐子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地少了下去,慢慢的罐子就空了。 爹没有再提送他上私塾的事。 他也没有再问。 再后来,爹和娘不知去了哪里,他也离开家到了钱府。 秦钰想,等他再长大些,跟在二少爷身边多认几个字、学些本事,就回家去,爹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钱玉骞回头看他站在门口不动,道:“怎么不进来?” “来了!” 秦钰回过神,脆生生应了一句,三两步蹿上前去。 仰起脸,冲二少爷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眼睛清亮亮的,里头像漾着两汪水: “少爷,书院里好多人呀,他们都是 学生吗?也跟少爷一样,都住在这附近么?” 钱玉骞低头看了一眼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神色平淡:“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秦钰眨了眨眼睛:“好奇嘛。” 澄心在一旁听了,笑着接过话,对他道: “你没来过这儿,一时好奇也有是的。” “白麓学院虽然大,学生又多,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须得是钱塘有头有脸的人家,或是品学出众的寒门子弟,有府县教谕亲笔写的荐书,方能进来。否则便是捧着银子,也未必进得来。” 秦钰惊讶地“咦”了一声,追问道:“那少爷算是哪一种?” 提起这个,澄心眼中便不由得露出几分骄傲,声音也亮了些: “以咱们家的门第,自然是不必靠举荐的。” “但老爷早先立了规矩,说能不能进这书院全凭自个儿的本事,不许旁人插手。二少爷能在这里读书,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做不得半分假。” 钱玉骞走在前头,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边脸来。阳光落在那张清隽的侧脸上,照见一抹淡淡的不自在,低头看了秦钰一眼。 “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澄心抿着嘴笑了笑,对秦钰小声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少爷真厉害。” 秦钰也笑起来。他想自己原本是没机会进书院的,现在能跟着二少爷进来看一看,说不定也能学点东西,不由得脚下跟得更紧了些。 钱玉骞没说话,唇角却微不可见地翘了翘。 三人进了书院大门,迎面便是一面影壁。壁上嵌着方砖浮雕,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字。 绕过影壁,一条青石路笔直地通向深处,两侧是成排的翠柏。 一路走到头,就看见一面湖,湖里养着锦鲤,各个都大,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跟着二少爷踏上九曲石桥,两侧护栏雕着莲花纹样,湖风从水面拂过来,带着点湿润的水草清气。 秦钰觉得新奇,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好似进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眼看学生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他转头问澄心道: “这些人怎么有的去了北边,有的去了东边,不和我们一道走吗?” 澄心长得敦秀,性格也宽和。见他不解,笑着解释道: “这白麓书院讲究因材施教,不同的课业分设在不同的地方,统共有四堂。分别为‘明德堂、博文堂、格致堂、丽泽堂’。他们要去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自然不走一条路。” “丽泽堂……” 秦钰觉得这名字怪好听的,忍不住跟着念了一遍。 10. 第 10 章 听课 澄心笑道: “《易经》里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丽泽便是两泽相连、互相滋益的意思,表示君子知晓与朋友切磋讲习的道理。” “所以这丽泽堂的学生们聚在一处,吟诗作对、弹琴下棋,图的就是个彼此切磋。” 秦钰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澄心知道得真多,又问:“那咱们去的是哪儿?” 澄心道:“今天二少爷要学四书,所以去明德堂。” 秦钰点了点头,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忽然注意到往来的学子腰间都挂着一块小牌子。有的系着绦子,有的穿着珠绳,走起路来牌子便在腰间轻轻晃荡。 秦钰问:“那些牌子是做什么的?” 澄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学牌。” “在这书院里头,学牌就是身份。只有佩戴学牌的人,才算是白麓书院的正经学子。” “不同学牌代表不同的年级,你瞧他们牌子上的竹叶纹样。一片竹叶的是正心级,两片是治平级,三片是登瀛级,四片便是振衣级,竹叶越多年级越高。” “二少爷刚入书院不久,眼下还是正心级。” 秦钰听澄心这么一说,特意去瞧了瞧来往学子腰间的牌子。果然有的是一片竹叶,有的是两片,数量各不相同。 可他多看了几眼,便发现了蹊跷。 “为什么二少爷的学牌,看起来和旁人的不一样?旁人是木头的,白银的,二少爷的却是青玉的。” 澄心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二少爷,抿着唇笑了。 他凑近秦钰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眼睛倒尖。咱们钱府是钱塘第一氏族,学牌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青玉牌可不是谁都能佩的,论说起来,整个白麓书院里持有青玉牌的,不过四人。” “往后你在书院里走动,若是遇见了佩青玉牌的,千万记着不可怠慢。” “原来是这样。”秦钰懵懂地点了点头,在心里头默默记下澄心说的话。 可到底什么是“不可怠慢”,他其实也并不十分明白,大概……就是要多笑一笑吧? 这么说着话,几人过了九曲桥,穿过竹林,眼前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门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三个篆字“明德堂”。 院子里一共三间屋子,打通成一个大讲堂,门窗轩敞,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几十张书案。 秦钰跟着二少爷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见他们进来,几乎都主动过来笑着打招呼。 “骞二爷来了。” “二爷今日来得不算早,可是路上遇见什么有趣的事耽搁了?” “上回先生留的那篇制义,二爷预习过没有?听说今个早课他要抽查提问呢。” …… 钱玉骞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点微末笑意。 该应的应,该点头的点头,不多说一个字,径直往自己的位子走去。 秦钰跟在后面,只觉得一路上的目光从二少爷身上经过,又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隐晦的打量。他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盯着脚尖走路。 二少爷的位子,是北边靠窗倒数第三张书案,看外面的视野最好,也最安静。 钱玉骞坐下后,澄心抱着书匣,像往常一样坐到了他身后的矮凳上。 秦钰也想过去,却见学堂里那些书童都坐在各自主子身后,一个人占一个位子,再没有多余地方了。 澄心见他呆呆站着,解释道白麓书院的规矩,每位学子最多只能带一个书童伺候笔墨,其余的都得外面等着。 秦钰正想悄悄退出去。 却见二少爷看了过来,神色沉静,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书院里人多,你在外面别乱跑,等我下了课去找你。” 秦钰连连答应,转身溜了出去。 现在是上课时间,外头基本上没什么人了。 庭院里很宽敞,青砖墁地,四角各植了一株老桂树,枝干虬曲苍劲,看着至少有上百年了。因为不是花期,树上只有些老绿的叶子,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秦钰转了一圈,有些无聊地在廊下的台阶坐下来。 已经初春了,可天还是有些冷,隔着厚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刚坐一会,就又站了起来。 讲堂里头很热闹。秦钰竖起耳朵听了听,有的寒暄,有的在讨论功课,还有人在笑。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忽然,里头安静下来。 秦钰正纳闷,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不快却中气十足,隔着门扇也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不讲书。你们且说说,这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钰透过窗户看见讲席上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目光清亮的老者,心想,这一定就是授课先生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 半晌,前排一个圆脸少年起身答道:“镜者,照形也。” 老者点点头:“照什么形?” “照……照我们自己的样子。”圆脸少年有些迟疑。 老者将桌上的铜镜翻过来,只见镜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脏的根本照不见人影。 “你们觉得,这面镜子能照见吗?” 众人都摇头,秦钰觉得很有意思,也跟着晃了晃脑袋。 老者在一旁的素屏上用笔写下几个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对众人道: “你们的本心就是这面镜子,天生清澈光亮,能照见万事万物。只是日子久了,上头落了灰尘,便照不见了。” 一个瘦高少年忽然举手:“先生,灰是从哪里来的?” 老者说:“问得好。灰从哪里来,是镜子自己生出来的吗?” 有人摇头,有人沉思。 片刻后,一个声音笑起来:“先生,镜子自己怎么会生灰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跟着笑了,讲堂里气氛欢快了许多。 “你说得对。”老者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镜子自己没有灰尘。这灰尘,是外头飘来的。” 有人立即问道:“这灰尘到底是什么?” 老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溪水淌过石头,让人心里头也跟着清亮起来。 “耳闻目见,喜怒哀乐,名利得失……这些都是外界的灰尘。镜子不会拒绝照物,但照过之后,灰尘便落下了。” 他掏出帕子仔细擦拭镜面,露出一小片干净的镜面,又道: “你们读圣贤书,不是要把镜子藏起来,而是要学会勤拂拭,净内心。” “否则,书读得越多,镜子上灰蒙得越厚,到时候连自己的样子都照不清了。” 方才还在偷笑的学子,此刻都敛了神色,认真望着讲席上的老者。 老者将铜镜重新放正,问道: “现在,有谁能告诉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里的 ‘明明德’是什么意思吗?” 讲堂里一片寂静,没一个人开口。 大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先生刚才说的话,每个人都听懂了,可真要讲出个道理来,又觉得自己说不清楚。 秦钰明明站在讲堂外面,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看见二少爷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沉静,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难道二少爷知道正确答案? 老者的目光也落在钱玉骞身上:“玉骞,你来说说看。” 不好!二少爷被提问了。 一下子,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钱玉骞身上。 秦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 钱玉骞站起来,沉吟片刻后,道: “学生猜想,先生刚才说要勤拂拭,那第一个‘明’,应该指的就是拂拭。第二个‘明德’,则是镜子本来的光亮。”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老者: “所以‘明明德’的意思是,彰明自己本来光明的德性。” 话音落下,讲堂里静了一瞬。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老者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比先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温和,“说得很好,坐下吧。” 钱玉骞微微躬身,重新落座。 讲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私语声,有人悄悄回头去看二少爷,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窗,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佩服。 