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1. 第一章 纪荀到达凤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警车只能停在村口,因为村里路难走,开不进去。 他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山风迎面灌了他一脖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副大队长老周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手里夹着烟,脚边是好几个烟头。 “什么情况?”纪荀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箱,套上手套。 “一只狗叼了根人骨头进村。”老周把烟掐灭,“凤凰山二组的李老汉报的警。他家大黄今天下午从山上回来,嘴里就衔着那东西。李老汉开始以为是猪骨头,接过来一看,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纪荀脚步没停,跟着老周向李老头家走去。 骨头被狗叼走,意味着原始现场已经遭到破坏。这类案件最难办的地方,往往不在骨头本身,而在于找到骨头从哪里来的。 派出所的辅警在李老汉家门口拉了警戒带,纪荀穿过围观的村民,走进李老汉家的院子。 此时院里的白炽灯已经拉亮了,照着泥地上的一根骨头。 骨头被搁在一张塑料布上,旁边蹲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纪荀放下勘查箱。 蹲着的人是林墨,市局法医科主任,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他抬起头来:“你来看看,挺有意思。” 纪荀蹲下去。 塑料布上的是一根肋骨,骨体呈弓形弯曲,弧度和长度都指向人类左侧的第七或第八肋骨。 他拿起骨头,就着灯光仔细观察。肋骨的胸骨端和椎骨端都已完全骨质化,关节面光滑,没有任何年轻个体常见的波浪状肋软骨残留痕迹。这种程度的骨质化,对应的年龄至少在三十岁以上。 “青壮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林墨站起来,摘掉手套,“初步看,风化时间不会少于十年。但具体多久,得回实验室做切片。” 纪荀翻动肋骨,指腹沿着肋沟轻轻滑过。 他注意到肋骨下缘的肋沟异常深且宽,边缘锐利。正常人的肋沟是血管和神经走行留下的浅压痕,但这根肋骨的肋沟几乎成了一道深槽。 “看到没有?”他把肋骨递给林墨,“肋沟加深。” 林墨接过,会意地点头:“你是说……长期压迫造成的骨骼塑形?” 纪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肋骨下缘的肋沟加深,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不是负重,就是长期固定姿势的挤压。比如长期背负重物,背带反复压迫胸廓下缘。或者——” 他顿了顿:“长期被绳索捆绑。” 林墨没说话,两人搭档多年,对方言下之意他立刻能明白。 纪荀转身问李老汉:“狗从哪里叼回来的?” 李老汉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还白着,指指后山:“大黄成天在山上跑。今天下午三四点光景回来的,嘴里就衔着这个。我、我一摸就知道不对,猪肋骨没这么长,也没这么弯得规整。” “大黄呢?” “拴后院了。” 纪荀走到后院。大黄是条土狗,浑身黄毛,见人也不叫,缩在墙角,眼睛里还带着点兴奋过后的疲惫。 纪荀蹲下来,仔细观察狗的爪子和嘴边的泥土。 狗爪缝里有黑褐色的腐殖土,混着一些细碎的植物根系。凤凰山是黄泥岗,这种黑土只在山腰以上的背阴坡才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老周凑过来:“怎么样?” “搜山。”纪荀说,“以村子为中心,半径暂定两公里。这种风化程度的骨骼,如果一直暴露在地表,早就该被人发现了。狗能叼到,说明是最近才翻出来的。要么是近期有人动过土,要么是雨水冲刷把浅埋的骨头暴露出来了。” 老周看看天色:“今天搜?” “今天搜。”纪荀已经开始往外走,“趁天还没黑透,先上山看地形。你叫所里的同志把在家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编成搜救队。再通知市局刑科所,让高代辉派人带设备过来,多波段光源和紫外观察照相系统都带上。” 林墨把骨头装进物证袋,跟上来:“你怀疑不止这一根?” “一根肋骨说明不了什么。”纪荀说,“但如果是完整尸骨,狗不可能只叼一根回来。” 他顿了顿:“要么是尸骨散落范围大,狗只叼了这一根。要么就是,有东西在跟狗抢。”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两人搭档多年,对方言下之意他立刻就能明白。 山路不好走,纪荀用杵着竹竿在前面开路,他脚下是碎石和枯枝。 十一月的凤凰山,地上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很软,但底下藏着石头和树根,一步踩空就能崴脚。 纪荀的脑子里在转。 如果是埋尸地,为什么选择凤凰山?这里离市区直线距离虽有三十公里,但山腰以上有废弃的采石场,山脚有几个村子,人口不多,也不算荒无人烟。选在这里埋尸,要么是熟悉地形,要么是时间仓促,只能就近处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纪荀让搜救队以李老汉家为中心,呈扇形向山上推进,搜索任何异样的地表痕迹。 他叮嘱所有人:一旦发现疑似骨骼或衣物残片,不准碰,原地插旗,等刑科所的人来。 大刘气喘吁吁跟上来:“纪队,人骨埋了这么久,还能剩下什么啊?衣服早烂光了吧?” “看条件。”纪荀边走边说,“如果是埋在山坡上,透气透水,几年就能白骨化。如果是埋在洼地,积水浸泡,软组织腐败后会形成尸蜡,保存时间反而更长。但不管是哪种,骨骼本身的保存状况都取决于土壤酸碱度和微生物环境。酸性土壤会脱钙,骨骼变得酥脆;碱性土壤相对有利。” 大刘听得一愣一愣的。 纪荀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些专业名词对年轻警员来说有些枯燥,但干这一行,基础不扎实,到了现场就是睁眼瞎。 刑警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聪明,是基本功。 搜了一个多小时,温度越来越低,山风吹过树梢,哗啦啦作响,更是冻得人直打哆嗦。搜救队的手电光在树林间晃来晃去,无一人放弃。 “纪队!”技术员苏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你上来看看。半山腰这里,有个地方不太对。” 纪荀带着林墨和大刘往上赶。 苏棠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手里的强光手电照着一处地面。 她是刑科所的技术骨干,二十七八岁,短发,做事利索,说话干脆。 此刻她的表情很凝重:“你看这里的植被。” 手电光下,台地中央有一片区域,植被分布和周围明显不同。周围是杂乱的灌木和茅草,那一小片区域却只长着矮矮的青苔和地衣,几乎没什么高大植物。 “灌木根系扎不下去。”纪荀蹲下去,用手按了按地面,“下面是石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区域的边缘,观察周围的地形。 台地背靠一堵风化石壁,左右各有一道浅沟,是自然形成的排水通道。中间这块地方,比四周略低,像一口天然的浅井。 “这是沉积坑。”纪荀说,“雨水会往中间汇聚,如果下面真有石头结构,很可能形成一个小型的密闭空间。” 他抬头看看石壁上方,又看看左右两条排水沟:“如果是人为堆砌的,那么下面一定有东西。” 苏棠已经让两个技术员开始架设多波段光源。 纪荀走到石壁前,仔细观察那些风化的岩面。 岩面是石灰岩,层理分明,这是凤凰山的主要岩性。但在台地边缘,有几块石头的大小和形状有点特别。因为它们太规整了,像是被人挑选过的。 他戴上手套,试着搬动最上面那块石头。 石头没有嵌死,轻微晃动。纪荀加大了力气,石头被搬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隙。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味,以及另一种他说不清的的气息。 “林墨。”他叫了一声。 林墨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勘查灯。 灯光照进那个空隙,几人都看到了下面是一个浅坑,坑底铺着碎石和沙土,隐隐约约能看到灰白色的影子。 “是人骨。”林墨的声音平静,“至少三根。” 纪荀直起身来。 他让苏棠立即向市局汇报,请求增派人员封锁现场,同时通知刑科所派全部现场勘查力量上山。 他划定了一个半径五十米的核心保护区,以这个石坑为中心,向外延伸;再往外,是半径两百米的防护区,所有非核心人员必须退到防护区以外。 “从现在开始,进入核心区的人,鞋底要套勘查鞋套,走路走指定通道。”纪荀的语气不容置疑,“大刘,你和王伟负责登记每一个进入核心区的人员和进出时间。苏棠,你带人做现场摄影,先拍全景,再拍中景,最后拍细目。任何移动物证之前,都要拍原始位置。” 大刘嘀咕了一声:“纪队,这荒山野岭的,不用这么正规吧。” 纪荀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大刘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所有的现场,不管在哪,不管过了多久,都是现场。”纪荀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此刻被忽略的哪个细节,会在日后成为定案的唯一依据。如果十年、二十年都无法破案,那我们能做的,就是替将来守住现在这扇门。” 他停顿了一下:“也别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大刘不再说话。 灯火通明,发电机已经被抬上来,强光灯把这片小小的台地照得如同白昼。 苏棠带着技术组,先用广角镜头把现场周边环境拍了一遍,又架起三脚架,对石坑进行多角度拍摄。紫外观察照相系统被调好焦距,准备捕捉肉眼看不到的潜隐痕迹。 纪荀蹲在石坑边上,手里的勘查灯缓缓扫过坑底。 2. 第二章 骨头不止三根。 随着覆盖的碎石被一层层小心移除,越来越多的骨骼暴露出来。 纪荀看到了肋骨、脊椎、骨盆碎片,以及一颗头骨。 头骨侧卧着,面朝石壁方向,颅顶对着坑口。右侧顶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纪荀的目光在那处凹陷上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来,对林墨说:“坑底有碎石层和沙土层交错分布,这是有意铺设的。上面用石块封顶,既防野兽翻动,又能减缓雨水直接冲刷。看来是有准备的埋尸。” 林墨点头:“时间不会短。坑底骨骼已经完全白骨化,软组织腐败殆尽。具体的死亡时间,得看有没有昆虫活动的痕迹。” “张文峰明天一早到。”纪荀说。 张文峰是省厅的法医昆虫学专家,专攻利用昆虫演替规律推断死亡时间。这类案子,他的意见往往比传统法医更有参考性。 技术人员开始对石坑进行分层提取。 每一块石头、每一撮沙土,都被编号、拍照、包装,按照它们在坑中的位置登记在册。 这套程序繁琐得令人窒息,但纪荀知道,这不是形式主义。 二十年前的许多冤假错案,根本原因不在于没有证据,而在于证据没有被正确记录和保存。等到复审时,物证早已灭失,原始状态的描述也无从查证,最后只剩下一堆被污染的信息。 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纪队,骨头的数量不对。” “怎么了?” “按照人体解剖学,成年人骨骼总数是206块。”苏棠说,“但我们目前暴露出来的,可能不足一百块。而且四肢骨明显不对,胫骨、股骨这些大件都不在。” 纪荀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这个坑里埋的不是完整尸体?” “目前看是这样的。”苏棠停了一下,“用句不好听的,对方是将部分尸体搬到这里。” 林墨在一旁插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坑不大。如果是全尸,坑至少要挖到一米八长,但这个坑深度只有六十公分左右,长宽不过七八十,塞不进一个成年人。” 纪荀看着坑底的头骨,脑子里有一个拼图正在慢慢成形。 对方将部分尸体运送到这里,用碎石隔层,再用石棺封闭。凶手对这个过程有控制,而且有时间,有目的,且在意这些细节。 而且更像是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高代辉那边传来了声音:“纪队,石头上有发现。” 纪荀走过去。 高代辉是刑科所痕迹检验室的主任,干这行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不下千起。只见他用紫外灯照射那块最大的封顶石,石面上出现了一些荧光的条带状痕迹。 “这是......”苏棠凑近看了看,“什么?” “尘土形成的潜隐痕迹。”高代辉调整紫外灯的波长,“这种痕迹很难被肉眼发现,但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会呈现荧光。这说明曾经有人在这块石头上用力压过,手掌或者手指接触面的尘土,留下了潜隐纹路。” 他让助手用紫外照相系统把痕迹拍下来,边拍边说:“可惜时间太久,纹路模糊得厉害。如果能恢复出部分乳突纹线,就可以做指纹鉴定。” 纪荀看了看荧光条带的形态和分布,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这个人左右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这应该是在搬运石头时,双手配合用力留下的。 从手印的大小和掌宽来看,成年男性,手部骨骼粗大,符合体力劳动者的特征。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所有人熬了一夜,眼睛里都带着血丝。 坑底的骨骼已经被全部提取出来了。 法医们跪在坑边,小心翼翼地将骨头一块块装进物证袋。每装一块,都要对位置再次拍照,确保在实验室里能够完全复原骨骼在坑中的原始形态。 纪荀站在台地边缘,看向山下。白天的凤凰山,和夜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现在的凤凰山树林层叠,山下炊烟袅袅,山脚下那些村庄看起来安静而寻常。 但此刻,这座山在纪荀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标记着死亡和秘密的坐标。 “纪队。”林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凶手为什么选这里。”纪荀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凤凰山不是深山老林,离最近的村子只有几公里。谁都可以上来,谁都可以发现。但他偏偏选在了这儿。” “也许他没得选。” “不。”纪荀摇头,“作案方式越复杂,留下的信息就越多,所需要的时间精力也就更多。凶手用这种方式埋尸,一定有他的理由。熟悉地形、方便运输、不容易被发现,这些理由可能都有,但对方绝对不止于此。” 他看向那个石坑:“那个坑是自然形成的,但他对坑做了改造。封顶的石块是从上面石壁采下来的,搬运距离超过十米。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的。对方先发现坑,然后就地取材进行封闭,他对这个坑乃至这附近很熟悉,甚至可能很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 林墨若有所思。 “还有一种可能。”纪荀说,“在埋尸以后,他来过很多次,一次次修改加固,让这个埋尸地趋于完美。”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一个凶手,反复来到藏尸的地方,要么是为了确保尸体没有被发现,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有些连环杀手会将藏尸地当作圣地,反复返回是为了重温杀人的快感。还有些人则是出于恐惧,害怕暴露,所以隔三差五来查看。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凤凰山上还有更多痕迹可挖。 上午九点,张文峰到了。 他是法医昆虫学领域的权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到了现场,他那一双眼睛就像显微镜一样,把坑底的每一处角落都扫了一遍。 “土壤里有蛹壳。”他蹲在坑边,用镊子夹起几粒黑褐色的东西,放进标本管,“这是嗜尸性蝇类的蛹壳,主要是丽蝇科的。看蛹壳的颜色和硬化程度,至少经过了两三个完整的昆虫演替周期。” 他让助手把周围的土壤分层取样,每五厘米取一层,分别装袋标记。 “如果运气好,能在深层土壤里找到早期侵入的昆虫残骸。”张文峰说,“昆虫的演替规律和时间的关系是固定的。只要找到不同阶段的代表性昆虫,结合当年的积温数据,就可以反推死亡时间。” “能推到什么精度?”纪荀问。 “看样品保存状况。如果是完整的 昆虫残体,可以定到月份,甚至旬。”王江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前提是这些土壤没有被翻动过。” 纪荀点点头,他让大刘去找当地的气象站,调取凤凰山周边二十年的积温数据。 大刘愣了一下:“二十年?” “二十年。”纪荀重复了一遍,“一个月都不准少。” 那根肋骨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根据风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只能推测一个范围。如果要精确,就必须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 林墨已经在安排骨骼的清点和初检。 他们在台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帐篷,把提取出来的骨骼按解剖学位置排列。颅骨、下颌骨、颈椎、胸椎、腰椎、肋骨、骨盆,以及为数不多的四肢骨。 “脊柱序列完整,没有移位,说明死后没有被大幅移动过。”林墨戴上手套,拿起颅骨,“右侧顶骨凹陷性骨折,骨折区周围有骨痂形成,这说明是生前伤,而且是陈旧性的。” 他把颅骨翻转过来,让纪荀看左侧颞骨:“但这一处不一样,放射状骨折,骨折线边缘锐利,没有骨痂,没有愈合反应。这是致命伤,死前不久造成的,或者干脆就是死后伤的。” 纪荀接过颅骨,就着光看左侧颞骨的那处骨折。 骨折区呈星芒状放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落点。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墨,你来看这个。” 林墨凑过来,纪荀指了指骨折区边缘。在放大镜下,骨质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平行的线条状痕迹。 只是这些痕迹太浅了,肉眼几乎看不出,但在斜射光的照射下,它们才显现出了印记。 “工具痕迹。”林墨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这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看着不像钝器直接砸的。”纪荀说,“钝器造成的骨折区不会有这种平行的擦划痕迹。应该是利器,刃部在劈砍骨质时,刃面上某些微小的凸起或者锯齿,在骨折边缘留下了刮擦痕迹。” 林墨想了一下,说:“致伤工具是一把刀。背部带锯齿,刃面较宽,重量不会太轻。可能是求生刀,或者军用匕首。” 说完,林墨把这个记录下来。致伤工具的推断,对后续锁定凶器、甚至串并案件都具有关键意义。 苏棠从帐篷外探进头来:“纪队,山下来人了。市局领导陪着,还有省厅的。” 纪荀把颅骨放回原位,走出去。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方振山站在台地下方,旁边还有几个生面孔。 方振山身材魁梧,国字脸,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看见纪荀,招招手:“老纪,省厅的同志来了。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沈毅。” 沈毅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和一般刑警的形象不太一样。他走上台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纪荀身上。 “辛苦了。”他说,“我听方局介绍过你,市公安局的尖子。” 纪荀没有寒暄,直接说:“沈总,有些情况需要汇报。” 他把沈毅带到石坑前,把目前发现的异常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沈毅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打断,只是不时点头。 等纪荀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这不是埋全尸?” 3. 第三章 “目前可以确定。”纪荀说,“坑内发现的骨骼不全,四肢骨基本不在,只剩下部分中轴骨和少量长骨残端。但头骨、脊柱、骨盆这些人体最难分解的部位都在。如果是动物拖拽造成的骨骼散失,不应该是这种选择性缺失。” 沈毅看着他:“所以你的判断是?” “人为分尸。死者在被害后,被分割成多个部分,分别处理。”纪荀说,“头颅和躯干核心部分被埋葬在这里,四肢可能被埋在其他地方。” 沈毅点点头:“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省、市两级组成专案组,你担任副组长,具体负责侦办工作。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方局提,涉及省厅的,我来协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让你知道。” 纪荀看向他。 “今天凌晨,技术部门在清理坑底最下层的沙土时,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死者的东西。”沈毅说,“一颗扣子。” 纪荀的心沉了一下。 “扣子是塑料的,二十多年前的产品,现在已经停产。上面有部分指掌纹残留,但纹线不完整,只能断定是成年人的指纹。”沈毅看着他,“这颗扣子,不是死者的。” 纪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颗扣子是凶手留下的,那这个人不仅精心策划了这场掩埋,在操作过程中,他还足够小心地没有留下更多生物痕迹,除了这颗扣子。 “指纹虽然不完整,但已经送去做光谱比对。只要数据库里有相近的特征点,就能筛出范围。”沈毅拍了拍纪荀的肩膀,“我等你的消息。” 沈毅走后,纪荀一个人在石坑边站了很久。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山头,队员们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其他埋尸点或者物证。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又递给他一杯咖啡:“你在想什么?” “在想凶手。”纪荀说,“他在这座山上带着那些东西,来回多趟,他应该不怕被发现,或者就算怕,也必须做。可这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原因,会冒这样的风险?” “仇恨。”林墨说,“或者是恐惧。” “还有第三种。”纪荀喝光咖啡,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袋,“内疚。” 林墨转头看他。 “那颗扣子。”纪荀说,“是从缝在衣服最下摆的扣子掉下来的。那种位置的扣子,应该不是拉扯掉下来的。他一定是在坑边保持某种姿态很久,可能是跪着,也可能是趴着。扣子在和石壁反复摩擦后,线松了才掉下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声音很平静。 “一个人,杀完人,分完尸,把躯干埋进坑里。他本该离开,但他没有。他在这坑边待了很久。那颗扣子就是那段时间留下的。你可以说这是疏忽,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仪式。是他和死者之间,最后的某种仪式。” 林墨没有说话,握着咖啡杯的手就这么定住了。 风吹过台地,沙沙作响。远处,技术人员的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叫。 纪荀转身走向帐篷,边走边说:“让苏棠把现场照片整理出来,下午三点开第一次专案会。另外通知所有参与人员,今天收队后,集中做鞋底泥土取样,统一送检。这座山上有什么土,我们穿回来了什么土,对得上,才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林墨扔掉咖啡杯,跟了上来:“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情都想到法庭。” “不想法庭,就别干这一行。”纪荀说,“现场勘查做得再好,鉴定报告写得再漂亮,到了法庭上经不起质证,一切都是零。我们我们这是在为真相干活。而真相只有在法庭上被确认之后,才算真正的真相。”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那副残缺不全的骨架,安静地躺在铺着白布的桌案上。 纪荀站在骨架前,沉默了几秒。 这些骨头,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被蛆虫啃噬,被土壤侵蚀,被时间磨去了几乎所有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 但此刻,它们被重新带回了人间。从这一刻开始,它们会说话。它们会告诉纪荀,它们的主人是谁,经历了什么,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之手。 而他纪荀要做的,就是听,听听这些骨头在诉说着什么,然后告诉世人真相。 “开始吧。”纪荀说。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凤凰山下的派出所召开。 派出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纪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现场照片和初检报告。 窗外阳光正耀眼。 林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骨骼清点清单。苏棠在旁边调试投影仪,把现场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投到幕布上。沈毅坐在会议桌尽头,没说话。 纪荀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我先说结论。”他没有开场白,“目前发现的骨骼属于一名成年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具体年限等张文峰老师的昆虫学检验结果。死因初步判断为颅脑损伤,致伤工具是一把背部带锯齿的刀具,死者生前被长时间捆绑。” 他顿了一下:“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坑里只有部分骨骼。” 幕布上换了一张照片,是石坑内骨骼的原始分布状态。 纪荀用激光笔指着画面:“头颅、下颌骨、颈椎七块、胸椎十二块、腰椎五块、骶骨、骨盆、肋骨大部……中轴骨基本完整。但四肢骨严重缺失。双侧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胫骨、腓骨,加起来应有十二根长骨,坑内只找到四根残段,而且都集中在上肢近端。” “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在下葬之前就已经被分割了。”纪荀说,“死者四肢被单独处理,躯干和头部集中埋葬。这种分尸方式不是随机的,它有逻辑。凶手在分尸时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把容易辨认身份的部位和不容易辨认的部位分开处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一个警员插话:“纪队,这和一般的碎尸案有什么不同?” 纪荀看了他一眼:“一般碎尸案,凶手分尸的目的是便于抛尸和隐藏。所以会把尸体分成很多小块,装袋丢弃,分布范围广。但这个案子不同,凶手把躯干埋在了一个经过挑选的地点,用了石棺封顶,有仪式感,看起来像是在安葬,虽然他只安葬了一部分。” 林墨放下清单:“那四肢去了哪里?” “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纪荀走回座位,“张文峰老师的土壤样品还在做分层检验。如果能确认坑内各层位的昆虫演替时间一致,那就说明躯干部分是一次性入土的。四肢应该也会在同一时间被处理,但埋在了别的地方。” < p>沈毅皱眉:“凤凰山这么大,找几根骨头等于是大海捞针。” “沈总,有一点我们可以把握。”纪荀说,“凶手选择在凤凰山埋躯干,说明他对这一带熟悉。四肢的处理地很可能也在附近。我建议扩大搜索范围,以现有台地为中心,半径扩展到五公里。重点搜索类似的地形,如背阴坡、天然凹陷、石缝石洞。” 沈毅点点头:“好,搜索这块方局协调。市局会再调两个中队过来。” 纪荀又翻出一张照片,幕布上出现了那颗扣子。扣子是深褐色,四孔的,边缘有磨损痕迹。 “这颗扣子是在坑底最下层沙土中发现的,和骨骼同一层位。”他说,“材质是酚醛树脂,民间叫电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普遍使用,多用于工装和工作服。扣子上的指纹残留不完整,技术科正在做增强处理。” 他停了一下,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找到这颗扣子的位置,是在坑底的东南角,靠近石壁那一侧。扣子背面朝上,正面朝下,孔眼里有轻微的纵向拉力变形,说明这是被缝在衣服上的扣子,并且是在外力拉扯下脱落。什么人会在坑底俯身到这种程度?他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他在摆放。”纪荀自己说了出来,“这个人不是把尸体放进坑里就走的。他进入坑底摆放好,在上面覆盖碎石和沙土,最后才封顶,整个过程需要很长时间。他在坑里跪着或者趴着,那颗扣子就是在那时候被石壁剐掉的。” 沈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凶手在埋葬过程中花费了大量时间?” “至少一个小时,可能更久。”纪荀说,“对于一个刚杀完人、刚分完尸的人来说,这种行为极不寻常。正常人会尽快离开现场,但他没有。他对这个坑、对死者,有某种特殊的执念。” 林墨插话:“会不会是亲属?或者关系很近的人?” “有可能。”纪荀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在确保万无一失。他不是一个冲动作案的人,他每一步都经过计划。 纪荀停了一下,又说道:“这个人选择地点、改造坑穴、分层掩埋、封顶,这些行为背后都有明确的逻辑。如果只是为了藏尸,挖个坑埋了就完了。他做这么多,是因为他认为死者配得上这种处理方式。”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继续说。” 纪荀把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到凤凰山的等高线地图。 他指着台地的位置:“这里海拔三百二十米,坡向西北,常年背阴。从山脚走到这里,最近的路线是从北坡上,但北坡陡,没有路。好走的是南坡,绕一圈大概四十分钟。”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南坡上来,经过一片板栗林,再往上是一段废弃的采石场便道。这条便道十年前还能走农用车。如果凶手有交通工具,可以把车停在采石场,剩下的路步行,不超过十五分钟。” 大刘举手:“纪队,要查当年采石场周边村庄的车辆吗?” “采石场是重点走访区域。”纪荀说,“另外,我让技术组调取了凤凰山二十年的卫星遥感图。这二十年里,凤凰山的地形变化不大,但植被覆盖有明显变化。台地那一带,九十年代初期是灌木为主的疏林,后来才逐渐密起来。凶手作案时,那里的植被比现在少,视野更开阔,更容易来人,这也说明他不是随便选的。” 4. 第四章 他关掉投影仪,回到座位上。 “目前的工作分三条线。第一,继续搜索凤凰山,寻找可能的四肢骨埋藏点。第二,对台地坑穴周边做精细勘查,找足迹、工具痕迹和其他物证。第三,等张文峰老师的死亡时间推断结果出来,开始排查同时期的失踪人员。” 沈毅站起来:“时间、死因、身源,这三块是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全是虚的。我补充一点:从现在开始,所有物证的流转要有完整记录,每一件东西从谁手上交给谁,几点几分,都要签字。这个案子不管是几年还是几十年,到了法庭上,证据链不能断。” 散会后,纪荀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会议室里,把初检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林墨端了两杯茶过来,搁一杯在他面前。 “看什么?” “肋骨。”纪荀把报告翻到骨骼检查那一页,“右侧第四肋、第五肋、第六肋,肋弓处有平行的浅表切痕,没有愈合反应。这是生前伤,但伤口很浅,不足以致命。” 林墨凑过来看照片。照片上,三根肋骨的下缘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在放大镜下呈现出V形的截面。 “这是刀尖划的。”林墨说,“有人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用刀尖在他肋骨下缘划过。角度是从下往上,力度控制得很精准,只切开皮肤和浅筋膜,没有伤到肋间肌。” 纪荀沉默了一会儿。 打斗中形成的刀伤不会出现在肋骨下缘这种隐蔽位置,也不会如此整齐、平行。这伤是刻意为之。 行凶者在死者身前或身后,把刀尖抵在肋骨下缘,缓慢而稳定地划过。死者在那一刻应该是清醒的,他能感受到刀尖的冰凉和皮肤被划开时的疼痛。 这是凌虐,是一种纯粹的、以满足施虐欲为目的的凌虐。 “凶手在杀他之前,折磨过他。”纪荀说。 林墨没有接话,两人搭档多年,完全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纪荀站起来:“走吧,上山。” 下午的山上比早晨暖和了一些,但风还是凉。纪荀和林墨从南坡上山,走的就是当年凶手可能走过的路线。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又滑又软。纪荀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两边的地形。 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但从这个角度看,还是第一次。 “你看那里。”他停下来,指着右手边一片洼地,“如果从那边的山坡上来,到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台地,但台地上的人看不到这里。是一个观察点。” 林墨顺着方向看过去:“凶手在这里停留过?” “如果是我,我会。”纪荀继续往前走,“在接近埋尸地之前,需要确认上面没有人。他既然这么小心,不会忽略这一点。” 他走到洼地边缘,蹲下来观察地面。 这里的地表已经被落叶覆盖了无数层,不可能还留有二十年多前的痕迹,但地形的逻辑还在。 从这个角度仰望,台地的石壁清晰可见,而台地上的人如果站立,视线会被石壁和灌木挡住,看不到洼地的位置。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继续上山。 到了台地,搜索队已经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拉开阵型。 纪荀走到石坑边上,坑底的沙土已经被全部提取干净,露出底部的基岩。林墨跳下坑,用勘查灯照着坑壁。 “有东西。”林墨的声音闷闷的。 纪荀蹲下去,在坑壁东南侧的土层里,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林墨从勘查箱里拿出竹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沙土。那东西逐渐露出全貌,居然是一小片玻璃,大概半个指甲盖大小,边缘圆钝,呈不规则的弧形。 “这是玻璃碎片……不对……”林墨把它夹起来,对着光看,“断面没有新茬,边缘是磨圆的。这是玻璃珠的碎片,就是那种小孩子玩的弹珠。” 他把碎片装进物证袋,纪荀接过来看了看。 玻璃珠碎片呈浅绿色,内部有气泡,是早期国产玻璃珠的典型特征。这种玻璃珠在二十年前很常见,杂货店里几分钱一个。 “坑底的层位能确认吗?” “可以。”林墨说,“这个碎片是在碎石层和下层沙土交界的位置发现的,和骨骼处于同一层位。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埋尸时就在沙土里,要么是掩埋过程中掉落的。” 纪荀想了想:“扣子和玻璃珠碎片,这些东西都出现在了坑里。假设扣子是凶手的,那这个玻璃珠......” “也可能是凶手的。”林墨说,“但一个成年人随身带着玻璃珠,不太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是给别人带的。”纪荀接过话。 他站起来,看着坑底的基岩。案件的方向,正在一点点偏离单纯的仇杀或图财害命。 施虐的痕迹、仪式性的埋葬方式、扣子、玻璃珠,种种信息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复杂的图景。 凶手很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暴力者,他的行为模式中有强迫性、仪式化的成分。他对死者的态度既残酷又矛盾:一边凌虐,一边用石棺保护。这某种深层心理冲突的外显。 想到这,纪荀走到台地边缘,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厅心理画像室的吴建中教授,纪荀把目前的发现简要讲了一遍。 吴建中听完,沉默了几秒:“你是想问我,什么样的凶手会在折磨完死者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埋葬他?” “对。” “不常见,但不是没有。”吴宗宪的声音不急不缓,“通常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凶手和死者是亲密关系,如配偶、兄弟、父子。杀人是激情的,但杀人之后内疚,所以用埋葬来补偿。但你说的分尸和施虐,又不完全符合这个模式。” “第二种呢?” “凶手杀的,是一个在他心中有特殊意义的人,杀他是为了让他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存在。埋葬对于凶手而言,是一种安置,是重新定义。这种 凶手往往有强迫型人格,做事有条理,计划性极强,对细节执着。他的日常生活可能非常正常,甚至看起来温和无害。但他在犯罪中会表现出极端的控制欲。” 纪荀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的山梁,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吴老师,这个案子可能不止一个受害者。” 吴建中在那头停了一下:“你找到什么了?” “目前只是推测。”纪荀说,“分尸方式、埋葬仪式、施虐痕迹,这些行为模式太完整了,不像是第一次作案。一个新手凶手做不到这么从容。” “如果是连环作案,那你要小心了。”吴建中的声音变得严肃,“这类凶手的作案间隔可能会越来越短。而且一旦他开始接触警方,比如发现你们在调查,他可能会做出反应。” 纪荀道了谢,挂断电话。 林墨走过来:“怎么样?” “吴老师建议我们扩大失踪人员排查的时间范围。”纪荀说,“他说从行为模式上看,这不像是孤立事件。” 天色变暗了些,纪荀和林墨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所有物证已经提取完毕、所有标记点已经记录清楚,才开始下山。 技术组的队员们在身后收拾设备,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短促的对话。 走到半山腰时,纪荀突然停了下来。 林墨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你今天在看骨骼排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骨盆的位置?” 林墨想了想:“骨盆在坑底东北角,骶骨朝下,髂骨翼朝上,呈仰卧位。” “对。”纪荀说,“但头骨在西南角,面朝石壁。躯干是被扭转的。脊椎从胸椎段开始有一个明显的左侧弯。凶手在摆放骨骼时,把头骨和骨盆放在了不同的方向上。” 林墨皱起眉头:“故意这么放的?” “不知道。”纪荀继续往下走,“但如果是全尸入土,这个姿势是不可能的。脊柱不能往一侧扭转九十度还能保持完整。只有骨骼化之后,或者软组织腐烂之后,头骨才有可能被移动到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要么是尸体入坑时就是这个扭曲的姿势——那说明尸体在被埋之前已经僵硬,或者被捆绑成特定的形状。要么是入坑后、腐烂过程中,被人重新调整过。” 林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走完最后一段山路,回到派出所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食堂留了饭,纪荀和林墨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白菜肉丝面。 大刘端着自己的碗凑过来:“纪队,气象站把数据传过来了。凤凰山周边二十年的积温记录,全部发到苏棠邮箱了。” 纪荀放下筷子:“让她打印一份给我。” 大刘应了一声,又犹豫着说:“还有个事。下午走访采石场旧址周边的老住户,有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他记得大概二十年前,采石场停工之后那段时间,有人半夜看到山上亮过灯,像是火把或者马灯那种光。而且是好几次。” 5. 第五章 纪荀放下筷子,问:“半夜亮灯?那老人还能回忆起更多信息吗?” 大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笔记,把笔记本翻开,说:“老人姓王,今年六十九,当年在采石场干过碎石工。他说大概是二零零二年深秋,那是采石场停工之后没多久的事,有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看见山上有一团黄光,他原以后是鬼火,但后来发现不是。可是隔了大概半个月,又看见两三次。后来就再没见过。” 林墨放下筷子,望向大刘,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也问了。”大刘说,“老人说那年秋天他老伴刚过世,他一个人睡不着,就天天半夜坐在院子里抽烟。他说那光的位置大概在半山腰偏西,和我们现在发现的台地位置基本吻合。” 纪荀把碗推到一边,从大刘手里接过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着老人的原话:“那个光像是黄光,比马灯亮些,在那里基本不动,大概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就灭了。前后见了三次,后来山上的树长密了就再没见着。” “一顿饭的功夫。”纪荀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够做什么?不够挖坑,也不够埋尸,但够——” “够检查。”林墨接过话,“够他把封顶的石头搬开,看看里面的情况,再重新盖上。” 纪荀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幅画面:一个男人,提着马灯,在深夜里走四十分钟的山路,独自爬到半山腰的台地上。然后他搬开石头,看着坑底的东西,然后他把一切恢复原状,再走四十分钟山路下山。 “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心理。”纪荀转身说,“埋尸之后,正常的凶手会尽量避免返回现场。因为每一次返回都意味着被发现的危险。那么能让凶手反复回去的原因,一定足够强大。” 林墨靠在椅背上:“恐惧?怕尸体被发现?” “如果是恐惧,他不会待上一顿饭的功夫。恐惧会让人手忙脚乱,他会急着检查封土有没有被破坏、周围有没有人来过的痕迹。这种事五分钟就能做完,用不了十五分钟。”纪荀重新坐下,“他会待那么久,是因为他在那里有别的事要做。” 大刘看看纪荀,又看看林墨,没敢插话。 林墨先开口:“你在想那颗扣子。” “对。扣子是在坑底最下层发现的。如果他只是掀开封顶石看一眼,扣子不可能掉到最下面。他一定是把封石全部搬开,把碎石层也清掉了一部分,整个人下到坑底,才有可能在那个位置留下扣子。”纪荀的语速不快,“这说明他返回现场不只是看,他在做某种比看更深入的事。” “什么事?” “目前还不知道。”纪荀说,“但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在台地周边的树林里找一样东西。” 大刘问:“什么东西?” “烟头、火柴,或者是烧过的炭屑。”纪荀说,“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上山,面对一具被自己分尸埋葬的尸体,在坑边待上十五到二十分钟。他会做什么?抽烟是最可能的。如果他抽了烟,烟头或者火柴杆就可能被扔在现场附近。二十年过去了,纸和烟草早烂光了,但烟头的过滤嘴是醋酸纤维做的,降解周期在五十年以上。只要过滤嘴还在,就能提取DNA。” 大刘把这条记了下来。 纪荀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王姓老人看到的光是黄光,马灯的燃料是煤油,燃烧时火焰偏黄。但马灯有玻璃罩,打出来的光应该是白的。如果光是黄的,说明光源没有玻璃罩,或者玻璃被烟熏了。那是火把的可能性更大,或者是自制的油灯。” 林墨接道:“火把燃烧时间短,亮上一顿饭的功夫不太可能。” “那就是油灯。”纪荀说,“没有玻璃罩的简易油灯,可能是用罐头瓶或者小铁盒做的。这种东西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如果能找到油灯残留物,比如烧过的灯芯、熔化的蜡或者油渍,就能进一步确认这个人的行为模式。” 他话音刚落,苏棠的电话打了过来,让他们回会议室,说是有些重要情况。 几人刚到会议室,苏棠便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纪队,张文峰老师那边有初步结果了。” 纪荀和林墨同时站起来。 苏棠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邮件界面,屏幕上是张文峰发来的初检报告。苏棠一边滚动页面一边说:“土壤分层取样一共做了六层,每层五厘米。最上面三层是近十年的腐殖质堆积,中间两层对应的是案发前后五年的土层,最下面一层是基岩风化层。蛹壳全部集中在中间两层,丽蝇科和金蝇科的蛹壳混在一起,数量比例是二比一。” “二比一。”林墨重复了一遍,“这是典型的温带秋季演替比例。夏季丽蝇和金蝇的比例是反过来的,冬季只有丽蝇能存活。” “对。”苏棠翻到报告的结论部分,“张老师根据蛹壳的硬化程度和眼点的发育阶段判断,第一波昆虫侵入发生在遗体腐败的早期,大概在死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结合这个演替比例,他推定的死亡时间是——” 她停下来,看了纪荀一眼。 “说吧。”纪荀说。 “二零零二年十月上旬到十一月中旬。精确到旬的话,是十月中旬的可能性最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时间,距离凤凰山采石场停工不到两个月。王老头看到的山上的亮光,也是在那年秋天。 林墨低声说了一句:“采石场。” 纪荀点头。二零零二年采石场停工之后,工人都散了,进山的人大幅减少,山里变得冷清。 凶手选择在那个时间段上山埋尸,符合他对隐蔽性的需求。但反过来想,他能选择这个时间,说明他对采石场的运作状况非常清楚。他知道采石场什么时候停工,知道山上什么时候没人。 这个人很可能和采石场有关系。 “大刘。”纪荀说,“明天开始走访凤凰山周边所有村子,重点查二零零二年在采石场干过活的人。凡是当年二十二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全部登记造册。采石场的负责人、工头、爆破手、碎石工、运输司机,一个都不能漏。” 大刘应了一声,又问:“已经过世或者搬走的呢?” “过世的标记出来,搬走的查去向。同时联系市局户籍科,调取凤凰山周边五个村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零五年的全部户籍变动记录。”纪荀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把失踪人员的比对范围也框在这个时间段。二零零二年十月前后,凤凰山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凡是有成年男性失踪报案的,全部调出来。” 苏棠记下了这些指令,又滑动鼠标翻到报告的下一页:“张老师还发现一个异常情况。” “什么?” “在中间两层的土壤样品里,除了嗜尸性昆虫的蛹壳之外,还有大量白蚁的排泄物和翅鳞。白蚁不是嗜尸昆虫,它们不吃尸体,但它们吃木头。张老师认为,这些白蚁痕迹说明埋尸的坑里或者坑边曾经有大量的木质材料存在,而且存在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能让白蚁建立一个取食通道。” 纪荀皱起了眉头。 坑里有木质材料,可坑底碎石层和沙土层交错铺设,没有用到木头。封顶的石块下面也没有任何木质垫层。 那木头从哪里来?是装在坑里和尸体一起埋下去的?还是埋在附近? “也可能是存放尸体的木箱或木板。”林墨说,“如果凶手在埋尸之前把尸体装进木箱,或者用木板包裹,后来木头腐烂了,白蚁就顺着腐木的气味过来。” 苏棠补充道:“张老师说,白蚁翅鳞的数量很多,不像是一小块木头能引来的。他估计当时的木质材料,体积至少在零点三立方米以上。” 纪荀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零点三立方米,大概是一个长一米、宽半米、高六十公分的木箱。这个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成年男性的躯干部分。 但问题是,坑底的空间有限,如果木箱体积有这么大,放不下。 “要么箱子比坑大,埋的时候拆开分开放。要么箱子不在坑里,在坑外。” 林墨想了想:“或者根本就没有箱子,是一段树干。” 纪荀看向他。 “凤凰山多松树和栎树,山腰以上有不少枯死的树干。如果凶手在山里找了一段空心树干,把尸块装进去,两端用碎石封堵——” “那就解释得通了。”纪荀说,“白蚁不吃石头,但空心树干埋在坑边的话,白蚁会把树干的纤维全部吃掉,只留下排泄物和翅鳞。二十年下来,树干可能已经彻底分解了,但土壤里的白蚁痕迹会一直留在那里。” 他重新站起来,走了几步,思考这几日的情况。台地的勘查已经做了两次,坑底的沙土被分层提取,周边五米的范围内也做了物证搜索,但没人专门去注意白蚁痕迹。 6. 第六章 “苏棠,明天一早让技术组重新上到台地,在坑壁外侧取样。如果白蚁痕迹集中在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就是埋木质材料的位置。” 苏棠点头,把这条记了下来。苏棠离开之后,林墨把初检报告翻出来,找到了他下午标注的那几根肋骨的照片。 “有件事下午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把照片推到纪荀面前,“这三根肋骨上的切痕,我又看了一遍。角度是从下往上,力度均匀,每道切痕的长度都在二点三到二点七公分之间,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纪荀把照片拿起来,凑近台灯看。三根肋骨的下缘,每一根上面都有三道平行的细线,非常整齐。 “三点三根,九道切痕,长度一致,间距一致,角度一致。”林墨说,“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凌虐了,更有可能是刻意做的,并且这一步对凶手而言,非常重要。” 纪荀放下照片:“刻意的什么?标记?仪式?” “都有。”林墨说,“我见过很多生前刀伤,打斗中形成的是杂乱无章的,深度和角度都有明显变化。但这九道切痕的均匀程度已经超出了随机暴力的范畴。这个人他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纪荀沉默了一会儿,说:“三是一个特殊的数字。” 林墨没有接话,他知道纪荀是什么意思。在很多文化传统里,“三”都和仪式有关,比如三炷香,三叩首,三牲祭。 一个凶手在死者肋骨下缘留下三组三道平行的切痕,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可能超出了纯粹的虐待,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声明,或者一种惩罚。 “如果这是一种惩罚,那惩罚的内容是什么?”纪荀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三道一组,一共三组。九道切痕。每道都在肋骨下缘,避开了主要血管和内脏。行凶者有足够的解剖学知识,知道这个位置可以造成剧烈疼痛但不致命。” 林墨说:“审讯手法里有一种叫肋下取血,是用刀尖在肋骨下缘挑破肋间血管,血会顺着腹腔流进盆腔,外表看不出大出血,但疼痛感极其剧烈,古代刑讯逼供中有这样的手法。” “所以这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手法。”纪荀说,“普通人折磨人,要么拳打脚踢,要么乱砍一气。能用刀尖精准地在肋骨下缘留下等距切痕,这个人的手极稳。他的职业可能和用刀有关,很可能是屠夫、外科医生、兽医,或者当过兵,受过格斗训练。” 林墨点点头,把两人讨论的要点一一记录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派出所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村子里狗叫的声音,会议室里的白炽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照片和报告。 纪荀和林墨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各自都在消化今天的信息。 一根狗叼回来的肋骨、一个封了石板的浅坑、一副残缺的骨架、一颗扣子、一颗玻璃珠碎片,还有白蚁留下的痕迹。这些碎片的数量在增多,拼图的边界在扩大,但核心的画面仍然隐在雾里。 “明天要跑的路很多。”纪荀率先打破沉默,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你早点休息,法医这边的骨骼复检明天下午前做完,下午我要全部的骨骼测量数据。尤其是牙齿的。如果张文峰那边的死亡时间推断能精确到旬,牙齿的磨耗程度就是验证这个时间的关键数据。” 林墨也站起来:“牙齿的初检已经做完了。上下颌牙齿全部在位,第三磨牙完全萌出,咬合面磨耗达到牙本质暴露的程度,对应的年龄和我们根据肋骨骨质化程度推断的范围吻合,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什么?” “右侧上颌第一磨牙的颊面有纵向裂纹,从咬合面一直裂到牙颈部。这种裂纹通常是剧烈的冷热交替造成的,比如吃了滚烫的东西马上喝冰水。但裂纹内部有暗色着色,说明是在死前一段时间形成的,并不是死后骨骼收缩造成的开裂。” 纪荀的动作停了一下:“死者在生前经历过剧烈的环境温度变化。” “对。要么是反复接触高温和低温交替的环境,要么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冷热刺激。”林墨顿了顿,“考虑到肋骨上的切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纪荀没有说话,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和那些切痕放在一起。 两人出了会议室,穿过派出所狭长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户,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让人不由得哆嗦,但也让人脑子清醒 纪荀在窗前站了片刻。 “我想去采石场看看。”他忽然说。 林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他,没有劝阻,只是说:“走吧,我跟你一起。” 两人没有叫其他人,从派出所开车到采石场旧址的便道入口,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他们白天已经走过一次,对路况有印象。 纪荀开的是那辆老款的桑塔纳,发动机在深夜里声音显得有些大。他摇下一半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憋闷。 车灯照亮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两人来到了采石场。 二零零二年停工的采石场,到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便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地面还有压实的碎石和矿渣。 空地的一侧是一座削掉了一半的山体,岩壁下面堆着当年废弃的石料,大的有半人多高,小的和拳头差不多,散乱地铺了一地。 纪荀把车停在空地中央,关了发动机。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林墨打开手电,眼前瞬间有了光亮,两人小心地向着岩壁下方走去。 “这里。”纪荀走到那岩壁下面,手指着一个位置。 林墨的手电光照过去,那里是一个凿在岩壁上的凹槽,大概一米长、半米宽,深度大约四十公分。凹槽边缘的凿痕很规整,有明显的人工痕迹。“炸药孔。”纪荀说,“采石场用风钻在岩壁上打孔,塞进炸药,引爆之后大块的石料就裂下来了。这种孔在整个采石场有几十个。但这个是空的,里面没有装药。” 林墨用手电照了照凹槽内部,只见底部积了一层细土,土上面有一些干枯的苔藓。他用手指拨开苔藓,下面露出一小块深色的东西。 “有东西。”他戴上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把那块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烧过的麻绳,大概三公分长。麻绳表面碳化,断面整齐,是用利器割断的。 烧过的部分占整截麻绳的二分之一,从碳化程度来看,烧的时间不长,明火熄灭后自行焐熄的。 “这截麻绳烧过。”林墨把麻绳装进物证袋,“采石工不会在炸药孔里烧东西。炸药孔是装炸药的,任何明火都是禁忌。” 纪荀接过物证袋,在手电光下看了看:“那就不是采石工放的。这个凹槽离地面大概一米二,正好是成人站立时自然伸手的高度。如果有人在这附近活动,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这个孔里,很顺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墨又蹲下去,仔细检查凹槽底部。 他用手电贴近地面斜照,让光束和地面形成极小的夹角,粗糙的凹槽底部在斜射光下显现出细微的起伏。 忽然,他的身体顿住了。他看到在凹槽底部贴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些隐约可见的纹路,而且居然是有规律的平行线。 “有掌纹。”林墨说。 这道掌纹印留在岩石表面的尘土上,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掌心贴合着凹槽的底部。 掌印不大,指尖到掌根的长度大概在十六公分左右,这在成人男性中属于偏小的手掌。五指并拢时呈自然弧度,拇指外展角度较大,应该是在探身将某物放入凹槽底部时留下的。 林墨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放在掌印旁边,让纪荀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取出碳粉和毛刷,小心翼翼地对掌印进行显现加固。碳粉粘附在纹线上,很快,一幅完整的右手掌纹逐渐清晰起来。 “指纹中心的花纹是斗型纹,掌纹的嵴线密度偏高,三角区的位置偏上。”林墨边操作边说,“这个人手掌偏小,手指偏细,不像体力劳动者的手。体力劳动者的手掌通常宽大,掌部肌肉发达,掌纹的嵴线会因为长期磨损而变浅变宽。这个掌印的嵴线细密清晰,更像是经常从事精细操作的人。” 纪荀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截烧过的麻绳和这件分尸案联系了起来。 麻绳……捆人需要用到麻绳。在凤凰山一带,二十年前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麻绳,用来捆柴、牵牛、搭架子。 但如果麻绳被烧过一截,又被人小心翼翼地藏在采石场的炸药孔里,那就不是普通的麻绳了。这极有可能是作案工具的一部分,或者是凶手不想被别人看到的某种东西。 7. 第七章 凌晨两点,纪荀回到派出所的临时宿舍,躺下好一会却睡不着。 他把那截烧过的麻绳和掌纹照片放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反复看。 麻绳是普通的三股黄麻绳,农村供销社里最常见的货色,烧过的那一端碳化得厉害,断口整齐,是用刀割的。没烧的那一端还保持着麻纤维的本色,捻得很紧。 他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动作:一个人站在采石场的炸药孔前,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用火柴或者打火机点着了一端。麻绳烧到一半,他把它塞进炸药孔里,用手掌压实,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要烧麻绳? 这个问题在纪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烧麻绳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销毁,要么是仪式。如果是销毁,直接把整根麻绳扔进灶膛里烧成灰,比在荒山野岭烧一截要彻底得多。 但他只烧了一半,留了一半,这说明他是在做别的什么事。 纪荀拿起手机,拨了林墨的号码。响了两声,林墨接了,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 “麻绳的事,我想到一个可能。”纪荀说。 “你说。” “他在试验麻绳的燃烧速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墨说:“你是说,他用麻绳做延时装置?” “对。麻绳浸过煤油或者桐油之后,燃烧速度是可控的。他知道一截麻绳烧完需要多长时间。这段时间够他从山上走到山下,或者够他做完某件事,然后离开。”纪荀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把麻绳藏在炸药孔里。那是他的工具箱,他每次上山都会用到那些东西。炸药孔干燥、隐蔽、不会被雨水冲走,是最好的储藏点。” 林墨说:“如果采石场的炸药孔不止这一个被用过,那我们找到的就不是一截麻绳。” 纪荀挂了电话,穿好衣服走出宿舍。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噤,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发动了桑塔纳。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宿舍的灯亮了一下,大刘探出头来。 “纪队?” “睡不着,再去一趟采石场。” 大刘套上外套就往外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上了车,沿着之前走过的便道往采石场开。车灯照亮前方的碎石路,两边的树影不断后退。 大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没说话。 到了采石场,纪荀把车停在老位置,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灯和工具箱。 两人走到岩壁下面,纪荀用手电照了照那个凹槽的位置。 “刚才我和林墨在这里发现一截烧过的麻绳,还有一个右手掌印。”他说,“现在我们要把这片岩壁上所有的炸药孔都检查一遍。” 大刘抬头看了看岩壁,采石场的作业面有二十多米宽,岩壁上分布着几十个炸药孔,有的在低处,有的在离地面三四米的位置。 二十年过去了,岩壁表面风化了薄薄一层,但孔洞还在。 纪荀从最低的一排开始检查。他用手电贴着岩壁斜照,让光束和岩面形成极小的夹角。 在斜射光下,岩壁上原本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痕迹会显现出来。 第一个孔是空的,底部积了一层细土,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第二个孔也一样。第三个孔的边缘有一些凿痕,是当年采石工人打孔时留下的,和案件无关。 检查到第七个孔时,纪荀的手停住了。 这个孔离地面大概一米五,孔径比其他的稍大一些。在斜射光下,孔底部的细土层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凹陷边缘光滑,和自然沉积的尘土表面完全不同。 “有人用手指戳过这里。”纪荀说。 他戴上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竹镊子和物证袋。孔底的细土被一层层拨开,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竹镊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纪荀把它夹出来,居然是一枚图钉。 图钉的钉帽已经氧化发黑,但钉身还保持着金属光泽。 钉帽上压着一小片已经碳化的纸,纸片大概指甲盖大小,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墨水的痕迹。 “这是什么?”大刘凑过来看。 纪荀把图钉翻过来,就着手电光仔细观察。 钉帽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这枚图钉被反复按压过,碳化的纸片贴附在钉帽内侧。 “有人用图钉把纸钉在什么东西上,后来纸被烧掉了,图钉留了下来。”纪荀把图钉装进物证袋,“这个孔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挖。很快,在细土层的最底部,他又找到了一小截烧过的麻绳,和之前发现的那截一样。同样是三股黄麻,一端碳化,断面整齐。但这一截更短,只有一公分多一点。 他把两截麻绳并排放在物证袋里对比。断口的纹路对不上,说明不是同一根麻绳上剪下来的。但两截麻绳的碳化程度、燃烧速度、断口的切割方式,高度一致。 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法,烧了不止一根麻绳。 大刘帮着他把剩下的炸药孔一个个检查过去。 一直到五点,两人在岩壁上又找到了三处有异常痕迹的炸药孔。 其中一处的孔底有一些熔化的蜡油,已经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灰白色的硬块。另一处的孔壁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是金属器物刮擦留下的。第三处的孔底有一小截生锈的铁丝。 纪荀把这些东西全部编号、拍照、装袋。他蹲在岩壁下,把这些物证袋一字排开,就着勘查灯的光反复看。 “这些都不是偶然掉进去的。”他说,“麻绳、图钉、蜡油、铁丝,每一样东西都是被故意放进去的。放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这些东西分类存放在不同的孔里,就像在整理一个工具箱。” 大刘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物证袋,说:“但他后来再也没来取过。” “对。”纪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这片采石场。要 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离开了这个地方,要么是——” 他顿了顿,又说:“要么是他不需要再用这些东西了。” 大刘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凌晨的寒气,还是因为纪荀这句话。 天边开始泛白,纪荀把物证整理好,放进后备箱。两人开车下山,回到派出所时,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林墨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纪荀进来,放下筷子。 “去了采石场?” “又找到一些东西。”纪荀把物证袋放在桌上,在林墨对面坐下。 林墨戴上手套,把物证袋一个个打开看。看到图钉上那片碳化的纸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纸上有墨迹。”他说,把图钉凑到灯光下,“这是钢笔或者圆珠笔的手写笔迹,纸虽然碳化了,但墨迹还在。如果运气好,能恢复出部分笔画。” “能恢复吗?” “刑科所有红外成像设备,碳化的纸张在特定波段的红外光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反射率,到时候能提取出对比度。”林墨放下图钉,拿起那截铁丝,问,“这是什么?” “从第四个孔里找到的。铁丝的弯折角度比较规整,不像是随手折的。” 林墨把铁丝放在比例尺旁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铁丝的直径大概一毫米,被折成了不规则的几段,但其中两个弯折处的角度很接近,都在九十度左右。 “这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林墨说,“可能是把纸或者布固定在某个平面上,铁丝的两端弯折后卡住边缘。和图钉配合使用。 ” 纪荀喝了一口大刘端过来的热豆浆,脑子里在拼凑这些碎片。 麻绳用来做延时燃烧装置,图钉和铁丝用来固定纸张,蜡油可能是照明用的简易油灯的残留。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行为模式:这个人在采石场有一套固定的操作流程,他把工具藏在岩壁的孔洞里,每次上山时取用,用完后再放回去。 但是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这些东西就被留在了孔洞里,被二十年的尘土层层掩埋。 上午八点,苏棠带着技术组的人上山了。他们要在石坑周边的树林里搜索烟头、炭屑和油灯残留物。 纪荀让大刘带队去采石场,把岩壁上每一个炸药孔都做彻底检查,做记录、拍照、提取所有可疑物证。他自己则留在派出所,等着张文峰发来更详细的昆虫学检验报告。 十点半,张文峰的报告到了。 这篇报告很长,纪荀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仔细看着。 张文峰在土壤样品中一共分离出了三种嗜尸性蝇类的蛹壳,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叫“丝光绿蝇”的丽蝇科昆虫。这种蝇类的成虫在秋季活动频繁,雌蝇在尸体腐败早期就会飞来产卵。卵孵化成幼虫后,幼虫钻入尸体内部取食,经过三龄发育后爬离尸体,在附近的土壤中化蛹。 8. 第八章 张文峰还在报告中指出,丝光绿蝇的蛹壳在土壤中的分布呈现出一个明确的梯度:靠近坑底中心的位置蛹壳密度最高,向四周逐渐递减。 这说明尸体最初是放在坑底的中央位置,蝇蛆取食后向四周扩散化蛹。这个分布规律和坑底骨骼的原始位置完全吻合。 但张文峰在报告中用红字标注了一个异常情况。 在坑底东南角的土壤样品中,蛹壳的分布规律和其他区域不同。东南角的蛹壳不是集中在一个层位,而是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深度,最深的在沙土层以下,最浅的在碎石层以上。 这种垂直分布不符合蝇蛆自然化蛹的规律。蝇蛆化蛹时会在土壤中寻找一个相对固定的深度,不会出现这种跨层分布。 张文峰的结论是:坑底东南角的土壤曾经被局部翻动过。翻动的时间是在第一批蝇蛆化蛹之后、第二批蝇蛆侵入之前。翻动深度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公分之间,对应一个人的手掌伸入土壤的深度。 纪荀把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 一个人在埋尸之后,又回到坑边,把手伸进坑底的土壤里翻动了东南角。他在找什么?还是他在确认什么?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那颗扣子就是在东南角发现的。扣子背面朝上,正面朝下,孔眼里有纵向拉力变形。如果扣子是在翻动土壤时从衣服上被扯掉的,那翻动这个动作一定非常用力,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边。此时的凤凰山在深秋的阳光里显得美丽异常。 但在这座山的地层里,在那些不起眼的台地、采石场、炸药孔里,藏着一个已经完成的暴行故事。 十二点,林墨从市里回来。他敲了敲门,这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骨骼复检报告。 “牙齿的数据出来了。”他把报告放在纪荀面前,“右侧上颌第一磨牙的纵向裂纹,我让技术员做了切片。裂纹内部有暗色着色,着色物质是金属离子。具体是哪种金属,要做能谱分析,但初步判断是铁或者锰。” “铁离子?”纪荀抬起头。 “对。铁离子渗透进了牙釉质的微裂隙,说明这颗牙齿在生前反复接触了含铁液体。要么是长期饮用含铁量高的地下水,要么是他的口腔反复接触过铁器。”林墨说,“考虑到他身上的其他伤,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纪荀翻开骨骼复检报告。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每一块骨骼的测量数据和表面形态描述。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骨盆那一页上。 骨盆的耻骨联合面已经完全骨质化,关节面光滑,没有年轻个体常见的波浪状痕迹,这是典型的中年男性骨盆。但在髂骨翼的外侧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浅表压痕,压痕的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什么?”纪荀指着照片上的压痕问。 林墨凑过来看了看,说:“这个我也注意到了,压痕在髂骨翼的外侧面,左右对称分布。压痕的边缘圆钝,不像是利器造成的,更像是钝性物体长期压迫留下的塑形痕迹。” “长期压迫。”纪荀重复了一遍,“多长时间?” “骨骼塑形需要持续的、长期的力学刺激。时间至少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林墨说,“这些压痕的位置对应的是腰部两侧,如果一个人长期被绳子或者皮带固定在某个平面上,绳子勒过腰部的软组织,逐渐压迫到骨骼表面,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纪荀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长期捆绑,肋骨的肋沟加深是因为长期捆绑,骨盆的压痕也是因为长期捆绑。这个人在死前已经被控制了很久,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这是一个长期囚禁案件。”纪荀说,“死者被囚禁在一个固定的位置,身体被捆绑约束,不能自由移动。囚禁的时间足够长,长到骨骼都发生了塑形改变。” 林墨没有说话,这背后的真相沉重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一个成年男性,被囚禁了几个月,遭受了长期的折磨,最后被分尸埋葬。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凤凰山脚下,而且过去二十年,无人发觉。 “采石场的炸药孔里找到的麻绳。”林墨说,“如果就是用来捆绑死者的,那麻绳被烧过的那一部分——” “应该是被血浸过的。”纪荀接过话,“麻绳浸了血之后会变硬变脆,不能再用了。他把浸血的那一截烧掉,剩下的留着继续用。或者他烧麻绳……是因为烧掉血迹有某种仪式意义。” 他站起来,把报告合上:“不管哪种,现在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囚禁地点。一个能长时间关押成年男性、不被邻居发现、有捆绑固定装置的地方。这种地方不可能在人口密集的村子里,只能在相对偏僻的位置。采石场周边、废弃的工棚、山上的护林房、无人居住的老宅,这些都要查。” 大刘正好推门进来:“纪队,采石场那边有新发现。” “说。” “技术组在炸药孔里一共提取了十一件疑似物证,除了麻绳、图钉、铁丝、蜡油之外,还在一个孔里找到了 这个。”大刘把一个物证袋放在桌上。 物证袋里是一小片金属,大概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剪切痕迹。而金属片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氧化膜,但在某一个角度可以看到金属光泽。 “这是铜片。”林墨拿起物证袋,就着光看了看,“是剪下来的铜片,边缘切口整齐,应该是用铁皮剪剪的。铜片上有一面有印痕,可能是从某个有花纹的铜器上剪下来的。” “铜器。”纪荀接过物证袋,“二十年前凤凰山一带谁家有这样的铜器?” 大刘说:“上午走访的时候问过几个老人,说是采石场没停工的时候,周边村子有小贩收废铜烂铁,收来的铜器都卖给镇上的废品站,但都不是这样的。只有一种铜器没有敢收,而且上面会有这样类似的花纹。” “什么?” “供器。”大刘说,“庙里或者祠堂里的香炉、烛台、供盘,这些没人敢收,怕报应。老人们说,凤凰山背后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庙里的铜香炉八十年代被人偷过,后来偷香炉的人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断了腿,村里人都说是山神显灵。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庙里的东西。” 纪荀看着物证袋里的铜片,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那个山神庙在什么位置?” “凤凰山北坡,海拔大概四百米的地方。从采石场往上再走二十分钟,有一条老路通到庙门口,不过庙已经荒废了好多年。” “带路。” 大刘愣了一下:“现在去?” “现在去。”纪荀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林墨跟上来,取出勘查装备放进后备箱,开车到了采石场后,他们一人背着一个勘察箱。 大刘在前面带路,三人从采石场出发,沿着一条被灌木半掩的老路往北坡走。 这条路明显比南坡的路更难走,路面铺的是碎石,但二十年没人维护,很多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沟壑。 路两边的灌木长得有半人多高,枝杈横生,要不时用砍刀开路。 三人继续往前走。几个弯道之后路面变得平坦。大刘拨开一丛灌木,露出前面一个开阔的台地。 台地边缘有几面石墙,石墙上的灰浆已经全部剥落,只剩下干垒的块石。石墙后面是一个塌陷了小半的屋顶,瓦片散了一地,木头梁架也已经腐朽,门也是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这就是山神庙。”大刘说。 纪荀站在台地边缘,环顾四周。 9. 第九章 山神庙的位置选得很好,背靠一面石壁,两侧各有一道天然排水沟,庙前的台地视野开阔,能看到对面两道山梁之间的谷地。 但这个地方同时又很隐蔽,庙后面的石壁上长满了藤蔓,从山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建筑。 他走进山神庙里,里头地面铺的是青砖,部分已经碎裂,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纪荀蹲下来,用手套擦了擦砖面。青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泥土沉积,但有几块砖的泥土厚度明显比其他砖薄。 “这些砖被人清理过。”纪荀说,指给林墨看,“表面这层土是近年沉积的,但砖缝里的土是老的。说明有人在某个时间清掉了这些砖表面的覆土。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后来没有再重新沉积。” 林墨也蹲下来,用手电贴着砖面斜照。在斜射光下,被清理过的砖面上露出了一些暗色的印迹。印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但颜色和周围砖面的颜色有细微差异。 “这是什么?” 纪荀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勘查箱里取出鲁米诺试剂和喷壶,让大刘和林墨退后几步,然后对着那片暗色印迹喷了几下。随后他让大刘拉上黑布遮盖。 黑暗中,那片砖面上泛起了蓝白色的荧光。 鲁米诺反应阳性。说明这片地面上曾经有过血迹,而且血迹被人清理过,但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已经渗透进了青砖的微孔,鲁米诺试剂和铁离子发生反应,发出了荧光。 大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纪荀面无表情,继续喷洒鲁米诺试剂。荧光反应不止一处,在废墟的东南角,大概两平方米的范围内,砖面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荧光。 有的呈拖抹状,有人用布或者拖把试图擦掉血迹。有的呈滴落状,边缘圆钝,是血液从一定高度滴落后自然形成的。还有一处荧光呈现出明显的弧形,像是什么圆形物体的底部沾了血之后放在地面上留下的。 “这是一把水桶的底印。”林墨蹲在那处弧形荧光前,“铁皮水桶,底边卷边,直径大概三十公分。桶底沾了血,放在地上留下了这个印子。” 纪荀站起来,走到荧光最集中的区域。这片区域在地基的东南角,靠墙的位置。墙基上有一块凸出的条石,条石表面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石面光滑,和周围粗糙风化的石面完全不同。 他用鲁米诺喷了喷那条石,条石表面立刻泛起了大片的荧光,荧光分布呈横向条带状,宽度大概两指宽。条带的边缘整齐,有重复叠加的痕迹。 “绳子勒过的痕迹。”纪荀说,“人躺在地上,绳子绕过他的身体,另一端绑在这块条石上。他挣扎的时候,绳子在条石上反复摩擦,磨光了石面。血迹渗进了绳子和石面之间的缝隙,留下了这些荧光线。” 林墨用手指量了量条石到地面的距离。大概四十公分。这个高度,躺在地上的人的手臂刚好能绑到条石上,既不能完全伸直,也不能屈肘发力挣脱。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捆绑距离。 三人继续勘查废墟。在墙角的一堆瓦砾下面,林墨找到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一端焊着一个铁环,铁环的内径大概十公分,正好能套过一个成年人的手腕。铁环的内壁有磨损痕迹,磨损集中在某一个方向,说明被套在铁环里的人经常朝那个方向用力。 “脚镣。”林墨拿起铁链,“铁环的内径偏小,如果是锁脚踝的,内径至少要十二公分以上。这个尺寸,是用来锁手腕的。” 纪荀接过铁链,掂了掂重量。铁链有三四斤重,加上铁环,总重可能超过五斤。 一个成年男性,手腕上锁着五斤重的铁链,被绑在墙角的条石上,不能站直,不能躺平,只能在半躺半坐的姿势下保持固定。 而且他几个月里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骨盆被绳子长期压迫变了形,肋骨的肋沟因为绳索的反复摩擦越来越深。 “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纪荀忽然说。 林墨和大刘都看向他。 “地上没有大片的血迹,只有滴落状和拖抹状的血迹。这说明死者在这里流血,但流血量不大,没有动脉喷溅。致命的伤害不在这里。”纪荀走到地基的中央,“致命伤是在别处造成的,之后尸体被拖回这里分尸。分尸的时候,血液已经凝固了,所以地面没有大量新鲜血迹。”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老路。 “杀人的地方在别处,分尸在这里。躯干被埋在石坑里。四肢——”他顿了顿,“四肢还没有找到。” 大刘说:“要不要把警犬调上来?” “调。以山神庙为中心,半径一公里,重点搜索任何有翻动痕迹的地面。”纪荀说,“另外通知苏棠,让她带紫外照相设备过来。庙里的地面要做全面潜隐痕迹显现。” 大刘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到外面打电话。 纪荀和林墨留在废墟里,继续做细致的勘查。 林墨在东南角的地面上找到了几根头发。头发很短,直径粗,横截面呈椭圆形,是典型的成年男性头发。发根有毛囊,说明是被外力拔下来的,不是自然脱落的。 纪荀在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把砖头小心翼翼地移开,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里面塞着一团已经发黄的纸。 纸团很脆,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纪荀没有贸然打开,他把整个空洞连同纸团一起拍了照,然后用镊子把纸团夹出来,放进一个硬质的物证盒里。 “纸上有字。”林墨用手电照着纸团说,“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但还能看出来。” 纪荀凑过去看,纸团的边缘已经严重碳化,但中间的部分还保持着纸张的形态。在斜射光下,能隐约看到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字迹潦草,笔画抖动起伏,写的人显然不是处于正常状态下。有些笔画的末端有回钩,说明手在发抖。有些字甚至是反复描过。 “这几个字像是日期。”林墨指着最上面一行,“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一。下面写的——” 他停下来,已经认出了那几个字。 “我撑不住了。” 纪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纸,看着纸上那些发抖的字迹,他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 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山神庙的墙角,在黑暗中摸索到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用尽全力写下这几个字。他把纸团塞进墙缝里,也许是在期待有人能发现,也许只是为了给自己家人留下话。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一日,而张文峰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十月中旬。 他写下这几个字的那一天,可能就是他被杀的那天。 “你看这行字迹的外形轮廓和字高比例,还有行间距……还有这些起笔、收笔的笔锋走势,以及相连字的笔顺呼应。每个字都有独特的写法习惯,别人很难完全模仿。”林墨指着纸上的字迹说,“虽然他写得潦草,但这些特征在笔迹学上叫个人书写动力定型,是鉴定身份的铁证。不管他当时多虚弱,只要不是昏迷状态,这些惯性特征就抹不掉。” 纪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用微距镜头把纸上的字迹拍下来,正光一张,斜射光一张,透射光一张。然后他把物证盒封好,贴上标签。 这时,外面传来苏棠的声音。她带着技术组的人上来了,还抬着紫外照相设备和发电机。 苏棠走进废墟,看到地上的鲁米诺荧光反应,脚步顿了一下。 “庙里做全面勘查。”纪荀说,“地面上做潜隐痕迹显现,墙上做手印和工具痕迹提取,墙角的条石和铁链是重点。还有——” 说完,他把物证盒递给她:“这张纸团,要做红外成像和纸张年代鉴定,上面的字迹要尽最大可能恢复。” 苏棠接过物证盒,点了点头。 10. 第十章 技术组开始架设设备。发电机轰鸣起来,强光灯照亮了这片废墟。 苏棠带着两个人,用紫外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在紫外光下,更多肉眼看不到的痕迹显现了出来。 地面上出现了两枚赤足的脚印,脚掌的长度是二十六公分,脚掌宽十公分,符合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成年男性的足部尺寸。脚印的前掌区域荧光反应较强,说明足底沾过血。后跟区域荧光反应较弱,说明站立时的重心在前脚掌。这个人当时处于紧张状态,脚尖抓地,随时准备移动或者逃跑。 脚印的走向是从墙角延伸到庙门口,再从庙门口回到墙角。来回两趟。中间有一段脚印变得很凌乱,出现了横向的拖拽痕迹,像是他在门口被人追上,在地上挣扎了一段距离后被拖回了墙角。 “这个人试图逃跑过。”纪荀站在脚印旁边说,“他挣脱了捆绑,或者趁着凶手不在的时候松开了绳子,跑到了庙门口。但他在门口被拦住了,被拖了回去。” 苏棠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和拖痕,没有说话。 林墨在墙角条石上方的墙面上找到了一处手印。手印是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掌心贴在墙面上。手印的位置离地面大概一米多,对应一个成年男性抬手推墙或者撑墙的动作。 但这枚手印的位置不对。如果这个人被绑在条石上,他的右手应该绑在身体右侧,不可能够到左上方一米六高的墙面。 除非这个人当时并非是在挣扎,他应该是在往墙上放什么东西。 林墨把墙面上那枚手印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手印下方大概十公分的位置,他发现砖缝里塞着一小截东西。 他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发现是一截铅笔头。铅笔头的木质已经朽烂,但笔芯还在,是黑色的石墨芯。笔芯的尖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笔杆上有一些细小的齿痕,是被人用牙齿咬过的。笔杆尾部被削过,而且削痕粗糙。 林墨把铅笔头装进物证袋,递给纪荀:“他藏了一支铅笔。凶手离开的时候,他把铅笔找出来,在纸上写下了那行字。写完之后把纸团塞进墙缝,把铅笔藏回了砖缝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铐都还锁在手腕上。” 纪荀接过物证袋,看着那截铅笔头,没有说话。 这个人在被囚禁的几个月里,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藏了一支铅笔。然后他又是在什么样的时刻决定写下那行字的呢?他是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所以他写下日期和自己的状态? 想到这,纪荀的思绪停顿了一下,这个人没有写名字、地址、家人的联系方式,应该不是为了求救。还是知道写下了也没用?是什么样的情形会让他觉得写了也无用…… 很快,纪荀心底有了判断:“这个人被囚禁了很长时间,他有足够的机会留下更多的文字。但他只写了这一张纸团。要么是凶手搜走了其他东西,要么是他只来得及写这一次。” 苏棠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紫外照相的初步结果出来了。地面上的拖抹血迹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滴落状的,是最早的血迹。中间一层是大面积的拖抹,有人用布类的东西擦过地。最上面一层是点状的,分散在拖抹血迹之上,是后来滴上去的。” “三层血迹。”纪荀走过去看她拍的照片,“说明这里至少发生过三次独立的流血事件。第一次是初期伤害,血量不大。第二次是大面积出血,有人试图清理。第三次是清理之后再次出血,血量更小。” “第三次的血迹集中在墙角的位置。”苏棠指着照片说,“出血点很低,是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滴下来的。” 林墨看了一眼照片,说:“第三次出血是死后伤。人死之后,血液停止循环,伤口不会再大量流血,只会因为体位变化渗出少量残余血液。他死后被搬动过,残余血液从伤口渗出,滴在地面上,形成了这些点状血迹。” 纪荀在脑子里重建时间线。 第一次伤害,死者被带进山神庙,绑在墙角。这个阶段可能持续了几周甚至几个月,凶手反复对他进行轻度的伤害,留下了第一批滴落状血迹。 第二次伤害,凶手下手加重,造成了大面积出血。死者可能在这个阶段失去了意识,凶手清理了地上的血迹,但他没有清理干净,因为血迹已经渗进了青砖的微孔,擦不掉的。 第三次出血,死者死后,尸体被分尸搬动,残血滴落。 凶手把人拖到其他地方杀了,沿着山路拖到这里分尸。随后他又去石坑那里埋葬了躯干,死者的四肢被带到了别处。 “分尸的地方应该就在庙里。”纪荀说,“血迹的分布模式支持我这个猜测,他应该是把人拖到了一个中间地点杀害,又把尸体拖回来分尸,最后把躯干和四肢分开处理。那个中间地点还没有找到。” 大刘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警犬队已经上山开始搜索,山神庙北面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警犬在洞口有反应。” “走。” 三人跟着大刘出了庙,向北面的山坡走。石洞离山神庙大概三百米,沿着一条几乎被荆棘封死的小路走过去。

