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再装乖》 1. 重逢 近来的天气愈发反常。 迈入九月末,嘉城仍保持在三十多度高温,在气象台播报下,未来温度依旧势如破竹。 窗外深夜热绵绵,屋内厚重窗帘垂地,高悬在墙面的中央空调拉足马力,却吹不散屋内的燥意。 一只手摁动开关,几小盏壁灯应声放亮,微黄灯光勾勒出大床上相依偎的二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缠住。 房间一片混乱,大半条被子被踢落在地,幸存的一角堪堪挂在男人腰间,细汗密缀。 周落明瞥向紧抱自己半边身呈八爪鱼状的林知鱼,捞起被子遮住她满是红印的腰身。 轻微一动,暗光下的林知鱼无意识蹙眉,这让周落明有些犯难。 虽然不知道林知鱼睡眠习惯怎么样,但依他猜测,大概率有起床气。 “林知鱼。”他沙哑嗓子,食指试探着勾起她耳边微卷的发丝,“把被子拉上,要着凉了。” 说着说着,用发丝戳了戳她的脸颊。 睡梦中的林知鱼哼唧出声,挣扎着想翻身远离,腰却被一股力量桎梏。 发觉远离不了,她眼皮紧闭,开始胡言乱语:“唔,走开。” 周落明却不让她走,双手牢牢缠住细腰,将头埋在她颈窝处轻嗅,像是一松手这宝贝会不翼而飞。 他亲了亲后脖暗红的一小块印子,难得耍赖:“不要。” 若是换做平时的林知鱼见到这一幕,恐怕是要嘲笑。 周落明在心中万般庆幸。 幸好她现在不清醒。 “还记得我是谁么?”周落明盯住她安详的睡颜,有些意犹未尽地亲了亲。 温热的鼻息喷在侧脸,皮肤瞬间战栗,林知鱼下意识缩脖子,却没吭声。 “嗯?”被子起伏,周落明掐了把她的腰肉,不死心追问,“记不记得是谁?” 灯光下林知鱼眉头拧得更深了。 周落明乐此不疲地抱着她问东问西,直到真把梦中有脾气的林知鱼问毛了,得到了个滚。 只不过前缀是周落明。 他颇为满意地亲了亲肩头,十指相扣后圈她入怀。臂弯里的人睡相恬静,全然没了几小时前装腔作势的样子。 周落明维持这个姿势良久,直到孤冷夜色侵入帘幔,一点点蚕食接近主卧,突然幽幽开口。 “记住就行,第二天别翻脸不认人。” 几小时前—— “我说,周落明。” 静寂如死水的车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周落明闻声望向副驾。 女人正弯腰折腾她的高跟鞋,饶是有安全带限制,也没有半点安分的念头。每每动作,浓如黑缎的长发前后轻晃,时而露出她的侧颜。 长睫红唇,明眸皓齿。 他忽然想起以前课文的一句话,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背完后半句话,就撞进她乍现灵光的眼神。 林知鱼勾起唇审度片刻,由衷感慨:“这么多年不见,你又变帅了。” “……” 捕捉到她眼底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周落明戒备地皱起眉头,仍有风度不让话落下。 “你也是。” 虽然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但凭对她浅薄的了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真的吗?”女人仿佛不信般拉下遮阳板,左看看右看看化妆镜中的自己,“你难道不觉得,和以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学生时代的皮肤吹弹可破,现如今就算习惯用护肤品,也避免不了痘痘和红痒。 “你说以前的我漂亮,还是现在的我呢?” “应该是以前吧,毕竟那时候我装乖巧,更加注意行为举止。” 她自说自话了好久,仿佛没注意到周落明握方向盘的力道重了些,偏头扯起笑容。 “我说的对不对?”她征求道。 周落明唇抿成一条线,无言以对。 没得到回应的林知鱼眼睫扇动,淡声:“你还在生我气。” 不是疑问,是肯定。 “别这样,周落明。” 她唇角在笑,眼神却很空洞,像是度过了无数折磨,化成毫无希冀的枯木。 “别看我开玩笑,其实我是认真的。” “以前是我没考虑旁人的心情,所以辜负了你,如果你想要道歉和补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实现。” 见他没反应,林知鱼伸出食指,戳动男人右臂。 男人目视前方没理,她也不再强求什么,自顾自说出心里话:“这次回C市,也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周落明没看她,冷声开口:“你接近我,又是想套话。” 气氛骤然尴尬,林知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一刻又恢复了弯月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幻觉。 她身体前倾,半开玩笑半认真:“所以你愿意告诉我酒店的地址么?” 一秒,两秒…周落明缄默。 真麻烦。 林知鱼将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微笑叫他停车。 车轮滚动几圈,稳当停在路边。 抬起手刹的前一瞬间,副驾安全带的开关被突然摁动,金属卡扣顺着弹力撞向车壁,发出“咚”的脆声。 一股清香袭来,周落明的眼眸突然睁大。 是林知鱼欺身上前,扯过他的领带。 人物一点一点放大,林知鱼阖上双眼,在他唇中央印下自己的签名。 真是奇怪。 明明说话这么冷,偏偏嘴唇那么温热。 像有一把火不断在接触面升温,愈来愈滚烫,最后灼烧到她忍不住后退。 呼吸还没平息,林知鱼有些做贼心虚,试图偷看反应。 男人唇色潋滟,薄红从耳根顺至脖颈处,都这副模样了,偏用那双饱含各情的桃花眼凝视她。 心跳猛地重击,林知鱼老脸一红,忽然接不住他灼热的视线。 不得不承认一点,周落明一直都长在她的审美上,并且越发秀色可餐。 “你,唔!” 后脑有股力迫使她向前,一吻加深,不再是浅尝辄止。 倒像是在泄愤。 一下又一下,林知鱼忽然吃痛,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萦绕在唇间。 她怒目而视闭眼的某人,抬手推动却发现身板稳如泰山。 算了。 就当被狗咬一口。 她闭上眼,理智被一点一点蚕食,原本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放松,最后忍不住轻勾后脖,热情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停下。 车内呼吸此起彼伏,林知鱼用手背擦拭破皮的唇,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周落明,你看起来不太会。” 周落明顿住,望向正在盘头发的林知鱼:“你很会?” “我么?”发圈绕了三圈,林知鱼维持着这个姿势望天,有些认真思考。 “应该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医生老师霸总,每个都挺了解的。 虽然都是她写的男主角,但拿出来撑场面唬人还是可以的。 她斜睨一眼某人,这不就被吓着了么。 周落明胸膛起伏,总感觉有股气堵着难受。 他低头看向原本一丝不苟打得完美的领带,领带在她的攻势下如今早就皱巴巴一团,和他凌乱的心情一样。 分明知道是试探,可他依旧没能戴好面具。 “那你这些年挺精彩的。” 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看到林知鱼的表情有些古怪。 这个表情他可太熟悉了。 每次自己稍微有点不对,林知鱼就像雷达般敏锐捕捉,而后意识到抓住把柄,开始蹬鼻子上脸。 有时讲错了题,还要让他请吃糖,美其名曰要精神补偿。 分明是她当年缠自己,一定要让他辅导作业。 后面糖腻了,换成了面包、矿泉水…… 不知道养成了什么习惯,之后他也默认投喂了。 周落明不自在地挪开眼:“到了,不下车吗?” 林知鱼状似认真打量窗外,道路两旁的橙灯居高临下投出斑驳树影。 “知道了。” 这次没了安全带的束缚,她顺利扣上高跟鞋的一字带。 周落明盯住不远处地面的树影,心也跟着一点点下沉。直到身旁人偏头看他,树影恰被经过的风吹摇,他的心也随之摇曳。 “那么久不见,都舍不得走了。” 林知鱼唇上的点点胭脂随着弧度扯长,眸底的光闪动。 她抬手,食指攀上他的领带,轻轻勾动半温莎结,看它顺着力道一晃一晃,脸上笑容更艳丽。 “周落明,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在夜深人静——” “最适合干坏事了。” “啪。” 乱摸的爪子被拍掉。 周落明眼神危险,语气不容置喙:“林、知、鱼。” 每次生气就要喊全名。 林知鱼耸了耸肩,拉长调子:“不答应就不答应,你在生什么气。” “我们之间也算得上家人了吧?” “你说是不是啊,哥、哥。” 下一秒,她被一股力量狠狠拽过。 周落明的眼眸暗了,什么片叶不沾身,什么成年人,什么夜深人静。 他当时险些被林知鱼诓住,气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想到这里他不解气地掐了把她的脸颊肉,看到吃瘪才心情舒畅。 墙上的空调显示屏放出印有“24”度的数字荧光,冷风一个劲灌入,教他困意全无。 男人精神劲上来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玩她的手指。 林知鱼的手很修长,指甲盖也很大,被主人修得圆润齐整,像是刚剪完没多久。 长茧的指腹摩挲过甲面,摸了没几下,动作停住。 保持侧躺姿势,周落明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指,借着灯光观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喉结滚动:“为什么不涂指甲了,我记得你当年还很喜欢。” 唇瓣无意擦过她的耳畔,留恋般轻抚过光洁的甲面。 那时还不熟,很喜欢在他面前展示,一连几次不重样。 怀里的林知鱼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叽里咕噜说一串浑话,周落明耐心将她的话抽丝剥茧,回过味来突然失笑。 她说。 因为长大了。 2. 主动 时钟回拨八年前。 十月初秋风送爽,气温宜人。 南城高中的前任老校长在职期间酷爱种桂花树,恰逢深秋,校内各处金桂团簇,浓郁到过分的花香充斥整座学校。 “啊嚏!” 正与人僵持的林知鱼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连带眼泪不争气流下,气势瞬间落了半截。 现在的她可谓是凄凉又好笑。 左手绑着石膏,泛黄的绷带签满了花花绿绿的祝福语,酒红与藏青交织的校服绑在腰际,显得不伦不类。 按说对伤号的宽容,除了德育处老师,其他人都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总有特例。 她小心翼翼将口罩上拉,生怕那呛人的气味再度入侵,瓮声瓮气道。 “能不能宽容一下,你看我又是过敏又是受伤,已经倒霉到家了。” 南城高中有个流传至今的习俗,为体现“教育先进”与“德智优风”,各年级成立以“优秀学生”为代表的校风检查小队,每周不定时检查仪容仪表、行为规范。 到了老校长一代彻底将这习俗发扬光大,指定每年级月考前二十名为“校风检查员”,流动协助值班老师完成检查工作。 简而言之一句话。 这职位是老师眼中的小跟班,学生眼中的坏走狗。 两步远外的少年穿高三统一校服,身形偏瘦高,皮肤白皙,眼睑低垂,本应乖巧的面孔却被周身冷冽的气场冲淡,左臂上鲜红的检察标格外显目。 他面无表情吐出两个词:“班级,学号。” 林知鱼不耐烦蹙眉。 长相那么清秀,脾气却是不近人情。 她扬长声音:“检查员大人,都快打上课铃了,何必只揪住我不放呢?” 本意是想让其知变通,将锅扣给下一个炮灰,岂料逆光下少年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开口宛如阎罗。 他答:“我做事情习惯从一始终。” 意思是没得商量。 林知鱼听笑了。 最近这喝水都塞牙的背运,真心疼自己一秒钟。 “好吧。”她努力平复心情,装作无所谓般轻扯腰间的校服,“我好像确实把校牌忘在家里了。” 见她终于服软,少年不再多言,将手中的记录本递到她面前,林知鱼随意扫了几眼内容,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本子上一连十几个名字,还都是她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傻,竟然不担心被那群记仇的小心眼们欺负。 笔尖在空白处停留,林知鱼状似不经意掀起眼皮看他,见人正望向右手边的草坪,悄然勾起了嘴角。 “周—落—明——” 少女的语气拖长尾调,带着漫不经心与慵懒,如深水炸弹般炸散了早起的困意。 脑袋轰然空白,周落明几乎是仓促地扭过脑袋,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到身边,带着一脸好奇凑近他的校牌。 “好熟悉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林知鱼伸手戳了戳校牌上的字。 “你做什么。” 离得太近,回过神来的周落明立刻后撤一步,全身细胞瞬时戒备,生怕这人打什么坏主意。 怎料见状林知鱼笑得更灿烂了:“我读下名字你就那么紧张,难道怕我做坏事? 被说中心事的周落明眉毛不动一下,只是默默又往后退了一步:“没有。” 这哪是什么信任的架势,林知鱼托住自己打石膏的手臂,阳光下的眼眸熠熠:“你放心,我可是老实学生,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周落明伸手要接过她抱在怀中的记事本:“我只不过在做分内之事。” 听到这话的林知鱼撇嘴,小声吐槽:“你肯定没朋友。” 说完她偷看周落明,瞧他浮在眼眸表层的水波轻动,也不知是不是真说中了,心里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可以交朋友啊。” 林知鱼垂下头,脚尖在地面打转,终是鼓足勇气般突然抬首,指向自己。 “比如说我呀,其实我们也能做朋友——” 她努力扬起笑,在周落明掀起眼皮对视时,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话音还没落,背后传来始料未及的男声。 “小鱼儿,你和他废什么话?” 完蛋。 林知鱼脊背一僵,脸上满是懊恼,来不及看周落明反应,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认识十多年的竹马赵越正左肩挂着黑包,一米九的高个子立在身后岿然不动,笑容洋溢喜悦。 只不过笑容仅限于小青梅。 他眼神越过林知鱼,直瞪向疑似欺负人的周落明,尽是不爽与警告:“怎么又是你,上次咱们还没完呢,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 周落明解释得不卑不亢:“这位同学的校牌没带。” 林知鱼迎上赵越正征询的目光,没理会他的暗示,默默点头:“嗯,出门忘记了。” “忘掉一次而已。”赵越正没好气地挑眉,“不就是校牌么,用得着你大费周章。” “如果有的话就不用记。”周落明没理会他眼中滔天的厌恶,冲林知鱼抬手示意,要将记录本拿回来。 真是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知鱼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刚想将右手中的本子递到他手上,在快要触到边缘之时,被赵越正突然夺走了。 林知鱼和周落明不约而同看向他,一个忐忑不安,一个静默无声。 赵越正笑了,一颗虎牙威风凛凛露现:“我又没说没有。” 林知鱼心中的不安又多了,她这位认识多年的竹马是个脑补戏精,总会不合时宜将事情搅乱,最好的方法就是赶快打断。 当着外人在要维持人设,她弱声道:“没事的赵越正,我已经记好名字。” 意思是木已成舟,别掺和我们的事。 赵越正一脸“你别管我有数”,随即手摸向自己的校服内侧口袋,在林知鱼越来越无助的眼神中,将一枚校牌小心翼翼递给他。 周落明接过校牌,林知鱼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抻长脖子,直到确认无误,心彻底跌落谷底。 拇指大小的证件照上扎高马尾的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印有“林知鱼”三个字的右边还贴着一颗小草莓贴纸,校牌整洁无划痕,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呵护。 他什么时候偷拿的。 林知鱼不忍直视。 本来想借事拉近关系交朋友,却莫名让他遭受她朋友的敌意,再回头联想她所谓的“没朋友”,原本的玩笑话如今倒显得优越感十足,这叫周落明怎么看她? 果不其然,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只不过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则,也没多说话。 他将校牌递给林知鱼,半空中却被人捷足先登。 赵越正视若珍宝将校牌放回原位,有些脸红:“咳咳,这是我的。” 林知鱼垂在腿边的手指攥白,放弃了挣扎。 不出所料,事情全被搅乱。 “叮铃铃——” 一阵欢快的下课铃打破了略带沉重的气氛,赵越正对着周落明扬下巴:“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事情已经结束,周 落明轻颔首:“可以走了。” “这还差不多,我跟你说,下次别欺负我们小鱼儿。” 赵越正刚出完了一口恶气,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扯过记录本砸在周落明胸口,拉着林知鱼扬长而去。 周落明站在原地,目睹他们渐行渐远。 记事本上最新那道还没干的水印,少女的字端正秀气,像是练过一段时间的字,隐约有正楷的笔锋。 高三(8)班,1号,周落明。 忽然想起当时无意瞥见的一幕,林知鱼站在咫尺,埋头写字时憋不住轻笑,缘故原来在这里。 周落明收回视线,径自走向相反方向,没有回头。 “把书包给我,你还受着伤呢,哎,别走这么快啊。” 林知鱼没理他,脚步不停走得飞快,直到被赵越正抢先一步上前挡住,她这才刹停步伐,只是脸色颇为难看。 赵越正丈二摸不到头脑,刚才做的不是很好么,也算是解围了,他伸手想去碰她肩上的书包肩带:“怎么了,为什么生气?” 林知鱼不想让他碰,一把拍开手,格外严肃冲他摊开手掌:“把东西拿过来。” 赵越正装傻:“什么东西?” 装,继续装。 看来是非要将事情挑明。 林知鱼冷哼一声,冲他抬高下巴:“什么时候偷拿的,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每位学生有三枚校牌,为避免遗漏,一枚放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集体保管,另外两枚由学生自己保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知鱼只有一枚了。 本来以为是彻底弄丢了,经历今天这件事情才让她知晓,居然是眼前人干的好事。 赵越正见瞒不过了,佝偻着背解释:“之前我在外面无意捡到的,想着找个时机还你,结果放久后就忘记了。” 什么找时机,林知鱼白了他一眼,这个回旋镖打自己身上倍疼。 见她没什么大反应,赵越正以为还有回转的余地,试探着商量:“小鱼儿,你看我们要不互换校牌怎么样?” 这个游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关系亲近的同学都开始互换校牌戴。 可她没有这么好心情,林知鱼心底烦躁,轻捋自己的碎发,言简意赅一句:“滚蛋。” 赵越正深知拗不过她的意思,不情愿地将口袋里的校牌还给她,交接时还依依不舍,被林知鱼瞪了好几眼。 还完校牌后,赵越正努力找话题:“小鱼儿,我还没问你呢,怎么还和周落明纠缠上了。” 林知鱼掀起眼皮,看他一脸苦大仇深样:“他做什么了,你这么讨厌他?” “我就是看不起他。”赵越正倒苦水,“你不知道他多装,不就成绩好点,做人太差劲了。” “和我同班,按照道理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老是记我名字,男生们都躲他远远的。” 他停了停,格外正经告诫:“小鱼儿,你可要离他远点啊,我听过他的一些不太好的事,反正家里挺奇怪的。” 林知鱼面不改色:“是么,感觉听起来还挺有趣。” “有趣?”赵越正浓眉皱起,“反正你离他远点就对了,他很小肚鸡肠,万一突然报复呢。” 报复,估计经历这么一遭,看到她都会离得远远的。 林知鱼没接话,两人聊了没多久上课铃声响起,她向赵越正道别,转身走上楼。 红色校服隐没转角,直至彻底没有了目光跟随,她停下脚步,站在被值班生打扫锃亮的台阶。 手指伸入裤子口袋,她看了眼手中笑意妍妍的校牌,身形轻动。 3. 新老师 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班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知鱼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借铅笔盒挡视线,低垂下脑袋,看着手中的校牌发呆。 悬在头顶的白灯照向小小的校牌,在反光下依稀辨清许多道划痕。 最大的划痕从左上延申到最右下角,恰巧划过那张证件照,像一道丑陋的疤将人分割成两部分。 拇指抚过坑坑洼洼,她心不在焉,脑中响起方才赵越正的话语,循着记忆终是记起为何周落明的名字这么熟悉了。 好像成绩确实好,在月考表彰的广播里是常客,不过她转念一想,报复这种事谁又说的准呢,她都不了解他。 四周传来倒吸声,右手背被同桌戳动,她回过神,这才发现周围人在注视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硬着头皮站起身。 第一节是语文课,课前五分钟语文老师都会随机抽人背书,内容范围是高一到高二的古诗词,如果有错字和严重卡壳,下课还得亲自到老师办公室背诵,被教的同学们苦中作乐,戏称是“暗黑五分钟”。 讲台上的李老师扶住红色镜框:“林知鱼,刚才叫了你两遍怎么还不起来?” 林知鱼抿唇:“对不起,李老师。” 李老师将书翻到目录:“不要跟我道歉,要跟被浪费时间的同学们道歉,也不要因为自己受伤就以为能逃过,人生可没有捷径。” 她评头论足好一会儿,周围的目光从侥幸变成同情,同桌许絮低声吐槽:“其实拖时间的是她才对吧。” 林知鱼立在座位上静静等她说完,直至将话题扯回原点。 “背首课文中的《氓》吧。” 林知鱼点点头:“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氓》作为高中必背课文,因旋律朗朗上口,相对难度较低,正常人应该是出口成章。 许絮正埋头解题,耳边是她悦耳的声音,字字铿锵有力,本以为好同桌能够顺利结束,怎料却在一句话上屡屡卡壳。 她抬起脸,望着脸色惨白的林知鱼,小声提醒:“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许絮一抖擞,感受到来自讲台的锐利目光,忙低头装不知道。 林知鱼几番张开嘴,终是磕磕绊绊背完了这句话,接下来的部分如一马平川,成功背完。 “差强人意,课后多背背。” 李老师摆手让坐下,看来是放过她了。 许絮长叹一口气,仿佛是自己劫后余生:“还好还好,过了。” 没等到林知鱼回应,转头看见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双目呆滞,像是被吓坏了。 她伸手在林知鱼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这个反应。” “没,没什么。”林知鱼喝了几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努力压下食道的呕意,“可能是太突然了。” 许絮像是看到了新大陆:“没想到你还会怕,真看不出来。” 平时胆子那么大,和她侃侃而谈,没想一到公共场合就不敢动,还挺有反差。 林知鱼努力扯出笑容:“谁叫李老师太可怕了。” 许絮认同颔首:“这倒是,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全力输出。” “哎知鱼,我们中饭去二楼么,听说红烧肉挺好吃的。”她边说边转笔,心思早不在题目上。 林知鱼点点头:“好。” 考虑人流量太大,南城高中实行午餐分流制,这段时间恰好轮到高三生提前半小时吃饭。 今天英语老师提前下课,二人赶到食堂时还算早,端着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回到座位。 木筷轻戳肉块,裹满糖色的五花肉颤动,入口香甜不腻,回味无穷。 “这家红烧肉果然好吃。”许絮用筷似卷风袭过,荤菜瞬间不见踪影。 她咬住筷子,眼睛瞟向林知鱼盘中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知鱼,是不合你胃口吗?” 林知鱼心思不在食物上,随意塞了两块肉,味同嚼蜡,她把盘子向前靠了靠,示意夹菜:“嗯,今天胃不太舒服。” 许絮毫不客气夹走红烧肉:“也是哎,毕竟你爸爸是厨师呢,肯定吃过的比食堂好。” 林知鱼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我很少去店里吃,而且他在家里不做菜。” 许絮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实在是没胃口,林知鱼放下筷子,正漫无目的看后来的学生飞奔进门,忽然停住了。 人潮拥挤中,男生慢条斯理端盘经过,好巧不巧,和她正好打了个照面。 林知鱼坐在位上,唯一能动的右手冲他热情打招呼,眼角弯弯:“好巧哦周同学,又遇见了。” 明明上午才见过面,偏要营造出如隔三秋的样子。 周落明停下脚步,两汪结霜的泉水未起波澜,他礼貌回复:“你好。” 林知鱼看了眼他一荤两素的餐盘:“学校刚开的铺子,红烧肉很好吃,你可以试试。” 周落明没吭声,视线下移到她盘中没动过几口的红烧肉,仿佛在暗示她的话无法信服。 林知鱼连忙找补:“胃口不好,但是真的很好吃,你相信我。” 周落明看到面前的女孩眼底肯定的光芒,慢吞吞点头:“我知道了。” 等目送周落明走后,林知鱼撞上许絮八卦的目光。 她眯眼:“怎么回事,你和周落明怎么认识的?” 