前排那圆脸少年更是转过身来,冲二少爷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夸张地动了动,像是在说“厉害”。 秦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什么镜子,什么灰尘,什么明明德,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 但有一件事他明白,满屋子那么多人,先生偏偏点了二少爷的名字,也只对二少爷说了“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秦钰的心忽然跳得好快,像他自己也得了夸奖似的。 想到澄心之前说,二少爷能在这里读书,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做不得半分假。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翘得高高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秦钰重新坐回廊下,只手托腮,笑着望向院子里那几棵老桂树,心里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希冀。 「要是什么时候,他也能像二少爷一样厉害就好了。」 “喂,那边新来的——” 秦钰想得出神,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喊他。 他回过头,见院子侧边的月洞门后头探出几个脑袋来,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正冲他招手。 “过来呀,”一个黄衣书童笑道:“一个人在那儿多没意思,跟我们一块玩啊。” 秦钰怔了怔,回头看向讲堂,要是二少爷等会下课找不到他怎么办。 “放心吧,”另一个稍高些的书童低声道,“先生讲课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咱们在旁边隔间里等着,等少爷们叫了过去就行。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坐着,多冷啊。” 秦钰想起刚才二少爷说,不要乱跑。 不过,去隔间等着算乱跑吗?隔间就在旁边,少爷一下课他就能听见,到时候回来也来得及吧。 “来呀!”那黄衣书童又招了招手,冲他笑:“我们还带了炒蚕豆呢,热乎乎的可香了,还有刚热好的甜酒,天冷的时候喝这个最暖和了。” 秦钰眼睛一亮,又回头看了眼讲堂的门,脚底终于还是动了,笑着小跑过去。 “就来!” 11. 第 11 章 斗鸟(上) 秦钰刚跑过去,手心里就一热。 那黄衣书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豆子刚出锅没多久,烫得他两只手倒了好几倒,才兜在衣服上。他捻起一个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脆。 “我叫朱小满。” 那黄衣书童先指指自己,露出一颗小虎牙,笑得憨里憨气的。 “我家少爷姓周,就是讲堂里头排那个圆脸儿。我跟着少爷来书院快半年了。” 朱小满又指着旁边那个稍高些、方才最先招呼秦钰的书童道:“这是刘安,他家少爷姓郑。”又拉过另一个瘦瘦小小的,“这是阿寿,他家少爷姓季。” 几个人都冲秦钰笑,朱小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少爷的书童?” 秦钰一边剥着蚕豆一边答道:“我叫秦珩,我家少爷姓钱。” “姓钱?” 朱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和旁边的刘安对视一眼,随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是钱宗嗣钱少爷吧!钱少爷前阵子确实新换了个书童,听说病了几日没能来上学,原来就是你啊。” 钱宗嗣。 秦钰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府里听人提过,是钱府旁支的一位公子,跟二少爷同辈,论起来大约算是远房堂亲。他刚想开口说不是,我是二少爷的书童,可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朱小满揽着肩膀往里拉了进去。 “秦珩,这名字可真好听,”朱小满打量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人长得也这么好看。外头这么冷,走,我们进去说话。” 朱小满带他拐进月洞门,一条窄窄的游廊连着一排矮房,矮房门半敞着,越往里走越热闹。 说是隔间,不想竟这么大,里头别有一番天地。 秦钰心里感叹着,刚迈进门槛,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便扑面而来,混着炒蚕豆的焦香、炭火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发酵似的甜味。 一眼望去,屋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人,都和他们差不多大。 最前面两个小童蹲在地上翻看磨得卷了边的小人书,边看边拿手指头戳着画上的人,争得面红耳赤。 窗户边的三四个人,围着炉子上煮的一壶热茶,边嗑瓜子、吃蚕豆边聊天,把那一小片窗户纸都熏得雾蒙蒙的。 还有几个小的,凑在墙角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没一会便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十分自在。 朱小满拉着他一路往里面的屋子走,里面比外间更暖和,也更安静。 除了几个坐在矮桌旁打双陆的,棋子磕在木盘上咔嗒咔嗒地响。就只有一个在条凳上坐着的小童,正低着头缝补褙子,一根细针穿来引去,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路走过去,秦钰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他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走到里间,有人从炭炉上提起一只粗陶壶,给朱小满递了一杯刚热好的甜酒。 朱小满接过来,转手就递到了秦钰面前: “你一个人在外头坐那么久,肯定冻坏了吧?喝这个,刚热好的,天冷的时候喝一杯,浑身都暖和了。” 秦钰低头看那杯里的液体,暗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热气,闻起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有些迟疑地问:“这是什么茶?” “这不是茶,是甜酒,红小米?酿的。”朱小满笑道:“跟糖水差不多,没什么酒劲的,你尝尝就知道了,可好喝了。” 秦钰方才吃了小半把炒蚕豆,嘴里正有些发干,听朱小满这么一说便放下心来。 他端起杯子,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果然甜滋滋的。便不再犹豫,一口气都喝完了。 “哎呀,这酒得慢慢喝,喝的太急容易呛到。”朱小满接过空杯,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问:“好喝吧?” 秦钰点点头,刚想说好喝,忽然觉得舌头有些发大。 那热意从肚子里慢慢地泛上来,却不是一开始那种暖融融的舒服了。而是像有一团火苗在心里烧着,连带着脑袋也晕乎乎的。 秦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只以为是屋里人多,炭火烧得太旺的缘故,也没放在心上。 朱小满看了一眼他的脸:“你是不是醉了?” “什么是醉?”秦钰晕乎乎地问。 朱小满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拉着他往最里面走,“走,带你去看个更好玩的。” 最里头的屋子里围了满满一圈人,比外头热闹十倍不止。 十来个书童挤在一处,大呼小叫的,嘈杂声中夹着翅膀扑棱的急促声响,爪子抓挠的刺啦声,还有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 朱小满拉着秦钰挤到最前面。 秦钰这才看清,场子正中搁着一只竹编的大笼子,笼子里两只鸟正斗得不可开交。 一只是黄雀。 身形小巧,动作极快。 在笼中上蹿下跳,尖喙如雨点般往对手身上啄去,翅膀扑扇时露出一排暗褐色的飞羽。 另一只是蜡嘴雀。 比黄雀大了整整一圈,体长约有一掌。 它不像黄雀那般灵活,却沉得住气,稳稳蹲踞在笼中横杆上。偶尔挥翅格挡,低头反击,每一次啄咬都又准又狠。 两只鸟在笼子里翻飞扑打,不少羽毛飘落到笼子外面,落在地上沾了灰。 秦钰环顾四周,看到左边角落里地上还搁着七八个小笼子。 笼子里的鸟气息奄奄,大多都躺在笼底一动不动,细弱的爪子僵硬蜷着。还有一些空笼子,笼门半敞,里头的草垫子上沾了不少已经干涸的血。 竟不知都死了多少。 围观的书童们像是见惯了似的,无人在意,眼睛都只盯着笼中那两只缠斗的鸟儿,一个比一个兴奋。 “啄它!啄它!” “左边!抓它左边!哎呀笨死了!” “咬脖子!咬脖子呀!” 人声鼎沸之间,只听一声尖锐的鸟鸣,那只蜡嘴雀忽然暴起飞扑,一翅膀将黄雀扇翻在笼底。紧跟着,铁钳似的短喙狠狠啄了下去。 黄雀在笼底扑腾了两下,翅膀无力地拍打着竹栅,终于不再动弹了。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只手伸进笼子,将那只蜡嘴雀稳稳当当地托了出来。 鸟的主人是个身形瘦高的书童,瞧着比秦钰高了半个头,穿一件深色衣裳,料子比旁人的都要好,腰间还系着一条簇新的宝石腰带。 他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将蜡嘴雀放在自己肩头,那鸟便乖乖蹲着,拿喙梳理着颈间的羽毛。 “还有谁?” 那书童环顾四周,神色轻狂,声音洪亮: “都说了,在场的鸟没一只能 比得过我这只‘铁将军’。你们还不信,非要送银子,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将面前那只装碎银的小布袋掂了掂,袋子里哗啦啦响,鼓鼓囊囊的。 旁边几个输了钱的书童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朱小满凑到秦钰耳边,压低声音道: “那人叫徐玮,是王家王雪城少爷跟前最得宠的书童。” “他家少爷在白麓书院快三年了,王家你知道吧?就是靠攀着贺家,在城西做漕运营生的那个王家,虽说比不上正经的四大家族,可在钱塘也算排得上号的富户,银子堆山填海。” “徐玮仗着王少爷的势,在这书院里一向横着走,没人敢惹他。” 钱塘四大家族。 好像听灵书说过,除了钱家,分别是“付、贺、薛”三家。 秦钰“喔”了一声,不明觉厉地点点头,目光从徐玮脸上移到他肩头那只蜡嘴雀身上。 他在大河村长大,从小掏鸟窝、抓野鸟,对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 这只蜡嘴雀看起来威风,羽毛却有些松散,脚爪抓在徐玮肩头的力道也不太稳。细看之下,右边爪子明显受了伤,趾甲缺了半截,抓握肩膀的时候微微发颤。 徐玮赢了钱,越发张狂起来,目光往人群中一扫,瞧见了朱小满,便嗤笑一声: “朱小满,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有鸟吗?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呀,别光说不练。” 朱小满忽然被点了名,脸腾地红了,嗫嚅着说: “我……我那是刚抓的野鸟,还没训过呢,不是什么值钱货,就养着玩的,哪能跟你的铁将军比。” “野鸟?”徐玮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更得瞧瞧了,说不定是什么稀罕品种呢,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朱小满,你家少爷不是一向最疼你吗?怎么舍不得花钱给你买好鸟,倒叫你自己去抓?” “听说周少爷和人打赌,输了他爷爷的古董花瓶,被家里好一顿打,连零花钱都断了,哪里还舍得给下人买鸟!” “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他输的人就是王雪城少爷。这铁将军就是王少爷那天赢了高兴,随手买来送给徐玮玩的。” “当少爷的输,当奴才的不会也要输吧?朱小满,你的鸟呢,快拿出来比比呀!”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朱小满难堪得厉害,根本不想搭理他们,可有好事者已经把他藏在隔壁柜子里的鸟笼拿了出来。 竹笼里头,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鸟。 这鸟浑身羽毛灰褐色,头顶有些发红,个头比方才那只黄雀还要小上一圈。喙尖短,尾巴长,安安静静地蹲在笼里,不叫也不跳,瞧着毫无起眼之处。 徐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轻蔑更浓了几分: “这不就是只麻雀吗?还没我拳头大,你就拿这玩意儿跟我的铁将军斗?别糟践我的鸟了。” 周围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谁说我要斗鸟了,我就是抓来玩的。” 朱小满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笼子护在怀里,那模样像是恨不得连人带笼子都退到墙缝里去。 秦钰却盯着那小竹笼里的灰鸟,眼睛忽然亮了。 那可不是麻雀。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一种性子极烈的野鸟,在大河村一带,老猎户们管它叫“铁喙子”。 12. 第 12 章 斗鸟(中) 这鸟个头虽小,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不怕死的凶悍,尤其是被激怒之后,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闪电。