洞口不大,大概一米宽、一米五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警犬是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正蹲在洞口,低声呜咽着,爪子不断刨着地面。训导员拉着牵引绳,脸上也是一副不好看的表情。 纪荀走到洞口,打开强光手电往里照。 洞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往下逐渐变宽,在大概十米深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不大,大概七八平方,地面有一些碎石和沙子。 纪荀的手电光扫过石室的地面,随即定住了,地上竟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刀身大概三十公分长,单刃,背部有一排锯齿。刀刃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刀柄还保持着大致形状。木柄外包着黑色的橡胶套,橡胶套上压着一圈圈的菱形防滑纹。 林墨戴上手套,走进洞里,把刀捡起来,就着手电光仔细观察。 “背部锯齿的间距是每公分两齿,和颅骨骨折边缘的平行擦划痕迹吻合。”林墨把刀放进一个硬质的物证盒里,“这是凶器。” 纪荀没有马上进洞,他蹲在洞口,用手电斜照地面。 洞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已经模糊的脚印,是泥底鞋留下的,鞋印的花纹已经看不清楚,但轮廓还在。 纪荀领着几人进洞。 只见石室里,除了那把刀,地面上还有一些散落的骨头碎片。林墨一块块捡起来检查。骨片都很小,最大的不超过两公分。边缘有切削的痕迹,不是自然碎裂的。 纪荀用手电照着石室的角落。在光束扫过石壁时,他停住了。 石壁上居然刻着字。字应该是用刀尖刻的,刻痕很深,边缘齐整,显然刻的人手很稳。 石壁上一共四个字,从左往右读,正好是“罪有应得”。 纪荀站在石壁前,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位置在石室正对大门的石壁上,高度在一米六左右,正好是成人站立平视的位置。而且刻字的间距均匀,布局规整。 林墨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四个字,说:“这是凶手刻的。” “对。死者没有刀,而且以死者当时的手指状态不可能刻出这么工整的字。”纪荀说,“凶手在分尸之后,或者在分尸之前,停下来,用同一把刀,在石壁上刻了这四个字。” 纪荀转身看着那把刀,说:“杀完人分完尸,凶手不急着离开。他在石壁上刻了字,还把刀留在这里。这些行为都在告诉我们,他在杀人这件事上有自己的行事逻辑。他认为他做的是对的,他在执行审判。” 11. 第十一章 林墨说:“死者的裤扣在坑底,说明死者的衣物可能被处理过。如果他只是要毁灭证据,完全可以把整件衣服烧掉或者丢掉。但他留下了扣子,并且把扣子埋在了坑底。” 纪荀在洞口走了几步,想了想:“他保留了一部分死者的东西,那说明这些东西对他有意义。同时扣子、玻璃珠碎片、坑里的遗骨的排列方式,很有规则,他可能是在按照某种规则摆放。” “规则……”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规则。”纪荀说,“这个人有他自己的行事逻辑和规则。他不认为自己是罪犯,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合理的。罪有应得这四个字,就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的核心。” 这时,技术组的人陆续赶到了洞口。 苏棠带着摄像设备进入石室,先拍全景,再拍细目。高代辉用紫外灯扫过石壁,检查有没有其他潜隐字迹。大刘带着两个人把石室里的碎石一层层清理,寻找可能遗漏的骨片和物证。 纪荀走到洞外,站在山坡上,看着对面山梁上的台地。石坑就在那边,两者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从山神庙到石洞,再到石坑,三个地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区域。这个区域是凶手活动的核心地带。 “三个地点,三种功能。”他对林墨说,“山神庙是长期囚禁和分尸的地方,石坑是埋葬躯干的地方,石洞是抛弃凶器的地方。三个地方都有其特殊功能,而且还有三种行为模式,和三种象征意义。他在这个三角形里完成了整个过程。” 林墨说:“囚禁、分尸、埋葬,这不是一次性的冲动行为,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光是囚禁阶段就有几个月。分尸和埋葬虽然集中在几天内,但每一步都经过计划,这也需要花费时间。同时,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保持了高度的冷静和控制。” “这就是他最危险的地方。”纪荀收回视线,“一个能长时间囚禁、有计划地分尸、从容地埋葬,做完一切之后还在石壁上刻字的人,不会只做一次。吴建中老师说得对,这很可能不是孤立事件。” 他话音刚落,大刘从石洞里冲了出来,脸色苍白。 “纪队,里面有别的骨头!” 纪荀快步走进石洞,大刘带着他走到石室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几条天然的裂缝。 大刘用手电照着其中一条裂缝,裂缝里塞着一个已经朽烂的编织袋,袋口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在手电光下露出了灰白色的光泽。 居然是一堆骨头!里面的长骨、肋骨、脊椎骨,混在一起,被随意塞进编织袋里,然后塞进了石缝深处。 很快,编织袋被拖了出来。 “这不是凤凰山石坑里的那个死者。”林墨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编织袋里的骨骼,“这些骨头的骨质化程度更高,年龄至少在四十五岁以上。而且这些骨头上有被煮过的痕迹。” 说完,他用手电照着一根胫骨的表面。只见骨面上有一些细密的裂纹,裂纹呈网络状分布,这是高温加热后骨质脱水造成的典型热裂纹。骨头表面没有碳化,说明加热的温度没有超过三百度,那就是水中加热,也就是煮。 “煮过。”纪荀蹲下来,看着那些骨头,“他把骨头煮过。煮骨头的目的是什么?加速腐败?不对,煮过之后软组织更容易剥离,更容易清理……按照凶手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是在清洁骨骼!” 林墨戴上手套,从编织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块骨头。这是一块腰椎骨,椎体上有几道平行的切痕,切痕很深,已经切进了椎体的松质骨。刀痕的走向和之前在石坑里发现的肋骨切痕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林墨说,“作案手法和施虐方式完全一致。但这个人被处理得更彻底。骨骼被煮过,然后塞进编织袋,藏进石缝。这个死者没有埋葬,没有石棺,没有仪式。凶手对他的处理方式不一样。” 纪荀看着编织袋里的骨头,沉默了片刻。 “处理方式不一样,说明这两个人在凶手心中的意义不一样。第一个死者有石棺,有摆放仪式,有扣子被埋进坑底。第二个死者被煮过骨头,塞进编织袋,藏进石缝。”他停顿了一下,“第一个死者对凶手来说有特殊意义。第二个只是被处理掉的东西。” 林墨抬头看他:“这意味着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有可能。石洞里还有多少裂缝,要一条条排查。采石场那么大,还有其他炸药孔,也必须一一检查。凤凰山这么大,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向远处的山脊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一条家养的狗叼回一根人骨,这根骨头牵出了一个被囚禁者、一个残暴的杀人犯、一座沦为地狱的废弃山神庙。而到了此刻,他们发现的骨骸可能远不止一个人。 “通知沈总。”他说,“凤凰山需要大面积搜山。请省厅增调警力,调两个中队过来,带搜尸犬和探地雷达。以山神庙和采石场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做地毯式搜索。” 大刘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打电话。 纪荀转过身,看着石室里那些忙碌的技术人员。高代辉在提取石壁上的刻字,苏棠在拍摄编织袋的原始位置,林墨在逐块清理骨头。每个人脸上都很严肃,没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和勘查工具的声响。 他走回石室,在林墨旁边蹲下来,问:“能看出死因吗?” 林墨正在拼接一块颅骨碎片。这块颅骨碎成了四五片,被随意塞在编织袋底部。 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左半侧顶骨和部分颞骨。在顶骨的后部,有一个圆形的穿孔。 “枪伤。”林墨用手指圈出那个穿孔的位置,“看着像土制枪。边缘内翻,外板缺损大于内板,是典型的枪弹入口。出口在对面 ,但对应的右侧颅骨没找到,应该在别的袋子里。” 纪荀看着那个圆形的弹孔沉默了。居然是枪伤。第一个死者死于钝器打击和刀伤,第二个死者死于枪击。 凶器的多样化说明凶手有能力获取不同类型的武器,也说明他在选择杀人方式时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针对性的。 “土制枪。”纪荀说,“二十年前枪支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老百姓手里有更多这样的枪,范围太广了。” 林墨说:“这个家伙有点门道。” “不管怎样,有枪说明这个人不止会用刀,他有接触武器的渠道,而且枪法也不错。”纪荀站起来,“军~警、民~兵、射击运动员、枪支爱好者,或者是和这些人群有关系的人。排查范围要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苏棠从石室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片金属,和之前在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那片铜片很像。 “在洞口找到的,卡在石缝里。”苏棠把物证袋递给纪荀,“铜片的边缘也是剪切的,和采石场找到的那片材质一致。但这一片上能看到部分花纹。” 纪荀接过物证袋,对着手电光仔细看。铜片的一面确实有花纹,是凸起的浮雕纹路,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能看出是云纹或雷纹的局部。 这种纹路常见于传统铜器,尤其是香炉、烛台这类供器的底部。 “山神庙的铜供器。”纪荀说,“这铜片应该也是从庙里的供器上剪下来的。” 林墨接过物证袋看了看,说:“他剪下铜片做什么?这些铜片拿到废品站也卖不了几毛钱。如果要销毁供器,完全可以把整个铜器扔进河里或者埋掉,没必要花功夫剪成碎片。” 纪荀想了想,说:“他应该是在记录。” “记录?” “对。记录。”纪荀说,“他把铜片剪成小块,分别藏在不同的炸药孔和石洞里。这种行为不像是销毁证据,更像是标记。就好像他在这些地点藏了东西,每藏一件,就剪一小块铜片作为标记。整个采石场、乃至凤凰山,就像是他的展览柜一样。而且铜片上的花纹是不同的供器,每种花纹对应一个特定的地点或者一个特定的物品。”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这样,那铜片的数量应该和他藏东西的地点数量一致。我们现在找到了两片。但炸药孔有几十个,石洞里的裂缝也有十几条。” 纪荀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每一个藏东西的地点都有一片铜片对应,那这凤凰山上藏的东西,远比他们现在发现的要多。 他想起了那个石坑。石坑里的骨骼属于第一个死者,中年男性,被长期囚禁,死前遭受了漫长的折磨。坑虽然是天然形成的,但被凶手改造过,用石板封顶,坑底铺了碎石和沙子。 第二个死者的骨头则被煮过,塞进编织袋,藏在石洞的石缝里。 12. 第十二章 这两个案子的共同点是:同一个凶手,同样的施虐手法,同样的精细操作。不同点则是:第一个死者有仪式性的埋葬,第二个死者被草草处理。 凶手这种区分对待,只有一种可能。 很快,纪荀说着:“因为第一个死者是核心。凶手对他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囚禁、施虐、分尸、埋葬,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月。第二个死者是被牵连进来的,或者是在第一个死者的囚禁过程中被凶手发现的。凶手对他没有特殊的执念,处理方式就简单得多。” “但枪杀一个人比刀杀一个人风险更大,枪声会被人听到。”林墨说。 纪荀停了一下,看着石室里的石壁。 “凶手可能就是在石洞里开的枪。石洞是个天然的消声器,枪声在洞里会被石壁反射和吸收,传到洞外的时候已经衰减到和鞭炮声差不多了。凤凰山附近常有采石场放炮,一声枪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村民对类似声音已经习以为常。” 林墨顺着他的思路说:“如果是这样,那石洞里应该还有弹壳。” “那就把它找出来。”纪荀声音坚定。 很快,技术组的人在石室里开始做地毯式搜索。 石室面积不大,但地面铺满了碎石和沙子,要找一颗弹壳无异于大海捞针。苏棠带来了金属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探测器在碎石间不断发出蜂鸣声,她检查过后,发现大部分是铁钉和铁丝,也有一些是当年遗落的硬币和瓶盖。 搜索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在石室西北角的一堆碎石下面,探测器又发出了持续的尖锐蜂鸣。 高代辉蹲下去,用手铲拨开碎石,在十公分的深度找到了一枚已经生锈的弹壳。 弹壳看着就是土制枪的弹壳,底部的底火已经击发,弹壳壁上有火药燃烧后的残余。 高代辉把弹壳夹进证物袋,递给了纪荀。 “弹壳要和弹头做同一认定。如果能在第二个死者的颅骨里找到弹头,就能确认这把枪和这枚弹壳的关联。”纪荀看了看,又把装着弹壳的证物袋交给林墨,“第二个死者的颅骨碎片里有没有弹头?” 林墨摇头:“颅骨碎片不全。目前找到的碎片只拼出了左半侧顶骨和颞骨,右侧颅骨缺失。弹头可能在右侧颅骨上,或者干脆贯穿了颅腔,留在了编织袋的其他位置。要继续清理编织袋才能确认。” 苏棠已经在清理编织袋,她把袋子里的骨头一块一块取出来,按照解剖学位置排列。编织袋里的骨骼比想象中的更零碎,很多骨头被刻意打断,断口整齐,看起来是用了锯子或者剁骨刀。 纪荀看到一块股骨,股骨的中段被锯断了,断面上有均匀的锯齿痕迹,每一道锯痕的间距都相同,这说明动手的人在锯的过程中保持了稳定的力度和速度。 这种手法外行人做不来——外行人锯骨,锯痕会忽深忽浅,间距忽大忽小,因为手劲不匀。但这个人锯骨的方式像一个熟练的屠夫,或者一个外科医生。 屠夫、外科医生、兽医、军~人。这些职业标签在纪荀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职业画像。”他对林墨说,“凶手会熟练使用刀具,懂得捆绑固定,知道如何煮骨去肉,还掌握锯骨技术。他的职业和工作经验一定包含这些技能中的至少两项。二十年前凤凰山周边有什么样的从业人群?” 大刘想了想,说:“采石场工人、伐木工、屠户、乡村医生、兽医、民~兵。如果算上周边乡镇,范围更大。” “先筛核心区域。凤凰山脚下五个村,加上采石场的工人名单。年龄范围定在二零零二年时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男性,有独立住所或者能自由支配的独立空间。”纪荀说。 大刘在旁边做记录,把这些指令逐一记下。 下午两点,省厅增援的警力到了。两个中队的民警带着两条搜尸犬和三台探地雷达,开始以山神庙为中心向四周做地毯式搜索。 沈毅也亲自来了,他站在山神庙的废墟里,听着纪荀的汇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少两个死者。”纪荀说,“第一个死者年龄三十五到四十,身高一米七五,被长期囚禁,死因是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死后被分尸,躯干埋在石坑里,四肢未找到。第二个死者年龄四十五岁以上,身高一米七左右,死因是枪伤,且骨骼被煮过,塞进编织袋藏在石洞石缝里。两个人的骨骼上都有同一种施虐痕迹,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说:“时间呢?” “第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二零零二年十月中旬。第二个死者的死亡时间还要等法医做进一步检验,但从骨骼的风化程度和煮骨的痕迹来看,和第一个死者的时间不会相差太远,可能在同一年的秋天。” “二零零二年。”沈毅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那一年凤凰山周边的派出所还在用纸质档案,很多材料可能已经销毁或者遗失了。查起来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要查。”纪荀说,“这个人在二零零二年秋天至少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被他囚禁了几个月。这种程度的犯罪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总有人在当年看到过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或者说了没有被重视。” 沈毅点点头,说:“我让省厅档案科协助调取滨城市周边所有派出所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三年的失踪人员报案记录,不限年龄段,不限性别,全部调出来做比对。另外,通知各派出所翻查那几年的异常事件记录,入室盗窃、纵火、暴力伤害,任何和采石场、凤凰山有关的案件都要调出来。” “还有一件事。”纪荀说,“我们还在采石场的炸药孔里找到了铜片,铜片是从山神庙的供器上剪下来的。山神庙的供器不止一件,但庙里现在 一件都没有了。这些供器是被凶手拿走的,还是被其他人偷走的,也需要查清楚。如果是凶手拿走的,他把供器用在了哪里,是卖了还是藏起来了,可能和案件有关。” 沈毅把这个情况记下来,转身安排人去查。 下午四点,搜尸犬在采石场东北方向的一处山沟里找到了一个编织袋。 袋子的材质和石洞里发现的袋子一样,都是二十年前农村装化肥常用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块已经白骨化的长骨。 林墨赶到现场,把骨头取出来,就地进行初步检查。 “股骨、胫骨、腓骨,左右对称,属于同一个体。”林墨测量了股骨的长度,“股骨最大长四十七公分,推算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骨质化程度和石坑里的死者一致,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骨面上有捆绑留下的压迫痕迹,位置和石坑里死者的骨盆压痕对应。” 他拿起一块胫骨,用放大镜观察骨面。胫骨中段有几道横向的切痕,深度很浅,没有伤及骨髓腔。切痕的分布模式和石坑里死者肋骨上的切痕一模一样。 “是第一个死者的四肢。”林墨说,“躯干埋在石坑里,四肢则被埋在山沟里。且四肢的骨骼上也有相同的施虐痕迹,说明他在被捆绑时,四肢和躯干都遭受了同样的折磨。” 纪荀站在山沟边上,看着林墨手里的骨头。四肢被分开处理,和躯干隔了至少五百米的距离。凶手选择了一个隐秘且有一定距离的地点,确保四肢不会轻易和躯干被一起发现。 这个行动对凶手有什么意义呢?纪荀继续往下思考。 死者四肢的埋藏方式和躯干完全不同。躯干有石棺封顶,四肢只是被塞进编织袋扔进山沟。这说明在凶手看来,躯干和四肢的意义是不等同的。躯干是核心,需要保护。四肢是附属,可以随便处理。 这种区别对待不一定有其特殊意义。如果只是为了藏尸,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所有尸块是最省事的。 区别对待说明凶手在这个动作里有自己的逻辑。也许他相信躯干承载了某种东西,比如说生命、灵魂、或者罪责,所以需要被封印在石棺里。而四肢只是不重要的部分。 纪荀把自己这个想法说给林墨听。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思路在往仪式的方向走。” “因为他的行为模式只能往这个方向解释。”纪荀说,“实用的逻辑解释不了凶手为何制作石棺,也解释不了石坑里扣子,更解释不了凶手在石壁上的刻字。”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凶手还把山神庙里的供器拿走了,实用主义逻辑也解释不了铜片被剪碎藏在不同地点的行为。凶手的这些行为背后有一个我们还不理解的逻辑体系。这个体系在他的脑子里是自洽的。” 林墨点点头,说:“如果我们能理解这个体系,就能找到他。” 13. 第十三章 “对。”纪荀看着山沟对面的石壁,“他在二零零二年秋天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犯罪流程。这个流程符合他脑子里的逻辑。他现在可能在监狱里,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在外面继续过日子。但不管他在哪里,他在二零零二年做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市局,纪荀办公室,林墨敲门进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个想法。”纪荀把张文峰之前送过来的报告合上。 “什么想法?” 纪荀看着林墨:“凶手把人当成了实验品,他在研究人怎么死,怎么腐败,骨骼怎么变化。” 林墨点点头,说:“这个想法不错,很贴合凶手的行事逻辑。如果他是研究,那就需要有记录工具,比如纸、笔、相机。二十年前普通人不一定有相机,但纸和笔一定有。” 纪荀点点头,想起了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图钉。钉帽上那片碳化的纸,纸上有墨迹。 苏棠已经在用红外成像设备做恢复处理,但结果还没出来。 “那张纸如果能恢复出来,可能就是他的记录。”纪荀说。 他话音刚落,苏棠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图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纪队,那片碳化纸的红外成像出来了。”她把图像放在桌上。 图像是黑白的,对比度被调到了最大。在一片灰色的碳化背景上,几行深色的墨迹清晰可见。字迹很小,但笔画公正,排列整齐,是钢笔写的。 第一行写的是:“第七日。腹部膨胀明显,皮下气肿蔓延至胸。蝇卵孵化,一龄幼虫活跃。” 第二行:“第九日。腹壁破裂,腐败液体外渗。二龄幼虫占多数,取食活跃。” 第三行:“第十四日。软组织大面积液化。三龄幼虫开始迁移。骨骼暴露面积扩大。” 林墨看完这几行字,抬头和纪荀对视了一眼。 这是法医昆虫学的观察记录。记录者用准确的专业术语描述了尸体腐败的进程,对昆虫演替阶段的判断完全正确。这种知识水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具备的。 “他有法医学背景。”林墨说,“至少系统学习过法医昆虫学和尸体现象学。” 纪荀指着图像上的字迹说:“这笔迹和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完全不同。纸条上的字迹是第一个死者写的,潦草、颤抖、笔画不稳。这张记录上的字迹工整,这是凶手写的。” 苏棠说:“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也出来了。书写人有长期钢笔书写习惯,运笔流畅,字间距和行间距高度一致,符合强迫型人格的书写特征。纸张是二十年前市面上最常见的双胶纸,钢笔用的是碳素墨水,墨水成分和当年国营文具店出售的英文牌墨水吻合。” “这份记录是用图钉钉在某个地方供随时查看的。”纪荀拿起图像,“采石场的炸药孔是他的储藏点,他把工具和记录分门别类藏在不同孔里。麻绳、铁丝、蜡油在一个孔,图钉和记录在另一个孔。他在山上的时候随时可以取用。” “但他后来没来取。”林墨说。 “因为他不需要了。”纪荀放下图像,“二零零二年秋天之后,他的观察记录停止了。要么实验完成了,要么实验对象没了,要么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时,大刘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纪队,走访采石场老工人的兄弟单位传回消息了。”他把笔记本翻开,“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采石场场长。这人姓郭,今年七十三,住在镇上。他说二零零二年采石场停工之后,工人基本都走了,但有一个人没走。” “谁?” “采石场的爆破手,叫房敏学。当年二十九岁,外地人,老家在邻省一个镇上。场长说这人性格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尤其对炸药和延时爆破特别在行。采石场停工后,别的工人都回老家或者去别处找活干了,就他留了下来,在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护林房里住着。场长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还有事没做完。”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场长说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二零零三年开春之后,有天他去护林房找人,发现人已经走了,东西也搬空了,走得很干净。” “有没有他的照片?” “场长说没有,当年的工人登记表在采石场关停的时候就销毁了,只记得这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大刘翻了翻笔记本,“场长还说了一个细节。这个房敏学手特别巧,会自己修收音机,还会用铜片焊小玩意儿。采石场的工人有时候托他修东西,他收了东西修好就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己去取。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住处。” 炸药孔,又是炸药孔。 纪荀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房敏学,爆破手,懂得延时爆破和炸药配比。麻绳燃烧试验是做延时装置用的,这个技能和他的专业完全吻合。手巧,会修精密器械,手指灵活度高,吻合骨骼上那些精细切痕所需要的操作能力。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有独立住所,吻合我们之前对凶手居住环境的判断。把修好的东西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取,这说明他很早就习惯把炸药孔当作私人物品的存取点,采石场那些炸药孔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领地。” 林墨说:“二十九岁,男性,独立住所,有接触□□和危险品的渠道,懂得机械维修,有强迫型人格特征。这些和吴建中老师的画像基本吻合。但有一点对不上,画像里说凶手可能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一个采石场的爆破手从哪里学来那么专业的法医昆虫学知识?” 纪荀停住脚步。 “查他的学历。”他对大刘说,“明天一早就派人去 他老家。他是邻省哪个镇的,什么学校毕业的,有没有当过兵,有没有接受过医务培训,全部查清楚。” 大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棠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纪队,刑科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第二个死者的骨骼上检测出了药物残留。在骨髓腔的残余组织里检出了□□,浓度不低。□□是一种长效镇静催眠药,二十年前农村卫生所常用,虽然是处方药,但不难拿到。” “他给第二个死者下了药。”纪荀说,“先镇静,再开枪,开枪之前死者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 “这和第一个死者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林墨说,“第一个死者被长期囚禁,反复施虐,死前经受了长时间折磨。第二个死者被下药镇静,一枪毙命,死得很快。两个受害者在凶手心里的位置确实不一样。” 纪荀重新坐下来,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个死者是核心目标,凶手对他有个人化的执念。他囚禁他、折磨他,让他活着承受痛苦,最后用刀杀了他,然后分尸埋葬。整个过程中凶手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一步都带着仪式感。” “第二个死者是工具人,可能是意外撞破了凶手的事情,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被卷进来的。凶手对他没有个人化的情绪,处理方式就是高效、干净、不留后患。下药、开枪、煮骨、塞进编织袋,整个过程就像在处理一件需要销毁的物品。” 林墨接过话头:“如果第二个死者是因为撞破了凶手的秘密才被灭口的,那他被杀的时间应该和第一个死者的囚禁时间重叠。也就是说,在二零零二年秋天,第一个死者还活着的时候,第二个死者就已经被杀了。” “对,第二个死者的死亡时间要尽快确定。张文峰老师那边还在做第二个死者的昆虫演替分析,土壤样品的情况比第一个复杂,结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出来。”纪荀说,“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第二个死者的身份如果能比中,就能知道他和第一个死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苏棠说:“DNA比对已经在做了。第二个死者的骨骼被煮过,骨髓腔里的DNA降解严重,但牙齿还在,牙齿里的牙髓细胞相对保存完好,刑科所从下颌第一磨牙里提取出了一份可以用于分型的DNA样本。现在正在和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做比对。” “数据库里二零零二年左右的样本很少。”林墨说,“那个年代的DNA建库刚起步,很多失踪案件没有录入。” “那就用颅骨做面貌复原。”纪荀看向林墨,“第二个死者的颅骨碎片拼合程度怎么样?” “右侧颅骨缺失比较严重,左侧和面颅部分保存还可以。目前已经做了初步拼合,下颌骨完整,牙齿全部在位。”林墨说,“我联系了省厅的颅面复原专家,明天上午过来做三维扫描。” 14. 第十四章 纪荀点点头,颅面复原是最后的手段。如果DNA比对比不中,失踪人员排查也没有结果,就只能靠复原像来寻找线索。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省厅的车停在了院里。沈毅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纪荀迎出去。 沈毅指了指身边的人说:“这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秦主任,痕迹检验和文书鉴定的老专家。我把他请来看看那些字迹和铜片。” 秦主任和纪荀握了握手,直接问:“东西在哪?” 纪荀把他们带进会议室,把红外成像的字迹图像、铜片照片、以及山神庙石壁上的刻字照片全部摊在桌上。 秦主任戴上老花镜,先把字迹图像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份记录的字迹和石壁刻字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他肯定地道,“你看这个横折的写法,起笔重、转折顿、收笔轻。还有竖弯钩,弯处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点。这种书写习惯在成年之后很难改变,属于书写动力定型的核心特征。” 他把石壁刻字的照片和记录图像并排放着,用手指点着对应的笔画:“刻字虽然是用刀尖刻的,受工具和介质的限制,笔画会有变形。但笔顺和间架结构变不了。你看这个‘得’字的双人旁,两撇的起笔位置和倾斜角度,两份材料上完全一致。” “那山神庙墙缝里的纸条呢?”纪荀问。 “那张纸条的字迹和这两份材料上的字迹是完全不同的书写习惯。纸条上的字迹笔画发抖,行间距不均匀,起笔收笔没有规律。但要注意,这不完全是因为写字的人当时身体虚弱。颤抖和不均匀本身就说明书写动力定型已经受到了破坏,这个人当时可能处于极度恐惧或者极度虚弱的状态,神经系统已经不能正常控制手部肌肉了。这是生理性颤抖,和书写水平无关。” 秦主任放下字迹图像,拿起铜片的照片。他看了好一会儿,问:“铜片上的花纹,你们认出来是什么了吗?” 纪荀说:“初步判断是供器上的云纹或雷纹。” “不止。”秦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照片仔细观察,“云纹和雷纹是传统铜器上常见的纹饰,但这上面的纹路,你看这个回旋的角度和收口的方式,这是兽面纹的局部。” 他指着照片上花纹的一角:“兽面纹,也叫饕餮纹,商周青铜器上最常见的主体纹饰。到了明清时期,仿古铜器上也会用到,尤其是庙宇里的供器,香炉和烛台上经常有这种纹。你们看这个纹路的凸起高度和边缘的修整方式,一看就是手工錾刻的。这块铜片从材质到工艺都是手工打制的仿古铜器,绝不是现代工业品。” 说到这,他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个供器本身可能就是一件老东西,有些年头了。” “不过这种手工錾刻兽面纹的铜供器,在民间不常见。一般只有两种地方会有。一种是老庙,一种是家族祠堂。”秦主任放下照片,“凤凰山背后那个山神庙,从建筑形制看应该是清代中后期的,那时候的庙里配的供器,多半是从城里铜器铺子里定做的手工货。但供器通常是一套,香炉、烛台、供盘,三件或者五件。你们现在只找到了铜片,那整件供器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纪荀想了一会儿,说:“供器可能被凶手拿走,也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偷了。大刘走访的时候听说过,山神庙的铜香炉八十年代被人偷过,偷香炉的人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断了腿,村里人说是山神显灵。这之后没人敢碰庙里的东西。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至少香炉八十年代就不在庙里了。但烛台和供盘呢?” 沈毅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开口了:“如果是凶手拿走了供器,他不会拿到废品站去卖,这个人他拿走供器是为了别的用途。” “对,供器对他而言是记录工具。”纪荀说,“他每藏一件东西就剪一小片铜片做标记,就像在建立档案。铜片上的花纹不同,对应不同的物品或地点。如果能找到所有的铜片,就能拼出他的整个标记系统。” 沈毅说:“明天继续扩大搜山范围,探地雷达重点扫描采石场和山神庙之间的区域,那一段还没做过彻底搜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时,秦主任把东西放回桌上,摘掉老花镜。 “还有一件事,你们在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那些麻绳,我建议做碳化层切片分析。麻绳燃烧时,外层碳化和内层未碳化之间有一个过渡层,过渡层的厚度和燃烧时间成正比。如果能测出燃烧速度,结合麻绳的材质和粗细,可以推算出整根麻绳完全燃烧需要多长时间。这个数据对于重建他的延时装置会很关键。” 纪荀把这条记下来,让苏棠明天一早就安排做切片分析。 送走沈毅和秦主任之后,苏棠也出去了,会议室里又只剩下纪荀和林墨两人。 纪荀在桌前坐下,把目前为止所有的物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坑里的躯干骨、山沟里的四肢骨、石洞编织袋里的第二个死者、采石场炸药孔里的麻绳和铜片、山神庙地面上的三层血迹和铁链、石壁上的刻字、墙缝里的纸条…… 这些东西因为同一个人而出现,一个在二零零二年秋天,在凤凰山这片荒山野岭里,实施了一系列精密而残忍的暴行的人。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 “第一个死者的身份至今无法确定。”纪荀说,“两个死者,第二个至少还能通过DNA和颅骨复原去查。第一个死者被囚禁了几个月,但这么长的时间,他没有被任何邻居、路人、或者采石场的工人发现。这说明要么他被囚禁的地点绝对隐蔽,要么囚禁他的人有绝对的控制力。” 林 墨说:“山神庙的位置很偏僻,北坡那条老路在采石场停工之后几乎没人走。庙本身藏在石壁后面,从山下根本看不到。囚禁地点选在那里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但囚禁不是一天两天,是几个月。几个月里被囚禁的人要吃喝,凶手要给他送食物和水,他必定在山中往返多次。而运送食物和水的过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说明他对周边人群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他知道什么时候上山不会被撞见,走哪条路最安全。” 林墨点点头,问:“房敏学留下来之后住的那个护林房,在什么位置?” 纪荀翻开大刘留下的走访记录。上面写着护林房在凤凰山南坡山脚下,离采石场便道的入口不到一里地,是一座独门独户的石头房子,当年是给护林员巡山时落脚用的。采石场开工之后护林员撤了,房子就空了下来。 “护林房到山神庙的距离,步行大概五十分钟,到采石场的炸药孔,步行二十分钟。到石坑,步行三十五分钟。三个地点都在他一小时步行可到达的范围之内。而且这三个地点和他住的护林房之间都有林间小道相连,不需要走大路。” 林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凤凰山等高线地图前面,用手指点着这三个位置。 护林房在最南边,采石场在西边,山神庙在北边,石坑在东边。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覆盖了整个凤凰山的核心区域。 “他对这个区域太熟悉了,闭着眼可能都不会迷路。”林墨说。 纪荀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明天搜山的时候,把护林房列为重点勘查目标。他虽然走了,但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墙壁的缝隙、地面的砖缝、灶膛里的灰烬,这些地方都可能藏着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得通知各派出所核查二零零二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凤凰山周边医疗点的异常购药记录。□□是处方药,乡卫生所和私人诊所卖出去都要登记。如果凶手给第二个死者下的是□□,那他一定在某处买过这种药。” 说完,纪荀把这两条记在工作日志上。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两人各自回办公室休息。 纪荀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房敏学,二十九岁,是采石场的爆破手,外地人。方脸、黑框眼镜、手巧,会修收音机,会用铜片焊小玩意儿。孤僻,不和人来往。把修好的东西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取。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纪荀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一个轮廓清晰的嫌疑人形象,但目前缺少关键证据。 麻绳上没有DNA,铜片上没有指纹,骨骼上的切痕只能推断工具类型不能指向具体的人。他们在现场找到了大量物证,但没有一件物证能直接锁定凶手。 纪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15. 第十五章 而且这个人太谨慎了。 他在现场待了那么长时间,反复返回,翻动尸体、刻字、藏东西。但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生物痕迹。 扣子可能是他唯一的疏漏,但扣子上的指纹残损严重,能不能恢复出足够的特征点还不确定。 他不留痕迹完全是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本身就包含了对痕迹的主动规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警方会找什么。 一个采石场的爆破手,从哪里学来的反侦查意识? 这些问题在纪荀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能想通。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催大刘去查房敏学的背景。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纪荀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电话是苏棠打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纪队,你最好马上来一趟刑科所。颅骨复原的三维扫描结果出来了,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东西。” 纪荀穿上衣服,叫上林墨,直奔刑科所。 刑科所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苏棠和颅面复原专家正围着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旋转的三维颅骨模型。 看到纪荀和林墨进来,苏棠把他们拉到屏幕前。 “这是第二个死者的颅骨,我们做了三维扫描和虚拟拼合,缺失的右侧颅骨用镜像技术补全了。然后在颅骨表面按照标准软组织厚度标记点做了面貌复原。”苏棠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原后的面部图像。 那是一张中年男性的脸,国字脸,颧骨略高,下颌角宽大,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这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对。”纪荀说。 “脸没有问题。”苏棠说,“问题在颅骨内部。周老师在做三维扫描的时候发现,第二个死者的颅骨内板上,有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说完,她把三维模型旋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放大了颅腔内壁的图像。 只见在顶骨和枕骨的内板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浅表凹陷。凹陷的直径很小,每个只有一毫米左右,排列不均匀,但分布范围很集中,占据了整个枕骨内板的大约三分之一面积。 “这是什么?”林墨凑近屏幕。 “虫蚀样骨质吸收。”苏棠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颅骨内板受到持续的、局部的压力时才会出现的病变。最常见的原因是颅内肿瘤。肿瘤组织在颅腔内生长,压迫颅骨内板,导致骨质被吸收。”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这个虫蚀样吸收的范围太大了,分布模式也不像肿瘤。肿瘤的压迫点通常是一个圆形区域,边界清晰。但这个吸收区的边界是模糊的,呈不规则扩散。周老师说,这更像是某种外部压力造成的,不会是肿瘤。” “外部压力?”纪荀问,“什么外部压力能从颅腔内部压迫颅骨?” 苏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点击鼠标,把三维模型切换到透明模式,让颅骨内部的腔体结构显示出来。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枕骨大孔上方的位置,“在虫蚀样吸收最集中的区域,颅骨内板上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深度虽然只有零点几毫米,但在三维扫描下能看出来。而且这些划痕是平行的,间距不到半毫米。”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说明并非是病理性的骨质吸收,这是死后人为造成的。” 他指着那几道平行划痕:“虫蚀样骨质吸收如果是生前病变,吸收区的边缘会有骨痂反应,骨组织会有修复痕迹。但这个吸收区的边缘是锐利的,没有骨痂,没有新生骨,只能说明是死后形成的。 说到这,他声音冷了下来:“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从枕骨大孔伸进颅腔内,在颅骨内板上反复刮擦,造成了这些凹陷和划痕。” 苏棠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听着还是脸色一白。 “从枕骨大孔伸进去……”苏棠很快恢复,低声重复了一遍,“枕骨大孔是颅骨底部连接脊柱的孔洞,正常情况下脊髓从这里穿过去。如果要通过枕骨大孔对颅骨内板进行操作,必须先切断脊髓,然后把颅腔内的脑组织全部清除干净,否则工具根本伸不进去。” 林墨说:“他的颅骨被煮过,煮沸之后脑组织会凝固收缩,更容易清除。但清除脑组织这个步骤是在煮之前还是煮之后,要看颅骨内板有没有热损伤痕迹。” 说完,他把三维模型调到最高精度,仔细观察颅骨内板的表面纹理。几分钟之后,他摇了摇头。 “颅骨内板没有热裂纹,骨质表面的胶原纤维没有热变性的迹象,脑组织是在煮之前被清除的。凶手在处理第二个死者的时候,先开枪,然后趁尸体还新鲜的时候,从枕骨大孔清除了脑组织,又在颅骨内板上刮擦了这些痕迹,最后才把骨骼煮过装袋。” 纪荀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陷和划痕。 一个人,开枪打死另一个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尸藏尸,而是清除脑组织、刮擦颅骨内壁。这是一个什么行为? 很快,纪荀的专业素养给了他答案:“他想要颅骨内部的东西,颅骨内板上应该附着的什么东西,或者是颅骨内板本身的某种特征。” 林墨说:“也有可能是某种仪式。他在第一个死者的骨骼上没有做类似的处理,第一个死者的颅骨是完整的,没有煮过,没有刮擦内板。两个受害者在他心里的意义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这时,纪荀想起了石壁上的刻字。 “罪有应得。”他说,“第二个死者和第一个死者一样,被认为犯下了某种需要被惩罚的罪行。但第二个死者对凶手的意义可能不一样,所以刑罚也不同。第一个死者是长期的凌虐,第二个死者是一枪毙命之后再进行某种处理。” 他在实验室里走了几步,随后站定。 “无论是肿瘤还是什么,我们首先需要确认第二个死者 生前是否有颅内疾病。如果他有,那这个疾病和他的死亡原因之间有没有关联?凶手选择从枕骨大孔伸入工具刮擦内板,说明他关注的是颅骨本身。他在颅骨上找什么?或者他在消除什么?这些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 天色渐亮,纪荀让周老师继续做颅骨的三维精细扫描,把所有异常痕迹的位置、深度、分布范围都做精确测绘,苏棠也要在这边看一看。 纪荀和林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刘正啃着早餐等他们。 “纪队,房敏学的……背景查到了。”大刘三下五除二地把包子塞进嘴里,就着豆浆咽了下去,“邻省那边派出所连夜帮我们查了档案。房敏学一九七三年生,老家中州市房庄镇。一九九一年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医科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但读了两年就退学了。” “退学原因呢?” “档案里写的是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建议休学治疗后复学,但他没有复学,档案就这么断了。之后他去了哪里,派出所也不清楚。后来他突然出现在凤凰山采石场,应聘当了爆破手。” 省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读了两年。 “医大前两年的课程设置包括人体解剖学和病理学。”林墨说,“他能接触到尸体的解剖操作,能学到骨骼结构和软组织层次的知识。加上爆破手的职业经验,他把医学和爆炸两个领域的技能结合起来了。” “档案里有没有提到他退学之前发生过什么?”纪荀问。 大刘翻了翻笔记本:“房庄镇派出所的老民警回忆说,房敏学上大学的第三年突然被学校送回来了,人是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又会暴怒。他家里带他去县医院看过,后来就没再治了。至于他在大学遭遇了什么,老家的人都不清楚。” “大学第三年,他是一九九一年入学,退学应该在一九九三年。他到凤凰山是一九九八年,中间有五年的空白期。这五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大刘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情况,房庄镇派出所在档案里查到,房敏学的父母在二零零四年双双过世,死因是煤气中毒。当时定性为意外,因为老两口用的是那种烧煤球的铁皮炉子,冬天门窗紧闭,煤气中毒的事在镇上并不少见。但老两口的邻居说过一句话,说老两口身体一直好好的,煤气中毒的事故年年有,但老两口那院子通风其实还可以,不至于一晚上就没了。”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 二零零四年,那是房敏学离开凤凰山是一年后的事情。如果这也是他做的,那这个人的手上可能不止两条人命。 “把他父母的死亡档案调出来。”纪荀说,“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物证可能早没了,但文字档案里可能有现场描述和尸检记录。煤气中毒和机械性窒息的尸表征象有区别,当年做法医初检的人如果仔细,应该会有记录。” 大刘应了一声,快步去打电话。 16. 第十六章 林墨坐到桌前,把几张照片平铺开来,分别是:石坑里的遗骨、石洞里编织袋里的遗骨、炸药孔里的麻绳、石壁上的刻字、采石场的废弃岩壁。 “他在二零零二年秋天杀了两个人,二零零四年可能又杀了自己的父母。如果吴建中老师的判断是对的,这不是孤立事件,那二零零三年他在哪里?离开凤凰山之后又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的受害人可能还有更多。” “一个在外科医学和爆炸工程方面都有专业知识的人,一个有强迫型人格和反社会行为模式的人,他是不会停下来。”纪荀说,“除非他死了,或者被关进去了。” “他如果还活着,今年也才五十岁,完全有可能以另一个身份继续在社会上生活。”林墨说。 纪荀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红点。 “发全国协查通报。把他的身份信息和二零零二年在凤凰山采石场的照片拼出来做通缉令。另外,调取全国范围内二零零三年至今未破的类似案件。囚禁、施虐、分尸、仪式性埋葬、骨骼处理,这几个行为特征组合起来,和常规命案有显著区别。如果他在别处犯过案,一定会留下同样的行为签名。” 上午九点,省厅刑侦总队值班室传来消息,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里没有比中第二个死者的身份。 下午两点,搜尸犬在护林房后面的山坡上,找到了第三个编织袋。 这个编织袋被埋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上面压着石头,埋得不深,大概只有二十公分。袋子里的骨骼属于第三个个体。 林墨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 “女性。”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是面容已带怒色,“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舌骨大角骨折,甲状软骨骨折,典型的扼死损伤。” 他拿起一块颈椎,指给纪荀看:“这么多年过去,颈前的皮下软组织虽然已经完全消失,但舌骨的骨折断端还在。舌骨大角向内骨折,骨折端有出血浸润的痕迹,说明是生前伤。 林墨停了一下,又说:“扼死需要持续用力压迫颈部至少三到五分钟才能致死,凶手和她之间有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 纪荀蹲在松树根下,看着被清理出来的骸骨。这是第三个死者,是位女性,被扼死。 “和房敏学的关系?” “要等DNA比对。”林墨说,“但她在护林房后面的山坡上,离他的住处不到一百米。从埋藏位置看,和护林房之间的关系非常直接。” 技术组的人开始在松树周边做勘查。 苏棠在编织袋旁边的土壤里找到了几颗扣子,和石坑里发现的那颗是同一种材质,酚醛树脂,深褐色的,四孔。 “这些扣子是女性上衣的扣子。”苏棠把扣子装进物证袋,“大小和厚度都比石坑里那颗小一号。扣子缝线处的拉扯变形更严重,是在外力撕扯下脱落的。” 纪荀站起来,看着山坡上方那座已经快要坍塌的石头房子。 护林房的石墙还在,房顶塌了一半,木门斜挂在门框上。从房敏学离开到现在,已经二十年无人居住。 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地面是夯土,墙角长着青苔。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土砌的灶台和一张石头搭的台子。 灶膛里还有灰烬,纪荀用手铲拨开灰烬表层。在灰烬的中间层,他找到了一些没有完全烧尽的碎骨片。 骨片很小,被火烤得发白,边缘有裂纹。他把骨片夹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 骨片的横截面有环状骨板结构,这是长骨的特征。骨片表面有刀切过的痕迹,切痕在火烧之后依然清晰可见。 “他在灶膛里烧过骨头。”纪荀把骨片递给跟进来的林墨,“这不是第三个死者的骨头。第三个死者的骨骼基本完整,没有被烧过。这些骨片是另一个人的。” 林墨接过骨片,就着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骨片的大小和数量都很少,不足以判断属于几个人,但从骨皮质厚度看是成年人。他在灶膛里烧骨头,且烧得不够彻底,骨片还能辨认出结构。按照这家伙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验证某种理论,看焚烧温度和时间对骨骼结构的影响,并记录结果。” 林墨又指了指灶台旁边那个石头台子,台面上有一层黑色的污渍,污渍已经渗进了石头的孔隙里,边缘和中心区的色差明显。 “这是血迹。”林墨说,用手指在石头台面上摸了一下,“血渗进石头了,表面清理不掉,鲁米诺应该能显出反应。” 他把石屋的用黑布拉上,让屋里尽量变暗。 大刘提着鲁米诺试剂和喷壶进来,林墨对着石头台面喷洒了几下,黑暗中,整片台面上泛起了蓝白色的荧光。 荧光呈现出大片的涂抹状,中间夹杂着滴落状的斑点。在台面边缘,有一处弧形的荧光轮廓,是一个圆形容器底部沾了血之后放在上面留下的。 “和山神庙地面上的水桶底印一样。”林墨说,“他在山神庙分尸,在这里处理工具和清洗。” 纪荀的目光从石头台面上移开,落在灶台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腐烂的麻袋、生锈的铁丝、几个空的农药瓶子。在这些杂物下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 纪荀把杂物搬开,把铁皮箱子拖了出来,箱子上的铁扣已经锈死了,他用螺丝刀撬开铁扣,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工作手册。 下面是几个玻璃药瓶,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片”的字样。 再下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刀柄是不锈钢的,刀片上还有暗色 的印迹。 最底层是一叠剪成小块的铜片,和炸药孔里发现的铜片一模一样,上面有兽面纹、云纹和各种不同的图案。 纪荀戴上手套,把笔记本从箱子里取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的标题是:实验记录——一号被试。 标题下面是一行日期:二零零二年五月三日。 再往下,是一张手绘的表格。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项目,包括心率、血压、体温、进食量、排泄次数、痛觉反应阈值、恐惧反应强度。 每一项下面都填着数字,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红色是异常值,蓝色是正常值,黑色是备注。 纪荀接着往下翻。 五月三日的备注栏里写着:“第一次接触。被试反抗激烈,使用强制手段约束。绳索固定于条石,手腕铁环安装完毕。被试身高一七五,体重约六十八公斤,体格健壮。基础心率九十二,偏高,属应激状态。” 五月五日:“被试拒绝进食。不强制。观察饥饿对心理的影响。饮水正常。” 五月七日:“被试开始进食。进食量偏小,约正常量三分之一。夜间有挣扎痕迹,绳索磨损,更换新绳。” 五月十日:“第一次痛觉测试。部位:左侧肋骨下缘。工具:手术刀。深度:切开真皮层。被试反应剧烈,心率飙升至一百二十六,持续时间十七分钟。有效。” 纪荀的手指停在“有效”两个字上。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一个戴眼镜的方脸男人蹲在他面前,用手术刀在他肋骨下缘划开皮肤,动作精准而克制,且眼睛盯着他的脸,记录着他的每一声惨叫和每一次抽搐。 这个方脸男人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对他来说,眼前之人就是一个实验对象,和他在学校里接触的小白鼠没有任何不同。 林墨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笔记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纪荀还是能听出那压抑的呼吸声。即使法医见过很多死亡,但一个人活生生的遭受折磨并最终死亡,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继续翻。”林墨说,声音沙哑。 纪荀继续往下翻。 五月十五日:“痛觉阈值出现适应性变化。重复刺激后,被试的应激反应强度下降百分之三十。需增加刺激强度或更换刺激模式。考虑引入冷热交替刺激。” 纪荀想起了林墨在骨骼复检报告里提到的那颗牙齿。右侧上颌第一磨牙的纵向裂纹,裂纹内部有暗色着色,是反复接触冷热交替造成的。现在牙齿上的裂纹,和笔记本上这条记录,对上了。 五月二十日:“冷热交替刺激效果良好。被试对高温和低温的交替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反应。心率峰值突破一百四十,持续时间超过三十分钟。但被试仍拒绝提供任何信息。意志力评估:极强。” 提供信息?纪荀抬起头,和林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17. 第十七章 “他在逼问一些东西。”纪荀肯定地说。 林墨点点头:“第一个死者知道一些房敏学想要的信息,所以他囚禁和折磨对方,还是为了审问。” 两人接着往下看。 五月二十五日:“被试松口了。他说他知道山神庙供器的下落,但要我承诺放他走。我给了他一个承诺,承诺是一种有效的心理工具,它能让被试产生虚假的安全感。虚假的安全感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前置条件。” 五月二十六日:“供器找到了,就在庙后面的石壁下面埋着。香炉、烛台、供盘,一共三件。被试没有撒谎。但我的承诺不需要兑现,因为承诺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不是契约。” 纪荀翻过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变了。 五月二十八日:“供器的清理完成。香炉底部有刻字,是宣统二年造的,手工錾刻兽面纹。三件供器分为三种纹饰,香炉是兽面纹,烛台是云纹,供盘是雷纹。按照之前的理论框架,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三种罪对应三种刑。一号被试的罪是贪,贪图供器的价值,在八十年代偷走了香炉。虽然香炉后来寻回了,但罪已经犯下。刑罚已经执行。执行效果:良好。” 六月一日:“刑罚执行完毕,进入第二阶段——观察。” 六月三日:“被试的生命体征开始出现不稳定。心率波动范围增大,体温出现周期性低热。可能是长期约束导致的并发症。给他补充水分和基础食物,不能让他死得太快。观察的周期不够。” 六月十日:“被试的身体状况继续恶化。褥疮感染,脓毒症早期症状。使用□□镇静,清理创面。□□剂量五十毫克,效果持续八小时。创面清理过程中被试意识清醒,疼痛反应明显。不追加麻醉。因为疼痛是刑罚的一部分。” 六月十五日:“一号被试已完全丧失反抗意志。不再挣扎,不再试图谈判,不再说话。眼神空洞。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被视为人的时候,他会主动放弃人的属性。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纪荀翻到下一页,后面分别是七月、八月、九月的记录。三个月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前半部分。 纪荀数了一下日期,发现凶手每一天都有记录,风雨无阻,缺页为零。看来这个人在做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并且认真到了偏执的程度。 但是,十月的记录开始变了。 十月五日:“一号被试的生理指标已经降至临界值以下。体重约四十五公斤,心率不齐,呼吸浅促。刑罚阶段已经完成,观察阶段也接近尾声。该进入第三阶段了。” 十月八日:“决定使用刀具。刀具是刑罚工具,也是终结工具。一号被试将在三天后接受最后一道程序。” 十月十一日,这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程序完成。一号被试从被试名单中移除。” 十月十一日,纪荀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因为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上的日期,也是十月十一日。 两份亲笔文字,一个是受害者写的,一个是凶手写的。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两张纸,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一个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内心的绝望,一个冷静地用笔和刀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纪荀继续翻笔记本,发现一号被试的记录结束后,只隔了两页空白,就开始了新的章节。 “实验记录——二号被试。”日期是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三日。 “二号被试是计划外的追加。他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在山神庙附近,误闯了禁区。暂时控制后获取了基本信息:四十七岁,男性,身高一七一,体重六十一公斤,凤凰山周边村民。有多次盗窃前科。” 九月十四日:“决定不予长期拘押。二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标准,他没有犯下需要被刑罚的罪。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包括一号被试和供器所以不能放他走。只能做终结处理。” 九月十五日:“决定使用枪械,因为枪械不是刑罚工具,是处理工具。他不需要承受痛苦,因为他没有罪。他只是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不恰当的地点。土制枪,弹药已准备好。射击部位:后枕部。中弹后脑组织从枕骨大孔溢出,这是最快捷的终结方式。在二号被试的食物中投入□□一百毫克,使其镇静后再开枪。这是一种仁慈。” 纪荀抬起头,对林墨说:“他给第二个死者下药,是因为他不想让他感受恐惧。他认为对方没有真正犯罪,自己没有惩罚他的必要。房敏学将人一枪毙命,然后清除脑组织,刮擦颅骨内板。那些刮擦痕迹……” 林墨接过话:“房敏学他是在检查颅骨内板有没有病变。颅骨内板的虫蚀样吸收,可能是生前颅内疾病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某种代谢性疾病的骨质表现。但我们在三维扫描里看到的那些凹陷和划痕是死后形成的,是房敏学在清除脑组织之后,用某种工具伸进颅腔内刮擦内板造成的。他是在做病理解剖,他在检查二号被试的颅骨内板有没有病变。” “他用的是临床医学的方法。”纪荀说,“省医科大的两年训练,让他他学会了病理解剖的基本操作。他很顺利地在二号死者的颅骨上实践了这些操作。” 笔记本上继续写着。 九月十六日:“开枪。后枕部入弹,前额部出弹,弹道贯穿颅腔。死亡时间确认:二十二点四十七分。尸体搬运至石洞,进行骨骼处理。煮骨、去肉、晾干,装入编织袋。颅骨内板检查未见异常。二号被试无颅内疾病史,颅骨内板吸收灶的原因不明。样本保留,日后研究。” 九月十八日:“二号被试处理完毕。编织袋封存于石洞裂缝内。 现场清理完成。铜片标记已放置:石洞裂缝编号四号,对应供盘雷纹铜片。” 看到“供盘雷纹铜片”几个字,纪荀立刻想起了采石场炸药孔里找到的那片铜片。秦主任说那是供器上的兽面纹,但苏棠在洞口石缝里找到的另一片铜片上有雷纹。 山神庙的供器有三件,香炉是兽面纹,烛台是云纹,供盘是雷纹。每件供器的铜片被剪成小块,分别藏在不同的位置,对应着不同的受害者或物证。 “他在用供器的纹饰做档案分类。”纪荀说,“兽面纹对应香炉,也对应一号被试。云纹对应烛台,可能对应别的什么。雷纹对应供盘,对应二号被试。三件供器,三种纹饰,三类实验对象。他把整个凤凰山变成了一个档案柜,每一处藏东西的地点都用铜片做了标记,每片铜片上的纹饰都对应着不同的分类。” 林墨继续翻笔记本。二号被试的记录很短,只有五页。但在二号被试记录结束后,笔记本里还有东西。 “实验记录——三号被试。”日期是二零零二年六月七日。 “三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框架。但她的出现改变了实验的方向。她是房庄镇的人,是来凤凰山找我的。她说她是我母亲托她来劝我回家的。母亲。这个词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她的到来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实验不能局限于陌生人,必须把亲属纳入被试范围。这样才能验证刑罚理论的普适性。” 六月八日:“决定将三号被试纳入实验。罪名:干扰实验进程。这是一项临时拟定的罪,但在我的实验框架内,它成立了。实验者的意志高于一切外部干扰,干扰实验就是罪。是罪就要受刑。” 六月十日:“三号被试不接受罪名。辩解、哀求、试图逃跑。这是正常的初期反应,一号被试初期也是如此。用同样的约束方式。绳索固定。她没有反抗能力,体能差距太大。扼压颈部使其失去意识,约束后唤醒。扼压的力度需要精确控制,不能致死。这是第一次扼压。效果良好。” 六月十二日:“三号被试开始哭泣,试图用情感打动我。情感是一种非理性信号,在实验中没有价值。不回应。继续观察。” 六月十五日:“三号被试的生理期到了。调整约束方式,从仰卧位改为侧卧位。增加卫生措施。刑罚暂停三天。这是人道主义考量,人道主义并不意味着刑罚终止。” 六月二十日:“三号被试的恐惧反应呈线性递增。这是和一号被试最大的区别。一号被试的恐惧反应在中期出现了平台期,后来才继续上升。三号被试没有平台期。女性对恐惧的耐受机制和男性不同,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的方向。” 七月、八月、九月,三号被试的记录持续了三个月,每天的格式都一样,数据、观察、分析。 直到十月二日,记录变短了。 18. 第十八章 “三号被试已无实验价值。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不再提供新的数据。决定终止实验。终止方式选择扼压窒息。扼压是约束阶段的延续,有逻辑上的自洽性。十月二日二十三时十五分,扼压颈前部,持续五分钟,确认死亡。尸体处理方式:埋于护林房后山坡松树下,不用石棺。石棺是刑罚终结的标志,她没有受刑,只是被终止。不需要石棺。” 十一月三日:“凤凰山采石场已完全停工,周边人员减少,实验环境恢复安静。但冬季将至,山上温度下降,户外操作难度增大。决定进入冬歇期。冬歇期的主要工作:整理实验记录,建立档案分类系统。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已经完成,所有物证标记完毕。” 十一月十日:“冬歇期的自我检讨。实验的不足之处:一号被试的生理数据在后期出现缺失,原因是测量工具简陋。血压计在低温下不准确,体温计在一次操作中碎裂。需要更专业的设备。但获取专业设备的渠道有限。考虑自行制作部分仪器。二号被试的颅骨检查结果不理想,颅骨内板的吸收灶未能确诊。需要查阅更多病理学文献。但凤凰山周边没有医学图书馆。这是一个障碍。三号被试的扼压实验中,力度的量化不够精确。只能凭手感判断,缺少客观数据。下一次实验需要改进这一点。” 十一月十五日:“明年的计划。一、寻找新的实验场地。凤虽然已经熟悉凤凰山,但已被多人知晓,不适合再进行实验与观察。采石场工人中有几个人知道我的住处,这是一个隐患。二、完善实验设备。制作一台恒温恒湿箱,用于控制尸体腐败的环境变量。制作一台压力测量仪,用于量化扼压和切割的力度。三、扩大被试范围。一号是被定罪者,二号是意外闯入者,三号是情感干扰者。这三种类型已经覆盖了所有可能性。明年的实验,可以尝试将三种类型的特征交叉叠加,观察混合动机下的行为变化。” 十一月二十日:“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是必须处理的变量,他们在房庄镇,他们知道我真实身份和过往经历。父亲的道德观念很强,母亲的情绪控制力很弱,这两种人的存在都不利于实验的长期开展。但目前不是处理他们的最佳时机。等到明年开春,再做决定。” 笔记本上的记录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三十日。房敏学是在二零零三年开春后离开凤凰山的,采石场场长说人去楼空的时候大概是三月份。 虽然笔记本没有记录后面的事,但大刘已经查到了,房敏学的父母在二零零四年双双死于煤气中毒。 纪荀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硬壳封面上。 纪荀说:“山神庙有三件供器,而三件供器上有三种纹饰,这三种纹饰被他用来标记三种不同类型的受害者。兽面纹对应一号被试,是被他定罪的人;雷纹对应二号被试,是意外闯入者。云纹对应什么,笔记本里没有写。三件供器都在房敏学手里,云纹铜片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林墨补充说:“三号被试的记录里提到,她是被扼死的,且没有石棺,她的埋藏方式是处于一号和三号之间的混合。那就可以说明云纹可能对应的是另一种处理方式,我们可以暂时猜是第三号被试。 林墨停了一下,又抛出一个问题:“一号是已经被房敏学定罪,二号是闯入者,三号是干扰者。那么干扰者和闯入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纪荀点点头,示意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随即答道:“闯入者是无辜的,只是运气不好。干扰者却是主动找上门的,虽然不是犯罪,但在房敏学的框架里,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一种需要被惩罚的过错。所以他对三号用了扼压窒息,这是一种以消除干扰为目的的杀人手法,不是以惩罚为目的。” 说完,纪荀的目光落在灶台角落的铁皮箱子上。箱子里的东西还没全部拍完,笔记本下面还有几个玻璃药瓶、一把手术刀、一叠铜片。 他把铜片取出来,在石头台面上一片片铺开。 铜片一共十七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甲盖大,小的只有米粒大。每一片都剪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圆,没有毛刺。 秦主任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人的手极稳,做事追求精确到了强迫的程度。 十七片铜片,每片上的纹饰都不一样。纪荀按纹饰把它们分成三堆。 第一堆九片,上面是兽面纹的局部。第二堆五片,上面是雷纹的局部。第三堆三片,上面是云纹的局部。 “九片兽面纹,对应一号被试。兽面纹的铜片数量最多,说明他在一号被试身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最多,藏匿的物证点也最多。”纪荀指着铜片说,“五片雷纹,对应二号被试。三片云纹……咦。” 他发现了新的东西。 纪荀拿起一片云纹铜片,翻过来看。铜片背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是用针尖刻的。划痕很浅,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斜射光下能看到划痕是一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这是坐标。”林墨凑过来看,“他用数字编号标记了铜片对应的藏匿地点,可能是用他自己设定的某套编码系统。秦主任说过这个人有强迫型人格,做事讲究条理和分类。他不会只把铜片剪碎藏起来,他一定会给每片铜片编号,对应一个地点。” 纪荀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在十一月十日的记录里,房敏学提到了“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已经完成”。但编号规则的具体内容,笔记本里没有写。 “编解码的方式可能不在这本笔记里。”林墨说,“他做了不止一本笔记,这本是一号实验记录,二号和三号是附在这本后面的。但他在冬歇期整理实验记录的时候说过,要建立档案分类系统。 林墨斟酌了一下:“按他的行为模式,档案分 类系统应该有一本独立的笔记。那本笔记可能在他身上,也可能藏在别的什么地方。” 纪荀把铁皮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除了之前发现的东西,箱底还有一捆已经发黄的麻绳、几个生锈的铁钉、一小截石墨铅笔、一个空的火柴盒、几片干枯的植物叶子。 这些杂物之间,夹着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纪荀把纸打开,发现这是一张凤凰山的手绘地图,比例不精确,但地形结构画得很详细。 采石场、山神庙、石洞、护林房、石坑,这些地点都被标注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起来。 地图上还有一些他们没有发现的点。 其中五个点用红色笔画了圈,一个在山神庙正北方向大概两百米的位置,标注为“储藏点一”。 一个在采石场西侧的山沟里,标注为“储藏点二”。 一个在护林房东面的小溪边,标注为“储藏点三”。 一个在石洞上方的山顶上,标注为“观测点”。 还有一个在凤凰山主峰南侧的一处平台上,标注为“备选场地”。 “五个新地点。”纪荀把地图摊在台面上,让林墨和大刘都看清,“储藏点一二三,观测点和备选场地。‘备选场地’这个标注,和笔记本里明年的计划对得上,他想找一个新的实验场地。那这三个储藏点……” 大刘问:“会不会是供器的藏匿点?三件供器,他可能分三个地方藏。” “有可能,兽面纹的铜片数量最多,香炉应该是被他分成了九片,藏在九个不同的位置。剩余供器本身可能还保留得比较完整,被他藏在储藏点里。” 林墨指着地图上的观测点说:“这个地方在山顶上,视野应该很开阔。他在山上做实验的时候,需要一个能俯瞰全局的位置来确认周边有没有人靠近。这个地方,可能是他整个活动路线的指挥中心。” 纪荀把地图收起来,递给大刘:“通知沈总,搜山范围扩大到这五个点。三个储藏点优先搜查,观测点和备选场地其次。让技术组带上探地雷达和金属探测器。如果供器是铜制的,金属探测器会有反应。” 大刘接过地图,快步走出护林房去打电话。 纪荀和林墨继续清理铁皮箱子下面的东西。箱底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旧报纸,箱子外就是地面。 纪荀用手铲敲了敲地面,发现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林墨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拿起手铲,沿着铁皮箱子压出的印痕往下挖。 夯土层只有十公分厚,下面是几块叠在一起的青砖。把青砖掀开后,露出一个方形的小洞。 洞不大,大概三十公分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军绿色的,像是装子弹的铁皮盒,盒盖上用红色油漆写了一个字——三。 19. 第十九章 纪荀把铁盒子取出来,放在石头台面上。 盒盖没有锁,但盖得很紧,因为铁皮的边缘已经锈在一起。纪荀只能慢慢地用螺丝刀沿着缝隙撬开。 盒盖弹开后,他们发现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这三摞东西。 第一摞是笔记本,共有三本,和之前那本是同一规格,但封面的颜色不一样,分别是红色、蓝色和黑色。 第二摞是一叠照片,大概有二十多张,背面朝上,都做了塑封。 第三摞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布上隐约有暗色的印迹。 纪荀先拿起那本红色的笔记本,只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罪录。 纪荀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一段话。 “罪是刑罚的前置条件,无罪不刑。但什么是罪?法律定义的罪是人为的、可变的、充满妥协的。真正的罪,是不变的。贪、嗔、痴,是三罪。杀、盗、淫,是三罪。背叛、欺骗、侵犯,是三罪。三罪归三刑。三刑归三器。三器归三山。” 纪荀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三器归三山。”他说,“他把三件供器对应到三座山。凤凰山只是一个开始,他应该是计划在三座山上重复同一套仪式。” 林墨接过红色笔记本,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名字后面打了红色的勾,有些则是打了问号,而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叉。 第一个名字:方某某——贪。盗取山神庙供器香炉。已刑。兽面纹。凤凰山。 方某某,纪荀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名字。这应该就是一号被试,他们发现的第一个死者。 原来他姓方,难怪大刘之前在走访的时候没查到这个名字,可因为他凤凰山本地人无人姓方。 第二个名字:周某——盗。盗窃村民财物,多次。已刑。雷纹。凤凰山。 第三个名字:刘某——干扰。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已刑。云纹。凤凰山。 这是三号被试,第三个死者。她是房庄镇的人,受房敏学母亲的委托来凤凰山找他,结果却成了他的实验对象。 名单后面还有四个名字,都没有打勾。这些名字后面的备注里,有的是“嗔”,有的是“欺骗”,有的是“侵犯”。对应的是另外的罪和纹饰,还有不同的刑罚。 房敏学果然没有停止,凤凰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起点。 纪荀放下红色笔记本,拿起蓝色的。 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刑录。”这本记录的是刑罚的种类和执行方法。 纪荀翻开第一页,发现是目录,目录写得很清楚:第一节,痛觉刑罚;第二节,温度刑罚;第三节,心理刑罚;第四节,综合刑罚。 且每一节下面都有子目录,详细到具体的操作方法、工具选择、力度控制、效果评估。 可以说这是一本完整的酷刑操作手册,并且是用学术论文的格式写的,有摘要、引言、方法、结果、甚至还有讨论。 林墨是法医,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检报告和损伤鉴定书,但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让他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也觉得胃里翻涌。 