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们为何争着当狗》 1. 惊霆道君(一) 北境昆仑堪称人类求道者的象征,无人不向往,无人不仰望。昆仑的弟子也都是人才,各个光风霁月,从不欺负同门……大概吧? 陆殊坐在树上,托腮看向不远处。 几名昆仑弟子正围着另一位昆仑弟子,吵吵嚷嚷,声音大得连她这个失去修为的人都能听得清。 “怎么还不回话!” “检查一下罢了,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未等为首者开口,他身后几人便率先冷哼,对着被围的人道。 被围的人看起来很平静,不卑不亢地说了些什么。 不过内容估计不怎么平静。 因为他刚一说完,原本一脸“懒得和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讲话”的为首者也加入了战局。 “峰主手信?”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年郎高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末了才轻笑一声,扬起下巴道:“这位师弟倒是规矩得很。” 为了呼应为首者的嘲讽,他身后那些人立刻爆发出附和的哄笑声。 倒是不意外。陆殊看向为首者身上的服饰。青色为主,金色为辅,一看便知出身玉虚峰。 玉虚峰,昆仑最正统的一脉没有之一,剑尊出身之处,也是陆殊过去出身之处。 和其它峰的那些什么种地的算命的搞阵法的全都不一样,乃纯到不能再纯的纯血剑修,非常之高贵。 那几个跟着为首者的狗腿…哦,她的意思是帮手,想必也是因为这些光环才这么卖力吧? 有什么意义呢?权势与财富或许可以分享,修为与生命可不行。 那为首者似乎也不怎么吃这一套浮夸追捧,他抬手制止笑声,而后略带不耐道:“宝物失窃一事来得突然,我仅带着探查法器,若非与那宝物同级的法器便不会响应。” “——我倒要问了,李石,你入门不久修为尚浅,何来此等物件?” 嚯,还有查案可以看的。 陆殊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听了下去。 “……看来是没有手信,”李石的声音传来,有些闷闷的,“那恕某拒绝。” 话音落下,气氛骤冷。 为首者尚未回话,他身后某个弟子再度抢着开口道:“这几日山门里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昨个儿就有几个散修手脚不干净,偷了些灵石法器,至今都还没拿住呢。” 几人又哄笑成了一团。 陆殊闻言先怒了。 哎,不是,欺凌同门就欺凌同门,干什么骂别人啊! 内门弟子一等人,外门弟子二等人,非昆仑的修士不是人是吗!什么就阿猫阿狗都可以混进来了! 阿猫阿狗不爽,手指在手中梅枝上快速轻敲。 作为人类求道者的象征,为传道授法,彰显威仪,昆仑十年举行一小比,三十年举行一大比。 近日正逢大比筹备期,各处禁制宽松不少,外人也可以上山来。 因此陆殊这过去的玉虚弟子、剑尊首徒,现在的阿猫阿……平平无奇一散修,也能坐在这昆仑的树上。 树下,为首者眉头拧得更紧。 他本就不耐于这些人的作派,此时又被李石激出了火气,懒得再维持表面功夫。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他开口说话了! 陆殊竖起耳朵,然而……什么都没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可恶。 不消多时,为首者放完狠话,后退一步,眼神一厉,“搜。” 他身后那几人再无疑虑,径直上前,伸手便要擒拿李石双臂。 李石抬眼,无甚表情,看向向他走来的几人。 旁观一切的陆殊忍不住皱眉,这李石目光所落之处,是那几人的颈侧、檀中等位置。 是巧合,还是? 她停下敲打梅枝的手,表情凝重了些。 不等她琢磨出结果,围堵李石的一人忽然被激怒般吼道:“你还敢笑?!” 呛啷一声,有人终于按捺不住,拔剑出鞘! 雪亮剑光划破空气,那弟子身形一闪,剑锋便直朝李石削去! 为首者瞳孔微缩,却已来不及喝止。 剑光太快,而李石还像个吓傻了的人般一动不动。 这要怎么收场? 正在此时—— 破空声急速传来! 声音极其嘹亮,如一声神鸟啼鸣,以在场几人无从反应的速度猛地袭来! 下一刻,在几人如梦初醒般后退时,一株犹带梅花的断枝,惊雷一般轰然插在众人之间! 凌厉无匹的气劲将几人悍然震开! 出剑弟子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倒跌出去,被身后同伴慌忙扶住。 为首者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心头巨震。 狂风骤歇,“剑”尾微晃。 数点红瓣落于白雪中。 这“剑”势实在凌厉,令在场众人皆为之一惊,一时间纷纷屏住呼吸,看向“剑”来之处。 泠泠细雪,忽然而至。 众人先是听到极细微的轻响,不比落雪声重多少,如山泉漫过碎玉,令四下更静。 往声响来处看,那来者一身白衣,飘然出尘,及至近了,眉目清晰,看得在场众人心中不住动摇。 漫天飞琼衬着冷冽气质,与她那无情到极致,偏叫他人生出情意的眉眼,极为融洽,自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似乎收敛了修为,一身法力无一丝外泄,若非那一“剑”的惊鸿威势犹在心头,任谁看去都只当是个凡人。 待离得再近一些,方知那极细微的轻响原是由来人腰间悬着的小物件发出。 有用红绳串起的几颗彩石,还有片巴掌大小的粗糙木牌,都不像是什么贵重之物,让云雾一般的人多了好些凡尘气息。 紧随梅枝而来的白衣人停在众昆仑弟子之间,神情淡然,仿若那一剑和自己毫无关系,道:“几位可是昆仑弟子?” 她的声音亦如雾如雪,只是雪落在指尖会融化,却不知她会因何而动容。 安静至极的氛围有了松动。 为首者忽道:“阁下可是……陆前辈?” ……不会吧。 已经沉浸在自己表现中的陆殊心里猛地一紧。 她这过去的昆仑首徒从昆仑死遁跑路已不知多少年,还以为自己早就被淡忘了。 怎么又有昆仑人这么叫她! 一瞬之后,她缓了过来。 她现在的身份虽然换了名,却没有改姓,被叫一声“陆前辈”实属正常。 心中所想面上丝毫未现,陆殊微微侧头,淡声道:“在下陆殊。” “果然是您,”为首者眼中骄矜不再,换上了纯然的仰慕,甚至有些难以分辨的不明炽热,他道:“——惊霆道君!” …… 安君成听外出历练的同门提到过,近年来有位散修,偏爱行侠仗义,因其剑势锋锐迅捷,如惊雷一现,世人敬称其为“惊霆道君” 。 当时,散漫同门说着,眸中闪过晦暗之色,喃喃道,自己一定要努力精进修为,追上那人。 这同门平日里懒散惯了,谁承想见了惊霆道君一面,便自此发愤图强。 眼下那东西失窃,若能找回来,定会让剑尊另眼相看,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他却还在闭关苦修,谁都叫不动。 安君成看到同门这般状态,好奇更盛。 原以为能令人有如此觉悟的,定是位格外威严的长辈,不想,不想竟…… 他看向她清而浅的双眸,只觉澄澈如斯,似乎一眼便能望到底,又觉有着层层他看不懂的雾气,捉摸不透。 越是迷雾重重,越让人生出探究之心。 说起来,同门提及她喜穿白衣,提及她剑意不凡,提及她腰间挂着些助人后收到的小玩意儿,却似乎并未形容过她的形貌。 ……为什么呢? “世人谬赞,”陆殊很懂如何维护形象,高深地摇了摇头,而后看向面前众人,故意问道,“诸位这是……” 安君成回神,想起方才的情景,忙解释道:“剑尊有物失窃,命我们寻找,我们想让这位师弟将他身上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并无恶意。” 不知为何沉默良久的李石冷冷道:“并无恶意?若方才那一剑落实,我这只手还在吗?” 安君成皱眉看了过来。 怎么又要吵啊。在两人继续交锋前,陆殊打断:“我初来昆仑,对这里不够熟悉,不如这样……这位小兄弟,可否为我引路?” 安君成一顿。 说“这位小兄弟”时,她看向的是李石。 不待他问,陆殊补充道:“我方才听了全程,既然这位小兄弟说缺了手信,不若各位先去,带回手信再来寻他?” “这……”安君成纠结。 陆殊一笑,道:“一入昆仑,我心中便拜服不已,护山阵法强大又不失精巧,只要昆仑不想,谁也走不出去吧?” 安君成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多虑了。 昆仑是什么地方,他完全不担心问心镜被带离这种事,况且凭借弟子玉碟也能时刻获知李石的位置,不用担心他不见。 而且眼下闹得这么难看,在她…在外人面前,总是不合适的。 算了,问心镜是剑尊丢的,要个手信不是难事,到那时,李石还能说出什么不成?可别在剑尊面前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想到这东西是剑尊要找,安君成放下了心。 他对着陆殊一礼,道:“那便有劳道君稍作等候。” 他身后一人不甘心,小声道:“若真是他偷的呢?” 声音不高,不过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相信他,”陆殊道,顶着众人投来的复杂目光,她用平稳不变的语气继续道,“我相信昆仑弟子,不会做监守自盗的事。” 在场众人闻言,皆略有羞愧地低下了头。再闹下去,丢的就真是昆仑的脸了。 不多时,安君成带着人走远。 脚步声渐次隐入山道尽头,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落雪渐歇。 陆殊表情未变,转过身看向那个刚从围堵中脱身的少年。 名叫李石的少年不知为何在一旁沉默良久,一眼看去,只觉他似乎很是拘谨。 陆殊向着他宽慰一笑。 她当然相信那东西不是他拿的。 ——是她拿的。 2. 惊霆道君(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虽然一直放在昆仑,但问心镜本就是陆殊的东西,由她亲手打磨而成。 有机缘者能在这东西上看到些玄妙的启示,此外它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是层次多高的玩意儿。 她拿来用用,用完也会放回去。师…纪晏清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闲得慌吗? 搞得她现在也和做贼了似的。 收起逸散的思绪和对前师尊的“诋毁”,陆殊看向暂时被她护下的少年。 样貌平平,是一张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脸,远不如方才的那个玉虚弟子。 那人精致漂亮,兼有少年气,眉心一点红痣使漂亮更添生动,甚至依稀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而李石…… 各方面的平平无奇吗? 陆殊心头浮起了些笑意。 非常符合她此前制定的行动目标了。 说到这个,不得不提一些前情。 陆殊本体是棵银杏树。 化形后,她上昆仑求道,纪晏清也算有点眼光,把她收了。 而后修为到了瓶颈,发生了,呃…… ……大概就是她听取了一些建议,在修为瓶颈时试着渡过几次情劫,和师父以及几个她看着顺眼的药师谷的啊鬼族的啊妖族的啊什么的稍微谈了个恋爱又分了个手而已。 不算什么大事。 都搭子,搭伙演一场戏就能提升双方修为渡过瓶颈,何乐而不为呢?起码她是这么觉得的。 几番折腾后修为果然有涨,她大喜,连选哪个日子突破飞升都想好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她的修为一夜没了。 不是,为什么啊?! 那可是从化形起就陪着她的修为啊!她折腾来折腾去费了那么大力气修来的修为啊!! 没了!!! 维持化形本就要耗费灵力,这样下去说不准哪天她就失去意识重回去当树,死了也不是没可能。 思索之后,陆殊伪装一番,捏了新身份,决定上昆仑把问心镜拿来一用,看看有没有什么启示。 她一路向着昆仑来,一路丰富新身份,顺手解决了些小问题——她这惊霆道君的名号,就是在没有一丝修为的情况下硬砍出来的。 毕竟她师出昆仑,一招一式早就被腌入味儿,如今没了修为只能靠剑招取胜,又不愿惹人怀疑与瞩目,只好尽可能干脆利落解决敌人。 一剑既出,势如雷击,如此这般便得了个惊霆的名号。 总而言之,她到了昆仑地界,召来了问心镜,看到了启示,正要离开,结果撞上这样一场大戏。 依现在这漫山遍野捉贼的架势,她得找个好用的帮手。既不会让她惹上什么麻烦,又能带她在昆仑中通行,让她全身而退。 李石看起来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绪收敛。 陆殊继续盯着李石看。 眼见着对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陆殊随口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那名叫李石的少年似是刚回神,垂眸低声回道,“只是觉得道君似乎有些面熟。” 面熟? 好恐怖的回答。 陆殊面无表情看了他片刻,忍了一秒,状若无意地道:“你来昆仑多久了?” 不会真是熟人吧。 “回道君,不足十年。”他的声音也平平无奇,让人听之即忘。 才十年啊,那就好那就好。 自重回昆仑,陆殊就总有些杯弓蛇影,生怕遇到什么旧人,听到回答后,她稍微放下了些戒备。 她走到雪中梅枝前,将它拔起,信手挽在腰间,道:“原来如此,那也不短了,定然比我更熟悉昆仑。我们……” 她正要让那少年带路,忽听得对方问道: “斫枝作剑能有如斯气势,不愧是道君,方才道君应是不想以金石伤人才不出剑,如今事情已解决了,道君为何还要将梅枝取回?” 她爱捡垃圾不行吗?问问问! 难道要她说因为她的本命剑曜灵出自昆仑,可引此地山川共振,一出鞘就会被认出来吗! “……我不愿伤及草木,这不是我砍下来的,是山中捡来的,”陆殊回身,视线迎向终于抬头的少年,她道,“得此馈赠,也算机缘,与我所修之道吻合,因而不便轻易弃置。” 修真人士通用借口:所修之道。只要把所有的奇怪行为都推到所修之道上就不会奇怪了。 使用例子:遇到x骚扰的人了?太变态了!对方修的合欢道,这就不奇怪了。 所以她为了修为谈几次恋爱根本不算什么! 果然,李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接着,他微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 “我方才所言不止为解围,也是认真的,”陆殊打断他未出口的话,笑吟吟看向他道,“替我引路吧。” 她侧过身,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在前带路。 那异常平庸的昆仑弟子应了一声,随后便依她所言,引她在昆仑游览。 山回路转,从漫山白雪处踏入雪松林中。 此地虽是一片延绵高耸的山脉,但千百年来有无数修道者前赴后继改造,倒教这里拥有无数胜景,不止原本的地貌风光。 故地重游,还得装一个陌生人,原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多年过去,这里也有不少变化,能让陆殊适时表达出自然的惊讶,且作为被带路者,她还能默认让李石去开所有的关卡。 不错的选择,陆殊在心里肯定了自己一番。 路上,两人先是沉默。只是路途漫长,在寂静中更显难熬,李石很快主动打破僵局,开口道:“方才的解围,多谢道君。” 陆殊的解围本就有目的,听闻此言,回了句意味深长的社交辞令:“客气,助人者人助之。” 等一会儿用你的时候记得配合。 李石避开了她的视线,垂首轻声道:“不愧是道君,我亦曾听闻道君的轶事,锄强扶弱,快意恩仇,令人神往。” 锄强扶弱么,倒也不是。她没有刻意挑选,只是坏人往往比较值钱,又总爱主动往她的剑上 撞。 “不过是随性而为。”陆殊应道。 “道君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大比?” “正是,这等盛会岂能错过,”陆殊道,“这位小兄弟,你也会代表昆仑参加大比吧?” 不止北境昆仑,南境药师谷、东境妖族、西境佛门,整个修真界都对昆仑大比胜者的头衔与奖励趋之若鹜。 修真者年岁绵长,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三十年仍是一个足够漫长的数字,错过肯定是可惜的。 李石说来昆仑不足十年,想必并未参加过上一次限于北境的小规模小比。 他此番能撞上大比,倒是个更加“恰好”的机遇。 “……我,心向往之,但应该不会。”李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遗憾,他侧过头,似乎在看附近逐渐褪去白雪的松林。 也是,大比名额有限,昆仑外所有人先对决出一批人占用七成名额,再有三成是昆仑内定的。 即使是内定,也需要争抢,按这家伙刚才被围追堵截的样子,不像是有名额的人。 她诚恳应道:“抱歉,真是可惜。” 李石笑回:“无妨,人各有命。”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偏离了主道。 四周渐渐只剩下阴郁翠绿的松涛和远处落雪压断松枝的细微声响。 不怎么熟悉又各怀心事的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作为“小辈”,李石再次主动开口:“道君在想什么?” “啊,在想你怎么还没动手,”陆殊道,“是周围还不够僻静吗。” 身前的脚步声骤停。 陆殊微勾起唇角。 ——隐姓埋名,掩藏身形,骤起的杀意,对她的警惕与探究…… 巧了,她也是个心怀叵测的人,对同类的味道非常敏感。 更何况这人装得很差。 陆殊也停步,笑意盈盈,目光指探向他眼底,手指在腰间梅枝上轻敲,姿态从容。 ——打一架,把这人杀了,再把问心镜放他身上,这事不就解决了? 还能替昆仑除一个隐患。都同门,老昆仑人应该的,不用太感谢她。 “李石”猛地抬头! 那张平平无奇、丢进人群中就找不到的脸,此刻平庸如潮水般褪去。 五官和眉眼没有任何变化,但还是令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眼睛微眯,右眼透出些金芒,古老又神圣,甚至有几分超然的慈悲。 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万物噤声。 他的修为开始攀升。 从外门弟子常见的筑基,到内门弟子也少见的金丹,再到化神…… 一路涨到了现在的陆殊无法探知的境界。 然后,他也笑了,歪了歪头,用一种令人背后发凉的目光打量着她。 陆殊手指顿住,笑意有些僵硬。 等等,这该不会是个硬骨头吧?! 她方才还想杀了这人栽赃。 现在这个念头看起来,怎么说呢…… 非常有创意。 3. 惊霆道君(三) 昆仑地界,天际隐有雷声作响。 陆殊没心思管那雷声。 她得认真思考,怎么啃面前这个硬骨头。 真是没天理,修为这么高,来装一个炼气小弟子?演的还这么差? 但凡看起来不对劲一点,她刚才就装瞎无视跑路了! 陆殊眼睛微眯,左手不再敲打梅枝,慢慢改为握剑的姿势。 ……可惜她是真没有隐藏的修为,没办法像对面那人那么装。无语。 拔出本命剑曜灵,引昆仑山川共鸣,占一个主场优势,或许有胜的可能? 不行不行,前脚拔剑后脚就得被人拎走,不到万不得已,她绝对不想用。 纪晏清真的是一个很麻烦的人啊!她假死两次才从他身边成功跑路! 转瞬之间,“李石”解放了修为。 一阵罡风扑面而来,吹得陆殊脸颊烧出一片热痛,似在瞬间被划伤。 嘶,不,别急……起码因为过去的经历,她有不会在威压之下失去行动和思考的能力这一优势…… 再想想呢?用本能去想一想? 对面人有些不耐。 不如说,他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人,因为特殊的身份,以及胸前那块玉佩内传出的不间断的絮语声,他几乎一直处在煎熬焦躁之中,比常人更难耐下性子。 方才含有攻击性的想法一生,那枚紧贴他前胸肌肤的玉佩便猛地发烫,立刻响起了烦人的劝诫声响。若非她出现,他恐怕早就在不耐之下解决那些麻烦的昆仑人了。 他凝眸看向陆殊,神色晦暗。 他说陆殊看着眼熟倒不是托词。 对着他人,他倒是无所谓有没有什么破绽,更不可能回避视线,但与她对视,却会让那玉佩变得更加恼人。总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欲追寻,却又不得。 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 拿她来立功得到昆仑大比的名额,比原定计划还要省事许多。 一时间,他眼中金芒更炽。 眼前的白衣人轻巧侧身,躲过一阵有如实质的风。 与此同时,她似乎意图故技重施,再度拔出腰间的梅枝。 他嗤笑一声。 在陆殊闪身袭来之时,他随意挥手,便使那脆弱的梅枝一分三段,碎在地上。 下一次,这攻击可就—— 他停住。 狂风呜咽,也随他止歇。 以左手梅枝攻势为掩,不知何时,白衣人右手中出现了一柄剑,银光粼粼如月华高洁,直抵他的咽喉。动作轻巧又迅捷,真如惊霆一现。 丝丝缕缕的银光仿若荆棘,自她握着剑的右手攀缘而上,指节、手腕,接着隐于袖中,再看不真切。 唯有抬头看向她时,可以依稀看到她脖颈之处亦蔓生出了奇妙的银色丝线,将她紧紧缠绕,与她亲密无间。 他被扰乱了心思,怔了一瞬,喉结一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由在心中再笑。 哪怕她修为极深,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现在这是做什么?想不亮出修为就把他解决掉?未免过于傲慢了。 被抵住咽喉又如何? 她会付出代价的。 陆殊顺着剑的指向看向对方的咽喉处。 在她的剑,亦或是视线之下,那人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似乎要说什么。 陆殊没有给他说什么的机会。 她将手中的剑缓缓滑到他的胸膛,一路划开他的前襟,最后,在某一处硬物存在之地轻轻一点。 修为灵力流经四肢百骸,可强身健体,但最终还是要归于识海。此地便是该修士的死穴。 识海一旦被击溃,灵力外泄,无论修为到了哪个品阶都是个大麻烦。 这是纪晏清教她的。 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李石”的修为不是从他体内来的!哈!被她发现了吧!这圆圆的东西来头不小吧。 只要被她一击打碎,此人便没有反抗之力。嗨,原来是靠外物,怪不得被发配做卧底呢。 那东西不是普通武器能击碎的,她又无法拔出本命剑曜灵,方才真是让她陷入了一阵纠结。 但谁说,她只有一把本命剑呢? 从昆仑离开这么久,她一个剑修,怎么可能不找下家…哦不,她的意思是说,怎么可能不找下一把剑呢。 果然,看到胸口的某物被剑指着,“李石”的脸色瞬间变黑了不少。 迎着对面之人冷冷的视线,陆殊莞尔。 口中的话正要被说出,她忽地止住,眸光一亮,转而道:“哎,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语气轻松自如,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令那摆好攻击架势的少年真正陷入了怔愣。 “……你在说什么?” 灿烂阳光洒在未被清理的断枝之上,令那创口都似带着金光。 薄雪上,断枝旁。持剑的陆殊循循善诱,道:“你是想参加大比的,对吧?与其在昆仑争名额,不如拜我为师,以散客名义参加,我传你剑法,定把其余人打得屁滚尿流!” “李石”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殊。 “不相信我吗?”陆殊诚恳道,“别啊,你去打听打听,我名声可好了,肯定对你倾囊相授!” “李石”冷哼一声,不欲与她再纠缠。 这人看着清贵冷淡仿若仙家,行事风格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他不再多想,手指微动,准备调动起修为。 然而玉佩并未回应他,反倒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被陆殊用剑挑到她手中。 陆殊收起佩剑寸光,打量起手中的玉佩。 入手触感莹润,色泽青白,如雾中群山。其上雕刻着让她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究竟代表着什么的文字。 她抬头,带着微笑看向眼前人,晃了晃手中玉佩,道:“我的提议依旧作数。” 自她点出对方不对劲,对方就不再掩饰,神色中的不耐明晃晃的。 此时他冷笑着看向拿着玉佩的她,竟并未露出慌张的神色,反而有几分嘲意。 陆殊纳闷,停住动作,歪头看他。 良久…… 什么都没发生。 对方眼中显现出不加掩饰的诧异。 但很快,他压下情绪。 “李石”对着陆殊讥讽一笑,没管胸前破损的衣襟,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样事物,举在陆殊面前,道:“这就是你的诚意?” 那事物圆圆的,手掌大小,看上去灰扑扑,是一块扁平的石块——正是昆仑众人正在寻找的问心镜。 好吧,竟然被发现了。 她又是拿玉佩又是说话的,动作够大了,这还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这家伙真够讨人厌的。 被拿着“罪证”这么质问了,陆殊也不急,眨了眨眼回应 道:“好徒儿,这是师尊给你的见面礼啊。” “油嘴滑舌!”他神色冷淡,道,“过会儿昆仑的人过来,我便说是你偷了宝物,还试图杀我栽赃,看你还如何狡辩。” 陆殊没有因他的威胁动摇,又笑,道:“别呀,就算你真这么做,也难说昆仑的人会信谁吧?我说了,我名声很好的。 “而且这东西不是剑尊要找吗?你敢在他面前走上这一遭?我可是无所谓的。” 其实很有所谓。 不过眼前人的表情已有了改变,那就是有用的。 陆殊趁热打铁,道:“我想去昆仑给大比优胜者们开放的秘境修炼,但大比报名有限制,我无法参加,本就想找个合作者,你呢,从昆仑这侧入手定然没机会……就算有,那机会也容易落下把柄吧? “你的目的我不关心,也不会探究,不过既然目的相近,一起走一段又何妨?”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只能听见两人间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李石”将手中的问心镜甩了过去。 陆殊抬手接过,自然而然收了起来。 看着对方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意味深长,她佯作不知,顺手把玉佩系在自己腰间。 开玩笑,到了她手里还想等她主动还? “…你真的是想去秘境?”他问。 “当然,”陆殊道,“不过优胜者们能拿到的其余奖励我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 闻言,眼前人再度嗤笑了一声。 陆殊说的确实是真话。 她在问心镜中看到的破解修为消失之谜的关键,正是昆仑大比前十名才能得以进入的无妄古迹中。 面容平平无奇的昆仑外门弟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神色晦暗地低头,拢住胸前的衣服。 有点可惜,陆殊心里摇了摇头。 虽说长相普通,但对方身材着实不错,饶是她这种见多识广的也被晃了几眼。 她继续在记忆中筛选着各式各样的文字,与玉佩上的一一对应,面上随意道:“如何?想好了吗?” 陆殊现在修为全空,真上了擂台恐怕不好掩盖,加之决战日纪晏清在,她又不好在他面前出现……若不是这种种原因,她早就自己上了。 就算她有自己的目的,修为不再,剑法和修行之路的记忆可没有消失,教人绰绰有余。 她当初拜师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现在这么容易就收徒,对于便宜徒儿来说完全是大大大大好事。 “我会认真考虑。” 她听见对方这么说。 陆殊满意笑笑,招了招手,正要再提前喊几句“乖徒儿”之类的调笑一番,但想到这个称呼过去…… 她压下了舌尖的称呼,转而道:“小石,过来。” 毫不意外地,对方的表情一瞬变得五味杂陈。 此前他虽未曾掩饰自己的情绪,却总有种居高临下的轻飘与不在意,听到这个称呼后显露的神色,倒是有了几分真实的扭曲。 不过,对方的表情很快收住,换回了此前在人前的平静,他道:“在那之前,不如道君先向师兄解释解释?” 师兄? 陆殊心道不好,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回头。 一脸疑惑的安君成正站在不远处。 见她看来,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年犹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4. 种果有因(一) 陆殊再度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李石”。 对方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信息,于是她也无从猜测身后的安君成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陆殊轻舒一口气,表情自然,转身走向安君成,一边走一边摊手向他示意,道: “想起方才这位小兄弟和你的对话,我实在好奇,多嘴问了几句,不想惹恼了人家,出手过了几招。” 走至安君成身边站定后,她无奈摇了摇头,凑近对方耳畔低声道:“这位小兄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安君成了悟,露出颇为认可的表情。 刚要动作,他忽然发现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冷冽的木质香似有若无,如轻纱层层包裹而来,只要一抬眼,便能看清她纤长而又根根分明的眼睫。 安君成猛地退了一步。 而后轻咳一声,道:“我替李石向道君道一声抱歉。” “不必,”陆殊直起身,轻笑摇头,“我并未吃亏,此事也并非你之过。” 态度挺自然,看来没听到也没看到什么。 不过该说不说,不愧是玉虚弟子,很警惕,她这还没走多近呢…… “未曾伤及道君便好。”拉开距离后,安君成也冷静了下来,说罢,皱眉看向“李石”,面色严肃。 “李石”仍是一副含着轻微不耐与冷意的表情。 陆殊适时提醒道:“小道友,你需要的事物可取来了?” “自然。”安君成回应,抬手唤出弟子玉碟。 莹莹光点自其中逸散而出,组成一片光幕,光幕上正是此次临时查验一事的文告,文告最后缀着一些风格不同的签名。 看着这玄妙的光幕,陆殊适时地表现出了惊奇,顺势看向通知尾部的签名,天墉祝霄、琼华徐禾、悬圃程良绮……玉虚纪晏清。 字如其人,铁画金钩,冷硬漠然。 陆殊侧过头,不再继续辨认,扬起一抹笑,自安君成面前错开,道:“请吧。” 侧身的动作让她腰间悬着的小东西们发出了细小的碰撞声。在向她点头示意的同时,安君成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那些事物。 奇怪,安君成暗想,之前有这一块玉佩吗? 眼下有要紧事要做,他不再停留,走至“李石”身前三步的距离。 “先前是我于礼不周,”安君成看向“李石”,目光冷淡,道,“峰主手信在此,烦请师弟行个方便吧。” 这次,“李石”并未被他的态度激怒。 不如说,他从未被这些人激怒。 早些时候他予以回击,一是出于不耐,二是认出了安君成的身份,知道他必然会参加大比,意欲借势而为。 无论是杀了这一帮人嫁祸给某人,从而让昆仑空出名额,还是借着被强行搜查闹出的矛盾让对方理亏,从而获得相应的补偿。看似麻烦,实际反而是机会找上了门。 他本已做好准备,甚至扛下了因他生出杀意变得聒噪无比的玉佩的影响。所有的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本该如此。 “李石”作出一副“先前是因为要被不由分说搜查才不爽,现在知道严重性了愿意配合”的样子,规矩点头,道:“师兄请。” 见他配合,安君成面上也放松了些,拿出探查的法器。 感应到二品法宝,那和弟子玉碟长相近似的探查法器光芒闪烁。 不等安君成问,“李石”从善如流地从右手拇指上褪下一枚扳指,道:“这是我家传之物,仅有收纳之用,未曾放什么东西,师兄可以随意探查。” 安君成接过,检查一番。 确定他所言非虚,又将扳指交还给他。 搜查结束,两人互相一礼,勉强有几分握手言和之意。 旁观全程的陆殊走到两人身边,揣着手随意问道:“小道友,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安君成动作滞涩了一秒。 回去拿手信的路上他便将那些不靠谱的外门弟子打发走了,让他们各凭所能,自己搜查,不要跟着自己。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取手信时那个闭关的同门恰巧出关暂歇,随口问他怎么被打回来了,是否需要同去…… 于理,让那同门一同前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情,作为朋友,他好像也该说一声路遇惊霆道君一事。 …… 安君成扬唇,笑得毫无阴霾,道:“他们实在难堪大用,一人来也便于行动。好了,既然李师弟这里没有问题,这边就结束了。” 陆殊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简单应道:“原来如此。” “今日昆仑恐怕不便待客,道君若无事,还是尽快下山比较好,”安君成补充道,“若还未决定下榻之地,稍后我可以带道君寻暂住之处。” 陆殊道:“不妨事,我已选好了,既然不便待客,我现在就下山去。” “等等。”安君成道。 陆殊停步,等他说明。 安君成微笑着道:“李石已查验过了,但道君还未查过。” “劳烦道君,过上一遍。” ……可恶。还是没躲过。 她敢拿昆仑的名誉发誓,她那个便宜徒儿绝对笑了。 陆殊也笑了笑。 她很是配合,甚至主动把腰间挂着的各种小东西摘下来供安君成检查,顺带着向他介绍来历。 不多时,安君成查过一遍,再三向她确认她不需要指引,大比期间也会一直留在昆仑地界,这才离去。 “李石”却是没走的。 他颇有些好奇地问:“东西呢?” 陆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在自己怀中摸索片刻,取出石镜。 第二次了。他道:“……黔驴技穷。” 陆殊笑,“管用就行。” 没有成功把问心镜放回去到底是个隐患。但今日眼见着要结束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新办法。 陆殊打定了主意要借着便宜徒弟参加大比进入秘境,便一边斗嘴一边跟着便宜徒弟来到昆仑山脚下。 北境昆仑主要包含昆仑十二峰,但并不仅指十二主峰,周围的次峰与山脚之下绵延百里开外的地界,也都属于昆仑。 山上属于昆仑的修士,这山脚之下,就是所谓“凡人”的地盘了。 刺骨寒风消隐,气温回升,远处炊烟袅袅,四下人声隐约,还未到最热闹的城镇之处,便已比山上热闹了许多。 待进入山脚小镇中,正是晚饭的时候,沿街叫卖声不绝,油酥、炝辣、清甜,各类食物香气在其间氤氲。 时逢大比,街上不少奇人异士,身着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带着竹笠或是怪异面具掩藏身形的家伙,从飞辇上下来的一批批服饰各有风格的世家弟子……交谈、交易 、争执,沸沸扬扬。 在这种氛围之中,陆殊与“李石”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谁的好奇。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修士们的存在与那些王侯将相们无甚分别。不过王侯将相们与人世间的联系更为深重,而修士们大多数隐于四境,终身不再入世,甚至少有后代,更为神秘、陌生。 进入城镇,陆殊下意识向着一个茶摊处看去。 那里坐着一个大汉,给茶缸下的炉子换炭火,放入新炭后,他没有取点火的物件,而是紧紧盯着那炭,很快,那炭便自动点燃。 此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能引气入体,靠着这一点灵气,有的人身体会变得更强壮一些,有的人可以做一些生火、净衣之类的小事。但与真正有天赋之人相比,绝大多数人的灵气终归如萤火般渺小,仍只能称之为“凡人”。 不过所谓的凡人之中也会有人觉醒出不一般的天赋,未被发现便如常人般渡过一生,若是有机缘被附近势力收走,便也能脱离凡人这一序列,踏上修真之路。 仅就体验而言,在昆仑山上苦修百载,未必比在这山脚下开个小茶摊更好……只是昆仑之上那么多故人尚且还在,山下却没有她故人的身影了。 “说了那么多话,确实该喝点茶水了。”注意到她的目光,便宜徒弟语气凉凉地道。 陆殊收回视线,道:“真感动,还没正式拜师,就想着孝敬师尊了?” “李石”没有搭理她这句话,毫不停留地向着一个华丽的建筑走去。 此地本就是昆仑山脚凡人聚集的最大城镇,平日里不乏过路者与求道者,大比期间自然更加热闹。 但在这热闹之中,那建筑仍夸张到足够脱颖而出。 日头尚未西沉,天还亮着,却被它衬得没有那么亮了,炽白灿金的光自雕梁画栋间煌煌透出,将周围百丈照得纤毫毕现。 楼前是青石铺就的广庭,各色人物来来往往,但无论是谁都能在第一眼看到这栋建筑,看到其上悬着的“悬灯照夜”四个大字,以及由一整块赤金熔铸的腾蛇徽章。 入楼者皆要从那腾蛇徽章下经过,背生双翼的巨蛇盘成双环,目嵌灵石,口衔明珠,永不黯淡,正如这亮如白昼的悬灯楼。 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徽记代表的是手眼通天的归墟商会。无论是在衣、食、住、行哪一个行当的顶层,都能看到这腾蛇的标记。背后掌权人十分神秘,从未现于人前。 陆殊快走几步跟上,随着便宜徒弟进了那华丽的建筑。 内里和外头风格很是一致,珍宝为饰,玉壶光转。 大门及柜台各处均侍立着三两个迎客之人,厅内站着一个粉衣人,正在小声吩咐着身边人。 眼见便宜徒弟动作间并无生涩迟疑,陆殊轻轻啧了一声,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可以啊,这么有钱。” 昆仑并不强制弟子们在山中居住苦修,不过各类修行安排也不会考虑宿在别处的弟子。 身份不凡又无法适应苦修的弟子们偶尔会考虑外宿,外宿的钱,昆仑自然是分毫不出的。 这话倒让“李石”有些惊讶了,“你知道这里的花销?” 