专啄对方眼睛和咽喉,同体型的鸟几乎没有对手。 只是它外表灰扑扑的不起眼,不认识的人很容易当成普通的麻雀。 蜡嘴雀体型比它大些,在鸟中也算凶悍,可刚才已经受了伤,再斗一场未必能赢它。 秦钰觉得脸上热腾腾的,方才那碗甜酒的后劲这会儿正往上泛。 他搓了搓脸保持清醒,看见徐玮肩头那只蜡嘴雀时不时抬起受伤的脚爪,微微颤着缩进腹羽里。心里便更有了底,对朱小满低声道: “别怕他,跟他斗,你未必会输。” 朱小满明显不信,以为秦钰不过是在安慰他,勉强点了点头。 “喂,那个新来的。” 徐玮见他们两说悄悄话,目光忽然落在秦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随意又轻慢: “你,是哪家的?瞧着面生得很。” 秦钰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已经有人替他答了,是一开始跟在他们身边的阿寿。 “他是钱家的。” 钱家乃钱塘四大家族之首,树大根深,王家人就是再轻狂,也不敢直接去踩秦家的脸。 “钱家?”果然,徐玮一听他这么说,眼里瞬间多了几分忌惮:“哪个钱,他家少爷是谁?” 阿寿见他气势弱了下去,大声道:“钱宗嗣,钱少爷。” “钱宗嗣……那是谁?” “是钱府的旁支吧,听说穷的叮当响,连束脩都差点交不起。虽说表面上都姓钱,可和钱家的正经少爷天差地别着呢!” “呵呵,难怪没听过。钱家的旁支数都数不完,除了主家的晟大爷和骞二爷,其他又算什么正经钱家人。” 众人嘀嘀咕咕,低声嗤笑,徐玮却是个谨慎的。 他的主家在贺家手下做事,这贺四爷又和骞二爷是至交好友,从小一块长大。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弄僵可就难看了。 因此哪怕知道秦钰只是钱家旁支的书童,徐玮仍旧给了几分薄面,厉声呵斥了刚才说话的两人: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钱家的人也敢随便置喙,别忘了这白麓书院当初是谁开的。没有钱家,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白麓书院的前身,原是钱家义学堂。 起初开设,是为了方便钱家子弟和一些没钱请老师的贫困学生读书。后来因为钱家从全国各地请了不少名师大儒,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先后扩建三次,四大家族的子弟慢慢的也都在这里念书了。 这义学堂就成了钱塘乃至整个江南最大的学堂,正式更名为“白麓书院”。 两个小童分明是帮腔徐玮,却挨了骂,一时间脸上都有点讪讪的。 徐玮平日里行事霸道,但一向是个拎得清的,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明白的很。因此王雪城一直很喜欢他,做什么都把他带在身边。 徐玮骂完两个小童,又看了秦钰一眼,见秦钰脸颊泛红,眼神有些发飘,很是和气地笑道: “好兄弟,你怕不是吃醉了酒,脸都红成关二爷了。快坐到旁边醒醒酒,郭央,你去给他倒杯醒酒茶来。” “不了,你们的茶,我们可不敢喝。” 阿寿原就是看不惯徐玮他们欺负人,这才搬出秦钰的身份,现在看到对方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顿时有些得意,嘲讽道: “刚才不还逼着小满和你斗鸟吗,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徐玮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他虽客气,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即呛了回去: “我还当谁,原来是阿寿。你家季少爷当初上学不知拜了哪个爷爷奶奶才塞进来,见到我家少爷从来只有赔笑的份,你倒在这打肿脸充起胖子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又对朱小满道: “姓朱的,我要跟你斗鸟,你敢是不敢?别以为认识钱家人就能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了,除非你这辈子不进书院,不然往后,咱们走着瞧!” 朱小满本想息事宁人,可对方一直不依不饶,他也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 “我家少爷才输了钱,你要斗鸟可以,但你要是赢了,我可没钱给你。” 徐玮嗤笑道:“你家少爷欠我们少爷的钱还没还清呢,你没钱也行,但输了,必须留下欠条。” “你要多少?” “一百两白银。” 朱小满听到这话,吓得转头就往外跑。 徐玮一个眼神,就冲过去三四个小童把朱小满按在地上。 “朱小满,你跑什么?” “放开!我不和你们斗,放开我,我不斗了!” “你才答应我斗鸟,转头就想跑?这里是隔间,这里斗不斗鸟我说了算,你斗不斗,也是我说了算。你要是敢跑,我就剁了你的手指头,用来抵你家周少爷欠的债,一根指头抵十两,他可是欠了好几百两。” 徐玮走过去,一脚用力踩在朱小满的手上。 “我来看看你有几根手指,一、二、三、四……足足有十根,可以抵一百两银子,朱小满,你真的很值钱啊!” 朱小满满脸是泪,呜呜道:“不要砍我的指头,我不斗了!我不斗了!” 眼见刚认识的好朋友被人这样欺负,秦钰喝了酒,心里本就燥得厉害,现在心头那股子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的脸被酒劲蒸得酡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那双原本清亮亮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发飘,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落在水里的火苗,晃晃荡荡地烧着。冲着徐玮道: “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不是想斗鸟吗?我来跟你斗!” 徐玮愣了一下,“什么?” 秦钰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奶凶的倔劲儿,尾音被酒意泡得微微发软,可语气像是赢定了似的。 “我说,我要跟你斗鸟。” 徐玮上下打量他一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噗嗤笑了: “你虽是钱家的,可也不该插手我们的事。再说了,你?你连只鸟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秦钰转过身,捡起刚才朱小满手里掉下的那只小竹笼,往桌上一放: “就用这只鸟。” 朱小满急了,拼命在后头哭喊: “秦珩你干嘛!这鸟是我今早在后山抓的,根本不会斗,你别喝了酒说胡话……” “这鸟能斗。”秦钰打断他,声音笃定,抬眼直视徐玮,“你只说敢不敢。” 周围的书童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徐玮,等着看他的反应。 徐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 低头看了看秦钰推过来的那只小竹笼,又看了看秦钰那张因为酒劲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重新勾了起来,笑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行,”徐玮将那只装碎银的布袋往桌上一拍,哗啦啦一声响,“这可是你自找的,输了别红眼告到钱家去。这一局十两银子,你有吗?” “可以。”秦钰没说话,从头上解下一根簪子,放在桌上,道:“我没带银子,用这个压行不行?” “一根破银簪子,顶天了值五两银子,哪里能有……” 那人话没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簪子横在桌面上,被旁边炭炉的火光一映,簪身倒没什么出奇,可簪头那朵海棠却像忽然活了过来。 花瓣薄得透光,纹理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地舒展着,火光从背面透过来,整朵花便烧成了一团温润的红,倒像是将一小团晚霞凝在了簪头。 这绝不是寻常工匠能有的手艺,放眼整个钱塘,也不一定能找出第二支这样的簪子。 开口那人凑近了些,眼睛越睁越大,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旁边有人伸手想去摸,却被徐玮一巴掌拍开: “滚开!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这上面的是什么?”徐玮拿起簪子,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普通玉石没有这么透,这品相难道是……”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旁边已经有人替他说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慌:“琉璃?” 隔间里静了一瞬,又哄堂大笑起来。 “向来只有皇室和贵族才用琉璃,钱宗嗣连束脩都交不起,怎么可能是琉璃?” “就是!肯定是什么不值钱的石料,连玉都不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徐玮原本犹疑的神情也慢慢舒展开来,对秦钰道: “你这簪子虽不值钱,倒也新奇,行,这簪子我就算你十两。不过你要是输了,可翻十倍,打一百两的欠条,你敢吗?” 秦钰道:“我不会输。” 徐玮笑道:“哈哈哈,好,我喜欢你这态度,比上来就哭天喊娘说不斗的人强多了。” 他拍了拍手,让人松开朱小满,朱小满起身和阿寿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流露出几分恐惧。 朱小满偷偷从后面头扯秦钰的袖子,想让他赶紧跑。秦钰是钱家的人,就算真跑了徐玮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可秦钰不但没跑,反而担心地问他:“你手没事吧?” 朱小满擦干眼泪,摇摇头。 秦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怕,弯下腰,打开了小竹笼的笼门。 那只灰扑扑的小鸟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从笼中探出头来。它在秦钰的手背上停了一会,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秦钰嘴里吹了两声鸟哨,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它背上的羽毛,像在交流一般。小鸟抖了抖翅膀,一跳,便钻进了中间那只大竹笼里。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心道难道他真的懂鸟语?要是训过的也就罢了,偏偏朱小满都说了这是只野鸟,居然这么听秦钰的话。 “哼,故弄玄虚。” 徐玮嗤笑一声,肩头一送。那只蜡嘴雀便扑棱棱地飞入笼中,稳稳落在中央横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那只不起眼的灰鸟。 斗笼的门关上了。 13. 第 13 章 斗鸟(下) 一开始,那只灰鸟只是安静地蹲在笼底,缩着脖子,像一团不起眼的灰绒球。 蜡嘴雀在横杆上来回踱了两步,歪头盯着它,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实力的对手。 忽然,蜡嘴雀动了。 它从横杆上俯冲而下,蜡黄的短喙直取灰鸟头顶。这一击若是中了,灰鸟的脑袋怕是要被啄出个窟窿来。 围观众人立即高呼,“铁将军,啄它!”“啄死它!” 朱小满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可那灰鸟更快。 就在蜡嘴雀冲到面前的瞬间,灰鸟身形一晃,贴着笼底滑开半寸,堪堪避开这一啄。 紧接着,灰鸟双翅一振,就地弹起,跟一块被弹弓射出去的灰石子似的,直扑蜡嘴雀的面门。 “叽——” 蜡嘴雀猛地后仰,左翅被灰鸟的尖喙狠狠咬住,它奋力甩脱,有些狼狈地跳到横杆上,脚爪蹬了两下才重新站稳。 几根灰白的绒毛飘落下来,蜡嘴雀显然没想到对手会如此迅猛,左翅明显挂了伤。 徐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原先那些给铁将军助威的人,也都纷纷瞪大眼睛看向那只灰鸟。 “什么情况?铁将军居然挨揍了!” “起来啊铁将军,别傻站着了,快上!我刚才可是赌你赢的!”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气。 那灰鸟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出奇地凶狠,丝毫不给蜡嘴雀喘息之机。 它仗着自己个子小,在笼中来去如风,蜡嘴雀用翅膀扇它,它就顺势钻到蜡嘴雀翅膀底下。蜡嘴雀低头啄它,它跳起来反啄对方的脖颈。 更刁的是,这灰鸟似乎无师自通地盯上了蜡嘴雀那只受过伤的右爪,每一轮攻势都往那只爪子上招呼。 蜡嘴雀几次想抓牢横杆,都被它啄得不得不缩回右爪,只能单爪抓着横杆,身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围观的小童们看呆了,连方才起哄最凶的几个人也闭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笼中战局,周围安静地只能听见翅膀扑棱声和鸟喙相啄的声音。 忽然,灰鸟双翅一收,从笼顶直坠而下,尖喙精准地凿在蜡嘴雀那只受伤的右爪上。 蜡嘴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爪子再也承受不住,整个身子从横杆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笼底,翅膀扑扇着挣扎。 灰鸟乘势落在它胸前,尖喙抵住蜡嘴雀的咽喉,狠狠啄了下去。 “叽叽……叽……” 蜡嘴雀浑身抽搐,两条腿抖了几下,想要重新站起来,可血越流越多,慢慢的,彻底不动了。 