挂在肩上的石膏太重,林知鱼将左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摸向鼻尖。 “也不算认识吧,今天早上还被记名字了。” 许絮啧啧道:“那你刚才算是挑衅么?” 挑衅? 林知鱼瞪大眼睛。 刚才分明是在友好交流。 她用筷子戳戳肉:“我都和他不熟。” 许絮淡声:“周落明以前还是我小学同学呢。”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让本不在频道的林知鱼吸引抬头:“当真?” “骗你干什么,他没长高前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同桌呢。”许絮打包票,在林知鱼求知若渴的眼神中努力搜寻记忆。 “嗯我想想啊,其实他的存在感还挺低的,除了成绩好,基本也不爱和同学玩,大家都叫他‘书呆子’,只是有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和班上同学们打架叫家长了。” 林知鱼捂嘴:“闹这么大。” 许絮伸懒腰:“对啊,当时他妈妈也来了,看起来很年轻呢,我趁午休出去上厕所,还撞见了不好的事情。” 见她颇为神秘地压低嗓子,林知鱼低声询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是。”确认四下无人,许絮凑到她耳边,“他好像不想道歉,在走廊上被妈妈当着学生家长们的面扇巴掌呢。” 林知鱼冷笑一声。 “换做我们可能忍不住就哭了吧,可他一滴泪都没流,实在是忍人。”许絮伸出大拇指,表达对他的由衷敬佩。 她没看林知鱼表情,叹了口气:“唉,后面他的存在感越来越低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吧, 总之他还挺可怜的。” 林知鱼低着头,筷子戳穿肉块:“听起来确实挺可怜的。” —— 林知鱼所在的12班选课极大数为物地政组合,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固定不需要走班。坏处自然是认识的人久了,全部变得臭味相投。 一天最后的上课铃响起,终于熬到自修课。 林知鱼倚靠墙壁,正埋头解数学题,身边写完作业的许絮闲着无聊,在和前桌祁桃玩手绘五子棋,战况焦灼。 “林知鱼,这道题你会么?” 被阴影笼罩,林知鱼寻声转过脑袋,后桌的徐知天用笔点了点第十七题,恰好是她前两分钟刚解完的。 “我看看。”林知鱼翻动一张张草稿纸,眼神飞快扫过笔迹,黑笔将解题思路圈好。 她把草稿纸递给徐知天:“我不一定对,你看看我的解题思路有没有问题。” 徐知天连忙接过:“好好好,太谢谢咯。” 许絮将手搭在林知鱼椅背,冲他挑眉:“徐知天,你天天问东问西,什么时候能不打扰我们知鱼啊。” 徐知天听出她在呛自己,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让我问你题目,下次找你行了吧。” 许絮被恶心得直打哆嗦,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徐知天:“你还是问知鱼吧,我怕我会嫌你太笨,按着你脑袋撞墙。” “别呀,我想听许老师的谆谆教诲。” 两人一唱一和,氛围诙谐,前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老马穿着皮拖闯入。 “自习课都吵什么,马上要高考了还有时间说闲话,把任课老师都气坏了。” 他用卷成卷的书本砸了砸讲台,对着底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们,言语尽是恨铁不成钢。 所有人不约而同对上视线,许絮压低嗓子:“是哪个老师啊?” 徐知天轻声:“不知道——” 老马冲他们那片角落瞪大眼:“还吵!” 几人适时闭上嘴不敢造次,林知鱼也被这不小的动静吸引,恰巧对上老马的眼神。 “林知鱼,你出来一下。” 林知鱼跟在老马身后,一路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老师们都在各班监督晚自习,窗户半敞着,玻璃花瓶中的绿萝长势昂扬,风吹过翠色欲滴的叶片,叶子点头示意,掀起一小段涟漪。 老马手端水杯,目光停留在她那条满是涂鸦的手臂:“现在手感觉怎么样。” 林知鱼温和一笑:“还可以。” 老马点点头,抿了口茶:“你还是物理课代表,如果搬作业不方便,到时候多叫些人。” 林知鱼忽然想起早上交到物理老师的作业本还没拿回来,手方一抬,老马悠悠开口。 “徐老师今天中午批作业的时候身体不适,去医院产检了,估计过段时间才能复工。” 徐老师是林知鱼班的物理老师,长相恬静年轻,是名牌大学硕士。 只可惜身子底薄,怀孕后更是副作用显著,时常上着课跑进卫生间昏吐。 这次估计是批改作业时被她们班的作业气倒了。 林知鱼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老师,那接下来的课——” “以后去找楼下212办公室的李立红老师对接。”老马用力咬牙碾动茶叶,“只有她教的八班九班和我们班进度一样,领导决定让她代课,你让那群小兔崽子打起精神点,别给我丢脸。” 八班。 听到这的林知鱼心漏跳了一拍。 4. 再遇 林知鱼回去将老马的话悉数告知,班里顿时一片哗然。 大家一致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要向老马和新物理老师好好证明实力。 作为沟通桥梁的物理课代表,林知鱼更是以身作则。 次日清早,晨光熹微。刚到教室放下书包,她就直往212办公室跑。办公室里的老师寥寥无几,在打听下走近李老师的办公位,发现人还没到。 桌面上整整齐齐叠摞各班的作业本堆,虽多但井然有序,靠里侧有几株粉嫩可人的多肉乖巧呆在小盆中,隔空和林知鱼大眼瞪小眼。 林知鱼忍住戳它的冲动,隔着靠椅俯身,凑近看那面贴满课程表的墙。 门突然被推开,李立红风尘仆仆赶来,林知鱼立刻站直身子,乖巧守在桌子边。 李立红年近五十,一头波浪卷短发,高挺鼻梁上架副银框眼镜,咖色风衣搭配脖上同色系的薄丝巾,潮流与书卷气并存, “你是12班的课代表吧?”挂好风衣,李立红直看向她,“我听马老师说了,是叫林知鱼。” 林知鱼连忙道:“对,是我。” “我知道了,我看看今天第几节上你们班的课。”她作势要去看墙,“下午一二节,你们班作业批完了吗?” 林知鱼有些不好意思摇头:“还剩下一点。” 李立红摘掉红笔笔帽:“这里有答案,你把剩下的搬过来批掉吧。” 她停了停,看了林知鱼一眼:“手受不了的话,叫同学帮个忙,明天开始我就批三个班的作业了。” 林知鱼应声,正要出门搬作业,走到门框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 李立红揉了揉眼,见她欲言,关切道:“怎么了?” 林知鱼脸有些粉,手指紧张地抠了抠腿面,支吾半天终是开口:“老师,我能常来这里问问题么?” 李立红笑了:“可以啊,一直很欢迎。” 林知鱼乖巧道谢,临走时关上门,同办公室的老师忍不住感慨:“还挺乖一女孩。” 李立红笑了笑,不置可否。 剩下的作业本不多,林知鱼没麻烦其他人,午休一鼓作气将作业本搬到212,靠在窗户边的大桌子批作业。 直到批完最后一本,她看了眼办公室门,抽出自己的作业走到李立红身边问题目。 正午阳光灿烂,校园广播奏出悠扬悦耳的歌曲,唱得办公室里的多肉生意盎然。 接下来三天,林知鱼都自告奋勇帮李立红批自己班的作业,闲时不忘请教问题。 许絮忍不住调侃:“知鱼,每天都往办公室跑,你这么努力让我们怎么办啊?” 林知鱼正要搬作业:“快高考了,我要改邪归正。” 许絮促狭:“难道不是因为——” 林知鱼蹙眉:“别瞎想。” 许絮嘻嘻笑,也没将猜想捅破,倒是徐知天急了。 “什么叫我们,那是你自己。” 许絮的物理一直是短板,恰巧徐知天唯一擅长的就是这个。 许絮不笑了,冲他比个手势:“别折腾你的破相机了,自己在别科多努力努力,少找林知鱼要答案。” 徐知天是个摄影迷,十句里三句都离不开摄像机,被许絮说得脸红鼻子粗,嘴硬道:“上次不都商量好了么,你要是真想让我问你问题,我也能大发慈悲找你。” 许絮猝不及防给他脑袋来了一下,几个人又开始吵吵闹闹。 林知鱼无奈摇头,拿着红笔下楼。 都说熟能生巧,她现在批题比以往利落,午休还没过半,12班的作业全批完了。 墙上的钟表转动,还剩下很多时间答疑,林知鱼扣上笔帽,拿着总结完的错题问李立红。 李立红扶了下眼镜架,定睛一看发现是前些年Z省模拟考的力学大题。 她轻笑:“又是过山车题目,哪里有疑问?” “第一道算最低点速度的小题我会了,只是第二小题,求D点时对轨道的作用力,不太明白。” 李立红难得打趣:“那第三道呢?” 林知鱼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以我的水平,还是先学会前面的吧。” 和人相处了几天,李立红也看出她是真想学,笔尖点了点纸面:“先分析力。” 林知鱼画了几个箭头:“轨道光滑,所以不考虑摩擦力……” 在老师几番点拨下,林知鱼一知半解完成了题目,正要拿起本子到一边消化知识,紧闭的门发出两声脆响。 “咚咚。” 李立红抬起头:“进来。” 半秒后门把手下压,一个瘦高身影进入,声音清朗:“李老师,我来拿作业。” 一坐一站,熟悉又笨重的石膏,待看清位上的两人,他眼眸凝滞一瞬,几不可察地握紧门把手。 李立红温和一笑:“周落明,你们班的作业已经批好了。” 周落明轻颔首,径直走向凳上摞得高高的作业本堆,俯身抱起时,余光瞥见邻边的林知鱼。 林知鱼似乎没认出他,埋头沉浸学习,半弯腰贴近桌面时,没扎紧的发丝轻垂脖颈,偶而皱眉。 李立红屈指叩了叩桌面:“这道题还不会么?” 周落明及时收回眼神,手抱书堆转过身。 林知鱼偷瞄无动于衷的某人,眼看快走了,顿时面露难色:“老师,我再多想想。” 李立红轻笑:“还能想出花来?”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真想赶她走。 她收起笑容抬脸,发现一眨眼工夫周落明已经走到门边。 周落明微欠身:“李老师我先走了。” 李立红打断:“等等,走这么急?” 平时还要尽心尽职汇报进度,今天倒是大变样,她有些不悦。 “周落明,想不到你也松懈了?” 周落明守在门口听训,原本视线停在老师身上,中途却被旁边比手势的人分了神。 他轻眯起眼,看林知鱼背着老师双手合十,手指点向手表表盘和自己。 拜托。 等等我。 李立红在喋喋不休,周落明看了会儿盈盈浅笑的女孩,直到话音消失,他终是轻点头。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门轻合上,李立红恨铁不成钢。 “知道什么了,我看根本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扯过正要合上的本子,“还有哪里不会?今天给你开小灶!” “……谢谢老师。” 半小时后,久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林知鱼蹑手蹑脚合上门,一眼望去是空荡荡的走廊。 果然。 怎么会等她呢。 林知鱼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心情,毕竟和周落明没多少交集,甚至连普通朋友都不算,谈不上辜负不辜负。 但要说她不失落,不太可能。 她抱着作业本堆叹了一口气,慢吞吞挪向楼梯口。 其实权衡利弊后,她发现自己也不亏。 虽然没能和周落明聊上天,但她从李老师那多学了两道题,多学会些题目,高考能多挣分,离心仪学校更进一步,整体来说是稳赚不赔。 这么想心情顿时明朗许多。 “幸好还有物理没有背叛我——” 林知鱼安 慰到一半,刚绕进转角,迎头碰到人。 “啊。”额头恰好撞上男生的肩膀,林知鱼低呼,肥皂的清香透过布料袭来。 她惊慌不安后退半步,看清人后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里?” 话刚说出口,林知鱼就后悔了。 周落明没穿校服外套,酒红条纹的短袖口下露出两截匀称的小臂,隐约能看见青色血管延申至掌心,听到她的话没有张口反驳,只是眼睑上抬,和煦阳光照拂下琥珀色的眼瞳望着她,似诉千言万语。 对哦,是她请求人家的。 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林知鱼咽了下口水,强压下冲至喉咙失而复得的百感,不合时宜来了一句:“那……你的作业呢?” 周落明还是没说话,林知鱼心头一阵尴尬,轻捋鬓边碎发。 她在说些什么。 人家当然不是傻子,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一直抱着书等她。 “放教室了。”他直起身,语气波澜不惊。 “哦哦。”林知鱼小鸡啄米般点头,发现他正盯向自己怀中的作业本,磕磕巴巴说,“我,我等会儿要搬回去,要不边走边聊?” 周落明不知道林知鱼想聊些什么,本来和她关系形同陌路,还是前几天的事有些交集,但看她方才恳求的模样,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他瞥了眼那条打石膏的左手,选择主动接过她的作业本。 女生仰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两颗饱满的黑加仑。 他直视前方:“走吧。” —— 阳光鎏金碎落大理石地面,一高一矮,女生恰好够到少年的肩膀。 赵越正是体育生,身高在一米八中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不过林知鱼不喜欢,总嫌和他聊天仰脖子太累。 后面赵越正学乖了,聊天时会岔开腿,只是很容易误伤路人。 林知鱼悄悄看邻近身旁的周落明好几眼,一会儿看看侧颜,一会儿看看他下颌处,就是不想主动开口。 还是周落明先说话:“上次的事情——” “上次的事情你不要误会,我和赵越正只是青梅竹马。”林知鱼接过话茬,硬着头皮解释。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了我的校牌,本来只是想逗逗你,没想到闹出一场乌龙。” 林知鱼说完小心翼翼看向他:“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可不想阴差阳错在周落明这里留下坏印象,毕竟当时她说的话是真心的。 想要交新朋友,真诚须摆在首位。 周落明看向林知鱼。 校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亮,情绪一激动时脸颊不由自主烧出两团粉云,眼睫如小扇扇动。 他说过的话。 周落明面上没表情,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赵越正恼火的画面。 眼瞳逐渐放大,处理人际关系慢半拍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是担心他给竹马同学使绊子,所以才专门找自己交涉。 上次在食堂偶遇搭话,应该也是为了这个。 至于为什么没聊到话题点。 兴许是因为食堂人多眼杂,生怕被熟人误会。 “你不用担心。” 他停住脚步,静静垂下眼,放松的唇角抿成一道线,向她承诺。 “只要赵同学不违反校规校纪,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不符合规定的举动,毕竟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同班同学。” 脸色褪白,林知鱼上扬的嘴唇在话音中逐渐向下。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这人看起来聪明伶俐,怎么理解水平堪忧。 5. 误会 “周落明,你真是这样想的么?” 林知鱼轻蹙眉峰,还想亲口等他再确认一遍。 周落明手捧作业本轻点颔首,丝毫未觉自己做错:“我是学生,不会滥用权力。” “你,你,你真是。”林知鱼不可置信看向他,一连说了三个你,等胸膛终于顺过气后,复又开口。 “你居然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救赵越正。”对上他坦然的眼神,她顿时急得原地跺脚。 怎么全乱套了! 这个呆子。 非要她直说。 林知鱼鼻翼一酸,理直气壮反驳:“他把事情都搅黄了,我生他气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找你求情,你是不是——” 她及时吞下后面疑似友情破裂的半句话,咬住下唇无声抗议。 事情有些超出预期,周落明呆滞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低头听她倔强道来。 “我问你,如果当时赵越正没打断对话,我要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说什么? 林知鱼说话时仰脖怒视,眼睛却像是蒙上一层薄纱,眨眼又化作一汪涟漪清泉。 同样的角度,现实与记忆画面重合,周落明极缓地眨动眼睛,忽然记起那句话。 他有些不解地皱眉:“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和他这种无聊的人交朋友。 本就不甚友善的表情配上冷冰冰的语气,落在旁人眼中像是忽然戒备竖起了尖刺。 林知鱼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后话音软下去。 她抠动手指:“就是想扩列一下,不行么?” 周落明敛眸沉吟。 他不是天生形单影只,相反从小到大也有部分人主动接触,只不过大多嫌他无聊弃之而去,结识到更加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他贵在有自知之明,深切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趣。 班上的同学会因聊电竞和娱乐话题乐此不疲,可从小到大家里人给他的只有一部用旧的老年机,告诫想做好学生应该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想成为长辈眼里的骄傲,于是现在这部手机还在运转。 他也不是没想过主动融入同龄人的世界,有次到表哥家玩了会儿电脑,操作比想象中简单许多,第二天抱着侥幸找人聊天,却发现话题更迭很快。 前一天聊的东西早就被同学抛到九霄云外。 挺没意思的。 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他应该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做弟弟妹妹们的好榜样。 后来周落明再也没玩过游戏,刚注册的企鹅号由父亲代管,班级消息全由家长代传。 他承认自己是个无聊的人,无聊到不会改变。 周落明看着充满希冀的林知鱼,忽然想起当时她与赵越正和谐的背影。 两次粗略接触下来,他初步断定她是充满生机与灵动的人。 赵越正爽朗的性格在学校人缘很好,想必林知鱼更喜欢交这样的朋友。 与其未来渐行渐远,还不如保持距离。 周落明无比诚恳地开口:“谢谢,不用了。” 林知鱼背光而立,垂在校裤边的手紧拧布料,看不出表情。 察觉出空气里的低落,周落明小心斟酌话语:“快上课了,作业本我等等会搬到12班,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先走吧。” 本意是想减轻压力,给她一个独处空间消化情绪。只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回声,一直僵持在这里不是办法。 正反省说出口的话有没有太过火,余光看到她突然靠近。 林知鱼沉脸拧眉,三步并作两步,来势汹汹。连带着周落明莫名紧张,抱书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却发现她依旧没有停。 直到后背贴到冰凉的墙面,知晓已是穷途末路,在即将撞上时,他情急之下抬高书本,高度恰好挡住林知鱼的脑袋。 隔着书本,周落明的话轻飘飘传出:“你别生气。” 林知鱼听完更生气了,也不知哪来的力道,单手往下揿书堆,周落明害怕书倒,僵持一阵后只得弯腰将作业堆放到地面。 他抬起脸:“你……” “周落明,你就别说话了。” 林知鱼可不给他讲话的时间,怕自己听完更晕头转向,低垂下脑袋,俯瞰向半蹲在地上的周落明。 太近了。 冰凉的眼神掠过他的脸向下,周落明眨了眨眼,终于察觉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脖颈处。 他顺势低下头,发现自己校服扣子少扣一枚,衣襟微敞开,顿时不敢呼吸了。 气氛诡异的寂静。 林知鱼神色木然,凑近他缓言道:“不想交朋友没什么,只不过你逃不掉其他的,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周落明表情有些茫然。还没消化完全部意思。 林知鱼蹲下伸出手指,虚指向他的脖颈下方,定声道:“你这里有粒红痣,我从刚开始就感觉好眼熟。” 说完,他的喉结如颗岩石滚动,紧致的脖颈线条起伏,带动衣领边的红痣向上,眨眼间的工夫又恢复了原状。 “两个星期前的检查员是你吧?周二,墙边。”林知鱼像是在对暗号。 石子砸进回忆水潭,荡起层层思绪的涟漪。 她捕捉到周落明瞪大的眼睛,料定正中猜想,终于笑容上扬试探道:“记起来了?” 林知鱼明媚的眼睛闪烁,周落明嘴唇颤抖,瞥向她打石膏的左手,心里有一个不好的想法。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知鱼托住她的伤手,眼神委屈,声音绵绵,字句却带了几分强硬:“这件事情你得负责。” 负责。 周落明咽下唾沫,眉峰紧蹙,过了良久,抬头与她平视。 他沙哑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鱼眼角弯弯,以为解决了问题,伸出手开始自我介绍。 “树木成林,安知鱼之乐,我叫林知鱼,请多包涵。” “我知道了。” 周落明看向她伸来的手,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后沉声。 “林知鱼,你这是在讹我。” 眼前的少女笑容瞬间变淡。 话音刚落,午自习结束的铃声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盖过死寂的空间。 —— 下午高三老师开会,没人监督的自习课如水进沸锅,吵闹不歇。 黑笔在草稿纸上打着圈乱画,解这道数学题的思路已然走进死胡同,林知鱼烦躁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知鱼,怎么了?” 许絮一早发现她状态不对劲,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心情聊天,劝慰道:“哪里不会可以问我。” 林知鱼颔首:“谢谢。” “害,这有什么的。” 许絮接过她的作业本,眼神一扫发现了错误:“你这里算错了,七七四十九啊。” 林知鱼定睛一看,果然是粗心导致的,道谢后继续开始解题。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经历了中午的事情,现在想什么都绕不开周落明的那句话。 居然说她讹人。 话语也太让人难堪了。 林知鱼握笔力道加重,笔尖漏墨,在本面留下黑点。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橙黄绚丽 的晚霞,记起自己当时脸皮薄,丢下一句“不管,你要接我放学”后溜了,头都不敢回一下。 后来的空暇时间她都不敢进教室,虽然闹了不愉快,她不确信他还会不会把书搬回来,但更怕撞见他尴尬,直到上课铃响,才蹑手蹑脚从女厕出来。 政治老师是个严厉的小老头,座位上的同学们屏息凝神,她在门口打好报告,得到允许后连忙走回位置。 期间金老头拾起粉笔:“你们班课代表怎么都不提前把作业发掉,放在讲台占地方,接下来我怎么讲课?” 林知鱼这才抬头,看清讲台上矗立整整齐齐的作业本墙。 书皮紫色的。 是物理作业本。 他已经来过了。 她惭愧低下头:“抱歉金老师,我马上发。” 金老头鼻腔冷哼一声:“已经上课了,这不是占用我时间么,下课再做。” 她埋首:“是。” 林知鱼从回忆中抬起头,盯住白纸黑字的题目叹气。 时间飞快,临近放学,开完会的老马突袭12班,强行留校了几位最闹腾的“老鼠屎”,这才眼不见心不烦地放学。 “拜拜啊林知鱼。”留校之一的徐知天冲整理书包的林知鱼挥手,林知鱼面露同情。 “哎呀徐知天,你好好呆着吧,我们先走咯。”一旁许絮笑得开怀,好心情冲他摇手拜拜,气得他直翻白眼。 徐知天咬牙切齿:“许絮,你别得意。” 许絮嘻嘻:“徐知天,你放心,放一百个胆子我也不会傻到和人报老师名壮胆。” 临走前还继续补刀:“拜拜啦,徐知天。” 徐知天犹如泄气的公鸡,垂头败下阵来。 南城高中历史悠久,坐落在C市老城区,每到放学点人流量激增,校门口摆满密密麻麻的电瓶车,龟速行驶的汽车急躁滴喇叭催促,时不时会有口角。 关在里面的学生最是耐不住一天的寂寞,迫切想冲破牢笼回家,小跑与父母会面。 许絮和林知鱼家在相反方向,刚走到校门口便道别分开。 林知鱼顺着人潮左转,沉默踩过一地的银杏叶,落在缝隙间通黄的果实挤压变形,流出粘稠发臭的液体。 “小鱼儿,这么巧遇见。” 有人从后面拍她肩,林知鱼回过头,瞧见赵越正的小虎牙。 林知鱼微偏头:“你最近不是有训练吗?” “对啊,我有事所以请假了,你怎么一个人回家啊?”赵越正皱眉,他记得平时阿姨会来接。 林知鱼声音不咸不淡:“我爸妈现在关系不好,没空管我。” 赵越正了然,见她无动于衷的脸,还是主动宽慰:“老夫老妻吵架很正常,你别伤心。” 林知鱼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行人匆匆,赵越正跟在她身后纳罕:“我记得你家不是距离这里有点路么?” 林知鱼“嗯”一声:“也不急。” “别呀,你还有伤呢。”赵越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商量道,“和我一起坐公交车呗,还有个照应。” 林知鱼被说动了,停下脚步思索后转头看向他。 “行。” 赵越正嘿嘿一笑,在她眼神警告下慌忙松开手表示无辜,顺势接过书包后一路道歉。 “别见外啊小鱼儿,没想到咱们这么巧能遇见,正想和你商量事呢。” 林知鱼回头看了几眼,没在看他。 她总觉得满是人头攒动的道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是眼花,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什么事?” 6. 