她看起来还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像是那种终年居住在昆仑之上清修,对世事一窍不通,连人间货币都不认识的修者。 陆殊没有回话。 她指了指华丽至极的建筑,又指了指自己,目光复杂地看向便宜徒弟。 5. 种果有因(二) “李石”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决定好了,不会拜你为师,其余的问题……以后再议,不要再跟着我了。” 陆殊眨了眨眼,正要回复。 正在此时,忙碌的粉衣人注意到了刚进来的两人,眼睛一亮,摆手让身边人离开,像花丛中穿飞而过的粉蝶,快速行至两人身边。 他先是对着“李石”行了一礼,道:“李公子,许久未见风采依旧,此间一切您若觉得哪里不好万万莫要藏在心里,只消一句话我即刻替您换了去。” 迅速说完后,他转过头,带着羞涩对陆殊道:“道君,你、你的事情办好了?” “李石”见过几次这位悬灯楼的掌柜,年纪不大,看起来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然而行为处事极为老练,做事滴水不漏。 一个被归墟商会下辖的某家酒楼收养的孤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想也知道不简单,然而…… 感受到便宜徒儿微妙的视线,陆殊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帮过掌柜一个小忙。” 苏呈瑾亲昵上前,凑近陆殊道:“可不是小忙,道君谦虚了,我还能活到今天都要多亏道君呢!” 陆殊摇头,开始说一些推拒的话。 “李石”按了按太阳穴。 看不下面前这两人莫名其妙的黏糊劲,他打断道:“掌柜,还有…道君,不打扰,我先回房了。” 一路针锋相对没见他累,怎么进来还没掰扯几轮就要走,连玉佩都不急着要回去吗? 陆殊疑惑,但并未阻止。 她准备趁他走了向掌柜问一问他住在哪间房,以后直接去堵门。 按说如今山脚下都是来参加大比的修士,不必纠结在这“李石”身上。 不过能在大比上拿下名次的人不多,有把柄在她手里的人也不多,两相结合,现下最合适的就是他。 虽然现在他还没同意,不过三推四请嘛,她懂的。 目送便宜徒弟离去,陆殊转向苏呈瑾问道:“这几日还有背上负重的感觉吗?” 那日他主动拦下陆殊,楚楚可怜向陆殊求助,看在他有一个大酒楼的份上,陆殊自然是应了。探查后发现只是些小鬼作祟,随手便帮他除了。 苏呈瑾摇头,语气感激:“那日之后就没有过了,多谢道君。” 陆殊莞尔,“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还专门为我提供了天字房间,举手之劳而已,这报酬已足够丰厚了。” “房间对我来说才是举手之劳,”苏呈瑾道,“我的性命可不是住几天天字房就能抵的,道君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陆殊又摇头,表明了一番自己只是随手帮助之类,见气氛差不多了,才恍然想起般问:“对了,方才那位李公子住哪个房间?他有东西落在我这儿。” 苏呈瑾不疑有它,很快答了。 不消多时,两人微笑着告别。 注视着陆殊离去的身影,粉衣人的笑意越来越浓,呼吸逐渐灼热,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垂下头,按住胸口,深深呼吸几次,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与虔诚,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一切如您所愿……” 整个大堂内的人都未对掌柜这小小的异状有任何反应,仿佛方才只是一次简单的招待。 咧开的嘴闭合,睁大的双眼闭上,低垂的头抬起,苏呈瑾的表情恢复正常。 他扬起活泼的笑意,拍了拍手道:“药师谷来信,今年那位也要来呢!都给我紧张起来!” …… 楼内结构非常之精巧,或者说,非常之绕来绕去,很容易让人迷路。 陆殊翻出入住时拿到的的锦布制成的折页小册,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沉思。 苏呈瑾不简单。依他的经历与地位,想清除一些小鬼,费不了多大力气。哪怕他自己不是修士,花钱找人也是没多大难度,偏偏“看上了”陆殊。 陆殊一手拿着册子作沉思状,另一只手随意转动着指尖的钥匙环。转动间,悬灯楼精致的铜质房门钥匙反射出点点金属色泽,掠过她的脸颊。 身份暴露了?别闹了,在昆仑这几日连纪晏清都没发现她的身份,还有谁能发现? 况且无论被谁发现,都免不了对她一通报复。他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任谁也不像能忍下这么多天的。 苏呈瑾代表着悬灯楼,而悬灯楼背后是归墟商会,那么,是归墟商会背后有什么阴谋? 就算真是这样,这阴谋也该落在她过去的身份上,而非现在的惊霆道君陆殊。 她看不出苏呈瑾到底有什么目的,前面暂住的几日里也未曾遇到过什么“意外”,她也没有哪个旧人和归墟商会有关系……想不通。 好怀念以前看不惯想不明白就直接把对方揍一顿的日子啊…… “天字九号,没错。”陆殊看着房门上的标识,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发觉一般,她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一阵木轮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上摩擦、滚动发出的沉闷声响。 下意识地,她转头看向声响来处。 入目先是一个有着黑色纹理的木质轮椅,看起来格外沉重,没有过多装饰。 接着便是轮椅之中的那个人。 柔软的褪朱色衣衫有些褶皱,可以看到一小片他胸前苍白的皮肤,白色的发丝静静垂在他肩侧,不知为何,有几缕落在额前、胸前。 金色余晖洒在浸润了月光般的白发之上、洒在他的脸颊之上,衬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 ,整个人有着一种如梦般不敢惊扰的美。 他正微皱着眉头,半阖着双眼,用修长而无血色的指节抵住太阳穴,缓慢地按揉,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蜷。 一切都昭示着,他似乎正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楚。 轮椅被推着骨碌碌前进,和陆殊间的距离越发近了。 轮椅中的白发人似有所觉般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她。 陆殊这才发现,白发人的双眼是蓝、金异色的,不过比起外貌的特殊之处,他的气质更特殊一些。 像古庙中被香火熏染了千百年的佛像,金漆残破,低垂眉眼,注视着苍生,显露出灰白色的慈悲。 分明虚弱与柔软,可无论是不肯弯折的后背,还是安静、温和却坚定的双瞳,都让人觉得,比起帮助他,更想要依靠、相信他。 眼看着距离近了不少,轮椅中人朝着陆殊轻轻点了点头。 陆殊回以一笑,看着那轮椅,挑了挑眉。 这木头看起来简朴,实际上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如果她没认错——当然木头这东西她也不会认错。那是迷榖木,无论是佩其花叶还是其枝条,都能使人在世间用不迷失方向。 还真是做轮椅的好材料。 看起来此人造价惊人啊。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轮椅后的人,那中年人身上穿着同样是褪朱色的陈旧袍子,高大沉默,专心为白发人推着轮椅。 ……等等。 看到推轮椅的人,陆殊这才从白发人的容貌与气质中脱离,大脑恢复思考。 这身衣服……他们是佛门的吧? 这么有钱,合理吗? 陆殊大为震惊,陆殊十分不解。 不过佛门内部三宗各有不同。人间佛国宗的整天穿得破破烂烂,放浪形骸,枯禅宗的则更符合常人对“佛门”二字的认知,成日里不知在哪儿苦修。 眼前这位……八成是说是净土实际最为世俗的白莲净土宗的人了。 那就不奇怪了。 有陆殊挡在通道中,两个人倒是可以直接通过,但一个人并一个轮椅,就有些不便了。 轮椅声停下,白发人垂眸看了一眼陆殊腰间挂着的小东西们,似乎是笑了笑,眸光微闪,抬头向她望了过来。 虽然被挡了路,但白发人的表情与眼神仍旧非常温和,有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使他色变一般的从容。 “啊,不好意思。”陆殊侧身让开空间,带着轻微的歉疚笑了笑。 白衣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接着抬起先前按揉太阳穴的手,向着身后人轻轻挥了挥。 身后的净土僧正要继续推动轮椅,忽然听得挡路的人道:“您也是要参加大比吗?” 6. 种果有因(三) 闻言,白发人随意做了个手势。 木轮停下,他再次平静地抬头看向陆殊,开口道:“自然,这个时间聚集在此地的恐怕都是这么想的,缘主也是?” 像是没听出他话里淡淡的不在意,陆殊点头道:“正是,不过我此番是带徒弟来的。昆仑对参赛者限制颇多,辈分高了不成,低了也不成……您呢?” 白发人颇为赞同一般点了点头,答:“某亦如是,带宗中小辈来见见世面。愿缘主一切顺遂。” 没有理会他话里浓烈的结束话题的意思,陆殊笑了笑,又道:“两位也住在悬灯楼?” 白发人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像是才从他的沉默中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一般,陆殊笑着退开,道:“打扰了。” 白发人没有再说什么,温和地摇了摇头。 木轮滚过柔软地毯的声音再度出现。 陆殊注视着离开的二人。直到二人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才插上钥匙、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别有洞天,夕阳余晖已逐渐消失,澄澄青色轻柔笼罩在门内屏风之上。 绕过屏风,其后的房间视野极为开阔,更别说周围几处月洞门通向的寝卧、观景台等处。 陆殊一度以为这房间这么大必然有什么阴谋,说不定苏呈瑾已经在房间内设好了埋伏和陷阱,抓到机会就将她宰了,把她身上的零碎全拿走。 虽然这些零碎值不了几个钱,不过万一苏呈瑾审美格外异于常人呢? 陆殊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反制,必须要狠狠敲他一笔! 可惜,什么都没有。 想法纷呈间,陆殊坐在厅中,将手中的折页册子放下,掏出一块扁平的石头来。 自然就是问心镜了。 在她手中,青灰色的石面上光华如波纹荡开,隐隐浮现着一角密林。镜中的密林除了光照显现出亘古不变的昏黄,和别的森林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意料之中,还是这个答案。 陆殊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东西只是二品法宝,既无一丝灵识,也无别的能力,就连给人预示这个功能都时灵时不灵的。 能评上二品,还是因为它材料珍贵。 整体而言,这玩意儿可以说是陆殊炼器初学者时期的黑历史,最大的作用是让纪晏清认识到自家徒儿是真的没有炼器天赋。 这东西炼制得比较失败,当时纪晏清还试着想要帮她改造。可惜物已成器,要是再做改动,别说是提升能力了,极有可能使它直接被毁了去。 昆仑能把这东西留到现在,着实让她有些惊讶。 ……没有镶嵌别的东西,也没有增加什么可以定位的材料,应该是安全的。 陆殊仔仔细细确认了许久,才将问心镜放下。 一路匆忙,又没有足够的独处空间,她提心吊胆了一天,终于得了时机好好观察这东西的状态。 确认没什么隐患后,饶是她这种诸事不挂心头的,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问题姑且解决了——虽然其实只是被拖延了。但没关系,今天不会出问题就行! 来愉快地修炼吧! 陆殊盘腿坐好,完全不嫌弃这悬灯楼来往人士复杂,气脉驳杂,很快进入状态。 修士的悟性、所处的环境等等不尽相同,修行的效率、进入状态的时间也不同,像少女这般不拘何处,随意到仿佛喝了口水的,世间罕有。 似有微风拂动,按照某种规律缓缓运转,在少女周身形成一个肉眼看不到的漩涡。 渐渐地,端坐在漩涡中心的少女周身散发出莹润的光,恰如此时初升的月色。 这一状态保持了很久,天地间的气韵转动着、盘旋着,被引入少女体内。 良久,她睁开双眼。 所有气韵瞬间消失。 ……这个,倒是也不意外。 陆殊无言。 发现自己的修为一夜消失后,她虽然有不解、气馁和愤怒,但很快调理好了心情,决定重新修行。 然而一切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她无法做到引气入体,或者说,所有进入她体内的灵气都会消失。字面意思的竹篮打水。 陆殊过去是不爱用佩剑寸光的。 寸光可以将全身经络激活,引动体内修为发挥出十二分的实力,用的时间长了对身体有一定损害。不像本命剑曜灵,用起来如臂使指,还什么代价都不收,单纯提供加成。 现在她不得不在需要用武器的场合拔出寸光,不仅因为曜灵的身份性质太强,也因为寸光对经络的激活,能让她用吸纳完毕后还没来得及消失的些微灵力发挥一点作用。 陆殊无奈,就着盘腿的姿势向后瘫倒,腰间的小东西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听到这声音,她眼睛忽地一亮。 对了,便宜徒弟的玉佩! 思及此,陆殊打挺坐起,摘下玉佩,抬起观察。 经过这一路的回忆,又刚好在路上遇到了对的人,她已然能认出玉佩上的文字究竟是什么了。 所以这玩意儿她能用吗? 想着想着,她试着做起尝试,引动房中与体内残余的微薄灵气波动,拂过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们,拂过玉佩,小心试探。 玉佩没有任何反应。 好吧,不愧是名副其实的二品及以上的法宝。 陆殊悻悻放下,准备明天去便宜徒弟那里套套话再做打算。 正在此时,一直未有动静的问心镜忽地大亮! 白光将没有亮灯的整个房间照得透亮,陆殊不得不眯起眼睛看过去。 难道问心镜已经被改造过了她没发现?还是这玩意儿已经不是当时的问心镜了她认错了?到底怎么回事??她该不该上去碰啊??? 不等她决定好接下来怎么应对,炽盛白光席卷而来! 转瞬间,屋中的白衣少女消失了,光亮也消失了。唯有窗边白纱还在轻轻晃动。 …… 陆殊勉力睁眼。 她很快注意到,身上的衣服变了。 不是她随意穿的白衣,而是她过去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青金色服饰。不久前她在安君成身上看到过。 是玉虚弟子的服饰。 她茫然抬头,四下是一天一地的冷肃的白,寒风在其间不绝呼啸。垂首四望,可以看到灰黑的土地之上间或竖立着残破的石碑。 若非没有天地间不断降下的剑光,她几乎以为这里是昆仑剑冢。 视线远处,一个银发人背对着陆殊。 他坐在一株枯木之下的石桌之旁,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似乎是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看到这个发色,陆殊心中微动,想到了不久前遇到的那个轮椅中的人。 下一刻,银发人似有所觉,侧过头看了过来。 淡色的、被抿着的双唇,高挺如孤峰的鼻梁,整张脸清俊至极,线条冷硬而分明,不留一丝多余的弧度。 银发垂落肩侧,与周遭的白雪几乎融为一体,一双灰瞳沉沉如夤夜深潭,周身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让人观之心生惴惴,不敢轻易靠近。 只是,当视线停留在少女身上时…… 如这天地般冷清的灰色瞳孔骤然紧缩。 另一边,和对方对上视线的陆殊脑海中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尖叫—— 怎么是纪晏清啊!!! 7. 种果有因(四) 纪晏清本不想收徒。 自记事起他便拜入昆仑,入门便是内门天骄,没过多久已掌管玉虚,成为新一任峰主。 剑尊之位从他的师父飞升后空悬,直到他那日身至西海,一剑斩杀祸世妖兽。 至此,无论从修为、从出身,还是从功绩来说,他都是剑尊的不二人选。 前来拜师者早已踏破门槛,使这冰雪终年不化的玉虚峰顶竟有了几分热闹的意思。但他毫无收徒的想法。 天下尽是庸才,让庸人去教便罢了。 他没兴趣跟谁玩师徒游戏。 熙熙攘攘的人从他或冷硬或直白的拒绝中回过味来之后,玉虚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直到她来。 虽坐镇峰顶,但作为剑尊的他总不至于消息闭塞,早就知道又有位少女执着想要拜他为师。 从某一日起,那少女便在山脚一方旅店住下,也是旅店老板陆婆婆好心,为她提供免费的吃住。 她似乎有些修为在身,却不知如何运用。天赋尚可,但实在懵懂。不像是过去那些为搏一个剑尊首徒名号的汲汲营营之人。 不过那又如何?他仍没有收徒的意思。初为剑尊事务繁忙,他很快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再次注意到她,是她开始向玉虚峰顶叩拜而来。 那少女不知从何处听来,需三步一礼,五步一叩,叩拜至峰顶山门处,方有拜师的机会。于是她便这么做了。 哪怕身上有些灵力,未经雕琢运用,又并非修士,与常人几乎无异的她仍是撑不到山顶的。 但她没有露出焦急与不耐。今日叩拜至体力耗尽,那便停下,明日重来。 直至不知多少日后,她有了抵达山门的力气。 然而山门紧闭,无人来应。 纪晏清会在空闲时俯瞰昆仑山景,因她每一日都在,时不时便会看到她的身影。他没有多作注意。 一般人早该就此放弃了。不,一般人甚至坚持不到叩拜至山门的那一天。 她也该放弃了。 但她第二天还是来了。 这次她背着一个空竹筐。 一样是叩拜至山门处,一样是无人应。她发了一会儿呆,开始笨拙地采山中的草药。采了小半筐,亦步亦趋下山。 昆仑十二峰中,琼华峰与药师谷交好,便也爱养些这样那样的灵植。平日里琼华弟子最讨厌有谁觊觎她们的灵圃,多看一眼都不让,看每个人都觉得像是对她们的灵植图谋不轨的贼。 那少女倒是不必担心琼华峰人不满,因为她采的只是吸纳了山间灵气后稍有变化的灵草,十二峰山腰以上漫山遍野都是,不是什么精心培育的灵植,不值得任何昆仑弟子注意。 是……为了回报那位陆婆婆? 他不太清楚,也不怎么在乎。 从分辨不清杂草,到有目的的采摘,又过了几日。 其它峰主也多多少少注意到了她,据他所知,已有昆仑中人主动到旅店之中询问是否愿意拜入某某峰门下——不去旅店是不行的,因为她十足专心,没有什么能阻碍她叩拜上山,要想寻她,就只能趁她每日回到旅店休憩时。 她既然还来,想必是拒绝了的。 某日,琼华峰主来做客,看到了山门外采摘灵草的她,像是忽然起了兴趣,笑吟吟问纪晏清,是否愿意割爱。 居心叵测。明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登门一趟,还专挑这种时候。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存的什么心思。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并未收她为徒,谈不上割爱。” 他心想,琼华峰整日不修剑道,只会种些花花草草,实在不算什么好去处。那少女但凡有点常识,都不会选择琼华。 闻他所言,琼华峰主抚掌笑笑,说太好了。 而后起身,打开山门。 石门开,有隆隆声响。 那少女坐在竹筐一旁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山门开了,立刻转过头,清凌凌的双目直愣愣看向山门处。 琼华峰主笑盈盈走过去,弯腰说了什么。她故意掩了声音,如果不刻意探查,便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如果要刻意探查,便会让琼华峰主知晓。 可笑,他又不在乎。 一阵笑声传来,像探入石门的风。 他不堪其扰,皱眉,从书册中抬首,神识探向那两人。 不知何时,琼华峰主已不顾形象席地坐到了少女身侧,认真与她说了些什么。少女想了想,也低声应了什么。 琼华峰主边听边笑,像是遇到了极开心的事,甚至上手捏了捏那少女的脸颊,懵懂如小兽的少女眨了眨眼,没有反抗。 哪怕是同性也有些冒昧了吧。不成体统。 他漠然转头,不再理会山门前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琼华峰主心满意足般遥遥向他一礼,转身离开。那少女则背着竹筐下山去了。今日筐内比往日更满一些,不知是不是琼华峰主教了她什么。 说不准明日就要在琼华峰灵圃看到她种地了。 这么看来,也没有很诚心要拜他为师。 次日,雨雪昏沉。 纪晏清没有要出山门的安排,也便靠坐在案旁,就着窸窣雨声看书。 正在此时,一只浑身被浸湿的雀鸟飞入他窗中,站在干燥之处抖擞起羽毛。 他并未理会。 下一刻,他忽有所感,开启灵视看向山中。 山道上,少女踽踽独行,她仍穿着那身有些破烂的衣服,略显宽大,颜色陈旧,样式也陈旧,打着各式各样的补丁,像是什么百家衣。不太好看。 他觉得她适合白色,就像她清亮澄澈的眼中透着的不以为执着的执着,就像历经所有涂抹仍归于的纯白。 此后的时间里,不知多少人见到过她,那些人看到她的样貌时总会怔住 ,面上显现出肤浅的惊艳。他不喜欢这样,他当时看到的并非眉眼。 她依旧三步一礼,五步一叩,向着玉虚峰而来,像过去的每一日。 某一次的叩拜中,有几只雀鸟慌不择路,撞入她衣袖下,欲要避雨。 少女顿了一顿,维持着自己的动作,抬袖任群鸟躲避。 及至雨雪暂歇,众鸟飞离。 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神色未变。继续去登她的山。 纪晏清收回视线,扣在书页上的手微动。 …… ………… 心神震颤一瞬后,陆殊很快冷静下来。 这里怎么看都不是现实存在的地方,无限重复的单调空间,和剑冢极其相似却缺失了关键的剑意……最重要的是,她来过这里。 这里是纪晏清的识海。 随着修为的提升,修士们会逐渐意识到识海的存在,顶尖的修士可以将虚幻的识海化为一片独特的洞天,甚至可以引人进入。 初入识海时需得小心,此地就是你的心,香车宝马,通天彻地的修为,不敢肖想的人,过去的遗憾……想要的一切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而人最擅长糊弄的就是自己。 能进入识海而又不沉迷于自己在其间的万能,做到来去自如,方能在现实中破除瓶颈,修为得进一步。 随着修为消散,陆殊的识海现在也重归虚无状态,她还以为这个知识点暂时和她没什么关系。 没想到……她竟被问心镜带入纪晏清的识海,更没想到,纪晏清竟将识海入口设在问心镜上! 他疯了吧! 虽说不少修士会将识海与法宝相连,只要法宝没有被破坏,哪怕身死魂消,也能借这一缕牵系的灵识复苏…… 但问心镜是什么层次的宝物?想要保命怎么也得选比自己实力层次高的东西吧!她过去炼成的小废物何德何能啊! 怪不得漫山搜捕,这东西确实重要。又怪不得纪晏清没有自己出面寻找,此事不便公布是其一,其二是,这世上能进入他的识海又毫发无伤离开的,恐怕一只手都数不出来。 若搜不到,便等着它被触发,进入纪晏清识海的那一刻,就是“偷盗者”被抹杀的时刻。这么看,努力搜捕反而是在保护“偷盗者”了。 陆殊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入手时她当然也意识到了,问心镜上有纪晏清的气息。 但有他的气息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东西放在他那里那么多年,当初还是他亲手教的她炼器!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是识海,那陆殊赌——眼前只是纪晏清的一缕意识,而非本人。 困于识海之中,是心志不坚之人所为。 而心志不坚这个词,和纪晏清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他必然不会长期滞留在识海。 她赌的就是这本体不在的时刻。 8. 香囊暗解(一) 糊弄清醒完整的纪晏清很有难度,但只是他的潜在意识,陆殊自认为还是很有机会的! 识海中本就会因为人心浮动显现出心魔幻象,她扮成幻象,让他不觉有异,再找时机全身而退,不就好了? 陆殊心中摩拳擦掌,面上平静非常。 仿佛没有意识到“师尊”发色瞳色的变化,少女如一个过去的幽影,缓步行至树下那人身前。 自她出现时起,纪晏清的目光便一直停在她身上,随着她动作,一如既往地不带什么情绪。 他变了很多,例如不知为何从黑色转为银灰色的头发,和同样从黑色转为雾蒙蒙灰色的双眼,偶尔竟会有失焦的表情。 但也无甚改变,例如穿得规规矩矩严严实实的衣服,束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和不带一丝情绪、全然漠然的眼神。 昆仑剑冢中林立之碑,是先辈们所遗之剑,是未被炼化的天材地宝。 而纪晏清识海中的石碑,是他过去所斩之敌。 并非出于怀念或是敬意,他将它们拘在此处,为的是演练招式。 于他而言,世间一切尽是磨剑砥石,从不存在什么例外。 陆殊在他身前位置站定,垂眸看桌上棋局。 黑白纵横,杀意盎然。 明明两边都是自己,却毫不留情,互相撕咬屠戮。 纪晏清做事从来不考虑消遣或是退路,对自己、对他人都如此,冰冷高效,不留余地。 “坐。”纪晏清道。 陆殊收回视线,闻言,眼睫微颤。 她从来就不喜欢下棋。她上昆仑是来学剑的,这种不管赢了还是输了对修为都没有影响的东西她根本就不感兴趣。比起下棋,她宁愿练习挥剑一万次。 过去每次下棋她都想拒绝,但她那时会说的人话都没有几句,师徒关系该如何处理这种高级问题更是让她感到十分棘手,于是满肚子搜刮也不知该说什么。 纪晏清一声“坐”,她就只好憋憋屈屈坐下陪他下棋。 终有一天,她决定好了,憋红了脸,严肃看着他说,“我不想下棋。” 纪晏清抬起冰湖般冷清的双眼,没有任何表情,注视了她片刻。那一瞬间的沉默,让当时不谙世事的她都下意识产生了些后悔。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说,“好。” 然后再也没有主动让她陪他下棋了。 ……所以现在她应该怎么做? 配合他坐下扮演好识海幻象?还是直接投子,说她不想下棋?哪个更接近他心中所想呢? 视线在他银灰色的长发停留了一瞬,陆殊在心中又叹了口气,还是坐了下来。 石凳冰凉,寒气透骨,没有修为傍身的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但又很快掩饰下去。 纪晏清似乎没有察觉,将装着白子的棋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 虽说双方厮杀得不留情面,哪一方的局势都说不上好,但白子……确实要占上几分优势。 一如当初刚开始和他下棋时,她表现出笨拙与不情愿,于是他就一次比一次多让她几目。 可无论让几目,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不喜欢。 而且她是真赢不了。可恶。就不能演她一下让她赢几局培养一下她的下棋兴趣吗! 眼下一如既往,没下几步,原本占据些微优势的白子逐渐丢盔弃甲,被逼入绝境。 陆殊心里咬牙,面上不显。 她风轻云淡地将手中棋子投入棋笥,认真道:“输了。” “太急。”纪晏清道。 陆殊抬眼看他,想从他表情中读出点什么,从而判断自己演得究竟如何。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冷淡又漠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殊回忆着还在昆仑时的自己,斟酌道:“多谢师尊,师尊总是知道我的问题。” 纪晏清与她对视,淡声道:“师徒之间,合该如此。” 陆殊起身道:“既如此,师尊与我过上几招吧。” 自己一直以来的练剑修行狂魔人设她还是很清楚的,不管现下在做什么,说来说去,她总是要缠着纪晏清给她喂招。 纪晏清点头,起身。 识海中狂风骤起,迷了人的眼睛。 等陆殊再睁开眼,石桌、石凳、枯树等物已都不见了,眼前唯有白衣人,与他手中的枯枝。 金光大盛! 陆殊不再迟疑,曜灵出鞘,煌煌光华照彻此间,熟悉的感觉涌遍全身,几乎在曜灵出现的同一时间,剑锋直抵纪晏清眉心! 纪晏清侧身,枯枝轻轻一拨。 “铮——” 那枯枝与曜灵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陆殊手臂微麻,但对招之时她向来不会想许多。 她变招极快,剑锋一转,斜削向他左肩。 纪晏清不退反进,枯枝自下而上挑起,精准地卡在曜灵剑锷与剑身之间的缝隙里。 一绞。 陆殊虎口一麻,曜灵险些脱手。 她猛地后撤几步,稳住身形,抬眼看纪晏清。 他站在原地,银灰色长发纹丝未动,神态漠然。 ……还是老样子。 陆殊深吸一口气,再出剑。 剑影重重叠叠,如骤雨倾盆,每一剑都指向他的要害。 没有修为加持,她只能将毕生所学压进每一招每一式之中。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她不想使用修为,因而也并未以此压制她。 金色剑光越来越密,纪晏清始终站在那方寸之地,一步未退。 第十招。 枯枝忽然穿过她层层剑影,如一条冷静的蛇,绕过曜灵的剑锋,直点她咽喉。 最终收势,错开要害,滑至她颈侧。 颈侧受制,陆殊停下。 她尽兴地舒了一口气,投降般笑笑,收起了曜灵。 少女被枯枝逼着侧开了头,先前一战使她不住气喘,可她眼中的光终于亮了起来,笑意也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味道。 纪晏清注视她片刻,没有收走枯枝,他忽然道:“是你的话,确实该如此。” 陆殊觉得莫名,转头,下巴压上枯枝,抬眸看他。 纪晏清顿了顿 ,慢吞吞补上未尽之言:“可若是我识海化物,该陪我多下几局。” 什……!陆殊猛地吸了一口气。 下意识做出这个反应后,她心道不好,但已来不及掩藏自己瞬间的表情。只好无奈闭了闭眼睛。 纪晏清方才的话,应该是既有试探,又有真情。 什么“该陪我多下几局”,识海幻象是什么样不都在一念之间,万一今天他潜意识里就是希望徒儿叛逆呢? 反倒是听了这句话做出幻象不该有的表现的她,让他得以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测。 不显山不漏水,突如其来阴她一下,还专门找她正打得开心的时候,真是一点没变。 陆殊咬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双眼中似燃着烈烈的光。 她道:“多谢师尊,师尊总是知道我的问题。” 又生气了。纪晏清默默想。 他似乎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师徒之间,合该如此。” 用嘲讽回击嘲讽吗?好吧,他赢了!这就是他想要的吗?欺负一个没有修为只能嘲讽一下别人的落魄的她! “你要多久醒来?”陆殊索性不装了,直白问道。 眼前的纪晏清摇了摇头,道:“留守的神识亦是识海化物,无从分辨本体所想。你不记得了?” 别考了,别考了。陆殊心中呐喊。 “原来如此,”纪晏清道,“你想确认我是否是留守神识。” ……陆殊无言看他。 纪晏清垂眸,比之过去的黑眸,冷肃而又朦胧的灰眸让她越发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凝视着落在指节上的她的发丝,轻声道:“再打一局,你若能胜我,引此间动荡,自可以借势离去,并将我所记忆之事打乱。” 说罢,他欲抽出枯枝。 但她没有动作,下巴仍放在枯枝上,枯枝上的短枝抵在她的颈侧,微微陷入她的皮肤。 纪晏清停下了动作,继沉默看她。 陆殊盯着他灰色的双眸,片刻,粲然一笑。 她抬手拽住他那规规矩矩的领口,将他猛地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间本就不短的距离缩得更近。 纪晏清眼睫微微颤动,灰色的瞳孔映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相闻,轻而浅、凉而软的触感似乎就在唇间。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枯枝落地,又似乎并未落地,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浩荡空茫的识海中没有一丝声响,仿佛那棋笥未被收起,被不知何人碰到,落了一地玉石声。 她睁着眼与他对视,看着他冷淡疏离的灰色瞳孔颤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的鼻尖似乎正蹭着他的鼻尖,呼吸缠绕,不分彼此,近到睫毛几乎扫过他的眼睑,近到能看清他灰瞳深处那一抹极淡的颜色。 她微微侧头,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廓,令他肩颈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她没有吻他。 她在极近的距离,以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 而后弯起嘴角,轻声道:“那师徒之间,该做这样的事吗,师尊?” 9. 香囊暗解(二) 朦胧凝固的灰色被彻底搅动,恒定而又苍茫的灰白色发出巨大溃散之声,轰轰然天地崩解。 纪晏清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倘若只看他的表情,会以为那一瞬的动摇只是识海这奇妙空间中产生的幻觉。 但陆殊知道,自己成功了。 如果他不会为此动摇,那她当初也不必经历第二次死亡。 ……还说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和他对招,拿她当傻子哄?真这么做怕不是等这家伙本体来识海了都没有离开的机会! 她没有与纪晏清拉开距离,继续用一种带着挑衅的笑意看着他。 纪晏清依旧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以一种不知该说是漠然还是纵容的态度回以注视。 他的皮肤是冰凉的。哪怕方才经过一番对招,也依旧没有什么温度,正如此间冷肃风雪。但他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鲜活的、温热的、跃动的。和她眼中的光一样,灼烫到让人下意识回避,又忍不住想再进一步,直到肌肤相贴,直到可以摄取温度。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少年人漂浮不定的心性乃至一切,作为识海化物不完全的记忆,让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又或者,正因他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才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灰眸宁静,再无一分动摇。 明艳至极的一抹白在他眼前消融,直到最后一刻仍带着狡黠。 ……只是现在无法回答而已。 她离去之后,风暴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盛大。拧成深邃恐怖的黑,将此间一切搅碎混合,空茫世界中睁开一只巨“眼”。 即将消散的识海化物轻轻勾起唇角。只一瞬,他便消融在巨大的风暴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眼睛”无声酝酿,直到盘旋占据了整个世界,连时间都仿佛在那凝视之下变得黏稠而缓慢,而后“眼”微微阖上,没有进一步扩张。 ——你会回来的。 …… 猛地舒了一口气,陆殊睁开双眼。 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她揉了揉额角。还好这次运气还不错,识海内真的不是纪晏清本体。 视线投向一旁正在慢慢暗淡的问心镜,她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触发问心镜对未来的模糊提示不需要灵力,只需有缘人将它拿在手中,它愿意的时候自会展示,所以陆殊之前竟一直没发现这个隐患。 要是知道一旦接触到灵力就会链接到纪晏清的识海,她一早就把这东西丢了,根本留不到现在! 她狠狠戳了一下石镜……然后揉了揉手指。 晚风自观景台处吹至她面前,门边白纱与身侧床帏轻轻拂动,一阵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传来。 陆殊揉着手指的手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继续缓慢揉了揉,接着毫无所觉一般伸了个懒腰,和衣躺下。 回到房间起,她就一直没有点灯,任屋中逐渐变得黑暗,只留星点月光。 如今呼吸声渐弱,房间中的人终于卸下了一身疲惫,沉入梦乡。 白纱拂动间,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处,正死死盯着陆殊睡下的地方。 黑衣人很有耐心。 从陆殊躺下到呼吸均匀,他一直未曾现身,直到甜腻幽香几乎洒满整个房间,带着面罩的他才从窗纱阴影处出现。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光都偏移了几分,他才终于动作。 他站在床前,将冷刃拔出,白光一闪。 匕首狠狠扎入床上凸起的事物! 一下犹嫌不够,他根据手感谨慎调整了位置,又刺了几次。 可在收起匕首时,他忽然察觉出不对来。 为什么没有血迹? 不应该啊,他接到的任务就是解决掉一个只会剑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准备如此周全,还会有什么问题? “在想什么?”一句含着笑意的话音出现。 黑衣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陆殊坐在床帏之上,像是没什么重量一般,随着微风晃晃悠悠,正托腮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人美到一定程度,便会显露出森森鬼魅之意,更何况在这幽深夜色下。 