周围一片死寂。 不知是谁率先“哇”了一声,随即像水闸打开似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赢了!那只小麻雀赢了!” “什么麻雀,这鸟也太厉害了吧!” “新来的赢过徐玮了!新来的把铁将军给打下来了!!!” 秦钰一下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外面两间的人听到声音,也都扔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来。 “什么,铁将军输了?” “何止是输,躺地上一动不动,估计都没气了。哎,这下可赔惨了。” “赢了的人叫什么名字?” “朱小满刚才说他叫……秦……秦珩!” 秦钰像最开始一样吹了声鸟哨,伸手轻轻在笼壁上弹了一下。 灰鸟侧头看他一眼,抖了抖羽毛,从蜡嘴雀身上跳下来,乖巧地跳回秦钰伸进笼中的手心里。秦钰将灰鸟托出来,轻轻放回小竹笼里,直到笼门关上,他方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了下来。 朱小满傻傻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抱住秦钰的肩膀,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秦珩!你赢了!你居然赢了徐玮!” “你也太厉害了!!!” 他一边喊一边去扯那个装满碎银的布袋,倒出来数了数,“好家伙!足足有一百两银子!这下发财了!” 阿寿和刘安几个人也都冲上来紧紧抱住了秦钰,又哭又笑,仿佛死里逃生了一样。 有人从后头探着脑袋,扯着嗓子道:“喂,朱小满,这鸟你们到底从哪儿弄的?改天也帮我抓一只行不行?” 朱小满头也不回:“我哪里知道,就是凑巧抓到的!” 徐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蹲在斗笼边,将自己的蜡嘴雀拎出来,那鸟已经完全不动了,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检查半晌,确认鸟已经死了。再抬起头时,先前那股轻狂劲儿已经一点不剩,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怒意。 有人笑着喊:“什么铁将军,纸糊的将军吧!” 徐玮站起身,没有当场发作,随手把那只蜡嘴雀往旁边一扔,转身便往外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目光在秦钰脸上停了一停,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珩是吧,我记住你了。” 然后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才替徐玮助威最卖力的那几个,此刻都换了口风。 “我以前说什么来着,徐玮横了这么久,迟早要翻一回。” “就是,真以为傍上贺家就了不起了,还不是看人眼色的狗腿子。现在好了,铁将军被只不起眼的麻雀啄死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吹!” 几个人嘴上没敢大声嚷嚷,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眼里带着幸灾乐祸。 一场斗完,秦钰酒醒了不少。甜酒本就不醉人,实在是他喝的太急,从前又没喝过酒,这才有些醉了。 朱小满还在兴奋地数着碎银,秦钰却被徐玮最后那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那眼神他不陌生,大河村有一年,村长家的儿子被一只野狗咬了腿,半夜带全村提着棍子去找那只狗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表情。 哎,这酒可真不是好东西,喝了以后做什么事都感觉轻飘飘的,脑子和身体都不像 是自己的。 不过误打误撞救了朱小满,还得了几个好朋友,也不算坏事。 秦钰正稀里糊涂地想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 “下课了下课了,少爷们出来了!” 隔间里的书童们呼啦啦地站起来,各自收拾了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跑。 秦钰也连忙把那只小竹笼还给朱小满,又把自己刚才赢的钱塞进了朱小满手里: “这是你的鸟赢的,钱该归你。” 朱小满推辞了两回,实在拗不过,只得红着脸把钱袋子接过去揣进怀里。 “秦珩,今天的事,真……真的多谢你。刚才要不是你站出来,我的手怕是就废了。” 他抿着嘴站了片刻,忽然一把握住秦钰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家少爷确实欠了不少,这些银子我就当你救急了。往后你秦珩的事就是我朱小满的事,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朱!” 说着,朱小满把那只小竹笼从怀里掏出来,往秦钰面前一递。 “这鸟在我手里糟蹋了,我没本事养它,更没胆子跟人斗了,以后我都不斗鸟了,真的。这鸟跟你有缘,不如就送给你吧。” 秦钰确实喜欢这鸟,没有推辞。 冲朱小满粲然一笑,喊了声“先走啦”,便一手拎着鸟笼,随人群跑出了隔间。 外头还是有些冷,风一吹,秦钰最后残留的一点酒意也彻底没了,只是脸还有些发红。刚冒头,就在明德堂门口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二少爷正站在廊下,澄心抱着书匣站在二少爷身后,正探着脖子到处张望,像是在找他。 秦钰忽然想起对方叮嘱过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低下头,快步走过去,站到二少爷面前,乖巧地扬起小脸,声音软软的: “少爷,你下课啦。” 钱玉骞低头看了秦钰一眼,目光停在他红扑扑的脸颊上,眉心微动。 “脸怎么这么红?” 秦钰心里一虚,半咬着嘴唇含糊道: “可能……隔间里人多,热的。” 不过想起自己刚赢来的小鸟,他的心又立刻欢喜起来。 “对了少爷,看我新得的小鸟!这叫铁喙子,大河村的后山有好多这样的鸟,少爷你见过吗?” 钱玉骞看了一眼,便叫人先拿回家去养着。 “这样的土鸟到处都有,偏你当成宝贝,还抱在怀里。” 见秦钰不服气地噘着嘴,钱玉骞又道: “看你玩的一头汗,刚才澄心怎么都找不到你。才来第一天你就和隔间那些人学坏,再有下次,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秦钰心里委屈极了:“我才没学坏,是他们非要和我斗的。” “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教你做事,是不是没说你是我的人?”钱玉骞掐了一下秦钰粉润的脸颊,问:“你头上的簪子呢?” 14. 第 14 章 簪子 秦钰伸手去摸发髻,发现什么都没有,心里顿时慌了,坏了!准是落在隔间里了。他下意识回头想往隔间跑,脚还没迈出去,就被钱玉骞抬手拦住。 “慌什么,在这白麓书院,我钱家的东西丢不了。” 钱玉骞握住他的手,拢进袖中,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毫不打紧的事: “先去吃饭。” 秦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二少爷那张冷淡的脸,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乖乖“喔”了一声,跟在钱玉骞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明德堂的院子,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似的,怎么都落不下来。 出了书院大门,往东拐过一条街,便到了聚贤酒楼。 酒楼占了街角最好的位置,三层高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朱红灯笼。虽然还是白天,灯笼并未点上,却已经显出几分气派来。 这里是书院附近最大的酒楼,来吃饭的学子特别多,基本上都是提前一天点好想吃的,第二天下了课,人到酒楼菜就上桌了。因为饭菜精致,价格不算便宜,大多数人还是坐的散座,少部分不缺银钱的,会在楼上包长期的雅间。 门口迎客的伙计一见钱玉骞便堆满了笑,躬着身子将三人往楼上请。 “二爷今天来得早,楼上菜都备好了。” 秦钰跟在最后头,踩着漆得锃亮的木楼梯,往三楼走。 他从楼梯口往下面瞧,大堂的散座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腰间挂着学牌的学子,三三两两地围坐着,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觥筹交错间谈笑声不绝于耳。 秦钰这才感觉有点饿了。 进了雅间,他们人刚坐下没多久,菜就陆续端了上来。 一碟蜜汁火方,一盘芙蓉虾仁,一道清炒芦笋,还有满满一盆拆烩鲢鱼头和莼菜银鱼羹。 另有一碗糟鹅掌,鹅掌去骨留皮,入口脆生生的,糟香浓郁,清爽可口,正好解了前面几道荤菜的浓腻。 秦钰长到这么大,虽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这些时日他在钱府也吃了不少好东西。可聚贤酒楼里二少爷点的这些菜,不要说吃过,连见也是头一回见。 钱玉骞拿起筷子,偏头看了一眼还杵在身后准备布菜的秦钰,道: “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 澄心也笑着拉了他一把:“平日里在外头吃饭,二少爷从来不拘这些规矩的。快坐吧,吃完了我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秦钰这才挨着凳子坐下了,拿起筷子不知从何下手,只觉得每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钱玉骞没看他,动了几筷子清炒芦笋,又将那碟芙蓉虾仁往秦钰面前推了推。 秦钰便不客气了。 他夹了一筷子虾仁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又尝了一口蜜汁火方,嗯,咸香带甜,很适合配米饭。 他越吃越喜欢,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银鱼羹,汤底清亮,莼菜叶子上裹着一层滑溜溜的胶质,银鱼雪白,一口下去滑嫩清鲜,几乎不用嚼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果然,菜可貌相,每一道都超级好吃。 钱玉骞夹了一筷子鱼肉,目光从秦钰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正吃着,雅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敲响了。 “玉骞,你在里头吗?” “虞舟?” “是我。” 门推开,进来一个俊朗少年。 瞧着和二少爷差不多的年纪,穿着雨过天青色的暗银纹直裰,领口和袖缘都绣着卷草纹。腰间白玉带坠着一块碧莹莹的学牌,上面只有一片竹叶。 应该也是正心级的学生。 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处张扬,却没有一处不透着考究。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亲近也不疏远,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让人看了便觉如沐春风。 身后还跟着一位书童,名叫邀月。进屋后规规矩矩向二少爷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一旁。 “贺四爷。” 澄心拉着秦钰起身行了礼,又低声对他道了一句来人的身份: “这是贺家的四少爷,和咱们二少爷从小一起长大的。” 秦钰想起之前澄心说的“往后你在书院里走动,若是遇见了佩青玉牌的,千万记着不可怠慢”,这位贺四爷腰间佩的,可不就是青玉牌吗? 他立即对贺虞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贺四爷好。” 钱玉骞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看向来人:“今天怎么来这吃饭了,我记得你一向不喜热闹。” 若是以往,这种嘈杂人多的地方贺虞舟是不会来的,可今天是有旁的事,让他觉得有趣。 “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贺虞舟径直走过来,笑着将手上的乌木匣子放在桌上:“我是觉着,你身边的人也太大方了。” 钱玉骞道:“怎么说。” 贺虞舟略微抬眼,邀月上前一步将盒子打开,里头正是早上秦钰弄丢的那根簪子。 “方才你的人和王雪城的人斗鸟,赢了彩头连簪子都撂了。恰巧我路过,一眼认出这是你的东西,否则再想找,可就找不着了。” 秦钰看见簪子,眼睛一亮,顿时觉得少爷料事如神,原来真的不用去找,簪子就会自己回来。 贺虞舟说话的时候,目光似笑非笑落在秦钰身上,不过只略微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玉骞,你什么时候也会把自己的东西送人了?” 钱玉骞素有洁癖,虽然不吝惜金银,可贴身物件从不容他人染指。不喜欢的东西宁愿扔了??了,也绝不会轻易送人。是以当初徐玮瞧着那簪子眼熟,也没往敢他身上想。 秦钰正埋头喝汤,总感觉有道视线有意无意打量自己,送到嘴边的勺子停在半空微微一顿,眨了眨眼睛,又继续送入口中。 唔,这汤里的莼菜好鲜亮,居然比鱼肉还鲜上几分。好吃好吃。 “不过一根簪子而已。” 钱玉骞神色如常,对贺虞舟淡淡道,“手下的人做事粗心大意,是我管教不周。” “你这哪是管教不周,分明是慧眼识人。” 贺虞舟坐下来,澄心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 “徐玮养的铁将军在隔间里横了小半个月没有敌手,今天可算踢到铁板了,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刚好挫挫他的锐气。” 