篮球赛 “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肩部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绿茵草地操场上,全年级学生正在做广播体操,唯有背景音乐洋溢着青春的热情。 烈阳下队伍懒懒散散不成样子,最后两排学生甚至都不愿意抬手,直到瞥见巡视的德育处老师,连忙装样子。 林知鱼本来该到前排女生队伍,因为受伤,被老马调到队伍末尾摸鱼。 不过摸鱼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她跟着音乐小做应付,成功让邻边偷懒的学生被抓包。 “老师,我真做了。” “你那能叫做么,还没有受伤的人认真对待,薛万权,下次给我到前面展示去!” 薛万权,老师眼中的老油条,同学眼中的社会人,听闻高二上学期在小巷口以一敌三获胜,因此声名远扬。 “冤枉——” 德育处老师一走,林知鱼往身边投去一瞥,恰好对上薛万权幽怨的眼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笑以对。 薛万权愣住,再度看她时的眼神复杂。 林知鱼假装没发觉,别说觉得她莫名其妙,林知鱼自己都觉得最近她有些莫名其妙。 晨练结束,一群人如同监狱结束放风,土着脸回到班级。 “忘涂防晒了,怎么今天太阳这么大。”祁桃小声嘟囔,转身问许絮要化妆镜。 许絮翻遍抽屉也没找到:“桃子,我的弄丢了,你问问知鱼有没有带。” 祁桃应声,坐姿朝向林知鱼,趴在椅沿上笑靥如花:“知鱼,能不能跟你借一下化妆镜啊,我想补个防晒霜。” 林知鱼颔首,把储物袋中的化妆镜递给她,刚接过东西的祁桃忽然“咦”的一声。 “知鱼,你的手怎么了?” 一旁低头背英语单词册的许絮觉得她大惊小怪:“知鱼手骨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好迟钝。” 她又没有神经大条成这样,祁桃轻哼出声,拉过林知鱼的手送到许絮面前:“你看呀。” 许絮抬眼,立马“哟”了一声:“知鱼,手怎么回事?”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尖贴了两三枚创可贴,依旧盖不住猩红可怖的伤口。 林知鱼收回手:“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许絮有些心疼地蹙眉,拍拍她的肩头关切道:“知鱼,会不会是你最近比较水逆啊?” 水逆? 林知鱼微怔。 “对呀,又是骨折,又是忘带东西被记名字,现在还受伤了。”许絮压低声音故作深沉,“你不要小瞧哦,说不定最近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林知鱼抿抿唇,有些怀疑:“没那么夸张吧。” 见她还不信,许絮扬起下巴:“最近桃子沉迷塔罗牌呢,你可以试着看看最近运势如何。” 她刚说完,祁桃默契地从书包里掏出塔罗牌,熟练洗牌后献宝似的向林知鱼展示扇面。 “不要小瞧我们住校生么,知鱼你别慌,就当我先拿你练练手。” 事已至此,林知鱼推脱不了她们的好意,终是在期待下鼓起勇气,凭直觉从牌堆里挑出三张牌。 “让我看看啊。” 祁桃翻开牌面,只是每翻一张脸就白了一度,看向林知鱼的眼神也担忧几分,许絮耐不住性子催促她解读,正主却很淡定。 “呃,知鱼你抽的是正位高塔、宝剑七和宝剑骑士,代表你最近遭遇突然变故,想通过捷径行动解决麻烦,当然我看不出这样是否会成功,不过宝剑骑士是冲动的典型代表,虽然没法看清你的未来结果,但我还是劝你最近别擅作主张了,因为我感觉牌面不太好,容易踩坑呢。” 祁桃一本正经总结:“总之,最近不是很太平。” 三人一阵沉默,没想到会抽出这样的牌。 许絮有些后悔劝林知鱼看塔罗牌了,起初只是好心,结果出了结果怕她因此更沮丧,耐心劝解:“这塔罗牌主要是预警作用,知鱼你只要听劝努力避开就好。” 祁桃委婉安慰:“是……是啊,未来都说不准的。” 林知鱼倒没有什么表情,似乎看得很开,对她们点头致谢:“嗯我知道的,还是先谢谢你们的关心。” 这反应让许絮更难受了,连后面捣乱的徐知天搭话都没理。 “喂许絮,怎么了?和生病的猴儿一样没精打采。” 徐知天举着手持镜挤眉弄眼,见许絮还不转头,伸直手臂拿镜子对她侧颜一照,嘴里嘟囔着:“妖孽,还不现原形。” 许絮转过头,恰好和镜面中尽显烦躁的自己对视,忍不住吐槽:“徐知天,能不能别烦我。” 被她低声警告,从没见过这场面的徐知天一怔,悻悻将镜子递给她:“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罪,上次借的忘记还了,给。” 许絮接过来仔细一看,果然是失散已久的手持镜,更生气了:“徐知天你怎么老是这样,下次再这样就不借你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徐知天弱声。 许絮开始细数旧账:“上次借给你的笔,要不是我从你铅笔盒里翻出来,你都不打算还我,明明早用没墨了!” 知道踩雷区了,徐知天没再说话,坐在后面哼哼唧唧,也不敢继续主动找她聊天。 林知鱼偷瞥眼身后垂头曳尾的某人,低声提醒她:“这样没事么?” 许絮皱眉:“别管他,他有病。” 也不晓得徐知天是不是听到她说的话,头埋得更低了。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看得祁桃啧啧摇头,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捧住林知鱼的手,满脸诚挚。 “知鱼,要不试试看转运呢?” 许絮眸光一亮,忙点头赞同:“这个好,我帮你看看幸运色。” 她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光明正大藏在课桌底下,偏头询问林知鱼的生日星座。 临近打铃上课,林知鱼生怕许絮会被老师逮住,一边把风窗外一边小声道:“我是双鱼座。” “双鱼啊,很浪漫的星座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后定睛一看,“最近一个星期的幸运色是橙色,知鱼,你要不要戴些橙色的饰品增加运势?” 许絮收起手机,冲她眨眨眼。 橙色。 美妆店里背景音元气欢快,背着书包的林知鱼 立在货架前,斟酌几许后,终是从满满当当的架面上取走一瓶指甲油结账。 第二天,许絮和祁桃围住她涂橙色指甲油的右手,不约而同露出星星眼喟叹。 祁桃感慨:“这个颜色好显白哦,真适合你。” 许絮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少女的肌肤细腻如丝绸:“你明明有只手受伤了,怎么还能涂的那么好。” 青春就是莽撞与未知,虽然校规明令禁止学生化妆,但总拦不住天生爱美的心,私底下许多人总会偷偷打扮。 毫不掩饰的声贝极快吸引周围关注,林知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低下头。 “其实在家尝试了很多次。”她张开五指,“最后才勉强接受现实。” “知鱼你别谦虚了,以后帮我们俩涂美甲,就这么说定了。” 许絮嘻嘻拍了拍林知鱼的右肩,余光察觉到后面有人脖子一缩,料定是徐知天在偷看,赌气扭头不想看他。 徐知天生硬挪开视线,低头解题不语。 林知鱼点点头:“可以呀,不过等会儿自修课我还想请你们帮忙呢。” 八卦雷达亮起,许絮头一歪,猜想有事发生:“你先说来听听。” 林知鱼知道她们误会了,其实说到底算不上特别重要的事情,只不过昨天和赵越正放学偶遇,坐车途中意外收获他的观赛邀请。 为充分利用教师资源,南城高中通常两个班级合上一节体育课,八班九班的男生们都不打不相识,又有几个都是体育生彼此熟悉,大家脑子一热,共约本周五的体育课打篮球,美其名曰“8VS9”篮球班赛。 “小鱼儿,就答应我吧。”赵越正委屈抬高眉毛,揪住她的袖边左右轻晃,“这场比赛你不来我会很伤心的。” 赵越正的意思是让身为青梅竹马的林知鱼翘掉自修课,一睹他的篮球英姿。 起初林知鱼不太愿意,一是因为对打篮球挥洒汗水这种行为不感冒,二是因为知道篮球校队的赵越正实力强悍,赛事会变成个人秀。 后来她听到篮球赛两个班全都在,不争气地点头同意了。 不知道内幕的祁桃瞪大眼睛:“林知鱼,你和这个竹马关系那么亲近?” 林知鱼一怔:“也……还行。” 一起从幼儿园玩到高中。 异常安静的许絮忽然轻眯眼,注视林知鱼的脸边咧嘴笑:“你懂什么,其实林知鱼她是……” 林知鱼有些急:“别乱说。” 许絮张开双手道歉:“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她也只是存了些逗逗的意思,要是真把人弄生气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知鱼,你确定不需要打扮一下么。”祁桃左看右看,总觉得差强人意些。 林知鱼看向挂在墙面上的钟表:“应该不用吧。” “时间还早呢。”许絮收回目光,伸手往林知鱼脑门上敲了敲,“不如让桃子给你换个形象。” 祁桃迎上林知鱼不确定的目光,像是上战场掏兵器般,从桌肚里掏出许多小皮筋。 她拍拍胸膛:“知鱼,你可是要去助阵加油的门面,就相信我的技术吧!” 7. 意外 黄昏时分,天边渲染橙黄层叠的云,萧瑟的秋风吹过篮球场。少年们屏息凝神,四面八方锐利的视线汇聚在场上唯一篮球。 林知鱼来的时候,比赛已过小半。 兴许是高三年纪忙于学业,不想将心思再多分给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观众席上的人并不多,一排排长椅上分布得零零散散,略显萧条。 她坐到位置上例行公事为赵越正加油打气,场上的赵越正看清她的身影,唇角上勾,一个稳稳的空心三分球惹得队友惊叹。 看了没一会儿,林知鱼感觉无趣,抛下背后仍激烈的打球声,转身离开。 瑰丽晚霞下,升旗台顶端的红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明明已是十月中,今天气温却直指三十二,空气中仿佛都飘浮一层专属夏天的黏腻。 林知鱼坐在升旗台边小憩,顶着刚扎好没多久的双蝴蝶结丸子头,低头慢悠悠地晃腿。 余晖洒落在周身,添了几分恬静,只是放眼望去唯她一人的周围,本该温暖的气氛倒有几分孤独。 她哼着歌,兴起时抬高右手,与天空的颜色遥相呼应。 挑的橙色系指甲油偏少女,由于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薄涂两层,在暖调残阳的相衬下甲面流淌细闪的流光。 食指抚过拇指上银色的五角星,她颇为满意地舒展眉头。 从小到大林知鱼有点完美主义,做事总要达到她心中的标准线才行,昨天右手涂涂卸卸,花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过得去。 “真漂亮。” 不知是晚霞太美,还是指甲油合心意,她高仰脖颈感慨。 下一瞬,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是哪个班的?” 林知鱼眼眸轻动,没有回头:“高三(12)班。” “除了八班和九班,今天高三最后一节课统一是自修课,非特殊原因不能逃课,何况——”周落明话音停了停,视线直直对上她高抬的右手。 还涂了指甲油。 周落明也不是走路上看到不对,就上前拿着鸡毛当令牌的人,平时不在值勤时,他都当作不知情,只不过今天最后一节课恰好在检查期间。 他心底叹了口气,拿着记录本走上前:“你叫什么名字?” 晃动的腿停摆,女生没应答,继续一声不吭抬高手,五指纤长,浅橘甲色在残阳下流淌忽明忽暗的星光。 没得到答案,周落明眉头轻皱,加快走近一步,忽而听到女生的一声轻嗤。 他停住脚步,恰在此时女生慢悠悠转过头,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今天的林知鱼没有扎马尾,乌黑长发盘成了两个可爱的蝴蝶结发揪,垂在耳朵边,一边一个,睁圆的杏眼盯住来人,嘴唇却没扬起昔日亲近的角度。 她冲周落明高抬眉,声音带了几分慵懒散漫,话里话外毫不客气。 “这么多次都记不住我,你还是好学生吗?” 周落明不由自主握紧记录本,良久后才低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林知鱼歪了歪头,垂眼思考了会儿,终于看着他慢慢道:“今天赵越正不是打篮球么?” 她的话四两拨千斤,很巧妙将周落明的原意改了,顺便将问题抛回去,说完还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他是该顺着她的话题呢,还是该把她们强行拽回原本的话题。 周落明抬起眼,没什么表情陈述事实:“所以你就旷课来看他比赛。” 这话太直白,说得林知鱼有些委屈:“我作业提前写完了,来操场放松心情。” “高三的学习压力太大了,再不放松一下,感觉会喘不过气。”她轻蹙眉,边说边摸向心口处,仿佛真的有些难受。 动作落在周落明眼中没有什么波澜,他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没得到回音,林知鱼也不是自讨没趣的人,脸上都不挂笑了,伸手想要拿他的记录本。 “不跟你说了,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还要回去看比赛,把笔给我吧,这次我保证不乱写了。” 她一把拿过记录本放到腿上,顺势摊开手心,跟他要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黑笔。 “嗯?” 眼看周落明没有动,林知鱼轻挑眉,趁其不备想抽走他手心里的黑笔,怎料他却使了几分力道攥紧,笔杆往前移动几厘米后被虎口紧紧卡住,怎么也拿不走。 林知鱼哪见过他耍赖,瞪大眼睛有些不满:“你做什么?” 周落明极缓抬起眼:“上一次你不是这样的。” 这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不定还在担心她留后手,成功激出林知鱼积攒一天的燥热。 “今非昔比。” 她边说边猛一用力,成功夺走黑笔使用权,没再看他,低头开始填写信息。 “我平时很乖的,上次是因为想和周大检查员交朋友,所以才会存心逗逗你,谁知道你不愿意。”手唰唰在动,林知鱼话音渐弱,“交朋友的前提是相互情愿,既然都拒绝了,那我也不强求。” “啪”的一声清响,黑笔稳稳落在记录本,她直视默不作声的周落明,将本子还给他。 “何况确实违纪了,我敢作敢当。” 林知鱼坚定的眼神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直插进周落明的胸膛,将藏在五脏六腑里的心思搅得细碎,他喉结动了一下,缓缓接过记录本。 本子上写明了和他划清界限。 周落明盯住上面的名字,眼瞳轻颤,他很想将昨天的事情说出口,可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一坐一站,升旗高杆的影子落在地面,将彼此的影子左右分割开。 周落明张了张嘴,喉中正要说出一个字,不远处却传来了女生的惊呼。 “周落明,原来你在这里。” 女生长发及腰,微笑时嘴边的小梨涡浮现,她走近周落明身边才看清有另外的人在,不太好意思地问:“找你有点事,没打扰到你们吧。” 林知鱼认出她是九班的孟悦月,轻轻摇头:“我没事,你们聊吧。” 签完字后,本来和他也没好说的。 孟悦月客气笑了,扬了扬手上的白纸向周落明表面来意,走到不远处等待。 周落明没动,垂眼看着面无表情的林知鱼:“林知鱼,昨天我——” 外人不在,林知鱼连脸上的功夫都懒得装,赌气别开眼没再看他:“周落明,字签了,我要说的话也说完了,你走吧。” 明明是签记录本,却被她形容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周落明见她拒人千里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一切的话语如同薄纸般苍白无力,只得先遵从她的话语离开。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坐在台上的她一眼:“林知鱼,等等我们再聊。” 林知鱼没吭声。 等他再回头,升旗台上早已空空无人。 “周落明,轮到你的词了。”一旁的孟悦月对于他的不敬业表示谴责。 周落明慢吞吞收回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垂眸 看向广播稿:“抱歉,再来一遍。” 等他什么,这个呆子。 林知鱼冷着脸闷头走进篮球场,脚步飞快。 分明自己是被拒绝的人,难不成还想让她主动和颜悦色与他破冰,又没软骨头到这种程度。 况且之前想交朋友怎么不听她的,现在让他走了倒是百依百顺。 真是一只听不懂主人话的笨狗。 篮球赛还在进行,场上闹腾依旧,林知鱼随意往人堆里投去一瞥,瘦高的男生正要投球,被赵越正跳起来盖帽,球在空中反方向飞出,几人攻防易形。 脚底一股阻力,林知鱼低下头,发现是还没喝完的运动饮料,在她的力道下骨碌碌往前小滚几圈,险些要滚进白线里。 她连忙蹲下捡起,左看右看不知道是谁的,正要将它拎到长椅边,忽然耳边传来男生们焦急的声音。 “把球传我!” “靠,别让他接,快拦住!” “我去,快把球给我!” 她抬起眼,恰巧捕捉到篮球擦过前方高大男生的手臂,男生稍偏头,眼底尽是对未接中的诧异。 眨眼间,黑影逐渐放大,篮球以飞快速度直挺挺砸向林知鱼的脸。 “咚”的巨响,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在一片惊声下,卸了力的篮球滚到地面停止。 赵越正失控揪住那个失误的男生衣领,怒吼:“接不住老子的球,你还叫老子传!” 男生自觉理亏:“我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赵越正更气了:“技不如人就算了,还怪其他人,她又不在线里!” 男生羞愧涨红脸:“对不起。” “都别吵了,好像在流血。”围在林知鱼身边的好心人看不下去了,扯嗓打断他们的对话。 听到此话的赵越正立刻噤声,推开男生忙赶去,亲眼看到这幕时脸瞬间煞白。 他当时站在死角没看见蹲地上的林知鱼,抛出的球用了大半力气,导致她正面遭了一击,血糊了半边脸,左眼皮异常红肿,半睁着眼还没缓过神。 赵越正慌了神,披上校服抱她起身时,花了好几次才稳住身形,盯住还在涌出的血咬牙道:“小鱼儿,我现在就带你去医务室。” 林知鱼眼睛痛得流下两道泪,嘴里喃喃道:“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 一只手没恢复好,脸上黏腻难闻,眼睛还不太看得清东西。 他托住林知鱼,生怕她睡觉,脚下加快速度冲出篮球场,嘴上还在安慰:“哪里狼狈了,小鱼儿还好看的跟仙女一样。” 林知鱼知道他在嘴贫,想扯起笑容,嘴角却痛得咝一声。 比赛因故戛然而止,但胜负显然已分。 阵仗太大,惹得操场上的孟悦月都忍不住歪着头提醒:“篮球场上好像出什么事了,这么兴师动众?” 闻声从纸上抬起头的周落明定睛一看,发现是赵越正焦急地抱着人出操场,由于角度问题,怀中人被宽大校服盖的看不清脸。 应该是打篮球受伤了。 本应是小插曲,他看过就该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可手指却下意识用力捏紧白纸。 直到捕捉到露出的一截白绷带时,脑海中砰的巨响,他的眼瞳瞬间一抖。 “喂周落明,你去哪里!” 周落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纸塞回孟悦月手中,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开步子追了出去,还差点撞倒跑道上的人。 他来不及解释,直奔医务室的方向去。 8. 家庭 “你们这些学生年纪轻轻要当心点,目前看起来鼻梁还没事,要是不放心,叫家长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校医无奈摇摇头,见对面的女生心不在焉,用力压了她脸上的冰袋。 林知鱼痛出了泪花:“咝——” “多使劲压住,鼻子里的毛细血管破裂,接下来可能还会出血。”校医目光心疼又责备扫过她全身,“受伤了就多注意,别新伤叠旧伤,把我们老师都吓坏了。” 刚进来的时候校医还以为出大事,担心是校园霸凌,直到本人再三确认,这才将悬住的心放下。 林知鱼忙不迭点头,乖乖坐在圆凳上,眼神时不时瞄向紧闭的门。 中途赵越正说出去有点事,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那你还用开请假条么。”校医瞥了眼她打石膏的左手,“应该早开过了,不用了吧?” 林知鱼清了清嗓子:“不用不用,我已经开过请假条了。” 冰袋不能停在同一位置太久,否则很快刺骨的凉意会穿透肌肤。 林知鱼调整冰敷位置,一会儿敷肿胀的眼皮,一会儿敷鼻翼,没过多久就听到门被猛地推开。 刚踏进医务室的赵越正瞬扑林知鱼脚边,满脸焦急:“小鱼儿,我回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邻近的校医冷漠敲键盘,林知鱼尴尬笑了:“血目前止住了,其他应该问题不大。”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赵越正沮丧垂下脑袋,“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就不该传球,不应该邀请你来观赛。” 意外要是能预判就不是意外,林知鱼无奈叹气,何况她也不是专程过来看他的。 赵越正没等到反应,开始学着小时候求和:“小鱼儿,你怪我骂我都好,想要什么东西都跟我说,就是不要不搭理我。” “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着说着林知鱼都感觉他快哭了,眼看校医投来的眼神越来越怪,连忙抬手制止。 “既然是不小心,那也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注意,也许是老天最近和我过不去吧。” 后半句话是总结近来大半个月的真心话。 赵越正咬紧下唇,边听边扫视她的脸蛋,看到有点灰尘,下意识想擦,不知想到什么,手在中途硬生生停下。 对上女生愣怔的目光,他走到洗手台,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手脏了,去洗洗。” 这人临行前还洗了好几遍,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了,居然又要去洗。 但这是重点么,重点是他们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还和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林知鱼表情有些奇怪,见他抬手,自己极其自然从桌上抽走一张纸,疯狂擦动脸上某处皮肤。 赵越正有些失望地垂下手,强装镇定走到她身边蹲下,嘴里时不时关心健康。 林知鱼有一搭没一搭回复,无意往门上开的一道玻璃小窗投去一瞥,忽然看到门口有个黑影闪过。 她眨了眨眼,没想到平时以为是摆设的医务室实际就诊繁忙,正考虑先告退,敲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校医扶了扶镜框,轻眯眼:“我说,你们还是学生,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 赵越正:“我……” 林知鱼接过话头:“我们是发小,所以熟。” 一旁的赵越正眼神幽怨。 校医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果断下逐客令:“行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们先走吧。” 林知鱼扶住冰袋鞠躬道谢:“谢谢医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林知鱼往外一看,场地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其他病号在,正想是不是自己被砸花眼了,身后的赵越正扭扭捏捏。 “小鱼儿,你还痛不痛啊,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以后上下学我来接送,就当补偿怎么样?” 弯弯绕绕重新回到这个话题,林知鱼皱眉回头看:“你不是放学后还有训练吗?” 赵越正有些底气不足,摸了摸鼻梁:“我回去跟我妈商量,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这多不方便。” 林知鱼知道他妈妈管的严,她摇摇头:“算了,别把事情闹大,你还是专注体育吧。” 被拒绝的赵越正委屈极了,围住她嘘寒问暖,只求在身边能有一席之地。 久而久之林知鱼被缠烦了,故意拉下脸赶他去训练,等走回教室拿书包,发现早过下课打铃声,人全空了。 也好。 她走出教室,抬高手中的化妆镜,盯住里面肿成馒头的脸颊,无比庆幸惨状没被同班们共睹。 跨出校门没几步,停车位上的汽车喇叭冲她猛滴。 林知鱼被声源吸引转头,看清主驾驶位上的人后,脚步也不由自主跟着转向。 车门合上,林知鱼安静坐进副驾,冲庄仲国轻声开口:“爸,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庄仲国年过四十,长相憨厚老实,挺着啤酒肚目视前方:“你妈生日,一起吃饭。” 林知鱼低声“哦”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是妈妈的生日,今天出门前礼物都送好了,只不过没想到爸爸也回家。 要知道这次冷战后,二人已一周没见过面了。 交通灯跳红,车轮稳刹,庄仲国偏头看了眼林知鱼,这才发现她不对劲:“脸上怎么回事?” 林知鱼避重就轻:“走路上被篮球砸了。” 庄仲国皱眉:“以后走路别分神。” 林知鱼:“嗯。” 一路上父女俩没什么共同话题,带着沉默停车上楼。 林知鱼家在老小区地段,周边设施齐全,父母考虑以后养老,特意买在了二层方便下上楼。 她背着书包没走几步台阶,一股熟悉的浓郁香气顺着狭窄的楼道飘进鼻子。 等她打开家门,果然是林琴在厨房煲玉米排骨汤。 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很爱给一家人煲汤,尤记父亲每每赞不绝口,开玩笑说好吃到能抢他的饭店生意。 