黑衣人有不错的职业素养,他一瞬未停,立即出手,抛出一枚银针! 陆殊轻轻偏头,脚一勾,自床帏处倒挂而下,手中散发着凛冽银光的剑刃已借势刺向露出破绽的黑衣人。 黑衣人后撤几步,躲开这一剑。 陆殊趁势轻飘飘落下,抬头看向黑衣人。 目光相接之前,陆殊已然能确定,黑衣人有修为在身。 习惯性地,她观察了一下黑衣人身法招数。很快下了判断,没有可取之处。 那么就没有任何拖时间的意义。 她当机立断,立刻转身,从观景台翻身跃出,如一只轻巧悬停降落的白鸟。 黑衣人正防备着对方占据优势后的进一步攻击,没想到这人竟趁着绝佳的空档——跑了? 他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闪身追了过去。 月光洒落,青石地面泛着冷白的光。 四周空旷无人,仅有未熄的灯火深夜幽幽燃照,忽地被白衣身影行动间掠起的风吹得闪动了几下。 ……修为差不多是筑基?对她来说不难解决。 但她必须得和房间拉开距离,免得黑衣人在房间里运用灵力,又惹得问心镜拉她去纪晏清识海。一次好运不代表能次次好运。 麻烦死了!这东西果然得找机会还回去!! 破空声由远及近。 陆殊当即向旁边一闪,一枚珠子擦过她脸颊,狠狠砸入一旁的柱子,柱子立时被砸出一道极深的沟壑,外表朱漆剥落。 陆殊瞥了一眼,是木质的佛珠,上面似乎还刻着佛门特有的文字。 现在她显然没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黑衣人已追到她身前。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暗淡的月色。 银光大盛,盛于月色。 …… 碎木碎瓦铺了一地,银剑直指黑衣人檀中时,他的四肢已没有行动的能力。 “等、等等,你不想知道是谁……”他慌忙强撑着,试图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陆殊漠然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向前一划,未尽之言彻底消散。 血溅十步,又蜿蜒流出五步,停在淡粉衣袂前,一阵惊呼在慢了半拍后响起。 陆殊侧头看了过去,正是捂着嘴作惊讶状的苏呈瑾。 “道君,这、这是怎么了?” 灯火映在漂亮柔弱的粉衣少年人双瞳,如跳跃的重重鬼火,其中不知是惊讶还是愉悦的情绪都被照得浓烈了几分。 陆殊用剑点了下不成型的尸体,道:“解决了一个我的小麻烦,就像之前替掌柜你解决掉你的麻烦一样。” “是这样啊,”苏呈瑾放下手,点头,竟似已完全接受了陆殊的说法,“道君不必忧心,我会找人清理的。” 陆殊没有收起寸光,冷冽的银光仍缠绕在她手臂上,没有消散,反倒隐隐有向上攀升的势头,“麻烦掌柜了。” 苏呈瑾浅笑,主动向着她走了几步,道:“也是常有的事,道君不必担心……” 他看了一眼持剑的陆殊,调笑般道,“我不会找道君要赔偿的,这点损耗对悬灯楼来说不算什么。” 陆殊盯着他的脖颈处,淡声回应:“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掌柜不去歇息吗?” “是要去的,只是……”苏呈瑾走到陆殊身前,地上粘稠的红色被踩得乱七八糟,他看 也不看,双手向上摊开在陆殊面前,“我方才捡到了这个,不知道该不该给您。” 柔软的脖颈与柔软的掌心,尽数展示在陆殊眼前。 她没有去拿,只目光一点,看向那珠子。 是方才被黑衣人用作暗器的佛珠,暗沉沉的木质,其上刻着眼熟的文字。 陆殊垂首看了片刻。 “我本不想惊扰您解决麻烦,可是,”真诚的笑意在粉衣人面上扩散开来,“可是佛门的人就住在您的隔壁,这实在是让我……很难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们不会打起来吗? 陆殊语气里染上了惊讶,道:“怎么会这样,那……” 苏呈瑾道:“我明日为道君换个房间。” 根本就是在催她今晚动手吧。 陆殊诚恳道:“多谢。” 各怀心思的两人随意说了几句社交辞令,很快告别。 直到最后,陆殊也没有拿起苏呈瑾手中的佛珠。 看着陆殊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他露出颇觉无趣的表情,随意将掌中珠子抛出,淡声道:“收拾干净。” 阴影处涌出三五人,按照他的命令沉默地开始打扫。 粉衣人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般转身离开。 …… 陆殊顺着来时路往回去。 及至天字九号房观景台下,她仰头看了一眼,腾身而起。 ——落在隔壁的观景台上。 白纱轻柔拂动。 陆殊面不改色前行几步。 猛地破开窗户! 苏呈瑾的目的她不清楚,可是她手中来自便宜徒弟的那一枚玉佩,其上刻着的也是属于佛门的文字。 四境各有不同宗派势力,有些小门派依靠捡拾的大门派功法残文勉强立足,而诸如昆仑、药师谷、佛门等势力,均有自己的道法。 佛门之人专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文字,没有刻意掩盖,不制止他人解读,但也不会主动解释传播。 “李石”的玉佩之上,刺客的暗器之上,都镌刻了这样的文字。 陆殊过去没怎么和佛门之人打过交道,只偶尔见过一些寺庙匾额对联之类,对此印象不深。直到今天“偶遇”轮椅中的白发人,才恍然想起文字来历。 她带着莫测的表情,向屋内看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白莲净土宗的佛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可等她看清眼前的事物,神色立时有了微妙的动摇。 白日里见过的那白发人正斜倒在轮椅上,大半身子歪向一侧,一只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骨节青白,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扯着前襟,将衣料攥出深重的褶皱,布料被扯开,露出锁骨下方大片苍白的肌肤,像月光下的瓷器,因汗意笼着一层半透明的水色。 他在发抖。肩颈处细密的颤抖顺着滚动的喉结一路蔓延,垂落在额前的白发随之轻轻晃动,发尾黏在湿漉漉的颈侧。 汗水沿着下颌滑落,没入锁骨凹陷处的阴影,将褪朱色的衣领染出一块块深暗的湿痕。 他的唇色比白日里更淡,近乎透明,微微抿着。那双异色的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火。 听到破窗声,他猛地抬头,视线因剧痛而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即狠狠眯起,强撑着向声音来处看去。 苍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薄红,像是病气与怒意混杂,在月光下透出一种奇异而脆弱的艳色。 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前,蕴含着暗怒的声音已经响起。 “滚!” 将房中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殊闻言倒是没有气恼。 她改了主意,神色无辜,主动向前几步,道:“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我帮忙吗。” 10. 香囊暗解(三) 细密的痛楚顺着轮椅中人的脊椎攀援向上,如同无数只小虫正在啃噬他,汗液津津,四肢发冷,被风一吹,更是寒凉刺骨。 风? 哪里来的风? 他勉力抬眼,看向出现在月色下的人。 在正在忍受痛苦的他眼中,她的面容并不清晰,只依稀觉得她此时该是笑着的,笑意出现在那张冷情的面容上,如冰湖消融时湖面掠过的第一缕春风。 思绪因痛楚而变得不那么清晰,但因有意外出现,他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迷惑涌上他心头。 悬灯楼的守卫已将寻常修士隔绝在楼外,他的房间周围更有护卫与探测法器层层布控,但凡来人有一丝修为或歹念,断无可能悄然接近! 可那人偏偏就这么闯了进来,从容得像进自家后院,归墟商会治下,竟也会有这样的疏漏? 一阵撕裂头颅般的剧痛袭来,思路被打断,他拧起眉峰,压抑着怒喝了一声,“滚!” 话音刚落,他看清了眼前人。 他轻抿了下唇,探向轮椅扶手处机关的手顿住,眼中闪过一抹犹疑。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来人的问话——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我帮忙吗。” 问话的正是陆殊。 轮椅中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立时显现出不可遏制的不悦与细微的羞恼来。这一丝情绪很快被他遮掩下去,重回淡然的慈悲。 显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行为不符合自己该表现出的样子。 他压制住痛苦带来的浮躁,空茫的眼中出现了焦点,看向了陆殊,右眼金芒闪动,浮起一丝情绪。 看来他还记得碰到过她。 轮椅中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赤-裸、苍白的肌肤也随之起伏,他断续道:“……方才是某出言不逊,冒犯缘主,抱歉……但缘主不问而来实在失礼,烦请从某房间中……退出。” 陆殊当然不会就此离开。 “我想起你是谁了,”她慢吞吞道,“转世佛子,白莲净土宗的时照临。” 时照临是这百年里才出现的人物,陆殊过去与佛门素无来往,因此对这位佛子所知甚少,只在换了眼下这个新身份之后,在来昆仑的沿途听过些零碎传闻。 佛门三宗之中,枯禅宗一心苦修,人间佛国宗虽放浪形骸之外,终究会斩断与尘世的牵连。 唯有白莲净土宗情形最为复杂,与人间纠葛最深。宗内既有旧日王孙避世而居,也不乏别派大能托身其中,往来者非富即贵,香火缭绕处常见世俗烟火气。 佛门中多有以转世之法历劫的大能,托生数次,在红尘中磨砺修心。不过转世佛子长于宗门之内这等事,倒也像是白莲净土宗一贯的做派。 那么,是谁要引她来见这位佛子,又在期待着什么呢? 陆殊拿出平日里对外习惯性显露出的温文笑意,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冰冷地打量眼前人。 是巧合吗?刚好被安排住在自己隔壁,刚好在下午遇到,刚好身边出现了这么多佛门的东西……但佛门与她的两个身份都没有任何关系,还是来到这悬灯楼后才有了纠缠。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遭遇这种“安排”,不过在逃避与顺势而为之间,她选择后者。 佛门好啊,这佛门太好了!和她任何一个前…咳,前渡劫搭子都没有关系,完全可以放心探究! 况且,谁让她摊上了这样的便宜徒弟呢。 陆殊手中摩挲着从便宜徒弟那里薅来的玉佩,在时照临警惕的目光中一步步靠近。 走到他身前时,她弯下身子,笑道:“我只是想帮一帮你。” 说罢,在他抗拒的动作中,陆殊伸出食指,轻轻在他额间一点。 无尽的、分裂又重聚的、仿佛以他的身体为茧即将破其而出的痛苦,竟得到了一丝缓解。 时照临的目光清明了少许,纾解之感让他几乎想要喟叹。但他显然不会因为这点舒适动摇。 他勉力抬头看向对自己形压制之势的陆殊,侧头躲过她的触碰,忍受着再度涌来的痛苦,淡声道:“多谢缘主费心,看来缘主身携不凡之物……若有欲相商之事,不妨明日来议,某不需要这种破门而入的帮助。” 其实想说的不止是破门而入,还有赖着不走吧? “你现在变得好礼貌,”陆殊照旧没有听他的话,笑眯眯转移开了话题,轻描淡写道,“明明下午还那么滑溜呢……小石。” 听到这个称呼,轮椅中人因为她方才的触碰而忍不住微眯的眼睛顿时睁大,目光一凝。 他冷淡道:“某不知缘主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手探向轮椅扶手之下。 在他碰到机关之前,陆殊已眼疾手快,抓向他的手,更进一步,近乎亲昵地十指相扣。 时照临瞳孔微缩。 他应该甩开的,再不济也该厉声斥责。 但他从未与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况且这人与他接触能极大地缓解他的痛楚,下意识地,他甚至想要回握。 他闭了闭眼睛,猛地挥开她的手! 接着,俯身再度去寻机关,准备唤人进来。 下一刻,温暖而坚硬的触感,和自那触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纾解感袭来。他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身前。 陆殊将他本就半开着的领口向下扯开,攥着衣服的指节抵在他小腹,俯身下来,右膝抵在他轮椅上的□□保持平衡。 她眨了眨眼,道:“你确定要让人进来吗?” ——让人进来看到这副模样? 她之前就发现了,她这便宜徒弟有个大问题,太要脸了。要是她,用真实身份参加昆仑大比就参加了呗。 白莲净土宗的佛子转世不足百年,真按照当下的辈分来算其实也说不上高,没必要遮遮掩掩,反倒徒增麻烦。 这不,遇上心怀叵测的麻烦了吧。 被这么“胁迫”,身下的人面容反倒冷静下来。 他脸上虽仍有因痛苦而浮现的潮红,但声音已十分平静,“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如果在这个时候学纪晏清来一句其实是刚才才确定之类的……算了,感觉又会把人弄得生气,人好不容易透露出想聊聊的意思。 陆殊动作未变,道:“你其实没有刻意遮掩,而我的视线也落在了你身上……我是真心想和你互相帮助的。” 玉佩上的文字指向佛门,“李石”解放修为时金芒闪动的右眼,下午他下意识看向她腰间玉佩的一眼……她考虑过“李石”是不是时照临的下属,但“李石”透露出的居于人上之人才有的气质又太明显。 虽说一般情况 下同一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地,但修真世界本就有各种奇诡术法,捏一个傀儡分身不算什么难事,还能解释为什么“李石”的修为那么像借来的。 剩下的……就是直觉了。 他们讲话实在是很相像,行为也是,有一定的遮掩,但本质十分接近。 不过陆殊还真是辖制住他时才真正确认了这一点。 她原本想的是,猜错了就算了,大不了拿留影石记录下现在的画面然后反手威胁一下要脸的、清高的、不染世俗的佛子嘛。 唉,她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都怪这个世界,这修真世界真是一个大染缸啊! 身下人冷哼了一声,本质的轻慢蔓上他异色的双眼,神情终于有了几分便宜徒弟的样子,他道:“……一个修为全无的散修,能帮我什么?” 正因为是修为全无的散修,灭口起来方便,才会这么轻易承认吧?不过,在陆殊看到他的现状时,心中就已有了新打算。 陆殊轻轻笑了笑,将手抬起。 肌肤相触之处分开,身下人的表情立刻涌上了些微痛楚,额角生出细密的汗来。 即使没了修为,她本体也是上古灵木,能温养调理灵脉,修补缓解灵气郁结、神魂分裂之苦……不过这一功能显然也不可宣扬,容易被做成炉鼎。 修真世界真的很坏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了,她本身就是那块“璧玉”,找谁说理去?这也是陆殊无论如何都要找回修为的重要原因。当过了人,自然不想当回物件。 “是啊,能帮你什么?”陆殊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身下人恨恨看了她一眼,眼尾与脸颊一齐涌上了绯红。 陆殊适时俯身,又接近他,作思索状,道:“你当时不也对我的提议很动心吗?我继续做‘李石’的师尊,我们一起拿下大比名额,这不是很好吗?再考虑一下?嗯?” 她的呼吸、发丝与肌肤和时照临的肌肤相贴又分离,于是那痛楚与舒适便也若即若离。 透过眼中控制不住涌现的濛濛水光,白衣人的身影形貌如皎月神圣不可欺,动作却十足的狎昵。 她以掌覆上他的双眼,而后轻佻地动作,让他在她聒噪的话音里反复承受痛苦与纾解的交替折磨。 某一瞬,他的眼神忍不住失焦,神思也不住散逸。 他听到自己似乎喃喃地说了什么,又似乎努力维持了冷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良久,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停下动作,声音放轻了几分:“那便说定了。” 他的眼睫在她掌心下轻颤,像被捏住翅翼的蝶,汗水从他额角划过,沿着她尚未抽离的部分,沁入一小片被他体温焐热的她的肌肤。 “不说话就当你应了。”她说。 陆殊感觉到他的身体始终绷紧着,扣着轮椅扶手的手也没有松开。 于是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收回手,直到身下人的呼吸从紊乱归于平缓,直到他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绷紧的身体终于在某一刻放弃了抵抗。 直到那两排濡湿的睫毛不再颤动,安静地伏于她掌心,像某种不倦啼鸣后终于肯栖息的鸟。 她轻轻阖上了他的双眼。 他便也顺势陷入有记忆以来从未有的、无梦的梦乡。 …… 11. 朝山谒道(一) 次日。 陆殊神清气爽地下了楼。 昨日她收获颇丰,回房之后更是好好安顿了问心镜为首的一堆零碎,自然也就休息得很好。 她抬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苏呈瑾。 苏呈瑾好像是什么固定会出现在悬灯楼大堂的存在,每次来到这里都能看到他,陆殊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他也有什么傀儡分身了。 陆殊对他含笑点头,“掌柜昨夜歇得可好?” 看到她的一瞬,苏呈瑾笑容消隐,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不过这一点破绽很快被惯常的甜笑盖过。 他微微欠身,关切道:“该由我来关心道君才是,昨夜道君歇息得可还好,我今日便为道君……” “承蒙关照,”陆殊打断他的话,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苏呈瑾脸上停留了半拍,“说到这个,房间不必换了,我已想开了,佛门术法传播如此之广,昨夜……其实不算什么,是我大惊小怪了,不好再劳烦掌柜。” 苏呈瑾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附和道:“……好,都依道君的,道君无事那就最好不过了,日后如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可以来寻我。”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点头致意。 陆殊转身,向苏呈瑾所指之处去了。 悬灯楼这种地方,当然有专门提供饭食的场所。照旧是似乎珍宝无需付费一般的豪奢,不过安排地颇为淡雅。 她走了进去,看到三两聚在一起的人,似乎在颇为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从衣饰来看,不少叫得上名号的中小势力汇聚在此,昆仑大比的吸引力倒是千百年来始终如一。 修士照旧需要进食与睡眠,只是随着修为加深,频率逐渐与常人不同。 两者之间,饭食可以被各种东西代替,睡眠却更为必要一些。因为精神层面的修为比肉-体更难以提升,而精神需要休憩。如果想要提升精神层面的修为,降低睡眠的频率,则需要想办法锤炼精神。 很公平,锤炼肉-体获得更强悍的肉-体修为,想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与强大就需要锤炼精神。例如……渡情劫。 对陆殊来说,锤炼精神这一点更为重要。 她无意识以树的形态存在的那些时间,已经让她对引气入体这种修炼方式极为娴熟,但精神层面的不协调却让她难以突破各个瓶颈,只好想办法做一些专项训练。 思绪电转间,她已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陆殊快步过去,自来熟一般,完全不介意对方的目光与神情,径自坐在了对方对面。 她看向“李石”,颇为爽朗地道:“徒儿昨夜歇息得如何?” 时照临微眯了眯眼,似乎又有金与蓝的光芒一闪而过。 片刻,他淡淡道:“托你的福。” 时照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暗示她昨夜的行为实在令人不齿,但陆殊显然没在乎这一句暗示。 她在想,果然就是同一个人。 带着答案来看更加明显了,哪会有普通的散修像他似的,浑身都是不差钱不差时间的自矜与从容。 陆殊托腮看向他道:“没有反驳,徒儿真的愿意应下了?” 时照临冷笑:“能有惊霆道君指教,是我之幸,唯望能借道君助力,赢下大比的名次才好。” 话毕,他欲继续说些什么,却看到对面的人似乎没在听他的话,反而正在仔仔细细打量他,不由轻咳了一声。 陆殊接收到提醒,半解释半好奇道:“我看着新奇……佛门也懂傀儡术?” 时照临本人定然还躺在轮椅里,但“李石”却又分明出现在她眼前。 她还以为傀儡术是鬼族的伎俩,某个鬼族太子爷当年靠这一手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佛门也有这样的术法吗? 但眼前的“李石”似乎又不是…… “不是傀儡,”时照临摇头,答了这一句后,他心中涌出些许不耐来,不再解释,转而道,“佛门是佛门,我是我。” 陆殊十分了解一般点了点头。 她懂,出门在外惹了祸不要把师门说出去嘛,她很懂。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看来佛门也差不多。 眼前的“李石”,或者说,降临在佛门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时照临,据传闻来说,该是个一心修行不染世俗没有欲望的完美存在。 不仅如此,他该全心全意为了佛门奉献,同时接受着佛门全心全意的奉献。 如今看来,不仅时照临有自己的目的,得避着佛门,佛门给他的待遇恐怕也与传闻中不尽相同。 昨日推着轮椅的净土僧,究竟是作为随侍帮助他,还是在监视他呢?若那人真的值得信任,为何时照临迟迟不肯按下机关,几番犹豫后,宁愿与她周旋? 陆殊可不相信眼前这人能轻易被她动摇,继而信任她。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唔…降临于世的佛子被动承受着规训与责任实际心向自由吗?陆殊回忆着看过的话本,随意揣测了一番。 对时照临来说是坏事,但对陆殊来说却是好事。 要不是这位佛子有自己的想法,她也不好趁虚而入…啊她的意思是,和他互相帮助。 不过眼下还有件事需要解决。 陆殊问道:“那‘李石’?” 若决定与她合作,“李石”这个昆仑外门弟子的身份又该如何处理? 似乎早就在等着她这个问题,眼前人唇角微勾,轻轻向后一靠,右眼的金芒缓缓流转。这次绝不是陆殊的错觉。 陆殊正要开口询问,脑中忽然传来剧痛! 像千万只秋蝉齐齐鸣响,无尽聒噪让人心生恼怒,以至于想直接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毁掉! 陆殊猛地攥紧拳头,闭了闭眼。 她任这阵痛苦袭来,再以极其迟缓的速度消失,如一场缓慢的退潮。 而她脑中关于“李石”的回忆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她一边深切意识到新出现的记忆才是被修改的,一边发自内心信任被覆盖的新记忆——“李石”从来不是昆仑外门的弟子,是她无意间在悬灯楼中碰上的求道散修,与她相谈甚欢,于是她便主动提出收徒。 陆殊睁眼,与时照临对视。 开口之际,她的声音不自觉暗哑了些,“原来如此,移换因果。” 这倒是比傀儡术更符合佛门风格的术法。 “说不上,”时照临道,“‘李石’接触过的人并不重要。” 时照临说得粗浅,陆殊却明白了。 ——如果牵扯到重要的人,因果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修改了,即便修改也会被那人察觉到。所以时照临昨日也不想见到纪晏清与其他峰主。 作为与“李石”深度接触的一员,陆殊微妙的有被冒犯到,她不太平衡,追问:“十年?” “李石”分明说过已在昆仑不到十年,有十年,怎么可能连大人物的面都见不到一眼?还是说这一眼的因果很容易篡改? 时照临温和一笑:“入门后大约过了十天吧。” ……是这种不满十年啊。 陆殊被噎住一瞬,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语气微妙道:“一般会这么痛吗?” 要是发动之时受影响的人都会感受到这种程度的剧痛,那这主要功能是暗中修改因果的技法,岂不就一点都不“暗中”吗! 时照临抬眼,平淡道:“抱歉,我没有理解道君的意思。” ……看来是故意的了。真是小心眼。 问题沟通得差不多了,陆殊揉了揉额角,懒怠地笑笑,道:“怪不得这就愿意拜我为师了,其实还准备了不少后手吧?” 时照临闻言并未恼怒,反而悠悠道:“陆前辈说话真是直白,不知前辈的师尊又是如何教导前辈的。” “陆前辈”称呼一出,立刻让陆殊回忆起昨日被安君成唤住的场合。当时她心里虽有一瞬震动,但绝对未曾表现到明面上来。 时照临重提这个名称,是随口一说,还是借着在因果领域的能力发现了什么,向她暗示并…威胁? 原以为疼痛就是他的回敬,没想到真正的回敬在这儿等着她,他究竟知道多少? 果然,“饭”不是白吃的。 陆殊沉吟片刻,认真道:“教我的人亦如此。” 时照临挑了挑眉,显然没太明白她的话。 陆殊也不准 备解释,轻拍了拍手,笑道:“走吧,上昆仑。” …… 今次的大比一应事宜由昆仑十二峰中的悬圃峰主办,这报名的场所自然也设在了悬圃峰下。 悬圃峰上下一向神秘莫测,经年累月闭关,潜心研究阵法,轻易不出山,不过对于昆仑大比还是给了十足的面子。 汉白玉砌成的广场映着昆仑的天光与雪光,映出如临云端般格外神圣的气质。 只是在这广场上的人的数量倒是有些对不住悬圃峰的安排,稀稀落落,比之平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完全不像是大比期间。 陆殊凑近一位坐在桌子后身穿青银色弟子服的人,试探道:“今日大比报名可还正常进行?” 略有些懒散的悬圃弟子抬眼看了看她,想了想,坐直了身子,道:“你要报名?” 刚问出口,悬圃弟子又觉得应该不是。眼前人看起来修为深厚,竟连她和专门用来探查修为的法器都看不出这人的深浅。 大比毕竟是挑选年轻一辈人才的场合,对骨龄和修为都有要求,眼前人不像是符合要求的。 陆殊浅笑,指了指身后的时照临,道:“非也,我带我的徒儿来参加。” 悬圃弟子点了点头,不复对着陆殊时的状态,她懒懒地指了指桌旁形似拱门的事物,随口对时照临道:“要报名的,先从这下面过一下。” 陆殊对这东西倒是不陌生,此物能更方便地测骨龄和修为,由擅长炼器的昆仑天墉峰某一任峰主研制而成,她参加的那一届大比就在用了。 和问心镜不一样,这拱门底子本就不差,又历经多年的修修补补,绝大多数人都难以躲过它的探查。 见时照临要从拱门下过,陆殊在一旁揣着手笑眯眯地看。 她当然不准备提醒他。 两人本就绑得不紧,但凡有机会把对方卖了换好处,两人都不会手下留情。 时照临深深看了陆殊一眼。 今日人影稀落,旁边的灵圃弟子本就没有什么事做,见有人来了多少打起了精神。不想这人似乎有些拘谨,迟迟不动,还远不似他师尊这么好…好相处! 于是她略带不耐地出言提醒道:“快去啊。” 陆殊小声地“啊”了一声,拿起从便宜徒弟身上拽下来至今未还的玉佩,晃了晃,道:“是需要带着这个一起吗?” 时照临笑了一下,没有回应,他迅速通过了拱门,而后才对着陆殊,意味深长道:“既然被、送予师尊了,那师尊就留下吧。” 陆殊原本准备留到最后没有一丝归还念头,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点想脱手了。 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她磨了磨后槽牙,将玉佩重新丢回储物空间。而后她转头,和气地对悬圃弟子道:“如何?” 悬圃弟子认真看了眼浮现在竹卷上的文字,点头道:“没有问题,稍等我来录入,过会儿再补充一些信息上去就好了,我会喊你们的,去等……” 她想了想,道:“算了,就在这里吧,不用去一旁等了,我这边现在只有你们这一个活儿。” 说到这个,陆殊略带好奇,问道:“今日人怎么会这么少,我还以为报名尚未开始。” 悬圃弟子一边用灵力在一块木牌上记录,一边有些稀奇似的回答:“你不知道么?” 由于常年不出山,悬圃峰人消息向来极不灵通,被悬圃峰弟子反问“你不知道么”,倒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陆殊还真不清楚。 她斟酌着摇了摇头。 “药师谷的人到了,”悬圃弟子解释道,“据说这次有药师谷族长随行,好多人都赶过去蹲药师谷的人了,唉,要不是……” 她嘟囔着抱怨了几句对于不得不留下的不满,最终抛出一个结论:“谁不想和药师谷攀上关系呢?” 说完,她将镌刻好信息的木牌递了过去。 陆殊没有接。 她还在思考悬圃弟子的那个问题——谁不想和药师谷攀上关系? ……难说。 “师尊?”带着浅淡疑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时照临抬眼看向没有动作的陆殊,眼神幽深。 12. 朝山谒道(二) 陆殊面色自然地笑了笑,侧过身让开空间,道:“是我挡到徒儿了?” 时照临上前一步,接过铭刻好信息的木牌,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师尊一向警惕,怎会突然停住,难不成师尊与药师谷有旧?” “真是这样就好了,”陆殊答,“岂不就可以为徒儿你求药了?” 两人打了个机锋,互相没落到什么好,深深对视了一秒。 好在一旁的悬圃弟子还保留着基本的职守,对着一张布告用极其娴熟的语调向两人宣读昆仑大比的规制。 一如既往,先是报名,验明骨龄修为,通过检查后即可获得参与大比的资格。 而后是初试,由选定的昆仑弟子坐镇擂台,参与初试者可以择一人与其交手,能平安无事过上十招即可。 这一关与其说是在遴选选手,不如说是给昆仑弟子的试炼。被选定坐镇擂台的皆是后续要参加比试的昆仑弟子,若是胜率不高,会在这个环节提前失去资格。 初试结束便入正赛,众修士抽签决定对手,两两相对,一轮决胜。胜者留,败者去。若遇相持不下者则酌情加试。如此层层淘汰,直至决出最终的胜者。 负责报名环节、解说环节、接待环节、处理意外环节等等各种事务的……自然就是主办的悬圃峰。 悬圃峰上下恨不得永不迈出宗门一步,如今轮到主办大比,各个形销骨立。 终于念诵完注意事项的悬圃弟子脸上已有淡淡死意,声音微弱道:“可还有疑问?” 陆殊主动摇了摇头道:“已经很清楚了,况且木牌上也可以看到信息,对吧?” 悬圃弟子用力点了点头。 陆殊转头看了眼时照临,那人对她微挑了下眉以示疑惑。 她不动声色,转而向悬圃弟子问道:“不知药师谷人在哪里下榻?我也有点想过去碰碰运气,万一呢?” “应该是悬灯楼吧,”悬圃弟子想了想,道,“药师谷那群金尊玉贵的人,估计也就看得上悬灯楼了,反正别住在悬圃峰就行……我的意思是我们那儿条件挺艰苦的。” 怪不得早些时候悬灯楼里的人聚在一起像是在讨论什么,陆殊当时还以为单纯是大比期间大家比较兴奋。 还好选择今天过来报名了,再找点别的事,拖拖拉拉一下,等回去了应该不会碰上面……陆殊越想越汗流浃背。 “看来师尊是真的很想为我求药啊。”时照临的语气再度变得耐人寻味。 “不止,”陆殊支棱起来,严肃道,“要是能攀上药师谷肯定最好了!我刚才就是在后悔没有多在悬灯楼留一会儿,而且听说药师谷出美人——” 时照临皱了下眉。 “我也听说过,”悬圃弟子兴奋插话,“药师谷中人都有血缘联系,所以据说各个都挺好看的!” 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去旁观了。陆殊道:“接待贵客这件事一般都是主办一峰去,小道友怎么没去?” 悬圃弟子道:“一般是这样,不过药师谷和琼华峰所行之道接近,关系更好嘛,而且我们峰主…不怎么有空,于是便交由琼华峰主接待了。” “原来如此,”陆殊宽慰道,“无妨,大比开始时这些客人都会出现的,还能看到佛门的佛子呢。” 时照临幽幽看了过来。 悬圃弟子打了个呵欠,道:“也是,到时候再说吧,啊,有新人过来了。” 陆殊适时和她道了别,拉着时照临离开了报名处。 “要回去了吗,”时照临被她扯着,声音不冷不热,“回去攀附一下药师谷,找个新的机会?” 陆殊义正辞严道:“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东西!你没发现吗,这会儿昆仑山上人少,是好机会啊。” 时照临神色缓和了些,略带疑惑道:“什么好机会?” 陆殊停下脚步,伸出食指轻轻点向心口两下,抬首向他眨了眨眼。 ——自然是“归还”问心镜的好机会。 时照临垂首看了她片刻,轻嗤了一声,道:“好吧,你有什么打算?” 陆殊露出神秘的笑意,一副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样子。 ……现在开始想,来得及吗。 * 悬灯楼前站着的仅有琼华峰一行人。 虽略显空旷,但稍微查探一下便知,无数视线从各处汇集在此,不少人已在附近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 天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片云都未曾多出来。 有琼华峰弟子耐不下性子,忍不住看了眼峰主徐禾。 徐禾神态自如,正仰头打量着悬灯楼前悬着的腾蛇徽记,像在赏玩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丝毫没有等的人久等不至的不耐。 察觉到有人看过来,她神色未变,向自家弟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弟子便再度垂下头。 良久,天际终于有了动静。 一艘飞舟破云而出。 舟身修长,通体素白,船舷两侧镌刻着草木纹章,仿若在呼吸一般闪烁着莹莹金光。舟行无声,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清苦味道,拂向众人。 飞舟于楼前缓缓降下,舟底灵纹与那草木纹章次第熄灭。 舱门打开,先下来了一批人,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与徐禾相近的中年人。 那人身着锦衣,面容端方,眼尾有笑纹,神色和善,含着笑向琼华峰人走来。 一名琼华弟子向峰主徐禾传音道:“峰主,不妙,那位不会今年还不来吧?” “谁也没说他一定会来,说不准今年也一样呢,”说着不好的预测,但徐禾的神态倒是优哉游哉,“看来你们的周天药要自己想办法咯。” 琼华峰人对种植灵植与炼药颇有研究,水平与名头仅在药师谷之下。 无论是培养灵植还是炼药,都仰赖丰富的经验,药师谷有药师谷的路数,琼华峰有琼华峰的路数。 近来众弟子遇到了瓶颈,峰主徐禾老神在在地让众人踏踏实实多做尝试,旁的什么都不说。 众人等在这里,也是想借着接风的机会联络一番感情,看看能不能从药师谷之人口中问出些法子来,要是能说动药师一族族长,那就更妙了。 药师一族的族长年少成名,即便在天骄遍地走的药师一族之中也是极有天赋的存在。不仅如此,他于修为一道亦十分亮眼,还曾拿下昆仑大比的魁首,兼有仙姿俊逸、容光灿灿,不知是多少人的梦中人。 起初他一改药师谷往日作风,时常现于外界。不过据说多年之前,那位族长的未婚妻不幸离世,性情大变,对外交流的次数越来越少。 比之其他势力,药师一族人数本就极少,平日行事极为中立,素来不问谷外之事,经此一事,行事更加封闭。 世人多猜测,那族长是在闭关潜心研究唤魂养魂的秘药,如今已是在活死人肉白骨这一道上走得最远的一位。 好不容易在今年传出了他要随行来昆仑的消息,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好奇。 徐禾身旁的琼华弟子哀叹道:“不要啊峰主!” 徐禾低笑着摇头。以为她看不出来吗,这群小萝卜头们,好奇就好奇,硬要说是为了研究灵药。 药师一族领头的中年人已行至琼华峰一行人之前。 他于徐禾身前三步处站定,拱手道:“有劳徐峰主久候,药师谷一行,应邀而至。” 能被专门邀请来参加昆仑大比,足见得药师谷的分量。 徐禾 扬唇一笑,目光越过他往飞舟方向扫了扫,语气随意:“杜长老,今年也只有您带队?” 两帮人凑在一起,长辈有长辈的事,晚辈也有晚辈的事,已有相熟的琼华峰人与药师谷人互相偷偷打招呼,方才等待的有些僵硬的氛围一时活泛了不少。 中年人停顿片刻,道:“族长尚在舟中,临行前忽有几分灵感触动,耽搁了片刻,老夫不敢催促,只好先下来向峰主告个罪。” 徐禾摆了摆手,应道:“客气了,你们族长难得肯出山,我倒有些意外。” “可不是,”中年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像在闲话家常,“老夫出门前还在想,这一路上若是族长改了主意,老夫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搁了,好在是顺顺当当到了。” 话中“族长随时可能不来”的意味被徐禾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戳破,只道:“也是,毕竟为你们接风的也不是纪晏清。” 她在揶揄药师谷族长眼高于顶,寻常人请不动。 其实徐禾的辈分并不低,她在前任剑尊还在时就已入了昆仑,按说与现任剑尊纪晏清差不多,来接待药师谷族长绝对不算怠慢。 中年人仓促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徐禾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那位族长的确难以相处,早在多年前她就领教过了,原以为会在他那位未婚妻的影响下改变,谁承想…… 徐禾摇了摇头,正要引这些人先入楼详谈,气氛陡然一凝,身边小萝卜头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停下。 中年人笑了笑,让开了位置。 