钱玉骞没有说话。 贺虞舟微笑道: “再说寻常书童,齐头整脸的不少,可生得太好看了,往往便多了几分脂粉气。你这个倒是干干净净的,打心底里叫人看了舒坦。不知是从哪里挑来的?既漂亮又会斗鸟,改日我也寻一个解解闷。” 「斗鸟?什么斗鸟?」 秦钰正把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银鱼汤,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连贺虞舟在说谁都没听明白。只觉得这新来的贺四爷声音沉静好听,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暖风。 可惜他光顾着吃饭,每个字刚从左耳朵进去,便从右耳朵溜走了,半点都没在脑子里留下。 15. 第 15 章 烹茶 倒是坐在对面的澄心,早已放下了筷子,看了秦钰好几眼,眼神有些复杂。 见钱玉骞迟迟不开口,贺虞舟那笑更深了,似是觉得有趣,又道:“好了,我不过玩笑两句,这簪子还你,也算物归原主。” 钱玉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向秦钰,不紧不慢地转动手指上的玉韘,道: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为你特意跑来一趟。” 贺虞舟听了,将手中的茶盏转了转,忽然笑道: “这簪子你瞧着不值钱,我瞧着却是个稀罕物。” 他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佯叹道: “万一将来我贺家没落了,单这簪头上拆下来的琉璃,少说也能换几百两,不至让我流落街头。” 这话是在说簪子,可又不像只说簪子。 钱玉骞视线若有若无地往秦钰那边偏了偏,语气有些冷沉: “这东西落在不认识的人手里,也不过是块石头。要是碰上缺心缺窍的,随手就给丢了。” 话音落下,贺虞舟便忍不住笑了。他身后一直没吭声的邀月,肩膀也轻轻颤了颤。 而秦钰,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他刚咽下一口鱼头边最嫩的月牙肉,放下筷子,茫然的视线从澄心脸上转到贺虞舟脸上,又从贺虞舟脸上转到二少爷脸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怎么……都不吃啊?这个鱼真的好好吃,用汤泡饭肯定很香。” 秦钰本就五官小巧,一头乌发又浓又密,愈发衬得那双眸子浑圆,瞳仁比寻常人大了些许,猫儿似的漂亮。此刻这么呆呆地望向众人,嘴唇上还沾了一根小小的鱼刺,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憨傻可爱。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都大笑起来。 贺虞舟摇了摇头:“玉骞,你这小童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这‘吃’上,是个有福气的。” 钱玉骞唇角那道弧度终于压不住了,眼底那层薄霜被秦钰的傻话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秦钰碗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嫌弃和纵容: “喜欢就多吃点,今天这道菜全是你的。” 说罢,钱玉骞抬起眼,对贺虞舟道:“难得中午见你一次,一道用些吧。”又吩咐澄心:“让人再添几个菜。” 贺虞舟也不推辞,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吃完了午饭,澄心先行回去收拾中午要休息的屋子。 临走的时候,贺虞舟特意差人去蜜合斋买了两包桂花糕和一瓶果子露给秦钰,让他带回去当零嘴吃。 秦钰眼睛顿时亮了,刚要伸手去接,又想起什么似的,乖乖抬眼去看二少爷的脸色。 钱玉骞本不想要,这些东西府里也不是没有,何必承别人的情。可看见秦钰那眼巴巴的模样,想伸手又不敢,便神色如常道: “拿着吧,还不快谢谢四爷。” 秦钰立刻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抱在怀里,仰起脸冲贺虞舟笑得眼睛弯弯的,嘴里愈发甜了。 “谢谢四爷!” “不必客气。” 贺虞舟对他微微一笑,便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秦钰望着他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才发现钱玉骞已走出老远,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少爷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钱玉骞并不看他,脚下步子也未减慢半分,像是要把秦钰甩开似的。他腿长,步子也大,秦钰追得跌跌撞撞,几乎三步并作两步跑,才能勉强赶上。 “少爷!少爷等等我——” “你还知道我是少爷。” “啊?” “你要送旁人,怎么不跟着一道走?既这么心心念念,过几日我便和母亲要了身契,送你到贺家去。” “我去贺家做什么?” 秦钰一脸不解,想要拉住他衣袖。 钱玉骞偏不让他追上,一把甩开袖子,眼神更加冷漠:“他待你这么好,想来他做你的少爷,比我更好。” 秦钰这才听出来,二少爷要把他送走,顿时急了: “什么更好?我才不去,我是少爷的书童。” 钱玉骞这话本也是气话,倘若母亲真给了契书,把秦钰送到贺家去,他也未必答应。此刻听秦钰亲口说“我是少爷的书童”,心头那股酸涩难名的滋味才稍稍消减了些,脸上却仍是冷的,沉声问道: “少爷?哪个少爷?” 秦钰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二少爷,钱玉骞!” 下人是不能直呼主家名讳的,这是大不敬。 可不知怎的,钱玉骞听他这么直愣愣地叫出来,竟真的停下步子看向秦钰。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钱玉骞原本阴沉的眸色此时更加晦暗,愈发教人看不明白,说出的话像是在对秦钰说,又像是对自个儿讲。 “你是我的书童,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往后要是再冲旁人撒欢摇尾巴,笑的像刚才那样,我就不要你了。” 一句话里,两个“我的”咬得格外重。 秦钰不明所以,他确实笑了,可他什么时候冲人家撒欢摇尾巴了?而且他也没长尾巴呀。 奇怪,明明是二少爷让他谢谢贺四爷的,他谢了,二少爷怎么还生气了呢?况且丢了的簪子也找回来了,少爷却没见得有多高兴。 真要说的话,秦钰当然觉得贺四爷很好,声音好听,人也大方随和。可灵书还在钱府呢,要是真去贺府,他想灵书了怎么办?再说二少爷现在待他也不错,凶是凶,但没有再打他手心,还带他吃好吃的,准他抱着自己睡觉。 秦钰纠结了半天。算了,不笑就不笑吧,看来以后遇到这些挂着碧玉学牌的,还得板着脸才行。 这么想着,他一张小脸顿时严肃起来。 “我记住了,少爷。” 钱玉骞见秦钰这副样子,只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神色稍稍缓和下来: “嗯,回书院吧。” 白麓书院有单独给学子们休息的地方,名为号舍。 他们坐车回书院后,没往号舍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书院东墙绕了半圈。 眼前青石板路越来越窄,蓊郁的翠柏后才显现出一处独立的院落,粉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养正斋”三个字。 “这是哪儿?好安静啊。”秦钰好奇地问。 澄心正好出来迎他们,见秦钰仰着脑袋看那匾,微微笑道: “这养正斋,是书院里专门为氏族子弟休息辟的院落。寻常学生只能在号舍里休息,只有佩戴青玉学牌的学生才能在这儿单独有一间屋子。” 秦钰点了点头,跟在二少爷后面走进去。 果然,门口两个守门的人,看见钱玉骞进来,十分规矩地唤了声:“钱少爷。” 养正斋里头别有洞天,十分清幽。 院子正中,是一棵虬枝盘错的百年老松,树冠如墨云垂荫,几乎覆了半个庭院。树干上缠着青苔斑驳的寿山石,树下落了一地松针,踏上去绵软无声。 廊下错落摆着几只绘金青瓷的兰盆,午后阳光从竹林隙间筛落,细细碎碎地洒在垂花门前,风一吹,仿佛满地的碎金在流动。 钱玉骞的屋子在东厢第二间。 推门进去,里头陈设简洁,案上搁着一只素白瓷瓶,瓶中插着几枝花,满室都是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秦钰伺候钱玉骞脱了外袍和束冠,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把窗户关上,免得冷风吹进来。 钱玉骞坐在床边问他:“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秦钰摇头:“我不喜欢午睡,每次中午睡多了,下午就头昏脑涨的。” 钱玉骞便自己在床上躺下来,翻了两页随身带的书,不多时便慢慢搁下书卷,阖眼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秦钰见他没动静了,气音唤了两声: “少爷,你睡着了吗少爷?” 对方的呼吸逐渐匀长平缓,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侧脸上,将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秦钰看了片刻,确认二少爷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边退开。 刚出门,没走几步,他就被澄心拉到廊下的茶炉旁边。 澄心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了屋里的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以前见过贺四爷没有?” 秦钰正在剥一颗从院子里捡来的松塔,摇了摇头: “没见过。” 澄心手上动作未停,拿火钳拨弄着小炭炉里的炭火,把一只陶茶壶搁上炉子。 “那你觉得贺四爷这 人怎么样?” 秦钰歪着头想了想: “很好啊,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澄心听他前半句,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听完后半句,那蹙起的眉头又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秦钰,对方正专心致志地把松塔里的松子一颗一颗抠出来,眸子清澈见底,十分坦荡,显然半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也好,这样的性子倒省了他许多口舌。 “大概是我想多了。” “说到底我们是二少爷的人,你要记住,旁的少爷只需以礼相待,无须过多交集。” 秦钰点头。 澄心把已经烧滚的茶壶提下来,换上一只干净的小铜壶,笑着对秦钰道: “来,我教你烹茶吧。二少爷每次中午睡醒了都要喝一盏醒醒神,你若早些学会,也能讨他欢心。” 烹茶?听起来好像很有趣,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玩过呢。 秦钰只听了前半句,就把手里的松塔搁下,好奇地凑了过去。 “二少爷平日里最爱喝的是阳羡紫笋,偶尔也喝龙井,但龙井性寒,不能多饮。” 澄心一面说一面往铜壶里注入山泉水。 “水要烧到蟹眼刚起,不能大滚,大滚就老了,泡出来的茶容易涩。” 她伸手指了指壶底那一串细密如蟹眼的气泡。 “你看,就是这个火候。” 秦钰目不转睛地盯着壶底,看那些细小的气泡从壶底一颗一颗升起来,在水面上轻轻炸开,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一次泡的水要倒掉,叫洗茶。第二次泡的才是给少爷喝的。” 澄心将铜壶提起来,手腕微倾,热水均匀地浇在茶叶上,蒸起一阵清冽的茶香。 秦钰用力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茶的香气全被热水发出来了,比房间里的花还香。 “二少爷喝茶,只喝头三泡,过了第三泡便不要了。” 澄心一边滤茶,一边对他道,“茶盏要先在热水里温过,茶汤只倒七分满,记住了吗?” 秦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澄心笑了笑,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你试试。” 秦钰小心翼翼接过茶盏,学着澄心方才的样子,先用热水温了杯,再将茶汤缓缓注入。 他手腕微微发颤,茶水在盏中晃了晃,缓缓倒至七分满,好险没溢出来。等放下茶壶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沁出了汗。 “头一回做,已经不错了。” 澄心接过茶盏端详了一眼,赞许地点头。 秦钰也跟着笑了,没想到他第一次做就得了夸奖。看来这烹茶也没那么难嘛,至少比绣香囊简单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澄心忙放下茶盏,起身进去,果然钱玉骞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整理衣襟。澄心伺候他净了面,重新束了发,又将秦钰方才斟的那盏茶端上去。 钱玉骞接过来抿了一口,并未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秦钰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见二少爷喝了茶,心里顿时欢喜得不行。正要进来说这是他沏的茶,却见二少爷搁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袖要出门了。 “少爷,我们要去上课了吗?” “嗯,你不用去,就待在养正斋。” 秦钰愣了一下:“我不跟着吗?” “下午的课,澄心跟着就行了。”钱玉骞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僻静,一般没人会来。你待在这里,省得又跑出去惹祸。” 