因为房敏学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态度和一个医学生在写实验报告没有区别。他讨论痛觉阈值的时候,完全没有把实验对象当成人看。 纪荀再次拿起黑色的笔记本。 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器录。” 这本记录的是那三件从山神庙取出的铜供器的分布和使用规则。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表格,表格里排列着三种纹饰,每种纹饰对应一种罪、一种刑、一座山。 兽面纹:贪,石刑(石棺封顶),凤凰山;云纹:嗔,待定,待定。雷纹:盗,枪刑,凤凰山。 “石刑。”纪荀指着兽面纹那一栏,“他把石棺封顶理解为一种刑罚方式。石棺是封闭的,被封闭在石棺里意味着被镇压,不得解脱。他给一号被试石棺,是因为他认为一号被试犯的是贪,需要被镇压。二号被试犯的是盗,用的是枪刑,干净利落,没有镇压的必要。三号被试的罪是干扰,用的是扼刑,也没有石棺。” 林墨说:“他这套理论看起来逻辑自洽,但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一号被试的罪行是偷香炉,但香炉被他偷回来,且用来做刑罚的工具了。一号被试偷了香炉,房敏学偷回来,然后用香炉的纹饰来标记对他的惩罚。 说到这,林墨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是用罪行的一部分来惩罚罪行本身。在正常的逻辑里这叫循环论证,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叫完美闭环。” “这就是强迫型人格的思维方式。”纪荀说,“他需要让每一个元素都有对应的位置,每一个行为都有对应的解释,每一个符号都有对应的意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逻辑漏洞,整个体系都会崩塌。所以他花了大量精力来修补这个体系的漏洞,让自己相信它是对的。” 说完,纪荀把黑色笔记本翻到后面。 后面几页记录的是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每一片铜片都有编号,编号由三部分组成:供器类型代码、藏匿地点代码、日期代码。 比如“S-03-021015”,S代表兽面纹香炉,03代表第三个藏匿点,021015代表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五日放置。 “这些铜片对应的藏匿地点,可能不在凤凰山地图上标注的那些点里。”纪荀说,“地图上标注的是物证和供器的储藏点。但铜片本身是对于凶手来说是另一套已经建立的系统,他用铜片来标记每一个物证点。采石场炸药孔里的铜片,就是这套编号系统的一部分。” 林墨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叠照片,照片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因为做了塑封,所以保存得很好。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被绑在山神庙的墙角,嘴被布条勒住,眼睛瞪着镜头。这个男人眼神黯淡无光,和笔记本上描述的一样——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被视为人的时候,他的眼睛 里就没有光了。 第二张照片是特写,拍摄的是肋骨下缘的切痕。刀口整齐,平行排列,三道一组,一共三组。 第三张是全景,拍摄的是石坑封顶的石板。 第四张是石洞内的刻字,即“罪有应得”四字。 第五张是铜供器的特写,三件供器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护林房的石头台面。 林墨一张张翻过去,在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前面,表情紧张地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弟弟,一九九三年夏。 “他有个弟弟。”纪荀拿过照片。 “大刘之前查房敏学的档案,他的户口本上只有他和父母三个人,并没有兄弟姐妹。 ” “要么是户口没上在一起,要么是表弟或者堂弟,要么就是——” 纪荀停了一下:“他退学时间是一九九三年,而这张照片也是一九九三年夏天拍的。他回家的时候人是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和他的弟弟有关,也和他后来的行为模式有关。” 林墨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拿起最后那一块叠好的白布。 林墨他把白布展开。白布大概一米见方,边缘缝了边,中间有一些暗黄色的印迹。印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分布不均匀。 但白布的右下角用红线绣了三个字——悔过书。 纪荀把手电光对准白布上的印迹。印迹的颜色和质地都很特殊,不像是血液腐败后的暗褐色,且印迹的表面有细微的结晶颗粒,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这不是血迹。”林墨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摸了摸印迹的表面,然后又凑到白布前闻了闻,发现并没有明显的异味。 “是汗液。”林墨说,“汗液里的盐分和尿素在布面上结晶了。这些印迹如此明显,说明是有人在这块布上长时间出汗留下的。且印迹的分布位置在布的中间,向四周逐渐变淡,符合一个人把布贴在身体某个部位出汗的特征。很可能是他要求被试跪在这块布上,写下悔过书。” “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写一号被试拒绝提供信息,也没有提到他写悔过书。” “那这块布应该就是给三号被试准备的。她是唯一一个在实验过程中崩溃的人。房敏学可能在她崩溃之后,给了她这块布,让她写悔过书。写完之后,他把悔过书烧掉了,只留了布。布上的汗渍是她在极度恐惧下出汗留下的,生理反应无法伪装。” 纪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白布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房敏学用了三件供器,并留下了铁盒子,这个铁盒盖上写的是三。按照他的逻辑,极可能还有写‘一’和‘二’的铁盒子。一可能对应一号被试的遗物,二则是二号被试的遗物。那五个储藏点里,可能就藏着另外两个铁盒子。” 20. 第二十章 他站起来,拿着地图出了护林房。 沈毅已经到了,正在山神庙废墟里指挥搜山。纪荀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铜片、照片和铁盒子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沈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在按照一套自创的刑罚体系杀人。山神庙的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和三种刑,并且还有他计划了三座山,凤凰山只是一个起点。他的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没有打勾。” “对。这四个人可能已经遇害了,也可能还在他未来的计划里。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应该还活着,而且可能还在继续做这件事。他的笔记本里提到要寻找新的实验场地,完善实验设备。二十年过去了,如果他没有被抓、没有死,他可能已经积累了大量实验数据。” 沈毅说:“把现有的物证全部整理归档,优先恢复那张悔过书上的汗渍DNA。汗液里含有上皮细胞,如果能提取到三号被试的DNA,就可以比中她的身份。另外,把那张手绘地图上的五个新地点马上展开搜索。还有,通知所有参战人员,从此刻起凤凰山全面封锁,非专案组人员不得进入。” 纪荀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刚走出几步后,沈毅又叫住他。 “房敏学弟弟的事情,一定要查清楚。” “已经在查了。” 护林房里,林墨继续清理铁皮箱子下面的空间。 他把青砖一块块取出来,在最后一层青砖下面,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透明的,封口用橡皮筋扎着。袋子里是一张老式的身份证,是第一代身份证,塑料封套已经发黄。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方脸,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姓名一栏写着:房敏学。出生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三日。住址:某省某市房庄镇房庄村三组。 身份证下面,是一本红色的户口本。户口本也是老款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翻开户口本,户主是房敏学的父亲,家庭成员一栏里依次登记着父亲、母亲、房敏学。 最后还有一个名字——房敏行,男。出生日期: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二日。与户主关系:次子。 “原来是叫房敏行,他确实有个弟弟。”林墨把户口本递给刚进来的纪荀。 纪荀接过来,目光落在房敏行的出生日期上。 一九八一年五月出生,到一九九三年是十二岁。而房敏学留下的照片里,那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和十二岁对不上。 要不就是照片拍摄的时间不是一九九三年,或者那张照片上的男孩根本就不是房敏行。 “年龄对不上。”纪荀说,“照片背面写的是弟弟,照片上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八岁。” 林墨拿起那张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男孩个子不高,门牙刚换,正是七八岁换牙期的特征。而十二岁的男孩不会还是这个身高和牙龄。 “照片可能不是一九九三年拍的。房敏学在照片背面写的日期,可能是他贴照片的时间,不是拍摄时间。”林墨说,“但不管怎样,他有弟弟这件事已经确认了,他弟弟叫房敏行。” “查房敏行现在的下落。”纪荀说完后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装进物证袋,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纪队,秦主任把麻绳的碳化层切片分析结果传过来了。麻绳的燃烧速度是每分钟零点八公分,结合麻绳的长度和材质,推算出一根一米长的麻绳完全燃烧需要一百二十五分钟,大概两个小时。 苏棠接着汇报:“他在炸药孔里藏了不止一根麻绳,而且每根的长度不一。这说明他的延时装置是可调节的。他可以根据需要设定不同的燃烧时间,精确到分钟。” 纪荀在脑子里把这个数据和地图上的距离做了对照。 护林房到山神庙步行五十分钟,山神庙到石坑三十五分钟,护林房到采石场二十分钟。 如果延时两个小时,可以从护林房走到最远的山顶观测点,再从观测点走到任何一个实验场地,甚至还有剩余时间做别的事。这个人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 苏棠又说:“还有,□□的购买记录查到了。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二日,凤凰山脚下的村卫生所卖出了一瓶□□片,五十片装,一百毫克每片,购买人登记的名字是房敏学。卫生所的老医生记得这个人,说他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当时他说是自己失眠,要买点安眠药。老医生给他开了处方,但数量不多,只给了一瓶。他也说一瓶就够了。” 九月十二日,二号被试被抓是九月十三日。看来他是在抓人之前就把药准备好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收束,且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人,但这个人已经消失了二十年。 纪荀站在护林房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搜山队员,心里并没有破获谜团的轻松感。凤凰山上的秘密正在被一层层揭开,但这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纪荀说。 林墨站在他旁边,问:“什么?” “房敏学的理论体系里,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三种罪对应三种刑。但他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三器归三山。凤凰山只是其中一座山。第一座山是凤凰山,可三件供器都用在了这里。但他说过要寻找新的实验场地,那新的山,必须要出现新的供器,相应的也要出现新的罪。这说明——” “他的供器不止这三件。”林墨接过话,“凤凰山的山神庙只有三件供器,但别的地方的山神庙或者祠堂里,也有供器。他可能从别的地方获取了新的供器,建立了新的分类系统。” 纪荀点头:“他的手绘地图上标注了‘备选场地’,在凤凰山主峰南侧的平台。那个平台可能是他计划中的新实验场地,但没有启用。房庄镇派出所的老民警说,他二零零四年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刘的声音 从屋外传来:“纪队,搜山队在储藏点一有发现!” 纪荀和林墨快步走出护林房。 储藏点一在山神庙正北两百米的位置,是一个天然的石穴,入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搜山队员已经把灌木清理开,露出了石穴的入口。 石穴不深,大概一米多一点。穴底堆着碎石,碎石上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和护林房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军绿色,盒盖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一”字。 技术组的人已经架好了设备。 纪荀蹲在石穴前,戴上手套,把铁盒子取出来。这个盒子的盒盖锈得很厉害,他用螺丝刀撬了好几次才撬开。 铁盒子里的东西没有三号盒子那么丰富。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纪荀先打开那张纸,纸上写的是:一号被试悔过书。 他打开纸,发现纸上的字迹和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的字迹完全相同,笔画发抖,行距不均,说明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但这纸上的内容比墙缝里那张纸条长得多。 “我叫方护国,是方庄镇方庄村人,今年三十七岁。一九九零年冬天,我和同村的方护军、方护才一起到凤凰山玩,在山神庙里看到供桌上的铜香炉。方护军说这香炉是古董,能卖不少钱。我们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当晚就把香炉偷走了。后来香炉卖给了一个收古董的贩子,卖了三百块钱。我分了一百块,剩下的他们两个人分了。这些年我一直后悔,不该偷庙里的东西。山神惩罚我了。他派了一个人来惩罚我了。我认罪,求山神宽恕。” 下面还有一段字,比上面的更潦草,几乎已经难以辨认。 “房医生说我犯的是贪,贪就要受石刑。石刑就是被压在石头底下,永世不得翻身。房医生说这是山神的旨意。他并不是在杀我,他是在执行山神的旨意,我相信他。我已经不相信别的了。我只求他快点。我撑不住了。” 方护国,就这样,一号被试的身份得到确认了。 房敏学对死者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不再称他为凶手,而是称他为“房医生”,认为他是山神派来的执行者。 纪荀把悔过书递给林墨,林墨看完,一言不发,沉默了很久。 布包着的小包裹被打开后,里面是几件个人物品:一块老式手表、一支钢笔、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两把生锈的钥匙;最低下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方护国的妻子和孩子。 房敏学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作为一号被试的档案,保存在写着“一”字的铁盒子里。 纪荀把东西重新包好,装进物证袋。 “查方护国的失踪记录。方庄镇方庄村,一九九零年偷香炉的同村人方护军、方护才也要查。这三个人都和香炉失窃有关,那房敏学应该不会放过他们。” 21. 第二十一章 林墨说:“现在找到了两个盒子,还有二号铁盒子还没找到,与二号被试有关的东西及其遗物应该在里面。” 纪荀点点头,说:“继续搜!储藏点二、储藏点三,还有观测点和备选场地,全部仔仔细细地搜一遍,一遍不行就两遍,绝不可以遗漏任何东西。” 很快,储藏点二和储藏点三陆续有了发现。 储藏点二在采石场西侧的山沟里,是一个被石头封住的浅坑。坑里埋着写有“二”字的铁盒子,但盒子里只有一张纸。 “二号被试无遗物。他不是罪人,不需要悔过书,不需要存档。但他的牙齿样本已保留,作为颅骨病理研究的参考。” 林墨放下纸,说:“他对二号被试的态度始终是明确的,认定其是工具性的。二号被试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意外的障碍,并不是一个实验对象。同时,他处理二号被试的方式从头到尾都是高效而冷漠的。” 储藏点三在护林房东面的小溪边。溪边有一棵老柳树,树下埋着三号被试的遗物。 遗物没有放在铁盒子里,被直接埋在土里的,且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腐烂,里面的东西也受潮严重。 这里面有一张黑白的证件照,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马尾辫,笑得腼腆。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粘在一起,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认出开头几个字:“敏学哥……” 纪荀没有试图强行揭开信纸,他把油纸包整体装进物证盒,让苏棠送回刑科所做专业处理。这种受潮粘连的纸张需要在恒温恒湿的条件下分层剥离,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导致字迹永久损坏。 下午三点,观测点的搜索也有了结果。 观测点在石洞上方的山顶上,是凤凰山南侧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凤凰山的地形一览无余。山神庙的废墟在西北方向,采石场在西边,石坑在东边,护林房在南边。 观测点的地面上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一块天然的大石被凿平了顶面,做成了一张石凳。石凳旁边有一棵松树,树干上钉着几个生锈的铁钉,但东西不在铁钉上。 很快,技术组就发现了端倪,松树下有个树洞,里面也有一个铁盒子。 技术组的人把东西取出来,盒子里是一个被好几层塑料袋包裹的小册子,且用胶带缠的严严实实的。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观测日志。 纪荀翻开第一页,上面日期是二零零二年五月三日,和一号实验记录同一天。 “五月三日。第一天观测。从山顶可以看到采石场便道的入口,可以看到山神庙的屋顶,可以看到石坑的台地。视野覆盖所有关键节点。确认此处为最佳观测点。以后每次上山前,先到这里做视野扫查,确认无人后再行动。” 后面每一天都有观测记录,格式统一,内容简略。记录的是几点几分有人经过便道,几点几分有村民上山砍柴,几点几分有车辆进入采石场。 房敏学对凤凰山的人员活动规律做了系统性的监测,积累了几个月的数据,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活动时间表。他在山上做的一切,都是根据观测数据制定出来的。 观测日志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和笔记本最后一页同一天。 这一天的记录只有一句话:观测终止。冬歇期开始。明年开春再做计划。 但第二年的开春的计划没有实施,二零零三年三月,他离开了凤凰山。二零零四年,他的父母死于煤气中毒。之后,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纪荀站在观测点的石凳旁,俯瞰着凤凰山。 从这个角度看,山上的每一个地点都清清楚楚。山神庙的废墟安静地躺在北坡,采石场的岩壁清晰可见,石坑的台地被树林遮住了,但轮廓还在。而护林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却也可以做到无死角观测。 “他把凤凰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实验场。”林墨站在他旁边说,“观测点是他的眼睛,采石场炸药孔是他的工具箱,山神庙是他的操作室,石坑和石洞是他的档案柜。每一个地点都有特定的功能,每一个功能都服务于一个目的。他在这里做的是一个长期执行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名字,应该叫‘三山计划’。”纪荀说,“凤凰山是第一座山,山神庙的三件供器被他用来标记三种罪。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三器归三山。现在的问题是,另外两座山在哪里?” 林墨想了想:“他应该不会随机选山。他要选有庙的山,庙里要有供器,供器要成套。这种老庙在二十年前的农村还有一些,但大多荒废了。他可能沿着省道或者国道走,一个镇一个镇地找,找到合适的就停下来,住一段时间,物色目标,重复他在凤凰山做过的这一套流程。” “如果他的户籍一直挂在房庄镇,那他二零零四年之后可能换了身份。一个懂得反侦查的医学生,换一个身份不是什么难事。新的身份,就意味着他有新的活动范围,新的实验场地。” 沈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纪荀,备选场地找到了。” 备选场地在凤凰山主峰南侧,是一个天然的石台,面积比山神庙的废墟小一些,但结构相似——背靠石壁,左右有排水沟,视野隐蔽。 且石台上也有人工清理的痕迹,地面上的碎石被堆到一边,中间留出了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在石缝里,可能是用来固定绳索或帐篷的。旁边还有一堆已经干枯的木材,排列整齐,没有被雨水冲散,说明有人用木板或者铁皮遮过。 苏棠带着技术组在备选场地做勘查。她在空地的一角找到了一个小石洞,里面又是一个被胶带缠绕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和之前所有材料的字迹一致。 “备选场地一号。评估结论: 可用。面积约二十平方米,可容纳三至五个被试。通风良好,排水通畅,隐蔽性优于山神庙。距离水源约一百米。准备在二零零三年春季启用。实验方向:混合动机被试的交叉比较研究。一至三号被试的实验结果为对照组,新被试为实验组。对比方向:罪行性质对恐惧阈值的影响、性别差异对痛觉耐受力影响、囚禁时长对意志崩溃曲线的改变。” 这居然是实验设计,而房敏学在离开凤凰山之前,已经把下一阶段的实验设计好了。 纪荀把纸条装进物证袋,对苏棠说:“这上面提到了三个对比方向。每一个方向都需要至少两组被试。他在凤凰山用了三个被试,分属三种罪、三种刑。如果每一个对比方向都需要两组新的被试,那他至少还需要六个人。” 苏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六个?” “至少六个。但前提是他严格按照实验设计执行,如果他失控了,人数可能更多。” 沈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马上向省厅汇报,申请将房敏学列为A级通缉令追逃对象,同时启动全国范围的串并案工作。以凤凰山的作案手法为模板,在全国未破命案中寻找类似行为签名,囚禁、分尸、仪式性埋葬、石棺封顶、煮骨、颅骨内板刮擦、供器标记。只要他在别处犯过案,就一定留下痕迹。” 纪荀点点头,他看着山下的凤凰山,开始出神。 方护国、周某、刘某,以及那些名单上没有打勾的名字,还有那些可能已经在别处被埋进石棺或编织袋里至今无人知晓的人。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客气、手极稳的“房医生”。 而这个“房医生”,用手术刀、□□、石棺、悔过书、酷刑和科学术语,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页又一页页实验记录。 林墨走到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给他递上一杯咖啡:“给。” 纪荀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林墨手上的那杯咖啡。 “谢谢。”他接了过来,一口喝完,咖啡的苦涩瞬间让他脑子清醒。 纪荀边走边布置下一步的任务:“凤凰山的第一阶段勘查到今晚结束。”纪荀转身往山下走,“明天开始第二阶段,重点走访方庄村和房庄镇,查方护国、方护军、方护才和房敏行。” 林墨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方护国在悔过书里说,香炉是三个人偷的,他只分了三分之一,房敏学的实验记录上可能已经有方护军和方护才的数据。如果这两个人后来也失踪了,那时间顺序上应该是在方护国之后。”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大刘的声音:“方庄镇派出所那边已经调出了户籍档案,方护国于二零零二年五月失踪,家人报案后一直没找到。方护军和方护才的虽然户籍还在,但人已经外出打工多年,和家人几乎没有联系。方庄镇派出所也在尝试联系他们目前的住处。” 22. 第二十二章 纪荀点点头,说:“继续追查方护军、方护才的下落,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 “还有一个问题。”纪荀停住脚步,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回身看着林墨和大刘,“房敏学是怎么知道方某国偷香炉的?” 这个问题之前也被提及,现在纪荀又把它抛了出来,毕竟这个问题确实重要。 要知道,方护国偷香炉是一九九三年,房敏学一九九八年才到凤凰山,中间隔了五年。而且方某国不是凤凰山本地人,偷香炉的事在本地传说里只有个大概,没有具体的人名。如果房敏学如果不是从偶然的机会得知是哪些人偷了香炉,就是他专门查过这件事。 更别说方敏学后来竟然能把香炉找回来,这不是巧合能说得通的。 林墨和大刘思考了一下,林墨率先开口。 “应该是采石场的工人,工作间隙,这些工人们闲下来会聊天。一群大老爷们,干的是苦力活,闲下来天南地北地聊实在太常见。更别说山神庙这事却是猎奇,足够让说这事的人出风头了。毕竟山上的怪事不少,而且山神庙的传说很有名——有人偷香炉的人被山神惩罚砸断了腿。工人在这些闲聊里可能提到了具体的人名,而房敏学在采石场干活,他有的是机会听到这些。” “但是偷香炉被砸断腿的不是方护国,在那个时候,不会有人大张旗鼓地说谁谁谁和自己偷了香炉。那房敏学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林墨愣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他抬腿跟上纪荀。 纪荀继续往山下走,大刘小跑着跟在旁边,说:“那有没有可能,是房敏学从砸断腿的那个人那里入手。毕竟那个年代,腿被砸断了,怎么也掩饰不了。再加上这事太猎奇,传播范围变广。而房敏学就这么顺藤摸瓜查下去,就查到了?” “那就查!查凤凰山周边八十年代至今,所有和山神庙供器有关的盗窃事件,全部都查。还有房敏学的弟弟房敏行,一九九三年房敏学退学,那张照片背面写的是‘一九九三年夏的弟弟’。那一年他弟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这件事和他退学的原因之间有没有关联,也要查。” 到了山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纪荀直接开车回了市里,回到市局的会议室时,沈毅召集了专案组全体成员开碰头会。 会议桌被各种物证和材料铺满了:石坑里的遗骨照片、山沟里的四肢骨照片、石洞编织袋里二号被试的骨骼照片、护林房后山坡三号被试的骨骼照片、采石场炸药孔里提取的铜片和麻绳、山神庙地面上的鲁米诺荧光照片,石壁上的刻字照片,护林房里搜出的笔记本、铜片、悔过书、手绘地图、铁盒子等。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沈毅坐在长条桌尽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今天的搜查结果大家已经看到了。凤凰山上一共发现了三个受害者的遗骨,分别是一号被试方护国,二号被试周某,三号被试刘某。三人的身份都已确认,死因和作案手法也已明确。嫌疑人锁定为房敏学,男,一九七三年生,某省某市房庄镇人,原凤凰山采石场爆破手,有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两年肄业背景。二零零三年三月从凤凰山失踪,二零零四年其父母死于煤气中毒,此后下落不明。” 纪荀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从现在开始,工作分三条线推进。第一条线,物证固定。所有物证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检验报告和法律文书,确保证据链的连续性、完整性和合法性。二号被试的颅骨内板刮擦痕迹要做成因鉴定,三号被试的舌骨骨折要做致伤工具比对,麻绳的碳化层切片要做燃烧速度的精确计算,□□药瓶要做指纹提取。” 他换了一张ppt,又继续说:“第二条线,背景调查。明天一早,大刘带队去房庄镇和方庄镇,查房敏学一九九三年的退学原因,查他弟弟房敏行的现状。调查方护军和方护才的下落,也要查八十年代偷香炉被砸断腿的人是谁。 “第三条线,全国串并案。以凤凰山行为签名为模板,通过省厅向全国发协查通报,重点筛查二零零三年之后未破的囚禁、分尸、仪式性埋葬案件。房敏学的行为签名包括石棺封顶、煮骨去肉、供器标记、悔过书、牙髓冷热刺激、肋骨等距切痕。这些行为签名组合在一起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他在别处犯过案,就能识别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房敏学的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没有打勾。这个名单的真实性和完整性需要验证,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假设这四个人可能已经遇害,也可能还处在危险中。另外,他在凤凰山备选场地的实验计划里提到了至少六名新的被试。这六个人是否已经遇害,目前无法确认,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沈毅站起来补充:“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工作进入二十四小时运转,三班倒。物证组、外调组、串并案组各司其职,信息统一汇总到纪荀这里。遇到需要省厅协调的事,直接找我。” 散会后,纪荀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把那三本笔记本按顺序排在桌上,然后又拿出几张照片,分别是:方护国的悔过书、有三号被试刘某的汗渍白布,还有写着“无遗物”的纸条,还有三个铁盒子。 三本笔记本以及与三个被试有关的遗物、三个铁盒子。山神庙里有三件供器,供器上有三种纹饰。 更别说还有房敏学计划里的三座山。可以说,“三”这个数字在房敏学的体系里无处不在。 纪荀忽然想起了林墨之前说过的话:三是一个特殊的数字,三炷香、三叩首、三牲祭,在很多文化传统里,三和仪式有关。 房敏学的三是不是借鉴了这些?还是他的三,只是源于三件供器?

会不会是三件供器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分类框架?他就把这个框架套用到了罪行、刑罚和实验设计上。他的逻辑起点其实就是三件供器本身?如果当时山神庙里有五件供器,他的体系可能就是以“五”为标志? 三对于凶手来说,只是恰巧?他是抓住了任何一个可以构建秩序的工具,然后把它推到极致。 想到这,纪荀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建中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老师,打扰了。凤凰山案有重大进展,嫌疑人的身份锁定了,行为模式也基本清晰了。我需要您帮我看一下这套行为体系,并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做分析。” 他把笔记本里的核心内容、供器分类系统、三山计划、以及悔过书的内容简要讲了一遍。 吴建中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到纪荀讲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的这个人,他的行为模式有几个显著特征。第一,是系统化,他并非是在冲动驱动下作案,他建立了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用这个体系来合理化他的行为。他需要让每一个行为都有对应的意义,每一个符号都有对应的位置。这种强迫性的秩序感,是强迫型人格障碍的典型表现。但这种人格特征本身不会导致暴力犯罪。驱动他犯罪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什么?” “他的退学。你说他一九九三年被学校以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为由送回来。一九九三年,他二十岁。二十岁正是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他在这一年遭遇了一次重大的挫折。这个挫折打断了他成为医生的道路,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在五年空白期之后,他出现在凤凰山采石场,做了爆破手。一个读了两年省医科大的人,去做采石场的爆破手,这中间的落差,他用了五年去消化。” 吴建中停了一下,继续说:“他对受害者的态度,和他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同一套逻辑。他认为自己有罪吗?他在供器分类系统里把自己定位成什么角色?” 纪荀翻着笔记本,说:“他把自己定位成执行者,执行者不在罪录名单上,他是执行刑罚的人。他在方某国的悔过书里被称为‘房医生’,想来他应该也是这么自认的,而且他让方护国相信他是山神派来的。” “对。这其实就是他的防御机制。他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执法,而执法者不需要内疚,不需要恐惧,不需要面对自己的暴行。他完全抽离了情感的层面,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这种认知扭曲的强度,如果不是极端的环境刺激,不会自发形成。” 吴建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说:“他退学那一年,一定经历了某件让他彻底改变的事。这件事让他无法再做一个正常人,只能通过建立这套体系来维持心理平衡。你刚才提到的那张照片,一九九三年夏的弟弟,可能就是关键。” 23. 第二十三章 纪荀点头:“他弟弟叫房敏行,一九九三年是十二岁。可我们发现的照片上的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龄对不上。” 吴建中说:“如果年龄对不上,那照片可能不是一九九三年拍的,或者照片上的男孩不是他弟弟。但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弟弟,一九九三年夏’,说明在他心里,弟弟和一九九三年是连在一起的。 他继续说:“也许他弟弟在那一年出事了。照片上的男孩如果是他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在退学那一年写下了日期,这是一种纪念行为。说明他弟弟很可能在那一年去世或者遭遇了不测。” 纪荀把吴建中的话记在本子上,挂断电话后,他给大刘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去房庄镇,第一件事,查房敏行的死亡记录。”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小小个头的男孩站在老房子前,紧张地看着镜头。他哥哥在镜头后面按下快门,然后又在几年后,用右手在这张照片的背面写下“弟弟,一九九三年夏”。 后来,房敏学的这只手拿起手术刀,在活人肋骨下缘划下等距的切痕;还拿起铅笔,记录下被试的心率、血压、恐惧反应强度。 房敏学还用这只手拿起铜片,用剪刀剪成十七片,一片片藏在炸药孔和石缝里;又用这只手在白布上绣下“悔过书”三个字;甚至这只手还拿起土制枪,对着一个人的后枕部扣动扳机。 …… 一九九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房敏学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房庄镇在省界边上,从凤凰山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 大刘天不亮就出发了,到镇上派出所的时候刚过九点。接待他的老民警姓郭,在所里干了三十年,辖区里的人和事他都记得。 郭民警给大刘倒了杯茶,听大刘把来意说完,茶杯搁在桌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房敏学这孩子,我记得。”郭民警说,“老房家的老大,从小学习就好,考上了省医科大,那时候全镇都轰动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学没读完就回来了,人也不对劲了。他家里人说他得了病,需要静养。养了一阵子人又走了,去哪儿了也没人说。” “他弟弟房敏行呢?” 郭民警的脸色变了一下:“你问房敏行?” “对。” “房敏行九三年夏天死的。”郭民警说,“是溺水,在镇后面的水库里。那年他才十二岁。” 大刘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看向郭姓民警:“能不能把当年的档案调出来?” 郭民警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了档案室,过了好一阵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贴的标签纸泛黄。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处理这件事的全部材料。房敏行溺亡之后,家里人来派出所销户口,我们做了笔录。当时定性是意外,没有立案。” 大刘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死亡登记表,表格上填着房敏行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一栏写着“溺水”,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于镇南水库游泳时溺亡,遗体已由家属领回安葬。” 表格下面是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房敏学的父亲。笔录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泪水痕迹。 大刘拿起笔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房敏学的父亲在笔录里说,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下午,房敏行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镇南水库游泳。房敏行不会水,在岸边浅水区玩,不知道怎么就滑到了深水区。几个同学喊人过来救,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后来送到镇卫生院抢救了半小时,没救过来。 笔录的末尾,房敏学的父亲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也是泪水痕迹最重的地方。 大刘把笔录放下,继续翻档案袋。档案袋里还有一份镇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 证明上写着:死者房敏行,男,十二岁,溺水,来院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无效死亡。证明的右下角盖着卫生院的红章,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 溺水身亡,遗体由家属领回安葬,这是正常不过的程序。但大刘觉得哪里不对。 “郭民警,当年房敏行溺水的时候,派出所去了现场没有?” 郭民警想了想,说:“我没去,当时所里人手少,遇到这种事一般都是家属自己处理,我们只负责登记注销户口。除非家属报案说怀疑他杀,我们才会上报县局刑侦队。老房家当时没报案,就说孩子溺水了,来注销户口。我们按规定办了手续。” “房敏学的父亲在笔录里说,房敏行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游泳的。那几个同学有没有做过笔录?” 郭民警又想了想,答道:“好像没有,这份笔录是老房自己来所里做的,他说的过程我们记录了一下。那些孩子们没来。” 大刘把这条记下来。一份只有家属陈述的笔录,没有目击者证言,没有现场勘查记录。一九九三年,那个十二岁男孩的死亡,在法律程序上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了案。 “房敏学当时在家吗?” 郭民警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房敏行出事的时候,房敏学好像刚被学校送回来没几天。我记得老房来所里办户口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大儿子刚从省城回来,精神不太好,家里一堆事。我当时还安慰了他几句。” 大刘的笔顿了一下。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房敏行溺水身亡,同时房敏学被省医科大学送回来是在一九九三年夏天,档案里写的是“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两件事在时间点有重叠。 这是巧合还是? “老房夫妻俩后来怎么样?” “二零零四年煤气中毒,老两口一块儿没了。”郭民警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一家子也真是够惨的。老二九三年淹死了,老两口零四年煤气中毒,老大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大刘把档案袋里的材料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然后还给郭民警。 从派出所出来,大刘站在房庄镇的街上给纪荀打电话。 “纪队,房敏行确实死了,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溺水,十二岁。档案很简单,只有家属笔录和医学证明,没有现场勘查,没有目击者证言。” 纪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一九九三年夏天房敏学被退学,房敏行溺水也在同一年夏天?” “对。郭民警说房敏行出事的时候,房敏学刚被送回来没几天。” “房敏学在医大读到第三年,基础的临床课程已经学完了。溺水死亡的典型体征是口鼻部蕈样泡沫、手中抓有水草泥沙、皮肤苍白皱缩。一个学医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些。如果他弟弟的死亡有任何异常,他应该能看出来。” “纪队,你是说房敏行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目前没有证据,不能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房敏学后来的一切行为都从这一年开始。退学、弟弟溺亡、五年空白期,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把一个医科大学生变成了凤凰山上的凶手。时间线上的重叠不是巧合。” “接下来我怎么办?” “去找当年和房敏行一起游泳的同学。如果找不到,找他们的家属。还要确定水库的位置、当时在场的人、谁第一个发现房敏行落水、谁去喊的人、谁来捞的人,每一个细节都要问。二十年前的意外,如果有人说了谎,到了今天,谎言一定会露出破绽。” 大刘挂了电话,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路边一口气喝了半瓶。 房庄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有些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镇南方向远远能看见一片水域,那就是房敏行溺亡的水库。 他决定先去水库看看。 水库在镇子南边两里地,有一条机耕路通到水边。大刘走到水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水库不大,大概三四十亩水面,北岸是一片浅滩,南岸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 大刘站在北岸的浅滩上,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水库北岸的浅滩坡度很缓,水底是沙泥底,往前走十几米水深也只到成人膝盖。这种地形对于不会游泳的孩子来说,如果只是在浅水区玩,很难突然滑进深水区。而浅滩和深水区之间通常有一个明显的坡折,水色也会有变化,从浅绿色突然变成深绿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使不会水,看到水色变深也会本能地停下来。 当然,这只是常理。孩子在水里玩疯了,不注意脚下,一不留神踩空滑下去,这种事在农村水库里并不少见。但常理在法庭上不能作为证据。 24. 第二十四章 大刘在浅滩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底的沙子。只见沙子里混着一些碎石子,还有一些已经腐烂的树叶。 他用手指拨开沙子,露出下面一层黑色的淤泥。这种淤泥很软,脚踩上去会陷进去好几公分,拔出来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吸力。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果踩进这种淤泥里,惊慌之下失去平衡,确实有可能滑进深水区。但这个淤泥层的位置在浅滩的后半段,离深水区的坡折还有至少两三米远。 大刘站起来,继续沿着水库的岸边走。在南岸的陡坡下面,他发现了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路。 这条小路从坡顶一直通到水边。路面铺着碎石,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沟。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边上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柳树的根系伸进了水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台阶。 大刘站在平台上,环顾四周。这个位置在水库的南岸,和北岸的浅滩遥遥相对。从北岸往南岸看,这个平台被灌木遮住了,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但从南岸看北岸,视野非常开阔,整个浅滩和水面都尽收眼底。 如果当年房敏行在北岸浅滩玩水,南岸这个平台上如果有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北岸发生的一切。 同样,如果房敏行不是在北岸出的事,而是在南岸,这个平台的柳树根部就是一个可能的地点。 因为树根被水泡得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很容易滑倒。而且这里的水很深,平台边缘的水底坡度极陡,一步下去水深就能从半米变成两米以上。 大刘在平台上拍了照片,又用手机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然后回到镇上。 他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了碗面,顺便向老板打听当年的事。饭馆老板五十多岁,本地人,听说大刘是来查房敏行溺水的事,放下手里的抹布坐了过来。 “房家老二啊,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在镇上跑拖拉机,出事那天下午我还帮忙去水库拉过人。” 大刘立刻把筷子放下了,问:“你当时在现场?” “不算在现场。”老板点了根烟,“那天下午我正在镇口修拖拉机,有人跑过来说水库淹了孩子,让我开车去帮忙。我就开着拖拉机过去了。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捞上来了,就放在北岸的草地上,脸都白了。他哥跪在旁边,正在给他做……做那个什么来着?对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 “他哥?” “房家老大嘛,房敏学。他不是学医的嘛,那时候刚回来没几天。我当时看他按得满头是汗,嘴唇都咬破了,但他弟弟一直没反应。后来他爸来了,把孩子抱上拖拉机,送去镇卫生院,就是我开的拖拉机。那时候卫生院的大夫抢救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救过来。唉,真是可怜。” 大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继续问:“房敏学也上了拖拉机?也和你们去了医院?” 老板想了想,点点头,肯定地说:“房敏学也去了,一路上就抱着他弟弟。后来到了卫生院,他就站在抢救室外面,一句话不说,就站着。” “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饭馆老板又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反正他整个人就是……木了,眼睛直勾勾的,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后来他爸把孩子抱回家,他也跟着回去了。那之后好长时间没见他出过门。” 大刘把饭馆老板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 “那天和房敏行一起去游泳的同学,你认识吗?” “认识啊,都是镇上小学的学生。领头的是老刘家的孩子,叫刘洋。还有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名字记不清了。这几个孩子那天都在场。房敏行落水的时候,就是刘洋跑回来喊人的。” “这几个人现在在哪里?” “刘洋前些年去南方打工了,一直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安了家。张家那个好像还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李家的情况我不清楚。” 大刘吃完饭,按照饭馆老板指的方向找到了张家的小超市。 超市在镇子的另一头,门面不大,门口的冰柜里摆着冷饮和雪糕。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大刘进来,站起来招呼。 “你是张超?”大刘拿出证件。 张超的表情明显紧张了:“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了解一下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下午,你和房敏行、刘洋、李峰一起去水库游泳的事情。” 张超的脸色变了,他把手机放下来,神情不悦:“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房敏行的哥哥房敏学涉嫌一起严重刑事案件,我们在调查他的背景。你是当年房敏行溺亡一案的目击者之一,我需要你回忆一下当天的情况。” 张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超市的门拉下来一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他给大刘搬了把椅子,自己也坐下来。 “这件事我一直不愿意回忆。”张超说,“那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水库游泳。房敏行不会水,本来不想去的,刘洋非拉着他去,说在浅水区泡泡就行,不下深水,我们几个就一起去了。到了水库,我们在北岸浅滩那边下了水,房敏行就在岸边水浅的地方坐着,我们三个往里面游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后来……我听见房敏行喊了一声。回头看他,他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水里有个漩涡一样的东西,他开始往下沉。我和李峰赶紧往回游,但离得远,等我们游到的时候他已经沉下去了。我潜下去摸,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刘洋跑上岸去喊人,我和李峰继续在水里找。” “漩涡?”大刘的笔停了。“水库北岸浅滩那个位置,水底是平缓的沙泥底,怎么会形成漩涡?” “我说不上来,但当时确实有,水面上有个旋儿,房敏行就在那个旋儿中间往下沉。” “房敏行的尸体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尸体已经漂在南岸那边,就是老柳树根附近。” 大刘在心里把这两个位置连起来,落水在北岸浅滩,尸体漂到了南岸柳树根。水库的水是往南流的,泄洪口在南岸,水流方向是自北向南,尸体顺着水流漂到南岸是正常的。但不正常的是,北岸浅滩的水深不足以形成能把人卷下去的漩涡。 “房敏行喊的那一声,你听清楚他喊的是什么了吗?” 张超摇了摇头:“没听清,就听见他喊了,回头看他已经在往下沉了。” “刘洋为什么非要拉着房敏行去游泳?房敏行不会水,他哥哥又刚回来,正常情况下不会愿意出门。” 张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过。刘洋拉房敏行去游泳,是因为……他想要房敏学从省城带回来的一支钢笔。房敏学考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奖励了一支钢笔,据说是很贵的牌子。房敏学退学回来,那支笔也带回来了。房敏行拿出来跟我们显摆过,刘洋看上了,想跟他要,房敏行不肯,刘洋就说你跟我去水库游一次泳,我就不要了。房敏行怕水,但刘洋在班里是老大,他不敢不听。” 大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张超说的话,只觉得惋惜。一支钢笔引发了一次水库之行,而这个水库之行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刘洋现在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在南方打工,具体在哪不清楚,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李峰呢?” “李峰前年出车祸死了。” 大刘把这个信息也记下来。四个人中,房敏行溺水身亡,李峰车祸身亡,刘洋下落不明,只剩张超一个人在镇上开超市。 “房敏学后来找过你们吗?” “找过。”张超的声音低沉下来,“房敏行死后大概三四天,房敏学来我家找我。他问我那天在水库的整个经过,问得很细。包括几点到的水库、谁先下的水、房敏行在什么位置、漩涡有多大、水流有多急,他喊了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什么时候上岸喊人。” 张超停了一下,又说:“他一个接一个问题地问,我当时很慌,但也回答了。当时他也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当时的情绪怎么样?” “很冷静。”张超说,“我当时十一岁,他二十岁,他就坐在我对面,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问我话的样子,不像一个刚死了弟弟的人。我说漩涡事的时候,他就问漩涡的直径大概多少、旋转方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张超的手不由地颤抖了一下,好一会才说道:“我一个小孩哪懂这些?我说不上来,他就让我用手比划。我比划了,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示意图,问我是不是这样。我看不太懂,但大概差不多。问完后他点了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就走了。” 25.第二十五章 “不过……他离开我家前还说了一句话。”张超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我知道了。’” 听到这几个字,大刘的后背一阵发凉。 房敏学在弟弟死后三四天,开始收集目击者证词。他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他用的还是医学院训练出来的问诊方法,系统性地记录每一个细节,包括漩涡的直径和旋转方向。 这种超出常理的冷静,不太像一个刚失去弟弟的哥哥,在向外寻求答案。再对照后来房敏学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不难看出,在那个时候,这个二十岁青年世界观已经崩塌了,并且在重新搭建认知框架。从此,他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房敏学在一九九三年夏天收集的到的东西,慢慢地演变成了他的罪录、刑录和器录。 大刘从张超的超市出来,在路边给纪荀打电话,把所了解的情况向纪荀汇报。 纪荀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一会儿。 “房敏学在弟弟死后问过张超漩涡的旋转方向。他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怀疑弟弟的死亡并不是意外,是人造成的。漩涡的形成有很多种原因,自然水流遇到障碍物可以形成,水库泄洪口打开时也可以形成,还有人跳进水里制造出的水花也会形成短暂的漩涡。他问旋转方向,那是他在排除自然因素,试图找出人为干预的痕迹。” “他怀疑刘洋?”大刘问。 “他怀疑当天在场的所有人。张超、李峰、刘洋,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后来他应该找到了其中一部分答案。再后来,李峰出了车祸,刘洋去了南方,这两人的下落很可能他也在追寻。他的罪录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没有打勾,这四个名字里可能就有刘洋的代号。” “纪队,张超的笔录里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之所以刘洋拉房敏行去游泳,是想要一支钢笔,那是房敏学考上省医科大时学校奖励的钢笔。” “钢笔。”纪荀重复了一遍。 不知怎么的,他想那三本笔记本上的钢笔字,还有那张已经被恢复的、观察记录上的字迹,也是因为用钢笔写的。 房敏学的那支笔,是他人生高光时刻的见证物。一个农村孩子考上省医科大,学校奖励了他一支钢笔。后来,那支笔跟着他退学回乡,被弟弟拿出来向同学炫耀,引发了水库赌约,间接导致弟弟溺亡。 按照房敏学的行事逻辑,那支钢笔后来应该也跟着他去了凤凰山采石场。他在实验记录上,用这支笔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观察数据。 一支钢笔,可以说是贯穿了房敏学从巅峰到深渊的全过程。 “把刘洋作为重点查找对象。”纪荀说,“他是房敏学的潜在目标,如果房敏学还活着,他一定会去找刘洋。二零零二年他在凤凰山完成第一阶段的实验之后,名单上剩下的人就是他接下来要处理的对象。刘洋如果在南方,房敏学可能也去了南方。” 大刘挂了电话,在房庄镇又走访了一个下午。 他找到了当年水库的管理员,管理员已经退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说水库的泄洪口是手动控制的,闸门的摇柄就锁在南岸平台旁边的铁皮箱子里。平时没人动,钥匙只有他和镇水利站的人有。但他说钥匙常年就挂在办公室的墙上,谁都能拿。 大刘还找到了当年镇卫生院的急诊医生,老医生也已经退了休,就住在儿子家里。 老医生回忆说房敏行被送到卫生院的时候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他做了三十分钟的心脏按压和药物注射,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且死亡时间应该在来院之前半小时以上。 老医生还说了一个细节,房敏学当时就在抢救室里站着,一直在看他操作。他每肾上腺素时,房敏学就盯着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看,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老医生还以为他在祈祷,后来发现不是,房敏学居然在念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念着:心率零,血压零,血氧零。他念了三遍后,才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当时房敏学的情绪和表情是怎么样的?”大刘继续问道。 “他声音很平稳。”老医生说,“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可能是学医学傻了,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还能这么冷静。现在想想,这孩子可能是刺激过大……心都碎掉了。” 老医生长叹一声,惋惜着说:“他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所以只能用他学过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他……他应该是把弟弟的死亡……变成一组数据。这样肯定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唉——”说到最后,老医生长叹一声,即使见惯了死亡,但每每想起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可惜。 大刘把这些信息全整理好,在傍晚时分开车返回市局。 他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纪荀和林墨正围在桌前看物证。 大刘把房庄镇走访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墨先开口:“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房敏行溺水身亡,疑似人为制造的漩涡。房敏学在事后用医学问诊的方式收集了目击证词,锁定了刘洋作为主要嫌疑对象,但因为当时派出所没有立案,这件事不了了之。 林墨停了一下,又说:“二零零二年,他在凤凰山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实验,杀害了方护国、周某、刘某三人。方护国偷了供器香炉,罪名是贪;周某多次盗窃村民财物,罪名是盗。刘某则是干扰,因为她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 林墨继续说:“三个人,分别犯了三种罪,所以对应三种刑。可刘洋不在凤凰山的名单上,要不就是凤凰山上三种供器对应的罪名,没有能对应得上刘洋的;要不就是房敏学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林墨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们假设是第一种,凤凰山上供器对应的罪名,不符合刘洋所犯下的罪。那刘 洋的罪名是什么呢?按照他的逻辑,刘洋的罪是应该嗔。” 纪荀赞同地点头,大刘则是一头雾水,问:“为什么是嗔?” 纪荀开口解释:“刘洋因为一支钢笔的贪念,间接导致一个孩子溺亡,那‘嗔’这个罪名是罪符合他的。目前发现的房敏学的罪录里没有刘洋,那就更能说明他给刘洋单独准备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说完,纪荀把大刘带回来的档案摊在桌上,档案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纪荀还是被它吸引住了。 因为纸张的折痕和装订孔! 档案的装订孔有两组,一组是原装的铁钉孔,还有一组是后来打的圆孔,孔洞边缘很光滑,有明显的拆装痕迹。 “这份档案被人动过。”纪荀说,“原装铁钉被拆了,换了圆孔塑料夹装订。拆档的人很小心,没有撕破纸,但在最后一页的边角留下了一个指纹。” 说完,他把档案最后一页翻过来,果然在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指纹印。指纹印是褐色的,颜色很浅,形状也不完整,只能看到指纹中心的斗型花纹和部分乳突线。 “这个指纹的颜色是碘伏。”林墨凑近看了看,“碘伏是棕褐色的,涂在皮肤上挥发后会有颜色残留,沾到纸上就是这个色。拆档案的人手上沾了碘伏,翻页的时候留下了这个指纹。” 大刘凑近来一看,顺口说:“房敏行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死了,当时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房敏行遗体上有碘伏,可能是搬动房敏行的时候,其他人手上不小心也沾上了。” “但一般人不会去拆派出所的档案。”纪荀说,“能接触到这份档案的人只有派出所的民警、房敏学的家人,还有就是房敏学自己。” 纪荀继续说:“如果房敏学当年为了确认弟弟死亡的细节,到派出所看过这份档案,他当时完全有机会接触原件。如果他当时看到这份档案里没有刘洋的笔录,也没有现场勘查,更没有法医尸检,只有他父亲的陈述和一张医学证明,他会怎么想?要知道,这家伙那时候已经不正常了。” 大刘随即一怔,想到了凤凰山上的白骨,脸色立刻变了,也低下头仔细查看那份档案。 林墨还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个碘伏印不是房敏学留下的,那还有一种可能,留下这个痕迹的,是房敏学的父亲。” 说完,林墨又把那份家属笔录重新看了一遍。他发现笔录上有房敏学父亲的签字和手印,且签字的位置下方有一小块污渍,看着像是棕褐色的碘伏印迹。 “这个位置也有碘伏。”林墨指着污渍说,“房敏学的父亲在签字的时候,手上可能也沾了碘伏。” 纪荀点点头,同意了这个猜测,但他还是补充道:“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房敏学父亲,再过去一段时间后,应该不会再去派出所查看这份档案。我更倾向于是房敏学后来翻看了这份档案,但他为什么会留下一个碘伏指印?他当时做了什么?” 26.第二十六章 纪荀把两个人讨论的细节记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全国地图前。 他用手指沿着省界划了一条线,这条线从凤凰山到房庄镇,再从房庄镇往南。 “房敏学的名单上还剩四个人。这四个人里,也许有刘洋,刘洋犯了嗔罪,间接导致房敏行溺亡,另外三个人也会有对应和罪行。这四个人如果还活着,房敏学一定会去找他们。” 纪荀说到这,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但如果他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找到了他们,那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墨点点说,说:“如果他追踪刘洋去了南方,那他可能沿着交通线南下,沿途继续寻找合适的实验场地。他在凤凰山备选场地的实验计划里提到了三个对比方向,每个方向至少需要两组被试。如果他严格执行计划,那么在南下的过程中他会物色新的目标。” 大刘又想起一件事,说:“纪队,房庄镇的郭民警说,二零零四年房敏学的父母煤气中毒身亡之后,房庄镇派出所曾经试图联系房敏学回来处理后事,但并没有能联系上他本人。” “哦。”纪荀随之点点头,这个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房敏学既然做出了处理父母的决定,那亲情在他眼中已是一文不值。 大刘继续说道:“他的户籍一直挂在房庄镇,二十年来没有任何变动记录。房敏学要么是换了身份,要么是死了,或者是以某种不需要身份的方式活着。” “他这种人对身份的需求很低。”纪荀说,“采石场爆破手的工作不需要严格的身份审查,农村的流动人口管理在二十年前也很松散。如果他不坐火车、不住旅馆、不办银行卡,只靠打零工和步行移动,那完全可以不留下任何身份记录。再加上他有医学背景,可以自己处理伤病,不需要去医院。这种人要消失在社会中,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纪荀走到桌前,拿起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器录”那一部分。上面是三件供器的纹饰分类、编解码方式、对应的罪和刑,以及那句话“三器归三山”。 “凤凰山是第一座山,用的是山神庙的三件供器,供器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如果他已经开始了第二座山,他会从别的庙里获取新的供器。新供器的纹饰不同,铜片的图案也不同,那么对应的罪名和刑罚也不相同。” 纪荀沉声道:“如果我们能在全国未破案件中筛查出类似的行为签名——比如尸体周围出现了特定的金属碎片、特定的符号标记、特定的埋葬方式,就有可能找到第二座山的位置。” 这时苏棠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科所传真过来的检验报告。 “纪队,三号被试刘某汗渍白布上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汗渍中的上皮细胞DNA提取成功,分型结果和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做了比对,比中了一个样本。” “谁的?” “比中的样本来自刘洋的母亲。”苏棠把报告放在桌上,“刘洋的母亲在二零一二年报案儿子失踪,在数据库里留了DNA样本。刘洋是二零零一年离开房庄镇去南方打工的,随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他的母亲一直在找他。”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听后,同时沉默了。 “白布上的汗渍是刘洋的。”纪荀率先开口说,“刘某就是刘洋。” “刘某……刘洋。”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刻意用了化名或简写。他的罪录里写的是‘刘某,干扰’,可刘洋真正的罪名并非这个。有没有可能,刘某并不是刘洋?” “不。”纪荀肯定地说,“刘某就是刘洋。房敏学并非刻意隐瞒,他是在用他自己的编号规则,而我们没有摸透这个规则。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思考方向就错了。” “错了?”大刘十分惊愕。就连一旁的苏棠也诧异地看着纪荀。 林墨想了想,用目光示意纪荀继续往下说。 纪荀指着几张照片,上面是几个被试的姓名,说:“方护国他写成方某某,让我们误以为他刘某其实就是姓刘的,我们也认为房敏学保留了每个被试的真实姓氏。这就是他狡猾的地方。但我们必须注意到,房敏学这个人的认知框架、行为逻辑已经和普通人不同。” 纪荀放下照片,轻声道:“而他只在乎每个被试、甚至自己的父母在自己实验框架里的位置,因此他讨厌变量和干扰。干扰这个罪名,比‘嗔’这个罪名更适合刘洋。因为刘洋干扰的不仅仅是他的实验,更是他的人生,房敏行因刘洋的赌约溺水身亡,这件事极大地干扰了他的人生。” 说到这,纪荀低下头,正好与照片上的那张白布对上:“二零零二年十月二日,刘洋被扼死在凤凰山护林房里。” 林墨继续翻看房敏学的蓝色笔记本的相关照片,很快,他就翻到三号被试的记录部分。 在翻到六月八日那一页的照片时,他又看到了那行字:三号被试不符合实验的基本框架,但她的出现改变了实验的方向。她是房庄镇的人,是来凤凰山找我的。她说她是我母亲托她来劝我回家的。” “他改了刘洋的性别。”林墨说,“他在记录里把刘洋写成了女性,他为什么要改性别?” 纪荀想了想,说:“他在实验记录里刻意混淆了被试的身份特征,是为了防止万一笔记本被发现,别人能立刻对应到真实的人。这是一种反侦查手段。但他混淆得不彻底,留下了姓氏和籍贯。这说明在潜意识里,他希望有人能看懂这些记录。他写下来的东西不是只给自己看的,他在等待一个能理解他这套体系的读者。” 林墨继续翻笔记本,在刘某的记录末尾找到了最后一条记录:十月二日,二十三时十五分,扼压颈前部,持续五分钟,确认死亡。 “有没有可能刘洋是第四个死者 。”林墨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其实房敏学在凤凰山一共杀了四个人。方护国、周某、刘洋,还有刘某——那个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的女性。” 林墨继续说:“四个受害人里,有三个男性一个女性。虽然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但他在凤凰山实际执行了四个案例。刘洋是计划外的,他本来不在房敏学的凤凰山名单上。他是自己找上门的,或者突然出现的,恰巧被房敏学看到了。房敏学本来没想那么快处理他,但刘洋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大刘抓了抓头发,表情困惑,一时之间被绕糊涂了,他问道:“那就是说,刘某的记录可能是女性被害人刘某和刘洋的糅合,房敏学故意设下迷魂阵,把两个被试组成了一份实验记录?” 纪荀点点头:“总结得不错,有所进步。” 大刘“嘿嘿”地笑了,挠了挠头,再次发出灵魂质问:“那房敏学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白布上的悔过书是怎么回事?” “房敏学为什么要把两个受害者记成一个,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房敏学让刘洋悔过,是因为房敏行。刘洋为了得到一支钢笔,以赌约为由,让房敏行去水库游泳,并直接导致房敏行溺亡,甚至有可能,房敏行掉下水库、并且出现漩涡,就是刘洋做的,但这一步有待继续调查。” 纪荀说到这,低头看向照片上那三个字“悔过书”,然后轻声道:“因此房敏学要刘洋跪在那块白布上,写下或者陈述对弟弟的悔过。刘洋在极度恐惧之下写了或者做了,然后汗浸透了那块白布。房敏学随后扼死了他。” 大刘听得头皮发麻。 苏棠思考一会,点点头,同意了队长的推测。 林墨则放大白布的照片,只见白布上的暗黄色汗渍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轮廓,确实像一个跪着的人的膝盖和手掌印。 布角的“悔过书”三个字是房敏学用红线绣上去的。林墨眼前出现了这么一幅场景:房敏学杀完人分完尸后,就这么坐下来,仔仔细细的、一针一线的在一块白布上绣字。 “他对仪式的沉迷已经到了强迫症的程度。”林墨蹙眉说,“对他来说,最大的目的是完成整个仪式。审讯、定罪、刑罚、悔过、记录、归档,每一步都必须按照他的规则走。少了一步,整个程序在他看来就不完整。那么看来,他对刘洋做的事和对方护国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个流程,只是刑罚的方式和过程不同。” 纪荀拿起苏棠送来的DNA比对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上的基因分型数据明确无误——白布汗渍中提取的DNA和刘洋母亲在数据库里的DNA样本符合母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杀了四个人。”纪荀放下报告,“那刘洋的尸体在哪里?我们只找到了刘某,也就是第三个被害者的遗骸,可目前我们还未找到刘洋的。” 27.第二十七章 “接下来的问题是房敏学去了哪里、他是否还在继续所谓的三山计划。还有刘洋的尸体到底在哪里?我们有必要把凤凰山再搜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刘洋的遗骸。” 大刘点点头,把这个记在笔记本上。 苏棠在一旁补充说:“如果刘洋真的死了,那么房敏学的名单上,还有三个名字待打勾,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我们不知道,我觉得也可以从这里入手。另外,房敏学的笔记本里提到了三山计划,凤凰山是第一座山,另外两座山在哪,我们也不知道。” 纪荀点点头,说:“没错,这也是爷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 林墨把所有照片、复印件、物证整理好,按照证据链的顺序编号装箱。 林墨在装箱的时候,在物证箱里看到了那颗扣子,他拿起那颗从石坑坑底发现的扣子。当时沈毅说过,这颗扣子不是死者的,是凶手留下的。因为扣子上的指纹残损严重,当时技术科只恢复了部分乳突纹线,不足以做同一认定。 “这颗扣子。”林墨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扣子放在灯光下,“如果现在用新一代的真空金属镀膜技术重新做显现处理,也许能恢复出更多的纹线,我们可以试试。” 大刘和苏棠也凑了过来,仔细观察那颗扣子。 纪荀看着那颗扣子,想起自己站在石坑边时说过的话:这颗扣子是凶手在坑底保持某种姿态很久,扣子在和石壁反复摩擦后线松了才掉下来的。当时他说这可能是一种仪式,是凶手和死者之间最后的某种仪式。 现在回头看,他这个判断是对的。房敏学在石坑底部调整方某国的遗骨排列时,扣子被剐掉了。但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尸体的摆放上。 因为摆放一号被试的躯干才是房敏学最关心的事,这个坑里的部分尸体,得按照他的规则摆放,方向、角度、位置,每一项都必须符合他的仪式要求。 “送去做。”纪荀盯着那颗扣子,说,“用最好的技术。如果能恢复出足够的特征点,我们就有了一份可以直接锁定房敏学的物证。” 苏棠接过扣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盒,准备第二天一早送回省里的刑科所做重新处理。 大刘也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大口水,说:“纪队,房庄镇那边还查到一个情况。房敏学父母的煤气中毒案,当时派出所做了简单的现场勘查,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我把照片拍回来了。” 说完,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递给纪荀。 照片是二零零四年拍的,当时相机的画质很低,明显是当年的卡片机拍的。 只见照片上是一间老式砖瓦房的室内,墙角放着一个烧煤球的铁皮炉子,炉子旁边是一张木床,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两个人盖着棉被,面容安详,姿势也很自然,就像睡着了一样。房间里的窗户关着,门也是关着的,没有暴力侵入的痕迹。 “看起来确实是煤气中毒的典型现场。”林墨看了看照片,“房间密闭,煤球炉燃烧不充分,一氧化碳在室内积聚,两人在睡眠中吸入过量一氧化碳死亡。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是尸斑呈樱桃红色,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升高。照片上两个人的面部皮肤确实有樱桃红的色泽,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尸表征象。” 纪荀把照片放大,仔细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铁皮炉子的排烟管上。 排烟管是白铁皮做的,从炉子顶部向上延伸,然后拐了个弯通向墙外的烟囱。排烟管的拐弯处有一个接缝,但接缝的位置不太对。因为正常的排烟管接缝应该在上面,防止烟灰掉落。但照片上这个接缝在下面,而且接缝处有明显的缝隙。 “排烟管装反了。”纪荀说,“接缝在下方,烟灰和废气会从接缝漏出来,直接散在室内。这种装法对一个冬天烧煤球的家庭来说是常识性的错误。房敏学的父亲用煤球炉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排烟管的接缝应该在上面。” “你的意思是房敏学回来过,把排烟管动了手脚?” “二零零四年他父母死亡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凤凰山已经快两年了。这中间他回过房庄镇是可能的。他如果悄悄地把一个排烟管装反了,那么也无人察觉,他的父母更不会想到。” 纪荀点开下一张照片,说:“一氧化碳中毒的死亡过程是无痛的,死者在睡眠中吸入过量一氧化碳,逐渐失去意识,然后在昏迷中死亡。这种死法符合他对父母的定位,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写过,父亲和母亲是‘必须处理的变量’,但他没有在罪录里给父母列罪名。这说明他不认为父母有罪,所以他们的死法没有痛苦,不需要仪式。”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房敏学的手上至少有六条人命——方护国、周某、刘洋、刘某、父亲、母亲,以及名单上那三个没有打勾的人。 几人对视,随即把此案相关的东西都搬到了会议室。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会议室的桌子上堆满了物证盒和档案袋。 纪荀站起来,说:“六个人,房敏学至少杀了六个人。接下来还请大家继续辛苦一段时间,在凤凰山上找到第四具遗骸,也就是刘洋。还有房敏学父母的死,疑点重重,也要重点调查。” 说到这,他向几人,神色凝重:“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还原他在凤凰山做的一切。但现在还要确认,房敏学到底在哪里。二十年了,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即使他死了,我们的追查也不能到此为止。如果他活着——”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还在继续犯罪。”林墨接过话,“强迫型人格的仪式化行为不会自行停止。尤其是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构建了完整逻辑体系的人。他的罪录名单上还 有三个名字,这是他未完成的工作。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去找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谁,我们不知道。方庄镇派出所查了方护军和方护才的下落,两个人都在外地打工,和家里几乎没有联系。他们会不会就是名单上的另外两个,要看房敏学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更多线索。”大刘说。 纪荀走回桌前,翻到红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四个名字都没有打勾,备注里分别写的是嗔、欺骗、侵犯。其中三个名字的旁边,房敏学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楚。 “林……城。”林墨念出来,“第一个名字旁边写的是林城。第二个名字旁边写的好像是……东……东江。第三个名字太模糊了,后面两个字笔画太多,看不清楚。” “林城、东江。这是地名。”纪荀打开全国地图,在上面找到了林城和东江的位置。林城在凤凰山以北大概三百公里,东江在凤凰山以南大概五百公里。两个城市都在省外,一个是地级市,一个是县级市。 “他离开凤凰山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可能是林城。林城有老城区,周边有山,有废弃的庙宇。”纪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东江在南方,沿海城市,经济发达,外来人口多。如果他在林城完成了部分实验,后来转移到东江,符合他寻找新实验场地的行为模式。” 大刘立刻在笔记本记下,等讨论结束后,就给林城和东江两地公安局发协查通报,要把房敏学的身份信息和凤凰山案的行为签名一起传过去。 林墨继续翻红色笔记本的后面几页,在名单的最后一页背面,发现了一段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字迹比之前的都潦草,笔画的力度忽轻忽重,不像前面那么工整稳定。 “这段话应该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写的。”林墨把笔记本放在放大镜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方护军和方护才,两个人各分了一百块钱。一个香炉卖三百,方护国分了一百,他们两个分了一百。三个人因为三百块钱,毁了一个庙。香炉卖了,烛台和供盘在土里埋了十年,又被我挖出来了。十二年。三个人在十二年前就该死。现在,另外两个在十二年后也该死。时间是公平的。刑罚也是。’” 纪荀和林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护军和方护才。”纪荀说,“这两个人是一九九零年和方某国一起偷香炉的人。房敏学在二零零二年杀了方护国,他给方护国的罪是贪。方护军和方护才在他的罪录名单上,备注写的是‘欺骗’。他认为这两个人的罪不是贪,是欺骗。” “欺骗谁?”大刘不解地问。 “山神。”纪荀说,“山神惩罚了偷香炉的人,第一个小偷,也就是八十年代偷香炉的人被石头砸断了腿,那么方护国三人也要接受惩罚。方护国在悔过书里也写了,他相信房敏学是山神派来惩罚他的。” 28.第二十九章 “他在愤怒。”纪荀盯着那些,继续说道。 林墨从照片上抬起头:“谁?” “房敏学写这段话的时候。”纪荀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前面几百页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唯独这一页,笔压忽大忽小。他写方护军和方护才的名字时,笔尖差点把纸戳破了。” 林墨侧身看了看,发现确实如纪荀所说:在“方护军”三个字的最后一笔,纸张有一个极细的裂口,应该笔尖用力过猛造成的。