琼华峰一行人重新抬起目光,看向飞舟处。 一锦衣人自飞舟缓步而下。 锦衣人面容极为精致,看起来年纪在少年与青年之交,右眼角处有一点红痣。 阳光流转间,侧脸散发着仿若金器受光的色泽,褐色的双瞳被照出仿佛在流淌一般的蜜色,显出格外贵重奢靡的气息,润泽的黑发随意束着,却仍像是什么珍贵的绸缎。 他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完美的、镶嵌着红宝石的累丝金器,美得繁复、华丽而又精细。 这种过分精致乃至让人失语的美本就给人距离感,他那矜傲冷淡的表情更让人不敢生出什么亲近的心。 精致至极的青年左手抱着一小盆植物,白绿相间,色泽莹润,在今日的好阳光下被曝晒出十二分的颜色。 众人原以为被他抱着的定是什么珍贵灵植,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一盆没有任何灵气的、平平无奇的茉莉。 身后众人簇拥向前,身前众人让开道路。 他缓步前行,及至徐禾面前,他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道:“琼华峰主?走吧。” 这话说得像是在赶人。徐禾应道:“许久不见,杜族长,舟车劳顿,辛苦。” 青年人随意敷衍地点了点头,权作回应,并未停步,抱着茉莉向楼中走去。让人一时搞不清楚他下飞舟是为了见人,还是为了处理怀中茉莉的事情。 徐禾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茉莉上。 她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养得真好,若她还在,想来会很高兴。” 青年人脚步一顿。 昆仑作为北境群山祖脉,地势极高,哪怕今日阳光盛大,照在人身上却并无温暖之意,反倒有种别样的、被曝晒的寒意。 阳光中,逆光站着的青年人神情晦暗不明。 “若她还在?”他重复了一遍,视线从被曝晒着的茉莉上移开。 他回头,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角的红痣随着笑意扩散被轻轻牵动,浸在笑中,浸出一种格外生动的颜色。 接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定会将她折磨到求死不能。” 一时间,一片死寂。 13. 朝山谒道(三) 陆殊背后一寒。 她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心道这昆仑什么时候冷到这个地步了。 “没有修为傍身还敢如此处事,”时照临冷冷道,“你还真够大胆。” 这话大概是在说陆殊现在的行为,但她疑心此人不仅指的是现在,还在说她过去的所有行为。 陆殊朝他“嘘”了一声,低声信口胡诌,“要是没有修为就这也不做那也不做,修仙是在修什么,又怎么能修出个结果?而且谁不是从没有修为过来的。” 时照临没有回答。 陆殊后知后觉想到,此人是生而知之的转世佛子,想必是真没有没有修为的记忆。 她侧过头,颇有些愤恨地看了眼时照临。 两人此刻正并肩藏在石壁上一个天然的向内凹陷之处。 凹陷处很浅,勉强容下两人,稍一动作都有可能触碰到对方,但两人不约而同努力保持了互不触碰的姿势。 时照临正在观察四下的环境。石壁上密布的禁制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见她看来,他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连这种地方都知道,你好像很熟悉昆仑。” 陆殊垂下眼睫。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他对她的记忆并没有多少了解,又或者,是故意的试探? 她很快笑着用气声应道:“你们大人物有大人物走的路,我们这种散修也有散修要走的路,知道几个僻静点的地方就算了解昆仑的话,昆仑也未免有点太普通了。” “那么,”时照临没有对她的话作出什么正面回应,转而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你看,又急!这不是正在想了吗! 昆仑有无数藏宝处,水月洞天是进入方式最简单,整体而言也最安全的一个。 别的地方要么是要过什么棋阵,要么是要对抗穷凶极恶的看守,要么是躲过悬圃人设下的禁制……总而言之,对现在的陆殊来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只有水月洞天,进入一个隐秘的石洞,再走过一条石廊,然后跳进尽头的死水中就好了,简单易懂。 不过谁能告诉她,水月洞天的石廊上,为什么会有禁制啊!悬圃峰你们很闲吗?! 陆殊腹诽一阵,探手摩挲了一下腰间系着的彩石串中的一枚。 白光一闪,问心镜自储物石中出现在她手中。 她当初上山来取问心镜时没有费太大功夫,作为它的第一制造人,不必真的到存放它的地方,只要靠近到一定范围她就能将它召过来。 至于怎么放回去…… 在陆殊原本的计划中,问心镜尘封已久,肯定无人在意,她直接拿走也不会怎么样,大比结束了都未必能引起昆仑人注意。 没想到亲身体验了一把“莫伸手,伸手必被抓”,当天就误入纪晏清识海,现在这东西成了完完全全的烫手山芋。 难办,不过……反正这次的目的是和药师谷某人错开,时间也差不多了,直接装作失败离开好了。 时照临没有催促,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道:“不错的法器。” 陆殊顺着他的视线,目光从问心镜上转移到了自己腰间的彩石串。 的确不错。不仅每颗石头都有实用的功能,还和昆仑、药师谷都没有关系,认得它的人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其中一颗专门用来伪装形貌,无论是身上的装扮还是面貌亦或是修为,都能靠它遮掩。陆殊现在敢在昆仑晃,也多亏了这颗石头。 但她不确定能不能瞒过某些人的眼睛,因此还是能避则避。 趁着话题有转移的趋势,陆殊收回什么都没显示的摆烂石镜,接道:“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徒儿你没有真的觉得很不错吧。” 时照临这评价的语气,让她毫无被夺宝的担心。 时照临勾起唇角,冷声道:“只是希望,它能帮你解决眼下的问题。” 话题又回来了。 陆殊笑笑,道:“我也——” 话未说完,禁制的冷光有了更大的波动! 一只只透明的泥状生物从石壁上探身而出,“啪叽”几声落在地上后,于头部赫然长出两点白光,白光向着四周逡巡。 看来,它们有视力。 时照临看向她,挑了挑眉,用口型道:“杀?” 陆殊没有回答,定定看向他。 在他久等不到答案,忍不住皱眉之时,忽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以及熟悉的呼吸。 时照临瞳孔微缩,在一种无法形容的不耐中,立刻要祭出武器来! 但她并没有真的与他贴近。 陆殊抬手虚虚环绕着他,将他挡在凹陷处,侧过头皱眉警惕看向禁制中生出的泥状怪物。 两人的距离被动地拉得更近,不过唯一切实的联系,是搭在两人肩上的属于她的黑色发丝,隔着衣服仍为他带来微痒的错觉。 时照临得以在清醒的状态下从极近的距离观察她。 不得不说,她有一张极漂亮的脸,白云浮玉,光摇烟霞,警惕之时目光清凌凌如寒星。 若她欲以此作为筹码引裙下臣献出昆仑大比优胜的奖励也未尝不可,之前那些昆仑弟子们的反应……十分合理。 但她没有,她非要自己跳来跳去折腾,走一条并不轻松的路。 于是一点好奇便如雪融化于心尖——在伪装之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简单了,”陆殊道,冷冽木质香若隐若现,“要是杀了,一刻钟以内我们俩就得被一起送到悬圃峰主面前候审。”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呛,她不明所以,低声咕哝了一句,“听到了没啊徒儿。” “听到了。”时照临听见自己说。 陆殊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我这石头可以掩盖形貌,小心点,没剩多少距离,一会儿 我们直接跳水里就行。” 时照临道:“为防被悬圃峰主杀掉,先行自我了断?” 要是整天说出的话都是这种,那还不如像刚才一样彻底别理她! 陆殊无奈闭了下眼,小声道:“信我。” 身旁人似乎又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她以为他不准备再回复她了,才听得一声似有若无的,“好。” 两人小心翼翼——或者说主要是陆殊小心翼翼,将时照临掩盖在自己的身形之下前行。 虽说两人的体型有一定的差距,但好在只要维持在泥状生物的视野盲区即可,借助视角差异,小心一点,这个目标还是可以顺利达成的。 不多时,两人到了洞中湖边,陆殊刚要松一口气,光影变换,一个泥状生物的视线已扫了过来。 她当机立断,拽着时照临一同跳入湖中! 与外表的冰冷刺骨不同,进入洞中湖像是进入了一层屏障。 先是有奇妙的被包裹感,接着才是丝丝缕缕,被液体浸湿的感觉。 ……等等,被浸湿? 窒息感忽地出现,两人尽数被淹没。 陆殊无奈,闭着眼吐了个泡泡。 这好像和过去进入水月洞天的感觉不一样吧!她就知道,这群悬圃人不会放弃在禁制上做手脚的!!活该让你们主办这次大比!!! 所幸,片刻后周围有了空气。 陆殊猛地吸气,睁开双眼。 ——不太意外地发现时照临与她两人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昆仑山脚某处。 时照临垂首看了看湿透的衣服,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陆殊咳了两声,讪讪道:“看来我误会了,我看到这地方这么神奇还以为一定是昆仑那帮人藏宝之处呢……唉你别急着走啊!我们一起!” 陆殊一边拧自己的衣服一边跟在时照临身后,时不时向他喊句话让他等一等她,但对方步履不停,显然不怎么想搭理她。 时照临走在前,喘息略有些急促。 他在想,陆殊是故意的。 她想测试他究竟知道多少她的回忆,测试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在昆仑的往事,在确定了他所知不多之后,她故意选择已经无法通行的地方,展示她并不了解昆仑,取信于他。 虽时不时装疯卖傻,言行随性不拘,似乎并未深思,但她真实的性子恐怕与她的外表一样,冷冽清明,不为外物所动。 一如白玉,烧之犹冷。 应该是这样。 可为什么…… 比起他的猜测,他更愿意相信她表现出的样子? 无法形容的不耐再度涌现。 前所未有的,时照临心中沸腾起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停步回身,目光幽深,看向缀在身后的她。 陆殊跟着他猛地停下,歪头回以疑惑的视线,手上还继续拧着衣摆。 “……怎么了?”她问。 14. 朝山谒道(四) 【仅半章 陆殊也搞不懂便宜徒儿为什么忽然浑身低气压,泡了一下水,不至于吧,她也一起泡了啊。 难不成是意识到了她行为的目的? 虽然过程和预想的不同,不过重要节点确实一如她的安排。 那就更没必要了,陆殊摩挲着储物彩石,随意地想。 他与她,本来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 两人在极度微妙的氛围中一前一后回到了悬灯楼,此刻天色已暗,悬灯楼照旧煊赫无比。 两人本就泡得不算透,回来的路上衣服也已干得差不多了,倒是没有因为奇怪的状态招惹来什么视线。 不如说,就算浑身湿透,现下悬灯楼中的人注意力也不会放在两人身上,人们显然有着更合适、更有趣的其它话题。 视线从暗含兴奋正在讨论什么的三两人群中收回,陆殊看到了不知经历了什么,导致常年挂在嘴边的笑容都有些勉强的苏呈瑾,不由唇角微勾。 是该笑容勉强,毕竟某位大少爷长于最不为钱财所累的药师一族,还是其中最尊贵的那一位。 莫说是偏爱苦修的昆仑了,哪怕是人间最富贵处,也一样能被他挑出毛病来。 他的骄矜与傲气,陆殊可是深有体会,因而一想到有人和自己一样倒霉,她不由神清气爽了些。 悬灯楼是不错,但看来离大少爷的标准,还是有点距离啊。 陆殊遥遥向粉衣少年含笑致意。 不知为何,身边人冷笑了一声,连招呼都没打便转身离去。 陆殊摇了摇头,并不准备追上。 她缓步走到苏呈瑾面前,准备多少套点话再说,起码知道药师谷一行人住在哪一片,日后好避开。 苏呈瑾见她没有回房,反倒走了过来,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毕竟不久之前——也就是今早,两人才不欢而 散过一次。 他的视线从离开的那个平平无奇的散修上划过,落在陆殊身上,立刻换上了自然的甜笑,“道君,今日可好?” “不太好,”陆殊摇头,“没亲眼见到下午的热闹,真是可惜。” 苏呈瑾道:“这样啊……道君久居于此,迟早会碰到合适的时机,不必挂怀。”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话开始咒人了? 陆殊眨了眨眼,道:“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苏呈瑾微笑不变,道:“道君恕罪,此乃客人的隐私信息,不便透露。” 陆殊颇为遗憾般摇了摇头,道:“好吧,本来还想拜会一下,有些药理知识想要一问呢……” “什么药理知识?” 陆殊对药理哪有什么兴趣,正要随意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忽地意识到,向她发问的并不是苏呈瑾。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15. 对雪招饮(一) 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错觉。 月下优昙般的身影没有动摇,微风拂过,吹得白衣人衣袂轻动,腰间彩石相击,发出钝钝的碰撞声。 这声音让时照临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着扶手的指节越发用力。 片刻后,疼痛退去。 陆殊仍旧没有动,呼吸平稳,心跳缓慢,似乎已陷入了极深的睡梦之中。 时照临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泛白的指节逐渐恢复血色。 之前他只是在她的搅扰之下有些心绪不宁罢了。 虽然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刻,对此有些陌生,但他已迅速习惯了这些。 所以,这次她若是真的做出什么……冒犯行为,他一定不会忍耐下去,哪怕加剧痛苦。 为了这次能顺利进入无妄古迹,时照临准备了许多后手,其中就包括了将自己本就如陷火宅的神魂分裂。 沉眠在时照临体内的久远难辨的回忆本就让他时时刻刻陷于煎熬,更遑论叠加这一不要命一般、必然会被佛门阻止的行为,疼痛自然更烈。 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弄清楚。 相较而言,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时照临定定看了眼陆殊。 她的确带来了一些意外。 或许她以为那夜的行为才算是冒犯他,但时照临清楚,将玉佩抢于手中时,她就已将他冒犯得彻底。 那些“他”凝聚的凭依就是所携带的玉佩,那是他片片神魂寄居之地,是最不该被外人碰触的所在。 只是在她手中,一向不管不顾、灼烫锋锐的神魂竟如此……乖觉。 此外,与她相处时,暧昧不清、久远难辨的回忆便会有松动的迹象,如要细究又一如既往如雾里看花。 时照临闭了闭眼。 他不会让这种似是而非的情绪影响自己。若他真有如此脆弱,早就死在白莲净土宗了。 互相利用,一拍两散,这是最好的结局。 再睁开眼时,时照临的眼底已恢复清明。 他抬手转动轮椅,转而进入了另一间耳室。 木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又逐渐远离。 渺远的声音停下后,陆殊睁开了双眼。 她一动未动,目光落在搭在自己身上的自己的手指,侧耳倾听自己的心跳,以及另一个心跳。 或许因为眼前的场景过于熟悉,或许因为连日来见到了不少故人,尘封已久的记忆略有松动,她忽地想起初上昆仑时的旧事来。 那夜亦如此。 一盏烛火,一室安宁,心跳声缓慢而沉稳,如檐下滴水。白发婆婆坐在桌旁,就着烛光替她制衣,针脚细密,不紧不慢。 彼时她无知无觉,并不认为沉默的氛围有什么尴尬的,坐在一边无声盯着陆婆婆。 和蔼的声音打破寂静,问:“怎么了?” 她不知道对方想问的是什么,不过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既被问了,那便答这件事。 于是她回:“还缺什么,不明白。” 陆婆婆停下,与她大眼瞪小眼,思考良久,陆婆婆笑了,说:“常言道修行就是修心,不考虑这些,人也需得有心才可活,你缺的许是这个。” 她恍然点头。 下一刻,化形后沉寂至今的胸膛中,出现了有节奏的跳动声。 她满意点了点头,看向陆婆婆,双瞳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不想,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烛光摇曳,她想不明白白发婆婆为什么要笑,但莫名也生出了几分开心,于是懵懂地跟着微笑。 “就是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说着,在她的不解中揉了揉她的头。 她歪了歪头,费力地想,有什么区别?是心跳之时应当笑吗? 她还是没有明白。 ……自那夜起不息跳动的心跳已逐渐变慢。 因为陆殊已分不出多少灵力来维持现状。 她垂眸看向搭在身上的手。 月色下,她的手指有些透明,不知是皎皎月光照的,还是她离此生旅途的终点又接近了几分。 在自己平稳的心跳与呼吸声中,陆殊闭上了双眼,就像从未睁开过一般。 * 是日一早,时照临睁眼,并未看到白衣少女的身影。 他不自觉蹙眉,转动轮椅向观景台去。 这几日里陆殊一直从这里出入,从未走过正门。 不仅如此……他走过屋中时,余光看到粗陶小猫、风车、木人等各式各样零碎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摆在屋中,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时照临的房间本来除了必需品外空无一物,莫说是住进悬灯楼的这几日了,过去他在白莲净土宗的住处也是如此。 然而这几天,陆殊白日里不知去了哪儿玩乐,回到他屋中时总带着些不知所谓的小玩意儿,美其名曰给徒儿开开眼界。 分明是为了她自己。 他冷眼看着她,没有阻止。 但在这样的时光中,她却再未“冒犯”过他。 数日中夜夜如此。 真如一盆绽于夜间的优昙,无声眠于月下。 于是那些隐隐的烦躁与恼怒也在这样的时间里逐渐被磨平、遗忘。时照临觉得这样很好。 ……怎么还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时照临眉间纹路逐渐加深。 若他记得没错,今天便是大比开始的日子了,她总不可能忘了这事,又跑出去胡闹了吧? 直到听到一声轻巧的响动。 时照临松开不自觉攥紧的手,推开沾染露水的窗门,看到了刚刚跃至台上的她。 朝阳之中,白衣少女抬首,额间有细微汗意,如沾了露水的浥浥昙花。 她向他笑道:“徒儿醒了?刚好,大比过会儿就开始了。” 远处钟声骤然响起,沉沉漫过悬灯楼,她向着他晃了晃手中陶壶,道:“要喝茶醒醒神吗?” 时照临冷笑一声,道:“还是给你自己喝吧。” 说罢,他转身进了室内。 陆殊没有跟上去。 毕竟,今天要和她一起出行的可不是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而是那位散修“李石”。 远处露出一现金色的光,朦胧青蓝色笼在陆殊身上。 她心情不错地晃了晃手中茶壶,像灌酒一样给自己来了两口。而后在心里评价了一番,果然不如陆婆婆。 没去管心中一瞬失神。 几日来她小心处事,顺利躲开了所有熟人,现在,她心中的希望就像即将大放的阳光一样膨胀! 收好陶壶,她志得意满地拍了拍手。 哼哼,没想到吧昆仑! 过去的剑尊首徒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 “……你为什么扮成这样?” 走在陆殊身边的时照临皱眉道。 陆殊心虚地扯了扯眼前的白纱,振振有词:“怎么了?你能小心我不能吗?我一路上惹了不少坏人,哪怕杀了本人人家还能有各种子子孙孙,万一这些人就夹在大比选手里发现了我,改天暗算我怎么办!” 时照临本想顺着嘲讽两句,目光无意划过陆殊扯动幕篱的手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手指变得苍白了不少。 也是,若无所求,何必坚持要去无妄古迹。 算了。 他轻嗤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时照临没再说话,陆殊反倒想到了什么,严肃道:“徒儿,你确定你可以通过初试吗?有没有好好学我教给你的剑法?” “教”?她的行为算是“教”吗? 时照临看了她一眼,目光一言难尽。 陆殊自然不可能在他房内给他演示剑法,时照临不想露面她也没办法见到“李石”,更不可能把“柔弱”的转世佛子拽出去练剑。 所以,她不知道在哪个小摊上买了两只陶人,注入些许灵气,硬是天天在时照临面前演示剑招。 边演示边问他记住了没有。 ……谁要看这种东西。 时照临转过脸,冷声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你若真被追杀,我不会让你拖累。” 陆殊没有对他的回答表现出什么意外,拖长声音回复道:“知——道——了——” 两人并肩行至报名那日去过的白玉广场。 不同于那日的冷清,现下广场中已收回桌椅器具搭起高台,高台下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三两聚集,讨论声不绝于耳。 她戴幕篱倒是个好选择,时照临想。 若是没有戴,恐怕会有很多无礼的视线,在小地方她能拔剑相对,在这种场合定是不行的。算她心里有数。 不过……他的目光划过眼前的人群,幽暗了几分。 眼下这些人,不知昆仑心里有没有数。 白纱能遮掩形貌,却遮不住暗含激动 的讨论声,陆殊面色沉静,听着旁人的声音。 “据说今日剑尊会现身!” “真的假的,”有人半信半疑,“我倒是听说剑尊日日守在昆仑剑冢,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出山了。” “连大比也不出现吗?” “对,”那人肯定道,“那位上次现身得往前数个至少百年。” “看来只能看看别人了,”身边同伴道,“这次药师谷的族长不是来了吗?还有白莲净土的那位佛子,实在不行十二峰的峰主总会出现几个吧?能见到这种人物也不枉来这一趟了。” “你就这点志气吗,来大比不想着拿名次,就想着见见人?”一人嫌弃道。 那人泄了点气,咕哝道:“这是什么话,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好了别说了,”另一同伴打断,“你们看,那些是不是药师谷的人?” 陆殊顺着众人看向的方向看过去。 一行人身着白衣,正往高台而去,不同于陆殊身上普通的白衣,那些人的衣服上皆用金线绣着药师谷徽记,一眼望去富贵非常。 多数人上台落座,留下为首留着美髯的中年男性,他正捻着胡须对着高台上的另一人说着什么。 想必还是一些场面套话吧。 陆殊的视线在高台上逡巡了一圈。 除了药师谷之人,佛门亦有被奉为座上宾的客人,除此之外,一些与昆仑关系不错地世家大族也在其中。 不约而同的,纪晏清没有出现的意思,杜莳之亦如此,时照临——当然她说的不是站在她身边这个,也没有出现。 确认没有需要小心的人,陆殊不甚在意地垂首,等候寒暄结束,大比正式开始。 很快,钟鸣之声响起。 钟声来自昆仑高处,近似来自九天之上。 起时沉浑如群山吐息,自云巅处层层荡开,震得人胸腔发麻,满场喧哗被这钟声一寸一寸碾过去,有修为稍低的修士身形微晃,面色发白。 众人尽数安静,目光投向高台之上最中心的那人。 不同于杜莳之的冶艳精致,纪晏清的疏离冷峻,时照临的慈悲淡漠,高台上那人面如冠玉,但一眼望去,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缠绕周身的倦怠阴郁。 散乱黑发落于额前,遮住了那人的双眼。 他没有理会广场上的死寂,半垂着眼睛,神情和语气中满是困倦,对这三十年一次的盛会毫不在意一般。 “开始之前,需要解决一些小问题,”他恹恹地说,“年年如此,年年不长记性……纪峰主,请吧。” 众人没懂他在说什么,面面相觑,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响起。 就在此时,天地骤然一亮。 ——是一道剑光。 剑光从群峰深处破空而至,如白虹贯日,瞬息横跨天际,在广场上空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四散作数十道寒芒,如天网骤落! 剑气未至,威压已先一步碾过人群,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心脏被攥紧,呼吸停滞。 人群中有百余人身形猛地一颤,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剑光精准地穿透那些人眉心,从后脑贯出,带出污浊黑血。 倒下之后,那些人身躯迅速扭曲变形,显出原本的形貌。有的皮囊之下竟是森森白骨,有的面容溃烂露出鬼相,有的周身黑气缭绕。 一剑之下,数百妖魔尽数伏诛。 血肉委地,剑光化作漫天霜华般的碎光消散在空中。 仿佛只是某人随意挥了挥袖。 “这……”先前在陆殊身边讨论的人打破沉默,小声道,“是不是也算见到剑尊了?” 在众人的死寂中,阴郁青年不紧不慢地介绍了赛程。 不过介绍到他正是主办本次大比的悬圃峰峰主程良绮,有关大比的一切事宜都可以找他处理时……好像大概也许把声音压得很低并且说得很含糊。 悬圃峰人真是始终如一,陆殊感叹。 “……正式开始。”最后,程良绮道。 而后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开高台。 身边响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陆殊转头看去,见时照临看着那些正在被清理的尸体,眼中泄出果然如此的兴味。 她努力分辨了一下时照临的表情。 希望他没有对这一招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什么?”注意到她的视线,时照临沉下脸问,目光中有了几分狐疑。 16. 对雪招饮(二)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安君成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身边的同门道。 那同门眼也不抬,只朝着安君成所在的方位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散,答道:“大比啊,我知道,至于这么着急?” 昆仑大比初试阶段,由被选拔出的昆仑弟子守擂,其余报名者择擂台挑战。 这一关对攻守双方来说都十分值得紧张。 报名者未坚持到十招会失去进一步的资格,守擂的昆仑弟子胜率不佳也会失去进入下个阶段的资格。 安君成向来看不惯这同门的懒散样子,闻言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将青金色服饰穿得七零八落,颇为落拓不羁的少年随意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你有你的处事方式,我也有我的,”顿了顿,他似无意般抱怨道,“你这几天怎么越发多管闲事了。” 与他形成对照的安君成,则是将每一条系带都系得极为规整,发丝也束得极为整齐,衣襟层层交叠,一派端方雅致。 安君成沉默片刻,回答道:“祁煊,你今日代表的是昆仑玉虚,若非如此,谁会管你。” 祁煊“啧”了一声,道:“这话说得像我家长辈……安小少爷,你家明明不是修仙的,哪儿来的这种荣誉感?” 安君成出身不错,但这“不错”显然限于人间。 虽说人间王公贵族占有最广袤的土地,且其中时不时出现天道眷顾的存在,哪怕终身未曾修行,亦会被天道钟爱,身负大才、运势极佳,从而开辟出自己的朝代。 但那更广阔的世界对于向天求索的修真者而言,仍旧显得有些狭隘了。 祁煊这种出身于炼器世家与诸多势力均有来往的,才算是真的在修真世界中记了名字的极佳出身。 是以,入门后才结识的祁煊与安君成两人其实说不上熟悉,只是因着同门之谊多少有些交流。 祁煊这人真真假假,天知道他这话是真的随口一说还是暗含挖苦。安君成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祁煊突然想起般,道:“哎,前些日子剑尊要找的东西呢?说是个二品法器?哪值得这么大阵仗。” “二品法器”“哪值得这么大阵仗”……这话也就祁家人说得出来了。 安君成闻言并不意外。 祁煊平日里表现得风流疏阔,对什么都不上心,实际粗中有细,察觉到他态度的细微变化倒也正常。 他也不算故意隐瞒,只是……只是什么来着? 思索缘由时,安君成脑中忽而出现了一片似有若无的薄雾,皱眉拨散那没来由的迷茫,他终是想起了真相。 在追查问心镜失窃一案时,他曾遇到过祁煊提过的那位“惊霆道君”,当时,那位道君是他怀疑的对象。 他那日没有知会祁煊,只是因为,他不便让祁煊这个一看就会徇私的人参与。 所幸那道君陆殊并非偷窃宝物之人。 不知道她是否参加了这次大比,今天能否再见她一次。 “……没什么结果。”安君成垂眸掩去情绪,淡声道。 祁煊笑,“我就说吧,你知道事情放着不做会怎么样吗?” 安君成皱眉想了片刻,“恶化?” 剑尊暂时未有后话,但想必不是拿窃贼没有办法,是早已有了其它打算。对于窃贼来说,事态自然恶化了。 祁煊摇了摇手指,“会消失。” 一堆歪理。安君成懒得再说什么,冷冷道:“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赛场上再见。” 说罢,规矩端雅的少年转身,向着所守擂台而去。 祁煊笑了笑,浑不在意,亦转身向他所守擂台去。 他一路走去,不见急色。时不时还会为场中茫然之人指指路,亦或是推荐一些他认为好打的守擂者。 “你去找穿着青银色衣服的,那些是悬圃人,平时总整这个阵法那个阵法的,轮到自己用剑根本用不出来什么。” “哦还有那些青蓝色衣服的璇玑人,整天就知道在那儿排盘算命,完全不能打。” “多谢小兄弟,你……”散修感激回话,说罢了,才忽然注意到身边人似乎也穿着昆仑弟子的服饰。 无他,这人穿得太“自由”了,一眼竟看不出来。 祁煊回道:“我?我不建议你来,”他真诚道,“你撑不过一招。” “好的……呃?” 散修正要点头继续道谢,听得这话,不由愣在当场。 祁煊摆了摆手,没再理会旁人,继续往属于他的高台去。 台边众人熙熙攘攘,群情激奋,正向着一边的悬圃弟子抱怨着什么,无外乎“人怎么还没来”“还没开始吗”“昆仑弟子这般不守时吗”。 悬圃弟子勉强笑笑,解释道:“诸位稍候,若守擂者来迟,守擂时间自会向后延长。” 受不了了,一个两个怎么都像开阳峰的人,眼里只有打架,像拴不住的疯狗。 守这个擂台的好像是……她看了眼手中玉碟。 然后绝望地闭了闭眼。 老天呐,怎么是这人? 正在此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急什么,”众人身后,形容俊逸的少年笑得自在随意,很好相处一般,“你们可以一起上。” 话却说得极傲慢。 众人的视线聚集到这新来的倜傥少年身上。朝霞灿烂,他笑意恣睢,比之朝霞更为灿然夺目。 凶悍无比的金光自他手中爆发。 * 陆殊随口应付了自家便宜弟子两句。 没去管时照临越来越狐疑的脸色,她适时转移了话题,推他自己去寻合适的擂台,而后在场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昆仑十二峰中,玉虚是最正统的剑修,琼华以养灵植、御灵兽为长,天墉擅炼器,悬圃擅阵法,璇玑擅卜算,最擅长搏命打架的则是开阳,这些是内门六峰。 外门六峰与内门六峰一一对应,可以视之为内门的预备弟子,修为或贡献满足一定条件便可进入内门。 昆仑大比守擂这样的场合,外门六峰的弟子显然是无法参加的。在内部擢选时,外门弟子便会被淘汰殆尽,只有极个别的情况下会有人脱颖而出。 不过这些都与如今的陆殊没有什么关系了。 多年之后,从另一种视角观看大比,还挺神奇的。 她的视线在场中来回逡巡,准备找开阳的擂台旁观一番。 要看打架,还是得看战斗疯子,平时就恨不得日日打夜夜打,一点都不会觉得疲累似的。 她做剑尊首徒那些年,挑战她最多的不是玉虚弟子,而是开阳弟子。 …… 陆殊转了好一会儿,很是饱了眼福,挤在场中的人逐渐减少。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对今年是否能有七成外人参与后续的比试产生了些许怀疑。 初试禁止使用品阶过高的法宝、丹药、灵兽,主要看的是纯粹的修为与剑技。谈及这个,有谁能强过昆仑? 药师谷擅假外物,妖族一向不受欢迎无法光明正大参加这等盛会。纵观四境,或许只有强于体术的佛门弟子能与昆仑弟子抗衡。 说到佛门,也不知道便宜徒弟应对的如何了。 按照他的水平,怎么都不至于倒在第一关吧? 但小佛子无法光明正大地使用佛门技法,对于他来说限制是不是有些大?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很好的样子…… 要不找过去看看吧,总是在这里闲逛,实在是太没有师尊的样子了,陆殊暗想。 她正要举步离开,忽听得一声—— “我就说不用着急吧,还有哪位?”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措辞虽还算礼貌,但语气里却掺杂着十成十的混不吝。 陆殊一愣。 自白纱之后,她抬眼看去。 高台之上,倜傥疏阔的少年倚着栏杆,四下的光似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影影绰绰间,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潇洒自如。 ……她差点忘了,这人也是昆仑的。 在陆殊愣住的刹那,高台之上的少年似有所感,目光一凝,猛地向她看来。 一时间松散之气尽收,犹如苍狼锁定猎物。 这锋芒只展现了一瞬。 很快,台上少年移开了视线,方才的对视似乎只是错觉。 他转而走向守在高台旁的悬圃弟子,嬉笑着低声说了些什么。 陆殊心中犹疑,不知该不该离开。 避开她那些故人算是有些道理,那些人一个个位高权重实力恐怖,算起账来她死几次都还不起。 但避开这少年?好像没什么必要。 毕竟她只是在来昆仑的路上随手救了此人。 就少年的年龄而言,他修为不差,阅历却不够充足,一时失察陷于陷阱之中。 靠身上的法器他未尝不可离开,但当时求助于他的人以为 他必不可能活着,转而求助过路的陆殊。 陆殊便去顺手解决了。 或许因为这一次救命之恩,这少年看到她之后便一脸开朗地缠上了她,硬要拿一些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回报她,比如他自己。 脸倒是还可以,但…… 她当时简单评价了一下,“你修为太差了。” 那少年闻言,似乎狠狠被伤害了,愣了好久。过了会儿忽然又面红耳赤,追问是不是他提高修为就能…… 陆殊没再搭理,找了个时机迅速跑路了。 哪怕真和这人双修了,修炼完灵力又存不下来,要不是为了修为,她根本懒得搞这些这这那那的。 昆仑这么大,陆殊以为至少到了大比的第二阶段才会见到他,或者和过去的她一样,他也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参加大比,那便从头至尾都遇不到。 不管是否遇到,都没有什么刻意避开的理由。 所以现在她离开也只是为了找自家便宜徒弟。 这么想着,她正要转身。 一道金光忽现。 陵劲淬砺的金光此时显得柔和非常,近乎是晨起时看到的、最温存的一线阳光。 来势温顺,行为却坚定。 一柄金色的剑将陆殊的幕篱挑开。 于是天光大亮。 周围隐约朦胧的一切忽而清晰在目,尤其是自高台看向她的那个少年,目光灼灼,笑意璀璨。 他弯了弯唇,定定看向她,道:“道君,好久不见。” * 与陆殊分开后,时照临转而在场中挑选了一会儿对手。 对手既不能太强,过早地让胜过对方的自己展现出锋芒;又不能太弱,若与过于弱小的对手纠缠,第二阶段的胜利便容易引起怀疑。 他最终选定了一个悬圃弟子。 悬圃人擅阵法而不擅剑,修为尚可,且并不恋战,绝不会逼出他的底牌。 擂台之上,散修“李石”剑法平平无奇,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悬圃弟子攻来时他便退,对方露出破绽时他便进。 一派谨慎老实的散修模样。 十招过毕。 时照临收回剑,微微气喘,道多谢赐教,只是今日已实在坚持不下了,能过了这首轮选拔便好。 悬圃弟子也乐得省些力气。 总有一部分对手撑过了十招也要坚持打到胜负分明,难以理解,有这力气留到后面的比赛不行吗?脑子里都是肌肉吗? 两人心照不宣,互相颔首。 时照临从高台上走下来,将身上的玉牌交给守在一旁的悬圃弟子,由那位弟子做了刻印。 他接过做好刻印的木牌,转身离去,唇角忍不住勾起。 不过如此。 他心想。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场中依旧人声鼎沸。 时照临穿过人群,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纱幕篱在人群中应该很显眼。 果然,没走多远,他便看到了她。 白衣白纱,翩然而立,如遗世白昙,站在一座高台不远处,似乎正要转身离开。 时照临脚步未停,正要上前。 忽然,高台之上,一道金光闪过。 ——不知所谓地挑开了她的幕篱。 一瞬间,时照临瞳孔微缩。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不由在心中嗤笑。 这个便宜师尊或许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但绝不是一个任人欺到头上的人。 他见过她的剑,见过她漫不经心之下藏着的锋芒。他与她是最熟悉对方的共谋者,他很清楚她会怎么做。 敢当众挑开她的幕篱,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在招惹谁。