秦钰想起上午在隔间斗鸟的事,自知理亏。可一想到要一个人在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待上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小脸便垮了下来,闷闷地“喔”了一声。 钱玉骞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动,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刚才软了几分: “我等会叫人去蜜合斋买两盒透花糍送来,你下午要是饿了,就先垫一些。别吃太多,晚上小厨房还备了饭。” “真的?” 秦钰一听有透花糍吃,眼睛顿时就亮了,方才那股子委屈劲儿一扫而空,连忙点头道: “谢谢少爷,我一定乖乖等着,哪儿都不去。” “嗯。”钱玉骞唇角微微一翘,不再多言,带着澄心出了养正斋。 16. 第 16 章 黄凤 二少爷一走,养正斋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秦钰站起来在庭院里转了一圈,把每一盆兰草的叶子都数了一遍,又在老松树下捡了几颗掉落的松塔,用指甲拨来拨去,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他正低着头,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跑过来的人。 “哎唷——” 秦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肩胛骨磕在廊柱上,生疼。 谁这么不看路啊?秦钰捂着肩膀吃痛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这人瞧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穿一袭石榴红的织金锦袍,束金镶玉躞带,带钩上嵌的红宝石有拇指大,连乌发都用一顶小小的金冠束着。 少年走过来,冠上缀着的几颗南珠随着头轻轻晃动,将那张脸衬托得愈发明艳锋利。 秦钰从未见过打扮这么华丽的人,和二少爷、贺四爷,是完全不一样的好看。五官艳丽,神情冷硬,偏偏肤色又白得近乎透明,穿着石榴红,乍看仿佛雪地里绽开的一枝红梅。 可对方一开口,便打破了这副得天独厚的好皮相。 少年皱起了眉,看秦钰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似的,从唇齿间冷冷甩出两个字: “滚开。” 秦钰肩膀还疼着,又被他劈头盖脸地呵斥,顿时有些发懵。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年便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耐: “谁派你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明明是对方先撞上来的,怎么反倒审问起他来了? 秦钰心里有些不服气,可想起二少爷说他上午惹祸的事情,又默默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我是在这儿等人的。” “等人?” 付焉上下扫了他一眼,不是正经少爷打扮,也不像见了他就哈腰点头的下人,倒像是那些连钱塘话都说不明白的乡下学生,眸中的嫌弃便又浓了几分: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养正斋也是你能随便进的?” “是我家少爷让我在这里等的。” 秦钰心里也有些恼了,语气便硬了几分: “我不是随便进来的。” 付焉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话似的。 他又看了秦钰一眼,这一次目光停得更久了一些,那漂亮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却换上了一副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只误闯进来的小猫小狗。 “你家少爷是谁?” 秦钰张了张嘴,正要报出二少爷的名字,忽然又想,你是谁我还不知道呢,凭什么要我先答。 “我已经回答了你好几个问题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秦钰反问道,“又在这里做什么?” 付焉第一次被人这么顶撞,心里颇为意外。 他看了秦钰片刻,料定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嘴角忽然浮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姿态懒散又矜贵。 “我?我是贺虞舟的书童,”他漫不经心地说,“趁着贺少爷不在,躲这儿偷个闲。” 秦钰一听是贺虞舟的书童,方才那股子戒备便松了几分。毕竟中午才和贺四爷同桌吃过饭,还收了人家的桂花糕和果子露。 不过四爷人挺和气的,身边的书童怎么脾气这么坏? 秦钰仔细瞧了付焉一眼,心里犯嘀咕,贺四爷那么低调的人,身边的书童倒穿的是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从头到脚都穿金戴银的。 但转念一想,贺家毕竟是钱塘四大家族之一,大户人家的贴身书童穿得体面些倒也不稀奇,便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 “黄凤。”少年回得干脆利落。 秦钰觉得这名字好听是挺好听的,就是不太常见,还是叫阿善阿德的多,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秦珩。” 秦,珩。 付焉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问他:“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说着,又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皱眉环顾四周:“附近还有别人吗?” 秦钰摇头:“没有了,就只有我一个。” “那就好。” 付焉明显松了一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撩袍在廊下台阶上坐了下来。半点不心疼衣裳料子。 “喂,秦什么来着……你要不要也来坐下?” 付焉抬起头来看着秦钰,方才眉眼间的凌厉和不耐此刻已经散了大半,虽然还是那副矜傲的模样,眼底却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好啊。” 秦钰没计较他之前的冒犯,也坐下来,就这么坐在养正斋的廊下,背靠老松树的浓荫。 两人看了一会天上飘荡的云,都没说话。 还是秦钰先开口:“黄凤,贺府那么大,你们平时都玩些什么?” 付焉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一抽,似乎对“贺府”这个词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表情,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也没什么,不过捶丸、双陆棋、投壶、叶子戏这些。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腻都腻死了。” 秦钰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他看过隔间里有人下双陆棋,可别的玩法他连听都没听过,只觉得光是名字就好厉害: “捶丸是什么?叶子戏又是什么?” 付焉笑了笑,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连捶丸都不知道?就是拿杖子把球打进窝里。” “城外东郊刚开了个极好的捶丸场,改天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玩。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打来打去都一样,总是赢。” 他眼底露出几分不耐烦,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反问秦钰: “你呢,你平时玩些什么?” “我?” 秦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以前在大河村的时候,春天掏鸟蛋,夏天下河摸田螺,秋天上山采野柿子,冬天……冬天就在家烤红薯。” 付焉听得怔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层从前不曾有过的新奇光彩。 “掏鸟蛋?怎么掏?” 说起这些,秦钰来了精神: “要会看鸟窝,喜鹊窝一般搭在老榆树的树杈上,离地至少三丈高。爬上去的时候要轻手轻脚的,不能惊了老鸟。” 他比划着动作,站起来做出爬树的姿势。 “鸟蛋比鸡蛋小多了,壳上还有斑点,有的蓝有的灰,可好看了。一个窝里一般有四五个蛋。” “你敢爬那么高?”付焉忍不住追问。 “我在村里爬树最厉害了!” 秦 钰有些得意地冲付焉扬起下巴: “掏完鸟蛋还可以去河里摸田螺,田螺藏在石头底下和水草丛里,要从下游往上走,手伸下去要慢,太快了它们就会缩回去。一上午能摸一小篓,拿回家用清水养一晚上让它们吐泥,第二天拿辣椒和蒜一炒,可香了。” 付焉听着,饶有兴致地单手托着下巴,方才脸上那点厌倦的神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田螺这东西他也听说过,只知道是河沟里脏兮兮的小玩意儿,还是头一回知道竟然能吃。 他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好不容易入了学,他娘又找了八个书童寸步不离地围着他。捶丸投壶玩腻了便换双陆,双陆玩腻了又换叶子戏,可无论换什么花样,都脱不出那一方小小的庭院。 掏鸟蛋、摸田螺、采野柿子…… 这些乡下孩子的游戏,在他看来反而成了新奇得不得了的事情。 “你们大河村在哪儿?远不远?”付焉问。 “在城外的柳河边上,不算太远,坐马车小半天就到了。”秦钰说着,也有些怀念,“不过我已经好久没回去过了。” 付焉看向秦钰,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与自在。这个小书童,既不像旁人一味捧着他,也不像爹娘那样处处束着他。听他说那些趣事,竟比赢一场漂亮的捶丸局还要来得畅快。 “不如这样。” 付焉忽然坐直了身子,对他道:“改天得了空,你带我去大河村,掏鸟蛋,摸田螺,你说的那些,我都要试试。” 秦钰自然不会拒绝,痛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又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问: “可是,你家少爷会放你出去吗?” 付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掩唇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唔”了一声: “……没事,我有我的办法,总之到时候你可别忘了。” 秦钰便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笑意干净又明亮: “放心,我答应了就不会忘。” 付焉望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轻“哼”一声,把脸转向了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唇角轻轻上扬。 “你刚才说,你叫秦什么文?” 秦钰声音拖得老长:“是秦——珩——” “嗯,”付焉脸上有点臊:“下次我不会再喊错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在廊下说了好一阵话。 付焉问大河村有没有野兔,秦钰说有,不只有野兔,还有刺猬和獾子。 付焉又问刺猬长什么样,秦钰便比划出圆滚滚的一团,说一碰它就缩成一个球,浑身的刺都竖起来。听得付焉忍不住大笑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在喊: “小少爷——小少爷——您在哪儿啊?” “快,继续分头找!要是被夫人知道我们跟丢了,一定会打死我们的!” 付焉脸色一变,霍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脸上那股松弛的笑意瞬间被厌烦取代。 他拍了拍锦袍的灰尘,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了”,转过头来看着秦钰,方才还兴致勃勃的神色已经敛得只剩几分不舍: “秦珩,我先走了,明天得空再来找你。你明天还会来吗?” 17. 第 17 章 花生 秦钰想了想:“明天是别人当值,我不一定来。” 付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把玩自己腰间那枚红宝石带钩,道: “那我走了。” “哎,等等,”秦钰忙拉住他的手:“我要是来了,就还在这儿等你。”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付焉抬起头,眼睛里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光亮,虽仍旧有些端着姿态,唇角却是翘着的。 “好,不管你来不来,我明天都来找你。” 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要是不来,我也是小狗!”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庭院外的呼喊声又近了几分。 付焉回头望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眉头拧起,他轻轻松开了秦钰的手,说“我先走了”,便转身往走廊深处快步走去。石榴红衣袂在廊柱间隐约闪了几闪,彻底没入垂花门的阴影里。 