对于一个写字写了十几年、运笔力道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人来说,这种失控极不寻常。 “他在凤凰山杀了方护国,用了三个月。”纪荀合上笔记本,“但他给方护军和方护才定的罪是欺骗,按照他那套逻辑,贪对应的是石刑——石棺封顶,永世不得翻身。欺骗对应什么,刑录里没有写。” “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执行。”林墨说,“方护军和方护才是他名单上剩下的目标,他没来得及,或者说,他在凤凰山期间,并没有找到方护军和方护才。”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如果真的是如此,那方护军和方护才最后应该没有能躲过。就凭房敏学在写下他们的名字时,如此愤怒的状态,房敏学都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两个人。 这时,外头的传真机响了起来,大刘起身出去,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份传真。 “纪队,方庄镇派出所回话了。方护军和方护才的户籍还在方庄镇,但两个人都不在本地。方护军二零零三年去了林城,在那边的一个建筑队干活,方护才二零零四年去了东江,据说是在一个电子厂打工。” 林城和东江! 纪荀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林城在凤凰山以北三百公里,东江在凤凰山以南五百公里,房敏学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这两个地名,是因为他去过这两个地方,?或者打算去? 不管哪种情况,方护军和方护才的行踪与房敏学的目标清单高度重合。 “二零零三年三月房敏学离开凤凰山。”纪荀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方护军二零零三年去的林城。如果房敏学是追着他去的,那林城就是第二座山的所在地。” 大刘又递过来一份材料:“方庄镇派出所还查到一件事,方护军二零零五年在林城报过一次警,说有人跟踪他。当时林城那边做了笔录,但没查到跟踪者是谁,后来不了了之。” “二零零五年。”林墨重复了一遍,“距离房敏学离开凤凰山已经两年。如果跟踪方护军的人就是房敏学,那这两年他在林城做了什么?只是跟踪?还是已经建立了新的实验场地?” 纪荀拿起电话,拨通了沈毅的号码。 沈毅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安排林城市局协助调查,方护军的报警记录、暂住登记、务工单位,全部调出来。另外,你让林墨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林城。带上房敏学的全套物证材料,尤其是那三本笔记本的复印件。” 挂了电话,纪荀对林墨说:“你和我一起去。大刘留守,继续筛查全国未破案件的行为签名比对。苏棠负责物证的进一步检验。” 大刘应了一声,点点头。随后几人各自回了宿舍休息。 第二天,纪荀和林墨下了火车,林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人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刑警,姓何,是林城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何队长开一辆老款捷达,车子驶出火车站,沿着林城的主干道往市中心走。 “方护军的报警记录我们已经调出来了。”何队长一边开车一边说,“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七日,他在林城西郊的一个派出所报的案。当时他说有人跟踪他,而且持续了大概半个月。派出所的民警做了笔录,也去他住的地方周边布控了两天,但没发现可疑人员。方护军当时在城西一个建筑工地干活,住的是工地旁边的临时工棚,周边环境比较乱,人员流动也大,查不出什么来。” “他后来还报过警吗?”纪荀问。 “没有,至少林城这边没有记录。”何队长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但有个情况你们应该知道,方护军在二零零六年秋天离开了林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走得很突然。建筑队的工头说他前一天还在正常上工,第二天就没来,工钱都没结完。工头以为他回老家了,也没太在意。” “他回老家了吗?”纪荀问。 “没有,方庄镇派出所那边说,方护军从二零零六年到现在,户籍一直没有变动,但人再也没有回去过,家人也联系不上他。” 方护军失踪了,失踪时间是在二零零六年秋天。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和凤凰山那几个受害者的时间线一样,方护军的失踪也发生在秋天。 房敏学似乎对秋季有某种特殊的偏好。同时张文峰的昆虫学检验报告里提到过,秋季是丽蝇科和金蝇科昆虫活动最频繁的季节,尸体腐败的速度和昆虫演替的规律在秋季最为典型。房敏学一个做过法医昆虫学观察记录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住的地方还在吗?”纪荀问。 “当时的工棚早拆了,那块地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何队长说,“但是当年他干活的那个建筑队,工头还在林城,不过已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帮你们约了他,下午六点在城西的一个茶馆见面。” 车很快开到了茶馆。茶馆不大,开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底层,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 工头姓马,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身板还很硬朗。他给纪荀和林墨各倒了一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 “方护军啊,我记得。”马工头吐出一口烟,“他干活是一把好手,砌墙抹灰样样都行,人也老实,不偷奸耍滑。就是胆子小,那段时间老说有人跟踪他,晚上不敢一个 人回工棚。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说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怕什么。” “他有没有说过跟踪他的人长什么样?”纪荀问。 “方护军说……我想想啊……他当时说他没见过那个人的正脸,就是总觉得有人在看他。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说看见工棚外面有个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动不动。他喊了一声,那个人影就慢慢走开了,走得挺奇怪的,好像根本不怕被他看见。” 林墨放下茶杯:“走得挺奇怪?” “对。方护军说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像正常人。因为正常人被人发现之后要么跑,要么装作路过加快脚步。据说那个人完全不慌,转身走开的时候还把手插在口袋里,就像在散步一样。” 纪荀想起了房敏学在凤凰山观测日志里写过的内容——他对人员活动规律的监测精确到了分钟,他知道什么时候上山不会被人看见,走哪条路最安全。 这种从容他是在长时间的系统性观察中积累出来的自信。一个在凤凰山建立了完整观测体系的人,到了林城也会做同样的事。 “方护军后来为什么不干了?”纪荀问。 马工头弹了弹烟灰:“这事说来有点邪门。那段时间他越来越不对劲,整个人神经兮兮的,上工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有一天他跟我说,有人在他工棚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图案。我问他什么图案,他不肯说,脸色白得吓人,和见了鬼一样。结果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图案。”林墨说,“什么样的图案,他一点都没透露?” “我问了好几遍,他只勉强透露一点,不过也是因为说不清,他说完那图案的样子后,一直念叨说那个图案他见过,在老家凤凰山那边见过。我当时想,他可能是想家了,或者是老家那边有人来找他了。谁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消息了。” 图案、老家凤凰山。林墨和纪荀又对视一眼。 纪荀随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房敏学在凤凰山护林房里留下的铜片之一,上面是兽面纹的局部。 他问马工头:“那个图案是不是像这样的?” 马工头拿起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摇摇头:“不是,这个太复杂了,方护军说的好像更简单一些。他说那图案就几道线,弯弯曲曲的,但是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几道线,弯弯曲曲。纪荀又拿出一张照片,这张是云纹铜片的特写。云纹的线条比兽面纹简洁,主要是曲线和螺旋,没有具象的兽面。 马工头看到这张照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对,就是这个!他说那个图案就像云彩一样,一圈一圈的。” 林墨和纪荀同时沉默了。凤凰山三件供器中,香炉是兽面纹,烛台是云纹,供盘是雷纹。兽面纹对应贪,雷纹对应盗,云纹对应嗔。 29.第 29 章 房敏学在罪录里给方护军和方护才定的罪是欺骗,而欺骗在刑录里没有与之对应的刑罚。 那他怎么会给方护军留下云纹的图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房敏学已经把云纹分配给了欺骗这个罪名,云纹代表着两个罪名?就像是他在笔记本里的“刘某”,其实是两个被试的糅合? 或者是房敏学又把方护军和方护才的罪从“欺骗”重新定义成了了“嗔”? 如果是后者,那么意味着他们对房敏学的行为逻辑、认知框架的推断,要重新来过。他们必须得重新认识这个人。 假设房敏学认定方护军和方护才犯的的“嗔”罪,那他们也要重新认识房敏学认知框架里的“嗔”。 在他的世界里,嗔可能还有愤怒、怨恨的意味,不然无法说通他为何会在笔记本里留下那么重点字迹,以及那些备注。 房敏行溺亡那天,方护军和方护才并不在场,他们偷香炉是在一九九零年,房敏行出事是一九九三年。两件事在时间上隔了三年,在逻辑上也没有直接的因果联系。 但房敏学在他的体系里,将两件事划上了等号,因此他们得到了这样刑罚——长期跟踪、精神折磨,以及最终的…… 最终的什么?刑录里没有写。纪荀他们也说不出。 “马师傅,方护军离开林城之前,有没有提过他要去哪里?”林墨问。 “他说要回老家一趟。”马工头想了想,“但我后来问过方庄镇的人,都说没见他回来。他家里人在报案之前,还专门打电话问过我,我说他早就走了。这事到现在也每个准信。” 从茶馆出来,何队长又带他们去了一趟当年方护军干活的那个建筑工地。 工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商业广场。纪荀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形和凤凰山完全不同,一马平川,没有山,没有石洞,更没有任何可以藏匿尸体的天然掩体。如果房敏学在这里杀了人,那么他的处理方式一定和凤凰山不一样。 “林城周边有山吗?”纪荀问。 何队长说:“城北有座老君山,不算高,海拔大概五百米。山上有个废弃的道观,解放前香火还挺旺的,后来破四旧的时候砸了,到现在也没修。那地方偏得很,平时没人去。” 老君山上的废弃的道观,和凤凰山的山神庙如出一辙。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 “去看看。”纪荀说。 老君山在林城北郊,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下。上山的路是一条碎石铺的便道,两边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何队长把车停在山脚,三人徒步上山,纪荀还把勘查箱背上了。 道观在半山腰,比凤凰山的山神庙规模大一些,但破败程度更甚。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熏黑的梁架。殿前的香炉倒在地上,炉身裂成了两半。 纪荀蹲下来看了看香炉的材质,发现是石头做的。 “不是铜供器。”纪荀站起来。 林墨没说话,站在大殿门口,用手电照了照殿内的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和山神庙一样。青砖上覆盖的尘土很厚,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他沿着大殿走了一圈,在大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停住了。 “纪荀,你来看这个。” 小房间大概是以前道士的住处,面积不过十来平方。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石砌的床榻,床榻表面的尘土比其他地方薄得多。 林墨蹲下去,用手电贴着石榻表面斜照。在斜射光下,石榻表面露出了一些暗色的印迹。 “鲁米诺。”林墨说。 纪荀从勘查箱里取出试剂和喷壶,林墨对着石榻表面喷洒了试剂。黑暗中,石榻表面泛起了蓝白色的荧光,呈大片的涂抹状,中间夹杂着滴落状的斑点。 “有人在这里清理过血迹。”林墨站起来,“和山神庙地面的血迹分布模式几乎一样。大面积涂抹,加上滴落状斑点。说明流血量不小,而且事后被清理过。” 纪荀走到石榻的另一端,在靠近墙壁的位置发现了一条铁链。铁链的一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上,另一端垂在石榻上。铁链的末端焊着一个铁环,铁环的内径大概十公分,内壁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手铐。”纪荀拿起铁链,“和山神庙那条一模一样。铁环内径十公分,锁手腕用的。磨损集中在同一个方向,说明被锁的人经常朝那个方向挣扎。” 他用手电照了照铁链的固定端。 膨胀螺丝是被敲进石墙缝隙里的,螺丝头上面的锈迹和墙面的风化程度不一致。螺丝头的锈层只有表面薄薄一层,而墙面的风化层已经深入石质内部。这说明膨胀螺丝是在墙面风化之后才打进去的,时间应该在近二十年之内。 林墨在石榻下面的地面上找到了一些碎骨片。骨片很小,最大的不超过一公分,边缘有切削的痕迹。 他把骨片夹起来对着光看,发现骨皮质厚度在二点五毫米左右,符合成年男性长骨的骨皮质厚度范围。骨片表面有细密的网状裂纹,是高温加热后骨质脱水造成的热裂纹。 但裂纹的分布模式和凤凰山那些被煮过的骨头不同。凤凰山的煮骨裂纹是均匀分布的,说明温度控制得很好。而这些骨片的裂纹集中在骨片的一侧,另一侧几乎没有裂纹。 “单侧加热。”林墨把骨片装进物证袋,“他应该不是把整根骨头放进水里煮的。他是用高温物体,可能是烙铁,或者其他烧红的金属直接接触骨头的表面导致加热不均匀,所以裂纹只在接触面产生。” 单侧加热,这是一种和煮骨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单侧加热会造成剧烈的局部疼痛,如果是生前加热,那就是现实版的烙刑。 纪荀站起来,看着石榻上那些暗色的印迹。房敏学在林城重复了他在凤凰山做过的事,但手法变了。 凤凰山是相对温和的,至少他在杀死受 害者之前,给了周某□□;在杀死刘某时用了扼压窒息,都是相对快速的死亡方式。 但他在林城所做的就不一样了,工具变了,手段也升级了,单侧加热的出现说明他的施虐倾向在加剧。 “他和方护军之间发生了什么?”纪荀像是在自言自语,“方护军在凤凰山案里只是从犯,分了一百块钱。房敏学给他的罪名是欺骗,欺骗对应什么,刑录里没有写,但从这些痕迹来看,比石刑更残忍。” 林墨继续勘查石榻周围的地面。在墙角的一条砖缝里,他找到了一小截铅笔芯。这看起来和山神庙墙缝里找到的那截铅笔头属于同一种类型。 他把铅笔芯夹出来,对着手电光仔细看。铅笔芯的尖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他在墙上写过字。”林墨用手电照了照石榻上方的墙面。墙面上有一层灰泥涂层,年代久远,表面已经开裂剥落。在剥落的涂层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 纪荀走过去,用手电贴着墙面斜照。刻痕很浅,是用铅笔芯的尖端划出来的。当手电光和墙面形成一个极小的夹角时,那些刻痕显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上面是三个字:方护军。 林墨用手指量了量刻字的位置,这里离石榻表面大概四十公分,正好是一个被锁在石榻上的人伸手能够到的高度。和山神庙墙缝里那张纸条的位置逻辑完全一致——受害者被锁在固定的位置,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一些字迹。 和方护国不同,这个受害者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写“我撑不住了”,或者是悔过书,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房敏学让他做的?还是? 纪荀让何队长立即联系林城市局,调派技术人员上山,对道观进行全面勘查。同时他给沈毅打了电话,把林城的发现做了简要汇报。 沈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是方护军?” “墙上有他的名字,铅笔芯的磨损痕迹和山神庙发现的那截一致,铁链和手铐的规格和凤凰山完全一样。但骨片上的热裂纹是单侧加热,手法比凤凰山更残忍。” 纪荀停了一下,继续说:“沈总,房敏学的行为模式在升级。凤凰山的时候他还有一定的克制,至少对二号被试周某用了□□,对三号被试刘某用了扼压窒息,都算是相对快速的死亡方式。但到了林城,他开始使用烙刑。如果方护军的罪是欺骗,那方护才的罪也是欺骗,那么他在东江对方护才的手段可能更甚。” 沈毅说:“东江那边我去协调。你们先在林城把方护军的案子固定下来,物证提取要做全,程序要走到位。另外,问清楚马工头,当时方护军收到的云纹图案,是不是在铜片上的。” “如果是铜片,且能找到它,那就能串联起林城和凤凰山两地的证据链。”沈毅说,“另外,你让技术组把道观里提取的骨片送去做DNA比对。方护军的家属还在方庄镇,他们愿意配合提供样本。” 30.第三十章 纪荀挂了电话后,和林墨继续做勘察。 不久后,林城的技术人员也上山了,此时天已经彻底给了下来。 何队长调来了一台发电机和两盏强光灯,把道观的小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技术员用紫外灯一寸一寸地扫过石榻和墙面,在紫外光下,更多肉眼看不到的痕迹显现出来。 石榻表面除了大片的血迹涂抹痕迹之外,还有两枚完整的掌印。掌印的位置在石榻边缘,五指张开,指尖朝下,掌心贴合着石面。掌印的大小和之前在采石场炸药孔里发现的掌印一致——指尖到掌根的长度在十六公分左右,在成人男性中属于偏小的手掌。嵴线密度偏高,三角区位置偏上。 “是房敏学的手。”林墨用比例尺量了掌印的尺寸,“和采石场那个掌印是同一个人的。右手掌印,斗型纹,嵴线密度和三角区位置完全吻合。他在这张石榻上用力按压过,可能是在固定受害者,也可能是在进行某种操作。” 技术员在墙面上的刻字周围做了潜隐痕迹显现。在紫外光下,刻字的笔画内部显现出了暗色的残留物,那是铅笔芯的石墨微粒,混着一些暗褐色的物质。 林墨上前,用棉签提取了微量样本,做了联苯胺测试。 “阳性。”林墨看着棉签上显现的蓝色,“字是用沾了血的铅笔芯写的。方护军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铅笔芯上沾了血。可能是他自己的血,也可能是房敏学在操作过程中沾上去的。” 这里和山神庙墙缝里的遗书一样,受害者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了痕迹。方护国写的是一句与自身处境无关的话,而方护军写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如此截然不同的遗书内容,是房敏学要求受害者写下的?还是受害者自己写的?如果不是,那就说明房敏学的手段有了改变以及大提升。 在方护国被囚禁的几个月里,他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思想,连求救也没有了;而方护军,更简短,只留下来一个名字,当时的方护军,他还有作为人类的意识吗?还是在方敏学的折磨下,把自己当成了试验品? 纪荀没有继续往下想,他走出道观,站在大殿前面的空地上。 从这里往下看,林城的全貌尽收眼底。房敏学选这个地方作为第二座山的实验场地。因为它和凤凰山一样,视野开阔,可以监控上山路线的所有关键节点。 可不同的是,老君山周边没有采石场,没有村庄,人烟比凤凰山更稀少。他在这里作案,被发现的风险更低,所以他可以更从容,更残忍。 何队长走过来说:“纪队,林城市局档案室那边传回消息了。二零零五到二零零七年间,老君山周边一共有三起失踪报案,都是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其中一起就是方护军的。另外两起,失踪者都是外地来林城打工的,社会关系简单,当时派出所做了登记,但没有深入调查。” “麻烦何队长把他们都调出来,把这三个人的身份信息、失踪时间、最后出现地点,全部发给我。谢谢。” 纪荀摆摆手,拒绝了何对象递过来的烟头,他继续说:“房敏学在林城待了至少两年,如果他严格按照实验计划执行,这两年里的受害者可能不止方护军一个。” 何队长应了一声,熄灭烟头,就去打电话。 林墨从道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片金属,边缘有剪切痕迹,材质是黄铜。 “在石榻下面的砖缝里找到的。”林墨把物证袋递给纪荀,“云纹铜片,和凤凰山那些铜片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剪切工艺。背面有房敏学用针尖刻的编号是Y-02-051017。Y代表云纹烛台,02代表第二个藏匿点,051017代表二零零五年十月十七日放置。”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七日,方护军报警说被人跟踪是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七日,正好编号上的时间之前。 方护军报警后一个月,房敏学就在老君山道观里对他执行了刑罚,这样一来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编号规则和凤凰山那十七片铜片一致。”林墨说,“供器类型代码、藏匿地点代码、日期代码,三部分组成。Y代表云纹烛台,说明他在林城用的供器就是凤凰山那套供器里的烛台。他把烛台从凤凰山带到了林城。” 纪荀接过物证袋,对着光看那片云纹铜片。 铜片上的纹饰和凤凰山找到的云纹铜片完全一致,是同一件供器上剪下来的。没想到房敏学在离开凤凰山时带走了三件供器中的烛台,把香炉留在了凤凰山。 难怪他们在凤凰山发现了香炉的大量铜片,而烛台的铜片却很少。那剩下的另一个供器,房敏学是不是带到了另一座山上? 纪荀回过神,开口说:“他把供器当作可移动的档案工具。每到一个新的实验场地,他就从供器上剪下铜片,用编号规则标记每一个藏匿点和每一个受害者。” “烛台的云纹在凤凰山本来是用来标记三号被试刘某的,刘某的罪名是干扰。但到了林城,他把云纹分配给了方护军,罪名是欺骗。” “在他的认知体系和框架中,罪名可以重新分配。”林墨说,“供器是固定的,但罪名的定义权在他手里。他在凤凰山用兽面纹标记贪,雷纹标记盗,云纹标记干扰。到了林城他就把云纹重新定义为欺骗。这是他的体系灵活的一面——核心规则不变,但具体的符号可以随场地和对象调整。” 纪荀把铜片装好,交给何队长做登记。然后他走回石榻前,蹲下来仔细观察铁链的固定方式。 膨胀螺丝打进石墙的位置离石榻表面大概四十公分,和山神庙条石的高度一致。一个成年男性躺在石榻上,手臂向上伸直,手腕刚好能碰到膨胀螺丝的位置 。 看来房敏学在设计捆绑距离时考虑了人体工效学,既不能让被捆绑者完全伸直手臂,也不能让他屈肘发力。这个距离会让被捆绑者处于一种持续的肌肉紧张状态,既不舒服,又无法挣脱。 “他还研究过人体工学。”林墨站在他身后说,“他知道肌肉的发力原理,知道什么样的捆绑姿势会造成最大的不适感,又不会导致肢体坏死。” 纪荀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在石榻对面的墙上,距离地面大概一米六的位置,有四个用刀尖刻出来的字——罪有应得。 和凤凰山石洞里的刻字一模一样,房敏学每完成一次刑罚,就在现场刻下这四个字。这对他来说是仪式的完成?还是? 纪荀来不及细想,他的目光又被其他东西吸走了,因为方敏学留的东西不止这四个字。 林墨在刻字下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被蜡封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林墨用镊子小心地夹出纸张,在强光灯下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紧凑,确实是房敏学的亲笔。 “二号实验场地总结报告。”林墨念出标题,“实验地点:林城老君山道观。实验周期:二零零五年八月至二零零六年十月。被试数量:三人。一号被试:方护军,罪名欺骗,执行完毕。二号被试:张某,罪名侵犯,执行完毕。三号被试:李某,罪名侵犯,执行完毕。” 这里有三个被实,比凤凰山少了一个,但时间跨度几乎一样,从二零零五年八月到二零零六年十月。 纪荀接过那张纸继续读下去。房敏学的文风一如既往地冷静和学术化,但内容让人背脊发凉。 “一号被试方护军。罪行:与方护国、方护才共同盗取凤凰山山神庙供器香炉,事后各分得赃款一百元。在调查过程中隐瞒事实,欺骗调查者。经核实,方护军于二零零三年离开方庄镇后,在林城西郊建筑队务工。二零零五年八月开始接触,九月完成控制,十月执行刑罚。方护军在刑罚过程中表现出较强的意志力,拒绝书写悔过书。这是值得记录的异常现象。 “凤凰山一号被试方护国在被囚禁六个月后彻底放弃了反抗意志,主动书写悔过书,将执行者视为山神的代理人。而方护军在囚禁六周后依然保持对抗态度,拒绝承认欺骗罪的成立。这说明,个人意志力的强弱与罪行性质、人格结构有密切关联。” “方护国犯的是贪,贪的本质是软弱。方护军犯的是欺骗,欺骗的本质是傲慢。软弱可以被瓦解,傲慢只能被摧毁。刑罚方式:渐进式疼痛递增。从低温灼伤开始,逐级升级到高温接触。 “被试在第三级疼痛时失去意识,在第五级疼痛时死亡。死亡时间: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三日,凌晨三时四十七分。尸体处理方式:分尸,加热后粉碎,粉末撒入老君山北坡的松林。不留坟,不留碑,不留名。” 31.第三十一章 不留坟、不留碑、不留名。和方护国的石棺封顶相比,房敏学对方护军的处理方式可谓是一种彻底的抹除。 房敏学不仅要杀死他,还要从物理上消灭他存在的所有痕迹。这种处理方式的差异反映了一种更深的恶意——对方护国,房敏学还有某种程度的……尊重,因为方护国最终屈服了,承认了他的罪,接受了他的刑罚体系。 而方护军从头到尾应该是没有屈服,他的傲慢、强硬让房敏学无法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悔过。所以房敏学选择了最彻底的毁灭。 “二号被试张某。”纪荀继续往下读,“罪行:林城本地居民,四十二岁,无业。有多次猥亵女童前科,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经本人观察确认,张某于二零零四年至二零零五年间多次在城北小学附近拦截放学女童,实施猥亵行为。罪名:侵犯。刑罚方式:化学灼伤加机械分离。死亡时间: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一日。尸体处理方式:同方护军。” “三号被试李某。罪行:林城某工厂保安,四十五岁。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在夜班期间进入女工宿舍实施偷窥和猥亵。罪名:侵犯。刑罚方式:同张某。死亡时间: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尸体处理方式:同方护军。” 张某和李某,这两个犯有猥亵罪行却逃脱法律制裁的人,成了房敏学在林城的第二和第三个实验对象。 他们的罪名是侵犯,这个罪名在凤凰山的罪录里没有出现过。房敏学在离开凤凰山之后扩展了他的罪名体系,把性犯罪也纳入了刑罚范围。 “他在扮演义警?还是?房敏学的刑罚为何会突然升级?”林墨放下报告,“凤凰山时期他的目标还有一定的随机性,比如周某是意外闯入,刘某是受他母亲之托来找他的。但到了林城,他的目标选择变得更有针对性。 林墨思考了一会,总结道:“方护军是香炉案的从犯,张某和李某都是逃脱法律制裁的性犯罪者。那么,他在系统性地追杀那些他认为有罪但法律没能惩罚的人。” “他可不是义警。”纪荀说,“义警不会做单侧加热粉碎骨骼这种事。义警的目的是惩罚,惩罚完了就结束了。但房敏学的目的不是数据和实验。你看他的报告,渐进式疼痛递增、低温灼伤到高温接触。” 纪荀即使是个老刑警,但一想到房敏学做的实验,也不免觉得有些恶心。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他甚至在在做疼痛等级的量化研究。方护军的不屈服也许让他更兴奋,这是一组更有价值的数据。因为不屈服意味着他可以施加更高等级的疼痛,记录下人体在极限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纪荀不得不承认,房敏学走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用变态和非人类来形容了。 林墨点点头,也同意纪荀的分析。 这时,纪荀看到把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房敏学手绘的一张表格,表格的横轴是疼痛等级,从一级到十级。纵轴是生理指标,包括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瞳孔直径、汗液分泌量。 每一个被试的数据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方护军的数据是红色的,张某是蓝色的,李某是黑色的。 表格下方有一行备注:林城实验的重要发现——疼痛阈值的个体差异大于预期。方护军的疼痛耐受值比凤凰山一号被试高百分之四十六。这一差异可能与人格结构中的对抗性维度相关。对抗性越强,疼痛耐受值越高。此项发现可在后续实验中进一步验证。 “他把人当成实验动物。”看到这,林墨的声音里难得带上愤怒的情绪,“三个人的生命,在他眼里就是一张疼痛阈值对照表。这些人的性格、生理等复杂性都被他简化成一组组数字。” 说完,林墨咬咬牙,又说出两个字:“畜生!” 纪荀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报告装进物证袋,随后他站起来走到道观门口。 山风从门口灌进来,让人不禁打哆嗦。他已经处理过无数命案,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和凶手,但房敏学这种类型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遇到。 这个人的恐怖不仅仅在于他的残忍程度,更在于他的系统性。他把杀人变成了一门学科,有理论框架、有实验设计、有数据记录、有档案管理。每一条人命都被他归档成一个编号、一组数据、一张表格。受害者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人,只是实验材料。 而在他的这套理论框架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受害人。 “想到这,纪荀转身对林墨说,“他的林城的三个人都处理完了,方护军死于二零零五年十月,张某死于二零零六年三月,李某是二零零六年九月。接下来,他又做了什么?” 这时,有个小警察提着咖啡外卖过来,一路走一路发。 “老大喝咖啡吗?” “李哥,你的咖啡!” …… 到了纪荀和林墨面前,小警察非常自来熟:“纪哥、林哥,咖啡来了,喝点暖暖身。要有糖的还是无糖的?” “有糖,谢谢。” “无糖。” 林墨和纪荀同时开口。小警察嘿嘿笑着,把咖啡递了过来,随后继续他的分发大业。 纪荀端着咖啡暖手,随后喝了一口,思路又开阔了:“房敏学如果没有继续留在林城,而是在二零零六年秋天他离开林城,和凤凰山的时间模式一样——冬天停歇,开春行动,秋天收尾。那么可以猜测他的实验周期是跨年度的,每一个实验场地使用十到十四个月,处理三到四名被试后,就立刻转移。” “他在模仿候鸟。”林墨点点头,补充道,“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在模仿候鸟。二零零二年他在凤凰山,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六年在林城。按这个规律,二零零六年秋天他离开林城之后,下一个目的地应该是南方。” 那就是东江了 纪荀将咖啡一饮而尽,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毅的号码。 “沈总,林城发现了房敏学的二号实验场地。,目前有三名受害者,时间跨度为二零零五年九月到二零零六年十月。方护军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名是本地有性犯罪前科的人。三人的尸体都被粉碎后撒入山林,找不到完整的遗骸。但是房敏学留下了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记录了三名被试的疼痛等级测试数据。” 沈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东江那边已经联系上了。方护才二零零四年到东江,在一家电子厂打工,二零零六年冬天失踪。如果二零零六年秋天房敏学离开林城,那么方护才的失踪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东江的地理环境怎么样?” “沿海城市,有山,有海岛。周边有三座海拔三百米以上的山,山上都有废弃的庙宇。其中一座叫观音山的,山上有个废弃的观音庙,位置偏僻,和凤凰山的山神庙、老君山的道观高度相似。当地派出所反映,那座庙附近几年前有人发现过可疑的骨头碎片,当时以为是动物骨头,没有立案。” “我们后天一早就去东江。”纪荀说,“在这之前,我们会尽量把林城的物证全部整理归档,骨片送去做DNA比对。” 沈毅说:“好。另外我让省厅刑科所把房敏学的指纹和DNA数据上传到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只要他在任何一个地方使用过真实身份,或者被采集过生物信息,系统就会报警。” 挂了电话,纪荀走出道观。夜已经深了,老君山上起了雾,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山都笼罩了,而温度也开始下降。 何队长和技术组的人还在做物证提取,强光灯的蓝白色光芒在雾气中形成了几道光柱。 林墨站在大殿前面,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路。 他忽然开口说:“目前凤凰山有四个受害者,林城目前是三个,东江——如果方护才在那里,至少会有方护才……还有其他人。”房敏学的残忍性已经毋容置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中。 林墨停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而且我们在凤凰山没有找到刘洋的遗骸,也许刘洋就是林城的张某或李某之一,毕竟他在记录里混淆了刘洋和刘某的身份。”林墨还在往好处想。 但纪荀戳破了他这个幻想,说,“不会。房敏学对实验记录的准确性有强迫性的要求。他在记录里混淆刘洋和刘某的身份,可能是其他原因,但他不会把同一个人记录两次。林城的张某和李某是林城本地人,有具体的犯罪前科记录,和刘洋的身份完全对不上。刘洋的遗骸应该还在凤凰山,或者凤凰山周边,我们还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更担心的是东江。房敏学的行为模式在林城已经明显升级,凤凰山时期他还在用□□和扼压窒息,到林城就开始使用渐进式疼痛等级测试,从低温灼伤一直升级到高温接触。” 32.第三十二章 “每一次升级都会产生新的数据,每一次新的数据都会刺激他做进一步的实验。东江如果真的是他的第三座山,而他他在东江也完成了实验,那手法只会比林城更极端。” “他会怎么处理方护才?”林墨皱紧眉头,问,“方护才和方护军一样,都是香炉案的从犯,分了一百块钱,罪名都是欺骗。但方护军没有屈服,所以得到了最彻底的毁灭。那方护才会不会屈服?” 纪荀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方护国的软弱让他得到了石棺和悔过的机会,方护军的不松口让他得到了彻底的毁灭。方护才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屈服?这些问题只有找到东江的实验场地才能回答。 纪荀和林墨在山上跟着忙了一夜,回到警局后看着物证归档,稍微休息,在第三天下午便直奔火车站。 林城到东江的高铁要三个小时,纪荀利用这段时间把林城的所有物证清单整理了一遍。 清单上列着一百多件物证:铁链、手铐、铜片、骨片、实验报告、鲁米诺荧光照片、紫外显现照片、掌印提取胶片。每一样东西都按照证据链的要求编号、拍照、登记,记录上有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名和时间。 林墨在旁边补觉,他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等骨片的初步检验结果。 他们在林城发现的骨片比凤凰山的更零碎,最大的不超过一公分,而且经过了高温焚烧,DNA提取的难度极大。但林城的检验同事,还是从一块股骨残片中提取到了可用的线粒体DNA,已经带去省厅和方护军家属的样本做比对。 纪荀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在拼凑房敏学的行动轨迹。 二零零二年房敏学在凤凰山,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六年他在林城,二零零六年冬天可能到了东江。中间有两个空白期,一个是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四年,以及二零零四年房敏学父母的煤气中毒事件后。 这两个空白期房敏学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是在寻找新的实验场地,还是在处理父母的事情?抑或是在升级自己的认知框架? 大刘之前从房庄镇派出所调来的档案里有一张老照片,是房敏学父母二零零四年煤气中毒现场拍的。照片上房敏学父母的卧室里,铁皮炉子的排烟管被装反了,接缝朝下,烟灰和废气从接缝漏出来,散在室内。 这种装法对冬天烧煤球的家庭来说是常识性错误,房敏学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纪荀当时的判断是房敏学悄悄回来过,动了排烟管的手脚。 但如果真是房敏学做的,按照他的习惯,他为什么不把父母的死亡以及过程也记录在笔记本里?他的笔记本里记录了每一个被试的罪行、刑罚、死亡时间和处理方式,甚至连张某和李某这种与凤凰山案无关的人都有详细记录。唯独他的父母,房敏学笔记本里只字未提。 还是房敏学把他父母的死亡记在了另一个笔记本上?他们还没发现?可若说房敏学的父母的死亡与房敏学无关,他是不相信的。 这些问题在纪荀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忽然间,纪荀有了一个猜测——房敏学的父母无罪。 在房敏学的体系里,无罪不刑他的父亲和母亲只是“必须处理的变量”,并非罪人,房敏学杀掉他们,是为了消除隐患和变量,所以房敏学认为这件事不值得记录。 在房敏学的认知框架里,父母的死和实验无关,只是一次例行维护——就像清理实验台上的杂物一样,不需要记入他的实验档案。 这个想法让纪荀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的如此,那房敏学实在是太可怕了。一个人能冷血到如此程度,能把自己父母的生命简化成“变量”这两个字,他的情感结构已经完全异于常人了。 而这么冷血的人,会满足于只设立三个试验场吗?他已经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建立了十个、十三个、三十个……试验场。 纪荀已经不敢往下想了,他将思绪拉回来,让注意力集中于眼下发现的证据。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达东江站。 东江是沿海城市,空气中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东江市局刑侦支队的人在出站口等着,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刑警,姓叶,是东江刑侦支队的大案队长。叶队长说话干练,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方护才的暂住记录已经调出来了。”叶队长一边带他们往停车场走一边说,“二零零四年三月到的东江,在一家叫华达电子的工厂打工。二零零六年十二月突然没去上班,工厂那边以为他辞职了,也没在意。他的工友说他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老说有人跟踪他,和他一起在电子厂干活的一个姓林的老乡还劝过他别胡思乱想。” 又是跟踪,这和方护军失踪的情况一模一样。房敏学在动手之前会进行一段时间的跟踪和观察,给被害人制造心理压力,并同时收集信息。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周到几个月不等,时间取决于他对目标的评估。 “方护才住哪里?” “工厂的集体宿舍,宿舍是四个人一间。但他失踪前一个月,突然从宿舍搬出去了,自己租了一个单间。工友说他不肯说租在哪里,只说想一个人住。” 这和方护国、方护军的情况不同,这两人在失踪前都是与他人居住,并未出现单独一人居住的情况。看来方护才显然感觉到了危险,试图通过更换住处来摆脱跟踪。但这种躲避在房敏学面前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更兴奋,觉得更有挑战性。 “叶队长,方护才租的房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东江老城区的一个城中村里,房东还记得他,说他租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房东以为他跑了,说方护才还欠了半个月房租。” 这和方护军的 失踪方式几乎完全一样——某一天突然消失,人间蒸发。 “观音山那边什么情况?”林墨问。 叶队长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架桥。“观音山在东江西郊,山上有座废弃的观音庙,清末建的,后来荒废了。那地方平时没人去,附近只有一片荔枝林和一个废弃的采石坑。前几年有人在荔枝林里捡到过骨头碎片,以为是野猪骨头就随手扔了。后来有个退休的老法医散步时路过,看到那片骨头碎片觉得不对,捡起来看了看,说是人骨。当地派出所去搜了一下,又找到几片,但因为太零碎,风化也太严重,判断不了死因和身份,就暂时搁置了。” 纪荀点点头,他理解基层派出所的难处,警力有限,没有明确的命案线索,零散的骨骼碎片很难启动全面调查。 所以房敏学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他选择了最隐蔽的埋尸方式,把骨骼粉碎后分散撒入山林,让每一片骨头都小到不足以引起注意。如果不是意外,凤凰山那些白骨可能至今还埋在碎石和沙土下面。 观音山不高,海拔三百多米,但山势陡峭,上山的路是一条被林木半掩的石头台阶。天已经快黑了,众人打着手电筒往上爬,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观音庙在半山腰,规模比凤凰山的山神庙和林城老君山的道观都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房。正殿的屋顶已经全部塌了,只剩四面石墙。偏房还算完整,门框上的木门已经朽烂。 纪荀就着强光手电筒,小心地推开偏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偏房不大,大概十来平方,地上铺的是红砖。红砖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有几块砖的青苔比周围的薄得多,显然被人清理过。 他蹲下去,用手套擦了擦砖面。很快,他便发现砖面上有一些暗色的印迹,虽然颜色和砖的底色很接近,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这些暗色印迹的分布模式他太熟悉了,几乎和山神庙地面的血迹分布模式一致。 “鲁米诺。”他说。 林墨已经从勘查箱里取出了试剂和喷壶。此时天色全黑,林墨几人拉上黑布后,对着地面喷洒了试剂。 黑暗中,红砖地面上泛起了大片蓝白色的荧光。荧光分布模式和林城老君山道观的几乎一模一样,大面积涂抹,中间夹杂滴落状斑点。在墙角有一处弧形的荧光轮廓,是一个圆形容器底部沾了血之后放在地面上留下的。 “同样的模式。”林墨站起来,“这个地方他用了至少一年。地面的血迹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滴落状的,中间是涂抹状的,最上面一层又是滴落状的。和老君山道观的三层血迹模式完全对应。” 纪荀走到偏房的角落,发现在墙角有一块凸出的石础,石础表面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石面光滑。 他用鲁米诺喷了喷石础表面,上面立刻泛起了横向条带状的荧光,宽度大概两指宽,边缘整齐,有明显的重复叠加痕迹。 33.第三十三章 “又是这样的痕迹。”他说,“和山神庙条石上的痕迹完全一样。捆绑距离、摩擦位置、血迹渗透模式,三处实验场地在这一点的设计上高度一致。房敏学他有一套标准的操作流程,每一个实验场地的布局都按照这套流程来。” 林墨也在石础下方的一个缝隙里找到了一截铅笔芯,这铅笔芯的尖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可以说和山神庙、老君山道观发现的铅笔芯属于同一种类型。 他把铅笔芯夹出来,然后用手电照了照石础上方的墙面。 墙面上有刻痕! 林墨把几人叫过来,在斜射光下,刻痕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可以分辨得出是什么字。 叶队长一字一字地其念出来:“方、护、才、悔。 上面的刻痕到了“悔”字就戛然而止,笔画的末端有一个拖长的痕迹,像写字的人,在写完“悔”后,再也无力支撑自己,铅笔被他当成支撑点,一路从墙上滑落,最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记。 “如果这是方护才写的。”林墨用手指量了量刻痕的位置和深度,然后提出了疑问:“方护国写了完整的悔过书得到了石棺;方护军拒绝写悔过书,被彻底毁灭;方护才写了这几个字,勉强算得上有悔过,那么他的结局是什么?” 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升级了认知系统后的房敏学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荀站起来,环顾偏房。很快,他就在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发现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骨片。 这些骨片比林城发现的稍微小点,边缘有切削的痕迹。 他夹起一片对着手电光看——骨皮质厚度符合成年男性长骨的特征,且骨片表面有热裂纹,但裂纹的分布模式和林城的骨片有所不同。 林墨也过来了,他接过骨片仔细看,说:“他把骨头两面都加热了。两面都有热裂纹,裂纹深度均匀,说明加热的温度和时间控制得比林城更精确,应该用的是某种恒温加热装置。” 一说到恒温加热装置,纪荀马上想起了房敏学在凤凰山笔记本里写过的内容——“制作一台恒温恒湿箱,用于控制尸体腐败的环境变量。制作一台压力测量仪,用于量化扼压和切割的力度。” 当时看到这段计划时,纪荀以为房敏学只是纸上谈兵。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可能真的把这些东西造出来了。 “他的装备在升级。”纪荀说,“凤凰山时期他用的还是现成的工具,都是麻绳、手术刀、土制枪。林城时期他开始自制烙铁类的加热工具。” “到了东江,他已经有了恒温加热装置。他对疼痛的量化要求越来越高,对工具的控制精度也越来越高。这个家伙,是在不断升级自己,可能还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在不断完善自己科研设备的工程师。” 叶队长几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虽然他们也看过相关案卷,但对情况的了解并没有这么详实。如今听得纪荀说来,更是脸色一边,如此穷凶极恶的变态犯罪分子在东江,到底杀了多少人? 林墨继续寻找线索,很快,他在偏房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石头压住的塑料袋。塑料袋是常见的食品袋,几十个塑料袋套在一起,最里面装着好张纸。 林墨把纸张取出来,发现并未有破损,它们被保护得很好。林墨小心地将其展开,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正是房敏学的笔迹。 “三号实验场地总结报告。”林墨念出来,“实验地点:东江观音山观音庙。实验周期:二零零六年十二月至二零零七年十一月。被试数量:三人。一号被试:方护才,罪名欺骗,执行完毕。二号被试:王某,罪名侵犯,执行完毕。三号被试:陈某,罪名背叛,执行完毕。” 又是三个被试!房敏学对“三”字可真是执着。且他的实验设计在样本量上有严格的控制,每个实验场地有三到四名被试,看来这也是他实验框架的一部分。 纪荀接过报告往下读。 “一号被试方护才。罪行:与方护国、方护军共同盗取凤凰山山神庙供器香炉。在调查过程中隐瞒事实,欺骗调查者。其行为模式与方护军高度相似,但心理特质不同。方护军表现为对抗性傲慢,方护才表现为逃避性怯懦。二人虽犯同罪,但人格结构截然相反。这一差异为刑罚效果的对比研究提供了极佳的对照样本。” “刑罚过程:采用新研发的恒温接触装置,温度可控范围在摄氏六十度至三百度之间,精度正负五度。从低温端开始,每三十分钟升温二十度,记录被试在各温度区间的生理反应和疼痛表现。方护才在摄氏一百二十度时开始哭泣,一百六十度时出现失禁,一百八十度时失去意识,二百度时死亡。整个刑罚过程持续六小时。这是目前最长的单次刑罚记录。对比林城方护军的数据,方护军在第五级疼痛时死亡,持续时间四小时。二人疼痛耐受值的差异约为百分之三十,与人格结构中对抗性维度的差异高度相关。” “方护才在被囚禁的第五周开始出现屈服迹象,主动询问书写悔过书的条件。在第七周完成了悔过书的书写,但只写了‘方护才悔’四个字便因手部肌肉痉挛无法继续。考虑到被试的屈服意愿已明确表达,决定终止刑罚,进入终结程序。终结方式:颈椎脱位。死亡时间:二零零七年二月十五日,凌晨二时十一分。尸体处理方式:恒温加热后粉碎,随后撒入观音山北坡荔枝林。” 纪荀放下报告,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块口香糖嚼了起来,就连东江的叶队长等人也沉默了。 他见过各种死法,比如枪伤、刀伤、钝器伤、窒息、中毒、高处坠落。但用恒温加热装置把人从六十度一直加热到两百度,整个过程持续六小时,这是他在这 么多年刑侦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房敏学在东江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人类对酷刑的认知。 而且房敏学还从中获得了对比数据,他认为方护军的疼痛耐受值比方护国高百分之四十六,方护才的比方护军低百分之三十。房敏学甚至建立了一套疼痛阈值数据库。 “二号被试王某。”林墨缓了一会,继续往下读,“罪行:东江本地居民,三十八岁,已婚,育有一女。多次在公共场所对陌生女性实施猥亵行为,曾被行政拘留两次。罪名:侵犯。刑罚方式:同方护才,恒温接触装置。疼痛耐受值:偏低,约在摄氏一百三十度时死亡。死亡时间:二零零七年三月七日。尸体处理方式:同方护才。” “三号被试陈某。罪行:东江某公司职员,四十一岁。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公司资产,同时向竞争对手出卖公司商业秘密。罪名:背叛。刑罚方式:同前。疼痛耐受值:中等,约在一百五十度时死亡。死亡时间: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尸体处理方式:同前。” 他讲报告翻到最后,发现又是一张手绘的表格,和林城的表格格式一样,横轴是疼痛等级,纵轴是生理指标。 不同的是,东江的表格上增加了温度参数。他还把每一个疼痛等级对应的温度区间都标注了出来,比如一级疼痛对应六十到八十度,二级对应八十到一百度,以此类推。 房敏学把方护才的数据用红色标注,王某用的是蓝色,陈某的是绿色。 表格下方有一行备注:三座实验场地已完成。三山计划第一步圆满。凤凰山提供基础数据,老君山验证个体差异假设,观音山完成温度参数标准化。三件供器已全部使用,三种主刑已全部验证。下一步:跨区域对比研究。需要新的供器,新的罪名分类体系。计划中的四号场地暂定为西南山区。此地多喀斯特地貌,天然洞穴众多,适合长期囚禁和大规模实验。 看到这,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房敏学这个疯子,居然还有下一步计划! 房敏学在二零零七年完成东江的实验之后,没有停手。他规划了新的方向,要利用西南山区的天然洞穴做更长期的囚禁和更大规模的实验。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他在东江杀了方护才,这是他最后一条有时间记录的罪行。”纪荀把报告翻到最后,说出了大家都不想承认的事实,“现在十五过去了。如果他按照计划去了西南山区,那这段时间里他又做了多少起案子?” 林墨拿起那张恒温接触装置的数据表格,仔细看了看温度参数。 他声音有些低:“他准备的装置的温度上限是三百度,但他只用到了二百度。因为方护才在二百度的时候死了,而另外两个被试分别在更低温度死亡。那更好的一百度,他是预留给谁的?或者是预留给什么样的罪行?” 34.第三十四章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无人能做回答。 叶队长站在偏房门口,脸色也十分难看。她办过不少大案,也见过残忍的凶杀现场,但这份报告里的内容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 这个凶手,真的是人吗?不是怪物变成的吗? “这个人还活着吗?”她迟疑地问道。 “不知道。”纪荀说,“房敏学如果还活着,他现在应该是五十一岁。体力可能不如从前,但经验更丰富,技术更成熟。他的恒温加热装置、压力测量仪这些设备如果还在使用,精度只会比二零零七年时更高。” 而他,也不知道通过这些装置,获得了多少所谓的数值和记录。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丧命于他手。 房敏学,他确实不能称之为人了。 纪荀越想越觉得胸口有些憋闷,这种只能跟在对方屁股后面跑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他走出偏房,站在观音庙的正殿废墟前面,冷风袭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东江的全貌,城市的高楼、港口的吊臂、海面上的渔船……皆可以尽收眼底。这座观音庙在清末时期,香火极其鼎盛,那时候大概没有人能想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自称“房医生”的人把这里变成他的实验场。 房敏学……果真会选地方。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应该就是他想要的。 “何队长那边有消息了。”林墨走了出来,边有边说,手里还拿着手机,“林城道观里提取的骨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线粒体DNA和方护军家属提供的样本比对成功,确认是方护军。” 纪荀点点头,现在方护军的身份确认了,即使方护军的遗骸……或者说即使没有找到方护军完整的骨骼,但有房敏学亲笔写的实验报告作为证据,再加上观音庙现场的物证:铁链、铅笔芯、血迹反应,足以在法律上认定方护军已死亡。 到时候如果能找到房敏学,那他绝对逃脱不掉法律的制裁!就凭方护军的死,足以让他吃花生米。 纪荀在心底算了算,如果加上凤凰山的方护国、周某、刘某、刘洋,以及林城的张某、李某,东江的王某、陈某,目前他们已知的受害者已达到十人。 这还没算上那份名单上,没打勾的三个名字。 想到这,纪荀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毅的号码。 纪荀开门见山:“沈总,东江发现的情况和林城的基本一致,一共有三名受害者,但手法比林城的更残忍。房敏学在这里用上了恒温加热装置,刑罚精度明显提高。他在实验报告里提到,三山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三件供器全部用完。下一步他计划去西南山区,利用喀斯特地貌的天然洞穴做更大规模的实验。他写下这些的时间点是二零零七年冬天。” 沈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二零零七年到现在十七年了。如果他真的去了西南,那么这么多年里,他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对,他在东江的报告里提到需要新的供器和新的罪名分类体系。这说明他在西南会寻找新的庙宇,获取新的供器并建立新的分类系统。凤凰山的三件供器对应的是贪、盗、嗔、欺骗、侵犯、背叛六种罪名。新的供器会对应新的罪名,刑罚方式可能也会进一步升级。” “我马上联系西南各省的刑侦总队。”沈毅说,“按照房敏学的行为签名,全面筛查二零零八年以来的未破命案。同时,把房敏学的通缉令和指纹信息上传到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他今年五十一岁,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挂了电话后,纪荀站在观音庙前,看着山下的城市出神。房敏学用几年的时间完成了他的第一阶段实验,然后计划前往西南地区,利用当地的喀斯特地貌继续他所谓的实验。这些年,他到底进行了多少次实验?又有多少人因他而丧命?他现在在做什么?是死是活?还是已经转换身份,回到社会中做一个所谓的“老实人”? 这时,林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从山下带上来的热茶。他轻抿一口,望向夜空,忽然问道:“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纪荀接过茶,喝了一口,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 他也抬头看向夜空,轻声说:“一个用了三十年时间构建了完整逻辑体系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的工作。他在东江的报告里规划了新的方向——跨区域对比研究。这个方向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被试、更复杂的实验设计。如果他在二零零七年冬天去了西南,到现在已经十七年。十七年足够他再完成两到三轮实验。” 他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而且他的反侦查意识在每一份实验报告里都有体现,他会混淆被试身份、分散藏匿物证、使用编号规则代替真实姓名。他猜到了警方会查,甚至做好了长期对抗的准备。这种人不会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我们还有机会抓到他。” “有。”纪荀说,“而且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把供器铜片和实验报告留在了现场,这些都暴露了他的思维模式。房敏学以为自己建立了一套完美的档案系统,但这套系统反过来也成了我们的追踪工具。只要找到下一片铜片,就能找到下一个实验场地。” 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光,转身走回偏房。 东江技术组的人正在做物证提取,强光灯一开,他们找到了更多东西。纪荀退到一边,眯着眼看着他们把东西放入物证袋。 “把观音庙的物证全部整理归档。”纪荀对林墨说,“然后和凤凰山、老君山的物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建立完整的证据链。还要把三座山上发现的实验报告放在一起,把他的行为模式、升级路径、工具演变全部梳理出来。 “这份报告不光是给他的死刑判决用的,也是给我们用的。我们要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行为模式,才能在下一座山上截住他。” 林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纪荀一个人站在偏房里,盯着石础上方那几个字:方护才 ,悔。方护才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和方护国一样选择了屈服。但他迎接的是自己的死亡。 因为这对于房敏学来说,这已经满足了程序要求——被试表达了悔过意愿,那么程序就走到了终点,刑罚可以终止。 可能是因为他的屈服,房敏学对的“终止”方式是颈椎脱位,那是快速的机械性死亡,干脆利落。 和方护国的石棺封顶、方护军的彻底毁灭相比,方护才的结局多少带着一点仁慈的意味。当然,仁慈是对房敏学来说的,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方护才的刑罚,没有再让他受苦。 但是对于方护才来说,仁慈是从来不存在,尤其是在他受了七个星期的折磨后,还是没能留下一条命。 纪荀不敢去设想方护才当时的心情,这实在是太沉重了。在他们被房敏学列入实验对象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想到这,纪荀握紧了拳头,暗骂一声王八蛋!房敏学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审判者吗?他有什么资格,如此是无忌惮地掠夺他人的生命? 这时,叶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谢谢。”纪荀接过,放在手心里暖手。山风猎猎,冻得人直打哆嗦。 “这个人……我是说房敏学。”叶队长盯着纪荀,“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纪荀摇摇头,说:“目前没有。我们目前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踪迹,一路跟过来,就像是他的读者。” 说到这,纪荀苦笑摇摇头:“这个家伙,把实验报告、笔记等东西留下来,纯粹是因为他觉得没人能理解他。如果警方发现了他,那么我们就是他最好的读者。” 叶队长挑眉,冷哼一声,说:“因为我们会研究他?所以他认为我们是他的读者?” “对。”纪荀点点头,“我们要抓到他,那势必要了解他的过往、他的行为逻辑、认知体系,而想要了解这些,那么从他留下的实验报告里入手是最快的。” “这个家伙,真是狂妄!”说完,叶队长将咖啡一饮而尽,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她又回过身对纪荀说,“狂妄的下一步就是自取灭亡!他的幸运,也就这么一次了,他绝对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说完,她立刻向着技术组的方向走去。 纪荀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他的幸运,没有下一次了。”说完,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掉,转身开始打电话。 此时,夜已经深了,但所有人的工作还要继续。技术组的人连夜将东江的物证整理,明天一早便送回省厅做进一步检验;而纪荀也在和西南几个省的刑侦队联系,争取尽快找到房敏学在当地的行踪,并且要打算他接下来的三山计划。 等他再次来到偏房时,发现林墨正蹲在石础前,小心翼翼地提取墙面上那个“悔”字的石墨样本。强光灯的光束让那些极细的铅笔划痕都清晰可见。 “纪队。”林墨头也没抬,“你来看这个。” 35.第三十五章 纪荀走过去,俯身看着墙面。在林墨的手电斜照下,那个“悔”字旁边又显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迹,字迹更淡,几乎被青苔覆盖,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到。 他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是:我对不起房敏行。 房敏行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纪荀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九九三年夏天房庄镇那座水库,房敏学的弟弟,与同学打赌后,直奔水库进行游泳比赛。可这个小孩溺水后,拼命地扑腾自救,最后还是溺水身亡。 方护才、方护军、方护国,三个人在一九九零年偷了山神庙的香炉。三年后,房敏行溺死在镇南水库。又过了九年,房敏学在凤凰山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实验。 这中间的逻辑链条,纪荀之前一直没想通。偷香炉和房敏行溺死是两件独立的事,而且时间隔了三年,人物也没有直接交集。房敏学为什么突然会要把方护国三人纳入他的刑罚体系? 除非房敏学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 “林墨。”纪荀收回思绪,蹲了下来,用手电照着墙上那行字,“粗略对此之下,我们可以暂且确定这字迹是方护才留下的。可为什么方护才写的是‘我对不起房敏行’,而不是‘我对不起房敏学’?” 纪荀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方护才是怎么知道房敏行的名字?” 林墨正在小心地提取石墨样本,听到这话停住了手。他侧过头,顺着纪荀的手电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那就是方护才认识房敏行。”林墨说。 “或许不仅仅是认识。”纪荀站起来,“有没有可能……房敏行的死和他有关。”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那整个案件的底层逻辑就要重新梳理。之前他们一直认为房敏学的刑罚体系是建立在“罪”的概念上——贪、盗、嗔、欺骗、侵犯、背叛,每一条罪都对应一种刑。 但如果方护才三人的罪不仅仅是偷香炉,而是和房敏行的死有直接关联,那房敏学给他们定的“欺骗”一罪就不准确了。 或者说,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写的“欺骗”,只是一个幌子。 “他把真实动机藏起来了。”纪荀说,“凤凰山的笔记本、林城的报告、东江的报告,所有文字记录里都没有提到房敏行。他只在不经意的地方留下线索,也就是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弟弟,一九九三年夏’,还有红色笔记本最后一页那段情绪失控的话,现在又多了方护才在墙上刻的这行字。” 林墨把石墨样本装进物证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如果他一直在隐藏真实动机,那我们之前做的行为分析就要全部重做。”林墨说,“那他的罪名体系不是自创的,而是围绕房敏行的死构建的。偷香炉的三个人是直接责任人,刘洋也是直接责任人,张某和李某是性犯罪者,王某和陈某也是性犯罪者。这些人的共同点不是他们犯了某种抽象的罪,而是他们的行为模式都和房敏行的死有关。” “偷香炉导致了什么?”纪荀问。 “山神惩罚了偷香炉的人,这是凤凰山本地的传说。第一个偷香炉的人被石头砸断了腿。”林墨说,“但方护国三人在一九九零年偷了香炉之后,并没有立刻遭到所谓的‘山神惩罚’。他们平安无事地过了三年,直到一九九三年,房敏行溺死了。” 纪荀在偏房里走了几步。地面上鲁米诺反应的蓝白色荧光已经渐渐消退,技术组的人正在用紫外灯做最后的潜隐痕迹显现。 “房敏学在医大读了两年临床医学,他受的是科学训练。”纪荀说,“他不应该相信山神惩罚这种民间传说。但他在笔记本里反复提到山神,他在方护国的悔过书里以山神的执行者自居。一个学过解剖学和病理学的人,为什么会用山神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因为他在找一个理由。”林墨说,“一个能让他自己接受的理由。他弟弟死了,死因是溺水,官方定性是意外。他不接受这个结论,但他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杀。他用医学问诊的方式收集了目击证词,记录了漩涡的直径和旋转方向,甚至盯着心电监护仪把弟弟的死亡变成一组数据。但他做的这些都没有用,改变不了意外溺亡的结论。” “所以他换了一个框架。”纪荀立刻明白了林墨的意思,他接过话头,“既然法律和科学都不能给弟弟一个公道,那他就用另一套规则。山神惩罚的传说给了他一个现成的框架——偷香炉的人应该受惩罚,那么刘洋也应该受惩罚,所有他认为是罪人的人都应该受惩罚。他把医学知识用在了这套框架里,把人当成实验对象,用疼痛等级来衡量刑罚的效果。”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凶手,有人为财,有人为情,有人为仇。但房敏学这种类型,是用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把自己包裹起来,把杀人变成了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行为。他的恐怖之处不在残忍,而在于他的冷静。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在杀人,他认为自己是在执行一套更高层级的规则。 “何队长那边有没有新消息?”纪荀问。 “刚发来一份材料。”林墨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林城市局档案室找到了一九八八年的老君庙供器盗窃案记录。当时有人报案说老君庙的三件铜供器被盗,但案子没破。三件供器分别是一尊老君坐像、一个香炉、一个花瓶。材质都是黄铜,手工打制。” “又是三件。”纪荀接过手机看那份档案。档案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可辨。 报案人是老君庙最后一代守庙人的孙子,说庙里的供器在他爷爷去世后不久就不见了。派出所当时去现场看过,没有撬锁痕迹,怀疑是熟人作案,但一直没有找到嫌疑人。 “房敏学后面用 的供器,很可能就是这三件。”林墨说。 纪荀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林墨,走到偏房门口。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思考这个案子。而偏房门口,冷风吹来,正好让他的脑子处于极致清醒的状态。 假设房敏学在离开林城的时候,带走了老君庙的三件供器。按他的行为模式,每件供器对应一种罪,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三种罪对应三个或四个被试。 如果他在西南找到了新的实验场地,那这十七年里,至少又有三到四批受害者。 “我们必须去西南走一趟。”纪荀说。 “西南太大了。”林墨说,“喀斯特地貌分布在云省、贵省、广省、庆省、川省好几个省。他在报告里只写了西南山区,没有具体地名。这很难确定具体省份。” “那就从他选择的逻辑入手。”纪荀走回出偏房,把树上挂的那张手绘地图取下来。 这张地图是叶队长让人临时画的,标注了东江观音山的位置和周边地形。纪荀用红色记号笔在地图空白处画了几个圈。 “房敏学选择实验场地有固定的标准。第一,要有废弃的庙宇或道观,不能是还在使用的宗教场所。因为有人来往的地方容易被发现。第二,庙里要有成套的铜供器,这是他建立罪名分类体系的必需品。第三,周边要有隐蔽的囚禁空间,天然洞穴或人工地下室都可以。第四,要有视野开阔的观测点,能监控上山路线的所有关键节点。第五,距离最近的村庄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补给不方便。” 林墨拿出手机,把这些标准记在便签上。 “我们就按这五个条件筛。”纪荀说,“西南地区喀斯特地貌集中的区域,有废弃庙宇的山区,庙里有铜供器记录或者传说,周边有天然洞穴。四个条件叠在一起,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还有一个条件。”林墨补充说,“那就是有失踪人口。房敏学每到一处,至少会有三到四名失踪者。这些失踪者有一些共同特征,要么和某起未被侦破的盗窃案有关,要么是有性犯罪前科但未被起诉的人。他在凤凰山的目标选择还有一定的随机性,但到了林城和东江,目标选择越来越精准。” 纪荀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毅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沈毅显然也没睡。 “沈总,东江这边有重要发现。方护才在墙上留下了别的遗言,他说‘我对不起房敏行’。这说明方护国、方护军、方护才三人和房敏行的死有直接关联,房敏学的整个刑罚体系都是围绕他弟弟的死构建的。” “另外,林城老君庙在一九八八年被盗了三件铜供器,房敏学在二零零七年离开林城时很可能带走了这些供器。他计划去西南山区,利用喀斯特地貌的天然洞穴做更大规模的实验。” 沈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纪荀甚至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 36.第三十六章 “西南四省一市,废弃庙宇不下千座。”沈毅在电话里说,“但喀斯特地貌集中、有废弃庙宇、庙里有铜供器记录的,范围能缩小到几十处。我联系各省的刑侦总队,让他们按你们的标准筛一遍,同时把二零零八年至今的未破失踪案串并分析。” “其实还有一个思路。”纪荀说,“房敏学的实验周期是跨年度的,春末开始,秋天收尾,冬天停歇。他的实验报告里提到冬歇期用来整理数据和制定下一年度计划。如果这个规律没变,那他过去十七年里应该完成了五到六轮实验。按每轮三到四名被试计算,累计受害者可能在二十人以上。” “二十人。”沈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如果属实,那就是建~国以来最大的系列杀人案。” “前提是他还活着,并且没有中断实验。”纪荀说,“但按他的行为模式,中断的可能性很小。强迫型人格的仪式化行为不会自行停止,除非外力介入。” 沈毅说他马上联系西南各省的协查工作,让纪荀和林墨先在东江把物证固定完后再回省里开专案会。 挂了电话,纪荀走出偏房,站在观音庙的废墟前面。 天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泛起一线鱼肚白。 林墨端了两杯咖啡过来,递了一杯给纪荀。两人并肩站在废墟前,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才开口:“方护才写那行字的时候,房敏学应该就在旁边。” “为什么这么说?”纪荀的手放在半空,茶也不喝了。 “刻痕的深度不均匀,起笔重,收笔轻,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压突然增大,这是写字的动作被外力打断的特征。”林墨说,“方护才写的时候,房敏学应该就在他身边,一下子把笔抽走了,才导致笔迹出现这样的特征。” 纪荀在脑子里开始还原那个场景:方护才被锁在石础上,手腕上套着铁环,手指因为长时间捆绑已经不太灵活。他握着铅笔芯,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房敏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字写完,然后在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伸手抽走了铅笔。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宣判:字写完,仪式完成,刑罚终止。房敏学用颈椎脱位的方式结束了方护才的生命。 之前的刑罚,房敏学将恒温加热装置开启,从六十度开始,逐级升温,直到两百度。 整个过程持续六小时,房敏学在旁边记录数据,记下了心率变化、血压波动、瞳孔直径、汗液分泌量,并且记成一张表格,红笔标注,归档入册。 “他想把每一个受害者都变成数据。”纪荀说,“他在笔记本里记录了所有人的罪行和刑罚,唯独没有记录他自己的。他一直把自己的位置设定在执行者的角色上。” “这就是他体系里最大的漏洞。”林墨说,“他认为自己是规则的执行者,超脱于规则之外。但这个规则本身是他创造的,罪名是他定义的,刑罚是他设计的,数据是他记录的。他既是立法者,又是执法者,还是书记员。这种三位一体的角色本身就不自洽,但他在自己的逻辑里看不到这个漏洞。” “因为他把自己摘出来了。”纪荀说,“如果他把自己的罪行也写进罪录,那他就必须给自己定罪、给自己施刑。这是他做不到的,所以他把自己从体系里摘了出去。” 晨光越来越亮,技术组的人开始收拾设备。叶队长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先吃早饭。”她把塑料袋递给纪荀,“吃完我送你们去高铁站。省厅那边来电话了,西南三省的刑侦总队已经接到了协查通知,今天上午开始筛查。” 纪荀接过包子,道了声谢。他靠在偏房的门框上,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技术组做最后的物证清点。 阳光照进偏房,地面上那些暗色的血迹在自然光下反而看不见了。只有蹲下去贴着地面斜看,才能隐约看到砖面上有一些颜色略深的斑块。 纪荀吃完包子,走到石础前面蹲下来。在日光下,石础上的摩擦痕迹更加清晰,那是一道横向的凹槽,宽度大概两指,深度大约两毫米,是麻绳在长期反复摩擦下磨出来的。凹槽的位置离石榻表面四十公分,和山神庙条石、老君山石榻的捆绑高度完全一致。 这个距离是房敏学精心计算的。他学了两年临床医学,解剖过人体,知道上肢关节的活动范围和肌肉的发力原理。这个高度,即使长时间捆绑,对方也不会死去。 房敏学想让被试活着,活到他想停止的时候,因为活着的被试才能产生数据。 “这个人把医学知识用在了最黑暗的地方。”林墨站在他身后说,“省医科大的老师如果知道他们教出来的学生变成了这样,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医学院教的是怎么救人。”纪荀站起来,“但他学到的是人体的脆弱性。他知道人体在什么温度下会产生疼痛,什么温度下会失去意识,什么温度下会死亡。他把这些知识反过来用,把救人变成了杀人。” 忽然,林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叼着包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后神情严肃起来。 电话结束,林墨看向纪荀,说:“纪队,省厅刑科所来消息了。那颗扣子,就是凤凰山石坑坑底找到的那颗扣子,真空金属镀膜处理的结果出来了。” 纪荀的手停住了,侧过身看他,一脸认真。 “他们恢复出了十一枚特征点,纹型是斗型纹,嵴线密度和之前在采石场炸药孔、老君山石榻上提取的掌印完全匹配。” 说到这,林墨把手机递给纪荀,屏幕上是一张指纹对比图:“技术科的意见是,同一认定的条件已经具备。这颗扣子上的指纹是房敏学留下的。” 十一枚特征点,已经超 过了司法鉴定中指纹同一认定通常要求的八枚特征点标准。这份鉴定报告一旦完成法律文书程序,就能成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 房敏学在凤凰山石坑底部调整方护国遗骨的时候,扣子被石壁剐掉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遗骨的摆放上,因为遗骨摆放的方向、角度、位置,每一项都必须符合他的仪式要求。 这颗扣子可以说是他整个犯罪生涯中留下的唯一一个可以直接锁定他身份的生物痕迹。 “二十年了。”林墨说,“这颗扣子在坑底埋了二十年,上面的指纹残损严重。如果不是现在的真空金属镀膜技术,根本恢复不出这么多特征点。” “我不觉得房敏学真的做到了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纪荀说,“他只是运气好,很多痕迹被时间抹掉了,但运气总有到头的时候。” 林墨点点头,同意了纪荀的看法,从来就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犯罪现场,是个人,总会有纰漏。 纪荀把手机还给林墨,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脑海里构建房敏学的样子。 很快,房敏学的形象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方脸、黑框眼镜、手极稳、说话客气,穿一件深蓝色的采石场工作服,扣子是深褐色的电木扣。他在采石场做爆破手,住在山脚下的护林房里,不喜欢和人交往。工友托他修东西,他修好了就放在炸药孔里让人自取,从不让人进他的住处。 这个人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他不惹事,不和人冲突,干活认真,手巧。如果凤凰山那条狗没有叼回那根肋骨,他可能永远不会进入警方的视线。而那些被粉碎后撒入山林的骨片、那些被铁链锁在墙角的人、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会继续被落叶和尘土掩盖。 “收拾东西,先回去。”纪荀着技术组的人收工完成,开口说。 下午三点,叶队长开车送他们到东江高铁站。纪荀和林墨上了车,把东江的所有物证清单摆在桌板上,开始做回省后的汇报提纲。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城市迅速后退,很快就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农田。纪荀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整理这些天积累的所有信息。 凤凰山上有四名死者,分别是方护国、周某、刘洋、刘某;林城老君山目前有三名死者,分别是方护军、张某、李某;东江观音山也暂时是三名死者,分别是方护才、王、陈某。 如果再加上房敏学的父母,已知的受害者达到十二人。这还没算上那份名单上还没有打勾的名字,也没算上房敏学在二零零八年之后可能杀害的人。 从二零零二年凤凰山到二零二二年,如果房敏学按照每十四个月一个实验周期的节奏继续作案,每轮处理三到四名被试,那么他可能已经完成了十七轮实验,累计受害者在五十一到六十八人之间。 这个数字让纪荀的后背发凉。 37.第三十七章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林墨放下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二零零七年到现在十五年了。他当年三十四岁,现在已经五十。如果他还在继续作案,体力上会有下降。囚禁、捆绑、分尸、搬运,这些都需要体力。” “他只会调整作案方式。”纪荀说,“你看他从凤凰山到东江的变化。他在凤凰山用的是现成的石坑和山神庙,林城用的是废弃的道观,东江用的是观音庙的偏房。” “他在不断优化实验场地的选择,让场地本身承担更多的功能,减少自己的体力消耗。如果他在西南找到了天然洞穴,洞穴本身就能提供隐蔽、隔音、温控的功能。他只需要把设备搬进去,把人带进去,剩下的就是操作设备。” “这倒是一个方向。”林墨说,“西南喀斯特地貌的洞穴温度常年稳定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湿度高,但通风良好的话不会缺氧。如果他在洞穴里安装恒温恒湿设备,就能精确控制环境变量。他在凤凰山笔记本里就写过要制作恒温恒湿箱,到了东江他已经有了恒温加热装置。十几年过去了,他的装备只会更先进。” 纪荀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要点:洞穴、恒温恒湿设备、供器、失踪人口。 “我们要假设他还活着,并且在西南继续作案。”纪荀说,“那他需要获取新的供器,而西南地区的庙宇文化有几个特点。喀斯特地貌集中的区域,比如贵省和广省交界处、云省东南部、庆省南部,有很多建在溶洞里的小庙,本地人叫‘洞庙’。” “这些庙里供奉的多是地方神,规模不大,香火不旺,但多数有铜供器。另一个特点是,这些洞庙在破四旧时期大量被毁,改革开放后部分重修,部分彻底荒废。荒废的洞庙符合房敏学选择场地的标准:无人来往,隐蔽性好,能就近利用洞穴作为囚禁空间。” 林墨在本子上记下“洞庙”两个字,点点头,思考片刻,开口说道。 “如果他去的是洞庙,那每一处洞庙里都会有铜供器。铜供器的数量和类型因地而异,不一定都是三件套,但数量不会太少。” 林墨继续说:“按他的编号规则,每件供器剪成若干铜片,铜片藏在不同位置标记不同的物证点和被试。如果我们能找到任何一片铜片,就能按他的编号规则反推出实验场地的位置。” “铜片的编号规则我们已经在三座山上验证过了,上面有供器类型代码、藏匿地点代码、日期代码。如果他在西南用了新的供器,纹饰虽然会不同,但编号规则大概率不变。强迫型人格不会轻易改变已经建立并被反复验证的规则。”纪荀补充说。 高铁到达省城,大刘开车来接,说沈毅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省厅刑侦总队、刑科所、物证鉴定中心的主要负责人,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和一幅西南地区的放大地图。沈毅坐在长条桌尽头,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纪荀和林墨走进去,把东江的物证清单和实验报告复印件放在桌上。苏棠已经在投影仪上调出了凤凰山、老君山、观音山三处实验场地的对比分析图。 “开始吧。”沈毅说。 纪荀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没有用讲稿,直接开口。 “目前已知有受害者,时间跨度二零零二年五月到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嫌疑人房敏学,男,一九七三年生,原凤凰山采石场爆破手,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两年肄业,二零零三年三月离开凤凰山,二零零四年其父母死于煤气中毒,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在东江完成第三轮实验后去向不明。” 他点击投影笔,幕布上出现了三座山的卫星图对比。 “这三处场地有五个共同特征。第一,废弃的宗教建筑。凤凰山是山神庙,老君山是道观,观音山是观音庙;第二,有成套的铜供器,凤凰山上有三件,老君山上也有,但他用的是凤凰山的烛台,观音山用的是老君山的供盘,他在东江应该又获取了新的三件供器。” “第三,隐蔽的囚禁空间,山神庙的墙角、老君山的石榻、观音山的石础,这些地方都比较隐蔽。第四,视野开阔的观测点。他选的每座山上都有至少一个能监控上山路线的位置。” 说到这,纪荀声音稍显低沉:“第五,每轮实验他会处理三到四名被试,时间跨度为春末到深秋,冬季停歇。” 他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房敏学的罪名体系演变图。 “在凤凰山时期,他的罪名体系建立在三件供器基础上。兽面纹对应贪,云纹对应干扰,雷纹对应盗。到了林城,他把云纹重新定义为欺骗,同时新增了两个罪名,分别侵犯和背叛。” “到了东江,他继续使用欺骗、侵犯、背叛三个罪名。