以为在一方擂台上作威作福,在其他地方也能呼风唤雨吗? 时照临好整以暇地在她身后站定,等着看那人被教训。 然而陆殊没有拔剑。 白衣少女垂在身边的手指淡淡地叩了几下。 白纱晃动,她抬起下巴,定定地看向高台之上挑开她幕篱的那个人,与他对视。 她似乎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涌上来,浑浊的、躁动的、不可名状的东西翻涌着漫上来,漫过他方才所有的云淡风轻。 时照临站在原地。 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因为轻松取胜而生出的些许愉悦,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17. 对雪招饮(三) 剑气荡开,微风拂过,白纱轻动。 即使对幕篱后的面容已有预料,可当真看到记忆中鲜明的那张脸时,祁煊搭在栏杆上的手仍不由紧了几分。 她仰面看向他,一如当初,深重夜色下破开迷障时,她俯首看他的神情。 四下混乱可怖,而她面色淡然,无甚表情,睫羽一颤不颤,美得惊人。 万劫不朽的沉静,惊心动魄的美貌。 于无情处最动人。 那一瞬间,他疑心看到了什么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摄人心魄的妖鬼,以至于神魂都被切走一角,直到再次注视她时才被归还。 她当然不是什么妖鬼。 不仅如此,她腰间的法器还遮掩了她的形貌,这等法器不是常人能轻易获得的,他比很多人更清楚这一点。 这样很好,若真是不染凡尘倒也令人绝望,秘密越多,他越有接近乃至拥有的机会。 祁煊远远看向她,笑意加深。 “已经没有人挑战我了,”意气风流的少年人倚栏笑道,“道君,你要过来吗?” 为什么要笑得这么诡异啊!措辞也好诡异啊! 陆殊当初就很想说了,每次看到这家伙笑,就会让她有种手痒很想揍他一顿又担心揍完了他会笑得更开心只好忍住的古怪憋屈感! 她以为做点小事行侠仗义有百利而无一害,没想到在人间也能惹到这样的角色,好粘手。 仔细想想,之前那晚莫名其妙来杀她的黑衣人,难不成也是她过去招惹过但没有印象的人?怎么做好事还能有这么多麻烦的后果。 修真界你这样真的会失去一个行侠仗义的大好人,多一个搅弄风云的大坏蛋! 开玩笑的,并不能搅得动。 陆殊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高台上的少年人。她垂眸看了一眼嗡嗡鸣响的金剑,指尖在彩石上轻叩。 是错觉吗,这剑怎么好像变得更亮了? 总感觉被骚扰到了…… “我——”她斟酌着开口。 “师尊。” 一道疏离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 没等陆殊回头,不知何时,时照临已站在她身侧。 “我来替师尊回答吧,”他向陆殊点头行礼,在陆殊默认后转而看向祁煊,道,“我的师尊没有参加大比,恕她无法与阁下对招。” 时照临说话的神情让陆殊觉得熟悉又陌生。 思索片刻她才想起,这是更早时在昆仑之上与他初遇时,还有午后悬灯楼一见之时他的样子。 自从她识破便宜徒弟的真实身份,他就再也没有用这种姿态对着她了。 祁煊的双眼微微睁大,似有些意外。 他没有理会陆殊身边之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道:“道君怎么不自己参加,你应该在修为限制之下啊。” 他果然一直知道她的深浅。 陆殊腹诽两句,答道:“实在不巧,我是个懒散的人,还是把机会给我的徒儿,我来坐享其成吧。” 祁煊压低声音,说话间,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便有了微妙的暗示感,“……道君若想坐享其成,该有更好的方法,更合适的选择才是。” “是否合适,何以更好,这些该由她自己判断。”时照临道。 说着,他抬手,将被金剑勾起的白纱放下,动作间并未触碰到那柄悬空的金剑。 将白纱放下后,时照临不露痕迹地站在金剑与陆殊之间。剑刃的光对着他的脖颈,他却面色平常。 “是这样啊!”祁煊爽朗道。 高台之上,倜傥少年人直起身,抬手勾了勾食指。 金剑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了主人身侧。 祁煊笑意未变,目光转向时照临,道:“那你要来与我对招吗。” 说话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时照临,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针对陆殊的难以理解与针对时照临的不以为意。 这本该让时照临感到放心。 这样的反应,可见此人并未探出他修为的真实情况,更不可能探知他的真实身份。世间总归没有第二个她。 但,他反倒被激起些微火气。 时照临压下莫名的情绪,淡然回道:“某已通过初试,没有继续比试的必要。” “哦哦,”祁煊随口答道,视线很快转向陆殊,“我记得上次见你时你没有收徒,这就是你的徒弟?哈哈祝他顺利。” 陆殊正要点头敷衍一下,接着带着人赶快离开。 毕竟这几句话的功夫,高台边上守着的悬圃峰弟子已经一脸兴奋地开始在玉碟上写着什么了。 也巧,这位悬圃弟子就是陆殊带着时照临报名那日见到过的那位。刚才她还满脸痛苦,现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满面红光。 ……不敢想她都写了什么! “所以,若想对招,”陆殊身侧,一道冷淡的声音先于她应道,“之后的赛程中,我们会遇上的。” “之后?”祁煊挑眉道,他眼前一亮,对陆殊道:“道君会来看之后的比赛?” “她是我的师尊,当然会来看我的比试。” 被打断了不知是第多少次,祁煊面上的笑意终于有了变化,他的唇角仍勾着,双眼中的情绪却已冷得昭然若揭。 “如此甚好,”祁煊道,“我很期待。” 看到两人的做派,陆殊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已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便宜徒弟已垂首抿唇跟了上来。 再往后,高台之上的少年人面上是没有一丝阴霾的开朗笑容,正对着她挥手作别。 陆殊瞪了他一眼。 他笑得更爽朗了。 时照临上前几步,挡住了陆殊的视线,或者说,让陆殊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在这里逞什么强?”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殊皱眉道,“若后面的赛程真的遇到他了,怎么办?你要胜过他吗?” 时照临抬头看向她,目光幽邃莫测,他道:“这重要吗?” 陆殊愕然,“当然,我们过去为之努力了这么久——” “不是我们,”时照临打断她,平静道,“是你。” 迎着白纱下陆殊闪动的眸光,他继续道:“我有别的后手,你很清楚。如果说谁要为此失去仅有的机会,那也只是你而已,陆殊,不要做错误的决定。” 不知从何时积累的不满——亦或是别的什么,在今日得到一次彻底的决堤。她满口胡言,从不认真,过往神秘,交际混乱,他早该与她一刀两断。 ……这是最后的警告。 话毕,他没有再看陆殊,快步离开,没入街巷,消失在人群之中。 陆殊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她抬手轻触眼前的白纱。 白纱下,少女面容沉静,双瞳中却一点点漾开了轻而浅的愉悦。 何必作出这种反应呢,你这样我不就知道……你是真栽在我身上了吗? 陆殊轻笑着想,这样可不好,小时,我刚决定以后要做个坏人呢。 * 神魂归位。 时照临微阖上双眼,似乎只是在思索,带着难以言说的期待,由着那缕神魂带着磅礴的情绪与他重归于一。 其踪迹未能引起他者一丝一毫的注意。 哪怕这里是昆仑至高之处玉虚峰顶,哪怕在无数大能面前,哪怕在剑尊纪晏清面前。 正是能如此不露痕迹,才值得用如此深重的痛苦交换。 等到那一缕神魂与时照临彻底恢复为一,方才在另一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一幕幕上演。 “……” 时照临一时不察,呼吸有了片刻变化。 若是在佛门,或者是这世间的任何一个其它的地方,想必都不会有人注意得到,然而这里不同。 坐首,灰发人将视线投来,道:“佛子可有高见。” 时照临没有回答,神情不变,摇了摇头。 “他能有什么想法,”一旁有人嗤笑,声线华丽,但每个字尾音都在下坠,带着莫名的沉郁,“佛门一个两个不都是满心慈悲为怀?当然是立刻决心追随你造福天下啊纪剑尊。” 时照临抬眸,看向不耐烦得很明显的锦衣人。 杜莳之,药师谷族长。她曾经动过攀附之心的人。 百闻不如一见,此人骄矜的性子比传闻中还要过分,真该让她好好见一见,熄了那些不干不净的心思。 ……不。他不该想这些。 “此事不该与某对谈,”时照临温和地说,“某在佛门虽有些虚名,却终究只是众弟子之一。白莲净土宗自有法度,此事若要成行,还需剑尊 与主持师兄当面商议,某不敢、也不能越俎代庖。” 如他所料,话音刚落,身边的冷笑声就传了过来。 时照临没有什么反应,面上仍是一派不变的慈悲。 药师谷人血脉相连,不存在什么外力竞争,想来族长之位也是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吧? 不然何以养出这样……时时刻刻流露着富贵乡养出的、沉沉欲死的懒散气息,从不考虑言外之意和场面说辞的高位者。 恐怕这位族长身边的那位老者杜仲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纪晏清轻轻颔首,道:“昆仑的信会在大比结束前递给佛门。” 时照临笑,“想必昆仑会得到合适的答复。” 早在大比开始之前、众人聚在昆仑之前,昆仑剑尊纪晏清便亲自写了请帖,邀诸位修仙界同仁参加这次大比。 众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过来这次的大比不同于以往,各势力的话事人都腾出了时间赶赴昆仑,给这位剑尊一个面子。 果然,大比开始第一日,众人便收到了纪晏清的邀请,来到玉虚峰顶议事之处。 纪晏清所说的事情,也的确值得众人注意。 ——他已确定,妖族与鬼族有联合之意。 四境之中,北境昆仑是正派修仙者聚集之地,南境药师谷由药师一族掌握,西境由佛门坐镇。 至于东境,一向是最为混乱的、妖族占领的地方。 所谓“妖族”是一个统称,内有百族,各种族对内对外的关系都十分错综复杂,本是一团散沙,对外无甚威胁。 然而前一个百年,百族却忽然被那个桀骜嗜杀的现任妖族之王生生打服,被动地拧成了一股。 此世间天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下,下者举之,损有余而补不足。无论修行至何种程度,都需得注意一个“平衡”,因而,打破平衡的妖族便格外引人瞩目。 一众势力本就对新兴的妖族多有关注,更遑论听到其欲与鬼族联合! 鬼族向来最不受管制,邪佞肆意,修行之道诡谲莫测,偏其多行于灵界,行踪不定,普通手段无法轻易掣肘,世间之人本就对鬼族多有警戒。 若两者联合意图颠覆世间一事为真,那也难怪剑尊纪晏清亲自出面了。 且不说此举是否会祸及各个势力自身,单是对人间造成浩劫,便足以引动天道的“平衡”,到那时,在场谁也脱不了干系。 因此,剑尊提及此事后,坐中众人便已来回递了不知多少个眼神,暗中的通讯也不知传了多少。 此事是真是假?倘若是真,是否要与昆仑一道?要不要尝试……另辟蹊径? 众人聊了许久,直到今日的比试都要尽数结束,才匆匆告辞。 时照临晚一步离开,是因为意外回归的神魂,至于杜莳之,他并不清楚这位药师谷族长是怎么了。 一日人心浮动间,这位药师谷族长倒是优哉游哉,还有心情有力气时不时刺那剑尊一番。 该说不愧是遗世独立、自有其法的药师谷吗? 时照临方才的意思已在话语间说得分明,坐首那位剑尊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来往之间,佛门的想法已传递得一清二楚。 药师谷的这位族长却一味坚持挖苦那位剑尊……和其余所有人,包括他。 时照临垂首,不再出言,面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活脱脱一个没意思的佛门木头人。 纪晏清淡声问:“哪怕打破平衡,再度引来天道注视?” 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语气仍然冰冷至极,没有掺杂一丝情绪,整个人像烧尽的灰烬,又像是冰寒彻骨的玉石。 闻言,杜莳之倦怠不耐的表情猛地一收。 他抬起头,冷冷注视着坐首的灰发人,道:“你还好意思提她?” 时照临听得出来,这句话中的“她”必定不会是“天道”。 依杜莳之过去的表现,这个“她”大概率是一个人,或者是一盆灵植?总之不会是什么有关修真界大势的东西。 ……难以理解。 在这样的场合,聊着这样的话题,怎么还能转到不为人知的小情小爱上?亏得纪晏清忍得下去。 “正是为她,才有此一说,”纪晏清道,“杜族长不也正是为此而来。” …………你们还真的聊到一起去了? 18. 官止神行(一) 见眼前的话题有向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的争执方向发展,时照临适时轻咳一声。 迎着两人投来的视线,他带着歉意微微一笑,道:“某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纪晏清道:“佛子不必拘谨,此地本就来去自由。” 两人又互相推辞两句。 对话间,时照临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土僧,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合适的时机沉默地推着他离开此地。 出了玉虚议事之处的大门,目之所及,下方是一片云海。四下的回廊倚山而建,山脊作廊腰,山峰作厅堂,这才是真的巧夺天工。 昆仑高处,空气更加稀薄,也不知最初的修行者们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磨砺自身、攀登至此的。 又或许,总有那么几个天才,移山填海不在话下。 这才是修真者一生所求。 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时照临眼底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天道尚均衡,确有其事,但若真是为了苍生,此地就不会建立,四境也不会发展至今日。 修真者本就逆天而行。个人的飞升机会也好,己方势力的传承与扩大也好,总有违逆天道、撬动平衡的理由,明着不合适那就暗着来。 现在说什么为了天道平衡需得限制妖族与鬼族,未免有些可笑。 还有这两人,摆出一副沉沦爱恨情仇的莫名其妙样子,不就是想激他这个佛门之人离开吗?也不知道是想遮掩什么。 应该是想遮掩什么吧……不然,总不至于是真的陷入什么情情-爱爱的争执之中了吧? 时照临被这一想法激得有几分恶寒和恶心。 收拾了下心情,他轻嗤道:“一群老狐狸。” 不管他们在图谋什么,只要不会影响到他就好。 时照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远处的纪晏清等人若想窥探尚且没有什么难度,更遑论推着他轮椅的净土僧。 然而中年僧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没有表情,无声地继续推着时照临的轮椅前行。 端坐于轮椅之中的时照临也没有理会身后人,只漠然想,罢了,无论这些人有什么目的,都不足以妨碍他。他想要达成的事情,早已经历了最全面的布局,绝无纰漏。 想到这里,时照临便也对什么妖鬼之事有些恹恹,注意力下意识滑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也不知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她总该明白过来她的问题了吧? 若她愿意道歉,以诚待他,他也未必不能告诉她更多。 今夜,要对她再冷淡一些。 * 时照临的评价没有传达到两人耳中。 年轻的佛子方一离开,站在杜莳之身旁的中年男人杜仲便朝着上首一拱手,对纪晏清道:“叨扰剑尊了,我们就此……” “不必多言,”杜莳之懒怠地摆了摆手,“药师谷向来不会倾向于任何一个势力,先前是,今后也是,此事没有商谈的必要,我现在就可以作出回答。” “药师谷不会受任何人、任何势力驱使,亦不会结盟。” 杜仲似有些不赞同般看了看杜莳之,而后带着几分讪讪看向上首的纪晏清。 看起来颇为不赞同,但杜仲若真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他绝不会作出这种表态。 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早已是药师谷与外界周旋时惯用的手段。族长以骄纵任性示人,他便以长者身份在旁圆场。话不说绝,事不做绝,留些余地。 被两人一唱一和如此回应,纪晏清依旧眸色冷淡,道:“无妨,昆仑不会强逼他人。” 昆仑放出妖族与鬼族的动向更多也是为了测试。若诸方势力闻风而动、愿意联手,自是最好,若有人推诿观望,昆仑也可借此摸清各方立场。这一点,众人心中都很清楚。 可杜莳之仿佛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大笑几声,满含讥讽道:“是吗?” “昆仑是如此,”纪晏清抬眼,道,“我不是。” “——我是为了让她有更多的机会,才对药师谷包容。否则,剜除你们也没有什么难度。” 说着这样近乎宣战一般的话,纪晏清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和他方才与众人讲述修真界的大危机时差不多。冷冰冰的灰瞳,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也的确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方式,昆仑十二峰擢选出的剑尊,修真者顶尖实力的代表,剑光所至,何人不臣服? 没想到纪晏清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在一旁打哈哈的杜仲神色僵住一瞬,正要说点什么圆场。 在那之前,杜莳之已冷笑回应,“我也一样。” 他俯身,满是亲昵地抱着案上茉莉。一看便知有洁癖的人,却任由盆中绿叶蹭上脸颊。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少年人看也不看其他人,自言自语般道:“你先前好像在找一枚镜子?真狼狈……” “以她与我之间的关系,就不至于稀罕一面镜子。” “……” 纪晏清抬首,灰瞳中总算有了几分情绪波动。 一时间剑光大盛,威压尽现,如雨剑光朝着锦衣少年人奔袭而去! 纪晏清没有收手,像是丝毫不顾及杜莳之的身份,真要如先前所言,出手荡平药师谷似的。 杜莳之修为层次与纪晏清并没有太大的差距,不过他自幼修习的乃是药师一族独有的一条通天路。 不同于昆仑修行者所称的炼气、筑基等等,药师一族将修行之路划分为识草、蕴灵、凝丹……乃至最后的炼神、归真。 一看称谓便可知,药师一族并不以直接的战力作为优势。 不过,面对着昆仑剑尊的剑意,不擅战斗的杜莳之倒是不急不忙。 疾风骤雨般的剑光前,他抬手在茉莉花盆边沿轻轻一叩。 杜莳之身旁,地板、柱子、几案等一应事物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的藤蔓从裂隙中疯涌而出! 藤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淡金色的粉末,将剑光尽数笼罩其中。 穿过粉末时,剑光诡异地迟缓下来,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有几道甚至偏转了方向,互相撞击、崩碎成星星点点的碎芒。 药师一族的御兽之术,从来不只在于驯服飞禽走兽,而在于驾驭世间一切有生之物,草木虫蚁皆可为兵。那粉末之中掺杂的致幻之物,又足以让寻常修士的感知彻底紊乱。 然而纪晏清不是寻常修士。 他神色不改,挥了挥手,剑意再催。 一道极薄、极冷的剑光洞穿迷障,朝着杜莳之眉心刺去! 杜仲闪身,挡在杜莳之身前,一道药鼎虚影出现,挡下了纪晏清的这一道剑意。 ——并未挡下。 杂乱可怖的破碎声响起,杜仲本人连带着金鼎被那剑意逼退数十步,他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几人争斗之际,透着莹莹蓝光的阵法显现,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堂外云海依旧翻涌如常,堂内结构不改,只有一些可以置换的事物被震得破碎不堪。 杜莳之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悬圃峰的手笔。 啧,昆仑是真难对付。 身后,杜仲沉声唤道:“族长!” 这是在提醒他了。 杜莳之偏过头,一缕鲜血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看来那道剑意终归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脸上带着伤,杜莳之却像是毫无知觉,抱着那盆茉莉站起身,挥手拦下其余攻击,声音轻慢如玩笑。 “好好找你的镜子去吧,剑尊。至少我不用对着一个小东西念念不忘。” 说这话时,杜莳之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种让他后怕且不安的念头。 ——异地处之,他或许也会这般疯,这般不顾身份体面地出手,恨不得杀尽眼前碍眼的一切。 但他与纪晏清终究不同。 他的未婚妻虽无法站在他身边,虽让他心中恨意灼灼如暗火,可她如今正躺在药师谷的冰棺之中,百年不腐,容颜如生。 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耗下去,有的是漫长的余生去恨她、记住她、等她醒来同他算这笔账。 不用像纪晏清一样,连一枚镜子都要四处搜寻,狼狈至极。 带着莫大的优越感,杜莳之昂着头抱着茉莉转身,他的血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姿态却依旧矜贵如初。 身后,纪晏清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确定,她还在药师谷?” “……” 杜莳之的脚步顿住了。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惯常的矜傲。 杜莳之没有回头,将怀中的茉莉抱得更紧了些,“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这么想吧。”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全然不在意一般,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悲悯,“毕竟我们向来,医者仁心。” 杜莳之踏出堂门,心中冷笑。 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拯救她,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她的身体正躺在药师谷。由当年的杜莳之亲手收敛。哪怕此时身在昆仑,他也有手段时时刻刻确定她的状态。 什么叫“你确定她还在药师谷”? 纪晏清这人真是神志不清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说不定是为了争夺她的身体在装疯卖傻,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得再小心一些,再快一些,只要这次能够…… 不,这次一定能够成功让她醒过来。 玉虚峰下,云海无声翻涌。 * 推开房门前,时照临已将接下来的场景预演好了。 陆殊会坐在窗边,或者歪在那张观景台的椅子上,或者躺在绳子上,听见门响,她便会偏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狡黠,开口第一句话大约又是不正经的调笑。 他当然不能太快松口。 要先冷淡片刻,不要搭理她的调笑,让她知道今日那番话并非全无道理。她那些来历不明的过往、那些暧昧不清的牵扯,总该给他一个解释。 这是他作为合作伙伴应得的。 若陆殊一改往日的态度,当真道歉,他便先沉默一会儿,再勉为其难地应下。 两人的合作关系还不能轻易破裂。 他倒是无所谓,陆殊肯定会很受伤。 对于他来说,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只要她肯认错,他便勉为其难配合下去。 想好了沉默的时间和该保持的表情,时照临挥手,让身后的人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独自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冷淡的霜。 房间内各处,窗边也好,观景台也好,都没有陆殊的身影。 不仅如此,陆殊过去带来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也尽数不见了。 演练剑招的一对陶人、幼稚的风车、粗陶制成的憨态可掬的猫偶、质地极差的 茶壶、形态各异的木人……全都不见了。 房间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像他过去居住的任何一个房间,那些除了居住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意义的房间。 时照临站在门口,有一瞬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胃部似乎缩了一缩。 很快,他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垂下眼睫,面色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反手将门合上,操作轮椅,缓缓转入房间内。 这样最好。 陆殊主动抽身,倒也省得他再做那个决断的人。 一直以来都是她为自己要做的事努力,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凭什么专门贴上去? 他又不欠她的。 然后,时照临听到了一声铜铃响。 极轻极脆的一声,从观景台外传来。 时照临动作一顿,唇角微扬。 悬灯楼也好,佛门也好,都为时照临居住的房间设下了完备的禁制,可以察觉到一切有修为的人,以及一切心存恶意之人。 然而那个晚上,陆殊跳入他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时照临后来想了想,这防护确实可以防住修士,防住有恶意的人,但防不住一只飞鸟,一只蝴蝶,正巧,她便如此纯粹。 于是时照临专门设了一个警示的铜铃,不拘任何生命,一旦来到这里,铜铃便会响起。 这里极为幽静,蛇鼠虫蚁一类事物在悬灯楼的管理下也不会轻易出现。 最后,这铜铃便变成了在她来的时候才会响起的事物。 虽然时照临最初设下之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发展。 听着这铃响声,从心底泛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快,让时照临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 他转过身,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观景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麻雀站在铜铃旁的栏杆上,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 片刻后,它抖了抖身子,尾羽翘了翘,拍拍翅膀飞走了。 时照临看着那个铜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盯着那只早已飞远的麻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开始认真地思考。 ……她是不是准备放弃了? 念头一生,便如火燎原。 仔细想想,他今日的态度确实有些生硬。 陆殊虽满口胡言、来历不明,但合作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对他不利的举动。 那玉虚弟子究竟是什么人,与她有什么过往,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径直替她定了性,她甚至没有机会解释。 她没有机会解释。 时照临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若她当真不准备再合作了呢?若她今日离开时那片刻的怔愣不是茫然,而是失望呢? 那她仅有的机会,便真的没有了。 他说过,那是陆殊的机会,不是他的。 他有别的后手,他从来不怕失去什么,失去什么的应该是她。 ……算了。 时照临没有再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没关系。 今日是她退了一步,那他便进一步好了。 作为更主动、更强大的一方,他应该包容一些,为今之计……他多走一步就是。 说不定陆殊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准备和她继续合作,正在房间中黯然神伤。 他得先去看一眼再说。 时照临知道,她就在隔壁。 他独自推着轮椅,穿过短短的回廊。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的轻微声响,一如某一个午后。 时照临在陆殊的房门前停下。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抬手叩响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 指节敲在木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时照临几乎是立刻回过头去。 对上了一双慵懒矜傲、似笑非笑的眼睛。 杜莳之沿着廊道走来,脸颊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到的浅粉色痕迹,像是被指甲轻轻刮过一般。 他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一枚细长的玉质剑簪,那簪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矜贵倦怠。 杜莳之停留在陆殊所在房间的另一侧,那正是他现在所住的房间,时照临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大少爷铺张至极,倒也未曾想过遮掩。 两人对视一眼。 时照临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杜莳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中笑意不变。 对视之后,两人向着对方敷衍点了下头,权作招呼。 接着,杜莳之径直进了屋。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堂堂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连个想进的房间都进不去,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真是滑稽可笑。 …… 一墙之隔,时照临坐在轮椅上,面色未变。 他看了一眼杜莳之紧闭的房门,唇角扯出一丝嘲意。 整天抱着盆草玩着个簪子,身为药师谷族长,空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名,却连自己想救的人都救不回来,日日对着几样死物做出一副未亡人的姿态…… 实在可笑。 19. 官止神行(二) 离开大比场地后,陆殊并未回到悬灯楼。 悬灯楼是个好地方,住客们所需的各样服务一应俱全,仆役们像是与住客活在两重时空,轻易不得见,居住体验十分静谧安宁。 坏也坏在这安宁上。 陆殊过去在玉虚峰上时,都能听到些有关大比的传闻,今时今日住在这悬灯楼,却好像活在什么世外桃源。 整座悬灯楼都像是被拢在了苏呈瑾袖中,他不点头,便透不进一丝杂音,也漏不出半句闲话。 陆殊曾觉得苏呈瑾像穿花而过的粉蝶,如今却觉得,他更像是某种藤蔓。 看似纤细柔弱,攀附的姿态近乎温驯,可细看之下,其根须早已不动声色地扎进砖石、梁柱,缠得密密匝匝,成为某栋建筑真正的主人。 所以,要想知道点什么,还真得往外走走。 “啪——!” 楼下,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坐在茶楼二楼临窗位置的陆殊适时压低声音,对伙计道:“随意。” 伙计应了一声,瞄了一眼罩在幕篱下的人,心知这又是个来消磨时间听书的。 说不定是来昆仑凑大比的热闹,结果连报名都没成功,又不好早早离去惹人笑话,只好在这里听听故事充作谈资,亦或是有着不切实际的修仙梦,遮掩形貌,从大家族中偷偷出来凑热闹的女子。 昆仑大比期间,这里多的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不算穷酸,也不像能拉下脸逃单的,给她上一份招牌茶水吧。 在伙计娴熟招呼的同时,楼下,茶楼聘请的说书人开了嗓: “列位!今日咱们不说洪荒,不讲山海,单表一表那昆仑山上、玉虚峰巅,一位当世剑仙的煊赫往事!” 闻言,满室茶客俱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静了几分,堂中来往的只余茶楼的伙计们。 陆殊兴致盎然地托腮听了下去。 说书人一捋山羊胡,中气十足道:“说到此人,那真是剑出如龙惊风雨,一身清气镇山河!他姓纪,名晏清,人送尊号——寂川道君!” 此言一出,茶馆中近半数的人都开始小声交谈。 纪晏清,大多数人都知道,不过多数人知道的是他如今的身份,昆仑剑尊,谈及他,总要称一句“纪剑尊”。 但在那之前,纪晏清是有“寂川道君”这么一个名号的。 来历也很简单,一剑既出,山川皆寂。 在“道君”这一称呼还没有像“侠客”一样泛滥,见到些有道行的侠义人士就安一个的年代,寂川道君这个名号响亮程度一度盖过当时的剑尊。 以纪晏清的实力,该当此威名。 名震四境的大人物不太为人所知的往事,这个开头成功勾起了茶客们的兴趣,细小的议论声蔓延开来。 说书人很满意这个气氛,折扇哗啦一甩,声调又拔高了几分:“列位莫急,听我从头道来!” “这位纪道君,出身可不简单,不单是昆仑玉虚峰的内门嫡传,据说他俗家身份,是当今皇室的嫡系血脉!” “本该是金銮殿上坐龙椅的命,偏偏三岁那年被昆仑上代剑尊一眼相中,说他剑骨天成,清气满盈,不入仙门便是暴殄天物,愣是从皇宫大内里给抱上了山。” “列位想啊,三岁稚童,离了锦衣玉食,上了那终年积雪的玉虚峰,旁的娃娃还在娘怀里撒娇,纪晏清已经握着一柄比他人都高的木剑,对着昆仑绝壁上的罡风练劈砍了。” “十二岁,小比第一,十六岁,只身下山,斩妖于青州,正是此役,让他得了这寂川道君之名。” 又真又假的,听起来还真是……好玩啊! 伙计将备好的茶水送到陆殊面前的桌子上,陆殊付了茶资,挥手示意不必找零,兴高采烈地继续听了下去。 说书人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底下有急性子的已经嚷嚷起来:“你别卖关子!斩的什么妖?快说快说!” “嘿嘿,”说书人放下茶碗,眼里精光一闪,“列位听好了,那可不是寻常山精野怪。” “青州城外三百里有座枯骨山,山中盘踞一头异兽,名曰猲狙,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专食人心肝。” “这孽畜在青州为祸三年,前后吞了不下百人,官府派去围剿的兵将死了三批,请去的散修道士折了六人,青州百姓日落闭户、闻风丧胆!” “咱们这位纪道君,那年才十六岁,单人独剑,踏雪无痕,在枯骨山蹲守了七天七夜,硬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等到了那猲狙出洞觅食。” “一剑!就一剑!眉心贯入,脑后穿出,那猲狙临死前一声惨叫,震得整座枯骨山隆隆巨响,好几座山头立时雪崩!” “纪道君提了那猲狙的头颅下山,青州百姓夹道跪迎,哭声震天,那是把他当活神仙拜!” 错了。陆殊姿势不变,托着腮,食指轻敲。 都引发雪崩了,那“寂川”之“寂”又从何而来? 不过显然,在场没有人在乎这种细节,说书人话音未落,底下就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和叫好。 说书人继续讲纪晏清的事迹,多数都与这开头的故事大差不差。忽然出现的作乱的妖鬼,那叫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纪晏清背着剑火速赶到,贡献了极为精彩的打斗戏码,成功斩杀妖鬼,百姓们纳头便拜。 陆殊有些意兴阑珊,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 纪晏清打架没那么花哨。 他那柄剑是诛灭生命的剑。 不仅是陆殊觉得无聊,周围的茶客们也有一部分过了新鲜劲,觉得没什么意思,开始小范围交谈起来,俨然已成了第二个说书的场地。 一人推开面前茶盏,声音嘶哑道:“剑尊的事情都听过太多了,说来说去不就是如何天才,比试中赢了多少人,杀了多少妖怪吗?