秦钰见他走远了,也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秦钰打了个哈欠,正想着二少爷说的透花糍什么时候送来,便听见月洞门传来一声拘谨的问话: “请问,秦珩秦小爷是在这儿吗?” 秦钰连忙站起来,看见一个小厮提着食盒小跑进来。 小厮把食盒递给他,和气笑道: “小的是蜜合斋的,这是二少爷差人买的透花糍,刚出炉,说是一定要交到秦小爷手上。”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管叫他爷。 秦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透花糍。 糯米皮子擀得极薄,隐约能看见里头各色的馅料,有豆沙、枣泥、芝麻,还有玫瑰糖的,每样各两块。 他拿起一块豆沙馅的咬了一口,只吃了两块,就把剩下的收了起来,想着带回去给灵书也尝尝。 回到屋里,秦钰又想起二少爷先前送他的那块帕子。 他把手指上的糯米粉擦干净了,才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头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上“秦珩”两个字端端正正,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既然二少爷会写他的名字,他为什么不能自己也学着写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秦钰兴冲冲地出了屋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在墙根下捡了一根趁手的枯树枝,跑到老松树底下那片没有铺青砖的泥地上蹲下来。 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握着树枝,照着纸上那两个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起来。 他第一次写字,还掌握不好力道。 “秦”的头一笔横,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蚯蚓。第二笔横,树枝划得太深,在泥里戳出一道深深的沟,把旁边的土都翻了起来,还翻出了好几只西瓜虫。 秦钰忍不住笑了,把西瓜虫抓进手心里。 那小东西受了惊,飞快地蜷成一枚浑圆的小球装死。他轻轻拨着在掌心里滚来滚去,玩够了,就轻轻一弹把它送回草丛里,又用脚把泥地抹平,重新开始练字。 这一次秦钰先看仔细每个字的笔画,再慢慢地写。 写完一看,“秦”字上半截挤成一团,下半截又松散得不成样子,但好歹有了字的样子,就是和二少爷写的还差得太远。 秦钰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也没灰心,重新把泥地抹平,又提起了树枝。 不知道写到第多少遍,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钱玉骞回来的时候,秦钰的字已经勉强像样了。 钱玉骞见秦钰蹲在地上,发髻歪歪斜斜地偏在一边,膝盖上蹭了两大块泥,袖口黑乎乎的,活像刚从泥地里被刨出来的一颗野花生。 “怎么在这儿练起字了?” “看你这一身泥,我要是再不回来,院子里的地都快被你翻一遍了。” 秦钰抬起头,一脸惊喜:“少爷?你回来啦!快看我的字有进步吗?” 钱玉骞又看了一眼他的狗爬字,难得昧着良心夸了一句。 “从无到有,当然是进步。” “你这么喜欢写字,回头我把以前常练的几本字帖拿给你,你挑些自己喜欢的临。” “谢谢少爷,”秦钰高兴起来:“不过我觉得少爷的字就很好看,我想临少爷的字。” “我的字,一向是比不过大哥的。等你以后进益了,我叫澄心去拿些他的手抄给你临。” 钱玉骞把秦钰拉起来,一点一点用帕子去擦他手上的泥,擦了半天,才勉强握在手里,眉头微微舒展: “下次不许再弄成这样,也不嫌脏。” “知道啦。”秦钰乖乖应道。 这还是秦钰第一次听二少爷提起大少爷。 关于这位大少爷,府里很少有人谈论。他只知道对方名叫钱玉晟,身体不好,极少出门,除此之外便一概不知了。 比二少爷还好看的字,究竟是什么样呢?秦钰心底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 散了学,马车早已在外头等着了。 他们回到钱府时,天已黑了小半,路旁的蟾蜍灯渐次亮了起来。 秦钰一路提着灯笼,走在二少爷前头引路。小厨房果然已经备好了饭菜,等他吃完饭回西屋,天都黑透了。 他推开门,发现灵书正在灯下叠纸。 见有人进来,灵书吓了一跳,慌忙要把篓子藏起来。看清楚是秦钰,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来这么早,下午二少爷那边差人来说,晚上要留你吃饭,我还以为你要到巳时才回来呢。” 秦钰关上门,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下午吃的多,晚上倒不饿了。二少爷说我身上太脏,叫觉香姐姐她们烧水给我洗澡,我就先回来了。” “看,我还给你带了好多点心,桂花糕、透花糍,本来一还有瓶果子露的,下午太渴,我就给喝了。等下次有机会再带给你尝尝。” 灵书听他如数家珍一般,忍不住笑道: “你啊你,亏我还中午还想着留两块酥皮果子挞给你,现在肯定是吃不下了。” 秦钰立即道:“要吃要吃,只不过今天吃不下了,放在碗里盖好,我明儿一早就起来吃。” 灵书又笑:“已经盖好了。等明早我拿去小厨房热一热,再烧一壶热奶,配着刚好。” 灵书和他说着话,手上功夫却没停。一会就叠了一个银元宝,娄子里大概有七八十个,每个都有手掌那么大,堆得满满当当。 秦钰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看他: “这是什么?” 灵书说:“这叫元宝,是专门烧给死人的纸钱。不过府里不准下人私自烧纸,明天是我娘的忌日,我想偷偷烧给她。” 关于“死”,秦钰先后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大河村的村民嘴里,第二次是在送他来钱府的老嬷嘴里,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问灵书:“到底什么是死?他们说我爹娘都死了,我是不是也要烧纸钱给他们?” 18. 第 18 章 烧纸(上) 灵书看了秦钰一眼,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把手里叠好的元宝轻轻搁进篓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死就是没了。没了呼吸,不会说话,也不能再睁眼看你了。” 秦钰安静地听着。 灵书问:“你爹娘是哪一天没的,你还记得吗?” 秦钰想了想,“应该是我进钱府的前三天。那天是腊月十九,管家说,我爹娘都没了,让我跟钱府的人走。” “你要记住这个日子。”灵书把篓子往旁边挪了挪,认真地看他,“等到了这一天,你也要给他们烧纸。烧了纸,他们在那边就有钱花,不会受苦。” 秦钰:“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我娘吗?” 灵书看了他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能。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只要你心里有她,就能经常见到。” 秦钰点了点头,似乎是懂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桌上那盏油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有些酸酸涩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灵书怕他伤心,便把话头岔开了,把那只银元宝举到秦钰面前晃了晃。 “叠的好不好看?” “这是我阿爹教我的,一张纸到他手里,三折两折就是一匹小马,再折两下又是一只蝴蝶,我没见过比他手更巧的人。” “你阿爹这么厉害?”秦钰抬起脸。 “是啊。” 灵书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阿爹长得好看,祖父本想给他寻个高枝,没想到阿爹分化成中庸,只能嫁给我父亲。我父亲是杀猪的,在城西菜市口有个肉铺开七八年了,有点小钱,染上赌瘾后才慢慢败了。” “父亲怪阿爹肚子不争气,进门五年就生了一个孩子,每回一输钱,就拿我和阿爹出气。” 灵书把手里叠好的元宝放进篓子里。 “后来,他欠的赌债越来越多,先把肉铺抵了,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当。最后实在没东西当了,他就想卖了我阿爹。” 秦钰慢慢坐直了身子。 灵书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阿爹被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哭,我也哭,可我救不了他,只能看着他们把他关进柴房。” 秦钰的声音有些发紧:“后面呢?” 灵书轻声道: “我趁着他们晚上喝酒的时候,偷偷溜进柴房给阿爹松绑。阿爹却没有跑,他抱着我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一定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说,他想喝水。” “等我回来,才发现他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已经没气了。” 秦钰说不出话来。他想伸手去拉灵书的手,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灵书继续道: “父亲不肯出棺材钱,说一个中庸,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我只知道阿爹生前最爱干净,一定要让他体体面面的走,所以我在路边插了根草标,把自己卖了。钱府的管事路过,问我会不会干活。我说会,他就花五两银子把我买回来了。” “我用这钱给阿爹办了个风光的葬礼,请了两个戏班子从早唱到晚,一出《目连救母》,一出《大登殿》,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好多人为了听戏来给阿爹送丧。” 说到这儿,灵书微笑了笑: “其实回头想想,我还算运气好的。到了钱府,有饭吃,有衣裳穿,比在外头不知好了多少倍。” 秦钰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灵书的手。 灵书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皙瘦小,手心却是温热的,微微发着颤。 “灵书,”秦钰认真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句一顿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心里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信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灵书望着他。 灯火在秦钰脸上跳动,那张脸明明还带着稚气,眼神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孩子。灵书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又被他飞快地压了回去。 “你傻不傻。” 灵书的声音有些哑,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少爷那么喜欢你,日后一定会收你做侍夫的,到时候也许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回握住秦钰的手。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个时辰府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添香斋里人太多,我们去找个僻静地方把纸烧了吧。” 秦钰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一个地方!” “西北角那个荒了的院子后头,有一个水塘,水塘旁边有一座大假山。那地方很偏僻,很少有人往那去。还是我上次跟觉香姐姐去摘桂花做甜糕的时候走岔了路,无意间发现的。” 灵书点点头,把满满一篓子元宝抱在怀里。 秦钰提了一盏小灯笼,吹熄了屋里的灯,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很深了,添香院的抄手游廊里黑魆魆的,只有秦钰手里那盏灯笼发出一点微弱的橘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穿过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沿着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到水塘边。果然如秦钰所说,这里极偏僻,连虫鸣 都比别处稀薄几分。 水面黑沉沉的,映着头顶一小片墨蓝色的天和几颗冷白的星子。那座假山矗在水塘边上,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正好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灵书把篓子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第一只元宝。火光腾起来,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把他清秀的脸映出一层温暖的橘色。 秦钰看见灵书对着那团跳动的火光,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声音低得连蹲在旁边的他都听不清。 