罪名体系在不断扩展,但框架不变,依旧每件供器对应一种罪,每种罪对应一种刑罚。” “但我们在东江发现了关键证据。”纪荀点击投影笔,幕布上出现了方护才在墙上刻的那行字——我对不起房敏行。 “这行字告诉我们,房敏学的整个刑罚体系,极有可能不是建立在抽象的‘罪’上面,而是建立在他弟弟房敏行的死上面。方护国、方护军、方护才三人之所以被列入罪录,不仅仅是因为偷了香炉,更重要的是他们和房敏行的死有某种关联。” “房敏学认为,刘洋是直接责任人,他拉房敏行去水库游泳,间接导致其溺亡。张某和李某是性犯罪者,王某和陈某也是性犯罪者。这些目标的共同点,都指向某种对儿童的侵害行为。” 纪荀继续说:“他很可能是在为弟弟复仇,但他的复仇经过了高度的理性化和系统化。他把复仇变成了一门学科,有理论框架、实验设计、数据记录、档案管理。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十二年间跨省作案而不被发现。他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这时,沈毅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方护国三人到底和房敏行的死有什么关系?” 纪荀看了看林墨,林墨站起来接过话头。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房敏学也没有留下原因。但有几个指向性线索。方护 国三人偷香炉是一九九零年,房敏行溺死是一九九三年。第一,在凤凰山本地传说里,偷香炉会被山神惩罚,八十年代第一个偷香炉的人被石头砸断了腿。这个传说在采石场工人之间流传甚广,房敏学在采石场做爆破手的时候不可能没听过。” “第二,根据我们在房庄镇走访的结果,房敏学在弟弟死后用医学问诊的方式收集了目击证词。他记录的信息非常详细,包括水库泄洪口的开闭时间、当时在场的人员。他可能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方护国三人不止偷了香炉,还与房敏行溺死一事有关。” “第三,方护才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下了‘我对不起房敏行’。除了受到房敏学的折磨被迫写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方护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刑,也知道自己和房敏行的死有某种联系。”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毅先开口:“如果是复仇,那他名单上的其他名字,那些性犯罪者和猥亵儿童的,他们在房敏行的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目前无法确定。”林墨说,“房敏行死时只有十二岁。如果他的死不只是意外溺水那么简单,如果他在死前遭受过某种侵害,那么房敏学追杀的这些性犯罪者就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联。但这些都是推论,需要证据支撑。” 林墨坐了下来,纪荀接着按下另一张ppt。 “无论他的原始动机是什么,他的行为模式已经固化。二零零七年他在东江完成了第三轮实验,带走了观音庙的三件供器,计划前往西南山区。十几年过去了。如果他按照既定模式继续作案,受害者数量可能已极其庞大。” 说完,他把西南地区的地图拉到幕布中央。 “西南四省一市的喀斯特地貌集中区域,尤其是有废弃庙宇的山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下一个实验场地。同时按以上五个选择标准叠加筛选,并排查二零零八年至今符合房敏学行为签名的未破命案,那我们就有可能找到他!” 说到这,纪荀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房敏学残忍实验的画面。他定了定神,才继续往下说。 “他的行为签名包括石棺封顶、煮骨去肉、恒温加热装置造成的骨质裂纹、供器铜片标记、悔过书、等距肋骨切痕、牙齿冷热交替损伤、单侧或双侧骨骼加热痕迹。这些行为签名组合在一起就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他在西南犯过案,就能识别出来。”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 散会后,纪荀回到休息地,把三座山的实验报告按时间顺序铺在桌上。他盯着房敏学的实验报告,开始陷入沉思之中。 凤凰山的记录是从二零零二年五月到二零零二年十一月,林城则是从二零零五年八月到二零零六年十月,东江是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开始,到二零零七年十一月结束。 中间有两个空白期。第一个空白期是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四年,房敏学离开凤凰山到处理父母的时间段。第二个空白期是二零零四年冬到二零零五年夏,房敏学处理完父母到出现在林城之前。 38.第三十八章 这两个空白期加起来将近两年,房敏学他在做什么?他可能老老实实找个地方窝着吗? 纪荀在下一秒就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房敏学在那两年空白期,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想到这,纪荀翻开凤凰山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复印件。 房敏学在冬歇期的计划里写到要制作恒温恒湿箱和压力测量仪。按他的动手能力,他会修收音机,会用铜片焊小玩意,有爆破工程经验。制作这些设备并不难。但制作设备需要场地、材料和工具。 他离开凤凰山之后去了哪里?如果他是去制作设备,那他需要一个能长期使用的工作间。这种地方不可能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应该在城乡结合部或者工业区周边,有独立的供电和空间。 纪荀想了想,立刻给大刘打电话。 铃声刚响了两三下,大刘随即接了起来:“纪队!” “你去查一下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四年间,房庄镇和凤凰山周边乡镇有没有出租厂房或者仓库的记录。房敏学可能在那段时间租过一间带院子或者带车间的房子,用来制作设备。” 大刘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立刻从办公室的沙发起身去查。 纪荀继续翻笔记本的复印件。在房敏学的计划里,还提到要查阅更多病理学文献,但他抱怨说“凤凰山周边没有医学图书馆”。如果他需要文献,可能会去有医学院的城市,比如省城,或者邻省的省会。 纪荀放下笔记本复印件,走到窗前。整座城市车水马龙,灯光耀眼。这座城市里有几十所高校,其中就有房敏学当年就读的省医科大学。 房敏学在退学多年后,有没有可能回过母校?他如果需要查阅病理学文献,省医科大的图书馆是最方便的地方。但他没有学生证,借不了书,只能进阅览室翻阅。高校图书馆的阅览室对校外人员通常有限制,但二十年前管理不严,混进去并不难。 纪荀转身开门,去敲开林墨的房门,说:“你让你师兄,联系一下省医科大学图书馆,查一下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七年期间校外人员进馆登记记录。如果能查到房敏学的名字,就能确定他那段时间的行踪。” 林墨手里还拿着材料:“二零零三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图书馆的登记记录未必还保存着。” “试试看。就算登记记录没了,也可以问问当年在图书馆工作的老员工。房敏学戴黑框眼镜、方脸,说话客气,手极稳,这种形象特征如果有人见过,可能会有印象。” 林墨点点头,拿起电话就去联系在医科大的师兄。 这时,苏棠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纪队,林城道观里找到的那片云纹铜片,背面编号Y-02-051017的材质分析和凤凰山的铜片完全一致,是同一种黄铜合金,来自同一件供器。报告我给你发过去。” “好。”纪荀正准备挂断电话,打开手机将报告好好看一看。 “还有一件事。”苏棠接着说,“秦主任对那颗扣子上的指纹做了进一步的嵴线特征分析,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颗扣子上的指纹,纹型是斗型纹,嵴线密度偏高,三角区位置偏上。这些特征和采石场炸药孔里提取的掌印、老君山石榻上提取的掌印完全一致。” “但扣子上的指纹还有一个特征,指纹中心有几道极细的横向纹路,是长期从事精细操作留下的职业特征。这种纹路在手外科医生、精密仪器修理工、钟表匠这类人群中比较常见。” “房敏学会修收音机,会用铜片焊小玩意,手极稳。”纪荀说,“这些特征和他的职业完全吻合。” “对。秦主任说,这道横向纹路是长期用拇指和食指捏持细小工具反复摩擦形成的。结合扣子的位置和纹路的走向,可以推断出房敏学当时的手势。他是用手指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骨片,也可能是碎石,正在坑底进行精细的摆放操作。扣子就是因为这个动作被石壁剐掉的。” 纪荀在脑子里还原对方当时那个动作:房敏学跪在石坑底部,身体前倾,右手捏着一块骨片,正在调整方护国遗骸的方向。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左手撑着坑壁保持平衡,胸腔几乎贴在石壁上。那颗扣子在反复摩擦下,缝线松了,掉进了坑底的沙土里。 房敏学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骨头的摆放上。而那个姿势他保持了很长时间,让扣子的缝线被磨断。 “他在坑底待了多久?”纪荀问。 “秦主任说,从那颗扣子的磨损程度来看,缝线不是一次磨断的。扣子孔眼里的纵向拉力变形是渐进的,说明他反复进入坑底,每次都在那个位置保持同样的姿势。扣子是在最后一次进入时脱落的。” “反复进入?”纪荀重复了一遍。 林墨正好打完电话过来,听到了这句话。 “这就对上了。”林墨说,“张文峰的昆虫学报告里提到,坑底东南角的土壤曾经被局部翻动过,翻动时间在第一批蝇蛆化蛹之后、第二批蝇蛆侵入之前。房敏学在埋完尸体之后又回来过,把手伸进土壤里翻动了东南角。” “他在干什么?除了调整和记录实验数据?”纪荀说,“可是在凤凰山的笔记本上,并没有发现他对遗体的观察数据……房房敏学到底在干什么?” 林墨沉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犯罪分子,很多举动都超出了他们能理解和设想的范畴。 纪荀也沉默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凤凰山石坑边时的感觉。 当时的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对劲感。因为石坑的构造、碎石的铺设、封顶石板的摆放、坑底骨骼的排列方向,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秩序感。 忽然间,纪荀的脑海中跳出一个想法:石坑也是房敏学用来展示的! 就和采石场上的洞孔一样, 那个埋葬了方护国的石坑也是房敏学的展示架! 房敏学用了三个月折磨方护国,又用了更长的时间调整他死后骨骼的位置。从头骨面朝石壁的朝向,到躯干扭转的角度,到四肢骨被分开埋在山沟里的距离,每一步都经过计算。而且房敏学反复回来,每次都调整一些细节,也没有记录下遗体腐烂的数据…… 房敏学做这些,极像是一个在布置展览的策展人。 可他展示给谁看? 纪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房敏学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笔记本、铜片、悔过书、观测日志、实验报告,都很容易让人找到。他甚至在手绘地图上标注了储藏点的位置,好像生怕警方找不到一样。 但如果房敏学想要等待的读者或者参展人不是警方,是其他人!另有其人呢? 这个想法让纪荀的后背一阵发麻。 房敏学在二零零二年就开做这一切。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犯罪,而是有同伙,有人需要他做这些……那么,性质就完全变了! 如果有一个人,或者好几个人,一直在暗处静悄悄地看着房敏学做这些事,目光中带着赞赏,等待着展示架的彻底成形。 “如果他有同伙呢?”纪荀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林墨放下材料,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房敏学等待的读者,从一开始就存在,并且就在旁边围观。甚至是,对方为他提供了资金和人力上的帮助……他们想看什么,房敏学就做什么……” 林墨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团伙作案?可目前发现的证据,并不能支撑你这个想法。” “但也不无可能。双方可能一拍即合,房敏学需要做实验、记录数据;对方也想看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场景……两方人马,一方出力,一方出钱。” 林墨问道:“是什么让你忽然间有这个想法的?” “那些供器。”纪荀开口说道,“凤凰山的供器被方护国几个人卖了,卖了好几年后,房敏学才到的凤凰山。他是怎么将这些供器找回来的?没有一点人脉和资金,根本做不到。” 林墨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纪荀:“继续说。” “显然房敏学本人并没有这种能力,一个从医科大学退学的普通人,能轻而易举地找回丢失多年的供器,而且还不止一处……老君山上的供器,他也找了回来。” 林墨点点头,听了这么多,他已经能理解纪荀的意思。这个连环案的不合理之处,如果引入第二个人、第三个……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如果房敏学真的有帮手,那这些人是谁?为什么房敏学从没提起过他们。甚至方护军、方护才失踪之前,也没提起过有其他人跟踪自己。”林墨提出了一个疑问。 纪荀看向桌上的材料,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如果这些帮助房敏学的人,也被他故意混淆了呢?” 39.第三十九章 纪荀这话说完,房间里瞬间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如果房敏学有同伙,这案子的性质就变了。一个用三十年时间构建完整逻辑体系的凶手已经足够棘手,如果再加上一个或多个在暗处提供资源的人,那这案子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纪荀起身关紧了窗户,转身时发现林墨正盯着桌上那三本笔记本的复印件发呆。 “还在想房敏学同伙的事?”纪荀坐下来。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凤凰山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房敏学在冬歇期计划里写的那几行字,他们已经读过无数遍——“完善实验设备。制作一台恒温恒湿箱,用于控制尸体腐败的环境变量。制作一台压力测量仪,用于量化扼压和切割的力度。” “他写的是‘制作’。”林墨指着那两个字,“恒温恒湿箱的核心部件是温控器和湿度传感器。二零零二年的温控器是机械式的,需要自己绕制双金属片,校准温度刻度。这不是一个只学过两年临床医学的人能轻松掌握的技能。” 纪荀明白了他的意思。 房敏学是会修收音机,会用铜片焊小玩意,这些是精细手工活。但恒温恒湿箱涉及电气工程和自动控制原理,和修收音机是两码事。 从东江发现的恒温加热装置来看,房敏学用的那台设备的温度控制精度达到了正负五度,在一百到三百度的区间内能做到稳定输出。这种精度的温控装置,就算是一个有经验的电气工程师,也需要反复调试才能做出来。 “如果他有帮手,这个帮手至少懂得电气工程。”纪荀说,“或者有渠道买到工业级的温控设备。” 纪荀抽出一张白纸,随后拿出笔。他在先是在白纸写下“房敏学”,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假设他有帮手,这个帮手是谁?”他在问号下面写了几个关键词:电气工程知识、供器回收能力。 “供器回收能力。”林墨看着纪荀写的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这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方护国他们偷走的香炉是卖给收古董的贩子的。九十年代初的古董贩子大多是流动的,骑着自行车或者开车走村串巷,收了东西当天就走,不会留姓名地址。房敏学怎么找回来的?” 纪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笔记本复印件,在上面找到了房敏学的记录,对供器被找回的记录只有简单几字:找到了。 林墨看着纪荀的动作,一字一句地说:“也许我们一开始追踪的目标就出现了偏差。我们追的是行为签名、供器铜片、实验报告。这些东西都是房敏学留下的,可……” “追他没有错。”纪荀接过他的话,“但追他一个人不够。供器的回收、资金的来源、跨省移动的交通工具、恒温加热装置的零部件采购,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房敏学在凤凰山的时候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他是怎么把活着的方护国带上山的?而且方护国是个成年男子,一定会反抗挣扎。他怎么办到的?” “所以你觉得有人帮他把方护国带上了山?”林墨问。 “不只是带上去。”纪荀拿起老君山的实验报告的复印件。 纪荀继续说:“林城老君山的道观在半山腰,上山只有一条碎石路。房敏学在那里囚禁了三个人,每个人被囚禁的时间都在四周以上。他要给三个人提供食物和水,还要处理排泄物,还要定时上山观测和施刑。” “他一个人怎么同时做这么多事?他在林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他怎么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还有那些设备零部件,恒温加热装置的温控器、加热管、保温材料,这些东西不是杂货铺能买到的。” “你的意思是,房敏学背后有一个组织。” “不一定是有形的组织。”纪荀说,“至少有一个能够提供资金、物资乃至人力的人,或者几个人。这个人可能从来没有直接参与杀人的过程,但他知道房敏学在做什么,并且愿意支持他做下去。” 林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需要重新排查房敏学的社会关系。他从省医科大退学之后,中间有五年的空白期。这五年他在哪里,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加入过什么组织,这些都还是空白。还有凤凰山采石场的工人名单、以及他在林城和东江期间的社会关系。” “还有一个人。”纪荀说。 林墨抬起头。 “他弟弟房敏行。”纪荀说,“房敏行溺亡这件事是整个案件的逻辑起点。房敏学在后来的岁月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应这件事。如果当时有人帮他处理了房敏行的后事,或者在那段时间里给了他某种精神上的支持,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后来的观众。” 纪荀说到这,立刻拿起电话,说道:“我得给大刘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去房庄镇,把一九九三年房敏行溺亡前后房家的来往人员全部排查一遍。医院抢救的医生、帮忙处理后事的邻居、参加葬礼的亲友,所有在那个时间段和房家有接触的人都要查。” 挂断电话后,他又看向林墨。 “老林,还有一件事。”纪荀说,“我们得查一下省医科大学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三年间,有没有和房敏学关系密切的同学或者老师。房敏学退学的时候刚读完两年临床医学,第三年刚开始就被送回来了。他在学校里的成绩一直很好,突然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而退学,这个转折太突兀了。如果他在学校里遭遇了什么,或者接触过什么人,他的同学和老师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林墨点点头,立刻给师兄发了微信。纪荀也把这件事在微信上向大刘交代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今晚他们提出的猜测,颠覆了之前他们的调查,两个人都需要消化一下。 “供器。”林墨忽然开口,提出了一 个思路,“其实我们还可以从供器入手。” 纪荀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凤凰山三件供器香炉、烛台、供盘,分别对应兽面纹、云纹、雷纹。方护国三人在一九九零年偷走了香炉,卖给了一个收古董的贩子。房敏学一九九八年到凤凰山,二零零二年才动手。中间这四年,他们很可能在找供器。 一个采石场的爆破手,月工资不过几百块,哪来的钱和人脉在古董市场追查失窃供器的下落?就算他找到了,又哪来的钱买回来? “查那个收古董的贩子。”纪荀拿起电话,又给大刘发了微信。 随后,二人整理了今晚的思路,把材料收好。夜更深了,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下午林墨和纪荀坐车回市局,在路上,纪荀的电话响了。 他接得很快。 电话那头传来大刘的声音:“纪队,找到了!方庄镇那边有消息了,当年收香炉的古董贩子找到了。这人姓孙,今年七十六,还在孙庄镇上住。派出所的老民警帮我找到了他的地址。” “问他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细问,但老孙头说了一件事。”大刘的声音有些紧张,“他说那香炉不是他主动收的,是有人让他收的。对方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去方庄镇找方护国三个人,指定要收那尊香炉。收回来之后,那个人又给了他三百块,把香炉拿走了。” 纪荀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孙头说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像是有学问的人。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没记住。但有一个细节老孙记得很清楚,那个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哪一年的事?” “一九九一年春天。老孙头记得是过完年后。” 香炉被收购是一九九一年春天,方护国偷香炉是一九九零年冬天。而一九九一年,房敏学那年刚考上省医科大,正在学校里读大一,不可能是他。 “那个缺半截小指的人,有没有再出现过?” “老孙头说没有,但他记得那个人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是孙庄镇本地人。而且那个人对香炉的了解很深,知道香炉是宣统二年造的,手工錾刻兽面纹,还知道香炉原本是凤凰山山神庙里的东西。” 纪荀挂了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林墨。 林墨听完,低下头思考片刻,随即看着纪荀。 “一九九一年,房敏学在省医科大读大一,十八九岁。一个十八九岁的大一学生,不太可能是那个缺半截小指的人。但如果这个人不是房敏学,那他和房敏学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在方护国偷香炉之后不到半年就通过古董贩子把香炉收走?后来他又为什么要把香炉的事告诉房敏学?” “或者说,房敏学后来到凤凰山,本身就是被人指引的。”纪荀明白了他的意思,补充说。 40.第四十章 纪荀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大堆材料,有那三本笔记本的复印件、三座山的实验报告、扣子的指纹鉴定书,还有孙庄镇传回来的古董贩子笔录。 一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开车黑色轿车,在一九九一年春天出现。 纪荀立刻可以断定,这个人比房敏学更早介入这件事。 方护国偷香炉是一九九零年冬天,第二年开春就有人通过古董贩子把香炉收走。收香炉的人知道香炉的来历。 这些信息不是一个普通古董贩子能掌握的,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文物行家,要么和凤凰山山神庙有某种渊源。 房敏学一九九八年才到凤凰山。中间隔了整整七年。这七年里香炉在谁手里?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他和房敏学是怎么接上头的? 这些问题在纪荀脑子里反复翻转,可却缺少了最关键的那条线索,把眼前这一切都串起来,他仔细地翻阅材料,试图能找到那“灵光一现”。 午间时分,林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搁在纪荀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叮叮叮”纪荀手机响起。 “大刘发消息来了。”纪荀说,“他天没亮就去了孙庄镇,那边派出所的老民警帮着翻了一九九一年的暂住人口登记,但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外地人、缺半截小指的并且开黑色轿车的……那年头镇上连一辆私家车都没有。” 林墨没说话,继续听继续往下说。 纪荀眉头紧皱:“这样的人在一个小镇上应该很扎眼。老孙头记得这么清楚,说明这个人确实出现过。但镇上没有他的任何记录,说明他没有在孙庄镇过夜,或者用了假身份。” “还有一种可能。”林墨补充说,“他就是专程来找香炉的,而且收香炉只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事情办完就走,不多停留。” 纪荀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了大刘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大刘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刘,老孙头说的那个人,你让他再回忆一下。那个人说话的口音,是哪里的口音?还有他给老孙头的钱,是什么面额的钞票,新钞还是旧钞?老孙头收香炉花了多少钱,那个人给了他多少钱,差价是多少?” 大刘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一个多小时后,大刘回了电话。 “纪队,老孙头又回忆了一些细节。他说那个人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应该是偏西的那种。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只说和他在电视上听到的陕西话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钱的事他也记得。那个人给了他五百块,让他用这五百块去收香炉。老孙头自己压了价,只花了两百块就从方护国手里把香炉买回来了。剩下的三百块,那个人让他留着当跑腿费。后来那个人又单独给了他三百块,把香炉拿走了。” “也就是说,那个人为了这尊香炉,总共花了八百块。一九九一年农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一千块。” “对。老孙头说他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花八百块买一尊破香炉。但人家给钱痛快,他也就没多问。” 挂了电话,纪荀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 一九九一年的八百块。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能随手拿出这笔钱的人,经济条件不会差。黑色轿车在那个年代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林墨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不会是普通的文物爱好者。”林墨说,“普通的文物贩子可不会做亏本买卖。他花八百块收香炉,又花了好几年时间找到房敏学,再把香炉交给他。这中间的逻辑是什么?” “香炉对这个人有意义。”纪荀说,“他知道香炉的来历,知道香炉是山神庙的供器,知道山神惩罚偷香炉的人的传说。他把香炉收回来,保存了七年,然后交给了房敏学。这个人做的事,更像是一种传递。” “传递什么?” “传递一种权力。”纪荀放下笔,“定罪的权力,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兽面纹是贪,云纹是干扰,雷纹是盗。这是房敏学自己建立的分类体系。但这个体系的原材料——供器本身,是那个人提供的。他提供了工具,房敏学自己建立罪名并执行了刑罚。两个人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开口。 “那这样就不是房敏学一个人作案的问题了。这是一个前后延续了二十多年的系列案件,涉及至少两个人。提供供器的人在暗处,房敏学在明处。房敏学负责执行,那个人负责提供工具和资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师徒?合作关系?还是那个人是主谋,房敏学只是执行者?” “不管是什么关系,我们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查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第二,查房敏学在省医科大和退学后的经历。他是怎么从一个医科大学生变成采石场爆破手的,这个转变的过程里有没有外力的介入。” 纪荀说着,拿起电话给许州发了新的指令,让他查一九九一年前后凤凰山周边所有文物商店和古董贩子的交易记录,还要查那几年里有没有人专门收购庙宇供器。 另外,他把老孙头的笔录复印一份发给省厅画像专家,请他们根据描述做一个模拟画像。 林墨也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在省医科大的师兄。师兄姓郑,现如今是省医科大法医学教研室的副主任。 电话接通后,林墨又把情况简要说了。郑师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想给你打电话。房敏学这个人,我给你们打听了一下,老教授们还有记忆。”郑师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说他是临床医学专业的,而且他退学那件事,当时在学校里闹得挺大的。因为他的成 绩一直很好,大一拿了奖学金,大二在解剖学考试里拿了全年级第三。这样的学生突然休学,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原因是什么?” “学校给的理由是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但具体是什么精神状况,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抑郁了,有人说他精神分裂了,还有人说他在宿舍里行为反常,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语。但这些都是传言,没有官方证实。当时学校处理得很快,从发现异常到劝退,前后不到两周。” “他退学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某个突发事件?” 郑师兄在电话那头又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听系里的老师说,房敏学退学前一个月,他宿舍里有个同学自杀了。那个同学姓江,叫什么名字大家也记不清了。事情发生在男生宿舍四号楼,凌晨两三点,他从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下去的,当场死亡。当时保卫处报了警,法医来做现场勘查,他们专业的老师也去了。最后定的是自杀,家属来把遗体领走了,学校赔了一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林墨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姓江的同学,和房敏学是什么关系?” “室友。他们宿舍住了六个人,房敏学和江某是上下铺。听说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江某死后,房敏学的精神状态就出问题了。刚开始是沉默,不跟任何人说话。后来开始在宿舍里自言自语,说的内容别人听不懂。再后来就休学了。” 林墨的手机是外放,这些话纪荀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房敏学的精神状况不佳而休学,很可能是因为他目睹了室友的自杀,这件事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在退学后回到房庄镇,回到家里,然后弟弟房敏行又溺死了。 两次创伤叠加,才是他世界观崩塌的真正节点。 林墨继续问郑师兄:“那个姓江的同学,他为什么自杀?有没有留下遗书?” “好像有一封遗书,但内容没人知道。当时警方收了遗书作为物证,后来案子结了,遗书应该还给了家属,很多细节说的人也记不清了。” “江某的老家在哪里?” “这个我要查一下。学校档案室应该有记录,但二十多年前的档案不一定还在。我帮你去档案室问问。” 林墨道了谢,挂断电话。 纪荀听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江某”两个字,用笔圈了起来。 “房敏学在省医科大有两个重要的节点。第一是他室友江某的自杀,第二是他弟弟房敏行的溺亡。两件事都发生在一九九三年。他在短时间内连续经历了两次亲密关系的丧失,两次死亡都是非正常的。而且两次死亡都被官方快速定性——一个是自杀,一个是意外。没有人被追究责任,没有人受到惩罚。” 41.第四十一章 “所以他后来的刑罚体系,很可能是在回应这两件事。”林墨点点头,说,“他把自己定位成执行者,把受害者定位成罪人。他在用自己建立的规则,去惩罚那些他认为应该为这两起死亡负责的人。” 林墨停顿了一下,又说:“那些性犯罪者,可能和江某的死也有关?” “江某自杀的原因要查清楚。”纪荀说,“如果江某自杀是因为遭受了某种侵害,那房敏学追杀性犯罪者的行为就有了明确的动机。他就是在替室友和弟弟复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时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墨率先打破沉默:“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房敏学有交集的?现在已经知道的是,房敏学退学之前,那个人就收走了香炉。时间上那个人在前,房敏学在后。那他是提前布局,还是只是巧合?” 纪荀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墙上挂着全国地图,紧紧盯着上面标注着的几个黑点,分别是:凤凰山、房庄镇、省城。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个人的耐心让人害怕。他花了七年时间等房敏学出现在凤凰山,又花了四年时间等房敏学完成第一轮实验。从一九九一年到二零零二年,一个人如果能花十一年时间去等一个结果,那他图的绝不是小事。” 纪荀走到桌前,拿起那颗扣子的照片。 这颗扣子上有房敏学的指纹,这是他们目前掌握的唯一能直接锁定房敏学的物证。但关于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他们手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DNA,更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只有一个老孙头的几句描述。 “这个人比房敏学更难找。”纪荀放下照片,“房敏学至少留下了笔记本、铜片、指纹和字迹。那个人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段目击证人的回忆和几个模糊的特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知道怎么不留下痕迹。” “但他的特征很独特。”林墨说,“左手缺半截小指,这个特征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造成的?如果是后天造成的,是工伤还是自残?不同原因造成的小指缺失,断面形态不一样。工伤导致的截指通常断面不整齐,皮肤会有缝合痕迹。自残或者仪式性断指,断面会比较规整,有时会有烧灼止血的痕迹。” 纪荀瞬间明白了林墨的意思:“你是说,他的断指可能也是一种仪式?” “只是一种可能性。”林墨说,“强迫型人格的仪式化行为不只有房敏学有。如果这个人是房敏学的精神导师或者同伙,他的行为模式可能和房敏学同源。三件供器对应三种罪这个框架如果是他提供的,那这个框架本身,是不是也对应着他自己?那他自己是不是也需要某种仪式?”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纪荀回到座位上,把目前所有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 目前已知的事实是,一九九一年春天,一个左手缺半截小指、开黑色轿车、带西北口音的中年男人,通过古董贩子收走了凤凰山山神庙的香炉。几年后的夏秋之交,房敏学出现在凤凰山采石场,应聘做了爆破手。又过了四年,二零零二年五月,房敏学在山神庙开始了第一次实验,第一个被试是方护国。 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白,一九九一年到二零零二年之间,那个人和房敏学是怎么接上头的?房敏学是怎么知道香炉的下落的?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凤凰山作为第一座实验场地? “如果我是房敏学,一九九三年退学回家,好友自杀、弟弟溺亡,精神状态极差。我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家出走。我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五年空白期不可能完全空白。他总要吃饭,总要住宿,总要和人打交道吧。” 纪荀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列时间线。 “一九九三年退学,一九九八年到凤凰山。这中间五年,他老家的人说他去了外地,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五年里他可能去过林城,去过东江,去过西南,也可能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比如那个缺半截小指的人那里。” “如果那个人收走了香炉,他一定有一个存放香炉的地方。这个地方可能是他的住处,也可能是他的工作场所。房敏学如果在他那里待过,就能接触到香炉,了解到山神庙的传说。那个人可能对房敏学进行过某种思想灌输,帮他建立了一套刑罚理论。” 纪荀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点和箭头。 “这些目前都是推论。”他说,“要验证这些推论,必须先找到江某的遗书,还有那个缺半截小指的人。房敏学在那五年空白期里的行踪也要查清,三条线同步推进,哪一条有突破,都能帮我们拼出完整的图景。” 林墨把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腰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苦笑着摇摇头:“真是老了”。 纪荀头也不抬:“我抽屉里有膏药,贴一贴,省医科大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好,一会我就去省医科大档案室,查江某的资料。” 纪荀点点头。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细节,然后各自分头行动。 下午,林墨到了省医科大,他来之前打过电话,一到校门口,就看到郑师兄。 郑师兄领着他往档案室走。档案室在行政楼的一楼,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女老师,姓刘,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九三年的学生档案?那批档案前几年统一转到了学校的档案馆总库,在地下二层的密集架上。你们要找谁?” “江某,九一级临床医学专业,一九九三年在男生宿舍四号楼坠楼身亡。”林墨把信息报了一遍。 刘老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系统里能查到江某的学籍信息,但档案实体显示已于一九九三年六月被调出。调出人是当时的保卫处处长,调出原因是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按规定,调查结束后档案应该归还,但这个档案一直没有归还记录。” “能不能查到调出的具体日期?”“六月十六日。”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江某的死亡日期是五月十九日,调出档案是六月十六日,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月。” 林墨把这个日期记下来,然后问:“保卫处当时的处长还能联系到吗?” “早退休了。好像是姓孟,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快九十了。” 刘老师翻出一个老旧的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着。通讯录的纸页泛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翻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李繁森,原保卫处处长,一九九九年退休。这里有一个座机号码,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林墨试着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有人接了起来。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算足:“哪位?” 林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某啊。”老人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很优秀的孩子。那个孩子还留了一封遗书。” 林墨立刻追问:“那封遗书确定是江某留下的吗?您还记得内容吗?” 老人长叹一声:“遗书上的字迹经鉴定是他的。遗书的内容我不完全记得了,大概是说他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对不起父母之类的。有遗书,加上他之前确实有抑郁倾向,警方就按自杀处理了。” “遗书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在档案里。当时公安局把遗书原件收走了,学校留了一份复印件。后来公安局把原件还给了家属,复印件存在保卫处的档案里。我退休的时候把保卫处的档案全部移交给了学校档案馆。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去档案馆查。” 林墨挂了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刘老师,刘老师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保卫处的档案移交清单里没有遗书复印件这一项。要么是孟处长记错了,要么是移交的时候遗漏了。” 林墨不甘心,让刘老师把保卫处的移交档案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翻。档案装在一个一个的纸箱子里,堆在密集架的最高层。 刘老师搬来一把梯子,林墨爬上去,把箱子一个一个抱下来。 箱子里装的是保卫处历年的文件、巡逻记录、消防检查记录、学生违纪处分决定书。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发脆,有些钉书钉已经生锈。 翻到第四个箱子的时候,林墨找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用钢笔写着“九三·六·二〇坠楼事件”。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记录人的签名是李繁森。记录里描述了江某坠楼的位置、姿势、衣着、现场血迹的分布情况。记录后面附了几张现场照片,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画质粗糙,但能看清大致情况。 档案袋里还有一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是江某同宿舍的同学,名字一栏写着“房敏学”。 林墨的呼吸瞬间一滞。 42.第四十二章 林墨戴上手套,用指尖轻轻掀开第一页,是李繁森亲笔记录。 被询问人:房敏学,男,二十岁,九一级临床医学系二班学生,与死者江某同宿舍。 询问时间: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九日十五时。 李繁森问房敏学最后一次见到江某是什么时候。房敏学回答说是五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江某在宿舍看书,他在上铺躺着,两人没有说话。江某大概在十一点熄灯后离开宿舍,他以为江某去上厕所,没有在意。 第二问问的是江某最近有没有异常表现。房敏学回答说有,江某近一个月情绪低落,不爱说话,吃饭也吃得很少。他问过江某是不是有心事,江某说没有,只是睡不好。 第三问问的是江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房敏学回答没有,说江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询问到这里都很正常。林墨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第四问:据其他同学反映,五月十七日晚间,你在宿舍与江某发生过争执,请说明情况。 房敏学的回答是:我们没有争执。他告诉我一些事,我不相信。他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我问他是哪些人,他不肯说。我说他可以去找保卫处,他说没有用。 第五问:他说的“那些人”是谁? 房敏学答:他没有说名字。只说有人一直在找他,从开学就在找。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要付出代价。我问他做了什么,他不肯说。 第六问:你为什么不向辅导员或保卫处报告? 房敏学答:我以为他只是学习压力大,说胡话。我不相信真的有人要害他。 第七问:五月十八日晚,也就是昨晚,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一问下面,房敏学的回答明显变长了。 记录上写道:熄灯后我听到他下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好像在写东西。我想下去问他,但上铺下床动静大,我怕吵到别人。后来他合上本子出门了,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过了一阵,走廊尽头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我坐起来,看到他的床是空的。我跑出去,但已经晚了。 记录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有房敏学的签名,签名的笔画有些发抖,因为字迹略变形。 林墨把记录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这份记录里有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江某在死前说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有人一直在找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二,房敏学听到了江某写东西、合上本子、开门、开窗的全部过程,但他始终没有下床。 林墨翻到档案袋最下面,那里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报告是省医科大学生理心理学教研室出具的,评估对象是房敏学,评估时间是五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江某死后第三天。 报告的结论是:被评估人存在急性应激障碍,表现为情感麻木、选择性缄默、反复性侵入性回忆。建议休学治疗,暂不宜继续学业。 报告的末尾有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和前面的打印文字不同,是教研室主任的签字意见:该生反复提及“如果当时我下床就好了”,存在强烈的自责倾向。建议尽快联系家属接回。 林墨把档案袋里的所有文件逐页拍照,然后还给刘老师。从档案馆出来,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给纪荀打了个电话。 纪荀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某死前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纪荀说,“那应该指的是一群人。” “对。”林墨说,“这和房敏学后来的行为模式对得上。他一直在追杀特定类型的人。他可能认为江某的死是一群人造成的,那群人里有性犯罪者、有偷香炉的、有拉他弟弟去游泳的。他在替江某和房敏行复仇,但复仇的对象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类人。” “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人’之一?” 林墨想了想,说:“除非江某在更早之前就被那人盯上了,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纪荀说:“我们把时间线再拉长一点。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收香炉是一九九一年,江某自杀是一九九三年,房敏学一九九八年到凤凰山,二零零二年动手。这条线上面每个节点之间虽然都隔了好几年,但如果这些节点都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在操控,那是不是可以说得通? 纪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样一来,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划。” 林墨挂了电话,在行政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阳光照在台阶上,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他身边走过,有说有笑。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九日凌晨,二十岁的江某从这所学校男生宿舍四号楼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了下去,当时的房敏学躺在宿舍的床上,听到了全过程。 这件事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林墨给郑师兄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找到江某家属的联系方式。郑师兄回消息说家属当年留的地址是一个偏远小镇,快三十年了,那个地址大概率已经作废,但可以托当地派出所帮忙查。 林墨回了句“多谢”,然后给大刘打电话,让他去查江某老家的地址和家属现状。做完这些,他开车回市局。 纪荀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他了。 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案情分析图,上面标着三个核心人物:房敏学、江某、断指人。每个人旁边都拉了箭头,标注了时间线和关键事件。 林墨把省医科大的发现详细讲了一遍。纪荀听完,走到白板前面,用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江某做错了一件事。”他把这几个字圈起来,“那件事是什么?一个二十岁的医学院学生,能做什么事,严重到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死?” “江某说自己做错了事,刘洋也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导致房敏行溺水,方护才在墙上写自己对不住房敏行……所有的人都在被惩罚之前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把所有事情放在一起看,那这就不是巧合了。”林墨盯着白板上的字说。 纪荀点头:“房敏学的整套惩罚机制里,定罪和悔过是固定 程序。他说过‘有罪不刑,无罪不刑’,但前提是他要让受害者亲口认罪、亲手写悔过书。方护国写了完整的悔过书,得到了石棺;方护军不写,被彻底毁灭;方护才写了一半,得到了颈椎脱位的快速死亡。” 林墨思考了一会:“假设这套程序不完全是房敏学发明的,从世间节点上看,至少‘认罪—悔过—受刑’这个三段式结构,可能来源于江某。江某自杀前说自己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认罪和受刑两个环节……遗书是不是就是悔过书?” “还有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纪荀把笔点到“断指人”三个字上。“这个人在一九九一年收香炉,然后在二零零二年甚至更早之前把香炉给了房敏学。房敏学一定认识这个人,可能还听他的话,甚至这个人就是房敏学的师父。” 纪荀放下记号笔,转身看着林墨:“我们一直觉得房敏学是单独作案,因为他所有的文字记录里都只提到了自己。现在看来,他的文字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表演,他所写下的东西本身就是是经过筛选的,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部分,一个字都不会写。”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一丝一毫关于这个断指人的信息?如果这个人是他师父,他至少会在某个地方提到他。但房敏学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断指人。”林墨说。 纪荀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也许房敏学是不能写……他那个师父,也许还活着。” 这个想法让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如果断指人还活着,那他至少七十岁了。他花三十多年时间布局,搭建了一个框架,把房敏学放进去做执行者,自己躲在暗处。这些年里,房敏学跨省作案,每到一个地方都用新的供器,供器从哪来?钱从哪里来?这个断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查房敏学所有已知落脚点附近的银行取款记录。”纪荀走回桌边坐下,“还有邮政汇款记录。如果他本人没有银行卡,可能有人用化名给他汇款,但金额不需要很大。凤凰山时期他住宿舍和护林房、吃采石场的大锅饭,一个月十几块就能活。汇款记录在邮局能查到,如果超过二十年,档案可能已经销毁,但如果还有保存,一定能找到。” 说完,他拿起电话,让胡奥去协调各地邮局和银行调取相关记录,又让苏棠把断指人的模拟画像发到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做比对。 林墨坐在他对面,翻着凤凰山笔记本的复印件。 很快,他就翻到房敏学在一号实验记录里写的那段话——承诺是一种有效的心理工具,它能让被试产生虚假的安全感。虚假的安全感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前置条件。 “他对被试用的是心理操控,那么有人对他用的也应该是同一种手法。他折磨方护国的方法,也许就是别人折磨他的方法的翻版。他只是把经历过的、学到的东西用在了别人身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教他这些东西的人手法还在他之上。”林墨又提出了一个猜测。 43.第四十三章 纪荀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三点。 桌上摊着几分材料,一份是省医科大保卫处的询问笔录复印件,另一份是凤凰山笔记本的复印件,还有就是他在白纸上手绘的时间线。 他用红笔在“一九九一年”和“一九九三年”之间画了一条线,在“一九九八年”下面画了一个圈。 断指人收香炉在先,江某自杀在后,房敏行溺亡紧随其后,房敏学退学回家,五年空白,然后突然出现在凤凰山。 这中间缺了一环。 缺的那一环,是房敏学和断指人怎么接上头的。 等到天色大亮,纪荀拿起电话,拨了郑师兄的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才接起来,声音含糊不清,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郑老师,我是纪荀,非常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房敏学退学之后,学校有没有派人去他家做过回访?” 郑师兄在电话那头想了一阵,说:“按当时的规定,学生因病休学,辅导员应该做一次家访。但我查档案的时候没有看到家访记录。房敏学的辅导员是谁,我得问一下当年的老教师才能确定。” “麻烦您就帮我问。” 纪荀挂了电话,又把那份询问笔录翻了一遍。 房敏学说江某告诉他“那些人不会放过他”,又说“他做错了一件事,要付出代价”。江某没说“那些人”是谁,也没说做错了什么事。但房敏学记得这么清楚,很可能是江某在死前和他谈过不止一次。 林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也一夜没睡。 “我仔细看了看这份询问笔录。”林墨把咖啡搁在桌上,坐在纪荀对面,“房敏学在回答第七问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宿舍的门是向内开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向外推的,两种确实声音不一样。但宿舍门和走廊窗户隔了至少十几米,房敏学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但我上学的时候住过类似的宿舍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离宿舍门至少有十五米,中间还隔着卫生间和水房。躺在床上听到开窗声音的可能性很小。除非他一直醒着,一直在听。” “你是说他可能在说谎?” “不一定。”林墨说,“人在经历创伤事件之后,记忆会重组。他可能把自己的推断当成了记忆,也可能他确实听到了,因为江某不是第一次半夜起来。我在他的心理评估报告里看到一句话,‘被评估人反复提及江某的失眠问题’。如果江某经常半夜起来,房敏学可能已经习惯了他的动静,在潜意识里保持着警觉。” 纪荀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 他翻开心理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找到林墨说的那一段。报告里写着:“被评估人自述,死者近一个月睡眠极差,常在凌晨两三点起床,在书桌前呆坐。被评估人曾多次询问死者是否需要帮助,死者均表示无事。” “他问过江某是否需要帮助。”纪荀说,“说明他对江某的异常是有察觉的。江某也说了一些话,但没说完。江某死前那个晚上,他听到江某下床、写东西、开门、开窗,但他始终没有下床。” “因为他害怕了。”林墨说,“人类在面临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僵住,这是本能。他躺在黑暗中,心跳加速,全身僵硬,耳边的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他知道江某要去做什么,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江某死了之后,他可能把这种僵住解释成懦弱,然后又解释成背叛。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心理评估报告里写着‘强烈的自责倾向’。”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纪荀说。 “对。但这个人没有出现。”林墨接过话,“他退学回家,家里的气氛比学校更糟。房敏行溺死后,他的自责又多了一层。他不仅没能阻止室友自杀,也没能保护弟弟。两次创伤叠加,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就在这个时候,断指人出现了。” 纪荀把凤凰山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房敏学在开头写了一段话:“罪是刑罚的前置条件,无罪不刑。但什么是罪?法律定义的罪是人为的、可变的、充满妥协的。真正的罪,是不变的。”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这段话不像是房敏学自己写的。”纪荀说。 林墨凑过来看。 “房敏学在省医科大读了两年临床医学,因此他的文字风格很清晰,和实验记录差不多,都是客观、简洁、重数据。但这段话不一样,这看起来像是一段宣言,带说教意味,像某人在向他传授一套已有的理论。房敏学只是记了下来,当成自己的行动纲领。” “那很有可能是断指人说的话。”林墨说。 纪荀点点头,拿起手机给吴建中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吴建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吴老师,有个问题需要您的意见。房敏学在凤凰山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段关于罪的定义,我们认为这段话可能并非他的原创,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教给他的。这个人可能在他退学之后、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看,这种关系属于什么性质?” 吴建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们推断成立,那这是一种典型的师承型犯罪关系。年长的一方提供理论框架和行动逻辑,年轻的一方负责执行。年长的一方通常有更强的控制欲和操纵能力,年轻的一方则有更强的执行力和服从性。在这种关系里,年轻的一方会把年长的一方视为精神导师,甚至是替代性的父亲角色。” “这种关系能持续多久?” “只要年长的一方不切断联系,年轻的一方就不会主动离开。因为他的整个价值体系都是年长的一方帮他建立的。离开了这套体系,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被内疚压垮的年轻人。他承受不了这种 崩塌。” “如果年长的一方死了呢?” “那年轻的一方会继续执行这套体系,因为他已经把外部的要求内化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不再需要师父在身边,他自己就是师父的延续。他会严格按照师父制定的规则行事,任何偏离都是对师父的背叛。” 纪荀道了谢,挂断电话。 “断指人可能已经死了。”他对林墨说,“房敏学后来的实验场地、供器选择、罪名分类,都是他在独立操作。但他的操作规则是断指人制定的,他在执行的过程中严格遵守,没有偏离。” “但断指人如果死了,供器从哪里来?”林墨问。 “断指人在死前可能已经做好了安排。他可能把供器的收藏地点提前告诉了房敏学,让他按计划取用,也可能通过遗嘱或者中间人,在特定时间把特定供器交给房敏学。” 纪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用记号笔在断指人和房敏学之间画了一个箭头,上面写着“供器传递”,然后又在断指人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收香炉是第一步,培养房敏学是第二步,提供供器是第三步。每一步都提前了好几年。这种耐心不是正常人能具备的。” “但他还是留下了一个破绽。”林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点了点“断指人”三个字,“他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这个特征太明显了。他既然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什么不找一个没有明显身体特征的人帮他收香炉?为什么要亲自出面?” “两种可能。”纪荀说,“要么他当时没有别人可用,要么他觉得这个特征不会被追查到。一九九一年的农村没有监控,没有实名制,一个外地人办完事就走,留下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如果不是我们一步步顺着供器查回孙庄镇,这个特征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林墨说,“这个断指是他自己砍掉的,对他而言是荣誉、忠诚或者其他。在某些极端宗教或秘密组织的入会仪式里,断指是一种效忠的象征。如果他来自这样一个组织,那他在断指之后,就不会刻意隐藏这个特征。因为这是他身份的一部分。” 纪荀没有说话。他想起房敏学笔记本里写的“三器归三山”。在很多文化传统里,三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如果断指人真的来自一个以“三”为信仰核心的组织,他断掉的左手小指,小指在手指里最不起眼,断了不影响抓握和精细操作。可选择小指意味着什么? “查一下各省公安厅的在逃人员数据库。”纪荀说,“关键词是左手小指缺失,年龄在六十岁以上,有文物收藏或古董交易背景。这个人既然收集供器,那家里一定有存放供器的地方。三件套、五件套的庙宇供器不是小东西,香炉加烛台加供盘加起来几十斤重。他能保存多年,说明他有固定的住所和足够的空间。” 林墨点点头,拿起电话去安排。 44.第四十四章 纪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窗外的操场上已经有民警在跑步,脚步声整齐,还不时喊着号子。 他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时间线图又看了一遍。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日期上,即二零零四年。 房敏学的父母死于二零零四年的煤气中毒,当时被定性为意外,紧接着他们在林城老君山道观里发现了房敏学的第二份实验报告,报告的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八月到二零零六年十月。 中间空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林墨。”纪荀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林墨正在接电话,听到叫声挂了电话走过来。 “我们在他的实验时间线里漏掉了一个阶段。二零零三年三月到二零零五年八月,这两年半他在哪里?他在凤凰山实验报告里写的是冬天停歇、开春行动,但二零零三年开春他直接离开了凤凰山,没有继续行动。二零零四年他处理了父母,然后消失了将近一年才出现在林城。” 林墨想了想,说:“如果按照他的实验周期,十四个月一轮,那这两年半应该足够他完成一轮实验。但他没有。除非他这段时间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养伤。”林墨说,“或者受训。” 纪荀转过头看他。 “方护国在凤凰山被折磨了三个月,房敏学全程参与,亲自施刑,亲自分尸,亲自埋葬。他虽然在笔记本上表现得很冷静,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人的心理冲击和生理消耗是巨大的,房敏学可能低估了这一点。” “你说的受训是什么意思?” “如果断指人还活着,他可能要求房敏学在完成第一次实验之后回去见他,接受评估和进一步的指导。房敏学从凤凰山离开之后,极有先去了断指人那里,接受了新一轮的培训,然后才去林城开始第二轮实验。因此他在林城的实验残忍程度大大升级。” 纪荀在时间线上写下“受训/休整”几个字,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断指人的住处能确定,那房敏学在空白期里的落脚点也就找到了,反之也成立。查房敏学所有空白期的行踪,邮政汇款记录、医疗记录、暂住登记,任何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要筛。” 他话音刚落,林墨的电话再次想起。 是郑师兄的。 林墨接通电话,听完后,向纪荀转述。 “纪队,省医科大郑师兄那边有消息了。郑师兄找到了当年房敏学的辅导员。辅导员姓孙,已经退休,住在学校教师宿舍。郑师兄去找他谈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房敏学退学之后,他按规定去房庄镇做了一次家访。时间是七月二十日,也就是房敏行溺死后几天。孙老师说他到的时候房家正在办丧事,房敏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在堂屋和房敏学的父亲谈了一阵,了解了情况之后就走了。” “他在房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有。”林墨点点头,“孙老师说,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房敏学的房间里出来。那个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孙老师以为他是房家的亲戚,就点头打了个招呼。那个人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走出了院子。孙老师记得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很挺拔,不像是本地农村的人。后来他问房敏学的父亲那个人是谁,房父只说是老大在外面认识的一个老师,过来看看他。” 纪荀和林墨对视了一眼。 四十来岁、戴眼镜、外地口音,走路的姿态很挺拔。 “手上呢?”纪荀问,“孙老师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手?” “我问了。”林墨说,“孙老师说他和那个人点头打招呼的时候,看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日,房敏行溺死后房家办丧事,断指人出现在房庄镇房敏学的家里。他从房敏学的房间里出来,被孙老师撞了个正着。 “房敏学的父亲说他是老大在外面认识的一个老师。”纪荀说,“房敏学在外面认识的人应该只有省医科大的同学和老师,他退学之前不认识这个人,因为断指人收香炉的时候他在学校里读书,两个人基本不可能有交集。所以他是在退学之后、房敏行溺死之前这段时间认识这个人的。” “退学是六月初,房敏行溺死是七月十四日。中间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林墨说。 “这一个月里,房敏学在房庄镇,精神状态极差。断指人是怎么找到他的?除非断指人一直关注着房家,或者他听说了江某跳楼之事,甚至是他通过江某知道了房敏学。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到房敏学退学、最脆弱的时候才现身。” “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林墨问。 “因为在房敏学没有遭受创伤之前,这套刑罚体系对他没有吸引力。一个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医学生,不会接受私刑和酷刑的逻辑。只有在他失去了一切、急需一个解释框架来消化内心的内疚和愤怒时,这套体系才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纪荀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断指人出现在房家说明了一件事,他在房敏行溺死之前就开始接触房敏学了。那是什么时候?六月初到七月十四日之间。这一个月里房敏学在房庄镇,精神状态很差。断指人以老师的身份出现,给了他一套解释框架,让他把内心的愤怒指向外部。” “然后房敏行溺死了。”林墨接过话,“这件事像是给断指人的理论提供了新的佐证。无辜的孩子意外死亡,没有人负责,法律管不了。这不正好证明了断指人说的,法律是人为的、可变的、充满妥协的,真正的正义只能靠自己执行。” “房敏行溺死发生之后,断指人再次登门,这次是在葬礼期间,从房敏学的房间里出来。说明他已经和房敏学建立 了稳定的关系,房敏学的父亲也默认了他的存在,认为他是老师。断指人在房敏学面前扮演了一个精神导师的角色。” 纪荀走到白板前面,在时间线上补上了这个节点。 一九九一年春天,断指人通过古董贩子收走香炉。一九九三年六七月间,断指人第一次接触房敏学。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房敏行溺亡。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日,断指人出现在房家葬礼。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是五年空白期。”纪荀用记号笔在“一九九三年”和“一九九八年”之间画了一条线。 纪荀继续说道:“房敏学退学之后去了哪里?他在凤凰山出现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爆破技术,这说明他在空白期里接受过相关培训。爆破技术不是自学就能掌握的,需要实际操作和考试取证。他的爆破手资格证是在哪里考的?” “采石场的场长说房敏学来应聘的时候就带了爆破手资格证。但资格证的发放机构是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如果他在省外考的证,那就要查各地的发证记录。”林墨说。 “林墨,你让他们去查一下全国爆破手资格证的发放记录。时间范围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重点是北方和西北地区的省份。断指人有西北口音,如果他在西北落脚,房敏学可能跟他在那里待了几年。” 林墨应了一声,立刻出门叫住了新来的实习生。 林墨吩咐完实习生,又走到白板前,看那条时间线。他用手指点了点“一九九一年收香炉”上面的问号。 “断指人为什么要收香炉?他当时不认识房敏学,房敏行还没死,江某也没死。他提前两年布局,图的什么?” 纪荀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也许他收香炉的目的就是为了香炉本身。” 林墨侧过头看他。 “断指人先收了香炉,后来林城老君山的供器很可能也被他收了,他极有可能是在有系统地收集庙宇供器……那么房敏学只是他实现目的的工具之一。” 林墨明白了纪荀的意思:“他是在利用房敏学的复仇、急着解脱的欲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就解释了断指人为什么等了七年。”纪荀说,“他需要等到一个合适的人。他早就知道山神惩罚偷香炉的人的故事,通过这些故事找到了收香炉的人,在那几年里,他可能收购了很多供器,也等到了很多像是房敏学一样的人。” 纪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这些人都没有房敏学出众、符合他的心意。等到房家出了变故,大儿子退学、小儿子溺死。这时候,房敏学这一个急需精神支柱的年轻人,正好适合被他塑造。”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纪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断指人比房敏学更可怕。如果说房敏学的动机是复仇和实验。那么他的动机是纯粹的占有和赋予,占有一套具有象征意义的供器,然后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45.第四十五章 林墨走后,纪荀一个人继续在办公室翻阅材料。 “纪队,我们集体点外卖,你要吃点啥?”小周在外头敲了敲门,随后边走进来边问道。 “隆江猪脚饭,多酱汁。”纪荀抬起头,看向小周,“这个月大家的宵夜一定要保证”。 “没问题,纪队你放心。” 小周出去了,纪荀站起来伸了个懒。他走到白板前,把断指人和房敏学之间的箭头又描粗了一遍,脑中的思路又清晰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在暗处提供工具和理论,一个在明处执行刑罚和记录。这套模式运行了二十多年,跨越四省,受害者人数尚不能完全确定。 现在他们必须找到断指人。 纪荀拿起手机拨通沈毅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沈毅接起来。 “沈总,情况有重大进展。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房敏学背后还有一个同伙,年龄在六十五到七十五岁之间,男性,左手小指缺失,带西北口音,有文物收藏背景。这个人至少从一九九一年就开始布局,比房敏学介入此案早了整整七年。他是整个犯罪框架的设计者,房敏学是他的执行者。” 沈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直接证据吗?” “目前没有直接物证,但有三个独立的证人证言指向同一个人。一九九一年春天,古董贩子孙某在孙庄镇见过这个人,他出钱让孙某收了凤凰山的香炉。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日,房敏学的辅导员孙老师在房庄镇房家葬礼上见过这个人,他从房敏学房间里出来,房敏学的父亲说他是老大在外面认识的老师。今天我们又收到一条新的线索,省医科大学保卫处的退休处长李繁森回忆说,江某坠楼前大概一个月,也就是一九九三年四月,有个自称江某远房亲戚的人来学校找过江某。” “李繁森看到那个人的手了吗?” “没有,当时那人坐在保卫处办公室的椅子上,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李繁森跟他握了手,握的是右手。后来想起来,那人始终没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四月的天气已经暖和了,这个举动不合常理。” 沈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纪荀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正在记录要点。 “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年龄相符,口音相符,行为模式也相符,都是提前接触、提前布局、然后消失。”沈毅说,“这个人如果是房敏学的精神导师,那他很可能还活着。他布局的时间跨度这么长,说明他有极强的耐心和规划能力。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建立的体系。” “对,吴建中老师的意见是,只要断指人不主动切断联系,房敏学就不会脱离他的控制。房敏学在二零零七年东江实验结束后去了西南,这很可能是断指人的安排。如果断指人还活着,他现在应该还在西南某处。” “西南四省一市的协查已经发出去了。”沈毅说,“我再加一条,让他们重点排查左手小指缺失、年龄六十五岁以上、有文物收藏背景的外来人员。另外,把断指人的模拟画像附上。” 纪荀道了谢,挂断电话。 他坐回桌前,把省医科大学保卫处的询问笔录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房敏学在笔录里说,江某告诉他“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又说“他做错了一件事,要付出代价”。当时李繁森追问“那些人”是谁,房敏学回答不上来。 现在回头看,江某说的“那些人”,很可能与断指人有关。 纪荀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江某——做错了一件事——那些人——断指人。 这中间的逻辑链条还差几环。江某做错了什么事?断指人为什么要找江某?江某的死和断指人有没有直接关系?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但他决定顺着这条线继续挖。 下午三点,郑师兄发来一条消息,说他找到了江某当年的学生档案里夹着的一张课程表。课程表背面有几行铅笔字,字迹很淡,经过放大处理后能辨认出来。 郑师兄把放大处理过照片发了过来,而且是多角度的。 铅笔字的内容是:“周三下午三点,病理学教研室,孟教授。他说可以帮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纪荀把这张课程表的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省医科大学病理学教研室,姓孟的教授。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郑师兄的电话。 “郑老师,江某课程表背面提到的孟教授,您知道是谁吗?” 郑师兄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病理学教研室的孟教授……我印象里只有一位,叫孟昭礼,是病理学的老教授,九十年代在业内很有名。但他已经过世了,大概是二零零几年的事。具体哪一年我要查一下。” “他教过江某吗?” “应该教过。病理学是大二下学期的课,江某正好是大二下学期出的事。孟教授是当时病理学的主讲教师,江某上过他的课。” “孟教授在省医科大任教期间,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学术观点上的争议,或者和学生的关系方面?” 郑师兄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我听说过一些事,但都是传闻,没有书面记录。孟教授在学生里口碑两极分化。喜欢他的学生说他学术水平高,讲课生动。不喜欢他的学生说他过于严厉,对学生的要求近乎苛刻。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师生关系范畴,算不上特殊情况。” “他带研究生吗?” “带。他手底下有几个研究生,但数量不多,因为他挑学生很严。听说他对学生的道德品质要求很高,不止看成绩,还看人品。” 纪荀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又问:“孟教授退休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九十年代末。他退休后好像搬走了,不住在省城。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纪荀道了谢,挂断电话,他坐在桌前,看着课程表背面的那几行铅笔字。 江某写“他说可以帮我”。这个“他”指的就是孟昭礼。 江某遇到了麻烦,去找孟教授求助。孟教授表示可以帮他。但江某在课程表背面写“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说明他对孟教授的信任并不完全。 一个二十岁的医学生,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会想到去找病理学教授求助?又为什么犹豫不决? 纪荀随即拿起电话打给大刘。 “大刘,你那边查一下省医科大学病理学教研室一个叫孟昭礼的老教授。他大概在二零零几年去世,查他的生卒年份、退休时间、退休后的去向。重点查他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和江某、房敏学这两个学生的关系。” 大刘应了一声,又补充道:“纪队,孙庄镇这边又找到一个线索。老孙头的邻居,一个姓王的老太太,她说一九九一年春天那个断指人来孙庄镇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跟着他,帮他开车门、提东西。那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戴眼镜,不怎么说话。” “二十出头,戴眼镜。”纪荀重复了一遍,“老孙头怎么没提过这个人?” “老孙头说他当时注意力都在断指人身上,那个年轻人一直站在车旁边,没进院子。他是后来和老王太太闲聊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征?” “老王太太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年轻人左脸上有一道疤,不太明显,但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出来。” 纪荀的手顿住了。 房敏学的照片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他是方脸、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但照片上的房敏学左脸没有疤。 如果那个年轻人不是房敏学,那么断指人在一九九一年收香炉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助手。一九九一年到房敏学出现还有七年,但房敏学第一次见到断指人是在一九九三年退学之后。也就是说,断指人可能不止一个执行者。 傍晚六点,林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份外卖。他把一份搁在纪荀桌上,自己坐在对面打开另一份。 “省医科大学档案馆那边查到孟昭礼的资料了。”林墨一边拆筷子一边说,“孟昭礼,一九四三年生,省医科大学病理学教授,二零零三年退休,二零零六年因肺癌去世,终年六十三岁。” “他二零零六年就去世。”纪荀说,“那时间对不上。房敏学在林城和东江作案是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七年的事,那时候孟昭礼已经病重或去世了。” “对。如果断指人和孟昭礼有关,那断指人不是孟昭礼本人。但孟昭礼可能是断指人和省医科大之间的连接点。”林墨说。 纪荀放下筷子,在纸上写下“孟昭礼”三个字,用笔圈起来。 “江某在课程表背面写孟教授说可以帮他,但孟昭礼是病理学教授,并不是心理咨询师。一个学生遇到麻烦,去找病理学教授求助,这本身就不寻常。” “也许江某遇到的麻烦,和医学有关。”林墨说。 “或者和尸体有关。”