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边上有人附和,“这位老先生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陆殊再度扬起兴致,也转过身去,看向说话之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起来是此地本地人,因而知道一些秘闻也不为过。 说了方才那一番话后,周围众人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这少有的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让他非常满意。 “要说,当然得说少有人知的秘闻,”他摇了摇手指,高深莫测道,“你们听说过吗,那位纪剑尊有个徒弟 !” 哎,不是? 这个就不要聊了吧? 幕篱之下,陆殊的笑容有点僵。 就像已经没有人在意楼下楼下说书人陈词滥调的故事一般,也没有人注意到僵硬的陆殊。 周围人发出一阵听到隐秘后暗含兴奋和好奇的呼喝声,干瘦老人没有说书人那么有定力,也不卖关子,继续讲了下去: “据说,剑尊有一回下山斩妖,从妖嘴里救下个小姑娘,爹娘都没了,那丫头拽着他衣角不撒手,说要跟他学本事,剑尊居然点了头,把人带回了昆仑,那就是他座下唯一一个徒弟。” 陆殊捏着茶碗的手指逐渐用力。 没有爹娘是真的,但纪晏清不会捡人,只会杀人。 而且拽拽衣角就能拜师?哪有那么容易啊!当初为了拜师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陆殊垂眸,看向碗中明亮的茶水。 她想起遮天蔽日的风雪,想起山中难辨方向,渺小的她次次都近乎迷失,想起手掌手臂脸颊上日复一日生出的裂口与疮疤……想起回到山脚下陆婆婆的茶店中之后,身子暖起来之后,迅速愈合的疮疤带来的痒意。 风雪呼啸而过,消隐无踪,但被它们剔骨而过的人记得。 这事实在怪不得纪晏清,但要说她当时扯扯袖子就得窥大道,未免有点太看不起她,也看不起纪晏清了。 不过……也是她当时刚入世什么都不懂,一心想修道飞升,听说一剑斩山灭海的那个昆仑剑尊飞升了,于是就执着的只想拜飞升的前辈为师…… 早知道当初就该答应拜别人为师,省下好些事端! 不考虑那些看中她的根骨,居高临下要收她,很可能收下后把她推出去,好收回来一堆名头和法宝的人,也还有那一位啊。 那一位一掀裙摆坐在她身边的前辈,笑吟吟道:“我叫徐禾,有风徐来的徐,禾苗的禾,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呃,好像是,“听不明白,我不识字,没有名字。” 原以为这些回忆并不算什么,放在千年万年的时光中,总会被稀释,她脑海中更多的记忆还是空茫无一物的天地。 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翻起来回忆如此顺畅。 ……丢人的部分也如此鲜明。 陆殊抬起双手,面无表情地搓了搓脸。 干瘦老人的话题已进展到入门之后剑尊给了孤女一个新的名字,孤女成了剑尊首徒,赢下了昆仑大比,如何如何惊才绝艳……嗯,这些倒是没说错。 “照你这么说,这人这么厉害,现在怎么不见这位剑尊首徒啊,”有人狐疑问道,“你不会就是编出来诓我们的吧?” 干瘦老人听闻此言,气得脖子都红了,道:“我正要说到这关键呢,你们都知道吧,剑尊如今天天都在昆仑剑冢修行,为的就是收集亡妻残魂!” 陆殊大惊,她怎么不知道? 其余人倒是点了点头,似乎都知道这一段。 “有人说……那个亡妻,就是他当年收的那个徒弟!” 茶桌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炸了锅。 “什么?!师徒——” 20. 官止神行(三) 茶桌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炸了锅。 “什么?!师徒——” “嘘!小声点!”干瘦老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咱们都知道,名门正派,师徒悖伦是大忌。” “所以剑尊当年想了个法子,给那位重新造了一个身份,结果那位抵死不从,为了明志,这才死在了那昆仑剑冢之中。” 陆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有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性惊讶道:“啊?对纪晏清也抵死不从吗?” 恨不得以身替之。 陆殊敛眸笑了笑,未置一词。 “想去从你去啊!”一道明媚骄横的声音打断了众人低声的交流,距离陆殊不远处,同样带着幕篱的一人站起,颇有些愤愤,“你们人……你们这些人真是虚伪!” 干瘦老头又急又怒,一拍桌子,道:“他说的话,关我什么事,我讲的又没有错!” 重点是这个吗? 而且明明有错! 两人这么一争执,茶楼中其余听书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连说书人也停了下来,手指捻着胡须,眯着眼睛往这边看过来。 带着幕篱的人“哼”了一声,指了指说书人,又指了一圈茶楼中的所有人,高声怒喝道: “你们讲的故事太偏心了,全都是妖怪作乱,诛杀妖怪就是大善人!谁不知道猲狙这东西并非真实存在,肯定又是你们乱传乱说的吧?生造出这样的坏东西再编造出如何斩杀它谋取名誉……” “这剑尊要是这样当上的,依我看,也算不了什么!!” 骂声未绝,那人已拂袖转身,幕篱飞扬间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脚步声很是用力,砸得地板直颤。 带着这股劲,那人冲出茶楼,不见了身影。 一时间,满室寂静。 茶客也好,说书人也罢,尽数陷入沉默与迷茫,连那干瘦老头都忘了方才的恼怒,一双浑浊老眼茫然望向楼梯口。 忽地,一个伙计猛地一拍脑袋,惊惶喊道:“掌柜的!方才那个客官还没付茶钱啊!!!” 店内伙计们面面相觑。 有人正要说些什么,“啪”的一声,一枚灵石落在那出声的伙计面前的桌子上。 陆殊收回手,倚在二楼的栏杆上,道:“我替她付了。” 灵石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铜板银锭才是百姓过日子用的钱。不过灵石与金银地位相近,分品相、论成色,可铸宝器、助修行,再不济也能换来一笔钱财。 收到灵石不算常见,不过在大比期间又没有那么少见。 说完后,陆殊又向着干瘦老人丢了一块灵石,在对方连连感谢声中缓步走下楼,也出了茶楼。 良久,沉寂的茶楼中爆发出比方才说书时更激烈的说话声。 陆殊没有回头,也不怎么关心后续。 她随意掂了掂手中的小锦囊,拽着系带,让它在指尖轻盈旋转。 顺势转进一道小巷时,陆殊仍专注想着方才听到的传言。 纪晏清竟一直在昆仑剑冢。 难怪上次被问心镜“暗算”沦落此人识海时,其中的纪晏清并非本体。 昆仑剑冢终日剑光滔天,在其中的人需极尽专心与剑意抗衡,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时时刻刻处在被打磨的状态之中。 剑冢一般作为历练之地向昆仑弟子开放,进去多是为了打磨剑意,格外有本事的也会去寻铸剑材料。 如要进入剑冢,需有人结伴照应,并向悬圃峰和开阳峰报备。前者是因为悬圃管的就是阵法禁地,后者则是因为需要找一下最能打的免得之后无人收尸。 总而言之,是个凶险至极的地方。 也不知纪晏清有何企图。 能长时间留在那种地方,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不行,不能想了,好羡慕…… 至于那些人讲的,什么亡妻什么收集残魂,陆殊没有在意。传闻本就真真假假,这种故意往缠绵悱恻香艳传闻方向说的,多半不怎么真实。 毕竟这些事情谁都能聊上几句,可若要聊剑招,比如昆仑入门剑诀第三式霜天晓角在纪晏清手中将起手剑意从五叠改作三叠之后对灵脉流转效率的影响以及其后接碎玉投潭还是月照天山更为合适,想必大家更愿意回家睡觉。 顺带一提,陆殊是碎玉投潭一派的。 不过茶楼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陆殊给那老头灵石是真的感谢他。 亏得他这么一说,让她得知纪晏清常年在剑冢之中,这样的话…… 岂不是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去纪晏清的识海中练剑了!绝佳场地,绝赞时机! 正想着,陆殊的脚步一顿。 周围景象忽被一阵迷雾笼罩。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走进了什么陌生的村庄。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路口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两手在胸前抱着一个幕篱。 四下看看也没有别的通行之处,陆殊举步,从容向那少女而去。 少女长相明媚,一双狐狸眼很是灵动,似是在等她,见她走来,躲也不躲,只笑盈盈看她。 走近后,陆殊也笑了笑权作回应,意识到少女看不到,不由摇了摇头。 “多谢你,”少女笑嘻嘻道,“我虽然走了,但也听到茶楼里的动静了。” 陆殊道:“小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是吗?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少女有些紧张似的,十指紧扣在幕篱之上,将白纱抓得有些皱,“你果然不一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其实我不是人,是个妖怪。” 进展好快! 陆殊腹诽一句,面上不动声色回复:“万物有灵,你的来历不会影响我的看法,萍水相逢便是缘分,日后若还有缘,我再请你喝一杯茶。” 所以可以把迷障解开了吗? 少女很是感动,凑近道:“你真的是个好人呀,既然如此,也别等日后了——” 说话间,她亲昵地贴近陆殊,笑容明艳,猛地探手过去,“现在就把财宝交出来吧!” 朝着陆殊手中锦囊伸过去的手迅速覆上一层毛发,生出锋利指甲,利爪凶悍而来,攻势猛烈! 陆殊将锦囊抬手一抛,果然引开了少女的注意力,趁此机会,她闪身一躲,避开了少女的攻势,转身欲离开。 少女抓住锦囊,察觉到重量不对,在手中一捻,发觉是空的,眼中当即闪过怒火,猛然向前探身攻去! 这么一招,毫不意外地扯掉了陆殊的幕篱。 陆殊有些无奈地从白纱另一端钻出,高声道:“等等!” 妖族还是这么民风淳朴。 少女原有的幕篱已经扔了,此时正专注拽着陆殊的幕篱,目露凶光,“你想说什么?不会说你是好意给我付茶钱的吧?” 这倒不是。而且对于此事,陆殊大概能猜到她的脑回路。 “我本来就没有付钱的意思,你付了那是你的事,可别算到我头上!”说着说着,一双耳朵自少女头顶钻出,她的相貌也发生了变化,夹杂于人与兽之间,很是诡异可怖。 陆殊拽着白纱另一端,从容道:“不是,我是让你再认真看看我。” 少女不明所以,冷哼了一声,念及眼前这家伙应该是跑不掉的,便也按照陆殊所说乖巧地看了过去。 仔细看了眼前人两眼,少女愣了愣。 她虽非人,但美的感知却是诸类共通的,她很清楚眼前人是个美人,什么意思?要用美色说服她吗?长成这样……长成这样也不会管用的! 下一瞬间,她看到了眼前人双瞳中浮现的点点金色,看到如梦似幻飘落而下的金色叶片,属于大妖的气息蔓延开来。 小狐狸抖了抖,炸着毛,犹疑道:“原来你也是妖怪……”还是个大妖怪。 不过怎么感觉不到修为?要是早亮出修为,她也不会自不量力出手了。 算了,大妖怪都各有各的奇怪的地方,又是在昆仑这种地方行走,不愿意显露真实修为也正常。 “是啊,”陆殊含笑道,“所以我才想顺手帮帮你,反倒是你,问都不问,上来就要打架。” 小狐狸耸了耸鼻子,看了一眼陆殊腰间的彩石,恍然道:“哦,你是这么掩盖的啊。” “这个不能给哦。”陆殊把手中的白纱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笑得很自然。 “没、没想要啊!”小狐狸眼神躲闪道。 白纱又动,她被带的向陆殊的方向踉跄了半步,忙道:“哎我警告你,你别动我!我、我可是当今妖族之王涂山宿的妹妹!” “我哥可凶残了,杀人不眨眼!把你们人……呃妖也是!把你们的头盖骨当酒杯用!”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陆殊动作微滞。 涂山宿还有妹妹? 陆殊有些新奇地打量了眼前的少女几眼。 小狐狸看起来不大,要是陆殊当初在妖族多留几年,说不定还能对这小狐狸说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真吓人,”陆殊平淡地说,“ 我不会伤害你,放心吧。” 小狐狸显然没有放心,她犹犹豫豫看了两眼陆殊,又在陆殊看过来时避开她的视线,甚至仿若无意般哼了一声。 陆殊逗弄之心忽起,“我还没听说过涂山宿有妹妹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你孤陋寡闻,”小狐狸不忿,“我叫小越,翻山越岭的越,咳,涂山小越。” “好吧,小越。”陆殊轻描淡写松开手。 紧拽着幕篱的小越踉跄了半步,恨恨看了一眼陆殊,在陆殊看过来时怂怂地移开视线。 这小狐狸还挺谨慎的。 陆殊微微笑着,要的就是谨慎,谨慎可太好了。 毕竟要是真的继续打下去就会发现,她完全是装的,实则一点修为都没有,出不去这迷障所以才不得不周旋。 陆殊显然也不会给小狐狸发现的机会。 在小狐狸手指微动之际,她忽道:“还是提醒你一句,小心藏好身份。” “纪晏清的剑尊之名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随便杀几只妖怪就得来,你混在人群中,不怕那天的剑意吗?” 她说的是大比首日,斩尽妖鬼的那一剑。 小越的耳朵抖了抖,但还是强打精神道:“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不过是……” 她猛地止住,耳朵收回,皮毛也消隐,一边幻化回人身,一边不耐烦道:“哎,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修行非要化成人身啊……” 这样转移话题? 陆殊笑笑,淡声道:“人若想飞,也需像鸟。” 闻言,恢复人身的小狐狸眼中闪过明晃晃的疑惑,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几眼陆殊。 表情太明显了,陆殊有些想笑。 同样是直觉意识到什么,某些人就藏得很好,不会打草惊蛇,表现一如往常,暗地里开始打探,让她不得不想办法避开,借着便宜徒弟的房间躲了这好些日子。 “怎么了。”陆殊问。 “没什么,”小越答,“这话我们圣女好像也说过,看来你也是我们的……我哥这一派的。” 谈及圣女,张扬的少女声音柔和了很多,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一般,眸中也显现出向往。 陆殊不置可否,高深莫测道:“解开迷障吧,不然,让我出手恐怕会伤到你。” 小越表情忌惮,想了想,还是将迷障解开。 周围立时恢复了原本的景象,只是一条无人的普通小巷。 狐狸这一脉,擅编织幻境。 陆殊俯身,拾起幕篱拍了拍,重新戴回去。 她转身离开,挥手道:“小心点吧,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骗。 发财的小目标失败了,小越瘪了瘪嘴。 不过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这个,妖族的心性也向来飘忽,便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耽溺太久,很快也快步离开。 小巷重归寂静。 * 悬圃峰,白玉广场。 昆仑大比第二阶段的第二轮,比起初试与上一轮,人已明显少了不少。 对面的开阳弟子身上各处已出现明显的血痕,脸上却还洋溢着笑容,丝毫不觉疼痛似的。 “尽兴!真是尽兴!”开阳弟子道,“我还以为你是靠着你家的法器呢,没想到还算能打!” 还算?衣上不染一尘一血的祁煊开朗笑笑,轻甩了一下手腕,剑上血被甩在高台之上。 “话这么多,”他悠悠道,“是怕了?” 开阳弟子果真听不得这般挑衅的话,不再多言,凝神霍然攻来! 两剑相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祁煊抵住攻势,手腕一转,将对手再度击退。 与此同时,随性不羁的少年人瞥了一眼台下,轻声说了一句裹着笑意、似有若无的话。 “真不来啊……” 祁煊收回视线,笑意加深。 剑光大盛。 本就没有胜算,拖着将祁煊当作对招提升陪练的开阳弟子心中一紧。 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来,迎着这一剑,他下意识举手道:“我认负!” 话音刚落,声势浩大的一剑收住,轻描淡写地在开阳弟子檀中处一点即收。 少年人恢复了闲散恣意的样子,笑着向众人点点头,收剑揣手,在一旁悬圃弟子宣布胜者的声音中跃下高台,漫步向着另一个高台而去。 这里不见…… 她那个所谓的徒弟那里呢? 21. 官止神行(四) 放走那个漂亮的无名大妖之后,小越有些发愁。 她一心想着拯救圣女,本来就是背着妖族之王偷偷来的昆仑,此时身无长物,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但不放那大妖又是万万不能的,那人能一眼看出她所设迷障,又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显然已经超出她的实力许多,哪里打得过。 她只好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目标。 正在此时,小越听到有人唤她。 “白姑娘。” 她抓紧手中幕篱,眯了眯眼,警惕回头,而后不由一怔。 唤她的竟是方才的说书人。 说书人捻了捻胡须,笑得和蔼可亲,“想必老夫没有叫错?” 说书人确实没有叫错,小越的大名正是白越。 刚才对漂亮大妖说的九成是编的,依照白越的道行和辈分,名字里怎么都带不上涂山二字。 “少说废话,”白越目光冷凝,凶相显露,“说明来意,否则只怕你有命乱叫没命回去。” 说书人立时拱手讨饶:“白姑娘,老夫在茶馆中见到你便知道你是同类,听你先前那么说,想来是没人通过气,特地让掌柜的找人换班,来和你说道说道。” 说话间,青绿色的细长蛇尾自说书人袍中钻出。 他竟然也是妖族? 白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犹疑道:“什么意思?你是妖族还要编排人类怎么杀妖怪?” “非也非也,”说书人语气神秘莫测,“这大妖猲狙、青州城,全都是我们的暗语,白姑娘,可愿随老夫走一趟?” …… 时已入夜,白越随着蛇妖来到一幢灯火通明的酒楼。 蛇妖向柜台处报上了一串颇有文采的词,对方笑而不语,递上了一块木牌。 蛇妖谢过柜台之人,随后带着白越七拐八扭,进了木牌上所写的那间屋子。 推开门,浓烈妖气扑面而来,人头攒动间,一些不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明晃晃地支棱着。 灯火昏暗,满室妖鬼推杯换盏,浊烟缭绕,四座腥风撞角碰鳞。 对于白越而言……简直就像回家了一样! 她双眼一亮,又克制住表情,谨慎问道:“不会是那位布下的吧,我可不想被那位纳入麾下。” 白越说的“那位”自然就是妖族之王涂山宿。其生性嗜杀,很是凶残,妖族之王的位置就是硬生生杀上去的。 妖族之内有百族,不可能都服这位新王。 不过不服也只能小范围私下不服,否则恐怕今天大声说两句不服,明天妖丹就送到他手中赏玩了。 涂山宿此妖,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最新版传说。 威名赫赫,以至于他没有出现时,妖族百族混沌相争,他出现后,俨然已分成涂山宿麾下的,以及不是涂山宿麾下的。 屋中这些妖鬼,白越一看便知不会是涂山宿麾下,因而特地这么说,免得被排斥。 果然,蛇妖笑得更加亲切,“当然不是,我们妖族生性自由,才不会管什么……” 说到最后,他只敢做做口型,没把那名字真的说出口。 这话你最好敢在涂山宿面前说。白越也笑,正要回话,目光忽地落在一个醉躺在桌上酒盏之间的人类身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炸毛指着那人,“那是谁!有人混进来了!” 蛇妖连声安抚道:“白姑娘莫急,那是慧行大师,在昆仑坊市混迹多年,专为咱们这样……不受约束的,行个方便。” 白越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个醉倒在桌上的人。 一名僧人,混在一屋子妖鬼中间,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酒盏倒了一桌,酒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浸了他半幅僧袍,他浑然不觉。 蛇妖死死拦住白越,小心劝道:“白姑娘不必在意。慧行大师是人间佛国的人,和我们妖族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间佛国和西境那两家不一样,不管什么清规戒律,讲究的是入世度人。妖也好,鬼也罢,只要请得起酒,就是朋友。” 白越在摆出攻击架势时,已感受到不可自控的恐惧。 听蛇妖这么一劝,立即顺势而为,配合着收手笑了笑。 一室之中其他妖鬼依旧行动自如,白越慢慢放下戒备,逐渐融入在宴席之中,蹭了一顿好饭。 …… 宴饮持续许久,陆续有妖鬼起身告辞。 酒楼雅间里只剩下几桌冷炙、满地的酒坛碎片,以及依旧仰躺在桌上的慧行。 如雷鼾声持续至后半夜,灯火俱灭,一室冷光。 慧行忽然睁开了眼。 他一翻身从桌上坐起,动作利落,理了理被酒浸湿的僧袍,踢开脚边歪倒的酒坛,径直走到雅间内侧一扇雕花木门前,推门而入。 木门后有一间暗室。 暗室墙壁上绘着一幅壁画,有人端坐莲台,诸天围绕。 慧行走到画壁正前方,整衣肃立,双手合十。 他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动作极慢,神色极恭谨,向着画壁的方向深深一礼。 “慧行求见佛子。” 画壁微动,一道极悠远的声音传来。 “说。” 慧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简洁,将一夜的动静悉数讲给画壁对面之人。 画壁对面,自然是时照临。 白发散落,异瞳微阖,是极慈悲极圣洁的面相。 侍立在一旁的净土僧净尘却不敢多看,只敢眼观鼻鼻观心。 他看着这位佛子如何一路走来。从刚降生时未能继承到记忆,作为不完整的生而知之者被白莲净土宗厌弃。 到如今,绝对的权威已经成为了空气,无需判断与定夺。 只是……今夜,佛子似乎时不时便会看向檐下铜铃。净尘不敢揣测,止住心绪,垂下头颅。 时照临不疾不徐交代几句,慧行领命离去。 悬灯楼天字房间重归静寂,时照临挥了挥手,身后的净尘躬身退下。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时照临下意识转动轮椅,要往观景台去,轮椅行了半步,忽地止住。 铜铃一声未响。 如此冷寂持续数日。 直到不可忽视的喧嚣声在耳边响起,时照临皱眉抬首,发现他已作为“李石”,身处第二轮大比的赛场之上。 他面无表情,随手轻弹手中剑,在铮鸣声中半阖双眼,心想,她的房间中亦空无一人,甚至于空无一物。 就像对此地毫无留恋,时刻都能抽身离去。 原来她并不是喜喧闹之人。 思绪中,他侧身躲过攻来的剑意。 ……不,他早就知道,她面热心冷,心思难测,哪怕在火中滚过几遭,也暖不热那颗心。 当真如此吗? 他忽而又想起大比报名那日,见他情绪不对,她便特地贴上来陪伴他照顾他的心情。 想起她特地为他带来的陶人与风车,想起那口粗茶浅淡苦涩的味道…… 这或许已经是她这样的人能提供的最深重的关切了。 她的身体看起来很不好,她应该真的很需要去无妄古迹。 问心镜也好,昆仑秘境也好,她告诉了他那么多自己的事情,已经足够真诚。 果然还是他的问题? 此生第一次,惶惑不安。 抬手以剑抵住攻来之剑,灰衣青年仍神情恹恹,只守不攻。 ……人人都有过去,她也一样,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一次次把她推开,她难过也是正常的。 他生于净土宗,天生带着执念与不明不白的记忆,割裂神魂之后又容易焦躁不安,这是他的问题。 他过去从未有过平等相待的所谓合作之人,把握不清其中边界,实在不好。 他仔细检视着回忆,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争执,无法自制地对似乎消逝殆尽的友谊产生了浓重的遗憾与不安,或者说,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感受。 念及此,回忆唐突停在她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夜。 当时他看到,她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清晰的影子,嗅到冷冽木质香,她自高处向下,望向他眼底,殊不知自己眼中盛着缱绻月色,天花乱坠,缠绵纷扰。 视线再往下,是她那带着潋滟水色的唇。 灰衣青年握着剑的手没来由一抖,攻来的对手面色本已十分焦躁,见状,眼中立刻出现喜色,趁机袭来! 时照临踉跄半步,眸光冷淡,看似已落入下风。 他想,他已经陷入这样的情绪太久了,不能再让它影响自己了。 若是分别的第一天,陆殊出现,他或许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与隐瞒。 若是第二天,陆殊出现,他或许会主动反思他的问题。 但直到今天,她仍旧不知去向…… 他已越过那些令人无法自控沉湎其中的惶惑不安,如今,他只觉得不明所以,只觉得愤恨! 如果她不愿意合作,那就结束掉吧,这个不明不白的合作,本就没有意义。 想到这里,时照临的视线在急切的对手上轻轻扫过。 他已发现了至少十处破绽。但他没有赢下这场比试的必要。 时照临延续踉跄的动作,作势要认负。 忽地,有清风拂过,送来暗香,清冽缱绻。 时照临猛然抬首望向人群。 高台之下,白衣人挑起幕篱,一双笑眼自白纱之后望过来,定定落在他身上。 时照临看清了她的口型。 在同一瞬间,清凌凌的声音便也似乎出现在他脑海。 她说:“倾身探海。” 下意识地,时照临做出了那剑招的动作,探身一刺。 而后是,“忘尘徐行。” 再接下来,“倒卷春风。” 脑海中的一切想法消失殆尽,只余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她操纵的陶人,随她所言而动。 她忽然不再开口。 ……然后呢? 时照临有些茫然,自高台之上望向她。 陆殊抬手,轻轻拍了拍。 她说话了,这次是—— “恭喜我的徒儿,又获一胜。” 灰衣青年怔怔望着台下白衣人,视线相接,似乎如此这般便再也无法斩断。 携着金剑袖手而来的祁煊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22. 官止神行(五) 与陆殊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时照临产生了熟悉的感受。 极其细微、如梦似幻的晕眩,心脏与胃部微妙的紧缩,一如当初在昆仑上初见她的那一刻,一种近似离别的隐痛在初遇时绽开。 他当时早就察觉到有人在一旁,与此同时也察觉到了那人的实力,于是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是多一个要解决的小麻烦,他对此并不陌生。 白莲净土宗在佛门不是一个足够正统的存在,作为降临在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还是一个记忆残缺,不完整的转世佛子,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时照临很擅长解决麻烦。 可当她翩然而来时,他却感受到了那种十分陌生的晕眩。 让他本能的厌恶与抗拒。 作为转世佛子,时照临天生六亲缘薄,从未因情或欲动摇过,对各种情感都很是陌生。 他只知道,见到她的第一秒他就觉得她是个大麻烦。 他一定和她相处不来。 他一定是很讨厌她的。 这么想着,之后,时照临调查过陆殊。 传来的消息告诉他,如她所表现出的那样,她是一个修为微薄剑术尚可的游侠修士,为了求道从小地方一路来到昆仑,因人们的无知姑且得到了惊霆道君这一称号。平平无奇。 所以他为什么会同意与她合作? ……当然是因为李石这个身份本就不重要。 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后手。与这人合作一番,还能让她为他减轻神魂中的剧痛。这是个不错的交易。 即使之后她并未再与他过分亲近。 或许是因为探秘境那日他的表现让她收敛了行为? 这样很好,很合理。 若她真的再做出那种行径,定会让他不满。算她有自知之明。 只是,在他提出问题后她就这样消失,在他极端愤怒的时候她又这样出现,这样若无其事出现…… 他该怎么“回报”她呢? …… 陆殊抬头与时照临对视,掀着幕篱白纱的手有点僵。 从小狐狸设下的迷障中离开后,陆殊察觉到了迷障对她还有持续的负面影响。 大概会让人生点小病吧?妖气入体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她原本就打定主意要趁机去纪晏清识海练几天剑,这下更有合适的理由了,消除迷障影响! 也是她运气好,这次进去,别说纪晏清本体了,留守的神识也没再出现,似乎是陷入了沉眠。估计是昆仑剑冢的威力。 灰白的识海中空旷自由,身在其中还能跟随心意保持特定阶段的身体状态,简直就是绝佳的闭关之地!她立刻沉迷修炼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陆殊本想和便宜徒弟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等他冷静一点再说。没想到修炼一上头干脆忘了这回事,等想起的时候大比下一轮已经开始了! 她来的,应该还算及时? 时照临未发一言。 他将有些卷刃的铁剑收回剑鞘,面色未改,淡淡瞥了一眼陆殊。 高台下的围观群众中正有数人为这绝地反转而赞叹欢呼。 但时照临现在的表情,显然与开心和感谢没有什么关系。 反而有种与初遇那日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近似杀意的情绪。又或者,应该称呼其为一种吞食的欲望? 陆殊分辨不清,只觉便宜徒儿此时身上的气息有些危险,让她放在腰侧的手指不由轻敲了几下。 时照临没有看倒在一旁的对手,以及从台下跑上去搀扶他对手的一个中年胖男人。 他向着在一旁记录比试结果的悬圃弟子轻轻颔首,而后定定看向陆殊。 他盯着她,缓步走下高台。 及至走到陆殊身前,他眸色晦暗,无言探手。 陆殊下意识想后退,又硬生生忍住了。明亮如寒星般的眸子与他直直对视。 时照临未曾察觉一般,他轻轻捻起幕篱白纱。 ……而后放手。让陆殊显露出的容颜再次被遮挡起来。 不等陆殊开口,他轻声道:“这算什么?” 陆殊不完全明白时照临在问什么,不过这不耽误她准备好的话。 “出了些意外,我被困在妖族的迷障中了,”陆殊向前半步,白纱晃动,她认真道,“你应该感受得到。” 她行为磊落,说话的内容和语气也正常,这向前的半步,是为了让他感受她身上的迷障残余气息。 可这种解释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有种招人怜惜的意味。 时照临未置可否。 陆殊这话又真又假。被困是真,因此耽搁了时间却是假。因而,见便宜徒弟不说话了,她一时有些忐忑。 但也只是一时,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两人说穿了也只是合作关系,她有点自己的安排怎么了? 都怪便宜徒弟现在的神情太……眼熟了。 她过去曾被某些纠缠不清的情缘这么看过不知多少次,以至于再次遇到熟悉的场景直接触发了下意识的反应,张嘴就开始狡,咳,解释。 为今之计,要赶快转移对方注意力。 陆殊含着笑意的话语从白纱后轻飘传来:“是在埋怨我吗?无故离开是我不好,但若想要我道歉,那要我们仍是合作关系才好,不然凭什么呢,你说呢?小石。” “道歉……”时照临低声重复了一遍,竟似真被转移了注意力,语气微妙道,“你要怎么道歉?” 他极其认真地注视着陆殊,视线几乎有透过白纱的热度。 陆殊被看得不自然地咬了下唇,正要随口编两句。 只要将眼前的局势暂时稳住就好,人总是有按照原本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的惯性。 可在她开口之前,周围的人群却忽地骚动起来。 “是她!” 一道粗哑的声音高声道。 陆殊被打断,抬首看向声音来处。 高台之上,将倒地之人搀扶起来的中年胖男人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陆殊的方向,抬高声音道: “就是她设局导致我儿输掉比试!这一局不能算!!” 幕篱下,陆殊眨了眨眼,下意识想问一句“你儿是谁”。 看到中年胖男人身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他身上这人。 是说刚才的提示? 且不说没有她的提示便宜徒弟也不会输,她刚才既没有提供武器也没有传音,只是做了几个口型。 擂台旁有的是围观的人在旁边指指点点,好多人还会大声喊出来呢,这是武试又不是文试……说她不合规要惩罚她就算了,怎么想都不算是什么“设局”吧! 旁边的悬圃峰弟子刚记下比试结果,正要揣着玉碟离开,听到胖男人的指控,她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陆殊,两人俱是一愣。 又是熟人。 报名时,上一次在祁煊擂台旁时,都是这个悬圃弟子。 悬圃弟子没有叙旧的意思,她仔细看了看胖男人的神情,严肃问:“你是认真提出这个指控的吗?” 陆殊再度抬手将白纱掀起,表情无波无澜地看向台上之人。 时照临没有等到回答,垂眸掩去其中情绪,也淡淡转头看 向台上。 面对如此指控仍如此镇定,两人此时竟真有几分师徒的样子。 胖男人梗了一下,似乎有几分心虚,但他很快正色,“是!” “这师徒二人有意设局针对我儿,我有证据!这一局无论如何都不能算!!” 人群立刻有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不等有人问“证据在哪儿”,悬圃峰弟子当机立断道:“既如此,诸位随我来。” 陆殊与时照临对视一眼,片刻后,她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时照临垂眸。 几人随着悬圃峰弟子,离开了比试的场地。 离开之前,陆殊似有所觉,回望了一眼。这一眼不由让她心中又道了几声不妙。 不知何时,祁煊也站在人群之中,似乎旁观了整个过程。 见到陆殊离去,他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般,毫无阴霾地一笑,对着陆殊做了个口型。 ——“过会儿见。” 陆殊猛地转回身。 刚转过来,就看到时照临若有所思一般,垂首看向她。 他没有说什么,双眼被眉骨与眼睫投下的阴影遮掩,神色难辨。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出去一趟后便宜徒弟变得难对付了? * 悬圃峰议事堂。 不同于玉虚议事堂的古朴威严,这地方一看就不怎么投入使用,桌椅牌匾一切都显得很新,几乎像是为了这次的昆仑大比才装饰了一番投入使用一般。 但陆殊知道并非如此。这里看起来簇新或许有使用频率低的原因,不过最重要的因素还是玄妙的维护阵法。 四人随着悬圃峰弟子进入议事堂,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比起这一行人,议事堂原本的人可以说是非常少了,只零零散散有几个。 堂中最上首已坐着一个人。 那人黑发黑瞳,发色与瞳色都极深,五官被发丝遮掩,细看来有种幽幽的绮丽瑰艳,倦意深重,恰如病鹤。 悬圃峰弟子对着堂中最上首的人恭敬一礼,唤道:“峰主。” 程书鹤本正在研究手边的什么东西,懒得抬头,听到门内弟子的呼唤,才终于抬眼看向堂中之人。 他的倦怠与杜莳之那种多数欲-望都已被满足因而生出的富贵懒怠不同,是一种真正的、劳累后的疲倦。 程书鹤扫了一眼堂中人,冷淡的视线从毕恭毕敬的悬圃峰弟子、紧张激动的中年胖男人、无甚表情的陆殊二人身上依次掠过。 他显然已知道了事情的进展,随意敲了敲桌子,支着脑袋,提不起兴趣一般道:“说吧。” 胖男人将身上的虚弱男青年放在一旁。 那人看起来半死不活,实际上所受之伤只是正常限度。时照临不可能在这种比试中下死手。 刚把儿子放在脚边,胖男人便哭嚎着道:“峰主!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一边喊,一边双手捧出一样事物来。圆形事物在他手中骨碌碌转了转。 陆殊定睛一看,那是个佛珠。 非常眼熟的佛珠。 不久之前,她随手解决了一个刺客,那个刺客用来攻击她的暗器,就是这样的佛珠。 其上犹有她的剑意。 胖男人高喊:“我儿前日遇到刺客,因那刺客的袭击受了暗伤,这才输了今日的比试,而那刺客——” 他猛然看向陆殊,指着她道,“就是堂中此人!” 陆殊的视线从佛珠上收回,恰巧撞上了一同收回视线的时照临。 ……佛珠啊。 她看向时照临,唇角勾了勾。 23. 越凫楚乙(一) 陆殊的视线从佛珠上收回,恰巧撞上了一同收回视线的时照临。 ……佛珠啊。 她看向时照临,唇角勾了勾。 时照临没有看她,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注视,只淡声道:“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随意去一些佛门门下所在就能获得,何以成为你攀咬我们的借口?” “既然拿出了这东西,当然是有理由的!”胖男人振振有词,“尊上,只要查验我儿护身佛珠上的剑气就能知——” 在胖男人说完想说的话之前,堂上的程书鹤皱了皱眉,他看向堂外。 有一批人随着几人过来,此时正熙熙攘攘挤在门口,又有人看到这热闹的样子凑了过来,对堂中之事又好奇又不明所以,先前来的这些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其中甚至还混着些昆仑弟子。 一时间,议事堂门口吵闹拥挤。 程书鹤没管堂中人的对话,对着带几人来到议事堂的悬圃弟子道:“乐陶,你就让这些人这样看着?” 陆殊回头看了一眼。 