他学着灵书的样子,也拿起几只元宝放进火里,在心里默默念道: 爹,娘,你们能听见我和你们说话吗?等到明年腊月十九的时候,我也会给你们烧很多很多元宝的。 做完这些,秦钰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人拿手指轻轻揉过,不那么堵了。 火烧到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和地上一小撮尚有余温的灰烬。灵书把灰小心翼翼拢进帕子里包好,确定收拾干净了,才拉着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啊,你们居然敢这里偷偷烧纸!” 秦钰心里一惊,和灵书同时回过头去。 一个人从假山后头钻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下巴往上映出一张白净的脸。 秦钰认得他,是春龙节吃面条那天,一直不高兴盯着他看的—— 春晓。 灵书说过,春晓他娘是小厨房的肖婶子,因为做饭好吃在老夫人面前很得脸,夫人也很属意他,二少爷选书童那晚特意让春晓站在最前头。要不是二少爷选了他,现在当书童的人应该是春晓。 春晓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钱府犯忌讳。” 灵书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把裹了香灰的帕子往身后藏。 秦钰站起来,挡在灵书前面: “这事跟他没关系,纸是我带来的,火也是我点的,你不要为难他。” “你?”春晓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从外头捡回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逞英雄。两个下贱坯子,偷烧纸钱冲撞主子,我要去告诉夫人和老夫人,亲眼看你们被撵出去!” 灵书攥紧了秦钰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不能让他去!” 秦钰心里一急,上前就想拉住春晓让他别走。 就在这一瞬间,春晓忽然转身就跑。 夜里本来就看不清楚,就算提着灯笼也不好走。这里又偏僻,水塘附近的小路上全是青苔,春晓跑得太急,绕过假山的时候一脚踩滑,整个人往水塘里栽了下去。 “啊——救命——” 19. 第 19 章 烧纸(下) 春晓的灯笼脱手飞了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熄了。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着,手和脚把水面拍得噼里啪啦响,嘴里灌进了一大口水。很快,就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嘟声。 不好!秦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水塘边冲了两步。 灵书知道秦钰会水,一把拽住他:“别去!他刚才还想害我们。” 秦钰回过头来,“不救他,他会死吗?” “他自己掉进去的,和我们本就不相干。”灵书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掐得发白,声音又急又低:“……不行,总之你不能去!” 秦钰犹豫了,头微微垂下去。 可听见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弱,他又猛地抬起来,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傻气还是真的固执。 “你说过,死,就是没了,再也不能说话了。” “我有好多话想和娘亲说,想跟她说我想吃她做的龙须面,想吃糖糕,想吃炸春卷……每次吃饭、睡觉,我总是会想起她。我真的很想再见娘亲一次,你说只要心里有她,就能经常见到,可心里的娘亲不能抱着我啊。” “春晓要是死了,就再也不能抱他的娘亲了。” “我们救救他吧,好不好?” “……”灵书怔然,看着秦钰没说话,手却缓缓松开了。 秦钰走到水塘边,回头看了灵书一眼,笑着说:“别怕。” 那个笑容和平时在添香斋笑的时候一样,灿烂明亮,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傻气。 “噗通——” 塘里沉闷地响了一下,在黑暗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秦钰咬紧了牙关,四肢被冷水冻得发僵。幸好他从小在大河村长大,水性极佳,很快就适应了水温,划开手臂往那个扑腾的黑影游过去。 “救……我……” 春晓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水,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的,连呛进气管的水都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春晓,春晓——” 隐约间,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遥远到仿佛是错觉。 春晓放弃了挣扎,心想自己刚才那样威胁他们,这两个人一定不会来救他的。谁会来救一个要害自己的人呢?况且这个水塘这么偏,就算他呼救也没人能听见。 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他的下巴。 那只手不大,在水里泡得冰凉,却稳当得很。 秦钰从后面揽住春晓的脖子,把他托出水面,一边踩水一边往岸边拖。拖到岸边,灵书连忙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了上来。 春晓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含混不清地往外吐着水。 秦钰在他身侧蹲下来,手掌根按上他的腹部,一按,一松,再一按,再一松。春晓忽然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来,随即歪倒在地上。 “咳咳……” 春晓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躺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偏过头来,眼神迷茫地看向秦钰。 秦钰也浑身湿透了,头发散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白。 那双乌黑柔亮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你好些了没有?” 春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人是秦钰,他越哭越大声,浑身都在打颤: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刚才……我刚才……” 秦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春晓湿透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你能不能别告诉夫人我们在这烧纸?你心里要是讨厌我,我给你道歉行吗?” 春晓使劲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看着秦钰: “我没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秦钰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道: “你死了,你娘一定会很伤心的,我不想这个世上再多一个伤心的人了。” “我和灵书都没有爹娘疼了,可你有。” “你应该好好活下去。” 话一出口,秦钰自己都怔了怔。 从前他是没什么感觉的,爹娘不在的时候,他在秦府认识了少爷、灵书、红鸾姐姐……可现在头一回觉得,这天底下,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 肩膀忽然一紧,秦钰回过头,第一次看见灵书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两行眼泪从上面淌了下来。 灵书越哭越颤抖,却没什么声音,秦钰感觉他浑身都用力地缩了起来,像是乡下常见的刺猬,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肩膀抱成了一个球。 春晓不哭了,抬起头看向他们,声音轻轻的。 “你们爹娘……都不在了吗?” 秦钰心里酸的难受,又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夜风从水塘上吹过来,吹得三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春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眼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垂着头道: “算了……你们走吧。” “我今晚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咳咳……” 听见这话,秦钰松了口气,知道对方不会找他们麻烦了。 “谢谢你。” “是我不好……先前不该那样骂你们。” 春晓勉强走了两步,硬是撑着没回头,原本心底积压的不满和讨厌此刻都化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等一下,”秦钰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回去记得赶紧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的。” “……嗯。” 春晓脚步一顿,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头,只留下地上一摊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灵书刚才哭了一场,慢慢缓过 神来。 一抬头,正好看见秦钰眼睛弯弯冲他笑道:“太好了灵书,我们没事了。” 头顶的星星冷冷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凉,灵书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什么没事!” “你傻不傻,光顾着担心别人,自己冻病了怎么办?走吧,我们也快些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他赶紧拉着秦钰起来,一只手攥着裹着纸灰的手帕,另一只紧紧攥着秦钰湿漉漉的手。仿佛抓住了一道明亮却不炙热的温柔的光。 · 秦钰回到添香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个人都掉进了水塘,被救上来的没事,救人的却病倒了。 回去后,秦钰虽然马上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可夜里睡了没多久就发烧了,浑身滚烫,满嘴胡话。 一会儿哭着喊“娘,我身上疼”,一会儿眉头紧锁,又喃喃自语“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灵书陪着他,来回打了好几盆水给他擦额头、换帕子,硬是折腾一宿没睡。 早上钱玉骞来西屋的时候,坐在床边探了探秦钰的头,道:“大夫请了吗?” 灵书说:“一大早开门就去请了,说是一会就到。” 果然没多久,李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这人是钱府常年请平安脉的老大夫,话不多,手指往秦钰腕上一搭,又翻了翻眼皮,看过舌苔。便说只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吃几副药就能好。 当下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的小丫鬟去抓药,又嘱咐了煎药的火候和服药的时辰,便收拾药箱告辞了。 按理说,今天是灵书当值,应该和云蓝一起陪二少爷去书院。可现在秦钰还是烧得人事不省,灵书实在放心不下,便想告假留在家里照看他。 灵书话还没说完,钱玉骞便道: “不必,今天不去上学。” “你托人告诉先生一声,就说我身上不舒服,告一日假。” 说完,钱玉骞抬手摸了摸秦钰的额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再叫云蓝再打一盆水来,等会药煎好了,递给我。” 灵书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秦钰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声,间或夹着一声含混的呓语。 不多时,药好了。 钱玉骞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托住秦钰的后颈和灵书把人扶起来。 秦钰烧得昏昏沉沉,牙关咬得紧,喂进去的药汁有大半从嘴角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颈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钱玉骞也不嫌弃,掏出帕子替他擦干净,又舀了一勺,吹凉了才往秦钰嘴里送。这么反复折腾了好几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碗药才勉强喂下去小半碗。 钱玉骞见他喝了药,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不那么酡红了,正准备替他换一块干净帕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