林知鱼正扒住厨房门,背后传来沉重的摔钥匙声,她转头看,庄仲国已褪去外套和鞋子,沉默地躺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 她抿抿唇:“妈,青菜我来烧吧。”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锅铲在空中甩了甩,林琴随意看了她一眼,突然愣在原地。 她放下锅铲冲到林知鱼面前,林知鱼缩了缩脖子,还是被一双手扒住了脸。 “你怎么回事,脸上怎么肿成这样?”林琴急了,“在学校被欺负了?” “没有,不小心被篮球砸到了。” “那人道歉了没?有没有去医务室好好检查?” “道歉了,也陪我去 了,医生说没什么事。” 林琴怀疑:“医务室里的哪有医院专业,我等下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有没有内伤。” 她面露心疼,仔细搜寻脸上的伤口,林知鱼鼻子有些酸,弱弱道:“没事的,不用了。” 林琴还欲言,一阵焦糊气味格格不入四溢,她转身匆匆忙忙关火。 结果是四菜一汤,其中的一盘炒青菜黑了。 庄仲国扫了眼桌上的菜肴,不满道:“怎么又是排骨汤,上次不是让你别做了么?” 他们这种从事餐饮行业的人,追求与时俱进,排骨明明可以变着花样烧炸炒腌,她却不懂得变通。 同样的手法喝了十多年,神仙才不觉得腻。 林琴没理他,手覆在林知鱼的右手上关切:“晚上只能看急诊,明天你去跟老师请个假,我带你去门诊挂号检查检查。” 林知鱼觉得有些麻烦,正要拒绝,一旁咪酒的庄仲国发言了。 “鼻子又没歪。”他仔细看向林知鱼的鼻子,摸下巴啧啧道,“这生得像你那么小,哪有我的鹰钩鼻那么气派?” 林琴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庄仲国盯着她嘻嘻一笑:“生什么气,我还给你准备礼物了。” 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首饰方盒,打开是一条小金手链。 “老婆,生日快乐。” 林知鱼一声不吭站起舀汤,像是没看见他拉过母亲的手比划,一勺,两勺,直至空碗被彻底填满。 一片祥和气氛下,她握住调羹慢吞吞喝碗里的汤,刚出锅没多久的排骨汤有点烫,烫的直想落泪,可她依旧低头强行喂进嘴里。 只是不想继续看到那幅画面。 她攥紧汤勺,她怕自己会当众失控,会在饭桌上出丑。 灯光下的金手链亮丽,林琴惊呼:“这条手链多少钱,现在金价很高吧?” “确实贵,可是今天是老婆的生日,就说我对你好不好?” “……勉勉强强。” “这话说的,咱们都相爱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 正说着情话,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林知鱼突然毫无征兆地窜起来,捂住嘴巴直冲进卫生间。 “呕——” 好端端的怎么回事,林琴和庄仲国四目相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庄仲国鼻子一皱,放下筷子起身。 厕所里的灯没开,林知鱼跪趴在马桶边,肚子直翻江倒海。 卡在喉咙滚烫的烧灼感怎么也下不去,邻近马桶边下水道散发恶臭,气味强烈刺激鼻尖,她身形似紧绷的弓猛地一颤,终是呕出昏天黑地。 等到发软的身子终于使得出些力气,林知鱼才缓缓爬到洗手台边清理。 洗脸,洗手,整洁如初。 刚出厕所,庄仲国已捧着茶杯坐到沙发上休憩,林琴走近询问:“怎么回事啊,是做的不好吃吗?” 林知鱼虚弱地笑了笑,开始编理由:“没,喝太快了,最近肠胃不好。” 林琴听后更不放心,在庄仲国反对下毅然决然带着林知鱼去急诊检查,幸好没查出什么大问题。 事后被庄仲国冷嘲热讽给医院送钱,两人又围绕钱的事情大吵一架,牵扯出旧事,庄仲国满脸通红,当晚摔门而去,一场生日不出所料以潦草收场。 9. 道歉 第二天清晨上学,血从林知鱼的鼻腔中毫无预兆地涌出。 一滴一滴红色砸在人行道砖上,炸开诡异的花。 林知鱼抽出纸巾止血,很快白色被温热的红淹没。 她在校门外处理了很久,直到控制好伤势,将干净的纸团塞进鼻腔中,才像没事人一样走进学校。 可惜衣襟上还是留了印子。 林知鱼背着书包心不在焉地走路,思考该先进教室还是去洗手间处理。 相较于昨天,脸上的伤势明显好很多,但还是能被同学们看清。 都不敢想她们见到伤势会什么反应。 还是先去洗手间处理校服上的血吧。 她不自觉叹了口气,正低头走,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黑球鞋,牌子尤为熟悉。 是他。 林知鱼窘迫地咬紧唇,把头埋得更低了,状似不经意露出别在身上的校牌,只求被放过。 一步,两步…… 紧张的心在即将擦肩而过时逐渐平缓,她暗自松了口气。 本以为能成功离开,忽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林知鱼。” 有一道视线下滑,停留在她被长发遮住大半的脸上。 心猛地一颤,林知鱼假装没听见,脚步加快,右手腕却被他从身后拉住。 林知鱼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指甲提前卸了,今早还特意给打石膏的左手套上校服袖子,从外看分明与正常无一差别。 “认错人了,放手。”她别开脸不敢看他,努力挣扎桎梏。 周落明没使多大的力,又或许困住并不是他的本意,下一瞬手腕轻松挣脱。 她张了张嘴,还是决定埋头当一只鸵鸟,抬腿想走,不知何时他绕到自己的面前。 她向左,他向左,她向右,他跟着向右。 势必要拦住她。 林知鱼有些恼了,低头让他离开,头顶传来声音。 “林知鱼,可不可以抬头让我看看伤。”他用商量的语气,尝试让她展露伤口。 林知鱼鼻尖一酸,强忍住打转的泪花。 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受伤的时候她没那么难受,只叹运气不好,可当有人真正关切时,一阵委屈陡然涌上心头。 忽然记起幼儿园时举办亲子元宵活动,那时候家人没有来,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安静看她们做元宵,不吵也不闹。 直到有老师来陪她完成活动,她在陪伴下低头吃自己煮的元宵时,终于忍不住哭了。 怎么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心境还是没变。 林知鱼倔强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被拒绝的周落明也没再强硬,软下声嗓,小心翼翼试探。 “昨天下午,我看到赵越正抱着你去医务室了,他说……我听同学说,你路过被球砸了,伤势很严重。” 他都知道了,林知鱼听得越来越难受,努力绷住颤抖的嘴唇:“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周落明眼睫轻颤,有些卡壳:“我,我……” “球不是你砸的,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所以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么?” 难堪,酸楚,恼羞成怒。 兴许是昨天带来的负面情绪没消灭,万千感受如泄洪般一股脑冲进心脏,瞬间难以呼吸。 眼前有层纱幕看不清,一颗一颗泪落在地上没有回声,林知鱼终于控制不住哭腔,抬高嗓音。 “我戴了校牌,也没有涂指甲,今天没有任何违纪行为,如果你想说我昨天的事情,我已经主动签字,你完全可以交给老师。” 她越说越激动,直到按捺不住撞上他的眼睛,距离近到能捕捉他瞳孔猛地一缩,慌忙低下头。 被他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了。 林知鱼脸一皱,更伤心了。 一定会被笑话。 她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全身的皮肤都急得发烫。 林知鱼一边抽噎一边放狠话:“你看到了,现在满意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他伸手向她递出崭新的纸巾。 林知鱼咬了咬下唇,听他解释:“我没有汇报给老师。” 这算什么。 算对她的同情么。 她别扭地转过头没理,周落明悄然握紧纸巾。 他哄道:“把脸上的泪擦一擦吧。” 说完,他看到一道泪线极快滑落至下颌。 林知鱼未语泪先流,却没接过他的好意,颤颤巍巍从右口袋掏出拆了一半的小包纸巾,手指却怎么也打不开。 她皱着眉,带着一身的执着用力,手指几乎要将塑料袋抠出洞,却还是没成功。 怎么连纸巾都要和她作对。 林知鱼咬紧下唇,手一松,“啪”的声响,纸巾从半空中落到地上。 打不开就丢了,大不了再换一包。 她有很多。 她假装不在意,余光却看到他蹲下身拾起纸巾,打开密封层后再度递给了她。 本来就是她的东西,还想借花献佛。 林知鱼赌气般夺走,抽出纸巾擦眼角的泪。 “哟,怎么哭了。” “肯定是检查员为难人家。” “快走快走,我没戴校牌。” 正是上学高峰期,人流量越来越大,路过的学生纷纷将目光投向僵持的他们。 林知鱼直视他,眼角泛红:“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明明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不去抓违纪的人,反而缠着没做错事的她。 周落明握住拳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当初是我主动想和你交朋友,你拒绝了,我也就难受了一小会儿。” 林知鱼特意在最后四个字加重语气,果不其然看到周落明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无措。 她扬起脸,圆圆的眼睛在红晕加持下显得更楚楚可怜,胸膛止不住起伏:“可是现在已经不做朋友了,我们就不能当陌生人吗?” “为什么要无故拦住我,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没有上报,周落明,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这样子落在眼里,像是在对她抛橄榄枝示好。 可分明是他先拒绝的。 “明明是你说我讹人的,说话这么难听,现在还说一套做一套……”说着说着,眼泪应声顺着微肿的脸颊滚落,她抬手擦拭颤声,“把我当什么了。” “你就是在耍我玩吧。” 带着哭腔的声线好似挠猫抓板,没什么杀伤力,只余麻麻的刺挠。 “对不起。”周落明强忍住伸手接眼泪的举动,走上前一步,“上次是我言重了,林知鱼,我在这里跟你道歉。” “我实在是太武断了,你受伤的确有我的责任,回去后我也一直在反省,其实当时你主动提出想交朋友,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 ,见她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只是我这样的人性子太闷了,担心交友后会重蹈覆辙,所以才……对不起。” 林知鱼冷声:“你真不一样,交朋友还要考虑这么多。” “我……”周落明紧张地说不出话,话语在喉中反复斟酌,等到她终于将目光挪到自己的脸上,鼓足勇气开口。 “对不起,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一阵风吹过,看着他的耳尖泛红,林知鱼的眼瞳陡然变大。 他轻声细语:“林知鱼,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 “我的天啊!” 林知鱼疲惫躺到座位上,抬眼迎上许絮惊讶的神情。 许絮心疼皱眉:“知鱼,一天不见你的脸怎么了?” 林知鱼披着校服趴在桌面,指节都懒得动一下,缓声解释:“昨天被篮球砸了。” “天啊。”祁桃闻讯转身,捂住嘴巴审度她脸上的伤口,手指边点边说,“鼻子流血了,左边脸也肿了。” 手在通红的眼皮停住:“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哭过了吗?” 许絮单手撑起下巴:“肯定是太疼了。” 哭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 林知鱼眼睛心虚避开她们,含糊应声:“确实很疼。” “可怜的知鱼,最近实在是太难熬了。”许絮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慰,“不过肯定会时来运转的。” 祁桃附和:“是呀知鱼,相信我们。” 林知鱼努力勾起唇:“谢谢。” 上课铃响,她一动身,肩上的校服顺势滑落,林知鱼低头看了眼滚落在地上的校服,叹着气捞起来。 刚拾起衣服,她忽然顿住了。 别在左上方的校牌明晃晃落入眼中,上面贴着一枚熟悉的草莓,是丢失的那枚。 原来是这样。 校服盖在腿上,她收回思绪,继续安心听课。 英语,语文,数学…… 一上午的主课,每次打完铃后教室陷入安静,所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高三的课实在是繁琐又沉重,尤其是任课老师时不时提及高考,全班霎时笼罩一层阴霾。 午休被占,稍微走神便会落到队伍末尾,睁眼闭眼拼命在解写不完的题目,毫无喘息的机会。 直到骡子再也走不动,救命的铃声从广播传出,所有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学不下去了,能不能明天就高考。” “照你现在的水平还考得上学校吗?” “可我不想每天在地狱里煎熬了。” “……再忍忍吧。” 话题聊着聊着就噤声了。 林知鱼自习课上没写完数学题,本想再拖延一会儿,见收拾完的许絮在一旁等她,连忙整理好书包出教室。 照常在校门口分别,林知鱼垂着脑袋走在人行道上,脑中还在复盘未解完的数学题。 题目是证明两条线平行还是相交。 脚尖踢了踢地上圆滚滚的银杏果,果子顺着砖块缝隙一路小跑,很快滚到一双黑球鞋边。 林知鱼默默抬起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周落明。 校裤衬出笔直的长腿,他穿着校服,眸正神清,仿佛是一个安分听话的乖学生。 乖学生。 林知鱼面无表情,脚下用力踢走碍事的银杏果,动作带着挑衅。 到底哪里像了。 10. 延迟满足 路边的炸淀粉肠香气四溢,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围住摊子。 彼此推搡,嬉笑声悠长。 林知鱼走了没一会儿,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步开外的男生。 “你跟着我做什么?” 被她用防备的眼神盯着,周落明脸皮有些挂不住,很快白皙的皮肤染上淡红,诚实开口:“你早上说过,要看我表现。” 林知鱼眨了眨眼,她确实是这么说过,不过之前想让他等自己不情愿,现在不需要了又开始积极主动。 原来不是不会听话,而是不愿意听话。 一联想到之前的窘境,林知鱼有些生气,小声吐槽:“之前做什么去了……” 说完,周落明倒是眉毛轻皱,露出些许委屈的神情。 分明是她该这样,怎么还倒打一耙,林知鱼不满直皱眉:“难道我错怪你了?” 周落明挪开眼,没承认也没反驳,又恢复了哑巴样。 林知鱼跺了跺脚,转头不想再理他。 刚走出两步路,身后男生平缓的声音飘进耳中。 “其实我等了两天。” 林知鱼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周落明垂着眼,见她没有动,走上前离她更近一点。 “出校门左转,不要过红绿灯,因为直走是公交车站,你回家不坐公交车,应该要沿着人行道左转,在拐弯角的银杏树下等你。” 他小心翼翼看她的背影:“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他也这么行动了。 周落明其实很少会主动透露自己没完成的事情,不论是别人的原因,还是自己的问题,固执地认为失败的结果就是毫无意义的。 小时候他会因为考试改错题向家长道歉,得到的回应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的失败结果,说出来对他们来说只是徒增烦恼。 但他还是卑劣地抱着试试的心态,学着当时医务室外偷看到的招式,试林知鱼的反应。 赌林知鱼会像那天一样心软。 周落明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昨天放学没有等到你,前天恰巧看到你和赵越正走过斑马线,所以没有机会。” 这次他学乖了,担心再生变数,专门在离校门口没多远的地方等候。 林知鱼张口想解释:“我那是……” 脑瓜一疼,难怪前天走路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按周落明所说,居然是他。 实在有点阴差阳错。 就像是那道未解完的题,在没有发现有交集前,一直默认成两道毫无关联的平行线。 身旁出现红色校服,林知鱼有些恼羞成怒:“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一直瞒着不说,偏偏等在责备的时候脱口而出,倒显得自己有些冷血无情。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抱歉。”周落明低头认错,哪还有刚接触时不近人情的模样。 林知鱼哼了一声,她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好说话,别以为等了两天就能轻松将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们沿人行道走到岔口,立在对面的交通灯从绿跳红,只不过林知鱼这次没往前走,顺着人行道左转。 周落明走在后面,和她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天气自昨天骤然转凉,风也大了起来,扰乱地上扫成堆的落叶。 林知鱼偷瞥了眼周落明,这人长相偏斯文,没表情的时候脸上一副温顺模样,看起来总有种人畜无害的错觉,实则小心眼到不行。 她挑挑眉,开始呛他:“看不出来周大检查员还会主动和犯校规的人交朋友,没听过近朱者赤么?” 周落明不喜欢这个称呼,好看的眉眼闻言一皱:“虽然你确实犯校规了,但——” “停。”林知鱼纠正,“我没有犯校规。” 周落明听不懂了,停下脚步:“你明明犯了。” 林知鱼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转圈:“第一次校牌我戴了。” 这点不得不隔空感谢赵越正。 周落明眼珠不禁轻动,诚实点头:“这我没有记。” 林知鱼食指指向他,嘴角上勾:“第二次你说了,没有把我上报,那就是没有犯规。” 不报等于没有,这是默认的规矩。 听她这么一说倒有几分道理,好学的周落明沉吟:“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承认犯校规。” “你这块木头。”林知鱼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这是在教你。” 哪有人顺着她的话接的,不应该都是夸夸加洗白么,像他这样说话难怪没朋友。 周落明后知后觉品出味道,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 林知鱼单手叉腰,开始考他:“那我下次要是这么问,你该怎么回?” 明知不对,周落明还是违心地开口:“你没有犯校规。” 良心还是难以跨过这道坎,他补充道:“不过下次别再犯了。” 怎么说话的,林知鱼危险瞪向他,她看起来有那么容易犯错误么。 “我涂指甲油还不是因为最近运气太差了,同学给我查了幸运色来转运。” 周落明重复:“幸运色?” 最后的字调像个小钩子一样上挑。 “还不是因为遇见你之后太倒霉了。” 此话实在是过火,脱口而出后林知鱼立刻就后悔了,偷偷看了几眼周落明反应。 岂料周落明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反而附和般微颔首。 真是奇怪的人。 轮到林知鱼不解:“我都这么说你了,你怎么还不生气一下呢?” 周落明极为平静:“你也没说错。” 不知道多少人当面说过,这些话已经听到麻木了。 林知鱼盯着他淡然的侧颜,有许多话堵在心头没说出,也不能说。 她嘴唇嗫嚅,别开眼没看他:“刚才是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周落明眼中似乎有微光闪过。 仿佛每次道歉,都能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像是费劲解开一道数学题,亦或者是完成了物理压轴的证明题。 总之,心情舒畅很多。 “不过我还没答应交朋友。”她倔强补充。 周落明看着林知鱼嘟嘴生气样,了然点头。 他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题目都需要一步步解,何况是交朋友。 下一瞬,他看她举起右手,冲自己比了个“3”的手势。 “三个要求。”女生头朝反方向,声音如夏日炎炎时打开的碳酸饮料,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喝下去沁人心脾。 “你完成我就和你交朋友。” 周落明缄默。 没得到反应,林知鱼带着微恼看向他:“这已经是最后的让步了。” 再放低底线,她就无法向之前的自己交代。 周落明看她瞪眼生气的模样,嘴角微微向上,露出浅笑:“好,我答应你。” 平时和块冰一样,难得见到他有如此明显的表情。 林知鱼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故意拿乔:“周大检查员先别急着答应,万一这三个要求达不成,到时候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关键时刻周落明也不再在意那个别扭的称呼,一副洗耳恭听:“好,你先说。” 林知鱼拽下肩上的书包 递给他:“我受伤了,以后书包和其他重物帮我拎,怎么样?” 书包挂在半空中晃动两下,周落明低眸看向她打石膏的左臂,果断单手提住。 见他默认同意,林知鱼莞尔而笑,右手冲他比了个“2”:“我们还是未成年,要是在学校里走太近,很容易被同学老师误会。” 她顿了顿,手伸近他的脸,带着节奏轻摇动:“所以学校里我们假装不熟,出校门就是好朋友。” 周落明眼眸黑沉,如深夜翻涌的浪涛,看着她狡黠的面孔,心里有些闷:“不行。” 林知鱼愣了:“为什么不行?” 她们之间身高差有些大,周落明俯下身,两张脸自然而然离近,带审视的目光扫过杏眼,质问她:“为什么赵越正就可以?” 这不公平。 明明都是朋友。 他的话语带着些许幽怨:“他还拿球砸你了,你都能和他继续做朋友。” 为什么轮到他就不行。 林知鱼的两排眼睫毛如同小扇扑腾,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失误的举动在他口中顿时变了味。 她绞尽脑汁辩解:“他……因为他从小到大和我一起玩,大家都默认是竹马,怎么可能误会我们。” 周落明没说话,黑眸轻晃,似乎被说动了。 林知鱼捕捉到一线生机,连忙添油加醋糊弄人:“你想啊,你可是好学生呀,平时就会被很多人关注,何况你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万一哪天他们看到我和你走得近,会不会捕风捉影?” 周落明沉默思索。 就知道有用,林知鱼嘴角笑意更重了,柔着声音顺毛:“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啊,万一我真会因为这些事情和你闹别扭,离你远了,这样友谊的小船不就说翻就翻了吗?” 她手掌模拟小船,猛地翻面:“你觉得呢?” 林知鱼静静等候他的反应,周落明轻眯眼,也不知道大脑在飞速思考什么,过了一小会儿终于舒展眉头,做出决定。 他轻轻颔首:“那就这么说好了,出校门外是朋友。” 林知鱼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第三个呢?”周落明双手抱胸,书包还挂在他的手臂上,青筋尽显。 林知鱼却卖关子,伸手拉开书包拉链,顶着他探寻的眼神抽出纸和笔,抬眼示意:“嗯?” 周落明读懂了她的意思,老实背过身。 “我们都是朋友了,加个联系方式吧。” 林知鱼边说边将草稿纸往他略显单薄的后背上一拍,听人强压住闷哼,笑着换只手抵住,右手摘掉笔帽,开始在本子上写数字。 眼前是一株株银杏树,周落明僵住,感受笔尖隔着纸和校服笔走龙蛇,时而重时而轻,酥麻感沿着脊背直上。 他喉结动了动,转脖想往后偷看:“可是我没有手机……” “别看!”林知鱼察觉在动,冲他嗔怒,等到听话转回,这才慢悠悠补充,“反正号码给了,你自己决定。” 垂在校裤边的手指攥紧布料,企图抵消后背带来的异感。 终于结束,周落明松了口气,在授意下摊开手掌,一枚包裹严实刚过拇指大小的纸团落在掌心。 正中央黑笔加粗写了个“回家再拆,否则无效”。 周落明犹豫:“这……” 林知鱼不忘叮嘱:“你可不要提前拆,千万要守约哦。” 不明白是何原因,周落明耐心将纸团收进口袋里:“我知道了。” 将动作尽收眼底,林知鱼笑得灿烂。 想交朋友,哪有这么容易。 这是给小狗上的第一堂实验,叫“延迟满足”。 11. 好友 周落明家算不上特别宽敞,祖孙四口住在九十平米的老房中,依旧能挤出两平米,单独为周落明辟出学习室。 这是上小学后周诚特意请人设计的。 装修极简,白墙木地板,内部唯有成套的桌椅和单人床,推拉门从外一锁,桌灯打开,便能独自度过时光。 “咚咚。”房门轻响,有人敲门。 冷白光自上斜打,与桌灯暖光汇聚,左右两堆高砌的教辅书,周落明仿若未闻,低头在解题。 门被推开,端果盘的周诚走近,看到儿子认真学习,温和开口:“周落明,休息一下,别学累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一直盯住没有停片刻的笔杆。 周落明淡淡:“不用了。” 得到儿子的回答,周诚颇为满意地笑了,果盘搁在书堆上,居高临下俯视密密麻麻的题目,关切道:“刚上高三,最近学习吃力么?” 周落明没回答。 他在家里一向沉默寡言。 “吃力的话更要好好学。”周诚自顾自说话,“学习可是我们穷人的唯一出路了,你爸我小时候吃不了学习的苦,所以长大也只能卖菜,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他很早就看出儿子有学习上的天赋,稍加引导后果然非同一般。 “你不一样,知道吗?” 这套措辞从小到大说了不下百遍,依旧不厌其烦,周落明闻言从书堆中抬起头:“知道的。” 