也是,此事确实有点烫手山芋的意思,不管陆殊有没有“设局”,都显得堂堂昆仑大比竟让人钻了空子,是有些损害形象。 这悬圃峰主莫不是要找人维持秩序?还挺顾虑形象的,换有些人来,恐怕会直接出手威慑。 悬圃弟子乐陶会意,立刻道:“好的峰主,我去把他们赶走!” ……竟然是赶走吗?! 程书鹤摇了摇头。 果然不能这么直接吧。 程书鹤道:“作为悬圃弟子,万事要先考虑什么?” “要先调动阵法,这样才能提升使用阵法的熟练程度。” 原来是在纠正赶走的方式吗! 乐陶目光闪烁,一脸被考到的样子,心虚道:“多谢峰主指点,我明白了。” 她回过身,步履有些艰难地往门口去。 过去的路上,乐陶的视线落在陆殊与时照临身上,对着陆殊露出颇为不赞同和惋惜的神色。 怎么都要上考场了还一副她所托非人的样子……陆殊无奈,向乐陶笑了笑。 她一边微笑,一边摸了摸腰间悬着的彩石串。 里面躺着能够让她瞬间离开此处进入纪晏清识海的问心镜。 ……又想跑了。 真是麻烦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按照她过去的经验,只要离开一段时间,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遇到问题放着不管才是处世之道。 在过去,对于陆殊这个寿命极长的存在来说的确如此。足够充足的时间面前,沧海尚可变为桑田,又何谈其他。 哪有什么千百年过去后仍存在的执念呢?能够产生执念的存在本身都消亡了。 所以,只要离开足够的时间,一切影响终归会消弭。 此刻滔天的情绪,千百年后恐怕连涟漪都无法激起。 她的时间足够漫长,所以她也足够有耐心。 她很擅长离开。 ……截止到她失去修为时。 现在的陆殊堪称朝不保夕、命悬一线,不仅没有让这些人闭嘴的粗暴手段,也没有跑路让这件事彻底被淡忘的漫长寿命。 而且在这昆仑之上掏出问心镜究竟是能顺利跑路还是被瞬间拿下,还不好说。 唉,修为,唉! 陆殊打起精神,微眯了眼睛,看向蓝光莹莹之处。 乐陶所用的是个还算复杂的阵法,作用是掩盖一部分空间内部的声音和画面,像个罩子一样。 有心人仍然可以突破这一防线,观察到“罩子”之内的景象。 但念在程书鹤本人坐在堂上,想必也不会有这么不长眼的人。 阵法已成,堂外拥挤的人群变得茫然,开始交头接耳,其中有昆仑弟子看明白了事态,摇着头离开了。 乐陶收回手中无墨之笔,转身回到堂中,对着上首的程书鹤尊敬道:“峰主,弟子已用烟霞四蔽阵法隔绝外部,请峰主查验。” 程书鹤虽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对阵法之事却很是认真,抬眸看了眼。 只一眼,他掏出一支通体温润、霜筠雪色的笔,抬手一挥。 堂外之人从前到后渐次消失,不等后面的人惊讶,也被一起不知送到了何种地方。 绝妙的移星换斗。 使用它本身用不了什么深厚的修为,因为它不能让人真的“消失”,只是把靠近的人转移到了附近其他地方。 但术法层面它难度极高,能够使用得如此纯熟,堪称如臂使指,程书鹤确实不简单。 看到阵法的效果,时照临的目光似乎在陆殊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他垂首,不再言语。 “选择错误,或者是偷懒,不重要,”堂上的程书鹤道,“再加上方才烟霞四蔽的缺陷,你知道要怎么做。” 乐陶恹恹道:“是,峰主。” 看到乐陶的“下场”,堂中其余悬圃弟子立刻移开旁观的目光,开始变得很忙,至少看起来很忙。 处理完了门下弟子,程书鹤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继续说吧。” 中年胖男人本耐不住性子,中途多次想要打断程书鹤。 奈何无论是乐陶还是程书鹤都用出了超出他想象的术法,让他一愣接着一愣,只好闭上了嘴,熄了打断的心思,在一旁讪讪笑着。 听到程书鹤的话,胖男人面上带着谄媚道:“尊上,是这样的,前日晚上,犬子歇于悬灯楼,不想在这么安全的地方竟还是遭到了刺客的攻击,从而负伤,没想到昆仑山下竟有这种……” 瞄了瞄堂中几人,他补充道:“昆仑治下肯定是安全的,剑尊的伟力鄙人已见识到了,实在是令人震撼!世间竟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当然,尊上也令鄙人十分敬慕!” 乐陶看了眼程书鹤,对胖男人提醒:“你最好现在开始说正事。” “啊,对的对的,正要说,多谢仙子提醒,”胖男人道,“鄙人与犬子本想吃了这个亏,全当我们倒霉!没想到今天见到了熟悉的剑招,再一看这女人的身形,犬子立即就认出了,她就是那夜的刺客!” “恳请尊上查明此事,好给刻苦修行的犬子一个交代,也好阻止这两人为祸昆仑!” 程书鹤又低头看向了案上卷轴,对于胖男人的话只敷衍地“嗯”了几声。 见状,乐陶只好硬着头皮,主动道:“你想用何种方式查验?” 胖男人笃定道:“犬子被刺客打伤时曾祭出护身佛珠防御,佛珠上有那女人的剑气,两相对比,就能查出!” 乐陶看了看陆殊。 那漂亮的人仍是沉静的样子,不过她那不成器的弟子看起来怕得不行,躲避在她身后,完全承担不了责任。能有这样的师尊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乐陶又看了看已懒得关注此事的程书鹤。人比人,唉! 她主动对着陆殊道:“他的指控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又怎么说?” 陆殊颇腼腆地笑了笑,道:“我认为他说的很不合理。” “何处不合理!我还有证……” “我若是真的出手,”陆殊缓缓道,“为什么不做得干净些,直接杀了他儿子,还要留一口气,等今日此二人攀咬?” “……” 堂中一时无话。 连程书鹤都抬头看了眼陆殊。 胖男人惊了一瞬,躺在一旁似乎晕过去的青年也抖了一抖。 胖男人很快咬牙道:“强词夺理!你肯定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你徒弟的胜利啊,杀人被发现和打伤人被发现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就是怕了尊上,才信口胡诌,不……”胖男人对着程书鹤哀嚎道,“尊上,她这是在威胁鄙人闭嘴啊!不仅要剥夺她徒弟的比试资格,这女人也要受到惩罚才好!” 胖男人聒噪之际,陆殊微转过头,看了眼身边的时照 临。 他像是累了,半阖着双眼,沉默至极,对堂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意识一般。 他似乎不在意此事的结果,也不在意身边的人。 陆殊转回了头。 ……算了,本来就是她惹出的事,便宜徒弟懒得插手也正常。 陆殊回忆着那夜血色中捧着佛珠的苏呈瑾,以及纪晏清斩杀的那些有画皮之能的妖鬼。 因脑海中想着其它事情,她语气略有些温吞,道:“我接受查验这佛珠,但我认为,不仅要查验剑气的状态,还要查验剑气落下的时间。” 黑衣刺客试图刺杀她的那一晚,在大比正式开始之前,和胖男人口中的“前日”差距不小,若是程书鹤,应该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胖男人道:“这又有何必要麻烦尊上,这位仙子,不如您来查验?” 乐陶闻言,呆滞又不解地指了指自己。 “当然有必要,”陆殊道,“因为,我也遇到了刺客。” 她一翻手腕,从储物彩石中取出一枚银针,举给众人看。 她道:“我四处行走,难免惹上一些祸事,早有防备,被刺杀倒也不算意外,是以,那日我杀了刺客之后,特意留下了他使用的暗器银针。” “之后几日,我试着调查这银针的来历,试图弄清楚是哪个仇家,不想那刺客所用暗器种类繁多,却皆是随意购入的普通武器,看不出来处,只能放弃。” “没想到当时的疑问,竟然在今日得到了回答。” 说罢,陆殊看向胖男人。 她所言非虚。 当夜,她特地收起了黑衣刺客的暗器。 虽说更多的痕迹一转眼便被苏呈瑾命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她从时照临房间离开后已不剩什么,但还好她起初便眼疾手快,刚被攻击时就顺手收了枚银针。 听到陆殊竟真的杀过人,胖男人面色白了几分。 乐陶不解,“你为何要杀了刺客?不怕招惹什么祸事吗?”看,这祸事不就来了。 陆殊更不解,“被他刺杀本就是祸事,我这不是在解决祸事本身吗?” 即使真有什么后续的祸事,陆殊也会把他杀了,对于向她展示恶意与杀意的人,她向来睚眦必报。 乐陶认真思考片刻,展露出修真人士的基本逻辑思维,道:“有理。” 胖男人高声打断:“尊上明鉴,什么刺客!她肯定是随便找的理由,况且她肯定是做过恶事,亏了心,不然怎么会有人刺杀她?” 这话好没意思,陆殊随口应道:“你儿子肯定是做过恶事亏了心,不然准备什么护身佛珠,一身正气就够了。” 胖男人气急,粗喘着道:“我儿当然是为了防身,与你所说的根本不是一种事!” 陆殊道:“我也是为了防卫,坏人显然是刺客,你的问题该问刺客。” 说罢,不等胖男人反驳,她幽幽补充道,“而且我又不知道你儿子住在哪里,去哪儿伤害他啊?” 胖男人像是终于抓住了陆殊的马脚,扬声道:“因为你与悬灯楼的掌柜关系匪浅!一定是从他那里知道了我儿住在那一间,这才伤了我儿!” 陆殊笑了笑。 乐陶随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视线来回跳跃。她终日在昆仑修行,实在是很少参与这种场合。 直觉以及感情上来说,她自然是支持陆殊的。但是她无法做主,因为她无法查验剑气落下的时间。 如果只是查验剑气由何人发出,乐陶倒是有六七成的把握,可若要再精确到时间,还是这么近的几日,恐怕只有…… 乐陶看向堂上的程书鹤。 程书鹤并未在意乐陶的状态,当然,他也不在意陆殊与胖男人。 幽鬼般瑰丽的黑发青年似施舍一般从案上移开目光,道:“我知道了,这事简单。” “你二人的资格全部被剥夺。” “现在,离开昆仑。” 24. 越凫楚乙(二) “你二人的资格全部被剥夺。现在,离开昆仑。” 程书鹤话音刚落,堂中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胖男人面色凝固,躺在他脚边状若失去意识的男青年也抽动了一下,似乎要清醒过来。 不仅是胖男人,连那些一副专注处理手中事务实则侧耳旁听八卦的悬圃弟子们都沉默了。 陆殊也不解了一瞬,轻皱了皱眉。身后的便宜徒弟倒是沉得住气,照旧一声不吭。 她抬眼看向程书鹤。 她只是想蹭一个进入无妄古迹的名额罢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怎么就一次又一次遇到这种拦路之人? “这、这是何故?”胖男人第一个忍不住出声。 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出的话有质问之嫌,他咽了咽唾沫,勉强挤出笑来,补充道,“我当然没有质疑尊上判断的意思,但这实在太突然了……” “你想要一个解释,简单。” 程书鹤不甚在意地在案上卷轴随意记了几笔,淡声道:“若她真的做了,失去资格自是理所当然,若她没有做却想不出办法解决这个麻烦,也不必留在大比苟延残喘。” 出手本身不是错,出手还留下把柄,让人闹到他面前打扰他的研究耽误他的时间……就很令他厌恶了。 病鹤般的青年幽幽抬头,终于舍得看堂中人几眼,视线掠过几人,毫无停留。 他启唇道:“今天直接失去资格,和过几天被当众打得失去资格,有什么区别?” 胖男人连声道:“尊上、尊上,她师徒二人被惩罚理所应当,我儿又为何被惩罚?” 程书鹤有些不解般侧了侧头,道:“你们已经落败了,还要怎样?” “我儿落败是被设计的!” 程书鹤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没有区别。” 他看了眼乐陶,示意事情已结束,她可以带人走了。 乐陶的视线在堂中逡巡了一遍,被她看到的师姐师兄们全都回归了“我好忙别来打扰我我不会搭理任何人”的状态。 有人正弯着身子低着头,乐陶一看这熟悉的姿势就知道,这人是在用弟子玉碟。 倒是等事情结束了再八卦啊! 乐陶无奈地看向沉默的陆殊。 那人清绝的容貌隐于幕篱之下,神情也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乐陶很是为她感到可惜,深深谴责了一番不懂怜香惜玉的峰主——在心里谴责。 并且严肃思考了两秒让对方摘下幕篱这件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起码要是她看见陆殊的真容,她肯定会坐起来好好查明真相。 但峰主这种一心扑在阵法研究上的存在,肯定是不会为美色所惑的。 胖男人犹然无法接受,不住争辩着“尊上”“不该这样”“盼严正判断”之类的话。 程书鹤听得无聊,已垂首重新研究他的阵法去了。 他本就不是来当什么青天大老爷的,作为此次大比的组织者,他要做的是让大比稳定顺利进行、圆满结束。 至于旁的……混入作乱的画皮妖鬼?那是纪晏清的活。参赛者之间产生争执?平时连昆仑的山门都进不来的一些庸碌之辈,全赶走就是了。 没追究这些人平白浪费他研究阵法时间的过错,已是他好心。 阵法不同于剑招。 剑招虽有个人的风格,但只有精于此道的人才能从其中大致看出某些招数由谁研发或改进。 阵法与功法相似,真的可以刻上研发改进之人的姓名。 成型的阵法每次被用出,研发改进之人的姓名便会被用隐秘的方式随之一道被书写。所有使用阵法的人都会知道,它由谁创造。 程书鹤并不在意这般虚名。 这世间阵法原有八成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悬圃季慈。 那是在他之前的悬圃峰主。那人从外门一路爬上来,能有这般成就,堪称绝世。 不过世间从来不缺天骄,天才之上亦有天才。 在程书鹤出现之后,已有一半以上的阵法被改良,覆盖上程书鹤的名字,在他眼里,剩下的一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季慈不过是一个注定会被超越的存在。因而,程书鹤并不在意这个所谓的“前辈”。 只是,八成之外剩下的两成,一成由天下修真者来分,余下的一成,则写着一个被埋没已久的名字。 那位来自玉虚的前辈。 那位曾经的剑尊首徒。 极擅攻击类阵法,杀意盎然,森冷决绝,莫可匹敌……难以解读。 至今,程书鹤仍未能攻克那剩下的一成。 未能参透她留下的阵法。 未能参透,玉虚陆霁。 堂中,众人的声音嘈杂聒噪,但程书鹤并不关心。 他垂眸,指尖不自觉凌空反复描摹阵法中的某个符号。 在胖男人持续的劝说和控诉声中,乐陶挪步到陆殊身旁,小心翼翼道:“峰主的想法我也无从干涉……修真者日月长,道友不妨放眼来日?” 陆殊像是才从某种情绪中醒过来,轻轻“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而后,她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从白纱后传出。 “可是,不是还没有检测佛珠和银针吗?” 乐陶叹了口气,心道别想了,峰主从头到尾就没有过检测的意思。 不过她也理解陆殊的反应。 一介散修,好不容易来了昆仑有了参加大比的机会,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轻易不想放弃倒也正常。 但形势所迫,这是没办法的事。连她那徒弟本人都不作声了,她还是…… 乐陶正要开口继续劝说,一道迅捷的影子猛地射出! 影子细微不可察,自乐陶身侧之人手中所出。 袭向——程书鹤! 程书鹤自然意识到了极速接近自己的异物,他眼也未抬,动也未动。 浅浅蓝光出现,色泽淡薄,但没人会怀疑它坚不可摧的程度。 下一秒。 蓝光却被穿透! “铛”地一声,一枚银针深深插入几案,发出金属相击,令人牙酸的声音。 程书鹤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突破他设下的防御阵法,扎入他身前几案的银针。 他没有使出全力,这是当然的,世间又有几人值得他使出全力? 但…… 黑发青年终于再次抬头,眼神已发生了变化,视线在堂中停驻了很久。 或者说,在堂中的某个人身上停驻了很久。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哪怕有幕篱遮挡,对他这般修为的人来说,看清白纱之下的人的容貌,轻而易举。 与乐陶设想的不同,程书鹤的表情并未因为看清陆殊的样貌而发生太大的变化,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如此。 他只面无表情,定定看着她。 一旁,胖男人没想到陆殊会出手,哀求哭嚎的声音忽地止住,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他和脚边偷偷掀开眼皮看向他的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叫苦连天。他接下这个小任务的时候,可没想到牵扯的人这么难搞! 等会儿她被这程峰主拍死的时候,血可别溅到他身上! 陆殊温声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还请峰主再考虑考虑。” 她的声音本就如清泉碎玉,动人心魄,此时温和有礼地发言,更让人下意识便想跟着她说的做。 如果不考虑她方才突然的出手的话,这份温和或许能更真实一点。 乐陶阻止不及,呆在当场,在陆殊开口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挡在陆殊身前摆手,试图缓和下气氛。 陆殊身形被乐陶挡住些许,声音却是 挡不住的。 “此等精细的检测,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峰主既然有此能力,为何不试一试?声张正义,查明真相,方不堕昆仑之名。” 程书鹤闻言,忽地一笑。 他生得瑰艳,平日里却一派死气沉沉,将面容上的优势都冲淡了不少,此时的一笑,格外惊人。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格外惊人。 “你说得对,”他赞同般点点头,而后道,“但昆仑的名声什么时候会因为这种小事被影响?” 只要十二峰仍在,十二峰上的人仍在,纪晏清仍在,昆仑就永远是众人仰望的北境至尊。 ……到了这般地步,还完全没有压力,陆殊也不由有点佩服这人了。 程书鹤轻描淡写继续道:“来,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来试试杀了我。” 他的语气极为随意,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甚至有种……隐隐的兴奋。 这下陆殊真正陷入了沉默。 怎么办,这人说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推一推身边仿佛死了大半天的便宜徒弟,一道极具亲和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怎么这么安静,这可不像是在查案子啊。” 来人调笑着进了议事堂,移星换斗阵法似乎暂时失去了作用。 那人一身古朴青绿色道袍,观之三十余岁,面容沉静雅致。 经过岁月历练本该显露威压来,然则眼中一点永不会熄灭的好奇与力量让那人看起来仍十分年轻。 乐陶看到来人,顿时舒了一口气。她想起方才摆弄玉碟的人,偷偷看向那个悬圃弟子。 那名弟子见她看过来,朝她挤了挤眼,意思不言自明。 还得是师兄,靠谱!乐陶立时在心里夸赞了一番。 除了程书鹤,众人视线皆汇聚在来人身上,陆殊也是。 巧了,这来人也是她的熟人。 琼华峰主,徐禾。 不知多少年前,陆殊叩拜上玉虚时见到的第一个峰主,不是她后来的师尊纪晏清,是这位徐禾徐峰主,而今时移世易,徐禾却仍与当年无异。有的人轻易形如枯木,有的人却永不枯萎。 ——看来种地真的对身体很好。 见程书鹤未作出反应,连表面的招呼都没有,徐禾无奈笑着地摇了摇头。 她含笑看过堂中人,抬高声音道:“你们争执的事情,我已经知晓,碰巧我今日研究出一枚新药来,能使人吐露真相。” 徐禾转向程书鹤,道,“不知程峰主能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验试验这新药?” 程书鹤的视线终于舍得挪动,看向平易近人的那位徐峰主。 徐禾没有等他回复。且不说外门,除了剑尊,内门六峰的峰主地位无甚差别,她做事本不必问过程书鹤,先前的话只是礼貌。 她既说了要接管这事,就必然要接过来。 徐禾的目光落在胖男人身上,笑意不改,“不过这事既然由我来办,惩治的方式自然也要由我来定,直接拿掉双方这次大比的机会有些失当……” 胖男人已从周围的议论声以及徐禾的服饰中认出徐禾的身份,知道她声名在外,最是好说话,先前沉到谷底的心一时活泛了几分。 下一瞬间,再度如坠冰窟。 徐禾笑眯眯道:“我只追究过错之人,查出是谁之后,此人今后便再也不可参加大比,如何?” 陆殊立即应道:“我愿跟从徐峰主。” 徐禾听了陆殊的话,笑着看过来,及至看到陆殊,笑意却忽地一顿。 疏朗温和的琼华峰主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一道似有若无的探究轻轻落在陆殊身上。 ……坏了。 白纱之下,陆殊扯出一抹笑。 她是不是不该出声啊? 25. 越凫楚乙(三) 徐禾眼中的疑惑只是一瞬,仿佛只是对首先附和自己的人产生了些许好奇。 她很快自然地笑了笑,随意道:“这位道友怎么还带着幕篱,莫不是哪位怕招来麻烦的高人?” 这层幕篱不过是为了挡住些小麻烦,对于徐禾、程书鹤等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障碍,真正有用的是陆殊身上隐藏身形的彩石。 徐禾是在提醒陆殊。隐藏面貌往小了说是为了避免麻烦,往大了说却是一种失礼,程书鹤未尝不可以此为由发难。 虽然陆殊觉得程书鹤要是想发难根本不需要这个作为借口…… 陆殊从善如流摘下幕篱,回应道:“事出紧急,倒是忘了这一遭,”她转头向堂上,“先前对程峰主多有失礼,还望程峰主海涵。” 程书鹤没有理会两人的来往,他只在徐禾打开阵法进入议事堂中时分了些目光过去,而后便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挥了挥。 深深刺入几案之中的银针颤抖片刻,一阵艰涩的晃动后,它将自己从案上拔了出来,漂浮在程书鹤面前,从头到尾,被他注视。 陆殊道歉的话说完,程书鹤一声未应,眼都未抬。 在场众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徐禾更是向着陆殊点了点头,预备着开口正式接过这场面。 就在此时,堂上人幽幽道:“大比的一应事宜均由悬圃峰负责,徐峰主何来的雅兴?” 徐禾一愣,没有掩饰神情中的诧异,道:“书鹤,你向来懒得管这些事,怎么,今日又有兴致了?” 程书鹤的视线这才从银针上收回,他转而看向胖男人手中的佛珠,没有回应徐禾。 徐禾的眼中明显出现了困惑。 因徐禾的到来而明显松动不少的局面又有僵住的势头。 陆殊心中无力叹了口气,在心中开始今天第二十六次首谈关于怀念自己的修为这件事。 又怎么了,这位大少爷!怎么感觉程书鹤这人比刚上昆仑的她还难懂!要是她还在昆仑,她的修为也还在,一定一天找借口揍他个八百十次! 徐禾想了想,提议道:“若是觉得这事直接移交给我不好,不如今日且先放下——” 陆殊在一旁点了点头,俨然一副支持徐禾的决定到底的模样。 “——等剑尊有空了,让他来定夺。” 陆殊点着点着头,忽觉不对,瞳孔猛地一震,缓缓抬头看向徐禾。 徐禾神色自如,见她看来,不忘再对她笑笑。 ……仔细想想,这位徐峰主虽是一等一的好前辈,关照后辈,从不藏私,但也是一等一的爱逗人玩。 刚上昆仑的陆殊呆呆怔怔,徐禾逗得不亦乐乎,以致于陆殊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喝了琼华灵泉并不会长尾巴,以及虽然她原型是树但多喝水并不会让她长高。 后来陆殊“开智”了没那么好逗,此人遗憾了很久。 也不知徐禾是真的想要将此事交给更权威的人来处理,还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正在故意逗弄她,又或者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 ……可无论如何,她现在并不想与过去之人会面。 陆殊无力地扯了扯唇角,稳住声线道:“这样的事也需要剑尊出面么?” 徐禾摸了摸下巴,老神在在道:“这事往大了说,可是会影响昆仑的名声的,他纪晏清怎么也该腾出时间看看吧?” 陆殊抿了抿唇,正要笑着回应什么。 一道平静悠远的声音忽问:“不知是何事竟能劳烦纪剑尊,某也有些好奇了。” 移星换斗阵法再度产生波动。 先前徐禾来时,是绕过了阵法,借助堂中联系她的悬圃弟子作为锚定之物,直接来到了锚定的目的地。 这次的来人,是直接将阵法破开一道通道,从而进入堂中。 陆殊自认为对阵法也算小有研究,不过能在之前只见过一次类似阵法的前提下想出破解之法……她这便宜徒弟脑子真是好用。 木轮压过石质地面,发出辘辘声响,身着褪朱色衣衫的白发人浅笑着望向堂中众人。 轮椅中人五官柔和雅致,面色慈悲从容,不常见的异色双瞳本该让人觉得奇异诡谲,放在他身上,却有着别样的摄人圣洁。 昆仑大比首日的仪式上都未曾露面的佛门圣子,不知为何,出现在今日悬圃峰议事堂之中。 陆殊本能地想要回头看看身后之人,但她也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暴露之嫌,按捺住自己的动作,只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视线在堂中众人身上飘忽逡巡。 程书鹤照旧满脸倦容,徐禾松快的神色倒是正经了些,堂中悬圃弟子们通过轮椅与衣饰等特征认出了来人,正互相递眼色。 胖男人已跟不上事情现下的发展,正拿袖子擦汗,眼神中尽是迷茫和些微的后悔。 乐陶机灵地主动上前,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禾含笑道:“这事竟还能引起佛子的兴趣。” 时照临不置可否,道:“某模糊知道此事由一颗佛珠而起,既身已至昆仑,想来也是因缘,这才前来一探。” “原来是这样,”徐禾颔首,转而看向程书鹤道,“看来,这事要由我昆仑悬圃峰主与佛子共同……” 程书鹤起身,淡声道:“徐峰主先前说要试药,既如此,这事便由徐峰主与佛子共同处理罢。” 说罢,他解开阵法,转身拂袖离去。 事情变麻烦了跑的是真快啊!陆殊叹为观止。 整室悬圃弟子无一人露出意外的神情,想必是对自家峰主的性情有着极为充分的认知。 时照临看了一眼胖男人,胖男人于是顾不上擦汗,向着他作揖,殷勤问道:“不知尊者有何见教?” 此人反应愚钝,时照临倒也不急不忙,一副包容模样,缓声道:“还请借佛珠一观。” 陆殊看得新奇。这会儿堂中人的注意力尽数聚集在时照临身上,她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石”。 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灰衣青年仍旧半阖着双眼,难以打起精神的样子。陆殊看过去,他也没有抬头回应。 好奇心作祟,幕篱遮挡之下,陆殊悄悄探过去,捏了捏正在“闭目养神”的徒弟的手。 时照临接过佛珠的手顿了一顿。 自来到堂中,他的目光就没有落到陆殊身上过,现在同样如此。 白发的佛子神色如常,垂首看向手中的佛珠。 少倾,他摇了摇头,对徐禾道:“此佛珠并无特殊之处。” 徐禾了然道:“昆仑的剑法都有一招半式在人间流传,佛门在世间广布善缘,要是所有与佛门有关的器物都能被佛门掌握,责任都归于佛门,这才吓人呢。” “多谢峰主体谅。”时照临道。 徐禾似有些为难,“所以这事还是要交给剑尊?” 陆殊捏着“李石”的手紧了紧。 时照临浅笑道:“峰主方才提及意欲试药,为何不试试?” 徐禾顺势道:“既然佛子也这么想,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随意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瓶,来到胖男人身前,拔掉瓶塞,在惊慌的胖男人鼻前晃了一晃。 接着,她转身来到陆殊面前。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这次,徐禾的目光中掺杂了明晃晃的探究。 她的确有了怀疑,但又实在难以确认,本想将此事拖至纪晏清面前,由他自己判断,若是他也判断不出,那便也与她徐禾无关。 她从来无所谓这些小萝卜头们去了哪里,只要一切安好,又不至于成了什么需要她出手解决的祸患,孩子们想做什么做什么。 关切得太过头的另有其人。 不想这事一波三折,竟引来了不好处理的外人。 既然这样,她也乐得顺势而为,苦寻的人又不是她,作甚急切呢? 陆殊迎着徐禾探究的目光,神色毫无异常,配合地主动上前嗅闻。 徐禾所制灵药效果自然不用多说,不消多久,胖男人便声泪俱下全盘招了。 说是无意间捡到了佛珠,原本只当是普通法器,想着之后给儿子打造护身法器,今日旁观比赛时察觉到其上残留剑气与这师徒二人的招数相近,这才动了攀扯之心,想要儿子再进一轮,老父亲拳拳爱子之心…… 时照临神情温和笑听着,不时面露怜悯地微微摇头。 ……根本看不出来他就是那个差点被诬陷的人。陆殊再度叹为观止。 事情暂了,徐禾客气地让乐陶送陆殊离开,道接下来此事此人将由她来收尾,结果会在下一轮告知陆殊师徒二人。 陆殊配合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她忽地腼腆笑笑,回身搀扶着自家徒弟。两人相携离开了悬圃议事堂。 从头至尾,白发的佛子未曾与白衣道君有过任何交流。 * 悬灯楼。 不同于其它的酒楼,悬灯楼向来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远处丝竹之声悠悠荡荡,飘到苏呈瑾面前时,只余比清风高不了多少的缥缈之声。 粉衣少年倚在栏边,听手下低声禀完今日几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耐心听完,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随口交代了几句。 他应该再关心一些的。 这件事要是做成了,他能获得好处不小,甚至有可能得见那一位。那可是窥见天道、步登天梯一般的机会啊。 立于高处,悬灯楼的全部景色尽数纳于苏呈瑾眼中,包括照彻黑夜的粼粼灯火。 这灯火的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该是雅致错落的样子,但在此时的苏呈瑾眼中,却虚虚透着一种浮艳的金红。 他覆在栏杆上的手不由握得紧了几分。 除此之外,粉衣少年并未表现出什么与平日的不同来,仿佛只是今日心情不佳。 待手下领命退下,苏呈瑾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后楼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无人看出他此刻气血翻涌,袖中指尖正不自然地发颤,耳后到颈根已烧开一片薄红,又被衣领堪堪掩住。 他咬了咬舌尖,借痛意压住喉间发腻的热,神色从容。 脑海中混乱非常。 方才交代的事情真的没有问题吗?他说话时的声音和语气正常吗? 这样的异常他再熟悉不过。 他出身普通,并无修炼的天赋,但体质极为特殊,最适合用作……炉鼎。 因着这体质,昔日,他被家人售卖,又被喂下某种奇药进一步开发,以待在某个拍卖会上卖出好价钱。 不过,在出现在拍卖场之前,他杀了那些喂药之人。 一个人死了,便要有另一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如此,苏呈瑾一步步走到今日。 至于那些因他的体质生出孽心,或知晓他过去的人,已被他杀得一干二净。 然而,人能杀尽,他被改造的体质却无法在一朝一夕中扭转。 虽已尝试了不少药物,但仍有一些时日,一条挣不断的细线纠缠着,欲要从他的骨缝中勾出火来。 眼中景象稍显飘忽,苏呈瑾再度狠狠咬了舌尖一口,手紧紧握成拳。 他得快一点……快一点回房吐纳压制…… 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人发现…… 衣料擦过腕骨,竟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激得他呼吸一乱。 门被推开又合上。 苏呈瑾靠在门口,眼前虚晃一片,尚能勉强看出熟悉的事物来。 他不由放松下来,后颈抵在冰凉的木门上,喉间逸出几声细微的轻喘,肩背微微绷起,胸膛起伏得有些急。 定了定神,他身形晃动,三步并两步走入房中。 房中灯烛未点,这是自然,他这个主人未曾归来,无人能进他的房间,又怎么会点灯? 那……深处罗帐中的幽光,又从何而来? 苏呈瑾意识到不对,发热的身躯兀地一僵,四肢一时有些发寒。 在潮热再度涌上之前,他死死掐了手臂一把,从迷蒙间借来一分醒觉,目光幽冷,看向帐中。 帐中坐着一名白衣少女,色若清绝霜雪,她正随手抛接着一枚铜制钥匙,一上一下,金属光泽纷扬点过。 听见声响,她偏过头来,眉目浸在跳动昏光里,此情此景,如一场欲生欲死的幻梦。 陆殊朝他一笑,声音轻而自然: “掌柜的,回来了?” 26. 越凫楚乙(四) 满室珠光宝气,金玉之物随手堆陈,罗帐层层,暗香氤氲,熏得人骨软神慵。 按说,仅有一点远处投来的暗光,那人又在层层罗帐之后,很难认出身份。更遑论苏呈瑾与她的交集并不算多。 但他仍然认出了,是陆殊。 不仅因为她的外表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也因为他本就暗中观察她许久。 从她刚刚来到昆仑山下,甚至,从她一路往昆仑来的时候起。 …… 修道者对天道的看法莫衷一是,有人将一星半点的启示奉为通天之路,至死贯彻,也有人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而归墟商会,一向是天道最忠实的拥趸。 衣有衣制,食有食度,居有居规,行有行序。一进一出,皆合天衡,一取一予,俱彰天理。 或因此故,天道亦不吝于对商会赐下垂示,先达商会枢要,再层层下传,所示或为悟道之机,或为维系天衡之任。 启示通常以玉签形式下达,玉签窄如柳叶,触手生温,签上无字,只待该得此签之人将玉签贴于眉心,方可窥见天机。 不久前,苏呈瑾得了这样的一枚玉签,浮现在他眼前的暗红文字,正与陆殊有关。 他在这样的位置上,自然对流言多有关注,因而也知道这位最近才显出些名声的惊霆道君。 陆殊入城那日,苏呈瑾的耳目便跟上了她。 她行过长街,容色清绝,如独倚西风的霜后银杏,金叶不扫,玉骨自寒。 大比期间,汇聚在此的少年英杰多如牛毛,陆殊仍足够显眼。 有人特地找上她,说看她根骨奇绝,极适合求道,问她是否愿意拜入门下,她只笑着道她习惯了孑然一身,不便叨扰。 旁观的苏呈瑾不由心头嗤笑,暗道世人还是太轻信皮相,她身上那稀薄的修为怎么看也和适合求道没有半点关系。 不,就连皮相也未必真实。 此间有的是能够改换形貌的法器,人拿了这东西,多多少少都要将自己改得更漂亮些,焉知那陆殊是否如此。 他冷眼看着陆殊被引导着一路行至他窗下,适时将手中玉扣投下。 下方的陆殊下意识接了玉扣,神色略有茫然,抬头向上看。 苏呈瑾一手掀着窗上竹帘,一手按在窗台,向她歉意一笑。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陆殊上楼来还玉扣,他从她手中接过,羞涩注视着她,缓缓将玉扣系回腰间。 道谢后是闲谈,闲谈提及她是修士,而他正好受不知名鬼怪困扰,这才心烦意乱,无意间掉了腰间玉扣。 行侠仗义的惊霆道君自然义不容辞接了这活。 苏呈瑾本想靠这些小鬼来削弱她,让她陷入危机,也好出手控制,再不济也能通过她出手看出她的实力。陆殊身上灵气稀薄,剑术却不一般。 第一次的试探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她这道君之名,竟不是泛滥的虚称。 至于之后…… 苏呈瑾能猜到,以陆殊表现出的聪慧,她一定能够意识到什么。 但他自信做得足够干净,任由她查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查到他的身上。 没想到她竟直接来到了他房中,是要质问他吗? 怎么偏偏是这样的日子…… 苏呈瑾运起修为,将因为来到安全之处而泛滥的欲-望暂且压制住,笑吟吟上前。 他站在罗帐轻纱之后,语气如常,道:“不想今日竟有贵客,道君夜安。” 陆殊接住铜制钥匙,将它随手收了起来,抬眼看向粉衣人。 话说得亲昵,人恨不得离她八丈远,今天装的不太行啊小掌柜。 不巧,她今日没有推推拉拉你来我往的兴致。 莫名其妙突破悬灯楼的护卫埋伏在她房间的刺客就算了,她解决了这问题,看在白住了这么久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怎么那刺客还是个伏笔,等着今天继续为难她啊! 这要是继续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得把这账算清楚。 “掌柜的真不简单,”陆殊道,“若是我回房发现有人埋伏,定要吓得魂飞魄散,哪能这么冷静。” 苏呈瑾低低咳嗽了一声,以袖掩唇,层层轻纱遮掩,看不清他的面色,陆殊只听得他声音微哑,有几分不自然。 他道:“若是旁人,我定做不到这样,如此这般,当然是因为道君在我眼中十分特殊。” 见陆殊没有回话,他含笑道:“毕竟道君救我一名,呈瑾自要感念救命之恩。” 他的手心出了更多的汗,滑腻不堪,心中亦心烦意乱,担心陆殊是否意识到什么,满心想着该怎么暂且把她劝走。 试试将事情推到明日?还是告诉她药师谷在她房中的布置好让她尽快回房?或者…… “道……”苏呈瑾想到了主意,放松了一些掩饰,暧昧开口。 没等他将想好的话说出口,一阵风来,天旋地转,一道力气将他扯过去,狠狠压制在床榻之上。 轻纱浮动,隔在两人间的阻挡消失,视线清晰不少,两人视线相对。 陆殊一手扼住苏呈瑾脖颈,膝盖抵在他双腿之间,将他死死困在身-下,难以逃脱。 她正要说什么,忽地意识到不对,身-下人的体温不对,目光也有不正常的迷离。 苏呈瑾轻喘了两口,面色绯红,眸中水光隐隐,他道:“没想到道君竟有如此心思……” 他伸出未被控制的手,沿着陆殊扼住他脖颈的手臂攀援而上,用气声道:“道君可以直言,毕竟,呈瑾亦对道君……” 话没说完,陆殊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另一只手。 她目光清明,道:“不用找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把你藏在这儿的小东西全清理走了。” 