纪荀接过话。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了一眼。 46.第四十六章 医学、尸体、供器、刑罚仪式。这些元素在房敏学的案子里反复出现,现在又回溯到了省医科大学的一个病理学教授身上。 “查孟昭礼的研究方向。”纪荀说,“重点查他发表过的论文、带过的研究生、主持过的课题。还有他在省医科大任教期间,有没有涉及过刑事案件的法医鉴定工作。” 林墨点点头,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郑师兄发了条消息。 很快,郑师兄回了消息。 “孟昭礼的研究方向是病理学,但他的研究内容比较杂。他早年发表过几篇关于濒死体验和疼痛生理的论文,发表在国内几家医学期刊上。论文的内容主要讨论人体在极端疼痛状态下的生理反应,包括心率变化、血压波动、瞳孔反射和汗腺分泌等指标。” 林墨把手机递给纪荀。 纪荀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篇论文的标题,后背一阵发凉。 疼痛阈值、生理反应、心率血压波动……这些关键词和房敏学在凤凰山、林城、东江三本实验报告里记录的指标几乎完全一致。 房敏学在省医科大读了两年临床医学,大二下学期的病理学正好是孟昭礼教的。他在课堂上学到了疼痛生理学的基础知识,这些知识后来被用在了他的刑罚实验里。 但这不能证明孟昭礼和断指人有直接关联。孟昭礼是正经的医学教授,发表关于疼痛生理的论文在学术上是正常的。 真正让纪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江某去找孟昭礼求助,是因为他遇到了麻烦。孟昭礼说可以帮他。然后江某死了,定性为自杀。房敏学在询问笔录里说江某生前说过‘那些人不会放过我’。江某死后,房敏学精神崩溃退学,断指人出现在房家葬礼上。” 纪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孟昭礼”和“江某”之间画了一个箭头,又在“孟昭礼”和“断指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孟昭礼认识断指人,或者孟昭礼本人就是断指人背后的理论提供者,那么江某的死、房敏学的退学、断指人的出现,这三件事就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林墨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纪荀写下的东西:“你是说,江某的死是这套流程的起点?” “对。江某在课程表背面写‘他说可以帮我’,说明孟昭礼知道江某遇到了麻烦。江某死后,房敏学作为他最亲近的室友,精神崩溃。断指人出现在房家,给房敏学提供了一套刑罚理论,帮他重建了世界观,然后房敏学在五年空白期里接受了爆破培训,拿到资格证,可能还有其他的训练,然后到凤凰山做了爆破手。接下来就是我们在凤凰山、林城、东江看到的实验。” “那江某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林墨皱着眉头。 “这就要查孟昭礼了,孟昭礼虽然死了,但他的家属、他的学生、他留下的文字材料,都可能藏着答案。” 纪荀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了沈毅的号码。 “沈总,我们查到一条新的线索。房敏学的大学老师孟昭礼,也就是医科大的病理学教授,他的研究方向是疼痛生理学,和房敏学后来在实验报告里记录的数据类型高度吻合。另外,江某死前曾向孟昭礼求助。我们需要查孟昭礼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和西北地区文物收藏界有没有联系。” 沈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孟昭礼是断指人?” “不。孟昭礼二零零六年就因肺癌去世,时间对不上。但他的研究方向和江某的死有交集,他可能认识断指人,或者他的研究成果被断指人利用了。总之,孟昭礼是连接江某和房敏学之间的关键人物。” 沈毅说:“我让省厅的同志去查孟昭礼的档案和社会关系。另外,你们去一趟孟昭礼的老家,看看他的家属还在不在,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 纪荀挂了电话,把盒饭里剩下的半份吃完。饭菜已经凉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晚上十点,大刘打来电话。 “纪队,孟昭礼的档案查到了。他老家是陕西安康的,一九五六年考上省医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一直在病理学教研室工作到退休。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不良嗜好。但是他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 “说。” “孟昭礼在九十年代初期,曾经以专家证人的身份参与过几起刑事案件的司法鉴定。主要是做损伤程度鉴定和死因分析。其中一起案子发生在一九九二年,是一个未成年人溺亡案件。死者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陕省安康一个水库里溺死的。当时当地的法医鉴定有争议,省高院委托省医科大病理学教研室做重新鉴定,孟昭礼是鉴定人之一。” 纪荀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继续问:“那个案子的具体细节你查到了吗?” “还没有。我只在孟昭礼的档案里看到一份鉴定报告的副本,报告的结论是溺死,排除了他杀可能。但报告后面附了一份孟昭礼的个人意见,他说溺死的原因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死者在落水前有被钝性外力击打的痕迹,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法庭采纳。” “那个死者叫什么名字? ” “档案里没有写全名,鉴定报告上用的是化名‘某某’。但我查了当年的日期和地点,和房敏行的溺亡案不是同一件事。房敏行是在房庄镇水库溺死的,这个案子是在陕省安康。” 纪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同样是十二岁的男孩,同样是溺亡,同样是争议性鉴定。 孟昭礼曾经试图为一个溺亡的男孩说话,指出他的死不完全是意外,但因为证据不足,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一年后,另一个叫江某的学生去找他求助。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真的是巧合吗? “大刘,你继续查那个安康溺亡案的详细资料。死者的姓名、家庭住址、有没有目击证人、当时的办案民警是谁。这些信息全部调出来。” 大刘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纪荀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 背上,盯着天花板。 孟昭礼、安康溺亡案、江某、房敏行、房敏学、断指人。这些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的一端,最开始是一个在九十年代初期就关注未成年人溺亡问题的病理学教授,另一端是一个用酷刑追杀“罪人”的连环杀手。 中间的逻辑链条还没有完全闭合,但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凌晨一点,大刘又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激动。 “纪队,安康那个溺亡案,我查到更多信息了。死者叫孙小某,十二岁,安康市汉滨区人。一九九二年八月三日在汉滨区一个叫龙王潭的水库里溺死。当时同行的有三个同学,都说是孙小某自己滑进深水区的。当地法医做了尸检,结论是意外溺亡。” “孙小某的家属不认可这个结论,申请重新鉴定。省高院委托省医科大病理学教研室做复核鉴定。孟昭礼是复核鉴定人之一。他在尸检过程中发现孙小某左颞部有一处皮下出血,范围大概两公分乘三公分,位于耳后发际线以内。这个位置的法医初检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头发遮住了。” “皮下出血。”纪荀重复了一遍。 “对。孟昭礼认为这处皮下出血是生前伤,可能是钝性外力打击造成的。他推断孙小某在落水前遭到了击打,可能是被打晕后推入水中的。但复核鉴定组的其他两位专家不同意他的意见,认为皮下出血可能是溺死过程中挣扎碰撞造成的,不一定是他人打击。最后鉴定结论还是溺死,没有采纳孟昭礼的意见。” “这个案子后来有没有再查?” “没有。孙小某的家属后来没再申诉。案子就按意外处理了。 纪荀在脑子里把这个案子和房敏行的溺亡做了一个对比。 房敏行,十二岁,一九九三年七月在房庄镇水库溺亡。同行三个同学,刘洋是领头人,以钢笔为赌约拉着房敏行去游泳。房敏行落水后出现漩涡,尸体漂到南岸柳树根附近捞上来。官方定性意外溺亡。房敏学用医学问诊方式收集目击证词,记录漩涡直径和旋转方向,怀疑有人为因素,但警方没有立案。 孙小某,十二岁,一九九二年八月三日在安康龙王潭溺亡。同行三个同学,都说他自己滑入深水区。法医初检结论意外溺亡。孟昭礼在复核中发现左颞部皮下出血,认为是他人打击,但鉴定组未采纳。案子维持意外结论。 两个孩子,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死因,同样涉及三个同学,同样被定性为意外。不同的是,房敏行的案子没有做尸检。 纪荀拿起手机,拨了林墨的号码:“老林,你还没睡吧?” “没睡。你说。” “大刘查到一件事。孟昭礼在一九九二年参与过一个溺亡案的复核鉴定。死者十二岁,在陕省安康一个水库里溺死。孟昭礼在尸检中发现死者左颞部有皮下出血,认为是他人打击造成的,但鉴定组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这个案子和房敏行的案子有至少三个共同点,受害者年龄相同、死亡方式相同、都是三个同学同行。” 47.第四十七章 林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这不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要看这两个案子背后有没有共同的嫌疑人。” “但一个在安康,一个在房庄镇,相隔几百公里。” “孟昭礼虽然是安康人,但他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溺亡案那么执着,在鉴定组多数意见已经确定的情况下还要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只是一个受委托做复核鉴定的专家,按理说他没有责任去推翻一个已经被定性为意外的案子。” “除非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林墨说。 “对。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接触过类似的案子,或者他知道这类案子背后的共同模式。他在安康溺亡案里的坚持,后来他在省医科大任教期间对江某的帮助,这两件事的出发点极有可能是一样的。他认为有一些未成年人的溺亡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这话一出,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天又亮了。 纪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从东方而来,一路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转身走到白板前。 此时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和各种箭头,但他又在最上方写下“未成年溺亡模式”几个大字,然后用红笔在下面拉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安康孙小某,一九九二年,同校三名同学。 第二条线:房庄镇房敏行,一九九三年,刘洋等三人。 第三条线:未知。 纪荀在“未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孟昭礼已经死了。如果他知道更多类似的案子,这些信息现在藏在哪里?他的家属手里?他的学生手里?还是已经被他带进了坟墓? 纪荀拿起手机,给大刘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孟昭礼的子女情况,看能不能联系到他的家属。另外,查一下全国范围内一九九零年到二零零零年间,所有被定性为意外溺亡的八到十六岁未成年男性案件。重点筛查那些有同行人但无成年人在场的情况。 发完消息,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胡茬冒了出来。纪荀只用纸巾擦了脸,回到办公室。 林墨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一旁还有早餐,他把另一杯递给纪荀 “大刘又发来一条消息。”林墨说,“他联系上了孟昭礼的儿子。孟昭礼的儿子叫孟庆余,今年五十六岁,在安康市开了一家中医诊所。他说他父亲退休后一直在写一本书,但没写完就病逝了,书稿也一直在他手里。” “什么书?”纪荀咀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关于儿童意外伤害的法医学鉴别。孟余说手稿大概有三十万字,里面收录了几十个案例,有溺亡的、有坠楼的、有中毒的。孟庆余还说他父亲对这本书很执着,病重期间还在修改,最后一章没来得及写完就走了。” 纪荀握紧了手里的豆浆杯,而包子早就被他捏扁了。 “那手稿里有没有关于溺亡案的专门章节?” “有。孟庆余说有一章专门写未成年人溺亡的法医学鉴别,里面分析了十几个案例,都是被定性为意外但存在疑点的。其中两个案例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是安康的,一个是外省的,外省那个发生在房庄镇。” 纪荀站起身来,看着林墨,问:“孟昭礼怎么会有房庄镇房敏行溺亡案的资料?” “孟庆余说他父亲在江某出事那年,受省医科大保卫处的委托,以专家身份看过房敏学询问笔录的复印件,并出具了一份心理评估意见。在那之后,他可能就认识了房敏学,然后通过自己的渠道收集了房敏行溺亡案的详细资料,包括水库的地形图、当天的气象记录、在场三个孩子的证词。他把这个案例收录进了书稿的第四章,标题是‘非典型溺死现场的法医学分析’。” 纪荀放下豆浆杯,拿起手机拨了沈毅的号码。 “沈总,孟昭礼的手稿里收录了房敏行溺亡案的详细分析。他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关注这件事,江某找他求助、房敏学被断指人找上门,孟昭礼可能都是知情的。他甚至可能认识断指人。” 当天下午,孟庆余父亲的手稿扫描件,被其他同事通过公安内网传了过来。 纪荀和林墨坐在会议室里,将打印出来的手稿一页一页地看。 手稿的第四章标题是“非典型溺死现场的法医学分析”,开篇第一段就让人后背发凉。 “未成年人溺亡案件中的非典型现场,常具有以下特征:其一,死者为八至十六岁男性,身体健康,无自杀动机;其二,落水地点水深不足以自行溺毙,或死者不会主动进入深水区;其三,同行者为同龄或稍长男性,人数为二至三人,均为死者同学或邻居;其四,现场无成年人目击;其五,同行者陈述高度一致且简洁,缺乏细节描述;其六,尸检结果与单纯溺亡存在细微差异,如头部钝性损伤、颈部抓痕、手指甲床淤血等。” 孟昭礼还在下面列了一个表格,收录了十二个案例。每个案例都标注了时间、地点、死者姓名年龄、同行者、尸检发现、官方结论和他的个人分析意见。 第一行:孙小某,十二岁,一九九二年八月,安康龙王潭。同行三人均为同班同学。尸检发现左颞部皮下出血。官方结论意外溺亡。孟昭礼意见:钝器打击后入水。 第二行:房敏行,十二岁,一九九三年七月,房庄镇水库。同行三人刘洋、张超、李峰。未做尸检。官方结论意外溺亡。孟昭礼意见:根据目击证词推断,落水前有外力介入可能,建议做现场模拟实验。 第三行:赵某,十一岁,一九九四年六月,汉中某县河段。同行两人均为邻居。尸检发现颈部有抓痕。官方结论意外溺亡。孟昭礼意见:颈部抓痕不符合自救挣扎特征,疑为他人扼压后入水。 第四行:钱某,十三岁,一九九五年八月,宝鸡某水库。同行三人均为同校学生。尸检发现手指甲床淤血。官方结论意外溺亡。孟昭礼意见:手指甲床淤血提示死者在水中曾用力抓握硬物,符合被强行按入水中的特征。 …… 表格一直列到第十二行。 纪荀看完表格,沉默了很久。 纪荀合上复印件,说:“这个家伙是在收集证据,或者说,这本手稿就是他特意给后人留下的。” 林墨翻到手稿的最后一章,这一章没有写完,只有几页散乱的笔记。 其中一页上写着:“以刑罚补法律之不足,古已有之。然刑罚之权在国,不在民。若国不能刑,民自刑之,则秩序崩坏,人道沦丧。余著此书,欲使人知此十二子之死非天灾,乃人祸。然知而不行,与不知何异?余老矣,时日无多,能继余志者,唯……” 句子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个字写得很潦草,笔画的末端有一个拖长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突然失去了力气。 “能继余志者,唯谁?”林墨说,“他写了‘唯’字,后面应该接一个名字。但他没有写完。” 纪荀盯着那个“唯”字看了很久。 “孟庆余说他父亲病重期间还在修改这本书。这本书写了十几年,从九十年代一直写到二零零六年他去世。他在最后一章写‘能继余志者’,说明他知道有人会继续这件事。而这个人,应该就是他要找的继志者。” “房敏学?” “不一定。房敏学是执行者,可执行者不一定就是继志者。孟昭礼写的是‘能继余志者’,继的是他的志向,即揭露这些未成年人的真实死因,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房敏学做的事是用酷刑追杀那些他认为有罪的人,这两件事的性质不同。” “但房敏学的行为逻辑,和孟昭礼手稿里的分析有高度重合。房敏学追杀的性犯罪者和偷香炉的人,都是他认为对未成年人造成伤害的人。如果孟昭礼把这套理论传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又用这套理论塑造了房敏学,那这个中间人就是断指人。” 纪荀拿起手稿的目录页,仔细看了看每一章的标题。 第一章:意外与伪装的边界 第二章:溺死的法医学鉴定要旨 第三章:儿童损伤的法医学特征 第四章:非典型溺死现场的法医学分析 第五章:现场重建在未成年人命案中的应用 第六章:心理痕迹与犯罪动机推断 第七章:刑罚的医学化——一个危险的倾向 纪荀的手指停在第七章的标题上。 “刑罚的医学化。”他念出这几个字,“孟昭礼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知道有人正在把他的理论用在错误的地方。第七章应该是他对这个问题的反思和警告。但他没来得及写完。” 林墨说:“孟庆余说他父亲病重期间还在修改最后一章。那最后一章的内容是什么?” 晚上九点,纪荀给孟庆余打了个电话。 “孟大夫,您父亲手稿的最后一章,标题是‘刑罚的医学化’。这一章他写了多少?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说明他在警告的是谁,或者是什么事?” 孟庆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这才说道:“那一章他只写了两页。第一页写的是医学知识被滥用于刑罚的历史案例,从古代的凌迟到现代的电刑。第二页写了一个具体的事,大概是一九九几年的事,省医科大有个学生来找他,说有人在用疼痛生理学的实验方法折磨人。那个学生描述的方法和我父亲当年在课堂上教的内容很像。” “那个学生是谁?” “我父亲没有写名字。但他后来偶然提起的时候,说那个学生来找他的时候,左脸上有一道疤。” 纪荀握着电话的手猛的收紧了。 左脸有疤……老王太太说的那个帮断指人开车门、提东西的年轻人,左脸上有一道疤。 “那个学生来找您父亲,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父亲没有写具体日期,只写了是一九九八年秋天。那个学生说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教他一套理论,说法律管不了真正的坏人,只有自己动手才能主持正义。那个学生说我父亲教过他们,人体的疼痛阈值是可以测量的,恐惧反应是可以量化的。那个人告诉他,这些知识可以用来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人。他说他已经相信了那个人说的话,但他心里还有一点怀疑,所以回来找我父亲求证。” “您父亲怎么回答他的?” “我父亲说他告诉那个学生,‘你来找我,说明你心里还有一道防线。你知道医学是用来救人的,并不是用来杀人的。如果你迈出那一步,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学生走了。我父亲后来说他不知 道那个学生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几年后他听说那个学生退学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他一直在后悔,说自己当时应该报警的,应该把那个学生拦下来的。但他没有。他在这一章的末尾写了一句话‘余生皆悔,无药可救。’” 纪荀挂了电话,把孟庆余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林墨。 林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左脸有疤的那个学生,是一九九八年秋天来找孟昭礼的。断指人收香炉是一九九一年,当时那个左脸有疤的年轻人就跟着他了。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跟着断指人至少七年了,然后在一九九八年,他突然回到母校,去找当年的老师求证。” “他在犹豫。”纪荀说,“他被断指人培养了七年,已经相信了那套理论。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点怀疑,所以回来找自己信任的老师。孟昭礼给了他警告,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断指人。” “他后来去了哪里?” “很可能是凤凰山,房敏学是一九九八年到的凤凰山采石场……断指人在凤凰山极有可能有两名执行者。” 纪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断指人”下面拉了两条线,一条写上“房敏学”,另一条写上“左脸有疤的助手”。 “断指人至少有两名助手。一个是一九九一年就跟着他的左脸有疤的年轻人,这个人可能在省医科大读过书,是孟昭礼的学生。另一个是房敏学,一九九三年退学后被他招揽的。两个人都在凤凰山出现过。左脸有疤的助手一九九一年就在帮忙收香炉,房敏学是一九九八年到的凤凰山。断指人把凤凰山作为第一座实验场地,是早有预谋的。” “那这个左脸有疤的助手,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我们有他的特征:左脸有疤,可能在省医科大读过书,一九九一年时大概二十岁出头,现在应该在五十五岁左右。如果他还活着,并且还跟着断指人,他可能在西南。如果他已经和断指人分道扬镳,那他可能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 夜里十一点,沈毅的电话到了。 “纪荀,西南那边的协查有回音了。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在黔南一个叫云雾山的山区,发现了一处疑似房敏学的实验场地。那个地方在半山腰的一个溶洞里,洞口被藤蔓遮住了,里面有生活痕迹。当地派出所去年接到过一个报案,说有人在山上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另一个男人往溶洞方向走。那个被带的人走路摇摇晃晃的,像是喝了酒或者被下了药。派出所出警搜了一次,没找到人。” “现在呢?” “贵省那边的同志已经封锁了那个溶洞,正在做勘查。从初步情况看,溶洞里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地面有铺碎石和沙子,墙上有铁钉和绳子的痕迹。他们在洞里发现了一些碎骨片,数量不少。另外,他们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片铜片。铜片上的纹饰不是一种新的纹饰,好像是莲花纹。” 莲花纹……那就是新的供器,新的纹饰,新的罪名体系。 房敏学没有停手。他从东江带走了观音庙的三件供器,然后去了西南,在云雾山的溶洞里建立了新的实验场地。莲花纹应该是观音庙供器上的纹饰,他在沿用师父教给他的那一套,每件供器对应一种罪,每种罪对应一种刑。 “贵省那边有没有发现任何文字材料?笔记本、实验报告、悔过书?” “目前还没有。溶洞里发现的碎骨片数量不少,但很零碎,最大的不超过一公分。骨片表面有热裂纹,和东江发现的恒温加热痕迹一致。另外,他们在洞壁上发现了刻字,也是四个字‘善恶有报’。和凤凰山石洞里的‘罪有应得’、林城道观里的‘罪有应得’一脉相承,但是用词变了。” 房敏学在凤凰山写的是“罪有应得”,用的是“罪”字,强调罪和刑的对应。到了云雾山,他写的是“善恶有报”,用的是“善”和“恶”两个字,范围更大,更接近一种世界观宣言。 这种措辞的变化,可能意味着他的认知框架在进一步扩展。也可能意味着断指人对他的影响在发生变化,或者他已经在独立发展自己的体系。 “沈总,我明天一早就去贵省。林墨和我一起去。另外,我们需要把左脸有疤的助手的模拟画像也做出来,和断指人的画像一起发到西南各地。这两个人如果都还活着,并且都在西南,那他们可能已经分开行动了。” 凌晨三点,纪荀和林墨坐上了去贵省的夜班火车。 车厢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纪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出现孟昭礼手稿最后那半句话。 “能继余志者,唯……” 唯谁?是房敏学?是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还是另有其人? 孟昭礼用这么多年时间写了一本书,记录了十二个被误判为意外溺亡的孩子。他在书稿的最后一章写到“刑罚的医学化”,警告有人正在把医学知识滥用于私刑。他也见过那个左脸有疤的学生,给过警告,但没有拦住。 他带着遗憾和悔恨离开了人世。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后,那个学生或者另一个学生,继续按照断指人的框架,在一座又一座山上做着他曾经警告过的事。 火车在夜色中向前驶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云贵高原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云雾山就在那里。 48.第四十八章 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黔南地界。 纪荀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他起身,扭头看见林墨已经醒了,正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翻看孟昭礼手稿的复印件。 “看了多久了?”纪荀问。 “从未阳站出来就没睡。”林墨没抬头,“第四章我反复看了三遍,孟昭礼对那十二例溺亡案的现场分析,每一条都值得推敲。” “有新的想法?” “有一点。”林墨合上复印件,揉了揉鼻梁,“孟昭礼在孙小某案例里提到,左颞部皮下出血的位置在耳后发际线以内,这个位置不容易被死者自己碰撞形成。如果孙小某是自己失足落水,头部磕在岸石或水库壁上,磕碰点应该在额部、顶结节或者后枕部。而耳后发际线以内,是典型的受控打击区。” 纪荀在对面坐下,接过话头:“也就是说,有人从侧后方接近他,用钝器打击了他的头部。这个位置打出来,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短暂失去意识或者失去平衡,正好可以推入水中造成意外溺亡。” “孟昭礼当年在复核鉴定时也是这么说的,但另外两位专家反驳他,认为孙小某入水后挣扎时自己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可龙王潭的水底是淤泥底,没有能造成那类皮下出血的硬物。只是他的说法没被采纳。”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彻底暗了下来。纪荀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等到天色大亮时,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车已经在独山县火车站外等着了。接站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法医,姓方,戴着眼镜,话不多,但握手时纪荀注意到他的指节粗糙,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疤痕,是经常在野外勘查的人才会有的手。 车子直接往云雾山方向开。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先是柏油路,再是水泥路,最后变成一条被雨水冲出沟壑的砂石便道。越往山里走,雾越大,能见度一度不足二十米。司机开得极慢,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不时打滑。 “这片山到十月份以后就是这样,早晚起雾,到中午才散。”方法医坐在副驾驶上,半侧着身子向纪荀和林墨介绍情况,“云雾山是喀斯特地貌,山体里面空洞很多,暗河交错。溶洞入口在半山腰一处石壁后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外地人根本找不到。” “去年那个报案的村民,还能找到吗?”纪荀问。 “已经联系上了,今天下午他会带我们上山。他姓岑,五十来岁,是山下岑家坳的人,平时在山上采药,对那一带地形很熟。”方法医顿了一下,“不过他说他不太敢再上去了。去年发现那两个人之后,他回去大病了一场,说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林墨转过头来,语气平静:“他看到的那个被带走的人,现在有没有下落?” “没有。我们接到报案后组织过一次搜山,人没找到,当时也怀疑过是看错了,但后来在溶洞里发现的东西,又让人不得不多想。” “当时搜山的范围有多大?”林墨皱着眉问。 “说实话,那次的搜山范围很小。”方法医的语气有些无奈,“派出所警力有限,这个案子没有明确的失踪人员报案,也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只搜了溶洞周边一公里。” 纪荀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云雾山脚下的一个村口。岑家坳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白雾绕在屋檐间。 方法医带着两人走到村尾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着头用草茎编竹篓。 “这就是岑叔。”方法医说。 岑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编织的草茎的动作没停。他眼窝很深,颧骨高,脸上的皱纹也深。听方法医说明来意后,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去屋里拿了一根竹杖出来。 “路不好走,小心些。”岑叔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从岑家坳上山,走的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路面湿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纪荀走在岑叔身后,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山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岑叔忽然停下脚步,用竹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浓密的藤蔓:“那个洞口,就在那后面。” 纪荀顺着方向看去,藤蔓绕在石壁上,层层叠叠,不留一点缝隙。若非有人指点,即便从跟前走过也看不出后面藏着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进入。方法医掀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明显的土腥味和腐败的气息。 纪荀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他侧身进了洞,林墨紧随其后。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的一线天光。方法医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在洞壁上慢慢扫过。 洞道先窄后宽,走了大约二十米后豁然开阔起来。一个面积足有六七十平米的天然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的地面被人平整过,铺着一层碾碎的白色石灰岩颗粒。纪荀蹲下来,用指腹轻触地面,石灰岩颗粒干燥、松散,粒径均匀,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人工破碎后筛过的。”林墨说,“和凤凰山石坑里的碎石铺垫层一个道理,防止积水直接浸泡尸体,减缓腐败速度。” 手电光继续移动,石室东面的洞壁上钉着几枚铁钉,钉帽已经锈蚀,但钉入的孔洞周围有反复摩擦留下的黑褐色痕迹。 铁钉下方一米处有一块突出的石灰岩平台,台面光滑,像是被长期使用过的石凳。 西面洞壁下方,有一片明显被修整过的地面,铺着细沙。细沙表面有被重物反复碾压的痕迹,中间几处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呈深褐色。 纪荀用鲁米诺试剂喷在地面上,手电筒被关上。黑暗中,那片地面上泛起了大片的蓝白色荧光,星点状、片状、拖抹状,还有一种放射状的溅射痕迹,从某个中心点向四周发散。 “人血。”林墨说,“量大,分布面积广,血液渗入地下后又被表面覆盖的沙子吸收了一部分。从荧光分布来看,这里至少发生过一次以上大面积出血事件。” 方法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也参与过命案勘查,但如此大面积的鲁米诺阳性反应并不多见。 纪荀在石室里走了一圈,最终停在南面洞壁前。这里的洞壁上并排刻着四个字“善恶有报”。刻痕很深,边缘齐整,字的间架结构、笔画走向和房敏学之前留下的刻字如出一辙。 “房敏学在这里待过。”纪荀说,“这四个字是他刻的,从二零零七年离开东江后,他就来了这里。” 林墨正在东面铁钉下方的地面上提取物证。他听纪荀这么说,站起身走过来,用手电照着洞壁上的刻字看了片刻。 “刻痕深度比林城和东江的浅了将近一半。”林墨说,“房敏学进入中年以后,手指和手腕的力量有所下降,加上洞壁是石灰岩,比砖墙和木门硬得多,刻起来更吃力。不过从字形的控制力来看,他手上的精细操作能力还是保持得不错。” “所以他在这个洞里待过很长时间。”纪荀说,“应该不是临时停留。” 林墨转头对方法医说:“你们之前搜洞的时候,那些碎骨片是在哪里发现的?” 方法医领着他们往石室西北角走,那里有一个浅坑,坑底散落着不少灰白色的碎片。林墨戴上手套,蹲下去把骨片一块块捡起来,对着手电光细看。 骨片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切削痕迹,断面呈不规则的斜形。有几片骨片的表面有明显的热裂纹,裂纹呈网状分布,和他之前在观音山发现的骨骼碎片完全一致。但也有一些骨片的表面没有热裂纹,而是呈自然的白骨化状态。 林墨拿起一块没有热裂纹的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同一个人。”他说。 纪荀正在勘查石室中央的地面,听林墨这么说,走了过来。 “这些骨片里,至少有五块骨皮质厚度不一致,有三块相差接近一倍。”林墨把几块骨片并排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手电照着。 “骨皮质厚度和骨骼的承受力、个体年龄、性别、营养状况都有关系。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的长骨骨皮质厚度本身有差异,但不会差到一倍。除非这里混入了未成年人的骨骼。”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对视一眼。 “未成年人的骨皮质薄,表面光滑,骨骺端如果没有完全愈合,特征会更明显。”林墨用镊子夹起最小的一片骨片,那是一片不到一公分长的薄片,在灯光下几乎半透明,“这片骨头,从骨皮质厚度和弧度来看,疑似尺骨中段。对应的年龄应该在八到十二岁之间。” 纪荀盯着那片薄薄的骨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房敏学在凤凰山杀的是成年人,林城、东江也都是成年人。这个溶洞里发现了未成年人的骨骼,说明什么?要么是房敏学的刑罚对象发生了变化,要么,他的师父,也就是断指人,在西南把他领上了一条更黑暗的路。 “全部提取,做DNA。”纪荀的声音平静,但林墨能听出来平静底下到底蕴藏着多大的怒火,“我要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个被害人。成年人几个、未成年人几个。每一个都要。” 方法医连忙打电话,很快技术人员上山架灯、拍照、提取。几盏强光灯同时亮起,石室被照得通透。灯光下,更多的细节暴露出来,石室南面洞壁的下方有一道天然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布料。 范技术员用镊子小心地把布料勾出来,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能看出是化纤材质,颜色暗红。 林墨接过布料,凑到灯下看。布料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斑,上面有撕扯过的痕迹,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衣服残片。”林墨说,“应该是被刀割开的。切口整齐,有锐器切割的特征。” “能不能判断出来是男装还是女装?” “要回去做纤维分析和染料成分检验。”林墨把布料装进物证袋,“但有个规律,房敏学对死者衣物的处理方式和凤凰山时期不同。他在凤凰山把一号被试的衣服烧掉了,在这洞里明显只是随手一扔,说明死者入洞时可能还穿着衣服,被分尸后衣物被就地处理。” 纪荀继续在石室里搜索。 在石室东南角,他发现了一个被压在石块下面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发霉,纸张也因为受潮而粘在一起。 他蹲下去,没有急着动手,先把塑料袋外的石块位置拍了照,然后才小心地把笔记本取出来。 “和凤凰山的笔记本规格一样。”林墨走过来看了一眼,“硬壳工作手册,就是九十年代供销社里卖的那种。” 纪荀把笔记本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逐页拍照后,用吹风机最小档把封面上的水汽慢慢吹干。他戴上手套,极轻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四号实验场地。云雾山。始于二零零八年四月。”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正是房敏学的字迹。 纪荀继续翻下去,第二页是一张实验场地示意图。图上标注了溶洞的位置、入口方向、内部布局、水源位置、观测点位置和逃跑路线。地图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师父已至。” 纪荀盯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林墨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他果然还活着。”林墨说,“至少二零零八年还活着。断指人不仅到了这里,房敏学还用了师父这个称呼。那我们之前的推测成 立了,这个人就是房敏学的精神导师,也是他的师父。” “他在西南不仅没有消失,还全程参与了四号场地的设立。”纪荀说,“房敏学记录的‘师父已至’,是在确认师父已经到场,场地可以启用了。” 他继续翻笔记本。 第三页是一份实验计划,写着:“四号场地实验设计。被试对象:未成年人男性。年龄范围:八至十四岁。实验方向:未成年人对疼痛反应的年龄差异。对照组:成人被试一至六号。样本量:每组不少于三人。”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纪荀翻页的手停住了,呼吸粗重起来。 林墨站在他身后,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冰冷。 “他在云雾山做的不仅仅是刑罚。”林墨说,“这个混蛋!王八蛋!他居然在这里……做纯粹的人体实验。他要的是不相同的数据!不同年龄的未成年人在疼痛刺激下的生理反应数据。这和凤凰山、林城、东江都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纪荀继续翻下去,找到了一页夹在中间的记录,上面写着:“师父言,实验当如医家,不以对象年龄为限。儿童之痛觉阈值、恐惧反应、死亡时间,皆有其独特之处。若欲完善理论,此一步不可省略。且孩童之罪,未必轻于成人。贪嗔痴三毒,自小便有根器。多子之死,始于此辈。此辈不死,我心不安。” 纪荀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林墨听完,脸色铁青。 “多子?”林墨说,“是不是孟昭礼手稿里的十二个溺亡男孩?” 纪荀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合上笔记本,不再往下看。 他把笔记本装进物证袋,站起身来,环顾整间石室。在手电和强光灯交替的光影中,这间地下石室显得格外空旷,石壁潮湿,且四壁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土气。 “师父言。”纪荀忽然重复了这三个字,转身对林墨说,“在这个笔记本里,房敏学开始以师父代指断指人,不再遮遮掩掩,这其中的缘由值得深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房敏学忽然把师父记录在本子上。” 纪荀顿了一下,又说:“房敏学这声师父,至少说明断指人在二零零八年时仍然在世,而且就在云雾山附近。他不仅参与了四号场地的选址和设计,还亲自制定了实验方向。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林墨点点头,同意了纪荀的看法。他随之走到铁钉旁,重新观察那些铁钉。他用手电贴着洞壁斜照,在铁钉周围发现了一些很细的擦划痕。划痕呈弧形,像有人在铁钉上系了绳子,挣扎时绳子和钉帽反复摩擦留下的。铁钉一共四枚,呈不规则四边形分布,钉入洞壁的位置高低不一,最高处离地一米五左右,最低处只有六十公分。 “和凤凰山、林城的固定点不一样。”林墨说,“四个铁钉的位置没有规律,绳索如果全部绑上,人的两条腿和两只手会被拉成一个大字。如果是成年人,这个姿势会让人体承受极大的牵拉力。换成八到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纪荀明白他的意思,也看向北墙下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台,台面上有一些极细的划痕,分布均匀,间隔极窄。 他俯下身,用微距镜头拍了几张,放大后能看到石面上嵌着一些灰黑色的金属碎屑。 “这是刀痕。”纪荀说,“有人在石台上切过东西,切的次数很多,刀尖在石面上反复摩擦,留下了这些划痕。” “房敏学在磨刀?还是切肉?” “两者都有。”纪荀站起身,“他把石台当工作台用。切肉、磨刀、整理工具,全在这上面做。你看着划痕的排列方向,从右往左的有,从左往右的也有,说明切法和刀法不是单一方向。他做的是多角度切割。” 林墨开始对石台表面做潜隐痕迹显现。紫外灯照上去,石台表面出现了大片的荧光反应,和地面上的血迹不同,这里的荧光呈条带状和手指印形状,是血迹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潜隐痕迹。中间还有几处呈喷雾状的点状荧光,应该是血液喷溅后又被擦掉的结果。 “他在分尸。”林墨说,“石台上分尸,石凳旁施刑,地上关人。洞里的空间功能划分得很清楚。” 纪荀没有接话,他站在石室中央,缓缓转动身子,环顾四周,尝试着复原房敏学当年站在这里的场景。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岑叔的声音:“还有一个地方。你们要不要去看?” “什么地方?” “跟我来。” 几人跟着岑叔出了溶洞,往更深处走。山上的雾更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岑叔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遮盖的小路,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来到一个更隐蔽的岩缝前。岩缝只比一个成年人的肩膀略宽,侧身才能进去。里面是一个极狭窄的通道,斜向下延伸,走进去约莫十几米后,是一间天然的小型石室。石室比刚才那个溶洞小得多,约莫十五六个平米,中央有一个被石块围起来的浅坑,坑底铺着黑褐色的腐殖土。 林墨蹲下查看,用手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放大镜看了一遍,低声说:“这里的土是外面搬进来的,里面混着木炭屑和碎骨渣。和凤凰山石坑的垫土层材质相似。” 纪荀往石室东面看去,那里垒着一圈大小不等的石块,上面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斜斜的线,像刀刻的。 他蹲下来细看,发现那几道线组成的图案像一朵莲花。而莲花下方的石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安眠。 林墨走过来,只看了眼那两个字,随之一怔,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这极有可能是他的刑室。”纪荀说,“石坑是他处刑的地方,他极有可能……在这里把人埋了。” 49.第四十九章 就在这时,方法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个电话,脸色骤变。 挂了电话后,他快步走到纪荀面前:“山下传来消息,独山县城南郊发现一具尸体,刚被冲河里的水冲上岸。尸体只剩头骨和部分躯干,四肢缺失。目前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 纪荀瞳孔一缩:“南郊有河?” “一条暗河,从云雾山流向县城方向。岑家坳就在暗河下段。这里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河四通八达。”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 林墨说:“如果这具尸体是从山上的溶洞里顺着暗河漂下去的,那附近可能还有别的弃尸点。” 纪荀霍然转身,对岑叔说:“你知不知道云雾山的暗河从哪流出来,又往哪流?” 岑叔沉着脸,用竹杖指了指山脚方向:“山肚子里的水从南面的一个岩洞流出来,下面有条河。河水浑浊时,就是山里洗了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天傍晚,纪荀和林墨赶到独山县公安局法医室。那具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这里。初步检查结果和林墨的判断一致:尸体只剩头骨和部分躯干,四肢缺失,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颅骨完整,但右侧顶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呈星芒状放射,骨折区周围没有骨痂,是死后伤。 林墨做完初检,摘下手套,对纪荀说:“不是房敏学,至少不是房敏学的手法。房敏学分尸是切割后加热处理,这具尸体的四肢是直接从关节处卸下来的,手法很粗糙,没有解剖学意义上的精准切割。伤口边缘有严重的撕扯伤,说明用的是砍刀,手术刀不是这个样子。” 纪荀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具残缺的尸体,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人: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如果房敏学在洞里做他的实验,那这具尸体是谁扔进河里的?”纪荀说,“要么是他,要么是另外一个执行者。” “他的手法没有房敏学精细。”林墨补充道,“很可能是那个左脸有疤的人干的。断指人手下不止一个执行者,这具尸体可能是在别的试验场,被处理得草率,凶手只顾抛尸,不顾方式。” 纪荀走出法医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云雾山的方向。天已经黑了,山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半山腰处隐约透出几点散落的光。 “方护军的家属还在等我们的消息。”他忽然说,“方护才的家属也还在等,还有些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又多了几个。” 林墨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后说:“要找到他们,光在山上不行。得从暗河的水流、尸体漂移的路径、以及山下那些失踪人口里,重新推一遍。” 纪荀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夜色中的山影。 夜里十点,纪荀在独山县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除了他和林墨,还有方法医、当地刑侦大队的吴大队、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韦志国。 “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纪荀站在白板前,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对云雾山溶洞进行全面发掘,重点解决未成年骨骸的数量和身份问题。那些骨头到底属于谁,直接影响罪名的定性和未来的公诉。第二,调查近期失踪人口,并和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做DNA比对,先确定死者身份。第三,查断指人和左脸有疤的助手。这两人的身份有了眉目,案子的全貌才能彻底打开。” 吴大队问:“房敏学如果还活着,他会不会还在山里面?” 纪荀摇摇头:“他已经不在山上了。山洞里的笔记本记录到二零零九年秋天,后面就断了。如果他还在这里,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新的记录。他走了,或者被师父带走了。” 他说完看向林墨。 林墨点点头,补充道:“溶洞里的物证表明,有人定期进出过山洞,而且不是一个人。洞口有不同鞋码的足迹。从鞋底花纹来看,至少有三种。一种回登鞋,一种解放鞋,一种新款登山鞋。回登鞋的磨损程度最重,解放鞋的鞋底已经磨平,登山鞋则是近两年才出现的。” “近两年才出现的登山鞋。”纪荀重复道,“说明有人最近还在使用那个山洞。房敏学不在,但洞口有人,山洞里的物证也在变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找到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韦志国皱眉:“纪队,你说说你的判断。” “断指人已经老了,可能走不动山了。但他培养的执行者还在,而且不止一个。房敏学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最有服从性的一个。左脸有疤的助手应该是另一个,这个人手法粗糙,但也更冲动。如果说,房敏学是断指人的手术刀,那这个助手就是断指人的砍刀。而云雾山的某个溶洞,极有可能是断指人助手的刑场。” 林墨接着说:“砍刀虽然粗糙,但也会杀人,而且杀得很快。” 韦志国点点头:“我立刻安排人手,把云雾山附近五个乡镇的失踪人口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八岁到十四岁的男孩。” 纪荀点头:“还有一件事。查一下暗河的水流方向。那具尸体从上面漂下来,说明山里还有别的抛尸点,或者还有别的洞口直通地下河。明天一早,我需要熟悉暗河的人带路,沿河查一遍。” 方法医说:“岑叔知道暗河的走向,但他说那条河有讲究,本地人轻易不走,但可以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 纪荀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沈毅。 “纪荀,出事了。”沈毅的声音异常低沉,“孟庆余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诊所里。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发作,但现场有疑点。” 纪荀心头一紧:“什么疑点?” “孟庆余的右手手心里攥着一小片铜片,铜片上的纹饰是莲花纹。” 纪荀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像是被人重锤了一番,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死在了自己的诊所里。”沈毅继续道,“就在我们查他的手稿之后不到两天。” 纪荀说:“对方狗急跳墙,灭口了。”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下来。 天还没亮,纪荀已经醒了。 独山县潮气重,招待所的被褥摸着发凉。他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云雾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山顶全被雾吞了。 孟庆余死了,死在自己的诊所里,同时手心里攥着一小片莲花纹铜片。 这消息在纪荀脑子里盘旋了一个晚上。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大刘打了过去。响了三声,大刘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纪队,我还在现场。” “说。” “孟庆余的尸体昨晚做了初步尸检。心前区皮肤没有电流斑,颈部没有扼痕,口鼻部没有捂压痕迹,四肢也没有约束伤。面部呈暗紫红色,双眼睑结膜下有散在针尖状出血点,口唇和指甲床明显发绀。符合急性心功能不全的死亡征象。” “心脏病?” “表面看是这样。但沈总让秦主任连夜做了复检。”大刘压低声音,“孟庆余有冠心病史,平时服用硝酸异山梨酯片。他诊所的抽屉里有一瓶,昨天上午刚开过。问题是,药片数量对不上。瓶子里少了四片,但按他的服药记录,他每天最多用一片。” “少了四片?” “对。硝酸异山梨酯过量会引发严重的低血压和反射性心动过速,对于冠脉本身有病变的人来说,四片足以在短时间内诱发急性心肌缺血,甚至猝死。尸检报告里提到心肌间质有新鲜的点状出血,心内膜下也有小灶性坏死,这些都支持急性缺血改变。” “药是从哪里来的?” “药瓶上只有孟庆余自己的指纹,但瓶盖内侧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用针或者刀尖挑开的。” 纪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凶手知道他有冠心病,也知道他每天吃药。他进了诊所,把药片挑出来几粒,混在正常药片里。孟庆余毫不知情,按习惯服用,当场死亡。” “没有外伤,没有毒物残留,没有直接证据。”大刘说,“如果没发现药片数量异常,这就是一例普通的冠心病猝死。” “那颗莲花纹铜片呢?” “法医从他手心里取出来的。铜片边缘有剪切痕迹,背面刻着编号是L-07-221204。L代表莲花纹,07是第七个藏匿点,后面的日期,应该是昨天。” 纪荀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个编号格式又出现了。十几年了,房敏学留下的编号规则从未改变。可这一次,铜片是怎么出现在一个刚死的人手里?是对方故意而为之?还是孟庆余给他们留下的信息? “这不太像是房敏学做的。”纪荀思考了一下,说道。 “我也觉得不像。”大刘说,“房敏学的编号日期确实是精确到每一天,但他从没把铜片留在尸体身上。” “看来对方这是在挑衅。”纪荀的声音冷下来,“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这时间就在我们接触孟庆余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他们这么做,一是灭口,二是宣战。” “纪队,那现在……” “你把孟庆余诊所的监控调出来,重点看昨天上午的进出人员。不要只看正面,侧脸、背影、手部特写,全要。还要把他的处方记录、门诊登记本收回来。他如果被灭口,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他手里那份手稿,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大刘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纪荀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卫生间。他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 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关键证人就死了。这群王八蛋,真是无法无天! 纪荀灌了一瓶子水,这才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墨已经在招待所楼下的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壶热茶。见纪荀下来,他递过去一个馒头。 “没胃口。” “吃。”林墨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今天要钻洞,不吃东西扛不住。” 纪荀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 方法医的车停在院门口。他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纪队,林老师,岑叔刚打电话来说他胃疼,今天上不了山。” “昨晚不还好好的?”林墨皱眉。 “岑叔说胃疼是老毛病,一下冷一下热的天气容易犯。”方法医顿了顿,“不过村里人说,他昨晚上从山上回来后就没出过门。今早有人路过他家,听见他在屋里跟谁说话。后来问他,他说是在念经。” “念经?” “岑家坳的老人们都有这个习惯,说山里不干净,晚上念一段经能压一压。但岑叔今天连门都没开,我有点不放心。” “直接去他家。”纪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到岑家坳时,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些,但山顶的雾还很浓。 岑叔家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竹篾摩擦的细碎声。纪荀轻轻推开门,看见岑叔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编竹篓,背微微佝着。 “岑叔。”纪荀走过去,蹲下来。 岑叔没抬头,手里的竹篾还在慢慢绞着:“我晓得了。那山,我不上去了。你们要过河,找别人去吧。” “昨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您不是还好好的吗?是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吗?”纪荀盯着他的手。老人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此刻却有些发颤。 “没得事。就是老毛病。” 纪荀没再追问,他注意到堂屋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山神土地方位”,纸角有些卷曲。 “岑叔,您昨晚看见什么了?”纪荀压低声音问。 岑叔编竹篓的手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中透着一丝惊惧。 “岩洞里的字,变了。” “什么字?” “以前是善恶有报,昨晚上我拿手电上去撒尿,远远照了一下洞口,看见那石壁上……好像多了几个字。我不敢 走近,看了一眼就下山了。”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 “岑叔,您确定没看错?” “我老眼不花。”岑叔语气很重,“那几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纪荀没再多问,直接组织人再次上山。如果岑叔没看走眼,那就说明那群家伙又来了。在这风口浪尖上,居然还敢出现! 一行人用镰刀开路,再次进了山洞。岑叔到底没来,这次带路的是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阿罗,也是采药人,腿脚利索,话不多。 洞口的藤蔓已经被人扯断了几根,断口新鲜。纪荀蹲下来看了看,断口处的汁液还没完全干透,说明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来过。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他们沿着洞道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霉土气中,开始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到了石室,几束强光同时打向南面洞壁。 纪荀抬起头,看到了岑叔说的那几个字。 在“善恶有报”四个字的上方,有人用某种深红色的液体新写了一行字。字迹比房敏学的刻字大一圈,笔画粗重,字形松散,像是学字不久的人写出来的。 欠命还命。 上面只有四个字,液体已经凝固,在灯光下呈暗红色,边缘发黑。有几道细细的流挂向下延伸,穿过“善恶有报”的刻痕,一直淌到地面。 林墨第一个走过去,从勘查箱里取出无菌棉签,在字迹边缘轻轻蘸取了一点。棉签头瞬间染上一层暗红色。 “联苯胺。”他扭头对方法医说。 方法医递过试剂。林墨把棉签插入试管,滴入试剂。几秒钟后,试管里的液体变成了蓝色。 “人血。”林墨的声音平静,但握试管的手指关节泛白,“这四个字是用血写上去的。” “没超过十二小时。”他凑近墙面闻了闻,又用放大镜观察凝固边缘,“边缘没有完全干燥,室内湿度大,血液与空气接触时间有限。结合血液颜色和凝固状态,书写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到今日凌晨两点之间。” “我们白天全程在山洞里,晚上才离开。”纪荀说,“有人等我们走了之后才上来。” “这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林墨一边拍照一边说,“或者至少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上过山,他在我们的行动间隙里偷偷上来写了字。” 纪荀走到洞壁前,紧紧盯着那四个字。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还在。”纪荀忽然说,“人没走远,甚至就在附近。” “下面我们怎么办?”方法医的声音有些发紧。 “先把现场勘查做完。所有物证全部固定,墙上字迹提取血液样本做DNA。地面上的足迹、滴落血迹、藤蔓断口,一个不漏。” 纪荀的目光在洞内缓缓扫过:“然后我们沿着洞道往里走。我怀疑这个洞还有出口。” 阿罗一直站在洞道口,手电照着脚下的地面。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脚印。” 众人走过去,发现在洞道向里延伸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花纹模糊,像是一双磨平了底的旧胶鞋留下的。 “回登鞋。”林墨蹲下来,用比例尺量了量。脚印长二十五点五公分,前掌宽九公分,后跟宽六点五公分。步幅间距在六十五到七十公分之间,步态偏外八字,左脚落点比右脚略重,足弓压痕浅,后跟磨损明显。 “男性,身高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体重不会超过六十公斤。走路习惯性左脚承重,可能右膝有旧伤。”林墨站起来,“和上次我们在洞口提取的三种足迹里那个旧回登鞋对得上。” “这里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纪荀用手电照了照洞道深处。 这说明人还在洞里,或者有别的出口。 他把手电调亮,当先往里走。洞道很窄,有些地方要侧身。走了二十几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石室。 这个石室比之前的更大,穹顶高,地面有钟乳石碎块散落。但这里的地面没有人工平整的痕迹,只在最里面靠墙处,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铺着一床旧棉絮,棉絮上有一件揉成团的深色外套。旁边有几个空的塑料瓶、两块吃剩的干粮,还有一小截白蜡烛头。 “有人长期住在这里。”纪荀蹲下来,摸了摸棉絮表面的潮气,“昨晚可能还在这里。” “东西还热乎。”林墨用手背碰了碰塑料瓶,“瓶壁有温度。刚离开不久。” 阿罗突然说:“有风。” 纪荀也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气流从右侧洞壁方向吹过来。他循着风的方向走到石室最右边,在几根粗壮的石笋后面,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裂缝高约一米,宽不过五十公分,侧身可以进入。 他用手电照进去,裂缝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头。 “追不追?”方法医压低声音问。 纪荀看着那条裂缝,沉默了几秒:“这个洞四通八达,我们不清楚地形,不能在陌生的地下溶洞里乱追。他既然在这里住过,就一定熟悉地下河的每一条支洞。他比我们快。” “那怎么办?” “封。所有能进入溶洞的通道,全部封住。洞口安排警力,再调警犬和生命探测仪。”纪荀转身往回走,“他跑不了!” 出了石室,纪荀立即给沈毅打了电话。沈毅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联系贵省厅,调增援。你注意安全。” 天已大亮,山里的雾气薄了,但草木间仍是水气蒸腾。 几辆警车停在岑家坳下的砂石路上,警灯全开,人影往来,气氛紧张。 纪荀蹲在村口一块青石上,把从山洞里拍的照片一张张过了一遍。 他点开那张“欠命还命”的照片,放大了看,字是用木棍蘸血写下的,但在“欠”字的一撇末端,他看到了一个圆弧形痕迹,应该是对方写的时候,用力按在墙上时留下的。 50.第五十章 “林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这个人很可能是长期做粗活的人,或者经常徒手接触硬物。” “刀客。”纪荀抬头看向山的方向。 当天下午,增援的警力到了。两个中队,四条警犬,还有一台探地雷达。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溶洞周边三公里,沿暗河走向铺开。 纪荀没跟搜索队上山。他去了岑家坳下的暗河出水口。那是一条从山体里伸出的溶洞,水流极清。出水口下方是一个天然的小水潭,再往下就并入一条山间溪流,往独山县城方向流去。 阿罗跟在他旁边,指着水潭东面的一处石壁说:“这个洞叫阴河口。水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过了水潭,下面的河段有拦鱼网,再往下,就到县城边上了。” “那具尸体是在哪一段捞到的?” “南郊的浅滩,快到县城了。”阿罗说,“从阴河口到浅滩,最少要两个钟头。” 纪荀走到水潭边。水流从溶洞里涌出,在潭里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忽然说:“如果有东西掉进地下河,用塑料纸裹住,再压两块石头,会不会沉到河底漂不出去?” “那要看落点。”阿罗说,“要是落点就在暗河的主河道,水急的时候能直接冲出来。要是落点是在旁边的小支洞里,那东西就一直在里面打转,就像这里一样。” 纪荀点点头,他的目光顺着水潭往下游移动,又看向对岸的陡坡和密林。如果有人从溶洞里出来,沿着暗河走,穿过林子和山坡,就能绕到山下的公路上,就可以不经过村口,不留下正面影像。 “去查山下的监控。”纪荀转过身对派出所的民警说,“从洞口到山下公路,只有一条山路,任何车辆要进出,都要经过盘山公路的几个弯道。你让县局调一下最近三天的交通卡口录像,尤其是昨天和今天的。” 韦姓警察立马去打了电话。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搜索队的呼叫:“纪队,山北面发现东西了。” 山北面,已经靠近村子的庄稼地边。搜索队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用塑料布裹住的包裹,半埋在田埂边的排水沟里。 纪荀和林墨立即赶过去。 包裹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双旧胶鞋。回登牌,鞋底磨得几乎看不出花纹。鞋面上有泥,鞋帮内侧有暗红色的点状痕,像是喷溅上去的液体。 林墨戴上手套,把胶鞋翻过来。鞋底凹槽里嵌着一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碎屑。他用镊子取了一小撮,放在离心管里。 “鞋底泥要送检。如果和溶洞里的泥土一致,就能证明这双鞋进过洞。”林墨说。 纪荀点点头说:“如果是那个住在洞里的人留下的,说明他换鞋了。他把旧鞋扔掉,是想要断掉线索。” “那田埂边的排水沟,是不是暗河的支流?”他转头问阿罗。 阿罗点点头:“下面有条小水沟,以前连着暗河,后来被田埂挡了。” 纪荀走到田埂边,低头看那条快干涸的沟渠。沟底有几块翻起的新泥,旁边有一串踩踏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田地里。 “他往南走了。”纪荀说。 搜索队继续追,入夜后,那边又传来了发现。 田地向南延伸,过了一座小桥,就是独山县城的北郊。搜索队在一栋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一个临时落脚点,里面有半瓶水、几块旧毛巾、一卷胶带和几根断掉的绳子。地面有血迹,几滴,已经干了。砖窑内墙的灰浆面上,又出现了血字。 只有两个字“还在。” 字迹歪斜,和溶洞里那四个字完全不同,毫无章法,笔画破碎,像是极度愤怒下用力划上去的。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痕迹带血,刻进了灰浆半公分。 林墨站在那两个字前,久久没说话。 他当法医二十年,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看过现场。这个人留下的血字和痕迹,让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接过的一个案子。 凶手是个杀猪的,分完尸后在案板上用刀刻字,凶手一样的恨辣,也没有计划,激情杀人。最后那个凶手没跑出三公里,在猪圈里缩了一夜,天亮前被摁住了。 “纪荀。”林墨说。 “嗯。” “这个人快失控了。房敏学动手的?不像。断指人的砍刀?也不像。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停不下来。他故意留下字,故意在等我们靠近。他在逼,把自己逼疯,他也在逼我们再快点。” 纪荀在砖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碎砖堆下翻出一块被压扁的烟盒。烟盒是一种极便宜的本地卷烟,折叠处还很软,是刚扔下不久的。他让技术员拍了照,送去提取指纹和微量物证。 “他是想让我们看见。”纪荀说,“这个人藏也不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藏不住?索性把水搅浑。不过,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找到他。” 凌晨两点,山上传来消息。警犬在溶洞西面的一个隐蔽侧洞外狂叫不止,洞口有大量新鲜足迹。 搜寻队进入后,发现是一处极小的石室,石室内有被清理过的迹象,但墙面和地面上仍有几滩血,碎肉和毛发沾在石壁裂缝中。最深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纪荀几乎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赶到现场。石室尚未清理,血腥味与溶洞里的湿霉气混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林墨蹲在石室里,面无表情地拍着照。 “血是有人的,也有狗的。”林墨说,“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东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他还在。”纪荀望着洞口的方向,“而且我们已经离他不远了。” “抓到他之前,会有更多人死店。”林墨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 纪荀没接话,只把对讲机拿起来,换了个频道:“搜索队不要散。从砖窑向南,以旧皮鞋和回登鞋的足迹为主,沿田埂和土路推进。两公里一个分队,保持通信。发现可疑人员,不要贸然靠近,先呼叫增援。” 天完全亮了,雾散了个干净。阳光照在云雾山顶,金灿灿的。 而在一个黑乎乎的裂缝和洞道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犬吠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索队在山里追了一夜,到天边泛白时,人还是没找到。 独山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几辆警车并排停着,车身上溅满黄泥。先行回来的民警蹲在台阶上啃馒头,谁也不说话。院角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有人拿凉水冲脚上的泥。 纪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半瓶水。林墨跟在后面,鞋帮上还沾着厚厚一层泥,两人在院子里把泥土洗净,这才向会议室走去。 两人走进会议室,里头没有人,纪荀把水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操场上,增援民警开始正在集结,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警犬低声吠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居然是苏棠。 苏棠走到纪荀和林墨身边坐下,做了个有指示的手势。 纪荀点头,问:“沈总那边怎么说?” 苏棠说:“沈总指示,现场指挥由独山县局为主,省厅督导,你作为专案组副组长负责技术统筹和现场分析,林墨老师负责法医检验。所有搜查行动、设卡拦截、人员控制,一律通过韦局签发指令。” 纪荀再次点头,明白这是沈毅在程序上给他们划了线。跨省办案,异地用警,程序错不得。他看了林墨一眼,林墨正低头翻看溶洞现场的照片,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这时,韦志国三人也推门进来了。 “纪队,省厅增援到了。”韦志国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刑侦总队二支队十五人,警犬基地四人四犬,还有贵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两名痕检和一名DNA技术员,已经往独山来了,预计四十分钟后到。” “一切以你们为主。”纪荀话锋一转,“韦局,吴大队,情况紧急,我先说判断。” 说完,纪荀把刚刚整理的现场照片铺在会议桌上。 “第一,溶洞南壁上的欠命还命四字,经联苯胺试验确认系人血书写,时间在昨晚十点到今日凌晨两点之间。第二,第二石室内发现的棉絮、空水瓶、蜡烛头和旧胶鞋,证明有人长期居住,近期仍在活动。第三,砖窑血字‘还在’和溶洞血字笔迹不同,但从书写工具和血迹分布看,应属同一人所为,只是此人情绪状态前后差异巨大。” 他停了一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在第二石室侧面裂缝中发现的侧洞,内部有大量新鲜足迹,方向朝西。搜索队跟进后找到了那个处理尸体的石室。血是人血和犬血混合,有人在那里分尸、碎骨、清洗工具。” 韦志国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还藏在山里?” “极有可能,且他在山里来去自如。”纪荀说,“他对云雾山溶洞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们。他知道哪些洞道相通,哪些出口隐蔽,哪条暗河通到哪片田埂。我们白天进洞,他晚上就敢回到洞口写字。我们搜东边,他就从西边出来,他根本就是在牵着我们走。” 吴大队一拳砸在桌上:“太嚣张了!” “嚣张有嚣张的理由。”纪荀声音不变,“他熟悉地形,装备简单,行动迅速,而且极可能有内应或观察点。岑叔昨晚说看见洞壁多了字,今早又不肯上山,村里人说他昨晚在屋里跟谁说话。这个人到底是谁,得查一查。” 韦志国看了纪荀一眼:“你怀疑岑叔?” “不排除,也可能是有人找过他,威胁过他。岑家坳是离溶洞最近的村子,山路、暗河、进出路线,村里人比我们清楚。凶手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动,一定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或者替他望了风。” 韦志国点点头,叫过吴大队:“马上安排两个人,以入户走访的名义去岑家坳,把昨晚村里的动静摸一遍。不要惊动岑叔本人,先问他邻居,再问村口小卖部的人。同时调取独山县和云雾山周边乡镇的交通卡口录像,重点看昨晚七点到今晨五点的车辆和行人。” 吴大队领命去了。 林墨放下照片,开口说:“尸体处理室的血迹分布,我昨晚做了初步分析。石室地面的血迹大部分被水冲洗过,但墙缝和碎石缝隙里的残血没有洗净。我在南侧墙根下发现了一处甩溅状血迹,方向从地面向上,甩溅尾端朝西,说明当时钝器是自东向西挥动的。结合地面拖痕,凶手在处理尸体时,尸体头西脚东,凶手站在尸体北侧,右手持械。” 他说着,取出几块碎骨片的照片,在灯下排开:“这些骨片和之前在溶洞主室发现的未成年骨骼不同。骨皮质厚,骨小梁致密,属于成年人。从骨片断面看,有明显的切割后断裂痕迹,切割工具是单刃刀,刃长在十五公分以上。另有几片有锯痕,锯齿间距约两毫米,是钢锯条。” “凶手用的是刀和锯。”纪荀说,“和房敏学的手法不同。房敏学注重骨骼的完整保存和精细处理,这个凶手是暴力分解,用刀砍、用锯拉。” “对。而且从锯痕的走向和深浅判断,这个人力气不小,但手法生疏,锯到一半直接掰断的痕迹明显。他不熟悉人体解剖结构,只是急着把尸体处理掉。” 韦志国插话:“所以这个人不是房敏学,是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极有可能。”纪荀点头,“房敏学在二零零九年之后就断了记录,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还在云雾山。但这个助手一直在,他可能是断指人留下来善后的,也可能在房敏学离开后独立作案。不管哪种,这个人现在正处于情绪失控状态。他随时有可能通过杀人来宣泄。”