再不开口打断,恐怕接下来半小时都无法安宁。 “知道就好。”周诚欣慰拍了拍他的后背,“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好好干。” “对了,新切的果盘别忘记吃。” 他伸手指了指书顶,叮嘱完后正要转身离开,周落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爸,能借一下手机么?” 脚步一顿,周诚回头看的眼神有些顾虑:“你要手机做什么?” 要知道上高中后,这样的要求可是少之又少。 周落明脸上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件不太重要的事:“解题没有思路。” 他抬起微深的眼眸,读出父亲眼中犹豫,话语轻而坚定:“十分钟。” 牵扯到学习,周诚丝毫不敢怠慢,他也知晓儿子的性子,信任倍增。 陈旧的推拉门发出嘎吱利声,合上一瞬间振动门沿,灰尘纷纷飘离在灯光下飞舞。 高过头顶的书堆很好成为天然的视线屏障,桌上纸团展开,男生一向紧绷的后背放松,轻靠在椅背,漆黑的手机屏骤亮。 周落明很久没有结交过新朋友了。 鸦羽长睫轻掀,手指点开社交软件,他流利输入一串数字,下一刻抱着波斯猫的女孩头像跃然浮现。 他定定看着这个头像,忽然觉得林知鱼的眼睛和图片好像。 不是女孩。 是那只被捧在怀里的布偶猫。 圆溜溜的,活泼感十足。 落:【我是周落明。】 周落明删除了这五个字,斟酌片刻后再度输入。 落:【你好,我是周落明。】 拇指悬在距离申请按钮一厘米处,周落明眉头轻蹙,终是删了又改后才满意发送。 可惜旧的紧张海浪还未湮灭,新的浪潮突然席卷而来。 左上角分钟的数字从“6”涨到“9”,申请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周落明仰靠在椅面,望着头顶状似明月的圆灯出神。 说不清什么原因,兴许是做了太多道题,迟来的疲惫感瞬间吞噬全身,催促他合眼休憩。 还剩下三分钟。 他闭着眼,指尖在有节奏地敲动手机后盖。 一下,两下。 就在要放弃时,屏幕突然变亮,周落明似有感应般睁开眼,抬起手一看,是催缴费信息。 他眸光暗沉,正要掐灭屏幕,新一条消息陡然盖过催款消息。 落:【认识一下,我是周落明。】 ——您已添加木花鱼为好友—— 木花鱼:【备注林知鱼。】 周落明面不改色,加快的眨眼频率却出卖他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常年稳握笔杆的手指在这一刻隐隐有出汗的趋势。 周落明喉结滚动,试着点开表情包活跃气氛,不出所料对着软件自带的石头剪刀布.jpg陷入沉思。 他鲜少用社交软件,更不用说主动存表情包,放眼望去夹子里面焕然一新。 他投降般点开商店,边摸索林知鱼的喜好边筛选表情包,最后挑了个稳妥的图发送对面。 林知鱼望着发来的【翻滚小兔子夺胡萝卜,害羞摇手示好】的动态GIF,忍不住发了一句。 木花鱼:【是本人吗?】 发自灵魂深处的拷问难倒了他,周落明手指僵滞,大脑飞快反省自己方才哪里做错,还是决定先回应。 落:【为什么?】(询问对方哪里没认出) 落:【只有我会主动加你。】(罗列支持自己观点的有力证据) 落:【是本人。】(完美结论) 明确疑问,收集证据,得出结论,三环节一气呵成。 木花鱼:【……】 木花鱼:【好吧,刚才是我开玩笑的。小猫撕纸.jpg】 误会解除,周落明舒展眉头,盯着那只撕纸巾的小猫表情包,温和一笑。 木花鱼:【明天还是老地方?】 木花鱼:【放学太晚肚子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小猫吃鱼.jpg】 周落明勾起嘴角,正要打字,门被敲响。 “周落明,时间快到了,还没好吗?”周诚声音略显焦急。 周落明没吭声,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不紧不慢将手机搁在了书堆上。 周诚狐疑拿过手机:“用好了?” 周落明解题没抬头:“嗯。” 另一边,林知鱼横躺在床上刷手机,伴随着今日精选歌单的背景音,小腿一晃一晃轻踹床侧梁。 新的消息跳出,照亮浅褐色瞳仁,她定睛一看周落明新发来的消息。 落:【嗯。】 嗯。 一个字。 她发了这么多信息,居然就回她一个字?心里憋了一口气,林知鱼挣扎着爬起身,轻摔手机。 手机在枕头上一弹,空中留下一段弧度,再度摔回枕面。 可恶。 床单上在方才折腾下浮现几道褶皱,林知鱼跪坐在床上,气鼓鼓瞪向枕头上的手机,等心情平复后重新拾起。 两指捏住手机左下角,林知鱼睨了眼聊天框,正要打字的手指骤然停下。 她才不要继续主动找周落明聊天,人家都爱搭不理还找他,实在显得刻意热情。况且为了不让自己主动加,她特意先留下联系方式,再行动的话就要功亏一篑。 不聊就不聊。 和周落明交友,她必须占上风。 林知鱼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直皱眉,嘴里嘟囔。 “真是一块呆木头。” 连着周末两天,手机仍没有消息。< /p>夜间阵雨骤降,直到次日清晨起床,南城仍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天色灰蒙未亮,睁眼又是日复一日的上学天,由于工作特殊性,周诚凌晨两点前去批货,母亲和奶奶正在各自卧室中熟睡,周落明蹑手蹑脚起来洗漱。 周落明动作很快,从小又养成提前一天整理书包的习惯,起床到出门上学只需十五分钟。 小雨绵绵,还未消退的水坑在雨珠砸落时泛起涟漪,撑开折叠伞,随即踏出屋檐的遮蔽。 周落明家离南城高中有些远。 本该靠骑车,硬是凭人高腿长走路两年。 小摊老板动作麻利,每天他会固定在摊边买两个包子和牛奶,买好早餐后直走五十米,时间卡在六点,人行道红绿灯更替,接下来一往无前。 再走十分钟路程,恰好在抵达校门口前解决完早餐,进放好书包,轮到枯燥的校园检查,直至早读结束铃声敲响,检查队就地解散。 周落明回班级时,男生们正好扎堆闲聊。 聊昨晚的电竞比赛,聊兄弟们的逸闻,又或者是—— “我去,赵越正你怎么铅笔盒里还藏着发圈?”好兄弟徐闻满脸讶异,高举一枚草莓发圈。 学生时代突然有异性的发圈,意味非同一般,周围一圈人顿时眉飞色舞。 “什么情况,赵越正你谈恋爱了?” “对象谁啊?” 徐闻瞪大眼珠子:“还能有谁啊,除了——” 话语意味深长,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赵越正,等他解释。 赵越正坐在光洁的桌面上,淡定伸手拿走发圈:“这我小青梅的,别瞎想,只是忘记还了。” 神色自若的模样,显得更欲盖弥彰。 徐闻嘿嘿笑眯眼:“都放在铅笔盒里了,是忘记还呢,还是不想还啊?” “这不明摆着么,谁还不知道你天天把你那小青梅挂在嘴边。” “越哥,高考前能脱单么?” “是啊,能不能给兄弟们做个榜样!” 男生们七嘴八舌起哄,赵越正笑骂几句,也就任他们去了,气氛逐渐高涨,男生的声音如一盆冷水,瞬间浇散热情。 “这是我位置,让一让。” 闻言看去的赵越正脸上表情淡了些。 周落明的位置恰好在赵越正前方,抬头不见低头见,赵越正数不清自己多少次气得牙痒痒。 “哦哦。”占位的男生回头看清是周落明,连忙起身,“抱歉啊。” 满脸堆笑的表情撞上周落明的满目寒霜,被逮到过违纪的男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一股烟溜到赵越正身旁。 赵越正面无表情盯住周落明的后脑勺,绷紧脸庞冷声道:“别理他,人家和我们可不是一条路的。” 周落明恍若未闻,人群却仿佛按下静音键般噤声。 谁不知道赵越正和周落明有过节。 本该只是一件小插曲,赵越正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想起医务室外的那一幕,再想到他方才听到了的事实,心头涌起了报复的快感。 赵越正翘起嘴角,宝贝似的摸着小皮筋:“十多年的感情基础,就算恋人做不成我还是竹马。” 周落明低垂的眼睑抬起,听到背后的赵越正含沙射影:“路人甲只是路人甲。” 气氛逐渐尴尬,其他兄弟立刻打圆场,不知不觉转移了话题。 “咚咚咙咚——” 广播早操铃突然响起。 雨停的时间不算长,本以为会取消集合外出,怎料还是逃不掉周一魔咒。 12. 宝藏 周一升国旗结束后,校领导按例到主席台讲话。 借此时机,检查队需要到各班检查校牌佩戴情况,今周落明不用动,本周正好轮到他站在主席台边撑场面。 俗称罚站。 周落明身形颀长,站姿标准挺拔,干净校服套在身上宛若挂在衣架子,耳边是校领导念台词声,他垂眸盯着红色跑道上自己的影子,无聊寡味。 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他偷偷抬起眼,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不清面孔,皆写满麻木不仁。 原本只是心存侥幸,他飞快扫过人群,目光中终于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今天没有广播体操,林知鱼站回第二排的原位置。 一缕阳光透过阴云,在学生哀声叹气下骤然扩大。 温暖的热,明媚的亮。 他看到林知鱼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人关注,隔着人群偷偷冲他眨了眨左眼。 收到暗号的周落明屏住呼吸,脸上没有表情,眨眼皮的频率不自觉加快了。 不是说好在校期间装不认识么。 现在又是做什么。 小动作像是一根羽毛在撩拨心脏。 周落明咬紧下唇,疼痛提醒他强装镇定,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引人耳目。 没得到回应的林知鱼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他的眼神顿时不友善。 下一瞬,她食指拉下眼皮,撒气般冲他摆了个鬼脸。 周落明眼睫轻颤,不待他反应,她鼓着腮帮子挪开眼,继续跟周围人聊天去了。 心跳过了一会儿终于放平和,他的嘴角悄无声息往上移。 撇去好学生的躯壳,他低低暗想。 青梅竹马又怎样。 接下来每天和林知鱼共处的时间,一定不会比他长。 深秋季节的艳阳天很奇怪,光线刺眼,凉风又能从各种角度钻进衣袖,让人止不住寒颤。 “好晒啊,领导能不能快点讲完放我们回去。” 祁桃下巴搁在林知鱼右肩,抬手遮住额头,生怕阳光会刺激眼睛,林知鱼重心后移与她贴贴,尽是无趣无味。 半旧的扩音器时而炸音,学生们忍不住捂耳,主席台上讲话的领导依旧侃侃而谈。 祁桃快哭了:“撑不下去了,还有多久啊?” 一阵冷风灌入衣缝,相挨的两人小腿直哆嗦。 “快了吧,感觉那张纸要讲完了。”林知鱼凭借经验安慰。 她摸了摸祁桃的脑袋,眼神翩翩飘向主席台。 不是看领导,而是在看周落明。 她发现周落明有唱反调的嫌疑。 虽说在校人设是一枚纯良乖学生,用网络用语形容,就是“无毒无味老实人”,但在人际交往方面,简直是灾难。 说他不听话吧,生气时让他走就走,也主动联系自己加好友,还遵守“校内当陌生人”的承诺。 说他听话吧,每次“开智”总在反向发力,该哄的时候离开,该热情聊天的时候冷场,该打招呼的时候装不熟。 如果说学习方面有“朽木不可雕也”的说法,那成绩优异的他简直是开了挂的木头精。 不过在社交方面依旧是纯木头脑袋。 主席台上的校领导致词完毕,底下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成功引起校方的不满,德育处副主任吴金更是首当其冲。 他拾起话筒,言语严肃:“都给我醒醒,你们才高中,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可以老气横秋!” “你们这是对老师的不尊重,全体同学听我口令,重新鼓掌!” “唉。”学生们开始机械般鼓掌,林知鱼身后的祁桃长叹一声,“‘南城高中第一词人’又开始了。” 脖颈处被发丝划过痒痒的,林知鱼不知道这外号的来源,小声重复:“吴主任是词人?”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知鱼你不知道么?”鲜少八卦的祁桃神采奕奕,凑近林知鱼耳边分享,“他这人训话的时候特别喜欢说成语,久而久之大家就叫他‘南城高中第一词人’。” 林知鱼有些意外挑眉:“这怎么发现的。” 真有人无聊到会探寻这个规律吗? 祁桃记起这件事就想笑:“起因是有个被他抓的学生为自己鸣不平,尾随一星期录他说过的话,剪辑成鬼畜传到校园墙上,传疯了!” 遗憾的是次日因“不可抗力”直接删除了原帖。 虽然没听到这首歌,但光是联想林知鱼便忍俊不禁。 她真好奇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和德育处副主任叫板。 直到祁桃惊声,林知鱼顺着描述转过头搜寻,如愿看清站在队伍末尾的男生。 男生双手插兜,低垂脑袋闭眼在大庭广众下偷睡,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掌声吵醒,烦躁抬起头。 她嘴角轻抽,居然是薛万权。 这么一想,能做出惊天举动都在情理之中。 正沉浸在发现意料之内的事情的唏嘘中,吴金因为快上课的缘故,不情不愿大赦天下。 收队广播声悠长,一排排温顺的绵羊伴随音乐迈开步伐有序退场。 临行前林知鱼偷看了眼主席台边的周落明,虽然距离有些远,仍能捕捉到他唇角还未消失的一抹微笑,眉毛立刻不悦皱起。 居然一个人在那边傻乐。 真是扫兴。 — “不要直接上来就写Y国是温带海洋性气候,你得写出形成这个气候的原因啊!” “就比如你说为什么他叫人家‘爸爸’,你说因为他是他的父亲,什么狗屁解释!” 地理课上,讲台边的老马正义愤填膺地讲题目。 课间批题差点气得高血压犯了,还好随身携带降压药,他实在是不理解这帮兔崽子都上高三了,为何一道简单的气候题仍有过半人数没拿满分。 “动动你们的脑子,这道都不会的话,怎么不拿块豆腐撞死得了?” 老马性格彪悍,口头禅也粗暴直接,幸好平时为人善良,底下的同学听到这番话,没有恐惧,只有竭力憋笑。 憋笑是给予尊重,也怕被怒气头上的老马波及。 林知鱼地理水平中上,由于上课详细听过类似题目,所以这题有惊无险拿满了五分。 她悠哉转着笔,听老马十句里七句国粹仍不讲下面的小题,可想而知他有多火大。 “哎,知鱼,周末出不出去玩啊?”略显紧张的氛围被一句玩乐冲散。 转笔动作一停,林知鱼看向许絮确认道:“周末吗?” 许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上学时间也没空啊。” 哪里是这个意思,听林知鱼解释一通后许絮终于茅塞顿开,她笑着指了指祁桃、自己和林知鱼:“对啊,我们三个。” “实在是高三太辛苦了,难得在周末放松放松。”许絮掰着手指数数,“你想啊,咱们八月份就上课了,一周还连上六天,好像这 学期还没一起出去玩呢。” 林知鱼确实很久没和朋友们出去玩了,沉吟道:“中午还是晚上?” 许絮伸懒腰:“还没定好呢,不如先想想吃什么,最近W广场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想不想试试看?” “太油了,会长痘。”前座的祁桃幽幽打断。 “那火锅?” “太热了。” “拌饭?” “家里也能做。” “那就是没得吃喽?” “也不是这么说……” 优柔寡断的性子让许絮牙痒痒,她掐了一把祁桃的脸,眼睛转向林知鱼:“知鱼,你想吃什么?” 其实她也没想好,在两道期待的注视下,林知鱼尴尬地抠了抠脸颊:“呃……” “咳咳。”后桌的徐知天突然咳嗽两声,只不过没人搭理。 “照我说你们不如别吃了。” 正在兴头上的许絮急了:“那哪行啊?” 一回头,老马神出鬼没立在身后,几人顿时如哑炮。 他笑眯眯看着抖成鹌鹑的三人,将作业本卷成书卷:“下周就月考了,都高三的人还整天想着吃吃吃!” 在周围同学笑声中,三个人被书依次打了脑袋,力道不轻不重,仅是警戒。 “下次再犯,就连我一块请了。”老马气定神闲展开书本,“翻到第38页,月考极大概率会出这类型——” 林知鱼摸了摸被敲打过的额角,眼眸微起波动。 月考。 回家途中,林知鱼都被这两个字吸干了精力,一路上无精打采。 她的成绩有些玄学,只要文科考好了,数理必然差劲;数理发挥超常,文科必定滑铁卢。总之就是一起一落永远保持诡异的平衡,成绩常年卡在本科线上十几分,在Z省属于民办本科选手。 何况这还是在复习完备的情况下。 回想最近这个月她干的事,林知鱼紧张咬指甲复盘,似乎重心全偏到学习以外了。 “在想什么?” 林知鱼慢悠悠抬起眸,与身旁的始作俑者对上眼,含糊道:“没什么。” 找人倒苦水也得找志同道合的,这人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有“感觉自己考不上学校”的悲痛。 周落明拎住她的书包,隐约能看见林知鱼下垂的尾巴,沮丧到整个人都褪色了。 他抬手抵唇,试图调动她的心情:“不是说太饿,放学带我去吃好吃的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知鱼又想起他冷淡的文字,赌气瞪他:“太晚了,早就关门了。” 她才不带他去吃呢。 不知少女为何突然炸毛,但也总算看到不同的表情,周落明停下脚步,思索其他可行方案。 突如其来的动作引得林知鱼频频侧目,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走了?” 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周落明抿紧唇线,出口声音清朗:“我认识一家,想不想去试试?” 林知鱼有些意外地挑眉,仅仅半秒做出决定:“好啊。” 难得他邀约,为什么不去? 随着周落明在前方带路,林知鱼的心也因越来越眼熟的街道而逐渐下沉,直到那家熟悉的招牌展露眼前,一步都不敢动了。 她止不住眨眼掩饰一切带来的冲击力,努力绽放笑容。 太巧合了吧,周落明带她来的这家,分明就是她口口声声向人安利的宝藏店铺。 13. 千里马和伯乐 郭记食铺隐入居民楼间,装修简朴不失干净,门前一块空地摆放零零散散的方桌和塑料椅子,正值下班高峰,食客却不算多。 周落明:“林知鱼,这家店——” 林知鱼惊讶捂嘴,装作初次来访:“这家店看起来很不错,你经常来吃吗?” 第一次带她吃饭,林知鱼格外捧场,一方面掩盖自己说关店的谎言,另一方面试图提供情绪价值,拉近和他的关系。 周落明动作慢了半拍,对上少女弯弯的眼角,不紧不慢点头:“还可以,你想坐哪里?” 虽然她鲜少在店外吃,但考虑到进店的话热情的老板肯定能认出她,一开口就会戳穿,硬着头皮选择店外。 林知鱼挑了个不太脏的位置坐下,周落明将书包叠放在空位上,顺势坐她对面。 轮到进店点餐,林知鱼顺水推舟让他按自己喜好点,直到周落明的背影消失在卷帘后,她才认真打量周围。 “嗡——”一辆摩托车飞驰掠过。 为留在店外口口声声说周围风景好,可永不停息轰鸣的摩托车声,是她初次尝试后至此待在店内的理由。 林知鱼小学和这家店顺路,放学早的时候总和三三两两同学来吃,那时候生意不错,她有些怀念地扫过老旧的招牌,叹息客流量远不如以前了。 视线中出现红色校服,林知鱼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右手托着下巴轻笑:“服务这么周到。” 周落明拿稳木托盘,盘上的食物挤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很重,林知鱼探出身子帮把手,拉开凳子方便他坐下来。 托盘搁在桌面,周落明尽职尽责将粉丝汤和烧卖放到她眼前,林知鱼眼底藏不住亮光,迫不及待抽纸擦筷勺。 蒸笼中一颗颗笋尖烧卖小巧饱满,层层褶皱包裹不住的肉馅在光线下淌着油汁,酱油粉丝汤做法地道,虾皮火腿配以榨菜,塑料小勺舀动,浸满汤汁的粉丝从底部露面。 全是她每回来这家店必点的。 只不过神奇的是,本该标配的葱花居然没有了。 她刚才也没叮嘱吧? 林知鱼带着怀疑抬头,周落明恰好解释:“上次食堂看到你的餐盘里特地把葱挑出来了。” 似乎怕她不信,他补充道:“我也不爱吃,所以一块儿去掉了。” 林知鱼看了眼他的粉丝汤,果然没有加葱,没想到这人难得开窍,她满意笑道:“那就谢谢你的好意啦~” 周落明温和地笑了。 林知鱼夹只烧卖大快朵颐,偷看了眼低头喝汤的周落明,脑中浮现出计划。 桌底下的小白鞋轻碰黑球鞋,成功吸引对面注视的林知鱼笑靥如花:“周落明,下周就月考了,有什么想法?” 周落明拿汤匙的手一顿,思来想去憋出一句:“正常发挥就好。” 连句鸡汤鼓励都没有,林知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也学着他舀汤,边喝边说:“可我好担心考不好啊,哎你说——” 她抬脸笑意更深了:“要是你来教我呢?” 埋头喝汤的周落明咳嗽了起来,双肩颤抖。 他呛得脸煞那间红了,正要抽纸,视线中出现了一张餐巾纸,周落明缓缓抬起眼,对面的林知鱼晃了晃纸:“大学霸,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谢谢。”周落明表面镇定地接过纸擦拭,耳根还是很红,踌躇道,“我不一定教的会。” 她有那么愚钝吗? 林知鱼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兴许在这些大学霸眼中不太行,但领悟能力绝对是不错的。 她挪开眼瘪嘴:“说话真伤人心。” 周落明看到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摆手:“你别多想,实在是我不太会教人,况且我都是在家里学的。” 夹在指缝中的餐巾纸摇晃,仿佛是在摇白旗投降。 林知鱼眯了眯眼,身体前倾凑近他,抬手抵住自己的锁骨:“我们不是朋友么?你可以带我去你家里补习啊,我不介意的。” “而且——”她拉长调子,眼中闪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光,就像是蛊惑夏娃吃下苹果的蛇,话语诱惑十足,“我还没见过叔叔阿姨,真是好奇能培养出你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周落明怔怔看着她逼近,逐渐放大的脸上毫不掩饰写满了期待。 她唇角慢慢上勾,仿佛在渴求他告诉她吧。 周落明喉结一滚,有瞬间真的想开口答应,可下一刻想到家里并没有美好记忆的学习室,思路顿时峰回路转。 他不能带她回去,不仅仅是学习室,还有他那太过控制的父亲,要是意外起一点火星,她恐怕会有不好的记忆。 毕竟他的父亲不是没这样做过。 他拳抵住唇轻咳两声:“这样不太好吧,而且实在是——” 期待的眼神如光芒刺目,周落明眼神乱飘,想到刚才路上林知鱼低气压的模样,必定很看重这场月考。 心底反复斟酌说的话会不会太重,正想鼓起勇气开口,却听对面突然轻叹。 “唉。”林知鱼脑袋下垂,无所谓般摆摆手,仿佛只是件小事,“算了算了,知道你忙,我去找其他人吧。” 找其他人么,周落明掩去心底莫名涌起的失落,表面云淡风轻地点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林知鱼状似不经意偷瞥他,得逞的笑意漫过眼角,有意调侃:“不愧是周大学霸,说起话来文绉绉的。” 周落明摇摇头,郑重其事道:“我没有开玩笑,你确实是千里马。” 至少在情商和做人方面,她比他强太多,需要他虚心向她学习。 “谢谢赏识。”林知鱼毫不吝啬接受了夸奖,伸手拍拍他的肩头,眼底波光荡漾,“以后跟着我混,包有你好果子吃。” 这话乍一听怪怪的,但整体意思能懂,尤其是配上她俏皮的眨眼,周落明忍不住浅笑。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校园里的事,由于在外面不能待太晚,只能匆匆品完桌上的小吃。 “咦,你们两学生认识啊?” 背后传来的话如电流,刺得林知鱼背脊寒颤,她转过头,居然是老板的母亲郭奶奶。 郭奶奶年近八十,头发花白,精神劲却很好,从林知鱼记事起就在帮女儿照顾生意,她手上捏住白布正要收拾邻桌上的残羹,一脸惊讶。 “我还记得你们以前不在一桌呢。” 林知鱼没想到会在外面被认出,她努力扭头回避她的视线,眼看周落明冲郭奶奶礼貌颔首,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低头搅动粉丝汤。 郭奶奶热情道:“小周啊,这么多年不见怎么长这么大了,哟这身校服是哪里的学校啊?” 周落明言简意赅又不失风度:“我现在在南城高中读书,已经高三了。” 闻言郭奶奶握紧了白布,整理的动作放缓:“南高啊,是个好学校!唉转眼间怎么这么快,都上高中了。” 她眼神不自觉瞟向背着她坐的林知鱼,试探着靠近:“我没看错吧,这是不是当年那个爱吃粉的小女孩,没想到南城这么小,你们还挺有缘。” 林 知鱼有些心虚,但在周落明面前只能装镇定,她捏紧裤角底气不足开口:“您认错人了吧,我第一次来。” 郭奶奶皱纹挤作一团,有些犹豫:“真的假的啊,是我老糊涂了吗?” 林知鱼感受到周落明平易近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庞上,脸更热了。 要是真被认出来,那她方才说的话在周落明面前显得太可笑。 汤勺将汤搅出小漩涡,她胡乱点头:“嗯,您真认错了。” “这……”郭奶奶将探寻的目光搁在周落明身上,企图从他口中得出肯定的答案,周落明瞥了眼紧张的林知鱼,淡定向郭奶奶解释。 “您认错了,她是我朋友,第一次来。” 郭奶奶有些悻悻:“好吧,对不起啊姑娘。” 没过多久,两人悄无声息消失了,郭奶奶收拾着桌上的塑料碗,心里还是矛盾重重。 门帘被掀开,老板顶着波浪卷走出:“哎呀妈,想什么呢?” 见闺女来了,郭奶奶求助般拉住她的手:“刚才那穿校服的孩子是小周吗?” 老板点点头,郭奶奶更纠结了,嘴里喃喃道:“他对面那女孩是小鱼吧。” 老板疑惑,思来想去终于想起好几年前那个瘦小的小女孩:“那个天天在我身边嚷嚷不要葱的女孩么?” 她犹记得这孩子能说会道,异常活泼。 郭奶奶叹了口气:“总感觉好像。” “哎呀什么小鱼小虾的,别想那么多。”老板转移话题,扶着她回去休息,“身子骨不好就少走走,你忘记上次摔了,把我吓坏了……” 余晖下两道相挨的影子逐渐拉长,直到卷帘合上,聊天声依旧不断。 原本以为继上次老马提醒后周末计划会暂停,怎料丝毫撼动不了许絮的心,刚回家打开手机,林知鱼发现被拉进了三人小群。 群名为【雷打不动誓死捍卫周末游玩计划(3)】 XX不是xx:【宝子们,要不定在周日中午呢?】 桃桃有点凉:【可以呀。机智如你.jpg】 XX不是xx:【知鱼呢,有没有空呀?@木花鱼】 没过一会儿,林知鱼回复了。 木花鱼:【可以可以,那吃什么呀?疑惑.jpg】 群里聊天戛然而止,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最后还是许絮没忍住发话。 XX不是xx:【要不明天上学再说?】 紧接着祁桃赞同。 林知鱼也不太想纠结决定,附和几句后大家开始各忙各的,她躺在床上无聊刷了会儿手机,奈何兴致不佳。 