再具体而言一点就是清理到了她的储物彩石里,嘻嘻。 苏呈瑾动作一顿。 陆殊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提前过来是为什么,等你吗?” 话音刚落,陆殊就感觉到身-下人僵了一僵。 不等她继续逼问,苏呈瑾很快恢复状态,神色自如,“道君这是何意。” 把你放在这里的防身法器全都洗劫一空的意思,很难懂吗?房间太大她不够熟悉,只来得及清理这一块,这才把人诱到床边。 没想到……她垂首看了一眼,苏呈瑾因被压制而呼吸急促,喉结滑动,衣襟散乱露出锁骨,肌肤透红。 挑衅的话在陆殊喉中滚了一滚,考虑到对方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她决定速战速决。 陆殊神色不耐,手与腿都更用力了几分,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说吧,我们什么仇什么怨?” 因为陆殊的动作,苏呈瑾无法自控地低喘两声,咽喉受制,让他咳嗽了起来。 咳嗽的动作让粉衣少年身体颤动,眼角分明沁出泪来。陆殊面无表情,纹丝未动。 她看出来了,苏呈瑾大概是经历了些下作的手段,被改造成这样。往日竟看不出什么,他倒是不容易。 说不容易她也很不容易啊!修道多年她的心已经和剑一样冷硬!别装了她不会可怜他的! 陆殊低头看他,没有动摇。 苏呈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眸光迷离,他没有试着挣脱陆殊的辖制,反倒主动仰起脖颈,用脸颊和身体向着陆殊蹭了一蹭。 他声音有些黏腻,含混道:“道君的手很凉,很舒服……” 陆殊被他蹭得身上发麻,头向后仰了一些。 想到目的尚未达成,她继续道:“知道什么更凉吗,我的剑。” 一声闷哼从苏呈瑾喉间溢出,带着颤音,似痛似愉。陆殊皱眉,手指收紧,“你最好别再装模作样,好好回答。” 苏呈瑾像是已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只知道下意识向她凑近,口中喃喃说着听不清的黏糊絮语。唯独眼底漏出些许清醒笑意。 陆殊显然不是一个轻易沉湎于欲-望的人,甚至说得上过于清醒,比起透露更多引来更多风险,不如放纵自己,一样可以让这位光风霁月的道君离开。 只是他虽体质如此,又遭逢进一步 的改造,但每每都带着刻骨恨意压制,从未任由其放纵,也从未与人真有什么亲近的行为,于此一道着实不通,动作不免有些生涩。 苏呈瑾心中揣度着该如何行动,抬手,不再摸索防身法器亦或是机关,而是向着陆殊腰间去。 不待他触碰到她,房间内忽地响起“啪”的一声。 苏呈瑾僵在当场。 陆殊甩了甩手,“清醒了吗?” 她打的并不是他的脸颊。 苏呈瑾胸前泛起后知后觉的热意,真切至极的羞恼与情-潮交织,让他双颊又红了几分。 她的行为实在是轻贱于他,苏呈瑾觉得他应该更恨她了,但身体的反应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几乎有些咬牙,道:“你……” 陆殊接过话头,“我到底怎么惹到你了?” 刚问完,她神色变了变,忽然道:“你知道我是谁吧?” 苏呈瑾方才正要放任自己沉沦欲海,却被她一掌拍醒,此时正清醒不过,一种有别于往日愤恨和欲念的羞恼占据着他。 胸口起伏几下,他冷声道:“惊霆道君陆殊,呈瑾当然认得出。”他心底咬牙,不仅如此,今后也将彻底记下。 陆殊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苏呈瑾的表情,他说得十分真情实感,不像还有隐瞒,他暗中算计的就是她“陆殊”。 要是他口中说的是“陆霁”,那吓得半死受制于人的就要换她了。 真是奇了怪了,她用现在的身份行走世间的时候,不过是顺手帮人解决点小麻烦罢了,也没惹过什么大人物啊。 陆殊道:“清醒过来了就好,嗳,我怎么想也不觉得招惹过谁,难不成是你们悬灯楼要押宝妖鬼两族?” “昆仑大比首日,纪…剑尊出手斩杀了不少伪装成普通修仙者的妖鬼,妖鬼伏诛一事暂且不论,他们伪装的皮相又从何而来?” “难不成你是背后之人,给这些妖鬼提供了伪装的身份,见我是个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也想拆了我的皮去?” 苏呈瑾低笑道:“真是敏锐。” 陆殊停住猜测,眼睛微眯。 他这话说得实在暧昧不清,可以理解成她猜对了,也可以理解成他在顺势转移话题,她连番质问之下,竟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 真是岂有此理。 陆殊猛地俯身下去,盯着苏呈瑾道:“掌柜的今日好像与往常不同。” 苏呈瑾以为她要质问下去,趁她方才思索之际,尝试吐纳压制,没想到她忽然变了脸色,竟有要挑明的意思,心脏因此不自控地鼓噪了好一阵子。 他开口,声音滞涩暗哑,“因着道君,情之所至罢了。” 他感觉到陆殊扼住他脖颈的手摩挲了一下,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口鼻之间尽是她动作间带来的冷香,似要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一时间,被遏制了不知多少年,被压抑成愤恨一次次掩盖下去的欲念竟有勃发之意。她像是一场春天,催生出他的泛滥。 苏呈瑾忽然觉得,真要与她行至最后也无妨,他本就是为了将这危机掩盖过去,这样岂不正好? 现在的他与过去的不同,往日里他明确知道那些行为背后的磋磨,因而格外无法忍受。 可现在没人能磋磨他,他的行为皆发自自身,哪怕是同样的事情,与谁做,如何做,终归是不同的,不是吗? 曝露在身上人视线中,苏呈瑾眼中迷离,唇角勾起。 他仰起脖颈,眼尾飞红,盯着她侧过头去,伸出舌尖,轻舔她的掌心。 陆殊的手颤了一下。 苏呈瑾知道自己容色殊盛,也见过不少人眼中闪过的惊艳,只是过去从未在意过。 而今感受到陆殊的停滞,却让他头一回觉得,这皮囊竟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噙着笑,等她回应。 一抬眼,却见那人眸光冷淡,如视死物,并无动容之色。 他听到她说:“我对炉鼎没有兴趣。” 苏呈瑾体内的热潮倏然退尽,心脏紧缩,四肢冰凉。 27. 越凫楚乙(五) 陆殊有些不耐地道:“我对炉鼎没有兴趣。” 苏呈瑾这样的存在,陆殊过去也见过一些。 有人以此换取通天的机会,攀附、吸纳之后便是绞杀;有人被动承受,活得像个器物,或自得于宠爱,或于绝望中行如枯木。 按说陆殊的体质也适合为他人的修为作嫁衣裳,上古神木,最擅长温养神魂,亦或是用作素材重塑身体,令人借以还魂。 然而行于此道者,从未有善终。由此而来的修为虚假不堪,由此而生的妄念又最适合将人拖入深渊。 陆殊格外不喜欢炉鼎这样的存在,既不想使用,亦不欲成为。 她的修为都是实打实修炼来的,连丹药她都不怎么喜欢服用,若说走过的捷径……恐怕只有“情劫”了。 但这也是她试过各种各样的劫难后发现的对她修为进境唯一有用的劫难。换了旁人可能会因为情劫不必伤筋动骨而产生走捷径的想法,她陆殊绝非如此。 她单纯是没招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进境的方式,才让她沦落到失去所有修为且无法再修炼的地步…… 陆殊收敛思绪,正要劝诫苏呈瑾几句。别想着利用这种体质,小心老天事后清算,根据她的经验来看这概率可不小。 刚要开口,白光一闪! 她下意识侧身,躲过了攻击。 方才在她身-下极为“配合”的苏呈瑾不知为何面色变化,出手攻击她。 陆殊一笑。发现软的不行终于想试着来硬的了?想打架?这倒是有点意思。 空着的手腕部轻轻一翻,通体银色如被月华洗炼的剑出现在陆殊手中,脉脉银光转瞬自她的手部延伸向外。 陆殊收回扼住苏呈瑾咽喉的手——顺便在他胸前擦了擦,反手以寸光抵在他致命处。 苏呈瑾神情幽冷,没有在意一看就不凡的寸光剑,体内灵力翻涌。 感受到翻涌的灵力,陆殊忽觉不妙,这小掌柜怎么一副要与她拼死拼活的样子? 别说问出点什么了,他现在好像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啊! 思索间,被躲过一次的白光再度袭来! 陆殊没有回头,电光石火间,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心下有了猜测。 如果她的猜测正确,那她现在就不能躲开。 陆殊没有动,任由回归的法器自她身后飞掠而来,削去她一缕发丝,划过她颈侧。 几点殷红落在身-下人赤-裸的胸膛之上。 她沉默看向苏呈瑾。 苏呈瑾眼中划过意外之色,但这不妨碍他探手接过飞来的玉扣,将随身法器握在手中,警惕地看向身上人。 陆殊受了这一下,见意料之中的只是擦伤,稍放下了心。 她道:“方才的话有歧义,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 迎着苏呈瑾的冷笑,她继续道:“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知道掌柜对我究竟有何怨怼,旁的事情我并不在意,这才在无意间说了引人误解的话。” “我只相信自己修来的修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对炉鼎无意,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她正色道:“莫要用这种方式引我放纵,于我无用。” “你前后所说有何差别?”苏呈瑾淡声反问,带着鲜明敌意的面色未有改变,抬手,法器应声而动。 哪里一样了?!陆殊气得笑了,翻身离开床榻,架起寸光格挡。 受了他这一击,刚刚不甚明了的冒犯之过在陆殊心里已还清。她不再纠结此事,转而继续关心来此想要弄清的事情。 “掌柜来来回回算计我三次,我不欲计较,”她道,“只盼掌柜知道我不是什么好杀的人,从此熄了心思,与我相安无事,你我并无宿怨,何故如此?” “铛”地一声,玉扣被隔开。 苏呈瑾施施然坐起,抬手整理衣襟,看也不看陆殊。 灵力涌动,平日里掩藏的修为乍然爆发。 他真要在这里与她动手! 陆殊皱眉。 她倒是不担心与他交手,不如说,只要能确定他与她之间的恩怨,弄明白他是不是她的哪个故人,或者是他背后究竟是谁在算计她,这一遭就算来着了,打不过她也能跑。 现在她已明了,苏呈瑾与她没有什么旧日恩怨,本想趁机多问一些,看能不能试探出他背后之人,没想到一语不甚惹得人暴起…… 指尖在寸光上轻敲了几下,陆殊抿唇看向苏呈瑾。 要趁机跑路吗?还是…… 苏呈瑾也注意着她的存在,捏着衣襟的手控制不住微抖。 平日里使用修为倒是没有什么限制,今日时机特殊,还未做好吐纳压制便强行调用,这样的事他许久未做了,不知会让他的修为与寿命再减少多少。 他在陆殊露出意外神色之时,就意识到了她所言没有冒犯之意。 但他也不可能将归墟商会的秘密告知于她,更不可能任由自己沉湎于不该属于他、甚至会让他万劫不复的情绪之中。 体内灵力被强行调起,纠缠之下带来无尽痛楚,与此同时,温凉的血液自他胸膛向下蜿蜒而去,带来些微痒意。 潮热、疼痛、痒意混杂在一处,本该被疼痛完全压制,却各个都存在感极强。 苏呈瑾闭了闭眼,再睁眼,眼中尽是清明,更有一丝狠绝。 到此为止吧! 他转过头看向陆殊。 不想,她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倏然与他拉进距离。 陆殊甚至收回了寸光,只面色急切,伸手过来。 想要故技重施?苏呈瑾冷笑,抬手欲用修为压制来人。 然而陆殊的动作比他料想的还要再快一些,隔着衣服,她按住他的肩,沉声道:“随我调息,快!” 苏呈瑾怔住,停下攻势。 陆殊趁势快速道:“你现在很不好先别管那么多了快跟我调息!” “你……”苏呈瑾更显迷茫。 陆殊已试着梳理他体内灵力,见他没有激烈反抗,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要是想走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此死掉吧,好了,旁的事情之后再说,先随我调息。” 苏呈瑾哑然。 他还想再与她僵持一会儿,等混沌的脑海清晰一些,等想出究竟该怎么应对才能让利益最大化,但体内的灵力已不自觉随着她的牵引而动。 痛楚渐弱,他身体忽地一软。 陆殊似预料到了,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背,接着才卸力,将他缓缓放回床榻。 “即使你今日帮我,日后我也仍会设局杀你。”粉衣人紧闭双眼,睫羽颤动,看起来脆弱不堪,说的话却冰冷至极。 陆殊无奈。 ……还以为这一遭下去这家伙能多少卸下点心防,给她透露点什么呢,没想到这也拿不下,失手了,唉。 苏呈瑾睁开眼,瞳孔因为今日复杂的变故而有些涣散,但仍努力聚焦在陆 殊身上。 他轻声道:“因为天意欲要你死,你注定会死。” 陆殊愣住。 还真有意外收获啊。 她正要提问,却见苏呈瑾再度紧闭双眼,不像是会理会她的样子。但能撬开一次就有第二次,她跃跃欲试,准备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主人,可有指示。” 门外人声如洪钟,脚步声听起来又绝不只有一人。 陆殊原有的打算立刻消失。 身-下传来推拒之意。 陆殊低头,苏呈瑾仍闭着眼,状态看起来已好了许多,正伸手推她,力气不大,意思却坚决。 陆殊心知今日无法再进一步,略有些惋惜,但仍礼节备至,一副她该有的道君模样,收回了手。 气氛都到这儿了,她顺便低声道:“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你……一切小心。” 苏呈瑾没有回应她。 门外的护卫们没有等到回复,开始破门,声响越来越大。 陆殊从床边弹起,在破门之前赶快溜了。 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已远去,苏呈瑾扬声道:“好了,我无事,退下。” 护卫们本就是不久前他暗中按动机关唤来的,如今他再度按动只有他知道的机关,又高声让他们离开,他们确认了真伪,自然领命离去。 空旷的房间中只余苏呈瑾一人,房中香气混乱,他身上的衣服也皱得不堪。 疼痛被彻底疏解。他默然等待良久,另一种本该消失的感受却无法纾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苏呈瑾的房中本该尽是暖香,能令无端“光顾”之人放松警惕,也能为他调理身体,但因着刚刚一遭,有如月如昙的冷香侵入此间。 他抬头看向头顶的床帏,双眸失焦。 他咬住唇,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让她的味道离他更近,另一只手下探。 被压抑的喘息声声不绝,良久,一声闷哼之后,才彻底停息。 * 顺利离开的陆殊这次仍旧走的不是门,她最近似乎就没走过什么正常的路,一时间莫名的悲凉涌现在她心间。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 陆殊站在天字九号房间之前,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在这里正常睡觉是什么时候来着?怎么感觉自从那次上昆仑偷到问心镜就没个消停…… 她腹诽几句这世界对她如何不公,取出钥匙,开门欲进。 门内却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一样是素净的样子,没有什么多余的摆件装饰,但房中墙壁上却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挂画,画上尽是些佛门典故,清雅而又有禅意。 房间正中,迷毂木制成的轮椅之中,身着褪朱色衣衫的白发人正半阖着双眼,捻动手中珠串,浑身静气,似已入定。 陆殊心道这她就不打扰了,退了半步,想出门看一眼房间号是否正确。 这退的一步终究是没有退成,反倒让她进了一步,与此同时,身后房门关闭。 ……仔细想想,她掏出来的是她房间的钥匙,能打开的只有她的门,她没有认错。 现在这是…… 移换因果么? 哈哈哈没想到还能这么用啊。 陆殊莫名心虚,转头想走。 捻动珠串的手指顿住,时照临抬眸看向陆殊,语气平静:“师尊,回来了。” 28. 晚夜何长(一) 房间内摆着琉璃灯,灯火并不昏暗,却也算不上明亮。 白发人垂首,指尖捻住佛珠,面上无甚表情,低眉垂眼之际,他身上便显现出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慈悲与从容来。 看着这样的时照临,倒是让陆殊想到了一些他的传闻。 陆殊没有刻意关注修真界的什么大人物和什么局势,无他,这些消息会涉及到的那些人,都是她目前避之不及的。 不过路途遥远,行过的路、遇上的人一多,有些事情便无法尽数避开——例如白莲净土宗这位转世佛子。 却说曾有一位佛国僧,居住在一间破庙中,这庙本身不破,但这佛国僧不仅放浪形骸,脾气也差到极点,整日詈天骂地。 若只是骂些恶人恶事便罢了,此僧甚至对空骂佛,说甚么“为何他坐得我坐不得”之类的浑话,搅得同寺人皆厌弃,只留他一人在这破庙之中。 一日,佛子云游至此庙,见寺颓像残,不言,日往洒扫,以灵力修补佛像,修行于骂声之中。 三年后某日,疯僧止住骂声,忽而大笑,佛子抬眸。 疯僧斜眼看他,道:“你扫了三年,可曾扫着我这粒尘?” 佛子应道:“尘本无,何须扫。” 疯僧闻言,先是大恸,又是大笑,于满山异香中坐化。 佛子垂首,继续修行,续补其像,像成方去。 …… 传闻中的那些度化妖鬼亦或是人间暴君的事迹便罢了,陆殊相信时照临有处理这些的能耐。 唯独这度化疯僧一事,见到时照临本人之前,她想着不愧是佛门圣子,度量非常人能及——这都能不急的! 见了时照临本人之后……她一直觉得这事有些水分。 便宜徒弟在她面前虽也有掩饰喜怒,但总的来说情绪显然是在正常人的范畴之中,被她激了也会表现出生气来,很有属于人的活气,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有如此定力与佛心,或者说……能有如此死气之人。 眼下推门见到这样的时照临,这段传闻便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陆殊脑海,让她不由怔愣片刻,对传闻的真实性减少了几分怀疑。 对着怔在当场的陆殊,时照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抬眼,轻声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你的道歉,可以开始了。” 陆殊从怔愣中走出便听得这样的话,一时又要再愣住一会儿。 道歉……对什么道歉来着? 是之前在昆仑时发现他伪装的身份后借势威胁他合作,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隐秘把他带到昆仑秘境遛了一趟,或者是出去打探消息被暗算躲进纪晏清识海无声无息消失差点错过他的比试……对不住,实在是坏事做得有点多。 看着面色平静的时照临,陆殊忽地想到关窍,是先前在比试结束之后她说要道歉,当时他问了要如何道歉之类,最终被突如其来的构陷打断,之后过去了好一段时间,发生了更引人注意的事,她便把这事忘了。 回忆至此,陆殊用往常的态度坦然笑笑,道:“是我不对,遇到迷障后只顾着自己了,一时情急,没想到该和你支会一声,让你连日来一人准备比试。”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仍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可就像我当时说的那样,我们本就各有秘密,合作不算紧密,不是什么需要事事报备的关系吧?” 听了这话,时照临微微抬眸看她。但初次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表情也好眼神也好,无波无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在陆殊预计中,时照临该与她互相嘲讽几句,吵吵架从而明确一下各自的边界,确定一下后续该怎么合作,这事就算圆满解决了。 然而便宜徒弟态度忽然如此沉稳,让她完全看不透。事情的发展与她的预想完全不同,一时间让她心头蒙上几分不安的阴翳。 陆殊眼中的轻松消散不少,唇边仍带着笑,她问:“徒儿不满意我的道歉么?” 时照临不答,手中佛珠转动,转而道:“你说过,为去无妄古迹修炼,方与我合作。” 陆殊弯着唇,轻描淡写点头。 时照临道:“我是为了记忆。” 没想到他忽然坦诚自己的目的,陆殊一怔。 时照临淡声道:“昆仑为首的修真者以炼气修行,药师谷以沟通、感应天地修行,鬼族妖族亦有其修行之法,而我佛门,以十炼修行。” 他语气平淡,陆殊心里却不由翻江倒海,纠结是不是该迅速跑路。 此世以昆仑为首的修行者占大多数,昆仑从不藏私,只待能者,所谓炼气筑基一路哪怕是凡人也略知一二;药师谷不同,其由血脉牵系,如何修行本身就是一种秘密,外人无从知晓细节;佛门比之药师谷倒是松快一些,但仍需入门才能获知基础的知识,接着随着一步一步晋升,才能知道之后的通天之路该如何走。 如今时照临这一副要讲解佛门修行秘密的样子…… 这是要干什么?用秘密杀人吗!继续听下去万一他说到什么佛门隐秘导致她成为佛门追杀目标可怎么办啊! 没有理会陆殊嘴边逐渐变淡的笑意,时照临继续道:“血肉剥离、经络重塑、五脏供奉、倒悬因果……自极端的痛苦中历练,方能断绝罪恶与软弱。” “等等,”陆殊打断他,笑意勉强了不少,“这是我能知道的吗?” 时照临没有回复,继续他的话,“其中斩灭宿慧最难,需不断转世修行,等待突破的时机,不过转世者只是换了皮囊,用不同的身份苦修,神魂仍是原本的神魂。” 修真修到最后,修的还是神魂,这倒是很正常。陆殊无言。 “可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时照临缓缓道,“只有极为普通的修为,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肉-身,过去经历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听到这里,陆殊意识到了时照临想做什么,连声打断,“或许是过去的你有什么考虑,别想太多,修行下去就会有答案了,对吧哈哈……” 时照临默然片刻,等到陆殊在他的注视下收住声音,他道:“我调查了一下,结论是,机缘在无妄古迹之中。” 好模糊的指引,不说在无妄古迹中的究竟是什么,也不说是不是必须去那里有没有别的什么方法,太没用了,简直就像是问心镜一样 。 ……开玩笑的,修为越深厚,突破的机缘越玄妙难寻,能有明确到这种程度的指引堪称可遇不可求。要是问心镜能稳定给出这样的启示,绝不会只是一个二品法宝,定会被世人争抢。 陆殊干笑两声,道:“这么看我们目的一致,真是天作之合啊好徒儿。” 没有问时照临为什么要瞒着佛门用伪装的别的身份,也没有像之前一样调侃他问些“你准备了多少后路啊能不能都带上我”之类的话。随着时照临的讲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浓重,让她不由分了神。 陆殊原本已身不由己地站在时照临身前,与他仅一臂的距离,此时忍不住退了半步。 时照临侧耳听她的话,没有在意她后退的半步,神色淡淡。 等她停下,手中佛珠停住,他道:“我先前一直在想,为什么……”说到这里,今天第一次的,他顿住了。 很快,时照临摇了摇头,抬眸,浅笑着看向陆殊,神情一如悬灯楼午后“初遇”那日,疏离淡漠又温和慈悲。 他温声道:“那些不重要,去了无妄古迹,一切自会分明。” 陆殊被他今日大变的态度弄得无所适从,听到这里提起精神接道:“所以我们要一起努力啊!” 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她讪讪道:“那,我的道歉你接受了吗?” 时照临莞尔,“我早就接受了,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过。” 每时每刻都不怎么信吧。陆殊垂眸,用控诉的眼神看了一眼抬眼看过来的时照临。 她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连自己的秘密目的也忽然抖出来,让她现在慌得不行,生怕因为知道太多被就地灭口…… “是我的道歉,”时照临道,“我们合作,却只有我知道你的目标,这不公平,你说得对,要再坦诚些才好。” 说话间,他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殊腰间悬着的彩石串。 那串被红绳串着的圆石共有三枚,外部凹凸不平,乍一看是白色,细细看去,其上不知是反射还是自带彩色的虹光,质地更像是水晶。包揽了储物、掩盖形貌等一系列功能,堪称居家旅行必备法器。 时照临视线落在彩石上,自语一般道:“昆仑大比前十名可以获得持令进入无妄古迹的机会,同时也可以携人入内,所携者修为受限,且与持令者性命相连,需得互相足够信任,才能接受性命相连的条件……当然要坦诚。” 陆殊无视他的暗示,道:“其实你不必说这么多,我们的目的不冲突,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进去了我一定会拼命保护你,受到性命相连影响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对吧小时。” 她这试图拉进距离的称呼让他又是一笑。 笑罢,时照临缓声道:“不必这么叫了。” 从见到时照临起不安的情绪在此时达到巅峰,陆殊抿了抿唇,脑中纷乱,试图再组织些什么内容出来。 “因为不会再有这个人存在了,‘李石’会消失,”时照临道,“我们两清,合作也到此为止。” 陆殊面色猛地一变。 29. 晚夜何长(二) 陆殊面色猛地一变。方才轻飘飘的情绪全然消失,一瞬之间眼底漫上不加掩饰的冰冷。 她就知道!今天一见面时照临就一副要当断则断的样子,她已察觉到他话里两清的意思,但没想到时照临能如此决绝。 那枚还在她身上的玉佩他也不在乎了吗?一个分身对他来说还不够重要吗? 难道事情泄露给佛门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吗?还是说他笃定她的记忆会轻易被他修改,她是不值得担忧的? 真是麻烦!要是修为还在,她自己就想办法闯进无妄古迹了,哪里用得着这么七拐八扭迂回曲折! 陆殊过去在修行路上也遇到过不少麻烦,例如几次修为陷入瓶颈不得寸进。 但她有羡煞旁人的天资与刻苦道非人的行动力,哪怕处于瓶颈也不妨碍她修为底子好。 更别说经过几次情劫之后修为水涨船高,加之最初的性格,一切都让她几乎没有遇到过需要虚与委蛇的时刻。 一朝失去修为,没吃过的苦全来了。 怎么这样!修真界那么多草菅人命、利己为先的混蛋,怎么就轮到她来吃这个报应了! 老天你搞错了吧! 她不是剑修天才吗!应该鲜衣怒马仗剑而行在所有比试中轻易拿下魁首执剑破天览尽万里星河一剑霜寒十四州统一四境斩碎虚妄令天地变色然后成功飞升留下一段传说吧! 可是现如今昆仑大比的报名已经结束,比赛都进行了几轮,事已至此,她现在好像大概可能还真的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一息后,冷意似乎从未存在过。陆殊苦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随性自在,满眼无奈。 她凉声道:“看来佛子对移换因果的水平很有自信,不在意被昆仑知道些什么,也不在意被佛门知道些什么?” 时照临的表情温和从容,只是眸色深了一些。 他稳稳坐在迷毂木制成的轮椅之中,笑道:“大可一试。” 这是真不怕啊。 看来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位佛子和白莲净土宗,甚至是佛门之间的关系了。 陆殊凝眉,无奈问:“为何如此?我们合作的不够好吗?” 时照临也不藏着掖着,简单回应道:“方才已说过了。” 陆殊正要反问。 ——去无妄古迹找回记忆与和她合作这两件事根本不冲突,为什么今天非要割舍掉这份联系?亏得她还感觉到他对她有微妙的在意。 在开口之前,看着端坐于此、无可动摇的时照临,陆殊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那个度化疯僧的传闻中,疯僧的坐化来自于疯僧本人的体悟。 至于让佛子始终如一坚持下去的,不是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能从容的、平和安宁的心。 ——而是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目标的执念。 即使过去她让他有了片刻的晃神,但待他从动摇中归来,一切始终如一。 不,进一步的,他甚至会刻意割离晃神、剜除意外。看来,她就是这个被剜除的意外。 现在,她是无法说服他的。 此路不通。 挣扎至此,还是无用功。 陆殊垂在身边的手无意识地绕了绕串着彩石的红色细绳。 隐于匣中的曜灵正在嗡鸣,冰冷的杀意正在沸腾。 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时照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如石像般稳固的慈悲松解。他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泛,甚至于莫名的愉快。 时照临抬眸,眸色愈发深,按着扶手的双手也愈发用力,骨节显出青白色来。 他仔细看向她眼底,用近乎喟叹的语气道:“……你想杀我。” 这次轮到陆殊面色凝固了。 她表现出的性格从不存在伪装,只是拜某位鬼族太子爷所赐,她有了有时候用另一种态度或许更容易成事这样的认知,因而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整。 现在看来,起码此刻这调整没什么意义。 ……好没意思。 陆殊撤去无奈的苦笑,以双手撑着轮椅扶手,靠近时照临,与他指尖相触,视线相接。 她俯身,眼眸平静,道:“对。” …… 时照临抬头,喉结微不可见地一滚。 与陆殊相处的这些时日,她随和的一面,尽责的一面,甚至对他体贴关切的一面,他都有见过,也都有触动。 但若论被触动得最烈的时刻,还是她缓步来到台下,周身尽是从容,为他指点剑招的那一刻,以及……现在。 异色双瞳本该如苍蓝天空与空中明月,显出不可动摇的安宁,此刻却如跳动的鬼火,近乎贪婪地映照着现在的陆殊。 渐渐地,陆殊皱眉。 ……等等,这个不对? 不,太对了!! 看到这样的时照临,电光石火之间,陆殊心头出现一丝明悟。 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小佛子在她身上寻觅的究竟是什么了!就是那一份刺激,是一份新鲜的杀意吧!不喜欢一根绳上的蚂蚱和欢喜冤家,喜欢刺激的,对吧? 早说啊,要是早知道……当然现在也来得及!现在就可以展示出能让他动摇的…… 陆殊头脑风暴结束,正要开口。 时照临的神色已然恢复。 他掩去眸中的神色,放松身体,在她的逼迫之下再度显现出游刃有余来。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比之修真界大多数修士,他甚至算得上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相较而言心性没有那么稳固且不可更改。 只是过去面对绝大多数事情时,这少年人的一面没有显现出来,及至遇见陆殊并与她相处,许是一份独有的轻松愉快,竟让他偶尔会忘却执念。 但执念之所以为执念,就在于其能轻易贯穿生命始终。 时照临用无可置疑的语气,断言道:“我于你,已无所求。” 陆殊一怔。 双手失去支撑,她下意识直起身子来。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兀地转变。 再睁眼,脚下是柔软的暗色地毯,眼前是天字九号房间的门。 ……现在去敲时照临的门……已经没有用了吧…………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 她以为特地让她过去至少是有什么目的的,就算不是简单的吵架和好,再不济也可以是有什么新要求吧? 让她归还玉佩让她把秘境得来的好处全给他之类的,都可以商量的啊! 费这么大力气过去就是为了说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处可以彻底舍弃了? 体内的灵力是没用烧得慌吗?神魂分裂这时候又不痛了?莫名其妙! 别的就算了,她最后的尝试还没来得及做……唉…… 还有什么能够进入无妄古迹的机会? 难道要潜入妖鬼之中,和妖鬼们一起找能披上的皮,“借”别人的身份一用? 算了,这种事情她做不来。 不如说连想都有些恶心。 硬闯……是肯定不行的。 以现在的修为硬闯,她得被无妄古迹搅碎成指甲盖那么大。 还能怎么办?这个关头,找谁合作? 前十的种子选手要么早就有家族或门派安排的随行之人,要么早就把这个位置卖出了天价——这里的天价还不止是金银灵石,少说也得有什么天材地宝。 完蛋啊完蛋,怎么走得好好的眼看着胜利在望然后走进死路去了!!! 心中暗自咬牙,唉着声叹着气,陆殊面色如常打开了房门,惯性进入屋内,掩上身后的门。 没走几步,一丝熟悉又诡异的腥甜气息向她探来。 这是…… 陆殊神色一振! 寸光瞬间出现在她手中,银色的光华流转,如最盛的月色。 持剑行了几步,她抬剑指向窗户的方向,冷声呵斥道:“谁在装神弄鬼!” 先是轻笑,接着,一道舒朗的嗓音响起,“真晚啊,等了你好久。” 陆殊握着剑的手一顿。 “咚”、“咚”。 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而后是重物滚动的声音,腥甜的气息随着骨碌碌而来的声音越发近了。 ……呃。 不会是她想的那种东西吧? 陆殊皱 眉,凝神望去。 球状物体上双眼圆睁,看起来离开得不算开心和从容,本就不算别致的五官在此惊惧的情绪之下更是显现出了一种如有实质的杀伤力。 还真是她想的那种东西。 而且这两人她认得。 正是不久前试图构陷她和时照临的两人。 蜿蜒的血迹滴滴答答向窗边指引而去,抬眼望去,明亮月光下,少年人笑得爽朗又戏谑。 他道:“总不好空手拜访,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陆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先前被带去悬圃峰议事堂之前她是看到他啦,而且他当时也确实做了“待会儿见”之类的口型啦…… 但她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近日她与祁煊只在大比的赛场上见过几次而已,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 祁煊拍了拍手,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神情轻松,明朗而又从容。 他沿着血痕走向陆殊,丝毫不在意她手中的剑,俯身,语气爽朗道:“我跟踪调查你了啊。” 陆殊:“……?”就这样直白说出来了? 没管陆殊是否回答,祁煊直起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描淡写道:“刚好还听到了一些东西。” ……就这? 说这话以为能把她怎样! 方才她和时照临的对话说明不了什么,最不该听到的部分是佛门的秘密。 至于她,说破天也就是她求着佛子帮忙,最后合作破裂了……哎怎么感觉这么看起来自己很怂很卑微啊! 陆殊笑了笑,“那很危险了,小心明天因为左脚先上了比试台就不小心死了啊大少爷。” “有到这个程度么,”祁煊毫无惧色,摸了摸下巴,道,“我也只是知道你上门找佛子帮忙却吃了个闭门羹,因为这个你就要杀了我啊?” 陆殊一愣。 ……看来她在时照临的房间中时,第二次的修改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恐怕真的没有“李石”这个人了。 但她仍旧记得他。从最初开始,正确的记忆,被修改的记忆,全都安生地躺在她脑海。 这是为什么? 她的修为不是完全消失了吗,现在也根本无法修炼,识海也已经无法进入,估摸着坍缩回去了,为什么她还有正确的记忆? 先前她觉得是时照临操作时故意给她留下了正确版本,以防她忘记两人合作的真正原因,现在时照临显然没有给她留下正确回忆的动机…… 不过这次倒是不疼。 “啪”。 祁煊伸手,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怎么了?” “太震惊了,”陆殊如实描述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对产生心情的原因做了少许修改,“连佛子的事都敢偷听,你厉害。” 祁煊瞥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东西,道:“你的反应也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跟我没关系啊,”陆殊坦然道,“我一没有给你递刀二没有向你提要求,见到他们死,与见到因天灾而死的人又有何区别。” 祁煊挑眉。 陆殊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啦,见到因天灾而死的人或许要更怜悯一点。”她至今仍然把握不太好所谓的人性,但不妨碍下意识见招拆招。 祁煊盯了她一会儿,笑意盎然,语气明朗道:“我说,要不要依靠我啊?” 陆殊:“……” 话题怎么就跑到这里了? 这个人真的好黏牙好难懂啊,都给他的“礼物”作出这么低的评价了他怎么还不走! 两人的距离在祁煊一步步动作间拉得越发近了。 祁煊探手,捻起落在她肩上的她的发丝,两只银色长生镯随着他的动作,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笑道:“虽然你没有问,不过能够知道你方才的行动,能够追踪到你的行迹,能够来到你的房间,皆是因为祁家炼器之术,我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祁煊垂首,呼吸拂过她脖颈,带来一片痒意,他的手指仍在绕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地,他道: “我现在修为很深厚的,道君,要不要依靠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