苏棠问:“那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找尸体,还是先抓人?” “先封路,再搜山。”纪荀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云雾山地形图前。 “这个人昨晚从溶洞出来,到砖窑停留,然后把旧鞋扔在田埂边。他为什么扔鞋?因为鞋底沾了洞里的泥,他知道我们掌握了鞋印。他换了一双鞋,往南走。南面是独山县城,人多眼杂,他不敢进去。北面是云雾山,我们正在搜。东面是暗河下游,西面是更深的喀斯特山林。” “他会往哪走?” “往西。”纪荀指着地图上云雾山西侧的一片山林,“西面没有公路,但有林场便道和伐木道,可以绕过我们的卡点。更重要的是,这片山林里有几条暗河支流从地下流过,他知道这些支流的位置。他处理完尸体,最快的逃逸路线就是沿着暗河走,从西侧出来。” 韦志国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说:“我马上安排两个组,沿云雾山西侧三条林场便道设卡。再调无人机,对西侧山林做热成像扫描。” 纪荀点头,又补充道:“警犬队跟着足迹走。洞里出来的脚印是回登鞋,扔在田埂边。他换了新鞋,但新鞋底一样会留下印迹。只要在砖窑周边三百米内找到新鞋印,就能确定他逃逸的方向。” 散会后,纪荀和林墨坐车赶往砖窑。砖窑在独山县城北郊,已被当地派出所拉起警戒带。技术员正在采集血字和地面痕迹。 纪荀没进窑,站在警戒带外观察周围地形。 砖窑东面是一片菜地,西面是几栋废弃民房,北面是长满杂草的土坡,南面越过公路就是县城边缘。 如果他是那个凶手,从砖窑出来,不会往南,因为南面有路灯,有摄像头,有夜宵摊。他会往北,翻过土坡,沿着城外的排水沟往西走。西面有铁路涵洞,穿过涵洞就是县城西郊的物流园,再往外就是通往云雾山西侧林场的便道。 “有发现。”苏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她正在砖窑北面的土坡上。 纪荀和林墨快步过去。土坡半腰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新鲜鞋印。鞋印长二十六公分,前掌纹路呈波浪形,后跟有一道横向的防滑槽。 林墨蹲下,用比例尺量了量:“这鞋底的花纹,像是攀爬侠牌登山鞋,国产品牌,售价一百到一百五十元。鞋码四十一,步幅七十五到八十公分,步态正常,无外八字。从步幅和鞋印深度看,此人体重在六十五到七十公斤,比洞里那个回登鞋的脚印主人重了十几斤。” “不是同一个人?”纪荀皱眉。 “洞里的回登鞋长二十五点五公分,步幅六十五到七十,外八字,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这个登山鞋印,鞋长二十六,步幅七十五到八十,体重六十五到七十。从生物特征看,是两个人。” 纪荀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是两个人在山上,一个穿回登鞋住溶洞,一个穿登山鞋从砖窑逃逸。前者极可能是左脸有疤的助手,后者是谁? “继续追。”纪荀说,“两个人都要找到。让警犬队从砖窑开始,沿着登山鞋印追。洞里的回登鞋印,从田埂边另起一条线,两边同时进行。” 苏棠刚走,大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纪荀接通,大刘的声音很低:“纪队,孟庆余家附近的监控有结果了。他诊所门口有一个公共探头,当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进了诊所,待了不到七分钟就出来了。面部特征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楚,但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 “怎么特别?” “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步幅很小,而且是先迈左脚,身体重心在左边。我在监控里反复看了十几遍,这个人可能右腿有伤,或者右髋有问题。” 纪荀问:“身高呢?” “一米七左右,偏瘦。监控里和他身边经过的人对比,大概一百六十八到一百七十二公分。” 这和洞里回登鞋脚印主人的身高吻合。左肩低、先迈左脚、重心偏左,与林墨根据步态判断的“右膝有旧伤”完全对应。 “他离开诊所后往哪个方向走?” “出门往东,走到街口就出了监控范围。后面我调了街口另一个摄像头,看到他在路口拦了一辆摩的,往城北方向去了。” 孟庆余死在安康,如果凶手当天就赶回了独山。这条线一旦串起来,就说明杀死孟庆余的人和云雾山里的回登鞋是同一人。 纪荀挂了电话,把情况告诉林墨。 林墨听完,眉头紧锁:“他杀了孟庆余,做了药片手脚,然后几百公里奔袭回独山,当晚又在溶洞墙上写血字。这个人的行动力极强,体力也不差,完全不像一个有腿伤的人。” “所以他的腿伤可能不重,或者是他故意伪装出来的步态。”纪荀说,“林墨,一个故意伪装步态的人,通常受过反侦查训练。这个人不简单。” 警犬队很快有了发现。 两条警犬沿着土坡上的登山鞋印追到铁路涵洞,穿过涵洞后进入一条排水明渠。明渠两侧杂草丛生,鞋印断断续续,但犬吠声持续往西。两个小时后,搜索队在物流园西侧的一处废品收购站外,找到了半枚新鲜鞋印,和土坡上的鞋印特征一致。 同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向民警反映,今天凌晨四点多,他被狗叫吵醒,起来看见一个男人从西边围墙外面经过,背着一个深色双肩包,走得很急。他当时以为是偷废品的,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往西去了。”韦志国听完汇报,立即下令,“马上通知云雾山西侧三个卡点,所有出城车辆逐一检查。另外把警力往西侧林场便道集中,要快。” 纪荀站在砖窑外,看向西面。云雾山的西侧他还没去过,但从地图上看,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喀斯特峰丛,山高林密,洼地遍布,是极佳的藏匿和逃逸地带。 51.第五十一章 “韦局,我建议在追击同时,把另一组人派去暗河下游。”纪荀说,“登山鞋主人在逃,但回登鞋主人还在山上。他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跑,他可能留在洞里,继续他的事。我们追着跑的那个,很可能是他的同伙。” 韦志国看了纪荀一眼,点了点头。他迅速调整部署,将人员分成三路:一路继续追踪登山鞋印,一路从田埂边回登鞋印方向展开,一路沿暗河下游搜索。 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叫:“洞里有发现!洞里有发现!我们在溶洞西侧的一条支洞里发现一具尸体!” 纪荀抄起对讲机:“说清楚,哪条支洞?尸体状态?” “支洞在溶洞主室以西约五十米,入口隐蔽,被几块钟乳石半掩着。尸体是男性,全身赤裸,面朝下伏在洞底积水中。颈部有明显伤口,后脑大面积凹陷。我们没动,等法医过来。” 纪荀和林墨立即乘车赶回云雾山。 山上的路比昨天更滑,到了半山腰,雾气又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十米。两个当地民警在前面带路,他们打着手电,钻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那个支洞口。 支洞口确实隐蔽。若非搜索队员用探条拨开那些钟乳石碎块,根本不会注意到后面还有通道。洞口高不足一米,人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林墨换上勘查服,提着箱子先钻了进去。纪荀跟着进去,手电光在洞内缓缓扫过。 尸体伏在洞底一片浅水中,水是从洞壁渗出来的,水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膜。尸体头部朝西,下肢向东,左臂压在身下,右臂向外伸展,手指半屈,呈抓握状。 林墨蹲下,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又看了尸体周围的积水深度,然后他小心地把尸体翻过来。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削,颧骨高,眼窝深。面色青白,口鼻有淡红色泡沫溢出。颈部有一道极深的横向切割伤,从左侧胸锁乳突肌前缘向右侧延伸,长约十公分,创口边缘整齐,创角锐利。后脑有大片凹陷性骨折,骨碎片嵌入颅腔。 “颈部切创,气管、食管、颈外静脉完全断裂,创底达颈椎前方。后枕部凹陷性骨折,骨碎片多发,有明显脑组织挫伤。”林墨边检查边说,“从创口形态看,颈部创是单刃刀一次划切形成,力度很大。后脑伤应系生前遭受钝器打击,打击点在枕骨粗隆偏左。” 纪荀用手电照着尸体脖子上的创口:“死因呢?” “初步看是颈部锐器切割伤致失血性休克,合并重型颅脑损伤。两种损伤均足以致命,相互加速。具体是哪个先发生,要等尸检。”林墨翻开死者眼睑,用角尺量了瞳孔直径,又按了按死者胸腹壁,检查尸僵和尸斑。 “尸僵已发展至全身,下颌关节开始缓解。尸斑位于身体低垂部位,呈暗紫红色,指压基本消退。结合洞内温度恒定在十五度左右、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死亡时间应在昨天下午至傍晚之间。” 纪荀问:“和那具河漂的尸体有关系吗?” “目前无法确认,只不过可以确认不是同一个体,河漂那具四肢缺失,头骨完整,这具四肢完整,头骨碎裂。但有一点相似,颈部都有切割伤。河漂尸体的颈部切割是死后切割,为的是分尸。这具的颈部创有大量生活反应,创缘内卷,皮下有凝血块,是生前伤。” 纪荀在周围仔细察看。 只见死者头颅下方有一小片暗褐色水渍,比周围积水颜色深,那是血液在积水中稀释后渗入泥里的痕迹。距尸体不到一米的洞壁上,有五道极深的指痕,指痕方向自上而下,指甲刮痕明显,缝隙里嵌着灰白色的碎石屑。 “他在这里挣扎过。”纪荀指着指痕,“这五道痕迹是手指刮在石灰岩壁上留下的。指头粗细一致,是同一个人的右手。 纪荀继续说:“位置在头部右侧偏上,说明他当时是头西脚东的姿势,和现在尸体姿势一致。也就是说,他被打伤后,还有意识,曾经用手抓过洞壁。” 林墨点点头,补充道:“凶手先把他带进洞里,在洞底用钝器打击他的后脑。他倒地后没有立刻死亡,头部剧痛下用右手抓挠了洞壁。随后凶手用刀割断了他的颈部。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但死者可以清楚感知。” 纪荀让技术员把洞壁指痕做加固提取,又安排人把尸体抬出洞外。支洞外的雾气更重了,整个云雾山像被裹在一层白色的湿布里。 “韦局。”纪荀走到一边,给韦志国打电话,“支洞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死者被杀死后没有移尸,应该就是在这里面被害的。凶手处理现场时用积水清洗过地面,但洞壁上的指痕没清掉。这说明凶手杀人时可能很急。” 他停顿了一下:“或者凶手根本不在乎这些痕迹,也不害怕被我们发现。” 电话那头,韦志国沉默了几秒:“你能判断这具尸体和那个砖窑里的人有没有关系吗?” “还不能。但死者被带入这么隐蔽的支洞内杀害,说明凶手对洞道极为熟悉,极可能就是那个在洞里住过的人干的,也就是回登鞋主人。他杀了人之后没有分尸,可能来不及。今天凌晨他又跑去洞口写血字,然后逃了。” “我现在就安排所有卡点加强盘查。” “韦局,还有一件事。”纪荀说,“这个山洞里可能不止一具尸体。主室未成年人的骨片、河滩冲出来的碎尸、现在这具完整的男尸,三者在处理方式上完全不同。说明凶手杀人不止一种习惯,或者不止一个人。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在云雾山盘踞多年的犯罪团伙。” 天完全黑下来时,搜索队再次传来消息:在云雾山西侧林场便道旁的一处护林房内,发现有人居住迹象。房内有吃剩的食物、一件带血的夹克、几截被砍断的绳子,墙上用刀刻着“三山不落”四个字。 纪荀赶到护林房时,技术员已把周边警戒线拉起。 这间护林房比凤凰山脚下那个更破,墙是泥砌的,屋顶半塌,地上尽是碎瓦和枯叶。 那件带血的夹克被挂在北墙木钉上,领口和右袖处有大片深褐色浸润斑。林墨用紫外线灯一照,夹克表面出现多块荧光反应区,尤以右袖口为甚。 “穿夹克的人用右手持刀杀人。”林墨说,“衣服是浅灰色,上面大量的血迹集中在右袖和前襟下摆,符合挥刀时喷溅的形态。左袖口没有血,说明左手没参与主要发力。” 夹克口袋里有半包烟、一块打火机和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纪荀戴上手套,把纸条展开。 纸条是上面用笔写了一行字:“人欠我命,我讨之。山不落,我不走。” 这字迹比溶洞 里的血字工整,但仍不同于房敏学,这字迹笔画有棱角,力度重,某些字最后一笔向下拖长,显示书写者情绪激动但受过一定文化教育。 纪荀把纸条交给技术员,转身对韦志国说:“这个人的话有两个关键词,一是‘人欠我命’,二是‘山不落’。前者和溶洞里的‘欠命还命’对应,后者和墙上的‘三山不落’对应。在他的认知里,云雾山就是他的三山之一,他的计划和房敏学一脉相承。” “你是说,这也是断指人的徒弟?”韦志国问。 “很可能,就算不是徒弟,但一定受了同一套逻辑的影响。”纪荀说,“他信这套东西,而且拿命做赌注……” 他话未说完,对讲机里又传来呼叫,这次是警犬组,说在护林房西北方向约四百米的一处天然岩洞内,找到了一个用树枝和塑料布搭的简易窝棚,里面没有人,但发现了数把刀具、两截带血的麻绳和一本沾血的黄皮笔记本。 纪荀和林墨立即跟了过去。 那个岩洞极浅,不过三米深,窝棚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黄皮笔记本就搁在窝棚中央,半掩在一件破旧大衣下面。书页被洞顶滴下的水打湿,沾血的页面发硬发皱。 林墨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写着:“云雾山账本。”第二页开始是一连串数字,墨迹被水洇过,但勉强可辨。 “二零零九年,三。二零一零,四。二零一一,四。二零一二年,六。”纪荀一行行念下去,直到最近:“二零二二年,二。” 林墨脸色骤变:“这会不会是人数?!他每一年都做了记录。如果是人数,那到今年,已经有三十九个人。” 纪荀把这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新字迹写着:“十月二十四,陇西李氏子,十一,欠我命者之后。收之。”最下方画了一个倒写的“三”字。 韦志国听得瞠目结舌,三十九!如果账本上记录的,都是这个人在云雾山杀害的人,那这将是大案中的大案,凶手已经不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他今年又动手了。”纪荀沉声说,“最后一个名字是十月二十四,陇西李氏子,十一岁。现在是十一月底,那孩子或许就是上个月被带走的。” “找到他。”韦志国咬牙道,“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个孩子。” 纪荀在窝棚里四处查看,发现了一角被埋进土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只儿童帆布鞋,鞋码三十二,蓝色,上面沾着泥。 他蹲下,把鞋拿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山下镇上把孩子带上来了。”纪荀低声道,“鞋小,孩子不会走远。如果没死,还在某个洞或者山下哪个空房子、地窖里。以这个人的尿性,他一定把孩子当成了新的账本上的一个数。我们一定要快!” 夜色黑沉沉的,山林里的风呼呼刮着,卷起落叶和。 纪荀合上账本,对韦志国说:“韦局,我请求今晚所有卡点、哨点、向导全部守在原地,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洞,但全山所有出口、便道、村庄路口全部封死。这小子一定还在山上。他回不去洞里,一定会从某个出口出来。我们今夜一定要拿住他!” 韦志国点头,用对讲机下了死命令。 纪荀看了林墨一眼,两人都清楚,今晚,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猎捕。 52.第五十二章 纪荀从岩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后颈上全是冷汗。山风一吹,感觉骨头都冻僵了。他站在洞口,把沾了泥的手套摘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林墨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勘查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小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点了几滴。夜里的山气太重,人钻进洞里待久了,脑子特别难受。 “账本上那个李氏子,十一岁。”纪荀的声音很低,“十月二十四,距今已经这么多天了。这里晚上的温度能降到五六度。一个孩子,在洞里、在野外,能撑多久?” 林墨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饼干,递给纪荀。纪荀没接,只摆摆手。林墨自己咬了一块,一口一口地嚼着,眼睛望着山下。 山下独山县城亮着灯,看上去像是黑暗中的孤岛。 “如果孩子还活着,他需要水、食物和保暖。”林墨把饼干咽下去,说,“这一个来月的时间,没有人照顾,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靠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被囚禁在一个温度恒定、有水源的地方,或者有人定时送食。” “那我们就按活着去找。”纪荀转身,对旁边的小周说,“通知搜索队,重点排查云雾山西侧所有能容人的天然洞穴、废弃房屋、地窖、护林房。以护林房为原点,半径五公里,不要留死角。” 小周应了一声,快步走开。 这时,韦志国从山下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风,断断续续。 “纪队,林场便道上有发现。卡点拦住一辆摩托车,车上有个男的,后座驮着一个蛇皮袋。人已经被控制了,蛇皮袋里全是小孩子的衣服和鞋。” 纪荀的手一紧:“人呢?谁?” “本地人,三十二岁,云雾山东麓的村民,叫岑光宗。他说衣服是捡来的,就在山路上,当破烂卖。衣服还没送去检验。人先扣在所里,你下来看看。”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往山下走。山路陡滑,两个人走得摇摇晃晃的,时不时差点摔跤,手电光也跟着摇晃不停。 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下到了半山腰的临时指挥点。韦志国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蹲着一个被反铐着手的年轻人。那人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纪荀蹲下来,打亮手电,照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窄长的脸,颧骨高,嘴唇干裂。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不算明显。 “岑光宗。”纪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衣服哪来的?” “捡的。”他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哪里捡的?” “山坳里,靠近老鹰崖那条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天刚亮那会。” 纪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那人眼神闪烁,不敢再与纪荀对视,又低下去。 “你去山坳里做什么?” “放牛。” “你家里有牛?” “……有。” 纪荀不再问,他站起来,对韦志国低声说:“先查他的活动轨迹,问话我来。” 韦志国点头,让人把岑光宗带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纪荀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帐篷外,点了一根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尽可能让其在肺中停留,也让自己清醒。他不常抽烟,但今晚不同。 “林墨,他说衣服是捡的。”纪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个季节谁会一大早把孩子的衣服扔在山上?那地方可不是大路,是采药人走的小径。他这是把我们当成傻子哄呢。” “衣服的种类和数量,你有没有问?”林墨问。 “没来得及。”纪荀把烟掐灭,“走,进去看。” 帐篷里,技术员正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纪荀蹲下去,借着灯光逐件翻看。 里面有上衣、裤子、内裤、袜子,还有一双蓝色帆布鞋。但尺寸都很小,看着应该是属同一个孩子。其中一条深蓝色长裤的裤腰内侧,用圆珠笔写着“李某某”三个字,已经褪了色。 纪荀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孩子的名字,和账本上‘陇西李氏子’对得上吗?”他问。 林墨接过裤子,凑到灯下辨认:“姓李,名字中间的字已经磨掉了,但第三个字看起来像‘昂’。如果真是那个孩子,他姓李名昂,陇西籍,十一岁。” 纪荀站起来,走到岑光宗面前。岑光宗还坐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衣服是你的不是?”纪荀问,语气很平。 “不是。” “认识这衣服的孩子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衣服能卖钱?” “……看着还行。” 纪荀蹲下来,离他近了一些:“这双鞋是你从孩子身上脱下来的,还是他从你手里跑丢的?” 岑光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脱,还是你没有让他跑?”纪荀盯着他,目光一动不动。 帐篷里安静极了,外面山林的风声更是明显,几乎是在耳边呜呜叫。 岑光宗没再说话,把头垂下去,肩膀轻微地抖着。 纪荀站起来,走出帐篷,估计里头的人听不到了,才对身旁的民警说:“带他回县局,先不审,让人先给他做个体检,再请一个懂当地方言的侦查员过来,一定要磨到他开口。一定要快!” 民警随即进帐篷把人带了出去。 纪荀再次回到帐篷里,走到那堆衣服前蹲了下来。 他拿起那双蓝色帆布鞋,鞋底纹路和窝棚里发现的那只完全相同。鞋帮内侧有几处暗红色斑痕,他用手电照了照,又用棉签在斑痕最浓处轻轻擦了一下。 “林墨,这应该是血。”他把棉签递过去。 林墨接过,对着灯看了一眼。棉签的白色棉头上,有一丝极淡的褐色。 “量太少,可能是磨破脚后沾上的。但如果这里有血,孩子的脚曾经受过伤。”林墨把棉签装进物证管,“我需要做联苯胺预实验和DNA提取。如果血是孩子本人的,就能和账本旁那只鞋上的血做同一比对。” 纪荀没做声,目光仍停在那条裤子上。裤脚边缘沾着泥,泥是黄褐色的且干透了。他轻轻抠下一小撮,放进小纸袋里。 “这泥里混着细砂,和护林房周围的黄泥不一样,和溶洞里的石灰岩屑更不一样。”林墨接过纸袋 看了看,“可能是从更远处的某个地方带过来的。” “能判断出大概区域吗?” “让县里搞地质的人看一下。这附近有黄沙土分布的区域不多,云雾山西侧的老采石区算一个。”林墨说,“正好,西侧林场便道尽头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区。” 纪荀“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今晚不睡了。”他丢下这句。 凌晨三点,纪荀和林墨带着一组人,沿林场便道往西推进。韦志国又调来两条警犬,一名地质员随队。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时不时能照亮一点路。冷风里带着松脂气和泥土的潮味,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甚是吓人。 走了大约五十分钟,便道尽头出现一片荒坡。坡下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采石坑,坑里积着水,水面映着夜空。 地质员姓罗,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被紧急叫来的。他蹲在坑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用舌头轻轻蘸了一点。 “是细砂质黄壤,混有少量高岭土,这个在云雾山一带只有西侧有。孩子裤脚上的泥,应该就是这一带。”罗地质员站起来,指了指北面,“那边还有几个废旧的碎石场,以前采石队搭过工棚。工棚早就塌了,但地基还在。” 纪荀当即带人过去,警犬在前面走,鼻尖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走到半途,其中一条德国牧羊犬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来,随后朝着一堆乱石方向狂吠。 搜索队迅速围上去。手电光齐齐照向乱石堆,只见石堆后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外散落着几块新翻的泥土,旁边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沾满泥。 纪荀蹲下来,用手电照洞口。里面很深,直通地下。林墨也过来,用镊子把矿泉水瓶夹起来,放进物证袋。 “水还有小半瓶,瓶口有牙印。”林墨把物证袋举高看了看,“这瓶水是谁留给谁的,还是谁想带下去没带成?” 纪荀没接话,他快速解下腰间的强光手电,往洞里照。洞道向下倾斜,两壁湿滑,底部有流水声,哗哗地响,像一条暗河就在脚下。 “我先进去看看。”纪荀戴上头盔,绑好安全绳,把对讲机别在肩上。林墨没说话,也跟着他往腰上系绳子。 “林老师,你在外面指挥。”纪荀回头说,“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林墨已经把绳子系好,走到他前头,“法医在这种环境里有优势。我先进。” 纪荀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罗地质员给两人讲了大致地形,又在地图上标了几个可能的出口。 纪荀让搜索队守住山体两侧和坡下,又安排一名民警在洞口拉着安全绳,约定对讲机失联即拉动。 一切就绪,林墨先钻了进去。 洞内极窄,石壁湿冷,水汽扑面。纪荀跟在后面,头盔不时磕在低矮的岩顶上。手电光照着前路,只见洞道斜行向下,越走越宽。大约二十几米后,两人下到了底。 底部是一条地下河,水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在岩壁间奔涌,声音在洞里被放大,嗡嗡地在耳边响。 “水里有东西。”林墨忽然说。 53.第五十三章 纪荀把手电照向河面,就在下游五六米处,一块黑色石头半浸在水里,石头上勾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随水晃来晃去。 两人涉水过去。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冷得人骨头发疼。两人走近了才看清,石头上勾着的是一条儿童内裤,已经烂了大半。 林墨用镊子把它挑起来,放进物证袋。纪荀继续用手电扫视四周,在河岸右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道刚刚用石块垒出的浅台。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几截木炭没烧尽,旁边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有一片深色的渍。 林墨走过去,蹲下细看。 只见干草上的渍迹呈暗褐色,已经干透。他取出棉签蘸了一点,在试管里做了联苯胺预实验,试管里的液体很快变成蓝色。 “是血。”林墨的声音在河水的哗啦啦盛中有些听不清,“而且……血……不小,覆盖……了……草垫。” 纪荀抬头看了看这个位置,发现顶不高,离河面约两米,风声和水声在这里交杂,人声传不出去。再往里看,他发现洞道又分出去两条支洞,一条向东,一条向西。向东的那条已被乱石堵死,向西的那条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条支洞可能通到外面。”罗地质员在对讲机里说,“云雾山暗河支流很多,西边有个出水口,叫鬼哭洞。从水流方向和地形判断,你们现在的位置,离鬼哭洞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纪荀按下对讲机:“鬼哭洞外面安排了人吗?” “已经安排了。”韦志国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个组从西侧包抄,预计二十分钟内到位。” “我们往西走。”纪荀说完,招呼林墨继续前进。 两人沿河西行,洞道时窄时宽,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光亮极弱,像是从石缝间透进来的天光。再走近,一个仅可容人钻出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林墨先钻了出去,纪荀紧随,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此时天边已经泛白,山上又开始起了浓雾。洞口外是一道斜坡,坡上长满荆棘,不远处是一条野径,通往更深的林子里。 两人刚站稳,下面便传来警犬的叫声。搜索队已经从侧面包抄上来,手电光在雾中晃动,勉强能辨认。 “有脚印!”有人喊。 纪荀几步赶过去。只见洞口外的湿地上,一溜脚印斜斜地往坡下延伸。脚印很小,只有二十公分长短,步幅不到半米,前深后浅,一步一拖。 “是个孩子。”林墨蹲下量了量,“脚长二十公分,大概十岁到十二岁。他是从洞里自己走出来的。” 纪荀心里猛地一紧,顺手抽出警棍,快步追了下去。只见脚印在时断时续,到了坡下便和几行大人的脚印混在一起。大人的脚印有深有浅,有来有回,其中一双鞋底较新,花纹清晰,正是之前砖窑外发现的那种登山鞋。 “孩子和那个人一起。”纪荀喘着气说,“他还没死,孩子还活着。他被人带着,往西逃了。” 林墨一边走一边看,声音发紧:“这孩子脚上有伤,步态已经变形,再这样走,不用多久就会垮掉。” 他话音刚落,前面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非常的弱,像猫叫一样。 纪荀几乎拔腿就跑,搜索队同时围上去,手电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处。 一棵歪脖子松树下,一个穿着灰色秋衣秋裤的孩子蜷缩在枯叶堆里,赤着一只脚,浑身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泥,嘴唇灰白,眼睛半睁着,看见人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短促的气音。 “孩子还活着!”纪荀大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见孩子呼吸微弱,但还有气。林墨迅速解下外套裹住孩子,又让人拿保温毯来。 “有失温,意识不清。”林墨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脉搏,“右踝有开放性创口,小腿有擦伤。先送下去,救护车到了没有?” “已经在林场便道口等着了。”韦志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再派一组医生跟着,先把孩子的命保住。” 纪荀抱着孩子,一路小跑往山下走。孩子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头歪在他肩上,呼吸断断续续。纪荀能感觉到那细细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一起一伏。 “找到他了。”纪荀边走边对着对讲机说,“孩子活着。” 对讲机里静了一瞬,随后传来韦志国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好!先救人!” 天亮之后,孩子的状况才慢慢稳定下来。县医院儿科病房外,纪荀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半天没动。 林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检查单。 “严重营养不良,失温,右踝伤口已经感染。身上有多处陈旧性挫伤,双腕有环形勒痕,皮下淤血呈带状,和被人用绳子长时间捆绑的特征一致。”林墨低声念着,“另外,后背和臀部有大片褥疮样改变,说明孩子曾经长时间躺在潮湿坚硬的平面上,不能移动。” 纪荀抬起头,轻轻地闭上眼,随即又睁开,他艰难地开口:“现在……能问话……吗?” “意识已经清醒,但身体很虚弱。医生建议再等等。”林墨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暂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把我丢进水里,我听话。’” 纪荀别过头去,没让人看见他的表情,只不过拳头拽紧,青筋暴起。 吴大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脸色铁青:“纪队,岑光宗开口了。” 纪荀“嚯”地站起来:“怎么说?” “他说他只是负责看孩子,不负责杀人。他说孩子是被一个叫‘老疤’的人带上山的。老疤就住在西边林场里,具体躲在哪他不清楚。他说孩子是从鬼哭洞自己逃出来的,老疤去追,让他骑摩托车把孩子的衣服送到东边去,造成孩子已经被带走的假象。” “老疤长什么样?” “他说左脸有疤,人很瘦,手狠,不跟他多说话。每次上山都给钱,让他守口风。这次他送来,正好撞在卡点上。” 纪荀扭头对林墨说:“应该是那个断指人的徒弟,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林墨合上检查单:“那孩子能跑掉,说明老疤身边可能出了乱子,或者他故意放走孩子,把人引到西边。不管是哪种,我们现在都离他更近了。” 纪荀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来电是苏棠。 “纪队,DNA结果出了。孩子衣鞋上的血全是他本人的,鬼哭洞干草上的血也是他。但洞里石壁上的‘欠命还命’,血迹和孩子的DNA不匹配,和那具男尸也不匹配,属于第三个未知男性,目 前找不到来源。另外,砖窑血字‘还在’和护林房那件夹克上的血是同一个人,但不是那个孩子,也不是那具尸体。” 纪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这座山上至少还有两个活人。一个受伤,一个没有。孩子逃了,其中一个在追他,另一个可能还藏着。” “或者更糟。”林墨在一旁说,“他可能正准备再带一个上去。” 纪荀没再犹豫,立刻给韦志国打电话:“韦局,搜山范围再扩大,往鬼哭洞以西五公里推进。带上生命探测仪。另外,把岑光宗先留给我,我要他带我走一遍,从鬼哭洞到他最后一次见老疤的地方,路线要全画出来!” 当天上午十点,天光穿云而下。纪荀带着岑光宗重新上山。岑光宗被两名民警押着,走在前面,身子一直弓着,像随时要跪下。 他们走过鬼哭洞,又穿过一片密林,最后来到一道横切山腰的碎石沟。岑光宗站住,抬手朝北指了指。 “就是这里。以前采石队住的地方。后来塌了,人也不来了。有一次下大雨,老疤带我去过,从沟里爬进去,下面有房子。” 纪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面半塌的崖壁,底部长满青苔,根本看不出入口。 “从哪个方向爬进去?” “要钻水洞,从下面的河滩进去。”岑光宗嘴唇发白,“夏天水大,冬天水小,能过。” 林墨蹲下去,望着碎石沟的方向:“这条沟连通暗河,如果老疤把它当成临时住处,那冬天水位低,进出方便;夏天水涨,地道被淹,里面反而成了密室。他选这个时候回来,刚好卡在能进能出的季节。” 纪荀用手电照了照岑光宗的脸:“这几天,你进去过吗?” 岑光宗拼命摇头:“没有。我只到过沟口。他交代我十点半在沟口等,把孩子衣服运走。他带着人往西边去了。” “他带着谁?” “孩子。” “孩子已经跑了。”纪荀盯着他,慢慢地说,“孩子路上跑了,他去追了对不对?而你就这么看着对吧。” 岑光宗浑身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我……他说只要把衣服送出去,就给我钱。我家里有病人,我急用钱。孩子是路上自己跑的,他说去追,就再没回来。” 纪荀把问话停在这里,民警把岑光宗拉起来,押到一边。纪荀望着那条碎石沟,心里计算着方位。 鬼哭洞、暗河、采石区、护林房、溶洞,这些点在这片山里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圈。老疤就在这圈里打转,从没出去过。 “不等了。”纪荀回头对林墨说,“钻一次。” 林墨没有劝阻,他叫人取来防水服、绳子和氧气瓶,又调来两名熟悉水性的特警。 下午一点,纪荀、林墨和两名特警从河滩处下水。河水冰冷刺骨,洞口半掩在水下,只露出一个极窄的弧。几人弓着身子钻进去,洞内漆黑,水流渐深。他们沿河床缓行,手电在水面上照出几道光柱。 走了十几分钟,水道拐了一个弯,他们面前出现一小片干地。干地上铺着几块木板,散乱地堆着破被、塑料桶、麻绳和几袋米面。角落里有一台旧式手摇充电器,上面接着两根电线,通向洞壁上方一个小灯珠。 54.第五十四章 林墨上前检查。米面袋上印着“独山县粮站”字样,生产日期是半年前。塑料桶里还剩下半桶清水。一根麻绳上缠着几根头发,粗黑,短,属于成年男性。 “这里看起来是长期营地。”林墨说,“他至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水电问题解决了,粮食备得也足。” 纪荀走到洞壁前。上面整整齐齐地刻着几行字,字迹方正,笔势平稳,和山上那些血字完全不同。 他用手电照着,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三山不落,暗河不枯。我师在上,弟子在下。欠命者死,逃者不活。” “这是老疤自己刻的?”林墨问。 “不像。这字刻痕深浅一致,应是慢慢刻的,倒像是房敏学的手笔。但房敏学失踪多年,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两人在洞穴中翻找。林墨在一块防水布下发现了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裹着的纸。纸上写满钢笔字,已经湿漉漉的,但字迹仍可辨认。 纪荀凑近看去,只见第一行写着:“云雾山四号场地,暗洞备用地。受师父命,为痕子备用。痕子即老疤,性躁,不可独行。若我离开,此处由他接管。师父言,三山之后,当有第四山。第四山者,云雾山也。凡四号场地,每秋启,每冬封。” “痕子。”林墨低声重复,“老疤就是痕子。房敏学早就知道老疤性格不稳,他走后由老疤接管这里。这里也不是老疤自己的地,而是房敏学或者说断指人选定的一处备用实验场!” 纪荀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地形图,包括附近所有洞口、水道、暗道。鬼哭洞、阴河口、溶洞主室、采石区全部标注,精确到了步数。 “这地方不是他临时找的。”纪荀说,“断指人早就把云雾山摸透了。房敏学负责布置,老疤负责看管。账本、孩子、杀人、抛尸,全在这里完成。他们做这套东西,已经做了十几年。” “可老疤失控了。”林墨说,“他追孩子追丢了,又撞上我们搜山,进退两难,最后可能回到这里。这里离鬼哭洞不远,但能进能出,确实是个灯下黑。” 纪荀让特警检查洞室更深处。一个特警忽然叫起来:“有东西!” 他们打亮灯,只见洞室北侧有一条窄缝,窄缝后是一个极小的凹洞。 凹洞里放着一只木箱,木箱没上锁,盖子虚掩。打开后,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工具:三把单刃刀、两把锯、一柄凿子、一捆铁丝、六包蜡烛,还有一个黑色塑料盒。 林墨打开塑料盒,发现里面是几只小瓶,瓶身无标签,药液清冽。他取出其中一只,用试管滴了一滴,又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口服液,浓度不低。而且还有阿托品和肾上腺素各两瓶。这应该是房敏学或者其他具备医学知识的人准备的一套急救与镇静药剂。要是孩子被抓住,老疤不会马上杀他,老疤会先给他喂药,让他安静下来,再慢慢来。” 洞内空气越发阴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纪荀合上木箱,说:“全带回去。洞还继续搜,老疤肯定还藏在这里面。他知道我们来,肯定会换地方。但他带着伤,又要找孩子,走不远,肯定在暗河沿线的某一段。” 他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纪队,暗河下游河滩上发现新鲜血迹和半条拖痕,方向朝西北。还有孩子的鞋印也出现了,看样子是他们分开了。孩子朝南跑,那人往北追,追人的路上留下了血。” 纪荀和林墨立即动身,河水冷得人直打颤,两人谁也没吭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弯曲处。河水在这里分作两股,一股流向独山县城,一股折向西北,直入地下。 “他不敢过深水,只能在河边浅石上走。”林墨看着地上的血迹说,“血是滴落的,沿河滩断断续续。血量不大,但频率高,伤口应该不深,却一直没止住。这个人走得不快,而且越走越慢。” 血滴在河滩上,一滴连着一滴,顺着碎石间的浅水蜿蜒向北。 纪荀蹲下来,用手电斜照地面。光束贴着石面掠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最近的一处血迹上方停了停,没有碰。 “滴落状,边缘有卫星溅点。”他说,“血是从高处落下来的,落点间距在四十到六十公分之间,时密时疏,说明这个人走一阵、停一阵,伤口在动。” 林墨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俯着身子,沿河滩慢慢推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镊子在石缝里夹取一些极细的纤维或皮屑。 “血还没完全凝固。”林墨忽然说,“这里湿度大,如果血是白天滴的,表面应该已经结膜了。但这些血表面还是湿的,黏度很大。说明他刚过去不久!” 纪荀直起腰,看向北面。暗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拐弯处的水声忽然变大,声音轰隆隆的,而且又带着沉闷感。 “再往前就是地下河的下行段了。”罗地质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着电流杂音,“那个弯道下面有个跌水,水流灌进一条极窄的岩缝,人过不去。他应该没往那边走。” “那他去哪了?”纪荀问。 “右岸有条旧矿道,贴着河走,能到老鹰崖背面。那是以前采石队运石料的路,后来塌了一段,但人侧身能过。” 纪荀关掉对讲机,朝右岸看去,手电光里,果然有一道被杂草半掩的斜径,贴着山壁向上延伸。 他走过去,在路口的泥地上看到了一串新鲜的足印。鞋底花纹模糊,步幅不均,一脚深一脚浅,有明显拖步痕迹。 “回登鞋。”林墨过来看了一眼,“和洞里的是同一双。他换回旧鞋了,登山鞋可能扔了,或者给同伙穿了。” “他受伤了。”纪荀用脚量了量步幅,“步距比之前短了将近二十公分。左脚步距更短,伤在左腿,或者左脚。” 林墨没接话,蹲下来,从足印旁边的草叶上捏起一点东西。那是半截草茎,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胶状物。 “人血。”他说,“草茎折断面带血,说明他经过的时候,手或者袖子蹭到了草叶。” 纪荀看了一眼草茎弯折的方向,草尖朝北,这人往北走了。 “叫警犬。”纪荀回头喊。 很快,一条黑色拉布拉多犬被带上来。训导员把洞里提取的旧棉絮片放在犬鼻前,犬只嗅了几下,立刻朝斜径方向跑去,速度很快。纪荀和林墨带着几名特警紧随其后。 斜径极窄,脚下铺着碎板岩,踩上去发出脆响。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前方三五步外便是一片白茫茫。黑犬一路低喘,不时停下来在原地转圈,然后又朝前猛冲。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犬在道边一丛铁线蕨前停住,前爪刨地,叫声短促。 纪荀拨开蕨丛,手电光打进去。只见蕨丛后面是一个大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外的泥土被反复踩踏过,形成了一片烂泥地。泥地上脚印杂乱,至少有两组。一组是回登鞋,另一组是光脚,脚长仅二十公分。 “孩子来过。”纪荀心头一紧,“那孩子不是从鬼哭洞跑出来的吗?怎么又绕回这里了?” “他当时应该是迷路了。”林墨说,“山里雾大,一个小孩子看不清路,只能沿着水声走。暗河在这一段分叉,声音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他可能在这里来回转了好几趟,然后把老疤也引过来了。”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是苏棠的声音:“纪队,县局信息组查了岑光宗的手机。他的微信里有个人备注叫‘八爷’,头像是一朵莲花。晚上十一点,对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孩子到手’。” 纪荀握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定位呢?” “查不到,对方用的虚拟号,最后基站定位在云雾山西北麓,误差半径大概八百米,就是老鹰崖附近。” “好。”纪荀说,“今天上午到现在,他有没有再发消息?” “没有。不过岑光宗手机里还有一条他的语音消息,是今天凌晨发的,内容是‘你到沟口等,我叫你走你再走’。那个声音我们做了声纹,初步判断是男性,四十到五十五岁之间,有喉部旧伤,说话带气声,像声带受损。” “知道了。”纪荀挂断通讯,转身看向那个洞口。 “里面是什么情况?”他问罗地质员。 “从图上看,这里通到一个废弃的矿坑,以前是采汞矿的,后来塌了,只有一个口进去,里面很大,分上中下三层,最下面和暗河相通。”罗地质员说,“那地方当地人叫‘黑筒子’,因为夏天往外冒冷气,冬天又往外吐热雾。除了采药人和矿工,没人敢钻。” “这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林墨说。 “还是个好杀人的地方。”纪荀补了一句。 他挥了挥手,特警分成两组,一组守洞口,一组随他进去。黑犬打头,训导员紧跟。纪荀开了头灯,林墨在侧后方举着强光手电,几束光同时射入洞内。 洞口虽然窄,里面却极阔。光柱打出去,竟照不到对面。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那种味道纪荀太熟悉了,新鲜的血的味道。 “血味。”林墨也闻到了,他脚步慢下来,手电缓缓扫过地面。地上是黑灰色的矿渣,混着碎石的泥浆,上面有拖拽的痕迹。痕迹很宽,有深有浅,像把什么重物从里面拖到外面,又拖了回去。 “有人拖动过什么东西。”纪荀蹲下来,顺着拖痕往前看。痕上的泥浆还没干透,边缘有新鲜的水渍,表明移动时间不过半日。 黑犬忽然停住,浑身毛发竖起,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咆哮。训导员死死拽住牵引绳,喊了一声:“靠!” 纪荀抬眼,手电光照向洞壁。只见北侧洞壁上,一个约莫一米见方的凹龛里,放着一个被布裹着的东西。布是灰白色的土布,上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 林墨上前,示意众人退 后。他戴上新手套,先用相机拍照,再小心地揭开布角。下面露出一只人手,指甲里嵌满黑泥,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皮肉翻开,露出淡黄色的筋腱。 纪荀的心“咯噔”一声,但没动声色。 林墨继续揭布,布下面是一张脸,因充血而肿胀,眼睑半闭,眼球充血外凸,嘴唇撕裂,牙关紧咬。 “已经死了。”林墨低声说,“死后被裹了起来,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这可能是老疤吗?”纪荀问。 林墨用手电照了照死者的左脸,又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这人左脸上没有疤。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粗壮,双手有厚茧。致命伤在颈部,被人一刀切开了右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刀口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伤。” 纪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刀口。 “一刀就中,刀尖进入的位置正好在胸锁乳突肌前缘,斜向下向内,切进颈动脉鞘。这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下刀的人极懂人体结构。”他说。 “这个人不是老疤,是另一个。”纪荀站起来,“那断指人手底下有多少人?房敏学是一个,老疤是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个人刚刚被杀,就在这个洞里,被一刀放了血。” 林墨已经开始检查死者的四肢。他翻开死者的右手,掌心中有紫黑色的淤痕,手指呈半屈状,指甲床青紫。左前臂有两条平行的锐器划伤,伤痕很浅,是格挡伤。 “他死前和人搏斗过。”林墨说,“对方持刀攻他上身,他用手臂格挡,刀在他左前臂留下两道浅划痕。最后一下在颈部,很准,一击致命。” “凶手也是用刀高手。”纪荀回头看向洞深处。 洞更深的地方,暗河的水声透过岩壁传来,闷闷的。几道手电光齐齐打去,能看见洞底是一面极阔的水潭,水面黑沉,冒着丝丝白气。 而水潭边有一行湿脚印,踩在矿渣上,每个脚印都极清晰,但上面没有血。 “这个人没受伤。”林墨说,“从步态看,步幅均匀,步速不慢,右脚印比左脚深,右利脚,重心偏右。和之前发现的回登鞋脚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登山鞋。” “来了一拨人。”纪荀说,“在洞里杀了人,又沿水边走了。可能进了更深的洞道,也可能从另一个口出去了。” 他命令特警沿水潭两侧搜索。不到两分钟,一个特警就在水潭东面的石壁下发现了一条极窄的洞口,只容一人伏地爬入。洞口边缘有大量新鲜水渍,显然刚刚有人出入过。 “他进去了。”纪荀看着那条窄洞,没有立刻追。 “等等。”林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表面覆着泥水,背面贴着一圈胶带。 他剥开胶带,发现里面是一把极小的铜钥匙,匙头有莲花纹。 “在水潭边捡到的,离那些湿脚印不到两米。”林墨说,“钥匙是铜的,纹饰和溶洞里的莲花纹铜片一致。这个人是跑的时候掉的,还是故意留的?” “不管哪种,他都在引我们进去。”纪荀盯着那窄洞。 “也可能是拖住我们。”林墨说,“老疤还在外面,这个洞只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一个饵。” 纪荀沉默了几秒,随即按了对讲机:“韦局,黑筒子矿洞内有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刚死不久。另有一名凶手沿洞内水道逃窜,疑似持刀。请求两组增援,沿老鹰崖背面所有出口布控。” “收到,马上来。”韦志国的声音简短有力。 纪荀吩咐两名特警守住窄洞口,不许任何人进入,自己则蹲在洞边,拿手电往里面照。洞内极窄,洞壁湿滑,手电光打不到底,只能看见一股股水汽从里面涌出来。 林墨在尸体旁做了初步的尸检记录后,也走过来。他望了望那窄洞,又看了看手中的铜钥匙。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把钥匙打开的,不一定是门。”他说。 “那是什么?” “可能是一把锁,也可能是某种象征。就像房敏学用铜片当标记。断指人手下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信物。这个人或许是钥匙。” “那钥匙能打开什么?” “开下一座山。”林墨说,“房敏学写了三山不落,然后其他人在云雾山上的账本上记了三十九条命。云雾山是第四座山。这个人丢下钥匙,是想告诉我们,还有第五座。” 纪荀没有说话,他盯着窄洞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把外套浸进水潭里,又拧干,然后把衣角撕成两条,一条绑在窄洞口旁一块尖石上。 “你做什么?”林墨问。 “做个标记。”纪荀站起来,“他们不是喜欢记号吗?我给他们也留一个。” 纪荀脱下外套浸水时,那黑犬还在洞中四处嗅闻,忽然一个急转,朝着水潭对岸一阵狂叫。对岸黑暗中,有轻微的碎石滑落声,像是有人踩空了脚。 55.第五十五章 水潭对岸的碎石滑落声极轻,而且没再想起,像是有人一脚踩空之后又迅速稳住。黑犬前爪刨地,叫声不断且在洞间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纪荀没有犹豫,手电光已经打过去。对岸石壁下有一道斜行的岩棱,棱面上有一片新鲜的擦痕,泥水从痕迹边缘慢慢渗出来,还未干透。 “他在上面。”纪荀低声说了一句,人已经绕过水潭往对岸跑。地面湿滑,他的鞋底不时打滑,身体几次撞在洞壁上,肩头疼得不行。 林墨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不要单独追,等他先动!” 话没说完,对岸石壁上又掉下几块碎石,骨碌碌滚进水潭,声音清脆。 几束手电光同时锁过去,只见石壁上方约莫四米处,一道人影正贴着一个凹进去的石龛快速横移。那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像只壁虎一样在岩壁上攀行。 “站住!”纪荀暴喝一声,声音在洞里炸开。 那人不但没停,反而纵身一跃,从石龛上跳下,落在一块凸出的钟乳石台上,随即一个翻滚,钻进了西面一道斜向下的裂隙。动作连贯,没有半分迟疑。 “追!”纪荀拔腿跟上。两名特警从侧翼包抄过去,枪口压低,手电锁死那道裂隙。 林墨喘着气追到裂隙口,一手撑在岩壁上,一手举着手电往里照。裂隙极窄,两壁生满水垢,湿冷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血味。 “他右腿有血。”林墨蹲下,指着裂隙口一块尖石边缘的暗红色液滴,“这里又沾上了,血迹还没凝,刚过去的。” “追过去。”纪荀侧身挤进裂隙。肩背被石壁夹着,呼吸有些困难。他个子不算小,这种窄洞对他来说格外吃力。 裂隙往西延伸了十几米,突然向下急降,几乎垂直。下面是一个小洞厅,高不过两米,地上积着浅浅一层水。纪荀跳下去,水花四溅,冰水从鞋口灌进去,冻得人直抽气。 林墨跟着跳下,手电在洞厅里扫了一圈。洞厅不大,地面有杂乱的湿脚印,有些是那个攀壁者的,有些是更早留下的。洞厅一角堆着几块搬来的石头,石头上搭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像是个临时藏身处。 “他在这里停过。”林墨走到那几块石头前,用手电照着塑料布下面的东西。里面有一个军绿色水壶,一包压扁的饼干,还有半截蜡烛。 纪荀没看那些,他的目光紧盯着洞厅西面。那里有两条极窄的岔洞,一条向上,一条向左。向上的那条洞壁上有新蹭的泥痕,左侧那条却飘来更浓的血气。 “上面。”一个特警低声说,同时用枪口指了指向上那条洞道。 纪荀没说话,缓缓举起手电,照着那条向上的窄洞。 他侧耳听了听,洞里极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回声,但不知道为什么,纪荀就是能笃定人就在里面。 “他受伤了,走不远。”纪荀压低嗓音,对两名特警说,“你们两个从左侧追,我和林法医走上面。保持对讲,不要开枪,尽量抓活的。” 两名特警点头,一前一后钻进了左侧那条窄洞。纪荀和林墨则进了向上那条。洞壁极滑,每一步都要用手扣住石壁上的裂缝,脚尖找到支撑点才敢挪动。纪荀的手套在攀爬中磨破了,指尖火辣辣的。 爬了约莫五六分钟,洞道开始变宽,前方透进一丝光亮。 纪荀心里一振,加快了动作。他爬上洞口,探头一看,外面是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岩台,台上满是湿漉漉的枯叶,天已经半亮。 林墨也从洞口钻出,两人站在岩台上,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岩台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滑痕,直通下方的碎石坡。坡上有几滴血迹,越来越稀,到了坡底就断了。纪荀顺着滑痕往下看,碎石坡底部和一条山间小径相连,小径两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往北跑了。”林墨喘着气说。 对讲机里传来苏棠的声音:“纪队,岑光宗又开口了。他说老疤除了鬼哭洞和黑筒子矿洞,还有一个最常去的地方,叫‘半崖庵’。” “半崖庵?”纪荀按住对讲机。 “云雾山北坡的一个天然石庵,以前有尼姑住过,后来荒了。老疤在那边存了东西,说最后如果出事,就去那里。” “我们还在追另一个,暂时过不去。”纪荀说,“你跟着他们,先去半崖庵外围布控。记住,不要进庵,一定要等人手到位。” “明白。” 纪荀挂断通讯,抬起头。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山里的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小径两侧的灌木被雾水打得湿漉漉的。 他蹲下去,用手电侧光照地面,才在泥地上找到半枚断断续续的足尖印。 “前面是下坡,他应该滑下去的。”林墨说,“这个人伤了腿,速度上不来,但他熟悉这山,不一定走正路。”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小径一路往下追。约莫追了二十分钟,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随即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有脚步声从左侧山坡上冲下来。 纪荀猛一转头,手电照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扑进一片灌木丛。那身影弓着腰,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跑起来一瘸一拐。 “站住!”纪荀拔腿就追。 那人听见喊声,反而跑得更快,在灌木间左冲右突,最后钻进了一道极窄的石缝里。 纪荀追到石缝前,手电往里一照,里面很深,但不如之前那些洞窄。石缝呈喇叭形,越往里越宽。他正要钻进去,林墨一把拉住他。 “不能进!这里一看就是喇叭洞。”林墨喘着气说,“入口小,里面大。他如果躲在里面,进一个堵一个,我们更被动。” “那也追。”纪荀把自己的手套扯下来,扔在洞口,又对林墨说,“你在外面等增援,不要跟进来。” “少扯这个。”林墨重新把手电别在肩头,弯下腰就钻了进去。 石缝里果然越走越宽,洞壁表面粗糙,手电光打上去,能看见石花和钟乳石的阴影。洞内有风声,听声音像是从地下河方向传来的回风。纪荀知道,这种风说明前面有大的空腔。 两人走到约莫三十米深处,洞道一分为二。左边一条向下,水汽浓重;右边一条平直,地面有人爬过的痕迹。纪荀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血珠很小,落点靠左,那人受伤的应该是左腿。 “右边。”他说。 两人沿着右边洞道又走了一段,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极阔的地下厅堂。他的手电光打出去,照不见底,只看见四壁怪石嶙峋,像无数人影贴着墙站着。洞顶垂下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些长到地面,形成一道道天然石柱。 纪荀放慢脚步,手电缓缓扫过地面。地上有浅浅的水流,从左边一条石沟里流过。 “看上面。”林墨忽然低声说。 纪荀抬头,只见洞顶几根钟乳石上,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形状像是灯,又像是布条,就这么垂在半空。风从暗处吹来,那些东西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有人长期活动。”林墨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应该是帘子,挡风用的。” 纪荀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些所谓的帘子是用旧布拼接成的,有的是衣服,有的是床单,还有的像袈裟的一角。布条上结满了灰,但系在钟乳石上的绳结还是新的。 “他在里面。”纪荀几乎能肯定。 两人关掉手电,贴着洞壁慢慢往里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极微弱的水流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铁锈味越重,还混着一股极淡的供香味。 两人前面忽然出现一点橙黄色的光,纪荀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几步。 那点光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居然是一盏油灯,放在一个天然石龛里。灯火极小,光也弱,只照亮了石龛前一小片地方。 石龛里供着一尊小像,看起来是木质,像前摆着一只铜香炉,三支线香插在里面,其中一支已经燃到了根部,另外两根没着。而香炉旁边放着几片铜片,那是莲花纹! 纪荀心头猛跳,刚要上前,忽然听到身后林墨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只见黑暗中,就在距他们不到十步远的一根石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形,左腿半曲着,右肩抵在石柱上。穿着一件脏得发亮的灰布衣,裤腿卷到膝盖,左小腿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水正沿着他的脚踝流下来。 纪荀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峙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线有一瞬间映在那人的脸。纪荀看到那是一张窄脸,左颊上确实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斜到颧骨下面,已经成了深褐色,凹进肉里。 “老疤。”纪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想跑吗?” 老疤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很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那个娃,不是我要杀。是师父要。” 纪荀往前走了半步。老疤身体立刻向后缩,后背完全贴在了石柱上。 “你师父在哪里?” “师父……”老疤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像石头在石头里磨,极干极涩,“师父已经不在了。” “那你还在替谁做事?” “师父死了,但事不能停。”老疤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语调,“山不落,账不清。我死在这,账本还有人接。你们拦不住。” “账本上记了三十九条命。”纪荀盯着他,“都是你杀的?” “是我记的。”老疤说,“有些是我送走的,有些不是我。杀人的是师父,记数的是我。后来房敏学走了,师父也死了,剩下我一个,只能继续记。” “房敏学呢?” “不知道。”老疤的笑声忽然低下去,“他比我狠。他连师父都想杀。” 林墨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插了一句:“师父是你杀的?” 老疤没回答,身体慢慢向石柱后面滑去。纪荀看出他想跑,再不留情,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就抓他的衣领。 老疤猛一矮身,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纪荀手下钻过,那条伤腿在湿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却快得惊人。 “站住!”纪荀追上去,林墨也跟上,两人在石柱间穿行,手电光乱晃,打在洞壁上。 老疤越跑越急,忽然拐进左边一条窄道,那是往地下河方向去的。 林墨在后面喊:“下面水大,别让他下河!” 老疤已经钻进窄道,纪荀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窄道越走越陡,脚下全是湿泥。他跑了十几步,前面豁然开朗,竟到了地下河边。 河水在这里极阔,水色漆黑。老疤在河滩上踉跄了一下,还想继续往前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伤腿却使不上力,半截身子已经浸进水里。 纪荀赶到,一脚踏住老疤的右肩,把他死死按在河滩上。老疤脸埋在泥水里,还在一抽一抽地笑。 “跑啊。”纪荀喘着粗气说,“再跑就把命跑没了。” 林墨随后赶到,蹲下来检查老疤的生命体征。老疤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血流不止。林墨迅速解下皮带,扎紧他左大腿上部,又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包止血药物,撕开撒在伤口上。 “这人不能死。”林墨说,“必须撬开他的嘴巴。”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极强的电流声:“纪队……半崖庵外围……发现一具尸体……女性,五十岁上下… …吊在庵前老树上……衣着……像尼姑。” 纪荀握着对讲机,半天没说话,随后联系了韦局。 老疤被抬出山洞时,雾已经散了大半。山下的警车、救护车停在林场便道上。纪荀没上救护车,只站在路边,看着老疤被抬上担架,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暖身。 “苏棠那边怎么样?”他问。 “半崖庵已经封了。”林墨从后面走过来,“苏棠和方法医已经带着技术组在那里。尸体吊在庵前一棵老树上,吊索是麻绳,打了死结。颈部有明显缢沟,舌头没有伸出,嘴唇发绀,耳后有两处很浅的指甲抓痕。初步看是缢死,但不排除死后悬尸。” “缢死和勒死不一样。”纪荀说,“勒死的缢沟在颈前多闭合,缢死的缢沟常呈开放式,绳结在枕后或耳后。那棵树有多高?” “树杈离地三米多。”林墨说,“如果是自缢,需要一个能借力的东西。现场没有看到垫脚物。” “那就是死后悬尸。” “等做完尸检才知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老疤,他刚被抓,时间上能不能对上还不一定。” 纪荀没再问,转身上了车。车在山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半崖庵。 半崖庵在云雾山北坡一处内凹的崖壁下,位置极其隐蔽。庵前有一片人工平整过的土台,土台上长满荒草,几块断裂的条石倒在地上。老树就长在土台边缘,是一棵极高的苦楝树。树上悬着一根麻绳,麻绳下面吊着的人已经被放了下来,放在一块蓝色防潮布上。 纪荀走过去,苏棠已经等在那里。她脸色发白,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性别女,年龄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苏棠低声报告,“尸体被发现时悬吊位置离地二点六米,绳结打在左侧枕部。颜面苍白,口唇发绀,双眼闭合,口鼻部有少量草沫和泥土。身上穿深灰色僧衣,内衬是旧棉布。脚上没穿鞋,袜底有泥。” “谁发现的?”纪荀问。 “山下一个放牛的,经过这里躲雨,看见树上挂着个人,就跑下山报了警。”苏棠说,“我们赶到时,现场已经有两个派出所民警在了。绳索没有割断,是把尸体托着解开绳套放下来的。方法医他们做了初步检查。” 纪荀蹲下,看着地上那根麻绳。绳长三米多,粗约一公分,打着死结,绳套周长正好能套过一个成年人的头。他伸手在绳套内侧摸了摸,没有明显的油渍或蜡痕。 林墨再次检查尸体。他先看颈部的缢沟,再翻开眼睑,检查睑结膜下出血点。随后他压了压尸体的胸骨和肋弓,又活动了一下死者的手腕关节,紧接着又和方法医等人交谈,了解信息。 “尸斑集中在双下肢和臀部,呈暗红色,指压不褪。尸僵已经发展至全身,但还没有到最强。按这个状态,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之间。”林墨低声说,“缢沟的位置在舌骨和喉结之间,角度向上,绕颈斜行,终点在左耳后。和树杈吊点吻合。” “那这是典型的缢沟。”纪荀说。 林墨顿了顿:“但有一处不典型。她的后枕部有血肿,看着不大,但边界不清,应该是头皮下小血管破裂造成的。缢死的人,后枕部不该有这个伤。” “被什么东西打的?” “眼下不能确定。若为死后磕碰,不会形成血肿。这个血肿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 林墨说完,蹲下来把死者头部侧过,拨开头发露出那块血肿:“打击点在后枕正中偏左,直径约四公分。皮肤没破,皮下出血明显。” 纪荀站起来,绕到树后,树后不远就是庵门,门板已经倒了一扇,另一扇半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地面铺着青砖,长满青苔。佛台上空无一物,只有香灰积成厚厚一层,上面有几个极清晰的手指印。 “香灰上的指印。”苏棠跟进来,手电照着佛台,“五指张开,掌印完整。这个指印很新鲜,可能是有人用手抓过香灰,也许是在找什么东西。” 纪荀低头细看,香灰上的指印旁边还有几道不规则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香灰里拔出来时留下的。 “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纪荀说,“东西刚被拿走。” 技术组的人还在用相机拍下现场,纪荀让开位置。几道白光过后,纪荀再次上前,看见佛台侧面的木柱上刻着一朵莲花。莲花刻得小而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字已模糊,勉强能认出“因果不虚”。 “应该老疤的东西。”纪荀说,“这个位置和溶洞里的供龛一样。半崖庵也是他们的一个点。” 这时,林墨从外面进来,说:“尸体吊绳的纤维和这个庵里墙上挂的麻绳一致。凶手没有自带绳索,是在现场取的。这说明死者不是从别处杀了搬来的,极有可能是在庵里才被制伏,再被吊到树上。” 纪荀看向那扇半掩的庵门,又看了看地上的青砖。有几块青砖上有极淡的拖痕,从庵内一直延伸到门口。 “人是在庵里被拖出去的。”纪荀点点头,说,“死前已经没有了自主行动能力。” “后脑伤,加上被拖行。”林墨点头,“她被击打后失去意识,然后被移出庵外,再用现成的麻绳吊了起来。” “那谁干的?”苏棠问。 纪荀没有回答,他站在庵门口,望着那棵老树。树下有几个极浅的鞋印,不成对,有的重有的轻,像是背着重物时踩出来的。 他上前蹲下来量了量,鞋长不到二十四公分,比老疤的回登鞋还小。 “应该不是老疤。”纪荀说,“这个鞋印比老疤的小一号。体重也轻,步幅短,是另一个人的。” “还有其他人吗?”苏棠的声音都变了。 “对,至少还有一个人。”纪荀的眼神冷下来,“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人。” 56.第五十六章 这时,纪荀的手机响起来。他接通,是沈毅。 “纪荀,大刘刚传回一个消息。”沈毅的声音很沉重,“孟庆余死后,刑科所恢复了他手机里被删除的一段录音。录音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外地口音,说的是‘那本书不能留,手稿不能见人。教授已经走了,孩子也得安顿’。” 纪荀握紧手机,问:“那人的身份能确定吗?” “孟庆余在这段录音里喊了对方一句师父。” 纪荀顿时愣住了,站在半崖庵前,只觉得通体发寒。 “沈总,这个师父可能还活着。”纪荀回过神,开口说,“很可能就在云雾山,或者云雾山附近。” 这话一出,电话两头都沉默下来。过了几秒,沈毅说:“我向部里报告。云雾山案由省厅直接指挥,你们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安全第一,这个师父不简单。” “明白。”纪荀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林墨。 林墨站在那具女尸旁边,一只手还按在她颈侧。他慢慢站起来,摘掉手套,声音很轻:“这个尼姑,可能帮过凶手。” “那就查她。”纪荀说,“查她是谁,什么时候上的山,和断指人什么关系。还有那棵树下的一串小鞋印,以及佛台上被掏走的香灰。这一条线不能断。” 苏棠点头,立刻给韦局打电话汇报情况,那边安排人分组进行。 纪荀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原先麻绳挂着的位置。 “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在有意识地清理痕迹。”纪荀说,“先杀孟庆余,再杀这个知情的尼姑。凡是和断指人有过接触的人,都会一个个消失。” “老疤知道更多。”林墨说,“所以他不能死。” 纪荀没说话,只把车钥匙扔给林墨:“走,回县医院,先看看老疤的情况。” 车子沿山路向下,天开始阴起来,空气中的水汽又开始重起来,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车子还没出山,雨就落下来了。 雨势力极大,山路上全是黄泥汤。雨刷推到最快,仍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纪荀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势稍小才重新上路。 到县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住院部三楼尽头的病房门口,两个持枪民警坐在折叠椅上,见纪荀来了,站起身敬了个礼。 纪荀问:“醒着吗?” “醒着,但不说话。”年轻民警压低声音,“医生刚换完药,问什么都不答。眼睛一直睁着,看天花板。” 纪荀点头,推门进去。林墨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老疤躺在病床上,左腿包着厚厚的纱布,右腕被一副软铐固定在床栏上。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听见有人进来也没动。 纪荀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老疤脸上的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从耳根斜到颧骨,凹进肉里,颜色发黑。 “孩子没事了。”纪荀先开口,“李昂现在在儿科病房,生命体征平稳。今天中午醒过来,喝了两口粥。” 老疤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老疤。”纪荀叫了一声。 老疤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了纪荀一眼,又慢慢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半崖庵的事,你知不知道?”纪荀问。 老疤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沙哑得不行:“那尼姑死了?” “死了。” “不是我杀的。”老疤忽然咧开嘴,想要笑,但不知道怎么的,又停住了。 “我知道。”纪荀说,“树下那双鞋印,比你的脚小一号。” 老疤又笑了一声,这次他笑得长了些,带动得胸口发颤,又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笑什么?”纪荀问。 “我笑你们。”老疤说,“追了这么久,连师父的影都没摸着。” 纪荀没动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嫌疑人,知道自己快跑不掉了,便用言语激怒办案人员,想博一个鱼死网破的机会。这种把戏,他在审讯室里见过不下百回。 “那你说说,你师父是什么人。” 老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抽烟。” “你腿上缝了二十针,还抽什么烟。”纪荀说,“说吧,说完了,你能抽了,我给你弄一条来。” 老疤又沉默下来,雨点打在病房窗台上,啪嗒啪嗒地响。 “师父是收铜器的。”老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十八岁就跟着他。那时候他在陕西安康开一间旧货铺,铺子里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香炉、烛台、铜镜、菩萨像。我爹死得早,娘把我送到他铺子里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十五块钱。” “你师父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老疤说,“我们都叫他八爷。” 纪荀脑子里迅速闪过大刘查到的那个微信备注——八爷。 纪荀看着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来云雾山的?” “二零零九年。”老疤说,“师父说,三山该起了。凤凰山是头一座,林城老君山是第二座,东江观音山是第三座。三山之后,当有第四山。云雾山,就是第四山。” “那半崖庵的尼姑呢?她是什么人?” “她是师父的人。”老疤说,“半崖庵那地方,早先就是师父买的。尼姑替他看地方,也看人。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来庵里的人说的话、走的路、带的东西告诉师父。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该死?”纪荀皱着眉问道。 “不是我要杀她。”老疤看了一会天花板,才继续开口说,“是师父。” “师父为什么杀她?” 老疤又不说话了,他把头慢慢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的雨水。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她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她开始害怕,她说她承受不住了。她想下山,想报案。师父说,她如果不下山,还能多活几年。可她没听。” “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山里。”老疤说,“他从不离开山。他说山是他的壳,离开了山,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他又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纪荀只当做没看到,问:“那你为什么要抓那个孩子?” “也不是我要抓。”老疤说,“师父说那孩子家里欠了命。孩子的爷爷是当年凤凰山山神庙的守庙人。他爷爷的爷爷,是清代最后一任庙祝。师父说,方护国偷香炉,是当年庙里人里应外合。孩子的爷爷就是那个内应。老子死了,那就儿孙还。” 纪荀听着,后背一阵发凉。山神庙的传说、房敏学的酷刑、方护国的悔过书……这会全被串了起来。 “那孩子叫什么?” “李昂。”老疤说,“他爷爷叫李守香,零三年就死了,现在他家里只剩这个孩子。” 纪荀不再问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山在雨幕中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想,那孩子在山上那会,身上裹着保温毯,嘴里不停念叨“别把我丢进水里”。 “师父身边还有谁?”纪荀转回身,忽然开口。 “以前有房敏学。”老疤说,“后来房敏学不在了。师父又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阿灯,一个叫阿镜。阿灯是烧火的,阿镜是埋人的。” “阿灯和阿镜在哪里?” “阿灯就在半崖庵,平时装成哑巴,给尼姑挑水劈柴。你们搜庵的时候,他从后山翻走了。”老疤说,“阿镜在县城里,开一个小卖部,给你们送过泡面。” 纪荀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小哥,从山下背着东西上来,一路走一路喊“你们要的泡面、咖啡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声谢谢。 “阿镜叫什么?” “别人都叫他镜子。他脸上有块胎记,记在左边脖子上,像个铜钱。”老疤说,“师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杀那个甘省小孩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墨听到这里,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床尾,问:“那个死在黑筒子里的男人呢?他是谁?” “那个是阿灯杀的。”老疤说,“那人也是师父的人,负责在县城里买东西。他拿了师父的钱,却偷偷去派出所,大概想要自首。阿灯用刀抹了他的脖子。阿灯那双手,是师父专门练出来的,说是‘下刀如点灯,一吹就灭’。”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老疤不像是说假话。他受着伤,精神已经有些涣散,不像是有精心编造的。 “房敏学去了哪里?”纪荀问。 “他去港市了。”老疤说。 纪荀怔了一下:“港市?” “师父让他去的。”老疤说,“港市中文大学,有一个什么人,听说也是做疼痛研究的。师父说,房敏学该去继续学,学成了再回来。他就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二零一一年。”老疤说。 纪荀在脑子里迅速算了算。房敏学离开东江是二零零七年冬天,到云雾山是二零零八年四月。二零零九年,他的笔记本记录就断了,二零一一年他从云雾山离开去香港。那中间这些年的空白,正和账本上那些数字对得上。 “房敏学走之前,把账本交给了你?” 老疤摇摇头,说:“他没给我,只是交给了师父,后来师父又让我接着记。” “账本上那三十九个人,都是谁杀的?” “有些是房敏学杀的,有些是阿灯杀的,有些是我杀的。”老疤说,“但怎么杀、杀几个,都是师父定。师父说,山上要有人气。没人气,山就空了。山空了,账就平不了。” “狗屁的账。”林墨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疤笑了笑,不再说话。 纪荀重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他把烟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说完了,这条烟还是你的。但你要告诉我,阿灯和阿镜,现在在哪。” “阿灯应该在山上。”老疤说,“他不会下山的。师父在山不走,他就不走。阿镜在县城里。他脸上有胎记,平时穿一件灰夹克,骑一辆黄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你们查那个送咖啡的人,就知道了。” 纪荀站起身,对林墨说:“你马上给韦局打电话,让人去查那个叫阿镜的。要快。” 林墨已经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 纪荀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老疤一眼。老疤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那孩子的爷爷是内应,你有证据吗?”纪荀问。 “证据在师父那里。”老疤说,“师父把所有东西都记得很清楚。他说过,等第四山封了山,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灰撒进地下河,谁也别想找。” 纪荀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 林墨靠在墙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他见纪荀出来,低声说:“韦局已经安排人去找阿镜了。那个送咖啡的,叫韦小镜,是韦局老家同村的年轻人。” 纪荀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通知韦局抓人。” 凌晨四点,阿镜在他那个小卖部后面的出租屋里被按住了。 他当时正在煮一锅方便面,灶台上的火还没关,满屋子都是调料包的味道。民警冲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锅铲一扔,想从后窗翻出去。 但后窗早有人守着,他刚爬上窗台,就被拽了下来,脸磕在水泥地上,左脸颊蹭掉一大块皮。 纪荀赶到的时候,阿镜已经被押在警车里。他透过车窗看了阿镜一眼。那人很年轻,瘦长脸,左边脖子上确实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淡红色胎记。他垂着头,嘴角有血,没有反抗。 “带回去。”韦局铁青着脸说。 林墨跟着警车先回县局,纪荀没上车,他带着两名民警,把阿 镜的出租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屋是起居室,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里屋是卧室兼仓库,靠墙一排货架,上面堆着电池、胶带、塑料桶、几包水泥和半桶汽油。货架下面有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是几本笔记本和一叠图纸。 纪荀戴上手套,打开木箱。最上面一本笔记本是蓝色硬壳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就写着:“五号计划。” 纪荀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手绘图,画的是云雾山的地形。但图上的标注和云雾山完全对不上,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山。图的最下方写着三个字:“老君山。” 纪荀的手停住了。 老君山?林城的老君山?可是房敏学已经在那里做过一轮实验了,为什么五号计划还标注的是老君山? 他接着翻,只见第三页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工整,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冷意: “三山不落,四山封,五山当在人心处。人心一开,山门自启。房敏学去港市,除了去学疼痛生理,还是去传法。师父说,老君山是根,云雾山是叶。根不断,叶常青。师父还有一炉香没有点。等他点了香,不用刀,不用绳,人自己会从崖上跳下去。” 纪荀把这页纸拍了照,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是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标着日期。其中一页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是“林城老君山盘山公路发生车祸,三人死亡”。剪报旁边用红笔写着:“第六根香,已点。” 纪荀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索,此刻开始被一根线串起来,逐渐明朗。 他合上笔记本,给沈毅打了电话。 “沈总,云雾山案的背后,是一套已经成熟的体系和组织。”纪荀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房敏学去了港市,阿镜在县城里做内应,阿灯还在山上,老疤被抓。断指人,也就是八爷,可能还活着。他还计划了一个‘五号计划’,说地点在人心。至于那个所谓的师父,老疤说他在山上,但我怀疑不是在云雾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毅说:“我马上过来。” 雨还在下,天边开始泛白。纪荀回到县局,走进会议室。林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着阿镜那本蓝皮笔记本和几份审讯记录。 “阿镜开口了没有?”纪荀问。 “还没有。”林墨说,“他一句话不说,连名字都不肯认。但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他和阿灯的聊天记录。阿灯问他,‘灯油够不够’,他说,‘够,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暗语。”林墨说,“灯油,可能指汽油或者某种助燃物。‘还差一个’,可能是指还差一个人。” “你怀疑他们在准备烧什么东西,或者烧什么人?” “烧的可能不是人。”林墨指着蓝皮笔记本上的一页,“你看这里,五号计划下面有物资清单。汽油三桶,黄磷两公斤,医用酒精两箱,棉絮三百斤。还有一口铜钟。” “铜钟?” “就是山神庙里那种挂钟。”林墨说,“这种量级的助燃物,足够把一座小庙烧成白地。再加上铜钟,更像是要烧一座庙,然后在火里弄出某种动静,把人引过去。” 纪荀翻开笔记本,对着那页物资清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半崖庵佛台上被掏空的香灰,还有那棵老树下的脚印,又想到阿灯从后山翻走。 半崖庵下面,他们只搜了庵堂本身,没有搜过庵后的地窖和柴房。 “半崖庵还有地窖。”纪荀说。 “苏棠他们已经在往回赶了。”林墨说,“韦局已经安排再带一组人,去半崖庵后面搜。重点找地窖、香积厨、藏经洞。” 纪荀点头,然后问:“那个尼姑的尸检做了没有?” “做了。”林墨抽出尸检报告,“后枕部皮下出血,颞肌挫伤,颅骨外板有裂纹,颅内未见出血。颈部缢沟呈开放式,斜向后上方。舌骨无骨折,颈动脉未见内膜撕裂。心外膜有针尖状出血点,双肺淤血水肿。结论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颅脑损伤。生前被人打晕后吊上去的。” “死亡时间呢?” “推测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林墨说,“苏棠他们赶到时,尸斑还在低位。以当时的气温和湿度,如果是白天死的,尸僵应当已经全面缓解了。但尸僵刚刚发展到全身,说明死亡距发现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 纪荀把尸检报告合上。昨晚他们在黑筒子矿洞里追人的时候,半崖庵那边同时发生了命案。对方算准了时间,故意在两头同时动手,把人手拉扯开。 “阿灯没走远。”纪荀说,“他在半崖庵杀了人,又翻回后山。现在外面下着雨,雨会把痕迹冲掉。我们不能再等到天亮了。现在雨势怎么样?” 林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小雨,能见度一百米左右。”林墨说。 纪荀给韦局打了电话。 很快韦局拿起对讲机:“所有搜山组注意,半崖庵后山为重点区域,现在出发。带上雨衣、手电、警棍和捕犬。各组每隔二十分钟报一次位置。” 纪荀转过身,又对林墨说:“你留在局里,看着审阿镜的情况,我上山。” “我跟你一起。”林墨已经在套雨衣。 “阿镜这里……” “苏棠会回来。”林墨说,“她回来之前,有人守着阿镜。我跟你上山,万一找到人,法医在现场,能少破坏一次尸体。” 纪荀没再说话,拿起自己的雨衣和手电,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外,几辆警车已经发动,警灯在雨幕中一闪一闪。几组民警正往车上装警用雨具。对讲机里传来“三组收到”“四组收到”的应答,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纪荀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对讲机里开始断断续续传出各组出发的消息,他在雨声里抬起头,只说了一句:“上山。” 57.第五十七章 雨势稍歇,山路上全是黄泥浆。车灯照出去,能看见雨丝斜斜地落,林子里浮着一层白气。 纪荀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按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开车的民警姓罗,车技不错,但山路太滑,车身几次打横,都被他稳住了。 “再慢一点,不急。”纪荀说。 “明白。”小罗把车速降到三十以内。 车到了临时指挥部,韦志国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雨衣和几副防割手套。 他走到纪荀面前,把袋子递过去:“刚调来的。山上比不得平地,石头滑,灌木密,这东西用得上。” 纪荀接过来,分给林墨和身后几个民警。林墨已经把勘查箱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背在身上。 他抬头望了望天,雨水打在他的眼镜片上:“这雨要是一直下,足迹留不住,气味也散得快。人藏在洞里,警犬发挥不出来。” 纪荀把防割手套戴好,说:“搜不了痕迹,就搜洞。阿灯不傻,他知道雨天警犬不行,所以一定会走水路。” 韦志国点头,招手叫来吴大队:“半崖庵后山那条沟,还有黑筒子矿洞西边那几条支洞,都搜过了。下一步我让所里的同志带路,从鬼哭洞往上走,沿暗河几处明段卡点。” 纪荀说:“让熟悉地形的同志走前面。阿灯在山里十几年,知道每一道岩缝。我们人多,但要防他钻了空子。” 吴大队应下,转身安排人员。 纪荀先回到车内暖气很足,但他身上湿了,暖风一吹,反而更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瘪的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夹在指间。 林墨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顶灯快速写着什么。 纪荀瞥了一眼,见他在画一张简易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几个点:半崖庵、鬼哭洞、黑筒子、阴河口、老鹰崖。五个点被几条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阿灯就在这个圈里。”林墨低声说,“他不敢出去。老疤被抓了,阿镜也落了网,师父没有露面。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可他这种人,越逼越狠。” 纪荀望着窗外,说:“他昨晚还在庵里杀了尼姑。这人已经疯了,疯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下雨天,正常人会找地方躲着,他会趁着雨声和雾气,出来动作。”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躲在山洞里?” 纪荀摇头:“他会在洞和洞之间来回移动。雨越大,越安全。他最熟悉的那几条路,全是暗河边的石缝,下再大的雨也冲不坏。我们搜山,他就走水;我们搜水,他就上山。猫捉老鼠,我们不能跟着他跑,得断他后路。” 林墨合上笔记本,问:“怎么断?” 纪荀指了指车窗外,山影重重,黑压压的一片:“把他的粮断了,他藏在山里的那些补给点,我们已经找到三处。溶洞里的住处、黑筒子里的临时点、半崖庵后面的地窖。按他的活动半径,至少还有一处存粮点没被发现。阿灯要是没粮了,就会去那个点。我们找到那个点,守株待兔。” 林墨想了想,说:“老疤说过,阿灯平时住在半崖庵,装哑巴。尼姑一死,他不会回去。黑筒子又暴露了。那他去哪?” “鬼哭洞往北。”纪荀说,“老疤说阿灯是要烧火的,火烧起来要靠油,但是油比粮更沉,搬运更不容易,所以他不可能把油藏在一处。半崖庵后面的地窖里,应该有油。韦局的人在下面发现了空塑料桶,说明油刚被提走。” 林墨皱眉:“这更对得上了。尼姑被杀,油被提走,说明他要动手烧什么。” 这时,车门被打开,韦志国冒雨跑过来,探头对纪荀喊:“前面有情况!搜山队在半崖庵后山发现一处新挖的土坑,就在庵后面的竹林里。坑里有几个汽油桶的压痕!” 纪荀推开车门,大步跟上去。林墨和几个民警跟在后面。