她挣扎起身,打开书包掏出物理错题,打算再学学。 虽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时间也不多了,但总归比什么也不清楚强得多。 林知鱼打开台灯坐下,左手边放错题本,右边放草稿本,握笔开始专心写题。 客厅角落树立了座复古实木落地钟,是很久以前庄仲国投资生意朋友赠送的,与家庭装修显得格格不入,林琴嫌占地太大,没少和庄仲国吵架,威胁好几次要丢出去。 然而擦拭最多的还是林琴。 铜针掠过表盘,直指数字“8”,一眨眼已是深夜。 沉浸做题的林知鱼久违地伸了个懒腰,正要休息会儿,突然看到书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有人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本以为是三人组的消息,直到屏幕解锁,随着几下点击,她有些意外地睁大眼。 居然是鲜少找她网上聊天的人。 14. 劝说 第二天午休铃刚打,林知鱼敲响212办公室门。 “进来。” 林知鱼抱着错题本蹑手蹑脚进去,靠近办公位上好整以暇看她的李丽红,满脸堆笑:“李老师,我想来问下题。” 她将错题本递到桌上,李丽红接过一翻,满满当当新记了三四面,随即揶揄:“怎么突然记这么多了,原来是要月考了。” 林知鱼有些心虚,底气不足小声辩解:“李老师,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有在问题目,只不过后期整理的频率逐渐下降,不自觉也存了偷懒的心思,前几天问好一道就走,迎上李丽红的疑惑,她还自满地向老师打包票,说月考一定会提升。 等真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了,才发现自己知识点掌握的漏洞百出。 “能积极来问是好事。”李丽红相处久了也学会调侃,她拿住红笔,另一只手指了指后面,“拿。” 林知鱼绕到后面的桌上,默契从几沓白纸间抽走一张白纸给她,李丽红伸笔点了点纸面:“哪里不会?” 她如实指向第二小题:“这道力的分析还不是很会,我不知道该做哪些力……” 声音在李丽红的叹息声中逐渐式微,林知鱼咬紧下唇,在挨批和学不会之间,必然要放弃些什么。 幸好李丽红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先听她分析思路再根据错误给予纠正,师生俩围绕这道题辩解许久,气氛如火如荼。 “这道题为什么这么算?你给我个解释!” “老师不是你说看见这个就要做标记么?” “我是跟你说过,但是有前提的,上课不仔细听一半!” “我……” 两人正聊到脸红脖子粗,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敲响,被打断思路的李丽红从题海中抬起扬声:“进。” 门应声开后光线侵入,林知鱼条件反射抬起头,恰好和门边的周落明对上视线。 仅是一秒不到,两人视线不约而同散开,一个低头看错题本,一个望向桌前凳子上的作业本。 李立红最近喜欢养金鱼,透明圆缸置在多肉边,此刻两尾小鱼正上演你追我赶,鱼尾灵活轻拨,清水漾起层层波纹,身形刚相碰,便如触电般弹开。 据说本来买了四五尾,因为是新手不懂照料,只活下一红一黑。 “唉。”李丽红后靠在椅背上,两手轻力揉动太阳穴,冲林知鱼虚弱摆手,“我讲完了,你再试着写写,看看理不理解。” 林知鱼连忙接过错题本,手指从后翻动,周落明被动作吸引目光,发现上面写的是没有答案的题目。 前面是错题集,后面是不含答案的易错原题。 笔在白纸上书写,林知鱼脑海中复盘李丽红的指导,顺着自己的想法开始解题。 先分析受力,再…… 只不过那目光实在是太刺眼,刺眼到难以忽略,她停了一会儿,无形的压力下举步维艰,趁李丽红闭眼小憩时,偷看桌边的周落明。 一直看她的周落明全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仿佛置身金光闪闪的背景图,脸上写满“光明磊落”四个大字。 可…可恶,闪到她了。 林知鱼微侧过脸,配合想象画面抬手掩眸。 你好闪。 她做了个口型,却看到周落明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 林知鱼双眼轻眯,充分怀疑他肯定读错。 笔尖唰唰,她写上那三个字,偷偷摸摸将书本拉远。 果然,待周落明看清那三个字,脸立刻变白了。 林知鱼憋住笑,继续解题,见到她专心学习,周落明不想再打扰,作势要拿作业。 只不过还没搬起书,林知鱼像是记起事情般突然浑身一颤,起初他还猜测是不是解题太沉浸,想不到下一秒她猛地抬头,壮着胆冲他比手势。 周落明窄眸轻眯,很快就认出是和上次如出一辙的动作。 他满脸淡然搬起书,手对着期待的林知鱼偷偷回了个“OK”。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可不敢像当初那样没有搭理她。 得到肯定的林知鱼忍不住对比上次,顿时心满意足,正甜甜地笑着,身旁的李丽红突然开口。 “林知鱼,你有没有在写?” 冷意瞬间爬上脊梁,林知鱼猛地抖了抖身子,低头装作乖巧解题:“嗯,有在写。” “真的假的。”李丽红掀起一只眼,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怎么感觉没听到声音。” 大意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们互动,林知鱼挤出笑:“刚刚在思考呢。” 李丽红眉峰轻蹙:“还有哪里不懂。” “我……”林知鱼欲扯谎。 “李老师,我先走了。” 抱着书堆的周落明已经走到门边,侧过身子看着他们,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哦,快走吧。”李丽红随手赶他,拉过桌上的白纸,“也没写几步啊,脑瓜子想哪去了?” 被拆穿的林知鱼支支吾吾还在说让她多想想,一抬头看见周落明冲老师颔首。 看起来谦逊有礼,临走前却能瞟见他转身时嘴角残余的笑意,林知鱼恶狠狠握住笔。 这人肯定在笑话她。 鱼缸里的两条鱼仍在纠缠玩斗,悬在上方的一只手松开,褐色颗粒沿着坡度滚落至水面,小鱼很快停了,开始吃饲料。 林知鱼帮忙喂完鱼食,不再打扰李丽红,轻手轻脚出办公室。 没走几步路,她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正午阳光不是很大,身穿红校服的男生双手搭在栏杆边,半个身子沐浴在暖阳里。 裸露出来的皮肤在光线下格外亮眼,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高挑身形与斯文气息极好辨认,林知鱼没有犹豫地走近他。 本想偷偷吓他报刚才办公室的仇,怎料周落明听力很好,一点风吹草动勾得他看来。 林知鱼悻悻放下要拍他后背的手,脸上洋溢善意的笑:“不愧是检查员,这都可以被发现呀。” 周落明看着她笑嘻嘻的脸蛋,也不在意方才未遂的举动,轻声询问:“找我什么事?” 这人真是的,说话那么开门见山,林知鱼无言,扭头不想看他,转而打量通透的四周,总觉得聊事情很容易被发现。 得换个地方。 这么想着,她状似无意抬手捏住周落明右袖,力道不重,轻晃两下仅作提醒,周落明眼眸微微放低,没伸手拨开,任她拉住自己路过走廊。 没有阳光照射的楼道瞬间阴暗,林知鱼左看右看,鼓起勇气将他带到实验室。 周落明盯住上面锃亮班牌的“学生实验室7”,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后背传来股推力,一回头是林知鱼催促:“快点进去,很快就好了。” 两双鞋一前一后踏入,门很快被合上。 空荡荡的实验室发出窸窣动静,林知鱼皱皱鼻子,总感觉空气有种难以欲言的气味,她扇了扇手风:“好难闻哦。” 周落明环顾四周:“应该是乙醇还有消毒水。” 他站在讲台边,林知鱼笑了笑,凑到身边伸手戳他的臂膀:“周落明,我有事跟你讲。” 周落明闷声“嗯”了一下,他自然清楚,等慢悠悠掀起长睫,对上她人畜无害的笑颜,说出的话也不禁柔三分。“什么事?” “周落明。”林知鱼蹙眉难过,眸子亮晶晶的,抬脸时的角度带了几分楚楚可怜,“对不起呀,今天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周落明眼睫扇动的速度情不自禁加快。 她继续解释:“本来我想在手机上跟你说的,可是我也有自尊心的呀,谁叫你上次就回了个‘嗯’就再也没下文了,真冷淡。” 虽说在解释,明里暗里在嗔怪他。 周落明抿紧唇:“对不起,因为我没有手机,全是父亲在登陆。” 林知鱼刹住话语,杏眼眨动:“叔叔在登?” 眼看他诚实点头,后知后觉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捂住嘴:“那你爸爸岂不是知道聊天记录?” 周落明连忙解释:“没有,我把记录隐藏了。” 似乎仍担心女生介意,他反复保证:“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平时也不用我的号,只不过收到信息可以切换。” “真的假的?” “真的,相信我。” 林知鱼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如果当时她没忍住回信息了,岂不是会引发误会,到时候万一打草惊蛇,那计划就泡汤了。 她看了眼男生垂在裤边握紧的拳头,稳住心跳,耍赖般戳动他的胸膛:“不管,你怎么会没有手机啊?” 周落明垂头:“我们家里不让用。” 林知鱼眼睛瞪大,显然对他的话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还有不让用的。 “你们家是原始社会么?手机都没有?”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计上心来,有些委屈开口:“可是没有手机,交友不方便呀?” 周落明有些心虚挪开眼:“之前习惯了。” “那不一样的,明明网上几分钟可以搞定的事情,我跟你现在要折腾这么久,而且多危险呀,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 “哪有好朋友不聊天的?” 看到周落明仿佛被说动了,林知鱼继续乘胜追击:“而且有手机也不可能一直玩呀,你们这些好学生肯定自制力比我强,我都能控制,你怎么不行呀,肯定是叔叔阿姨多虑了。” “周落明,你都快成年了,怎么还不能自我做主呀?” 诱惑的种子埋进土里,很快扎根萌发,不久的未来将会爆发性生长。 周落明不能抵抗她充满希冀的目光,别开眼小声妥协:“我知道了。” 话语刚落,他偷偷向女生投去一瞥,果不其然看到她喜笑颜开,兴许是气氛太热烈,连带着他的嘴角都上移了一点。 从长远分析,周落明确实被林知鱼说动了,拥有一部手机的确能够解决许多不便,更便于稳定关系。 但另一方面,他偷看了眼邻近的女孩。 脑海中犹记初中作文高频命题之一———科技是道双刃剑,虽然当时为得高分每次都写赞同,但他其实并不能领悟“拉远真实距离”这个观点。 可现在他深有体会。 明知放学时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做朋友,但在学校这座“交友禁区”中,能有些许接触让他更甘之如饴。 “总之我跟你说过喽,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到时候给你补偿好不好?” 周落明收回飘荡的思绪,抬眼看她的眼睛,喉结一滚:“补偿?” 林知鱼应声点头:“对呀,就比如好吃的…” 听到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还真有人过来了。 她僵在原地还来不及反应,周落明眼眸一动,极快扣住林知鱼的手腕。 15. 躲藏 前门被人推开,震得磁吸黑板擦从白板面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一排排试剂锁在柜中,浅蓝桌面擦拭得干净发亮,映出悬挂在上面的灯影。 化学实验室里的操作台都是加长柜体结构,拉开圆凳后的桌下空间勉强能塞进一人,奈何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情急之下两人挤进了同一张桌子。 周落明半卧在地上,长腿抵住侧板,瞥了眼乖乖蹲在身边的林知鱼,眼神示意她钻进另一侧的桌底。 不待林知鱼挪动,门被突然打开。 来不及了。 周落明眼神一凛,伸手抓住她的右手,用力拉过来。 安静到窒息的环境,仿佛空气都停滞。 从不知道周落明力气居然这么大,像是掉进吸力十足的黑洞,林知鱼一个踉跄,几乎整张身子扑到周落明怀中,险些发出动静。 她抬起眼,发现不知何时坐到他身上,结实有力,两张脸从没有凑这么近过。 周落明双眼皮很窄,眼型狭长,带了种不太友善的清冷感,凑近还能看到他右眼皮上有一粒极淡的褐痣。 可如今的林知鱼全然没有品鉴颜值的兴趣。 她们现在躲在桌底,不知道来者是老师还是学生,大脑一片混乱。 唯一清楚知道的是如果现在被发现,一定会被处分。 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她望着周落明张嘴型,努力分辨他的话。 人还没走。 意识到老师还在,林知鱼呼吸一紧,顿时不敢动一下。 像两张弓交叠,僵硬又紧绷。 “奇怪,刚才明明有动静啊?” 低沉的男声传来,闻言林知鱼和周落明四目相对。 是男老师。 这恐怕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实验室里弥漫的怪味越来越明显,混合周落明衣服的洗衣粉清香,熏得林知鱼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她头一重砸在他的胸口上,听到闷哼轻声后立马弹开,竭力保持距离。 眼神却开始乱瞟。 因为怕尴尬不敢看周落明,时而看地面,时而看上方铁板,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他脖上红痣。 趴在周落明身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频率。 起初还很正常,直到她盯住红痣看了没一小会儿,敏锐察觉到他的呼吸在加快。 顾不上羞意,林知鱼抱着探究看向他的脸,周落明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鸦羽般的睫毛情不自禁掀动。 林知鱼冲他做口型。 呼吸怎么这么快,你很紧张吗? 她撑在他身上,笑盈盈的眼睛亮如星,冷不丁让他想起实操课时的化学反应。 周落明眉峰蹙起,明明是她试图扬起胜利者的笑容,可没意识到自己每说一个字,额前漏出的细发丝会随之轻晃。 刚拉入怀中时,她马尾也是这样轻拂过脸庞,像波动的涟漪外扩,晃动理性池潭。 看着她装腔作势,他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如果幸运,说不定那老师他认识,只藏林知鱼一个人在桌底,他还能扯谎圆过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难受,煎熬。 人生中鲜少有如此糟糕的经历。 腿止不住发酸,以往配套的涤纶校裤在昨天洗了,现在身上校裤材质是纯棉,虽然保暖但太过贴皮肤,隔着衣裤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周落明定力很好,时间短没什么大问题,可一旦时间一长……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收回思绪盯住嘴唇,努力跟着她的嘴型翻译,读懂一瞬间,眼眸猛然暗沉下来。 她说,要是被抓到,你不是好学生了。 是啊,谁家好学生无故躲在实验室桌底下? 眼看她嘴角笑意加深,挑衅全部照单全收,周落明忍无可忍回击。 彼此彼此。 林知鱼罕见看到他这么诚实承认了,有些惊讶的挑眉,正打算继续读他的话,敏锐听到拖动凳子的声响。 “吱——” 这老师这么锲而不舍,居然还拉开凳子检查。 心理建设出的大楼轰然倒塌,林知鱼咯噔一下,全身止不住颤抖,要知道她们所处的位置不前不后,很快就要到了。 紧张气息弥漫开来,脚步声逐渐逼近,紧贴两颗心都在怦怦跳动,急促下居然渐趋同频,一下一下,有力而坚定。 周落明的呼吸扑在她脸侧,无意间挑逗。 林知鱼被那阵酥麻感激得咬紧下唇,脑中一根无形琴弦绷紧,抬手捂住他的嘴。 温热鼻息顺着手指向下,经过时连带皮肤麻麻的,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多糟糕,林知鱼脸有些热。 周围在升温,尤其是皮肤相触下格外滚烫,烧得她很想收回手,周落明无辜眨眼,左手腕上的表盘秒针一点点逼近12。 3, 2, 1。 “叮铃铃———” 洪亮的午休结束铃声骤然响起,林知鱼一个激灵,正瑟缩脖子,很快有一双手捂住耳朵。 双耳被周落明温柔捂住,隔着阻碍的声音很快得到有效减弱。 撞上周落明淡定的眼神,狭小空间中视线交汇,林知鱼心里泛起波澜,一时居然忘记避开。 音量持续回荡实验室,男人开始也被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到,脚步一停。 “搞这么响!”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思绪,提醒他还得赶去上课。 男老师没再查下去,步声渐远,带着骂骂咧咧退出实验室。 直到广播停止振动,寂静教室中传出窸窣衣料摩擦声。 酸麻顺着小腿一路上爬,林知鱼扶住膝盖站起,低头捋动耳边散开的发丝,不太好意思看他:“谢谢你。” 周落明拂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没关系。” 两人莫名尴尬,无意撞上视线后飞速分开,绞尽脑汁想找其他话题。 一阵怪风吹动玻璃窗,震得砰砰响。 少年时期一点接触,似乎都会带来奇异的别扭感。 周落明手抵唇清嗓子:“我先出去,看看有没有人。” 林知鱼胡乱点头:“嗯好。” 直到门合上,她终于卸下防备,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为何。 心像是夏日丢进水中的泡腾片,一直在咕嘟咕嘟冒泡。 - 放学,咖啡店。 最近BFS咖啡馆新上市气泡果咖系列,林知鱼坐在椅子上,小银匙不断搅动透明玻璃杯中冒泡的苹果咖啡,动作机械麻木,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看好几分钟的对座没忍住提醒:“再搅冰都要化了。” 林知鱼回过神,放下银匙歉笑:“不好意思哦,刚刚在想事情。” 徐知天尬笑:“看出来了。” 他又不是傻瓜,只不过实在是有事,不好意思出言打扰她。 徐知天将服务员还没收走的菜单推到她面前:“这里的黑加仑蓝莓酱吐司是招牌,想尝尝吗?” 林知鱼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没点头也没拒绝他的示好,话语间耐人寻味:“怎么忽然想到请我了?” 徐知天强装镇定饮咖啡:“和昨天说的那样,单纯想感谢你。” 说的信誓旦旦,终究还是扛不住林知鱼探寻的目光,他后背骤然闷热,边解开校服拉链边扇手风。 林知鱼昨晚收到徐知天的信息,非要感谢她这段时间对学业上的照顾,措辞严谨古板,还约在BFS咖啡馆见面。 BFS咖啡馆定位白领人群,一杯咖啡最低也要四五十元,虽然坐落在林知鱼回家路线,她也从未进来消费。 灯光微黄,舒适环境中飘逸咖啡香气,两件红校服坐在落地窗边尤为明显。 她喝了口咖啡,料他心中已是狗急跳墙,好整以暇开口:“徐知天同学,你这也太客气了。” 徐知天仍在强撑:“好说好说。” 杯托发出清响,林知鱼淡定放下咖啡杯,故作惋惜叹气:“我还自作多情,以为你是想问我许絮的事情呢。” 握住咖啡杯柄的手指颤抖,液体几下荡漾,徐知天瞪大眼睛:“你跟许絮说了?!” 要是这样岂不是越描越黑。 动静有些大,周围一圈人向她们投去目光。 林知鱼有些委屈,眼睛写满“无辜”二字:“没有呀,不是和她没关系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话实在说得无懈可击,就差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的异常反应也直接坐实。 徐知天顿时如打霜的茄子,盯了林知鱼好一会儿,忍不住掩面哀叹:“林知鱼,你怎么学坏了?” 林知鱼舒展眉头,她只不过会在同学们面前维持乖乖女人设,骨子里依旧带有小恶劣。 何况能让徐知天单独找自己的原因,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 “噔噔——” 小银匙敲动杯壁,是提醒他坦诚交代的信号。 徐知天悻悻抬起脸庞,眼角低垂:“好吧,我找你确实不为单纯感谢。” “你应该也发现了,其实自从上次吵架后,许絮就再也没理过我。” 眉毛都快夹死两只苍蝇,徐知天佝偻后背,满脸一蹶不振,眼神直直看向林知鱼。 他深叹气,合掌求神:“林知鱼,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他实在不想和许絮继续闹冷战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条件。”林知鱼懒声。 想不到对面居然如此爽快,徐知天当机立断:“你说。” 林知鱼表情古怪:“你们男生怎么都喜欢不听条件直接答应。” 真不怕是不平等条约。 徐知天:“啊?” “没什么。”林知鱼摆手后正色,“那我先说喽。” “第一个条件。”她高扬下巴,“从头到尾我不会去引导许絮的想法。” 徐知天咬牙:“我答应你。” “第二点,我只负责提出建议。” “可以。” “最后一点。” 林知鱼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向徐知天摊开右掌心,“我想要你的摄像机。” 16. 朋友 南城天气多云转小雨,放学后灰蒙色蚕食天幕,阴云逐渐笼罩整座城市。 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映出少女侧颜,她身穿校服乖巧坐在位子上,稍显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白净脖边,深红与白玉色在其身上相得益彰。 她小抿一口咖啡,脸凑近对面男生,手指在空中比划些什么,男人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眼眸乍显激动。 聊着聊着,她们相视而笑。 店外不远处的道路上,周落明平静地望着,握伞的指尖攥到发白。 本该按预计时间回家,走到半途时记起忘带习题册折返,恰巧撞见这幕画面。 原来拒绝他,是因为和别人有约了。 风吹过刘海,周落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中循环播放几小时前林知鱼向自己撒娇的情景。 一遍遍在说。 对不起呀。 今天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周落明极缓慢勾唇,黢黑瞳仁如两颗黑洞深不见底。 视线从林知鱼挪到男生身上,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同款校服,也是高三生。 不是检查队的,成绩不在前列。 没有印象的生面孔,不违纪但中庸。 几秒内完成对男生从头到尾的审视,精密处理器飞速分析细节。 一滴雨珠落在额角,是下雨的前奏。 放学车况依旧糟糕,私家车笨重缓慢向前挪动,一排排电瓶车在车队缝隙里灵活穿过,平衡却被突如其来的雨打破。 许多人手忙脚乱披上雨披,吵骂混合电瓶车持续不断的滴声,连带汽车中的驾驶员心急如焚,刺耳鸣笛声此起彼伏。 雨越来越大,杂音愈演愈烈。 站树下的周落明没有动,他静静看着男生,直到坐在咖啡店里的男生无意轻瞥,二人隔空撞上视线。 无形中似有火花炸开。 男生莫名茫然,示意林知鱼看过来,周落明不紧不慢撑起黑伞,在她回头前一秒遮住视线。 他挪动脚步,没有再回头。 鞋底踩过路上潮湿的银杏叶,一阵风吹过,已是第二天放学。 林知鱼走在前面,言笑晏晏回望他:“这么久没见面,有没有想我呀?” 周落明停下脚步站定:“昨天中午见过。”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说到昨天中午,林知鱼不由得记起实验室经历,白皙脸上即刻浮现霞色。 周落明校服气味很淡,属于她从来没闻到过的牌子,可正是因为陌生与新奇,留在大脑细胞的印象极为深刻,提及时鼻尖仿佛都萦绕清香。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她瞥了眼无动于衷的周落明,心理有点不平衡。 如果说她经历这种事情还满不在乎,一定不是真心的。 今天从出校门与他并肩行走开始,她一直在努力强装正常,尝试主动挑起话题不冷场,竭力淡化那段故事。 可林知鱼终究有一点小私心,她实在有些好奇周落明究竟是不是和她一样紧张? 结果很欧亨利式,一路上周落明没什么反应,正常到有些冷漠,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忘记。 林知鱼低头踹道路上的小石子,石头骨碌碌跑到周落明鞋边,她轻哼一声:“看来你很擅长。” 意思含糊不清,周落明回她:“我擅长什么?” 再说下去显得她矫情,林知鱼随意摇手:“没有,你就当我没说过。” 周落明态度不置可否。 秋风萧瑟,黄透的银杏叶发出沙沙轻叹,代咏出林知鱼的心声。 停止交谈的少男少女,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林知鱼想换个话题调动情绪,她走到周落明身前,语气有些神秘。 “好啦,我这人又不是坏蛋,昨天答应过放你鸽子的补偿,我带过来了。” 她摊开手掌示意取下他肩上的书包,周落明眸光一滞,慢吞吞卸下书包。 林知鱼就像捡到松果的小松鼠,一把抢过后窜到三步外提醒:“你先别看!” 周落明被她欢快态度感染,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嘴角微上扬。 生怕被偷看,林知鱼侧过身熟练拉开书包拉链,一阵纸袋摩擦声顷刻从内部传出。 确认无误后她紧揣书包,小心翼翼一步步挪向周落明。 三步,两步……她心中默念距离,终在距离他一步时稳稳停下。 林知鱼含笑,在他的期待下掏出准备的礼物:“给你。” 周落明看着牛皮纸袋上醒目的BFS密封黑条,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很快冲淡。 BFS。 那家咖啡店。 他沉默接过袋子,对面的林知鱼没察觉到异常,小鸟般喋喋不休开始形容。 “这个面包很好吃,我昨天特意买的。”一想到花掉的零花钱,林知鱼顿时心疼地蹙起眉毛。 周落明打开密封条,里面是椭圆长的紫色面包,他对上她期待的视线,林知鱼误以为他在犹豫,连忙打包票。 “我发誓真的很好吃,虽然我没吃过。”她心虚地减弱了话音,可回想起昨天徐知天的话,顿时有了底气。 她鼓起勇气点了点牛皮纸袋:“有人给我推荐的,说这可是招牌系列,你回去可要好好品鉴,到时候记得给我写500字心得。” 林知鱼半开玩笑半认真,可周落明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有人推荐? 周落明力道加重,牛皮纸袋发出响动,他盯住林知鱼水亮的眼眸,企图从她眼中读出信息。 是昨天那个男生推荐的? 她还接受男生的推荐,买给他作为补偿了? 林知鱼毫不知情般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回望他,周落明轻眯眼审度。 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 还要占用他的时间,瞒住他去交往? 周落明大脑飞速思考,对面的林知鱼感觉空气有些凉嗖嗖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她试探:“周落明,你是不喜欢吗?” 林知鱼长着一张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肤如凝脂,杏眼明艳,笑起来时显得乖巧可人,与昨日发型凌乱不同,今天她梳高马尾,走在前面时发尾轻晃,十足灵气。 周落明没说话,只是目光移到某处。 林知鱼顺着他的视线摸向自己的发绳,一脸无辜:“怎么了,哪里有不对吗?” “没什么。”周落明凝视发绳上那颗粉红色小草莓,轻飘飘说道,“感觉有点眼熟。” 其实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这个和上次赵越正炫耀的草莓发绳是同一系列。 眼中那小片粉红愈来愈扎眼,时而幻化成赵越正把玩发绳嚣张发言的画面,时而变成昨天咖啡店的欢声笑语。 纸袋留下皱痕,周落明忽然松开手,做出此生最痛恨的行为。 他舒展眉头,故作从容开口:“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赵越正也有一根。” 品完这句话,林知鱼脸顿时涨红,是气坏了:“你说什么?” 她就说自己成套的另外一条草 莓发绳怎么在某天下落不明,原来是被赵越正拿走了。 这个可恶的小偷! 还敢光明正大拿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让人误会? 幸好周落明主动提了,避免更深误会,否则让周落明怎么看她! 林知鱼顾不上修理赵越正的恼怒,她小心翼翼看了眼周落明,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语:“他有说什么吗?” 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增加难度,等看到周落明摇头,她终于松了口气。 “周落明,你别误会呀,我发誓这件事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伸手对天发誓,另外一只打石膏的手挂在绳上,凄凉又好笑。 “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收拾他的,以后要是再敢乱拿我东西,我就告状到他妈妈那边,让他不得安宁。” 周落明挪开眼,为自己私下告状而自厌:“你没必要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事。”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知鱼以为他想轻拿轻放,更急了:“那不行,我很注重形象的,万一被你误会怎么办?” 周落明话语慢了半拍,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的看法很重要?” “当然重要啊,你是我朋友。”林知鱼扬起头,眼睛如碎钻闪亮。 是啊,他是朋友。 可她有很多朋友,比他亲近。 能让她放弃和自己相处的时间,独自赴席。 周落明自嘲轻笑,将面包塞到她怀中,迈开步伐:“拿回去吃吧。” 林知鱼跟在他后面:“你不吃?” 周落明:“我不吃,会过敏。” 林知鱼:“可我都还没介绍口味。” 眼看周落明脚步放慢,自以为抓包的林知鱼有些得意。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会过敏?其实你是不是——” 周落明思考片刻:“我对蓝莓过敏。” 林知鱼:“……” 周落明抬眼:“说对了吗?” 也不知是真清楚还是歪打正着,林知鱼没回他,气呼呼把东西塞进书包夹层。 不要就不要,她还舍不得吃呢。 脚下速度加快,她抱紧书包闷头往前走,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周落明。 走了一段路,路旁灌木丛发出动静,林知鱼放慢脚步,果然有生物从丛中走出。 是一只脏兮兮的黑黄玳瑁猫。 林知鱼从小很喜欢小动物,立刻停下打招呼:“你好啊,咪咪。” 玳瑁猫绕到她腿边尾巴上翘,嗲着嗓子回应:“喵。” 难得遇见这么亲人的流浪猫,正弯腰想去摸它,却见它忽然缩紧身子,满眼写着恐惧。 “当心。” 经背后周落明提醒,她连忙收回手,蹙眉道歉:“对不起啊咪咪,我不是故意吓你。” 猫咪依旧竖飞机耳,警惕盯住她们,发出的声音却很柔和。 林知鱼爷爷家以前养过猫,她仔细回想爷爷的话,这种似乎是与人沟通的专属语言,代表撒娇有需求。 她缓缓蹲下身,幸好小猫没逃窜,林知鱼壮着胆子靠近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这只猫好像有点不一样。” 周落明闻言蹲下,沉声问:“哪里不对?” 林知鱼煞有介事蹙眉,伸手指了指:“你看它肚子。” 周落明循声望去,玳瑁猫正仰躺在草地上打滚,露出的肚皮有些鼓。 他思索,忽然想到以前医学书上看到的知识:“是猫传腹吗?” 听到这话的林知鱼眼瞳陡然缩小。 17. 吃醋 林知鱼不可置信看他:“猫传腹虽然肚子会鼓,但四肢消瘦,哪里是这样的?” 这只玳瑁猫肚皮上第二性征明显,分明是怀孕了。 这么快被打脸,周落明耳根有些粉,好在他不会死要面子,认错很积极:“是我的错,不了解就妄下定论。” 林知鱼伸手指向猫:“不是跟我,是跟咪咪说。”怎么能随便误会人家小猫呢。 玳瑁猫像是能听懂人话,仰挺黑肚皮,眼睛直盯向他,“喵”了一声。 周落明一本正经道歉:“对不起。” 场面认真又幽默,林知鱼止不住偷笑,直到对上周落明瞟过来的眼神才收敛。 “是因为想要吃东西补充营养吗?”林知鱼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口袋,忽然想到放在包里的面包。 只是猫咪是食肉动物,能喜欢吗? 她试探着掰了一小块面包,小心丢到它面前的草地上,玳瑁猫敏锐爬起身,凑近食物开始深嗅。 然而在林知鱼期盼下没有吃下去,发出的声音带了些哀伤。 林知鱼顿时有些犯难,犹豫之际一旁缄默的周落明忽然递给她东西,她接过去一看,发现是颗水煮蛋。 林知鱼喜出望外:“这个可以吃。” 她剥开外壳,顶着一人一猫注视下,熟练分出蛋黄蛋白。 蛋黄给猫咪,蛋白和周落明一人一半。 林知鱼捏住蛋白和周落明干杯:“不能浪费粮食。” 周落明几不可察轻笑。 二人一猫大快朵颐,林知鱼盯住温柔舔舐毛发的玳瑁猫,忍不住感慨:“要不以后我们都给它留点口粮吧?” 玳瑁猫由于花色杂遗弃概率很高,林知鱼没在它脖上看到项圈,大概率是只流浪猫。 流浪猫生性胆小,为了食物主动亲人,想必是怀孕需要汲取养分,自己每天省个鸡蛋可以给它开小灶了。 周落明俯瞰猫咪沉吟:“定点投喂流浪猫,万一抓伤人是要负责任的。” 说话好会煞风景,林知鱼皱眉正要瞪向他,周落明突然话锋一转。 “要是真出事,就报我一个人的名字。” 看不出来还挺有担当,林知鱼促狭:“你放心,要是真出事了我可不卖你,咱们两是共犯。” 出事一起坐牢么,周落明沉默,他应该说谢谢吗? 短暂相处下玳瑁猫逐渐放松,甚至还会绕住她们行蹭头礼,面对萌物攻势的周落明岿然不动,眼神格外柔和。 他伸长袖子让它轻蹭布料,一旁尽收眼底的林知鱼忍不住开口:“周落明,原来你还挺喜欢小动物的。” 周落明极为克制回应:“一般。” 小时候他的确很喜欢,可惜家里人一直不让养猫猫狗狗,长大后念头彻底打消了。 眼神都快黏在它身上还在嘴硬,林知鱼撇嘴,趁手还没摸上去,将面包递到他眼前:“周落明,你饿不饿呀?” 果然周落明眼眸盛满的温柔骤然变淡,他面上维持礼貌:“不用,我过敏。” 成功印证猜想,弧度慢慢爬上嘴角,林知鱼装作可惜收回手:“好吧。” 隔着塑料食品袋,她把某人的脸代入面包后小力轻捏,塑料袋和牛皮纸袋应声发出动静,很快吸引猫和周落明注意力。 林知鱼盯住面包满意地笑了笑:“周落明,昨天你是不是在咖啡店外啊?” 周落明愣了,耳边是林知鱼轻飘飘如雾的言语。 “有人都告诉我了,他说他看见店外有个充满哀怨的背影。” 周落明眉毛一压,这是什么形容词。 其实他那时候也没那么生气。 何况在林知鱼面前,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幼稚的一面,周落明很快心底打好草稿,慢吞吞开口:“没有,我昨天很早就到家,你认错人了。” 本以为林知鱼还会刨根问底,岂料她只是点点头,继续捏了一下面包:“哦,那可能是认错了。” 虽然洗清嫌疑,但周落明的心有些落空,下一秒林知鱼突然开口,语气很淡。 “他只是我同班同学,昨天邀请我是想感谢借他看题目,不过虽然是感谢,其实是因为他和我同桌冷战很久,想拜托我能帮忙修补关系,仅此而已。” 她停了停,复而补充:“还有啊,这面包虽然是推荐的,但是我亲自花钱买的,不要误以为是借花献佛。” 周落明沉默,眼神乍然明亮。 她是在跟自己主动解释吗? 同班同学。 不是朋友的意思。 过了许久,周落明缓缓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知鱼没再捏面包,转头直直看向他,如一道照亮潮湿地道的光束,刺眼又强烈,让周落明忍不住逃避眼神。 也许是心里有鬼,他别开眼没敢看,林知鱼声音掷地有声落进他耳中。 “因为我发现我的朋友吃醋了,所以我想安慰他,有问题吗?” 那束光灼烧他的皮肤,心跳却不再落空,唤醒后加速运作,越跳越快。 余光看到林知鱼还在紧盯自己,周落明耳根有些热。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难堪。 如同独自在黑暗中苟活,忽然被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秘密得以被窥探。 她果然从头到尾都知道。 回想自己刚才做过的别扭举动,实在是太丢脸。 思绪如缠绕的线团,实在是理不清剪还乱,周落明彻底投降了,放弃挣扎,嘴唇一张一翕。 “没有问题。”他低垂下头,准备迎接她的嘲笑。 也许是说好学生善妒,也许是说看不出来你还是戏精。 总之任何讥讽调侃都好过渐行渐远。 周落明的右手忍不住颤抖,他实在是有些怕了。 这段不长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如此丰富的情感。 他咬紧牙关,等待林知鱼的审判,可她一反常态地把面包伸到他脸边。 林知鱼无辜:“吃不完了。” 周落明抬起脸,茫然盯住紫色面包,显然还在状况外。 林知鱼弯了弯眼角,压低声音凑近他:“那你现在还过敏吗?” 她微仰脖子,眼眸纯洁水亮,周落明心跳漏了一拍,和头像上那只布偶猫如出一辙。 他诚实摇摇头,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 林知鱼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包一分为二递给他:“那我们一起吃吧,虽然,呃,造型不好看。” “不过。”她提高声音,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浪费粮食。” 正确教导狗狗,要充分给予耐心与安慰。 周落明缓缓勾起嘴角,接过面包:“好。”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照拂大地,年少的别扭心事化作秋风成功消散,却在彼此心中留下不可泯灭的痕迹。 “周落明,月考加油哦。” “你也是。” “说不定我们还会在一个考场哦。” “嗯。” “到时候能借我抄一下吗?” “……不行。” “我开玩笑的,看你还皱眉,是不是当真了?”< /p>“没有。” “你怎么老是口是心非,还不如猫猫诚实。” —— 带电流音的喇叭播放悦耳前奏,一串音符停歇,温和女声娓娓道来。 “如果说学生时代是一场盛大的奋笔疾书,那么下周的月考将是无数学子们的试炼场,我是你们的心灵聆听员孟悦月……” 校园广播站在每周四中午都会定时播放十分钟的互动,只不过上高三后,难得放松的时间会被毫不留情剥夺。 “我是你们的心灵聆听员——” 广播一掐,男声戛然而止,正沉浸在好听声线的林知鱼懵懵抬起头,对上老马怒其不争的脸。 “都醒醒,高三就别听了,又不能涨分。” 在一片哀声叹气下他走到讲台边,抖动手上一沓长纸条:“等等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考场信息。” 南城高中月考一切从简,自动匹配考场后将每班分配信息输在白纸上,再由苦力拿长尺裁成细长纸条,依次分发给同学。 “杨际中。” “刘萱蝶。” 随着老马的报名声,半个教室的同学开始鱼贯出入。 林知鱼如愿拿到考场信息,刚坐下位置,身旁的许絮和祁桃凑过来看:“知鱼,有没有和我一个考场的?” 几人对了对,发现只有林知鱼和许絮在语地两门是同考场。 祁桃含泪摆手:“告辞,就我孤家寡人。” 许絮连忙安慰:“别呀,说不定有人呢?等周五放学我们要不一起去看看考场名单?” 每个考场点都会在考前门口贴好考场名单,方便同学们查看。 征求的目光扫向林知鱼,林知鱼犹豫了。 其实她以前从来都不主动去看考场,一来是因为不是很在乎同考场的人有谁,二来是因为浪费时间。 可这次她确实有些好奇了。 三小科报选人数参差,尤其是报选物理这门课的勉勉强强才过三个班,极大概率会遇到熟人。 不知道周落明是不是同个考场。 林知鱼咬咬唇,在关切目光下微颔首,也是同意了。 许絮和祁桃顿时喜笑颜开。 转眼到周五,几人马不停蹄跑到考场点外看名单,结果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许絮扫过语文考场名单,看到紧跟在她名字后面的熟人,顿时两眼一黑。 祁桃佯装惊讶:“呀,这不是徐知天么,还坐你后面呢。” 许絮冷哼一声,扯住她们两人的手,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考场。 语文、英语、数学、地理、政治…… 直到前往林知鱼的物理考场,一行人下楼转过弯,碰巧遇见立在门口看名单的周落明。 想看名单的学生争先恐后围在门前,周落明没凑热闹,靠在走廊墙边淡定扫视名单,个子尤为突出。 许絮瞥了眼呆愣在原地的林知鱼,轻声揶揄:“现在可是好时机,不是想交朋友吗?” 林知鱼转身就想走。 唯一能动的右手突然被祁桃扒住,许絮轻捏她的脸颊肉:“你跑什么,交个朋友就害羞了?” 想到见面场景,林知鱼脸一红。 开什么玩笑,如果两个人当面撞破,关心考场的事情就心知肚明了。 林知鱼努力挣脱:“松,松手。” 见她不情愿,许絮轻眯眼,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朝走廊方向扬了扬手:“周落明,还记得我吗?” 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林知鱼很快停止挣扎。 18. 考试 周落明很快认是昔日的小学同学。 而距许絮两步开外别扭的背影,正是林知鱼。 林知鱼被人架住手,背对他看不见表情,周落明表面维持风度打招呼,心底却一紧。 她怎么在这里? 刚才查名单被看见了? 许絮从小嘻嘻哈哈惯了,隔空打趣:“想不到你还记得我呢?” 周落明努力从容,眼神想瞥又不敢瞥她背后:“每任同桌我都记得。” 本以为套不着近乎,没想到周落明挺上道,许絮继续说客套话:“能被周大学霸记住,实在是受宠若惊。” 说完她拽住祁桃,祁桃拉住林知鱼,三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靠近他。 起初林知鱼还宁死不屈,直到一步步被拉近,终是强装自然。 她低垂首,盯住周落明白色球鞋上的黑标,像是要看出花来,许絮勾住她肩膀,眼睛直看向周落明。 “周同学,你刚才是在看考场名单吗?” 没想到许絮如此直截了当,周落明微抿唇:“是。” 许絮夸张张大嘴,与祁桃默契对视:“哇,那太好了。” 她掐动林知鱼的肩膀,林知鱼颤抖身子,后背突然一股推力,她踉跄两步上前,险些踩到周落明的白球鞋。 “去呀,快去呀。”许絮牵住祁桃看热闹。 来都来了,不聊不行,就装作不相识好了。 林知鱼硬着头皮抬起脸,对上周落明淡定的眼眸,支支吾吾开口:“那个,我……” 当着外人面,周落明强压下不自然:“怎么了?” 一道灵感闪过,林知鱼顿悟地伸出手指,直指不远处的名单:“我座位条不小心弄丢了,能帮我看一下吗?” 说完,像是真遇到需要帮助的困扰,挤出歉意笑容。 周落明眼底讶异掠过,极快看了眼后面吃瓜的两人,配合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鱼咬牙切齿:“林知鱼。” 周落明复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三个汉字从他唇齿间溢出,悠扬又动听。 林知鱼颔首:“对,树木成林,安知鱼之乐——” 捕捉到他眼底薄薄的笑意,她话语戛然而止。 他笑什么。 她名字有那么好笑吗? 等周落明转身去看名单,留在原地的林知鱼将话语反复品完,才后知后觉记起这是初次和他交朋友的措辞。 这人怎么记忆这么好。 林知鱼撇嘴,谁叫他当时不愿意做朋友的,弯弯绕绕一大圈,绕不出这个结果。 还是她赢了。 想到这儿的林知鱼不禁偷笑,直到视界里出现那双白球鞋,这才后知后觉收敛笑意。 应该没看见吧。 她偷瞥了两眼周落明。 刚才笑起来的样子挺傻的。 虽说月考没有模拟考试正规,但对于高三生成绩也是一项重要参考指标,仍要严肃对待。 市立图书馆里的徐知天正奋笔疾书;结束周六中午三人组外出饭局,回到家的祁桃边写边困,终是熬不住,埋头在考卷上熟睡;许絮对待学习一惯是自损八百,眼皮上贴住胶布,一杯杯咖啡灌入胃中提神,继续查漏补缺。 手机上交林琴保管,林知鱼窝在房间里刷题,小台灯从早亮到晚,题目从布置的作业延伸到课外练习,另一边周诚端着水果盘走进学习室,冷光下周落明拆封更替黑笔芯,动作娴熟,不到三秒时间继续投入知识海洋。 深夜如此漫长,无数学子挑灯夜读,周一见面时脸色都差了不少,仿佛被学习吸干精气。 “五杯。”许絮趴在桌上张开手掌,在众人惊讶下虚弱开口,“为了复习,我一天喝了五杯咖啡。” 隔一列桌子的林知鱼感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抱佛脚了。” 简直是燃烧生命的蜡烛。 前桌的脑袋突然转过来,徐知天问:“你人没事吧?”许絮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徐知天装作没看见,拿笔戳了戳她脑袋:“别太拼,多注意自己身体。” 许絮一把拍开:“吵死了,要考试了还不转过去,是不是想抄袭?” 见她不领情,徐知天鼻腔中发出轻哼:“我就关心关心。” 不过他笑了笑,凑近求和:“肯搭理我了,那咱们冷战能不能结束?” 许絮盯住他的脸,呵呵笑了,“咚”一声脆响,赏了他一个弹脑壳。 徐知天捂住疼痛低呼,被监考老师恰好捕捉这一幕,她敲敲桌面:“快考试了,别东张西望,要是考试就是违规处理。” 徐知天顶住许絮偷笑,不情不愿转回身,老师开始提前分发答题卷。 “叮铃铃——” 刺耳打铃声无情敲打鼓膜,早上八点语文考试打响月考第一枪。 笔尖透过纸张在木桌面哒哒作响,林知鱼坐在位置上,飞快默写试卷背后的古诗词。 月考卷属于十校联考,本以为这次难度偏上,结果选择做下来极为顺畅,林知鱼顿感不妙。 众所周知高中考试有规则怪谈。 其一是当语文英语简单时,数学难度必定翻倍。 果然下午考试,林知鱼盯住眼前薄薄的数学考卷纸,面露难色。 回家途中,林知鱼仍对数学考卷最后几道大题耿耿于怀,缠周落明一路要卷子对答案。 周落明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对答案?” 林知鱼:“我觉得好像算错了。” 他眉毛一皱:“考试期间我从来不对答案,会影响明天状态。” 月考分为大小月考,大月考时间全程模拟高考,小月考就宽松许多,只安排两天时间。 林知鱼一哽,脸色沉下来:“你就说给不给吧。” 她摊开手掌,周落明慢吞吞拉开自己书包拉链,将写满过程的考卷递给她。 接过考卷后林知鱼脸色由阴转晴,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周落明,连忙乖巧保证:“你放心,我不在你耳边对答案,这样总不会影响你的状态了吧。” 好赖话全说了,周落明点头随她去,静看林知鱼脸色变化精彩十足。 对完答案的林知鱼合上考卷,绷住脸默不作声将考卷塞回周落明书包里。 她心底一阵凄凉。 怎么办,周落明说的还挺对的。 明天英语和两门选科该怎么办。 人在濒临绝境时会发挥出极大求生欲,深觉数学在及格线边缘,回家后的林知鱼用一夜时间刷完物理错题和英语两套,终是安心良多。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考卷好像有人泄题。” “对啊,我考数学的时候有人经常出考场,好像就是去查答案。” “5班据说有个人花了这个数搞到全套考卷。” 趴在课桌上的林知鱼稍微偏脖,看见隔壁畅聊的男生比了个手势,手指掐紧桌沿。 可恶的作弊者,今天能搞到月考卷,难道能力大到能买高考卷么? 自欺欺人。 林知鱼在心中反复谴责这些作弊者,可总有股不可言说的寂寥扩散全身。 当得知自己和某些人不是在同 一条起跑线,发现月考排名掺杂水分时,顿时没有斗志。 熬夜带来的副作用压得脑袋昏昏沉沉,她全身瘫软在桌上,将睡不睡时耳边传来监考老师的催促。 林知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怎么排进队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撞到人的后背。 额头轻痛,她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抬眼看清前面的人是周落明。 哦对,现在是物理考试,她们是同个考场。 林知鱼轻声:“不好意思。” 周落明侧身回头看她,在学校的他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眼神也不及校外温柔分毫。 他眼神轻动,用仅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熬夜了?” 其实从进考场开始就发现她魂不守舍,只是一直没机会。 林知鱼胡乱点头,偷看周围确认没人看他们,低声问:“刚才你有没有听到那两人说的?” 周落明低垂眼眸,不置可否。 林知鱼比他矮将近二十厘米,一高一矮排在一起,堪堪到他的耳垂。 没等到反应,她借宽大校服遮掩,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听到了吗?” 她还挺希望周落明没听到这种腌臜事,毕竟连自己听后自信心都备受打击,万一周落明真听进去了,考试发挥失常怎么办? 虽然心底一直有个恶意的念头,但现在她受善意人格主导。 周落明几不可察颔首,林知鱼有些为难地蹙眉,试图安慰。 “你别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好好考试。”表面在安慰他,但更像是在勉励自己不要泄气。 队伍一点点前进,金属探测器滴滴声此起彼伏,周落明抬起眼,望见林知鱼紧张捏衣角的动作,嘴角上移两点。 “好好考试,问心无愧就好。” 话语仿佛是个定心丸。 过安检时,林知鱼将这四字在肚里反复咀嚼品味,不知不觉心中逐渐踏实。 周落明的话让她醍醐灌顶,不论如何,只要她在每场考试拼尽全力,做到一步一个脚印就好。 至于其他的人的选择,她无权干预。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彻整个校园,月考正式宣告落幕,林知鱼松了口气。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回去途中全然没有前一天的焦虑与颓废,一路上格外兴奋,她还笑盈盈给玳瑁猫加餐。 猫咪配合地眯起眼,她捞起猫咪的两只前爪开始拉伸,边玩边思索:“叫你什么呢,嗯,‘五三’怎么样?” 周落明沉默,不会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 林知鱼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他:“你觉得怎么样?” 周落明违心点头。 “太好喽,五三。”林知鱼轻摸它的脑袋,看它享受的模样,“我是妈妈哦。” 五三像是听懂般喵了一声。 周落明:“……” 他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和宠物会维系亲子关系。 林知鱼继续陪五三玩:“那个要叫哥哥哦。” 周落明皱眉头:“辈分是不是弄错了?” 林知鱼笑得更开心了:“就是哥哥哦。” 隔着林知鱼,五三对上周落明古怪的眼神,乖巧喵叫。 周落明:“……” 难得看到周落明吃瘪,林知鱼心情格外明朗,她哼着小曲将钥匙插进锁孔,手腕翻动拉开家门。 “我回来了。” 站在玄关门口换鞋,客厅里突然传出年迈女声。 “是小鱼回来了?” 换鞋动作一滞,她听到父亲应声。 19. 进步 林知鱼洗完手出卫生间,金翠华正坐在饭厅靠椅上眼神环顾四周。看到外孙来了,她凝重的脸顿时舒展出笑脸,招手让林知鱼靠近。 “真好啊,小鱼现在上高三了吧,洪洪才初二。” 庄洪是林知鱼表弟,庄仲国哥哥庄伯兴的儿子,从小顶着庄家独孙的名头娇生惯养,脾气差劲。 布满皱纹的手抚过她右手,内侧老茧带着粗粝质感,眼神划过打石膏的左臂,她“哎哟”心疼一声。 “怎么弄的,很疼吧?” 林知鱼慢慢摇头:“马上快拆石膏了。” 金翠华左看看右看看,仍是啧啧声不停,她拍了拍林知鱼的手背:“要多当心啊,别老了像我一样,背痛得整宿都睡不着。” 端菜出来的庄仲国有些意外:“妈,怎么背还疼?” 金翠华作势背过身,将衣服往上撩展示伤处:“你看看肿的,还不是小时候背你劳作留下的病根,不过全身要属头最痛,所以想着这不来趟城里看看,别得什么不好的病。” “我还有生意要做。”庄仲国忧心忡忡皱眉,“这样,不如明天让林静带您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厨房炒菜声不断,林知鱼将空位留给需要的人,转身走进厨房。 临关门前,母子俩还在温馨互动。 “这很贵吧,多浪费。” “您说什么呢,做检查安心些。” “确实,最近我心里不踏实。” 林知鱼木然拉上门,走近正在炒菜的林静:“妈,要不我帮你吧。” 林静嗤笑:“行了,你好好去饭厅等吃饭,这里我来搞定。” 她才不想出去,林知鱼撇嘴,其实她更想呆在这里。 在厨房里磨蹭好一会儿,直到和来拿碗筷的庄仲国大眼瞪小眼,她才不情不愿离开。 前段时间金翠华打电话给庄仲国,说自己头疼的厉害,又因为庄伯兴家里有事顾不上她,只能打电话拜托次子。 在外多天的庄仲国秒应下来,转头打电话给林静,林静连忙去医院抢专家号,预约明天清早看脑科。 因着金翠华的到来,庄仲国难得留宿在家,林知鱼和姥姥金翠华凑合挤一张床。 乡下老人作息规律,晚上八点就要入睡,林知鱼坐在桌上写作业,躺在被窝里的金翠华虚弱开口。 “小鱼啊,灯亮得刺眼,姥姥睡不着。” 林知鱼听话关掉主灯,只留下一盏台灯,没过多久床上又传出呜咽痛声,金翠华捂住腰吃痛。 林知鱼合上作业本,打算明天早起再补,简单洗漱后她轻手轻脚爬上床,生怕闹出一丝动静。 奈何稍微有点动静金翠华就能醒来,她睡眼惺忪睁开眼:"小鱼学完了?" 林知鱼含糊“嗯”了一声,盖上被子平躺在床,正要闭上眼,身旁的金翠华忽然开口。 “小鱼啊,你爸爸和妈妈现在关系好吗?” 黑暗中林知鱼眨了眨眼睫毛:“挺好的啊。” “那就好,你叔叔家最近在吵架,洪洪给我打电话哭了好几次。” 脑海中浮现出乱扔石头的小胖墩,林知鱼故作镇定:“叔叔家怎么了?” “唉,你叔叔好像在外面有些事。”金翠华停了停后斟酌开口,“要我说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你婶婶偏要闹大,闹这么大有什么意思,现在两个人都不管孩子。” 林知鱼盯着昏暗天花板没吭声,金翠华继续倒苦水。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为了家庭和孩子,难不成就闹离婚吗?” 安静到极致的黑暗突然被林知鱼打断。 “姥爷也这样?” 金翠华叹了口气:“是啊,现在不还是跟我过日子。” 从小看着父亲背叛家庭,长大后自己走上如出一辙的道路,林知鱼无言轻笑,这能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耳边是姥姥喋喋不休的关切声,问她成绩,问她生活过得如何,问她和表弟关系怎么样。 兴许是年纪大了,开始学会对她柔情与关怀。 林知鱼一字一句认真回应,掩去心底的漫不经心。 “我今天来你们家一看,发这个房子被弄得污糟,哪里有干净的样子,也不知道你妈妈怎么搞的。” “你以后人也要勤快点,否则以后嫁到婆家,要被人说一事无成……” 金翠华越说越起劲,林知鱼突然一句话打断:“姥姥,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呢。” 想到医院会扎针,金翠华一愣,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还不知道明天医生怎么说。” “放心吧,一定没问题的。” “但愿如此吧,现在医院老是乱收费。” “您是我姥姥,钱的事情有父亲和叔叔,只管好好看病。” “鱼儿说得对,姥姥也安心了。” “那姥姥晚安。” “晚安。” 黑夜残星点点,直到恢复一片死寂,身旁熟睡的人直打鼾声,林知鱼睁开眼睛,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 她翻了个身背对金翠华,手指抠动刷白漆的墙皮,划出的新痕覆盖旧痕。 方才聊天差点说出口。 其实她的父亲也疑似出轨了。 她闭上眼思索,不由得有点好奇。 如果是真的,她们家也会像叔叔家那样么? 到时候姥姥也是苦口婆心劝别离婚么? 想着想着,林知鱼脸上勾起嘲讽弧度。 其实早就分崩离析了,不是吗? - 大屏幕写满学生姓名的字列一点点滚动,教室赫然鸦雀无声。 月考周二结束,成绩是周三中午出的,随之而来便是下午一整节自修课的考情分析。 老马站在讲台上紧锁眉关,鼠标从最后列开始滑动,犹如阎王点卯。 “这次我们班月考考的一塌糊涂,有些同学上点心,一下子退步两百名,再退还能退到哪里?” “都清醒点,还在那边偷笑。”他瞪了眼座位上的学生,没好气翻白眼,“是不是觉得自己考的好极了?” “主谓宾,你来说说。” 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男生噌地站起:“没有。” “那你说说问题在哪里?” “没认真听课。” “上学不来这里听课,来玩啊?!” 许絮啧啧,凑到林知鱼耳边低语:“朱伟斌又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林知鱼面露同情。 朱伟斌外号“主谓宾”,考试发挥神一阵鬼一阵,成绩简直像坐过山车,简直是老马眼中又爱又恨那一卦的。 “没来玩。”朱伟斌扶了扶眼镜架,“就是不会。” 底下的同学目瞪口呆,不知道朱伟斌何时突然觉醒,哪还有一点先前任老师搓扁揉圆的学生样。 祁桃咬紧下唇,就连许絮都忍不住低声尖叫:“疯了吧,撞枪口上。” “不会你还不好好学,想玩就滚回家去!” 成功被激怒的老马猛拍桌子,动静大到天花板上的灰尘随 之震落。 “退步了整整两百一十六名,整个南城高中才多少人?上一次排名多少?” 鼠标直点向写有“朱伟斌”的那行excel,他厉声:“110名,从一本掉到二本!” 朱伟斌别开脑袋,眼底写满疲倦。 “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还是希望你能注意注意!”老马挥手让他坐下,继续开始点名。 气氛愈发凝重,坐在椅子上的林知鱼一直提心吊胆。 高三生在八月中提前开学,距离最近一次月考——所谓的九月初开学考恰好过了一个月。 虽说总体成绩比上次高了十分,但不知道这回月考全年级整体表现如何,心里始终没底。 “林知鱼——” 讲台上的老马刚审判完前一个女生,鼠标轻点林知鱼的成绩条,眼神飞快掠过。 “语文105,数学92,英语108,三小科718275,总分533。” 指甲紧掐进肉里,站直身的林知鱼忍不住咽下口水。 “数学不太行,才刚过及格线,物理提升很快,上一次才七十,这次直接八十多了。”老马挤出笑,“进步了四十名,还不错,继续保持。” “下一个,乔山。” 林知鱼强忍住心中的欢喜,坐下后表情出现松动,终是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我就说嘛,你天天往物理办公室跑,肯定成绩很好。”许絮嘻嘻笑。 林知鱼伸手戳她脑门:“别说我啦,我还只是稳住民办。” 眼前的许絮班级第三,成绩都稳211了。 许絮努努嘴:“我还摸不着创新班的门槛呢,等什么时候飞升到创新班才算厉害。” 平行班和创新班从录取分数线就不同,入学后的关系也是水火不容,创新班视平行班为分母,平行班认为创新班狗眼看人低,一系列笑话与自嘲流传不绝。 创新班每学年定期清除落后排名的学生,称为“堕落凡间”,而从平行班到创新班,戏称为“得道成仙”。 不过条件严苛,只有极个别人员变动。 两年多下来,也只有五位。 虽然只是许絮无心之说,但林知鱼心中的好奇还是被勾起,放学途中忍不住向周落明八卦。 “‘堕仙名讳’是什么意思?”周落明眼中难得闪过疑惑。 听完林知鱼的科普,他被这奇怪的称谓逗笑。 “有没有呀,你们班里?”林知鱼跪在草地上陪五三玩,仰起脸露出圆圆的双眸。 周落明眼神掠过地上枯黄的草,在她膝盖停留:“地上有点脏。” “没事。”见他伸出手,林知鱼也不再坚持,扶住周落明的胳膊站稳后,乐此不疲追问,“所以有没有啊?” 周落明皱眉回忆:“有一个,高一开学没多久就去平行班了。” 林知鱼瞪大眼:“他怎么了?” 周落明:“旷考旷课太多次。” 林知鱼真好奇了:“是谁啊?” 周落明定定看着她:“薛万权。” 林知鱼点点头:“哦哦原来是他。” 说完她忽觉不对,整个人如受惊的兔子猛然跳起:“薛万权?” 那个高二巷口战神,德育处麻烦常客,剪吴主任鬼畜放在校园墙上的薛万权? 神话再添一桩,林知鱼简直目瞪口呆。 周落明颔首:“是他。” 他捕捉到林知鱼精彩的脸色,话语一顿,复而开口:“为什么感觉你在羡慕?” 20. 月考奖励 林知鱼连忙澄清:“没有啊。” 只是感慨别人的青春和自己实在是大相径庭。 周落明注目端详了一会儿,沉沉开口:“他违纪过好多次了。” 随口一提,没想要多了解薛万权事迹,林知鱼有些冤枉:“我知道呀。” 周落明见她瘪嘴,误以为是毫不介意过往,心里顿感憋屈。 难不成她和自己混熟后觉得没意思,还想交新朋友? 真是后悔接过话,将薛万权的名字脱口而出。 周落明唇抿紧成线,看她这幅天真模样,还是很有必要警告她,让她趁早打消交友的念头。 “薛万权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一点,小心交友不慎。” 这都想多远,怎么扯到交朋友了。 林知鱼一时愣住,等想通背后的深意,突然升起逗他的心趣。 她皱紧眉头:“真的假的,他有那么不好相处吗?” 话语刚落,林知鱼望见周落明眼神如雾,一下子飘到其他方向,喉结滚动闷声“嗯”。 她极力憋住笑,其实周落明很不擅长说谎嘛。 她叹气:“啊,这样啊。” 以为成功将其劝动,周落明的眼神一亮,还没开心起来,很快又被她的话击破防线。 林知鱼弯腰笑盈盈凑近他:“比你还难交朋友嘛?” 周落明厉声:“林知鱼!” 再不看出她是故意揶揄就真成傻瓜了。 林知鱼捂嘴,唇角弧度加深:“在。” 周落明话语带了几分恼羞成怒:“我在认真跟你说。” “我也是认真的呀。”林知鱼掰手指细数,言语坦荡,“你忘记你当时还说我‘讹人’呢,换做谁受得住,早就恨死你了。” 听到最后四个字,周落明眼睫毛止不住轻颤。 翻出先前旧帐,他自然心虚,就算心里再不愿意,哪还敢擅自插手交友的事情,声如蚊蚋:“我也只是建议,交友终究你自己决定。” 林知鱼来劲了:“那你帮我?” 成功激起残留的那点倔强,周落明一噎,别开脖子:“不帮。” 他才不会傻乎乎帮薛万权少走弯路,要不是自己品行端正,早在背地里添点麻烦。 不过在赵越正面前不经意拱火,还是不违心的。 林知鱼盯住他冷如寒霜的脸,哪能窥探出藏于冰层下丰富的内心活动,还以为是他在生闷气。 嘁,小狗不开心了。 逗小狗很有趣,哄可是个累活。 趁周落明还没发作,林知鱼决定见好就收:“好啦,认识你一个就够磨人啦,我才不去认识什么薛万权呢,以后都躲远远的。” 见他没什么反应,她壮胆抬起右手,学小时候在爷爷家逗小狗的动作,勾了下他的下巴。 对上他愣怔的目光,林知鱼唇角轻轻扬起,故意学古早霸总语录:“你说是不是,你这爱吃醋磨人的小妖精。” 动作一秒不到,如火苗遇上汽油,灼伤小块皮肤。 周落明望向她粉扑扑脸蛋,目光不由自主滑落到张合的唇瓣,耳根悄然变红。 只不过那一串词实在与自己形象不符。 他试图纠正:“我不是。” 林知鱼逗他:“是什么?” 周落明弱声:“爱吃醋……小妖精。” 林知鱼没忍住笑出声:“周落明,你怎么这么可爱。” 周落明:“……” 他和可爱这词沾边吗? 两条眉毛郁闷皱起,周落明一声不吭看着她,林知鱼掏出兜里的棒棒糖,理不直气还壮:“喏,帮我剥。” 轻叹从唇齿间溜走,节骨分明的手指沿着塑料褶皱摸索,轻轻一撬,糖衣舒展开来,露出橙子味糖果。 白色塑料棒在空中晃了晃,林知鱼笑眯眯问:“周落明,你喜欢吃糖吗?” 周落明掌心托住空荡荡的纸衣:“还好。” 小时候他其实挺喜欢吃,后来被父亲警告会蛀牙,很少再吃了。 “甜甜的多好吃呀。”林知鱼看着这个小古板,做事老气横秋,总不可能喜好也异于常人吧,“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周落明:“都还好。” 这次回答是发自肺腑的,他对口味没什么挑剔。 林知鱼却不太满意回答,眼睛微不可察眯了一下:“你得说确切点。” 周落明瞄了眼她手中的橙子味:“那就橙子……唔。” 林知鱼的动作让他始料未及。 周落明下意识含住糖果,一股甜味蔓延口腔,浓郁到忍不住瞪大眼睛。 罪魁祸首拍拍手上的灰,满意欣赏杰作:“你不是这次月考进步一名了吗?送你的奖励。” 周落明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只能傻傻看她。 没等到感谢,林知鱼故意拉下脸:“你还没说谢谢。” 周落明沉默半晌,最终屈服于她的执着下:“……谢谢。” 林知鱼脸色转瞬灿烂:“不客气。” 周落明跟在她身后慢走,硬糖在贝齿间辗转,明明是劣质的水果糖精味,味道却格外香甜。 或许是因为很久没吃过的缘故。 林知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他捏紧糖纸,又怕纸皱手一松,趁她没回头,小心翼翼叠成方块塞进口袋里。 才刚抽出手,林知鱼突然转身看他,周落明后背一凉,脸色强装镇定:“怎么了?” “这次月考我进步了四十多名呢。”林知鱼左歪头,“比你要多。” 周落明:“……” 林知鱼捋动垂在耳边的发丝,嘴角下撇:“朋友之间要礼尚往来。” 周落明了然,原来一开始就打着让他送礼物的念头。 虽然他很想说是她先强行做的,但对上她期待的眼瞳,拒绝的话语卡在唇齿中,伴随橙子气味消失。 周落明话语一转:“你想要什么。” 林知鱼欣喜:“真的吗?” “嗯,只要不触及底线就好。” “让我想想哦。” 林知鱼思来想去后露出微笑。 “那,我想要你能及时联络我。” 风起叶动,周落明一怔,还以为想让他帮忙补习,没想到居然是这个要求。 一时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喜悦更占上风。 “可不可以?”林知鱼凑近他,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可不可以嘛周落明。” 没得到回应,她开始绕着周落明重复语句。 “糖都吃了,你就答应我嘛。” 看他还不理人,她心一横摊开手:“不接受就还我糖。” 表面在耍赖,心里可没底,林知鱼发现周落明眼神终于动了,目光落在她掌心,还想继续补充却见他缓缓点头:“好。” 林知鱼一愣,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有些怀疑:“真的么,叔叔不是不给你买手机吗?” 周落明点头:“是。” 林知鱼纳罕:“难道月考有奖励?” 周落明:“有。” 林知鱼好奇:“是什么?” 周落明:“特训密卷。” 林知鱼:“……” 她到底对他有什么期待的,林知鱼摆摆手:“算了,你尽力就好。” 周落明直盯少女生闷气的侧脸,轻轻颔首。 三天后的周末,闲来无事的店铺突然出现了顾客。 虽然叫店铺,但其实是居民楼下改装的车库,与麻将房就隔了两排楼,正门上挂个木牌,红色喷漆写了几行字:买卖回收电子产品,请联系阿赖+电话。 阿赖用力拉动推拉门,门嘎吱嘎吱像是要散架。 “想看些什么?” 男生提着装满蔬菜的袋子,阿赖看了眼他身上的红白校服,直到辨别出南城高中的校徽,往上看是张乖乖脸,忍不住皱紧眉头。 这人是不是走错了。 “同学,这里可没有辅导资料。” 他和男生擦肩而过,绕到自己的工作台坐下,摇椅轻晃,发出惬意喟叹。 屋内一半堆杂物一半是商店,都没多少落脚地,周落明抬头扫了眼白墙上的售货范围表,耳边是阿赖催促。 “我这里东西不便宜,还有大事要做,咱们速战速决,别耽误彼此时间啊。” 要不是看店的二胖跑到麻将房催有生意做,他也不会丢下顺风的牌局赶来。 没想到所谓难得的“顾客”是名学生。 在他印象中,这些都是没钱又胆大的孩子,简单来说就是“只看不买”的惯犯。 “你这里不是能买手机吗?”周落明神色淡淡,“我想买。” 迎上他坚定的视线,阿赖有些意外地挑眉。 “想要什么牌子?” “不了解。” “那你是想专门打游戏?” “能聊天就行。” “……那你怎么不买老年机。” “也可以用聊天软件?” 盼着这单能多赚钱,阿赖当然不会告诉他可以,他蹲下身倒腾了一会儿货柜,终是抱着两排手机放到桌面。 他像在炫耀孩子,语气浮夸到天上去:“看看,这些手机多气派,别看是二手的,但在我这里能保修一年。” 无论怎么吹牛,对面人都没有什么反应,阿赖一阵尴尬。 他头皮发麻继续讲下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周落明几不可察点点头,眼神飞快扫过,最后落在某处:“这个吧。” 想不到如此爽快,阿赖被钱砸的喜笑颜开,流利讲出陈年售后话术,最后搓手看向一言不发的周落明。 “WX还是ZFB?” 周落明终于有了反应,轻抬眼睫:“现金。” 阿赖:“……行。” 哪来的小古董。 还好他打麻将存的零钱多。 “嗡嗡——” 手机发出震响,林知鱼咬动叉子上的橙块,双眼忍不住睁大。 居然是周落明发来的消息。 手指正要点开对话框,坐在身旁的赵越正伸长脖子看过来。 他“咦”了一声:“小鱼儿,谁找你聊天啊?” 21. 通话申请 “群发消息。”林知鱼叉起橙块自然回应,借伸右手遮挡间隙,迅速掐灭屏幕。 林琴和赵越正母亲白梨桦认识超三十年,私交甚笃,恰逢周末有空,林知鱼照例随母拜访赵越正家。 电视机正播放近期高人气综艺,嘉宾们欢笑声如壮阔海浪荡漾,在客厅中徘徊。 以前林知鱼嫌综艺太聒噪傻乐,现在她格外庆幸找的片子够欢快,不至于让尴尬无处遁形。 迎见赵越正满脸狐疑,她盘算该怎么把矛盾点转走,假意忿忿咬下果块,丰沛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谁让你偷看信息的。” 她捏住塑料小叉子直指他,赵越正的心颤了一下。 “真不是故意的。”深知偷看本就不对,赵越正垂下头仍企图辩解,“因为有震动才下意识看到的。” 林知鱼不信,拿起手机对着他:“那下次还看吗?” 手机反光映出赵越正咽下唾沫的轮廓,他从来没有觉得轻飘飘的承诺居然会沉重到难以脱口而出,犹豫再三:“不看了。” 话音刚落,好巧不巧“叮咚”一声,手机亮出新弹窗,赵越正下意识眯眼,消息正中央赫然写着一行字。 【碰巧路过,过时不候。】 什么情况。 这人和小鱼儿什么关系? 还想继续看备注,对面新发送的【图片】将消息压下去,下一秒屏幕翻转。 眼看煮熟的鸭子飞走,赵越正几不可察叹了口气,气还没顺畅,猛然后觉自己犯事,果然对上林知鱼“被我抓到了”的眼神。 他盯住林知鱼滑动屏幕的手指:“小鱼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每回都这么说,可下次从未记住。 林知鱼懒得回,掐灭屏幕白了他一眼。 他嘴巴一撇继续装可怜:“我真错了。” 罐头笑声此起彼伏,林知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越正蹲在她脚边,捧着果盘作势要喂她,一口一个“小鱼儿”殷勤至极,听得林知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抱住双臂,心中默念三个数,果然餐厅传来白阿姨的厉声。 “越越,多大了还这样?” 一股电流穿过赵越正脊背,他受惊站直身,手里还端着果盘,与赶来的白梨桦大眼瞪小眼:“妈……” 边上的林琴乐呵呵打圆场:“从小到大熟悉惯了就是这样。” 站位正好挡住视线,白梨桦恨铁不成钢瞪了眼儿子,赵越正顿时臊得脸红脖子粗,低头在一旁不敢吱声。 “阿姨。”林知鱼捏住手机站起身,向白梨桦问好后眼神飘向林琴,“妈,我记起来还有题没做完,想先回家。” 林琴关切:“你带钥匙了吗?” 林知鱼点点头,她知道林琴肯定会同意的,果然下一秒听到她说“回去别忘记发消息给我”。 “小鱼儿走了?这么久没来过阿姨家里了,阿姨还想请你吃饭呢。”白梨桦拉住林知鱼的手作势要留客。 “不用啦阿姨。”林知鱼不动声色抽回手,笑容无害解释,“快期中考了,想着抓紧学点,不要掉太多。” 理由充分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梨桦重重叹了口气:“都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我们家越越要是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月考——” “妈!”赵越正及时阻止说出更多糗事,眼神止不住瞟向林知鱼。 林知鱼若无其事捏起小叉子,将橙块喂进嘴里,对着她们言笑晏晏道别:“那我先走啦。” “咔擦”门锁声一动,眼看玄关里的身影即将消失,赵越正急切上前:“要不要我送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盖住他的轻语。 “小鱼儿,一个人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阿姨。” 门重重合上,赵越正愣在原地,刚把林琴安顿到房间午睡的白梨桦冷脸走出,盯着他低声:“还嫌刚才不够丢人?” 赵越正不说话了。 白梨桦垮下脸,冲他仰首:“还不快回房里写作业。” 木花鱼:【你怎么来了?】 木花鱼:【已经出来了,等我一会儿。】 林知鱼盯着沉寂的手机屏幕,有些头疼靠在车窗边,视界里一栋栋房子飞速后甩,直到体温暖化冰凉的接触面,耳边传来司机提醒,这才道谢下车。 目的地不是小区,而是几百米外的人民公园,林知鱼站在刻有黑字的公园石碑前左顾右盼,没等到来人。 木花鱼:【我已经到了,你人呢?】 消息如无声沉入湖底的石块,林知鱼坐到门前石墩子上休憩,正值下午,一连对上几位入园小孩的注视。 她挪开眼神,挠了挠下巴边的皮肤,起初只是有点瘙痒,过后化为火辣辣刺痛,经过的老人一声惊呼,才发觉方才抓挠过的地方叠满红痕。 林知鱼对着相机比划,淡然接受自己过敏的结果。 她的体质有些特殊,时不时会起红疹,小时候林琴带她去测了好几次过敏原,也只摸清了一小部分。 不过如今看起来不是很严重,等回去再吃点药。 “Great!” “Excellent!” 林知鱼借小游戏打发时间,同色小方块碰撞消灭,分数伴随激昂音效增长,直到聊天软件弹出弹窗,她切换软件,围在身旁观看的小孩子顿时一哄而散。 消息是新发的,上一条还没有回复。 落:【我有手机了。】 半小时前。 落:【在忙?】 现在。 食指轻敲几下手机边缘,林知鱼紧绷的唇线舒展开来,小孩正你追我赶从面前路过,她没有秒回信息,在心底数到某个数字,这才慢悠悠按住话筒。 “现在忙完啦,今天你怎么有空和我聊天了?”她勾起唇,语气惬意中带着些许招牌式的俏皮。 十秒后,对面发来两秒语音。 周落明居然说话了。 林知鱼轻愣,下意识伸手摸向空荡荡的口袋,终记起自己出门前忘记拿耳机。 手机抵在右耳开免提,她与对面傻站在原地的小男孩面面相觑,正有种被撞破的尴尬感,周落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耳中。 “月考约定,忘记了?” 平静言语中略含委屈,林知鱼憋不住笑,只觉得隔着屏幕的周落明有些好玩,开始逗他。 “我怎么不记得说什么了?” 起初只是猜测,可再度隔五秒后跳换的【正在输入中】成功让林知鱼笃定,发过去的语音没有被转文字。 也就是说发过去的语音他全听了。 她按住红点新语音,决定礼尚往来。 “你说想能及时联络我。”说到中间周落明忽然顿了顿,微小到几乎被忽视的声音经由扩麦放大,夹杂电流输出到另一端,“不过不记得也没关系。” 后半段的意思呼之欲出,林知鱼坐在石墩上,盯着自己有些脏花的白鞋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退出聊天界面,下拉刷新好几次朋友圈,没看到什么有趣的动态,随意给朋友点几个赞,烦躁心未消, 机身忽然振动,她定睛一看,是消失已久的人发来的消息。 纯黑底图宛如漆黑深夜,一艘小白船飘荡而过,仿佛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洋。 你就不必记起:【刚看到信息,我已经到家了。】 林知鱼嘴角一抽,忽然有些头重脚轻,对面的小孩还在原地痴看她站起身,下意识想跟在身后,被赶来的妈妈拽住手。 女人拍他手心:“哎哟,跑丢了咋整!” 小男孩嘴巴皱起,盯住回头的林知鱼哭成泪人,手里紧攥的饼干碎成渣。 林知鱼收回视线,沿着长长的行人道径直离开公园,边走边打字。 木花鱼:【害我白等这么久。】 你就不必记起:【这次失误,不过几天后就能见面了。】 正值下班高峰,跨江桥上的汽车呼啸而过,右边袭来的江风吹乱刘海,林知鱼皱眉停下脚步。 木花鱼:【什么意思?】 你就不必记起:【别紧张,我不会打草惊蛇。】 你就不必记起:【只不过很久没见面,想和老朋友叙旧。笑脸.jpg】 知道对面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林知鱼直接退出聊天界面,她叹了口气,本想加快步伐,却在观望波澜的江面后,不由自主放缓脚步。 木花鱼:【通话申请。】 拒绝。 木花鱼:【通话申请。】 拒绝。 落:【怎么了?】 木花鱼:【接电话。】 落;【我在家里。】 木花鱼:【那你小声点。】 隔空无声僵持了三分钟,林知鱼三度拨响了语音通话,五秒后对面接起。 似乎担心被发现,周落明将声音压极轻,难得有些慌乱:“有什么事?” 林知鱼迎着江面的凉风,额前碎发飘动:“没事不能打给你?” 周落明犹豫:“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太突然了。 林知鱼嗤笑:“不是你答应我的,能随时能联系上吗?” 说话振振有词,周落明弱声:“我妈在卧室。”在提醒她隔墙有耳。 “哦。”林知鱼眼睛暗下几度,踹了一脚地面上的小石子,嘴上还揣着平时的欢快劲,“不逗你了,快看窗外。” 周落明有些不好意思,纠结一会儿才承认:“我房间看不到。” 他现在呆在学习室里,四面无窗。 林知鱼没多计较,她轻捏手机:“那打视频呢?” 随便一句提议将周落明的心提到嗓子眼,张口欲回绝,藏在心底的声音却在叫嚣。 屏幕下一秒弹出视频申请,他喉结滚动,攥住手机四下打量室内,将它安置在正中央靠墙书堆上。 调高灯光,确认角度无误,周落明挺直脊背,左手握住黑笔,另一只手摁下接听键。 出现的不是林知鱼。 画面中橙紫色天空一望无际,渲染宽阔江面呈暖色调,如浑然天成的出彩油画,江风声混合飞驰而过的车辆杂音,丝毫掩盖不住少女明朗的笑声。 她欢快问:“周落明,今天的晚霞是不是很漂亮。” 被打断回忆的周落明愣了一下:“嗯。” 没等到意想之中的反应,林知鱼收回目光盯向他的画面,忽然“咦”了一声。 “周落明,你怎么在家还穿着校服呀?”白T恤衫左胸口处印着南城高中校徽。 周落明悄然握紧笔杆,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红意爬上耳根,两只眼睛看向摄像头,嘴唇轻轻一动:“很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