雨点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极密。几道手电光在前方晃来晃去,照着竹林深处。 韦志国带他们来到一处半人深的土坑前,坑边新土明显,泥土被雨水一泡,松软如粥。坑底有四个圆形的凹痕,直径都在三十公分上下,间距规整。林墨蹲下,拿卷尺量了量凹痕的直径和深度,又用手在坑边捻了一把泥。 “凹痕是油桶底压出来的。”林墨说,“油桶装满时大概五十斤一个。四个桶,两百斤。这个重量,一个人搬上山很难,应该是两个人抬上来的。” “或者分两趟。”纪荀用脚拨开旁边的枯竹叶,露出一截被踩断的竹枝。 韦志国拿手电照过去:“两个方向有脚印,往山上和往北坡。但雨太大,脚印已经不清了,只能看个大概。” 纪荀往北坡方向看去,黑沉沉的,连山形都辨不清。他忽然问:“这个北坡正对着哪里?” 旁边一个本地民警回答:“正对着老鹰崖的后山。再往上走就是观音洞,不过那洞不大,就一个入口,进去不到十米就到头了。” “观音洞?” 林墨说:“半崖庵、观音洞、老鹰崖,是三点一条线。油从地窖拿出来,经过竹林,往北坡抬。如果目的地是观音洞,那油是被人从下方往上搬。” “搬上去做什么?”韦志国问。 纪荀说:“那就是烧。半崖庵是尼姑住的地方,杀了人之后,就该抹掉痕迹。或者,他们有别的安排。” 韦志国正要下令搜山,忽然一个民警从坡上跑下来,喘得厉害:“所长,观音洞洞口的草被压倒了,洞里有烟味!” 纪荀脸色一凛:“先别进洞,也先别点火。”说完,他抓起手电,当先往坡上走。 雨水把山坡冲得泥泞不堪,他抓着竹子借力,一步一步往上爬。身后林墨、韦志国和几名民警紧跟着,手电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观音洞果然不大。洞口高约两米,宽不到三米,几丛茅草被踩得稀烂。站在洞口,能闻到一股很淡的焦味,混在湿气里,若有若无。 纪荀用手电一照,洞内地面被清理过,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浅坑,坑里有木炭和灰烬,中央还有几截没烧透的布条。 “刚烧过,但没有烧大。”林墨蹲下,用手指在灰烬上方试了试温度,“还有余温。这火堆熄了不到一个钟头。” 韦志国脸色铁青:“那就是说,他刚走。” 纪荀走到洞壁前,手电缓缓扫过去。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面积不大,但集中在一处。 他用手在壁上一摸,指腹沾上一层黑灰。黑灰下面,刻着一行字:“灯灭人归山。”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遍,说:“又是字。这个阿灯比老疤还喜欢留字。他是在告诉我们,灯灭了,他还在山里。” 纪荀不说话,转身扫视地面。灰烬周围有几组鞋印,分布很乱,时来时去,有深有浅。其中一组较小,鞋底花纹如波浪,和砖窑外那组登山鞋印相似。 “不仅仅是阿灯一个人。”纪荀说,“还有一个人,这人穿的是登山鞋。也许就是那晚从砖窑出来往西逃的人。” 林墨说:“那就是说,阿灯和这人碰过头了。” 纪荀对韦志国说:“顺着洞后面查,他带着一身的烟味,又下了雨,走不远。” 韦志国立刻安排人分两路,一路沿洞口上方的岩脊往上搜,一路从北坡下到老鹰崖方向。纪荀和林墨跟着下坡那一组,一步步下到崖背面。 雨到了这会儿,转成细密的毛毛雨。云雾山本来就雾重,这个时候更甚,手电光打出去,也看不清。几个人不敢走散,只能用对讲机不停呼着位置。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民警突然停住。他蹲在地上,手电照着什么东西。纪荀跟上去一看,是一块被压折的蕨类植物,折口极新,附近的地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指向西边一道石沟。 “那石沟通到哪里?”纪荀问。 本地民警说:“通到黑筒子背面,非常深,里面有几个采药人歇脚的洞。” 纪荀说:“走。” 众人沿石沟往下走,两侧石壁渐高,沟里积着水,水流能没到脚踝。走了十几分钟,前面果然出现一个半人高的侧洞。洞外的泥地上有人爬过的痕迹,手肘和膝盖的印子很清楚。 林墨蹲下看了看,指着一处膝盖印说:“这个力度很深,应该是负重爬行。他背上有东西。” 纪荀压低声音对众人说:“关手电,保持安静。阿灯可能就在里面。” 众人依言关了手电,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沟里的流水声。 纪荀摸黑往前走了几步,耳边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和石壁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洞口靠近。到了洞口,他侧身贴着石壁,慢慢探头。 洞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他闻到了一股味,是汽油味。 他伸手对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开灯点火。众人就这样在黑暗里蹲着,等了几分钟。洞里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了。是有人用刀在削东西,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纪荀往洞里摸了两步,脚下的泥地松软,他的手触到了洞壁。洞壁湿冷,水流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壁往下淌。他借力慢慢往里移。又走了三四步,那削东西的声音忽然停了。 纪荀立刻定住,洞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全身绷紧了,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警棍。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从洞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紧接着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纪荀猛地一闪,那黑影几乎贴着他的脸擦过去。他反手一抓,只抓住一片滑腻的塑料布。 那东西被他一扯,哗啦一声,半桶液体泼了出来,溅在他肩上,他闻出那是汽油,心里咯噔一下。 “别开枪!别点火!”他大喊一声,同时翻身去追那黑影。 黑影跌跌撞撞往洞外跑,脚在石沟里踩出啪啪的水声。洞外几个民警闻声扑上去,几只手电同时打开。 手电光里,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不要命地往石沟深处逃,一条腿上绑着布条,身形矫健得像猎犬。 “阿灯!站住!”纪荀拔腿追去。那人听见他的名字,猛地回头,他脸上抹着黑灰,一双眼睛亮得很,冒着凶光。 他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飞过来。纪荀侧身避过,那东西砸在石壁上,当啷一声,是一把带齿的小刀。 纪荀不再犹豫,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扣住阿灯的后颈,借着惯性将他整个扑倒在地。 阿灯在地上挣扎,像条泥鳅,手脚并用地往沟边钻。他身上全是汽油味,滑不溜揪的。纪荀膝盖顶住他的背,大声喊:“铐上!注意他有刀!身上可能撒了汽油!注意安全!” 两个民警扑上来,一个按腿,一个扭胳膊。阿灯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忽然头一仰,后脑重重撞在纪荀鼻梁上。 纪荀只觉痛彻心扉,眼前一花,手上松了半分。阿灯就地一滚,竟从民警腿间蹿了出去。 “拦住他!”有人在坡上大喊,几道手电同时追过去。阿灯沿着石沟疯跑,忽然一个急转,钻进右侧一条极窄的岩缝里。那岩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他钻进去时肩膀刮在石壁上,发出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纪荀爬起来,鼻血混着雨水糊了半张脸。他一抹,就要往里追。林墨从后面扯住他:“别莽!里面可能有油!他拿着火!万一点着了,整条缝都是火路!” 纪荀咬着牙,用对讲机喊:“洞外的人全部散开!别靠近!把石沟两端封住!他跑不了!” 韦志国也赶了过来,一看那岩缝,立刻让民警用强光往里照。光柱扫进去,只见阿灯贴在岩缝深处,半蹲着,手里真捏着 个打火机。他嘿嘿地笑,嘴咧得很大,牙齿在光里白得瘆人。 “来啊。”他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带着回声,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你们不是要抓我吗?进来啊!” 纪荀死死盯着他,呼吸很重。林墨在旁边低声说:“这缝太窄,真要进去,火一着,谁也出不来。他敢这么喊,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纪荀没说话,脑子却在飞速转。缝口的风向、油味浓度、石壁水流,他一样样在脑子里过。 忽然他转头对韦志国说:“上面有没有高点?可以进去一个,从缝上面下去,把他打火机弄掉。” 韦志国说:“这地方上面是整块岩壁,下不去。再往上翻,太远了。” 纪荀又看向阿灯。阿灯还在笑,笑声从石缝里传出来,越来越尖,笑着笑着,那打火机发出“啪嗒”一声。 纪荀浑身一紧,却见那点火光没有亮。阿灯又按了几下,还是没着。雨水从缝口灌进去,打火机早湿了。 阿灯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猛地又按,指节发白,打火机始终哑着。 纪荀看准时机,几步冲进缝里,低头避过阿灯扫来的一脚,一手抓住他拿打火机的右手,整个身子压上去,两人在窄缝里扭成一团。后面民警跟着挤进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阿灯拖出来。 阿灯被按在地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嗬嗬地叫。纪荀半跪在他背上,喘着粗气,说:“你师父呢?说!” 阿灯把脸从泥里抬起来,黑灰和泥水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纪荀,忽然不叫了,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父在山里。山在,人就在。” 林墨上前,把一块湿布塞进阿灯嘴里,防止他咬舌。民警将阿灯反剪双手,戴上手铐,又用束缚带固定了两条腿。 阿灯被拖起来时,浑身软得像没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朝石壁猛撞过去。 一个民警眼疾手快将他拉住,阿灯的头还是撞在石壁上,额角磕破了皮。他倒在地上,不再挣扎,只不住地喘气。 纪荀脸上的鼻血被泥糊淡了,脸上红一片黄一片。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阿灯,说:“带走,先包扎,再送医院。别让他死了。” 韦志国安排人把阿灯押上担架,抬着往山下走。山路泥泞,担架不时打滑。几个民警轮流抬,走得极慢。 纪荀跟在后面,身子全泥和水,脚步有些发飘。林墨从后面赶上来,递给他一块纱布:“塞住鼻子,血流了不少。” 纪荀接过来,胡乱塞了。他望着担架上的阿灯,低声说:“他刚才说师父在山里。老疤也这么说。可我们在云雾山搜了这么多天,连八爷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说这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林墨没回答。雨雾里,对讲机突然响了,是苏棠的声音。 “纪队!阿镜开口了!他说八爷根本不在山里!阿灯说的是暗话,意思是山在,人在,山不在,人就不在。阿镜说,八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山居士’。他每次来,都是随机更换地方,阿镜替他送过三回东西。” 纪荀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他握着对讲机,雨水从指缝往下流,他之前的猜测果然做准了! 林墨也停住了,两人站在山道上,谁都没说话,阿灯的担架已经走远。 纪荀抹了把脸上的水,说:“我们一直以为八爷躲在山里。可阿镜说,他都是随机更换住处。每次行动都遥控,下指令,收报告。云雾山的账本,也是阿镜拍了照发过去给他看的。” 林墨皱眉:“那半崖庵的尼姑呢?谁杀的?老疤不是说是他师父杀的吗?” 纪荀摇摇头,说:“老疤没说实话,这人狡猾得很。尼姑应该就是阿灯杀的。八爷要灭口,阿灯动手。” 林墨说:“那黑筒子矿洞里那具男尸呢?也是阿灯?” “阿镜没说。现在只能先相信老疤的说话,阿灯是替他师父清理门户。” 林墨不再说话。两人继续往山下走。雨渐渐小了,天还黑着。 天亮以后,纪荀回到县局。他换了一身干衣服,用凉水洗了脸,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坐在审讯室外的椅子上等消息。林墨端着一杯热茶过来,坐到他旁边。 “阿灯不开口。”林墨说,“他伤得不重,就是额头磕破了皮,右肩关节有轻微脱位,已经复位了。医生给他打了镇静,现在半睡半醒。只要醒了,就翻来覆去念一句‘山不落,灯不灭’。” 纪荀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慢慢说:“那就等他醒。他不开口,阿镜开口了。阿镜这一条线,能牵出八爷。我们不必先等他开口。” 这时,纪荀的电话响了。 纪荀接起来,沈毅的声音传过来:“港市警方回复,房敏学于二零一二年入读港市中文大学人类学系,但只读了一年就退了学。之后他曾在离岛一家私人诊所做助理,再往后,就没有正式登记过。他入境时用的是回乡证,证件早已过期。” “他人现在在哪?” “港市警方还在查。有一名交通督导员说,去年在深水埗见过一个很像房敏学的人。那人穿着灰布衫,背一个旧书包,走路很慢,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 油灯,居然又是灯。 “知道了。”纪荀挂了电话,对林墨说,“房敏学可能已经回来了,那么提着灯进山的人,可能不止阿灯一个。” 林墨沉默了,低声问:“如果房敏学没回来,还在港市或者其他地方,你打算怎么办?” 纪荀没说话,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已经变形的烟,闻了闻,说:“如果房敏学没回来,那部里会协调,那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阿灯的罪名钉死,把尼姑的死、黑筒子那具男尸、半崖庵地窖里的油都形成铁证。他是杀人凶手,也是焚尸灭迹的执行人,必须先钉死他,到时候他除了开口,别无他法。” 58.第五十八章 天还没亮透。 纪荀从审讯室出来,眼底全是血丝。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搁在脚边,半天没动。 阿灯自被押回来,东拉西扯,前后是牛头不对马嘴。他额角缝了五针,肩关节复位后吊着绷带,整个人蜷在审讯椅上。审讯员换了三轮,他后来干脆就重复一句话:“山不落,灯不灭。” 这时,韦直国也出来了,他在纪荀身边坐下,摸出烟,递给纪荀一根。 纪荀接了,两人就起身站在窗边点着。烟味混着雨后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小子在山上这些年,恐怕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下山,而且一下山就被抓到审讯室里。”韦志国吐了口烟。 “他想过。”纪荀说,“所以才会在身上浇汽油,手里攥着打火机。” 韦志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纪荀把烟抽到一半就掐了,说:“老疤的审讯,今天继续吗?” “审。”韦志国说,“昨晚他睡了一觉,刚刚还吃了半碗稀饭,精神比昨天好,应该还能问出不少东西。” 林墨这时端着两杯茶从观察室里出来,递给纪荀一杯,又把另一杯给韦志国。他自己没喝,只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远处云雾山的方向。 韦志国狠狠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熄灭,又将茶水一饮而尽,就去安排工作。 林墨站了一会,这才重新走进隔壁观察室,出来时拿着一份表格,递给了纪荀。 “武老师的方法我让县局的人试了。阿灯的心率全程稳定,测谎峰值不出现,对‘师父’‘汽油’‘尼姑’‘半崖庵’这些关键词没有明显反应。这人要么受过专门训练,要么已经把自己的情感反应彻底关了。”林墨说。 纪荀扫了一眼表格,问:“老疤那边怎么说?” “老疤开口比阿灯多,但真假掺半。”林墨说,“他交代的内容和账本、物证对得上的,不到三成。他说的那些话里,真的和假的是按一定比例掺着的,而且很会顺着我们的思路走。他知道阿镜已经被抓了,就开始往阿灯身上推。说半崖庵的尼姑是阿灯杀的,说汽油也是阿灯自己搬的,说黑筒子矿洞里那个男人是阿灯‘清门户’动的刀。但具体时间、路线、动作,全对不上。” “他也怕死。”纪荀说,“他知道自己的命攥在我们手里,所以先自保。但他又不敢把师父供出来,所以他说七分真三分假,让我们一时半会儿定不了他哪句是真。” 林墨嗯了一声:“这种老江湖最难审。他给的信息多,但互相矛盾。比如他说尼姑是阿灯杀的,可阿灯的刀口什么样他描述不出来,只会说‘反正就是抹了脖子’。而尼姑的尸检结果是后脑钝器击打加缢吊,致命方式是窒息。” 外面的天又阴了,云压得很低,纪荀他看了一会儿,说:“老疤开口不老实,阿灯东拉西扯的,阿镜倒是开口了。可阿镜只是外围的人,知道得不多。那些真正在山里待了十几年的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墨收起评估表,说:“先吃东西。你从昨天下山到现在没进过食。” 纪荀没答话,转身往食堂走。两人穿过院子,几个民警正在擦拭装备,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组换防的通话。 食堂里热气腾腾,几个早起的民警正埋头喝粥。纪荀打了半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林墨坐在对面,慢慢剥着一颗水煮蛋。 “沈总说,部里已经批了A级通缉令,房敏学的照片和指纹下发全国。八爷没有照片,只能靠画像和特征描述。”林墨把蛋壳放在盘子里。 他继续说:“港市那边也回了函,说房敏学确实在一家私人诊所做过助理,诊所的登记信息里留了一个内地住址,是林城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屋,已经查过了,二零零一四年就没人住了。后来又有人在一家专做解剖模型的实验室里见过他。那里的负责人说,房敏学在那里做了不到两年,负责制作教学用的人体器官模型。他的手极巧,做出来的血管神经清晰分明。后来他和一个做疼痛研究的教授走得很近,那位教授是研究慢性疼痛与中枢敏化的。” 纪荀问:“港市那边有没有他的近期照片?” “没有。”林墨说,“他从来不办银行卡,不租正规单位,不看病。最后有人记得他,是二零一五年春天,在深水埗一个旧书摊前翻法医学杂志,穿灰布衫,提一盏小油灯。” 纪荀把半个馒头放下来,用筷子搅着粥:“阿灯提着灯,房敏学也提灯。油灯在他们这个体系里,应该是身份标记。” 林墨说:“房敏学在凤凰山笔记本里画过一盏灯,灯芯三根,灯油一盏。他说‘一灯能照三山’。当时我们没太注意,只觉得是他怪癖。现在看,这灯可能和师父有关。” 两人正说着,吴大队匆匆走进食堂,手里扬着一张纸:“纪队,老鹰崖方向有个采药人,今天早上在一个山窝里看到一些佛珠子,就和村长说了,村长又报给了我们。” 纪荀放下筷子:“佛珠什么样子?” “砗磲的,专家说应该是十八子的那种。不过绳断了,珠子撒了一地,有些掉在石缝里。”吴大队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刚传回的照片。珠子温白,表面磨得油润,明显是常年佩戴之物。 纪荀放大照片看了看,问:“那个山窝的位置离半崖庵多远?” “直线约一点五公里,中间隔一道梁。那地方叫苦竹窝,平时没人去。”吴大队说。 纪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墨跟上去,顺手把鸡蛋塞进嘴里。 车到山脚时,雾气已经起来了。众人徒步上山,采药人在前面带路。他五十来岁,背微驼,走路却稳当,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去伸到路中间的灌木。 苦竹窝是一处背阴的山坳,四周竹树环合,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尺。佛珠就散在洼地中央,有几颗半埋进泥里,有几颗滚到了石头下面。 林墨蹲下,用镊子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夹起来,放进物证袋。他数了数,一共十六颗,少了三颗。 “绳结断口毛糙,应该是长期磨损后自然断裂。珠子表面有汗渍浸润和指甲抠痕,说明佩戴者经常用手拨捻。”林墨抬头看了看地形,“珠子散落的范围呈椭圆形,长轴方向朝北。如果佩戴者是在行走中断绳,珠子会顺着人的运动方向滚出去。这个人当时是在往北走。” 纪荀往北看去,北面是一面陡坡,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苦竹。他问采药人:“北面翻过去是什么地方?” 采药人说:“翻过这道梁,下去就是观音洞。再往西,就是老鹰崖了。”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观音洞、老鹰崖、半崖庵,这个范围正是阿灯和老疤活动的核心区域。 “这串佛珠的主人是谁?”纪荀问。 采药人摇摇头:“这附近没有尼姑了。半崖庵那个老师太,已经死了。” 纪荀没说话。他让吴大队通知技术组,把苦竹窝周边的泥土、落叶、痕迹全部做了提取。随后他叫住采药人:“这地方你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采药人想了想:“月初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见到珠子。今天早上天没亮,我来采药,珠子就在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外地游客自己上山,落在这里的……” 林墨点头:“如果珠子是昨天白天之后掉的,雨后泥地会把它糊住,不会像现在这么干净。说明掉极可能就是雨停之后落在这里的。” “雨停后有人从这过。”纪荀说,“从这里往北,翻过梁子,到观音洞。这个人夜间赶路,不走近道,偏走没人走的苦竹窝。为什么?” “避人。”林墨说,“他知道附近有卡口,有搜山队。他不敢走明路,只能穿林过竹。苦竹窝虽然难走,但胜在隐蔽。这人应该对山势极熟。” 纪荀没再说话,他走到佛珠散落处北侧,蹲下仔细看。腐叶被什么东西压过,排成一线,极浅,一直延伸进竹林深处。他站起来,朝吴大队一挥手:“顺这个方向,往上追。” 吴大队点了几个利索的民警,带上一条警犬,和纪荀一起钻进竹林。林墨留在原地,继续做物证提取。 竹林里几乎没有路。竹枝交错,雨水从高处滴下来,落在人身上,凉飕飕的。警犬在前面引路,不时低头嗅闻,耳朵竖起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小片被刀砍出的空当。几根断竹横在地上,断口呈斜形,刀口极深,可以说是一刀一根。 纪荀上前看了看,说:“这人力气大,用刀利落,要小心。” 一个民警在旁边发现了一堆被砍下的竹枝,整整齐齐摞在边上,断口朝外。纪荀过去一看,心里一沉。那竹枝搭成一个箭头,方向直指坡上一处崖壁。 “他故意指路。”纪荀说,“这不对劲。”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林墨的声音:“纪荀,佛珠旁边有发现。我在珠串下方三寸深的腐叶层里发现了一块木牌,被泥糊住了。牌子上面刻着‘山居士’三个字。” 纪荀握紧对讲机,没说话。林墨继续道:“木牌很新,刻痕内没有青苔,应该是最近几天才落在这里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能辨认出‘灯灭人归,珠散人走’。” “那这牌子就是故意留下的。”纪荀说,“他在引我们往北走,又用佛珠和木牌叫停我们,看着像某种仪轨。” 对讲机里一阵静默,随后林墨说:“你那边看到什么了?” 纪荀看着眼前堆成箭头的竹枝,说:“有人替我们开了路,还留下标记。这条路我怀疑是请路。” 吴大队听得后背发寒,低声问:“什么叫请路?” 纪荀说:“他留了路标,要一个人往前走。佛珠在前,木牌在后,都在拖时间。对方布置的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给要来的那个人看的。” 吴大队把枪套扣子打开,说:“那还追不追?” “追。”纪荀说,“大家不要散开,也不能按他留的路走。我们从旁边抄上去,绕开他布下的线。” 民警们散开,从竹林两侧往上包抄。纪荀居中,压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崖壁方向走。 空气里慢慢出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越接近崖壁,味道越浓。 崖壁前有一块不大的平坦地,地上用白灰撒了一个圈。圈中央插着三炷香。香还在烧,三缕极细的烟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纪荀走到白灰圈外,停住了。 圈内没有脚印,白灰撒得均匀。三炷香插在泥里,香灰已经积了半寸长,掉在香根周围。香旁边放着一只极小的铜盏,盏中注满清油,油面漂着一段灯芯。 可灯没有点着。 纪荀命人退开,把现场留给技术组。他站在白圈外,盯着那三炷香和铜灯,只觉得这山里的一切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推着往前走。他们就是被人提着走的提线木偶。 佛珠、木牌、竹箭、白灰圈、三炷香,未点的灯。这些物事一件接一件出现,环环相扣,是故作迷魂阵?还是? 林墨赶到时,技术组已经开始拍照。他绕到崖壁侧面看了看,又用手电照白灰圈外围,眉头越锁越紧。 林墨说:“那灰应该是草木灰混了骨粉。等技术组取了样回去做成分分析,便可以确定。” “骨粉?”纪荀脸色一沉。 “对,如果骨粉是人的,那这灰圈就有大问题。” 纪荀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从竹林走到这里,脚步一直被什么东西牵着。对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上山,知道他们穿哪条道,知道他们会在哪一片竹林里发现那堆竹枝。这个人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等技术组做完就回撤。”纪荀忽然说。 吴大队一愣:“不追了?” “这条路就是留给我们的。”纪荀说,“佛珠、木牌、香、灯,都是拖时间用的。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几个点上停留。 他早走了。再顺着这些路标追下去,只会越追越远。” 林墨点头:“每一件东西都在把我们往北引。但如果他要逃,不会一路留下这么多痕迹。除非他怕我们跟丢。” “那就说明,山里还有别的门道。”纪荀看向浓雾深处的老鹰崖,那里黑沉沉的,像是张开的大口,想要吞噬什么。 技术组收工,众人开始后撤,纪荀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灰圈,香还在烧。 他忽然说:“灯没点,香却点着。这里面有个意思,人已经散了,但山还在。灯是留给来的人的,香是送走的人的。他用这些东西,把我们的方向打乱,也趁机给人传递讯息。” 林墨跟上来,说:“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八爷已经不在独山县,甚至已经不在贵省。”纪荀说,“这一路留下的东西,不是八爷的作风。他若在,用不着布这么多虚的。这些东西更像是阿灯跟老疤或者其他人,照着他以前教过的路数,自己乱了章法以后做出来的。” 林墨想说什么,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苏棠的声音:“纪队,山下有情况,阿灯刚刚想跑。” 纪荀脚步猛一停。 苏棠说:“他刚才在羁押病房趁医生换药的间隙,挣脱了软铐,从二楼跳了下去。地面滑,他落地时崴了脚,被外围的岗哨当场扑住了。但他塞了一个东西在墙根下面。” “什么东西?” “一个纸团。已经收回来了。上面写着几个字。” “什么字?” 苏棠停了一下,说:“去黑河洞。” 纪荀握着对讲机,忽然气笑了。他冷冷道:“阿灯这一出,可不是要跑,他是要我们引到那个洞里。” 林墨说:“黑河洞是暗河下游的一处深洞,下通地下河,有些地方水很深。人进去之后,信号会断,只能靠安全绳和通讯绳往里走。这地方,不像是能藏人的,倒像是能埋人的。” 纪荀问:“他知道我们黑河洞没搜过?” “他一定知道。他一直躲着看我们搜山。我们每次停下来,换线,结网,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我们还没搜黑河洞,就用这个方法引我们去。”林墨说。 吴大队咬牙:“这些混账,一个比一个狡猾。” 众人往山下走,雨点又落下来,打在林叶上,啪啪直响。 纪荀说:“先回去,再审阿灯。他既然能写了字,除了迷惑我们,那就是医院有……” 他最后几个字没说出,但大家都明白,医院或者看守他的人肯定有问题。 众人沉默了,林墨却突然问:“你能确定八爷不在了?” 纪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如果八爷还在,那佛珠和木牌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阿灯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跑?师父走了,小的们就开始乱。老疤是,阿灯也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水搅浑。一个装傻,一个装死,还有一个装狂,各有各的算盘。” 林墨沉默了,雨越下越大,山路已成泥河。众人都不再说话,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纪荀直接去了羁押病房。阿灯躺在床上,被拷在床架上,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他见纪荀进来,眼珠子动了动,没说话。 “黑河洞,你让我们去?”纪荀站在床尾,直接开门见山。 阿灯脖子上的喉结动了动,发出极低的声音:“你敢去吗?” “里面有什么?” 阿灯把头往后一仰,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低声念道:“洞里有水,水里有灯。灯亮的时候,你就能看见山。” 纪荀拖过椅子坐下来,说:“你要我下去,总得给个理由。” “师父说,你迟早会来。”阿灯说,“他走之前,在洞里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口钟。”阿灯说,“你下去就知道了。” 阿灯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纪荀坐了半分钟,起身出了病房。 林墨在走廊里等着,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他说八爷留了东西在黑河洞,是一口钟。”纪荀说。 林墨皱眉:“什么样的钟?” “没说。” “这又是一个饵。”林墨说。 “我知道。”纪荀说,“但我还是要去看一看。他们这般闹腾,师父、八爷、山居士……故弄玄虚。但哪怕是个影子,我也要去摸一摸。” 稍作休息后,纪荀从韦志国那里调了六个人,都是从独山本地抽上来的老民警,熟悉水性和山势。 到了地方,他和林墨又重新研究了一遍黑河洞的地形。黑河洞在暗河下游,洞道低矮,雨季常被水灌满。这个季节水势偏小,人能进去,但深处极窄,且有几处落差。要下到最里面,得用绳索和浮包。 “他留话说的那口钟,如果有这么大,又是铜的,就得有人帮衬。”林墨说,“要小心。” “我就不怕他正不出什么花样来。阿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又是留字,又是试图逃跑,这无非是想叫我们下洞。那我们就下去看看,但按我们的法子下。”纪荀说。 而韦志国先派了两名民警进洞踩点,又在外围安排了狙击点。纪荀和另一名熟悉水性的民警系好安全绳,先下了水。林墨跟在后面,洞口只容一人弯身,水没到膝盖,走进去后温度骤降,冷得骨头疼。 越往里走,水越深,从膝盖到腰,最后没到胸口。洞壁全是滑腻的石皮,头顶不时有水珠滴下来,声音在洞里回荡,滴滴答答的。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豁然变宽,水面变得漆黑,手电照下去也看不到底,可看着像是隐隐浮着一点光。 林墨从怀里取出一个防水袋,拿出温度计和采样管。他把温度计伸进水里,低声说:“水温八度,比外面低了将近十五度。这水应是地下暗河的主流,和云雾山腹地相通。” “能见度呢?”纪荀问。 59.第五十九章 “不到半米。”林墨把水样装进管里,“这种水温和能见度,尸体如果沉在这里,腐败会极度迟缓,甚至形成泥炭鞣化。” 纪荀让他们牵好安全绳,自己慢慢往深处探。 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的东西,应该是铁制品之类的。他示意林墨过来,两人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 手电照进水里,只见水下不到一尺处,半埋在黑色泥沙中,露出一口铜钟的顶部。钟身上布满铜绿,钟钮系着三圈已经腐烂的麻绳。绳头顺水漂着,竟还连着三根极细的灯芯。灯芯早已熄灭,但每一根都烧过一截,焦黑的断头在水中轻轻颤动。 纪荀伸手要碰,林墨一把按住他:“先别动。这地方水温和含氧量极低,痕迹保存会出奇地好。如果这钟上有人皮、血迹、组织,你一碰就全都乱了。让技术组的人带水下相机下来。” 纪荀点头,慢慢退后半步。两人盯着那口钟,水底光线极暗,手电照下去,铜钟表面的锈纹不少,钟身陷在泥里,周围散落着几颗白色的小珠子。 “佛珠。”林墨低声道,“和苦竹窝里的一样。” 纪荀没说话,目光死死锁在铜钟上。那三根灯芯烧焦的断头,在水中轻轻摆动。 那股檀香味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林墨站在他右侧,手里捏着温度计,低声道:“钟身没入泥中的部分占三分之一,水下能见度不足半米。这里的水流不急,但暗河底部的涌泉不少,人如果踩空,掉进下面那个深槽,十秒钟内就会被水压吸住。” 纪荀没接话,目光仍在铜钟上。过了片刻,他对身后的民警说:“都别动,先撤出去,等技术组带水下相机进来。” 几个民警小心地往回退。纪荀也转过身,慢慢蹚水向外走。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因为水面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又出现了,比进来时更浓。 林墨也闻到了。两人同时回头,手电光重新打向铜钟方向。水面依然平静,但就在铜钟右侧不到两尺的地方,水底下慢慢浮起一串极细的气泡,一个接一个,从泥里往外冒。 “水底有气孔。”林墨说,“这里的暗河底泥里常有沼气,但也不排除下面有别的空腔。刚才那檀香味,恐怕就是下面翻上来的。” 纪荀低声道:“先出去。” 众人出洞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人浑身发冷。韦志国在山口等着,见纪荀湿淋淋地出来,忙让民警递过干毛巾和热姜汤。 纪荀擦了脸,把姜汤灌下半碗,才开口:“洞里确实有一口铜钟,系着三根烧过的灯芯。那地方水深泥软,而且水底有气泡上翻。必须等专业水下设备到位,不能硬来。” 韦志国点头,转身吩咐吴大队去联系县公安局的水下打捞组和消防大队的潜水员。 纪荀披上大衣,问:“阿灯怎么样了?” “押在羁押病房,医生刚过去看了。”韦志国说,“他崴了脚,没伤着骨头。人很安静,嘴里还在念‘洞里有水,水里有灯’。” 纪荀没说话,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洼。雨又下来了,银丝线一样落下来。 纪荀忽然说:“阿灯他根本用不着去黑河洞。” 林墨站在旁边,闻言一愣:“你是说,让我们去黑河洞,本身就是一个局?” 纪荀说:“对,如果我们在黑河洞里折腾几天,后山就会空出一部分警力。阿灯被抓之前,肯定把某些东西移了位置,或者给某人留了时间差。他们想用这口钟,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 林墨想了想,说:“那他们真正想藏住的东西,应该还在山里。” “对。”纪荀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倒掉水,又穿上,“韦局,我建议明天天一亮,黑河洞这边照常布置,但不要投入全部警力。抽两个组,从苦竹窝到观音洞,再到老鹰崖,把今天没走完的那条线走完。特别是今天那三炷香和竹箭出现的地方,周围一定有我们漏掉的东西。” 正说着,两个警察从山下上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护得严严实实的。其中一人走到韦志国面前,把屏幕转过来。 “韦局,半崖庵地窖的技术组传回消息。他们在窖底北面的墙上发现了一处夹层。夹层里有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盒子,里面装着这叠纸。” 警察点开图片,里头那是一叠发黄的草纸,每张都写着字,字迹歪斜,字迹不一,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 韦志国放大第一张纸,见最上方写着“黑河洞入账”五个字,下面是一串数字和日期。旁边画着一只钟的图样,钟下写着“一钟九音,九音九命”。 林墨凑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这会不会是杀人记录。” 纪荀没说话,看着韦志国继续往后翻。第二张纸画的是一张洞内结构图,标注了黑河洞的几个水潭和岔洞。图上有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钟下”,并画了一个倒三角。 继续盯着那个倒三角,忽然说:“他们在钟底下装了东西,如果这东西起出来,可能会炸。” 韦志国看到那个倒三角,脸色也变了:“这要是炸药,那我们现在就去封洞!” “别急。”林墨说,“如果下面有□□,那也得先确定它是不是还有效。这洞里的湿气这么大,普通电□□早就受潮了。但如果是老式拉发雷,或者是防水炸药,那就不一样了。” 纪荀对韦志国说:“韦局,我建议先不要派潜水员下去。在确认那口钟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不能冒险。” 韦志国点头,立刻给大队打电话,让他们先不要动水下装备,改调排爆组。 纪荀又对那个拿着笔记本的警察说:“把这叠纸的扫描件传一份给我,我传给沈总,让他请省厅排爆专家连夜看。另外,今天那三炷香烧过的灰和骨粉,你们那么检验做得怎么样?” 警察说:“灰是草木灰和骨粉的混合物,骨粉成分还在做DNA,初步看是人骨,但年代比较久。” “人骨灰混草木灰,撒成圈。这种手法在旧社会叫‘封路’,是西南少数民族里极老的规矩。用这个的人年纪不会小。”纪荀说。 韦志国听着也点头同意。 林墨在旁边嗯了一声,说:“阿灯和老疤会杀人,但不一定会这些。他们背后确实还有个懂老规矩的人。” 纪荀站在山道上,望着黑沉沉的云雾山。他忽然想起阿灯在病房里说的那句“你敢去吗”,阿灯是真想让他们去。只要他们进了洞,动了那口钟,不管是炸还是塌,都会把最关键的证据毁掉,顺便还能再带走几个警察。 这伙人已经是在逃凶手,居然还想着下套杀人。 纪荀对韦志国说:“韦局,我建议从现在开始,黑河洞周边布明暗两组哨,明哨封路,暗哨藏林。不只要防人进洞,还要防人从洞里出来。” 韦志国点头,吴大队带着几个熟悉山势的民警去踩点布哨。林墨则把洞内采集的水样和泥样放进勘查箱,准备连夜送回县里检验。 纪荀没有下山,他让人再调一台移动照明灯上来,就架在黑河洞外三十米处。灯光打向洞口,把那一小片水域照得雪亮,假装警方依旧将注意力其中在水里。 纪荀说:“大家守株待兔吧。” 深夜,雨慢慢停了,山间起了浓雾。远处几个民警裹着雨衣蹲在石壁下,只露出半截枪管和一双眼睛。 纪荀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黑河洞的洞口。林墨从车上下来,递给他一盒饼干。纪荀接过来,拆开吃了几块,甜得发腻。他喝了口水,把饼干推给林墨。 “沈总电话。”林墨把手机递过来。 纪荀接过,沈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那叠纸我让排爆组看了。红线标出的倒三角是民间一种极老的记号,代表发火。下面如果埋了东西,极可能是松发□□加□□混装。这种装法受潮失效的可能性有,但黑河洞下面水流不急,泥底封闭,空气常年不流通,受潮程度要实测。你们先封洞,等我的人到。” “已经封了。”纪荀说。 “还有,港市那边刚来消息。房敏学在中文大学的导师今天上午回忆,房敏学当年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唐楼,定期去新界一家香烛店买灯芯和铜油。香烛店老板说,那个学生每次买完东西,都会站在店门口,望着西边,很久才走。” 纪荀听完,问:“那个香烛店老板还见过其他人吗?比如一个左手缺半截小指的老人。” “港市警方已经去问了。”沈毅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纪荀把手机还给林墨,又把阿灯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居士、八爷、黑河洞、水…… 他忽然问林墨:“老疤交代过,他师父住在山里,从不离开。阿镜说,他师父是流动的,没有固定住处。阿灯说,师父走了。三个人三种说法,哪一种是真的?” 林墨靠着石头,慢慢说:“都可能是真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师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是一个身份或者位置。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是师父。这一代是八爷,上一代呢?再上一代呢?房敏学走之前,账本交给师父,师父又让老疤接着记,这里面就有换代的意思。” “你觉得现在这个师父是谁?”纪荀问。 林墨没马上回答,他望着黑河洞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按老疤说的,房敏学想杀师父,那现在这个师父可能已经被换过了。真正的八爷,或许早就死了。” 纪荀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山里的风呼呼从耳边过,半夜过后,天更冷了。 凌晨三点,对讲机里突然响起苏棠的声音:“纪队,观音洞方向有动静。暗哨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像在竹林里,忽走忽停,最后往北去了。” 纪荀一下站起来:“距离多远?” “暗哨在观音洞北侧那个水沟边,脚步声离他不到五十米。雾太大,看不见人。” 纪荀说:“不要追,继续听。让他走,我们的人不能散。” 苏棠应了一声。纪荀又吩咐韦志国,让明哨那边全部保持静默,不要开灯。 他知道这个人是在试探。如果明哨沉不住气,枪一抬,那人就会知道警察的部署。 林墨已经把勘查箱收好,对纪荀说:“我总觉得今晚要出事。这是山里那种土雾,贴着地,一步之外就看不清。如果那人摸到黑河洞外面,那……”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纪荀没说话,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小。他走到暗哨位置,和蹲在石壁后面的两个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折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间没有任何动静。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山林渐渐现出轮廓。吴大队从明哨那边跑过来,低声对纪荀说:“有发现,在黑河洞左侧的水沟边,发现一行足印,和昨天我们在竹林里追的那一组完全相同。足印从北边过来,到了离洞口十几米处就停了,然后折返。” 纪荀快步过去,发现那行足印印在湿地上,脚尖朝洞口方向,最前端的足迹特别深,后跟浅,前面重,像人蹑手蹑脚走了一段,忽然顿住,又转身回去。 林墨蹲下量了量,说:“登山鞋,和砖窑外那个一样。脚尖那一下,是发力蹬地。他看见黑河洞外面的移动照明灯,犹豫了一下,掉头跑了。” 纪荀问吴大队:“其他哨点设在哪几个位置?” 吴大队指了指:“两个在洞外左右三十米,一个在正面五十米的石坡上。都是隐蔽点。他如果是从北边过来,要上到正面石坡那边,才会看见整片布防。” “所以他没到石坡,也没看见暗哨,只看见洞外那盏灯。”纪荀说。 林墨点头:“他怕那个灯。灯亮着就说明有人,他拿不准干脆就退了。” “退了也会再来。”纪荀说,“脚印发现在天亮前,雾又大。现在天快亮了,他如果还在这片山头,就一定会找地方藏起来。” 上午八点,贵省的排爆组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姓龚的队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爆服。他听了情况,带着一个年轻人先下洞做了水下勘测。 韦志国、纪荀和林墨在洞外等着,约莫半个小时后,龚队长出来,脸色很沉。 “下面有东西。”龚队长把一张手绘草图递过来,上面画了铜钟的位置,在钟座正下方约三十公分处,标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物体,形状像是老式的铁皮炸药箱。但具体是不是炸药,必须把钟起来以后才能确定。钟身被泥沙埋住,我们不敢硬抬。” 林墨问:“下面有没有引信或拉线?” “没发现外露的拉线。但钟本身就压着东西,要提钟,必须先把底座松动。底座的泥沙里可能藏着线。从现场看,下面不像是松发,更像是提拉式。一旦钟离位,下面可能会拉起一个老式发火装置。” 纪荀问:“能排除水汽失效的可能吗?” “这个温度和湿度,□□若没有用蜡封好,早就受潮了。但黑河洞这地方,下面水流有回水,空气里有硫味。若是以前用土法制的东西,说不准。” 龚队长又说:“如果是土制拉发雷,炸开以后伤不到几米,但下面那间洞厅会塌,水会倒灌。这非常危险。” 韦志国点头:“那钟能不动就先不动,先把洞口彻底封死,再想办法摸清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龚队长同意了。 送走排爆组后,纪荀又接到沈毅的电话。沈毅在电话里说,港市那边查到房敏学最后一次就医记录,是在港市一家公立医院。房敏学因脑部旧伤就诊,说自己是跌伤,但脑部CT显示,他左额顶位置有一处陈旧性颅骨凹陷,且脑内有微量金属异物。港市法医看过影像,说那异物极可能是弹片。 纪荀听完,握紧了手手机:“他头部有旧伤,还有弹片。那是谁对他开的枪?” 沈毅说:“港市警方正在查那家医院的旧档。如果那是枪伤,房敏学在港市可能卷入过别的案件。” 纪荀说:“这个房敏学,有人想他死,有人要找他,但现在居然还没有他的下落,真是成了妖了。” 沈毅沉默片刻,说:“我已经把你们的进展报上去了。部里正研究,要不要把云雾山案升级为部督案件。你们再撑一撑。” 纪荀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林墨。 林墨正在整理从洞里取出的水样和泥样。见纪荀看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水样里有硫化氢和甲烷,泥样里检出□□成分和铁皮锈蚀碎片。黑河洞下面,确实有老式起爆物,而且可能从没被排除过。” 纪荀没说话,他望向云雾山,天已经大亮,雾气散了大半,山脊线变得清晰。 纪荀知道今天晚上一定还有人会来,他不一定进洞,但他肯定会绕到那片布防最薄弱的地方。昨晚这个人试探过那里是安全的,那今晚他一定还会再来。 纪荀转身对吴大队说:“今晚所有明哨前移。黑河洞外的灯灭掉,让人以为我们撤了。” 吴大队一愣:“撤了?” 纪荀点头:“对,撤了。把这个洞让出来,我们到外线去等他。” 吴大队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林墨把物证袋放进勘查箱,走到纪荀身边,低声说:“你信他会来?” 纪荀说:“灯灭人归山。阿灯不是说了吗?灯灭了,人就该归山了。我们今晚就把灯灭了。” 入夜,山雾又起。 黑河洞外静悄悄的。洞口的移动照明灯已经撤走,四周漆黑。 纪荀带着六个民警,分成两个小组,埋伏在黑河洞左侧的竹林和右侧的水沟上方。所有人都穿着防刺服,枪用黑布包着,不说话不走动。对讲机调到双通道,一个通韦志国,一个通刘大队带着的医疗队。 刘大队在离洞口不远的石坡上,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刑警,以及医护,他们就藏在灌木后面。他们的作用是,一旦有人受伤,就尽可能地抢救伤者。 夜越来越深,就在人几乎要怀疑这夜不会再有动静时,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声。 纪荀慢慢抬起头,屏住呼吸。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离他们不到三十米,所有人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脚步声朝黑河洞方向去了。 纪荀从植物缝隙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脚步声停在离洞口五米左右的地方,然后是一阵“哗啦”的水响,有人蹲下了。 紧接着,他听见“啪”的一声,一团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是一盏极小的油灯被点燃。 灯亮的时候,照亮了蹲在水边的那人。他穿着灰布衣裳,背微驼,一张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是一张生面孔。 纪荀没动。灯影里,那人慢慢站起来,把灯举到胸口,然后转过身,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一般,把灯直直地举向黑河洞深处,口中极轻地念了句:“九音归山,灯照九命。” 他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那人脸上露出笑来,他往洞口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纪荀低喝一声:“别动!” 几支枪同时指向那人,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亮起,将这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那人并没有跑,反而站得笔直,任凭灯光打在身上。他右手提着灯,左手慢慢背到身后。 “不要动你的左手。”纪荀厉声道,“你的左手只要动一下,我就开枪。” 那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知道你们会等在这里。灯灭了,人归山。我今晚回来就没想过走。” 他说着,慢慢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手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右手那盏油灯,却慢慢倾斜,灯油淋在他的灰布衫上,顺着衣摆滴下来。 “别过来。”他说,“这灯油一泼,我点着自己。你们什么都问不到。” 纪荀死死盯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移动。他看得出来,这人是真的不要命了。 60.第六十章 “你叫什么?”纪荀没有动,枪口稳稳指着那人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人没有答,只慢慢把油灯举高了些。火光一跳,照清他的脸:颧骨极高,两颊深陷,额角有一道旧疤,从发际斜到眉梢。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厚厚一层老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齐整。 断指! 纪荀的瞳孔一缩,呼吸却一丝不乱。他身旁的民警小罗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枪口微微上抬了半分。纪荀压低声音:“别动,让他说话。” “你们找八爷。”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找了多少年了?” “才刚开始。”纪荀说。 “哈哈,才刚开始!”那人重复了一遍,随后看向众人,“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今晚你们抓我,抓了也是白抓。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黑河洞里不敢点灯。”那人说,“洞里那口钟,是给活人用的。钟一响,水就动;水一动,路就断。到时候你们下去多少人,都上不来。” 纪荀没有接话,洞里那口钟他和林墨亲眼看过,钟身系着三根烧过的灯芯,钟座下面极可能压着起爆物。 “你把灯放下,我们慢慢谈。”纪荀说,语气放缓了三分。 “灯放下,我就什么都不是了。”那人说,“灯在,我在;灯灭,人归。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谁立的规矩?” “八爷的师父。再往上,还有师父。一代传一代,传到八爷手里,已经是第五代。”那人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像在背一段烂熟于心的经文,“三山不落,暗河不枯。第一代师父说,山要有人守着,水要有人听着。人守山,山养人。后来人守不住了,就改成杀人守山。” 他说到“杀人守山”四个字,声音陡然轻下去,像怕被山听见。 纪荀盯着他,问:“你今晚来黑河洞,就是来给我说这些?” “我不是来给你说的。”那人说,“我是来点灯的。明天是冬月初一,天黑得早。这盏灯如果不点在洞口,山里的路就会黑掉。路黑了,那些还没走完的人就回不来了。” “还没走完的人?”林墨的声音从纪荀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那人右后侧七八步处,一手按着勘查箱,一手握着手电,手电没开,只垂在身侧。 那人没有回头,只说:“阿灯、阿镜、老疤,都进来了。外面还有没进来的。师父不在山了,可山不能空。总得有人来点灯。” “你今晚来,是接替他们的?”纪荀问。 “我是最后一个点灯人。”那人终于把视线从灯焰上移开,看向纪荀,“点完这盏灯,我就能走了。该埋的埋了,该烧的烧了,该沉的沉了。你们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只剩石头。” 纪荀心里一沉。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这个人今晚来,不光是为了点灯。他在收尾,收的是一整条暗线。那些还没落网的人,那些藏在山里的证据,都在他这一步一步中从明处转入暗处。 “你把事情说清楚,我可以帮你争取。”纪荀说,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给出一点余地。 “争取什么?”那人笑道,“你们连这山都进不去。黑河洞那口钟,底下压着的不是炸药,是水脉。□□一响,钟落水脉断,鬼哭洞到阴河口,整条暗河改道。到时候冲出来的东西,你们一根骨头都拼不齐。” “你舍得把这山毁了?” “不是我毁的,是时候到了。”那人说着,用左手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段竹管。那竹管约莫一拃长,表皮磨得发亮,两头用黄蜡封着。他把竹管放在脚边,又把油灯从右手换到左手。 “这灯,我点完就走。”他说,“黑河洞的事,我在竹管里写清楚了。你们要拿,等我走了再拿。” “我不可能让你走。”纪荀说。 “那你就开枪。”那人把灯缓缓放下,灯盏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灯焰没有灭,反而更稳了。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被人从极深处敲了一下。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纪荀只觉脚心一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了过去。 那人面色微变,猛地回头看向洞口。 “不是时候。”他低声道,右手一翻,竟又摸出一枚打火机,拇指“啪”地弹开。 “别动!”纪荀暴喝一声,同时向前跨了一步。左右两侧的民警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出。林墨从侧面低身掠过,一把扣住那人持火机的右腕,顺势往后一别。那人吃痛,手中打火机脱手飞出,落入泥水里。纪荀紧跟着到,用肩头撞上那人腰肋,两人同时倒地。小罗和另一名民警扑上来,拧臂、锁颈、压腿,一气呵成。 那人没挣扎,只把脸贴在泥地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笑。 “抓我。”他说,“抓了我也没用。” 纪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支竹管,没有急着开。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人的脸,一字一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人说,“我在山里的名字,叫灯仆。” 灯仆。又是一名受害者。 “山上还有几个灯仆?”纪荀问。 那人闭嘴不答。林墨已经从他裤管里摸出一把极薄的刀,刀身窄长,无柄,只用旧布缠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油垢,闻着有股松香和煤油混合的气味。 “是剥灯芯用的。”林墨说,把刀放进物证袋,“刀背有缺口,和砖窑血字墙上的划痕形态接近。带回去做痕迹比对。” “搜他身。”纪荀说。小罗和另一名民警把人翻过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除了一小包灯芯、两块打火石、一截黄蜡、几张折叠的草纸,别无他物。左手断指处套着一个极薄的铜圈,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 “左手小指,什么时候断的?”纪荀问。 “拜师那一天。”那人说,“师父说,左手小指是用来点灯的。断了,就点得稳。” 纪荀没有再问,示意民警将人带下去。人刚被架起来,他忽然又站住了,慢慢回头,望向黑河洞深处。那阵低沉的嗡鸣已经停了,但洞内似乎有极细的流水声,从无到有,渐渐清晰。 “水声变了。”林墨低声说,“比我们昨天进去时急了。” “他还有同伙在洞里?”小罗举枪就要往里冲。 “别追。”纪荀拦住他,“里面地形复杂,对方是有备而来。先撤到安全线外,等天亮以后再做部署。” 民警们押着人往外撤。纪荀走到灯盏前,那盏油灯还在地上烧着,灯油已经洒了大半,灯焰只剩一点蓝。他脱下外套,将灯盏裹住,灯熄灭时,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檀香,混在雨后的土腥气里,久久不散。 回到指挥部,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纪荀没去换衣服,先让人把竹管送检,又和韦志国碰了头。韦志国听说抓了一个“灯仆”,脸上一阵轻松,又一阵凝重。 “这人来点灯,说明山里还有一套我们没摸清的运行方式。”韦志国说,“灯仆、阿灯、老疤、阿镜,这些人各司其职,像在办一件大事。” “他今晚来,是收尾。”纪荀说,“他说山里面埋的、烧的、沉的,都处理完了。我担心他今晚点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动作。” “什么动作?” “黑河洞里的钟。”纪荀说,“那阵嗡鸣,可能是水压变化引发的共鸣,也可能是有人下到洞里动了水门。我们现在搜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东西——焚山。” 韦志国脸色沉下来。他想说什么,纪荀已经拿过地图,把黑河洞、鬼哭洞、阴河口三处连成一线,又用红笔在阴河口上方画了一道弧形水迹。“如果黑河洞的水门被打开,暗河水位上涨,最先被冲的就是鬼哭洞和阴河口之间那段浅滩。水下泥里如果还埋着什么,就会被一起冲出来。他们是要大水清场。” “那怎么办?”韦志国问。 “堵住上游,截住洪水。”纪荀说,“我建议立刻把水门以上的几个支洞口封死,用沙袋和石头,在鬼哭洞外设一道临时坝。即使挡不住大水,也能缓上几个钟头,足够我们转移和固定关键物证。” “我现在就去安排。”韦志国抓起对讲机,向各组长下达命令。 林墨端着两杯茶从帐篷外进来,递了一杯给纪荀,说:“沈总已经动身,部里应急协调小组正在建,最迟今天下午到。他嘱咐我们,首要任务是收集并固定证据,所有进洞和接近水源的动作,必须有排爆人员跟随。” 纪荀点头,接过茶灌了一口。茶是浓茶,有些涩。他走到桌边坐下,用干毛巾擦去脸上的泥水,又把昨晚抓人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灯仆说他出家人,指认的却是山。这种人我见过。”林墨说,“不图钱,不图人,真就把那些规矩当命。” “可他今晚偏偏没走。”纪荀说,“灯点完,他站着等我们,又说‘抓我,抓了我也没用’。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他觉得他最多就是杀人帮凶,判不了死。又或者,他根本不怕死。”林墨放下茶杯,坐到纪荀对面,“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八爷最后一个徒弟。他说自己是灯仆,可老疤说,八爷有四个徒弟,房敏学、阿灯、阿镜,还有一个阿祖。这个灯仆,或许就是阿祖。” “阿祖。”纪荀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如果真是阿祖,那他就不是点灯的人,是监工。他说自己没错杀过人,这话不可信。” 两人正说着,对讲机响了。苏棠的声音传出来:“纪队,灯仆说他要见你,单独。他说他想了又想,有些事情必须当面告诉你。” 纪荀站起来,拿起外套抖了抖泥,走出帐篷。天色已经亮了,山雾散去大半,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冷得很。 羁押点设在一间废弃的农房里。灯仆被铐在里屋一张木椅上,两个民警在门外守着。纪荀走进去,冲两个民警点点头,关了门。 灯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铐链。 “你要见我。”纪荀说。 “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灯仆说。他的声音比夜里清亮了些,不再那样沙哑。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左颊那道旧疤上。 “你叫什么?”纪荀问,“真名。” “田根生。”他说,“灯仆是师父起的号。我爹以前在半崖庵后山烧炭,我娘怀着我时,被山里的野狗咬过。我生下来脸上就有疤,耳朵也不好。后来爹死了,娘跟人跑了,是半崖庵的尼姑把我接过去,养到十二岁。再后来,八爷来庵里上香,看中我,说我是守着灯台的命。” “你跟着八爷多久了?” “二十三年。”田根生说,“从十二岁到今晚,二十三年。” “八爷到底是什么人?” 田根生沉默下来,窗外的风把糊在窗上的旧报纸吹得啪啪响。过了好半晌,他才说:“八爷不是人。” 纪荀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是一套衣服。”田根生说,“谁穿上那套衣服,谁就是八爷。我见过三个八爷。第一个八爷收我的时候,缺了左手小指。第二个八爷接位,也把左手小指剁了。第三个八爷,就是现在这个,他没有剁,他把第二个八爷埋在半崖庵后面的竹林里,自己坐了上去。” “第三个八爷是谁?”纪荀追问。 “你们见过的。”田根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缝漏进来的那道光,“就是房敏学。” 房敏学。原来房敏学早就死了,又原来这个“八爷”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衣钵。他只觉得通体发冷,比夜里浸在黑河洞的水里还冷。 “房敏学什么时候当上的八爷?”纪荀问,声音极低,像怕被外面的民警听见。 “二零零九年,秋天。”田根生说,“他的笔记本记录就是那时候断的。他杀了第二个八爷, 把他的手剁下来,用黄绸子包好,放进一口铜匣里。铜匣就藏在半崖庵地窖的夹层里。然后他坐上八爷的位置,开始改规矩。他说,三山已封,要开云雾山。所以他就带着阿灯和我,进了山。” “老疤呢?” “老疤是他师父的人。房敏学初到凤凰山时,老疤就在采石场做‘看风’,房敏学杀的方护国、刘洋那些人,用的药,有一部分就是老疤从卫生所弄来的。老疤管人,阿灯管火,阿镜管外头。我管灯。” “房敏学杀了那么多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成神。”田根生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说三山不落,暗河不枯,用九条命可以点一盏长明灯,九盏长明灯可以开一扇山门。他要去山门后边。” 纪荀捏紧了手里的笔,他盯着田根生的眼睛,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田根生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会死吗?” “看你说了多少。”纪荀说。 田根生低下头,说:“我还想活。昨晚站到洞口,看见那灯一灭,我就不想死了。你抓了我,我不恨你。但你们得快点,阿灯被抓之前,已经在半崖庵地窖里放了火索。这几天你们搜地窖,我猜你们根本没往灰堆底下看。” 纪荀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拿出对讲机,让韦志国立刻派人去半崖庵地窖,排查灰堆下面的东西。然后他又坐回去,示意田根生继续。 “还有什么?” “账本不是全部。”田根生说,“房敏学带走了一本。那本记的不是人,是地方。谁杀了几个,埋在哪,烧成什么样,都在上面。他说,等第九盏灯亮起来,就把那本子放进黑河洞,和钟一起沉下去。你们要是想找,今天应该还来得及。” “本子在哪?” “在鬼哭洞北面一个石洞里,洞口长着一丛七叶莲。阿灯把那地方叫‘灯膛’。”田根生说,“但我不建议你们去。阿灯在里面布了绳网,网眼极细,绊一下,整片石壁就会倒下来。”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次,为了取灯油。”田根生说,“阿灯不让我看洞里的东西。我就只站在洞口,把油桶递进去。可我闻见洞里有一股味,像烧焦的头发,又像烧烂的肉。他出来时,鞋底沾着白灰。” “阿灯现在羁押,他还有同伙没有?” “没有。阿灯前几年学师父收了个小徒弟,是个哑巴,叫阿生。后来阿生跑了,躲到山下村子里,被老疤的人抓住,填进黑河洞的一个支洞里了。阿灯不知道,还在找,找了好几年。”田根生说到这,干笑了一下,“他找不到,火气就大,杀人就更勤了。” “你杀人没有?”纪荀问。 田根生看了纪荀一眼,说:“我点灯。点灯的人不用杀,只要把路照亮就行。但灯照过的地方,必有人死。这叫灯债,不叫命债。现在下地狱,也是下油灯地狱,不是刀山。” “你倒是会给自己脱罪。”纪荀不动声色地说,“那昨晚那盏灯,是谁要你点的?” “房敏学。他留话说,等黑河洞里的第一声钟响,就让我去洞口点灯,点完了,把灯放进水里,送他一程。”田根生说,“他还说,送他之后,我就可以离开山了,从此灯灭人归,不再欠山里的债。可我不信。他从不放活人走。”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怕。”田根生说,“他连八爷都敢杀,我若不来,他也不会放过我。” 纪荀不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是干警们忙碌的脚步声,对讲机里传来各卡点的布防回话。再远处,云雾山主峰还罩着一层薄雾,像披着灰布的人,坐在天地间。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民警说:“把他看好,按时给他水和吃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单独接触他。” 说完,他走出去,把情况简要地和韦志国、林墨说了。韦志国一拍桌子,立刻组织人去半崖庵,又把地窖附近的大队改派去鬼哭洞北面找“灯膛”。林墨把田根生的口供和昨晚的抓获记录做了初步核对,然后对纪荀说:“地窖那边,我先过去。如果灰堆下真有火索,就得先清灰,不能带明火。” “小心为上。”纪荀说,“沈总下午到,我在这里等他,顺便再看看那竹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技术组把竹管的初检结果送了过来。竹管内的纸卷被黄蜡封住,保存极好,只边角微潮。展开后,是一份极其工整的手抄文本,字迹和房敏学早年在凤凰山笔记本上的笔迹如出一辙。标题是《黑河洞点灯仪轨》。 文中记载,点灯之礼分为三节:“第一节,移钟试水。以铜钟移开三寸,听水流之声。水声急,则不可下灯;水声缓,则可下灯。第二节,断指代签。持灯人须断左手小指一节,入清油灯盏中,火方能不灭。第三节,闭口上水。将一活物或人形偶沉入水中,代持灯人闭气三分。三分不起,则灯成;起者,败灯,不复用。” 纪荀读完这三节,后背生寒。他转头对技术员说:“这纸上的指纹、墨迹,以及黄蜡的成分,你们再细致做一遍。另外,把这份仪轨发给沈总,并附上田根生今晚在洞口的动作录像。三节里,他已经做了哪几节?” 技术员应声去了。纪荀坐回椅中,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把夜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回放:灯光、断指、竹管、水声、火机、抓捕。他忽然想,田根生说自己是来“点灯”的,可昨晚那盏灯,灯油快烧尽了也没下洞。他是不是在做“闭口上水”那一节?他把什么放进了水里? 纪荀霍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问:“黑河洞外现在谁在值守?马上沿着洞口两边的水沟往下游走,重点看水面有没有漂着什么,尤其注意人形的东西!” 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吴大队的声音:“纪队,有发现。水沟下游五十米处,卡着一团草扎的人形,身上缠着白布,肚子上画着一个红点。我们没动,等你来。” 61.第六十一章 “如果这是活人的头发……”林墨说,“从发质和长度看,是个男人的,且年纪不轻。会不会是房敏学的?” “房敏学如果没有死,为何要用替身闭气上水?”纪荀说。他看着那草人,觉得这更像一个信号,对方在告诉他,黑河洞里的东西已经活了,不日就要出水。 “把草人整体提取,不要拆散,送物证鉴定中心做检材。”纪荀说,“另把四周水样、泥样再取一批,特别注意有没有血渍或油脂类物质。”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纪队,半崖庵地窖下面有情况!他们在灰堆下发现一条极细的火索,顺着墙根通到后山,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火索如果通到黑河洞,那□□和钟都不需要电,只要在半崖庵点一把火,火索慢慢烧,天亮前就能烧到洞底。到时候钟翻水断,整条暗河都会改道。 “韦局,先把火索冻结,我马上到。”纪荀说。 他拔腿就往山道上跑,细密的雨水打在脸上,他身后,小罗和两个民警也跟上了。林墨提着勘查箱,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等他们赶到半崖庵时,韦志国已经带人把地窖四周戒严,排爆组正在向地窖内喷水降温,龚队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火索外层是桐油纸,内芯是□□,现在湿了,但不能再碰。我建议从源头先断,然后顺着往后山方向查,看看到底连到哪里。” 纪荀走到地窖口,隔着警戒线往里看。地窖不深,四壁用石头砌成,灰堆已经被民警轻轻扫开一部分,露出一条黑色细线,向北延伸。龚队长和另一个排爆员蹲在火索旁,正用手电斜照,一点一点确认走向。 “这火索做得很讲究。”龚队长说,“表面有蜡,防潮防火,外面再抹灰,看不出新旧。如果没及时发现,一场火把半崖庵点着,火索顺风烧,谁也挡不住。” “切断点找到了吗?”纪荀问。 “还在追。这线进了后山以后,分了三股,一股走地面,一股进了石缝,还有一股下了水。我们只能先封地面,水下那段要另想办法。”龚队长说。 林墨走上来,低声说:“这山上的人,越来越像在行送山的仪式,而且依旧是对‘三’有很强的执念。每一件东西都不是随意放的,火索也是,三股同出,分天、地、水。天路明烧,地路暗燃,水路藏火。古时候有人用这种法子烧山,叫‘三火开山’。” “别管古法今法,先把它破了。”纪荀说,“三段并进,把山上的防火隔离带全部打开,同时抽掉水中那段火索。” 韦志国这边已经研究出方案并安排人手去了。纪荀站在地窖外,望着后山的方向。此时雨又落下来,细细密密的。 他心里明白,对方计划周密,眼下唯一能与之相抗的就是快,和他们比谁先到,比谁先断了对方的后路,比谁先拿到那本地方账。 “灯膛。”他忽然说,“田根生说的灯膛在鬼哭洞北面,那里可能不只有账本,还有他们藏着的路线图。火索分三路,要是有人在灯膛里点火,我们在这边断根也没用。” “我带一组人去灯膛。”林墨说。 “不,我去。”纪荀说,“你留在地窖,法医得看着火索和尸体。灯膛那边我熟,我不带明火,就摸黑进去。” “你一个人不行。”林墨说。 “加上小罗和秦斌,两个特警,够了。里面有绳网,人多反而坏事。” 林墨没再争,他打开勘查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极小的塑料盒,交给纪荀:“里面有荧光棒和两片化学冰袋。如果里面有火油,冰袋可以压一压。别逞强,能进则进,不能进就退。” 纪荀接过盒子,重重点了一下头。他与韦局说了自己的计划,韦局又给他加派了三个特警。 二十分钟后,纪荀带着小罗和秦斌还有五个特警,从半崖庵后山的小路折向西北,朝鬼哭洞方向走。 小罗在最前头,手上缠着防割护腕,腰间挂着绳刀和两瓶水;秦斌殿后,手里的枪用防水布裹着。后面还有持枪的特警,几人都没开手电,只摸黑前行。 雨后林子里极静,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走了一阵,小罗忽然停住,做了个下蹲的手势。纪荀和秦斌几人同时矮下身子,屏住呼吸。 前头十米处,隐隐有一点光,像烟头。忽明忽灭,一闪一闪的。 “有人。”小罗用气声道。 纪荀打了个手势,八人分三路散开。秦斌带两人从右侧绕去,小罗另外带两从左侧贴地,纪荀带着一人居中,慢慢向前摸。 那光越来越近,到五六步远时,他终于看清,那是半截插在石缝里的线香,香头一点猩红,在雨气中明明暗暗。香旁放着一只竹篓,口用黑布蒙着,里面传出极轻的沙沙声。 纪荀没动,用眼神示意秦斌上前查看。秦斌猫腰过去,用匕首挑开竹篓一角。黑布下面,竟是半篓细灰,灰里埋着几个纸包,纸包鼓鼓囊囊,外面用细麻线捆着。 “别动。”纪荀压低声音,“可能是生石灰,见水就炸。退回来。” 三人退到五米外。纪荀摸出对讲机,调到最小音量,低声把情况向韦志国汇报。韦志国让他们原地别动,等排爆手。 可就在三人等待时,插在石缝里的那根线香,忽然“啪”地爆出一个火星,香头断了。紧接着,地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嗤嗤”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快速游走。 “散!”纪荀猛喝一声,几人同时向两侧扑倒。就听“轰”的一声闷响,那竹篓炸开,灰飞四溅,白茫茫一片。雨夜里,那团白灰像炸开升起,落得满身都是。 小罗离得最近,腿被气浪掀了一下,打个滚,但还能动。纪荀爬起来,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灰,冲过去拽起小罗。秦斌和几位特警也过来了,几人退到二十米外的一处山坳里,喘着粗气。 对讲机里韦志国急声询问,纪荀正要回话,却见前方灰雾之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极瘦,走路有些摇晃,右肩低,左腿似乎有伤,一手提着一个黑布包,另一手举着一根点燃的粗香。 “纪队长。”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瓦片,“老疤说你会来,你还真来了。” “你是谁?”纪荀喝问,枪已上膛。 “阿灯的徒弟,阿生。”那人说,“田根生说我是哑巴,那是骗你们的。我生下来会说话,只是不愿意说。今晚见了你,我忽然想说了。” “阿生,把香放下,东西放下,别做傻事。”纪荀说。 阿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早就被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一条一条的。他走到离纪荀十几步处停下,把黑布包放在脚边,把香插在泥里,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纪荀身后的方向。 “灯膛在那边。你们要找的账本也在那边。”阿生说,“可你们进不去。那里埋的东西,我一走它就会炸。你们没时间了。” “你出来见我们,就是为了说这些?”纪荀问。 “我想活。”阿生说,“阿灯要烧山,房敏学要沉钟,田根生要点灯,我只是不想死。可我知道,我逃不掉。你们要抓的人太多,差我一个不差。但账本和火索,我都能告诉你。只要你答应,别让我落入他们手里。” “你先把火索怎么断,告诉我们。”纪荀说。 阿生看着纪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火索断不掉。阿灯从半崖庵一直铺到黑河 洞,三股火索,一股在明,一股在暗,还有一股在人的膝盖下。你门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找不到最后那一股。” “在人的膝盖下?这是怎么说?”纪荀问。 “膝盖下就是路。人走的路下面,埋着草灰、火硝、灯油。不用火索,只要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去,鞋底沾了火硝,走一步带一步,一步带一步,到了黑河洞的水边,火就自己烧起来。所以阿灯说,山不落,灯不灭。灯就是路,路就是灯。” “那条路在哪?” “就在你脚底下。”阿生说,“从半崖庵到黑河洞,这一段山路都是。你们的人,已经有人在走了。” 纪荀心头一凛,他猛地想到半崖庵地窖外那些进进出出的民警。龚队长他们进进出出,早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若这条路上真铺了火硝和灯油,那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那些在一线忙碌的人。 “这火靠什么点着?”纪荀问。 “热气。”阿生说,“人的体温往下走,鞋底湿,粘了一层,遇热就起。不用明火,等到天再亮一点,地气升起来,路就自己烧起来了。” “怎么断?”纪荀问,语速极快,心底焦急。 “用冷土。”阿生说,“把路面的土换掉,换上新土,越冷越好。山阴面有一片松林,树底下长年不见阳光,土是湿冷的。用那土,一点点换。” 纪荀不再犹豫,立刻打开对讲机,让韦志国命令所有人员原地站住,双脚不再离开脚下的泥地,同时通知山下各点,暂停一切进出山的人员活动。然后他看向阿生:“除了这条路,还有哪里铺了火硝?” “黑河洞里没有,因为水里铺不住。半崖庵地窖里没有,因为阿灯自己不住那里。只有这条山路,和鬼哭洞前面的水沟。水沟里那一段是火油,用油纸包着,浮在水草下面,水涨了就破,破了就浮油,油一点火,沟就变成火龙。”阿生说,“我在水沟边放过两次风筝,就是在等北风。北风一起,油味就往洞里飘,阿灯说,那味道像给山神上香。” “那水沟里的油,我们怎么破?” “他们当初,就预设用稻草,干稻草搓成绳,从沟尾拖到沟头,把油吸起来然后带出山。不能烧不能点,只能吸。动作要轻,水不能浑,一浑油纸就破,油就在沟里散开,再吸也吸不净。”阿生说这话时,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纪荀,瞳孔在夜里显得特别大。 “还有呢?”纪荀问。 “还有就是灯膛。”阿生说,“灯膛后面有个风口,风口连着一个土洞,土洞通到老鹰崖。房敏学每次下山,都从那条路走。你们要是想断他后路,今晚得堵住风口。” “房敏学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新的八爷是他吗?”纪荀突然问。 阿生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几秒,他低声说:“田根生和你们说他是八爷的?可房敏学到底是不是,谁也不知道。我远远见过一次,穿了长袍,戴着风帽,走路像老头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阿生说,“他在半崖庵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人跪在地上给他洗脚。后来他们说话,我只听见一句,他说‘腊月前,把灯都灭了’。” 纪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他看得出阿生说的这些,也是真假参半。可此刻形势紧急,眼下已经无从分辨对方说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和指挥部报告而山路上的“火烧路”。 他让秦斌把阿生押到一旁,又命小罗打开对讲机,把这边的情况详细地告知韦志国,暂时不要让任何人沿山路继续到黑河洞。 他盯着远处的天际,此时天渐泛白,整个云雾山像是一只若隐若现的怪兽,正张开大嘴。 62.第六十二章 纪荀放下对讲机,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秦斌摁在地上的阿生,那小子半张脸埋在草和泥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笑,更是让纪荀火气直冒。 “把他嘴堵上。”纪荀说。 小罗撕了条绷带,团成一团塞进阿生嘴里。阿生也不挣,一双直勾勾地盯着纪荀,一脸的古怪。 纪荀蹲下来,盯着阿生的眼睛:“你刚说脚下这条路铺了火硝,是整条路都铺了,还是只到半山?” 阿生不能说话,只摇头。纪荀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半截。 “到黑河洞。”阿生吐了口泥水,“从半崖庵后墙根下算起,到黑河洞外头水沟边,一共三里七分,阿灯量过很多次。” “火硝铺多宽?” “路有多宽,就铺多宽。”阿生说,“有的地方两尺,有的地方半尺。面上一寸是山上土,底下是火硝混草灰,再底下是灯油浸过的麻絮。人踩过去,鞋底带上一点,一步热一步,走到后头,不用明火,地气一升,路自己就着了。” 纪荀站起来,拿过小罗的对讲机,压着嗓子把情况重新报了一遍。 韦志国在那一头听罢,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句:“半崖庵这边所有人已原地停下,我先让人把鞋底土全部刮下来,不许走动。” “韦局,我建议鞋底土要留样。”纪荀说,“刮下来的东西装袋,标位不能混。幸好这几天都是下雨,危险性大大降低。” “知道。”韦志国也停顿了一下,喃喃道,“还真多亏了这雨。” 纪荀挂断对讲机,又看向阿生:“你说用冷土换路,那得换多深?” “至少三寸三分。”阿生说,“阿灯铺火硝的时候我见过。先清掉路上浮土三寸,铺麻絮灯油,再铺火硝草灰,最后盖回三寸土。要破,那就只能往下挖得更深,然后换了土。” “这么长的路,当时换土花了多少时间?” 阿生忽然不说话了,他眼睛往旁边斜着。纪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步外那根插在泥里的粗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香灰弯下来,正缓缓落在湿泥上。 “那是什么香?”纪荀问。 “报时香。”阿生说,“香一点,半崖庵那边火索就动了。阿灯说过,香烧到一半,山路会起烟;香烧完,黑河洞里的钟会响。钟一响,水就动。” “看来这是催命香啊。阿生,你这一点,刑期至少得多上几年。”纪荀冷冷道。 阿生停了一下,才说:“我到这里的时候,香已经插在缝里了,我只来得及点着,香不是我插的,也不是我要点的。” “谁插的香?” “房敏学。”阿生忽然笑了笑,表情怪异,“他一个月前就插好了三根香,一根在半崖庵,一根在这里,还有一根在黑河洞。他说香不点,山不开;香一烧,人归山。” 纪荀不再理他,对秦斌说:“把他看死,别再让他碰任何东西。” 他又对小罗说:“把我包里那两片化学冰袋拿出来,再取一块防水布。” 小罗照办。纪荀接过冰袋,走到那根粗香前。香入泥近半尺,且香身上缠着三圈极细的棉线,线头朝北。 纪荀没动那香,只把防水布轻轻盖在香上方,不让雨点再打上去,又把两片冰袋压在香两侧的泥地上。 “降地温。”纪荀退回来,对几人说,“这香里有东西,先压着,不能让它烧那么快。等排爆的人来。” 他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韦志国的声音:“半崖庵火索已经断了第一股,就是地上明火那股。还有两股没找全。龚队长说,你那边香烧完之前,必须把人从那片坡地撤下来。” 纪荀拿着对讲机,看了看阿生,又看了看北面。 “韦局,我考虑了一下,我暂时先不撤。”纪荀说,“这里到黑河洞,就这么一条窄路。我怀疑山里还有很重要的人物没出现。你让龚队长再派一个排爆手,带上冷光照明,从半崖庵外绕过来。我带人守在这里等他们出现。”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韦志国在那一头骂了一句,却没再坚持,“我马上安排。” 纪荀挂断后,蹲下来把鞋底在石头上刮了刮。那泥又湿又黏,刮下来一小团,放在鼻尖一闻,果然有股极淡的菜油味。 “都先刮鞋底。”纪荀说。 几人各自找石头刮鞋。阿生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似乎想笑,但憋住了。 “没用的。”阿生说,“这条路一过夜,地气一升,沾过火硝的地方都会发热。你们站在这里,鞋底刮了也白刮。这片坡子到黑河洞,本来就不是让人活的路。” “那你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林墨的声音忽然从后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半崖庵赶了过来,身上穿着防刺背心,一手提勘查箱,一手拄一根木棍。 “我光脚走的。”阿生说。 林墨没接话,走到纪荀身边,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看那根香。他随即便说:“这香芯里掺了黄磷。香头一热,黄磷见空气就能燃。你盖防水布也不顶事,得把香从根上断掉,用湿黏土糊死香头,连带地里的那一截,绝不能让它透气。” “好。”纪荀说,“你来弄,我给你搭手。” 林墨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小瓶蒸馏水,倒在泥地上,搅成烂泥。他又用随身的剪刀剪下一截棉绳,用水浸透。 林墨慢慢走到香前,先拿湿棉绳绕香根部缠了三圈,然后两手握住香杆,猛地向上一提。那香被拔出泥来,带出半尺长的一截黑色泥浆。香根上密密麻麻缠着细线,已经断了一半。 林墨把香横在湿泥里,用脚边现成的冷土糊住香头。只听“噗”地一声,一股白烟从泥里冒出来,又极快地熄了,空气里升起一缕刺鼻的硫味。 “成了。”林墨说,额角全是汗。 阿生看呆了,好半天才说:“你敢拔香。阿灯说过,谁拔香,就把谁当香烧了。” “那你让他来!”纪荀转过身来,“老子就在这等着他!” 正说着,后山传来一阵脚步,两个排爆手从半崖庵方向绕了过来,手里各提一个黑色箱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龚,叫龚小斌。他看见林墨拔出的那根香,脸色变了一变:“林老师,这香我先带回去。你们退到安全线外,后面这段路我们扫一遍,确认没有明火再走。” “动作快。”纪荀说,“天亮之前,我们得到黑河洞。” 龚小斌应下,领着人开始扫路。纪荀把阿生交给小罗,自己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过来的?你走的那条路?” 林墨抬起脚,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青黑色的泥:“我在半崖庵后面看到韦局让刮鞋底,就猜到这边路不行了。于是就绕了北坡那片松林,从山阴面过来的。那边有条旧水沟,我就踩着沟底走。虽然慢些,但应该不沾火硝。” “那旧水沟通黑河洞吗?” “通。”林墨点头,“沟不深,而且下面全是碎石,是干的。从半崖庵后墙往北,过三片松林,再折向东,到黑河洞西侧。而且,这一路地下应该也是干净的。” 纪荀眼睛亮了:“好,告诉韦局,让大家全部走山阴旧水沟。” 韦志国在电话里说:“已经让各组换路了。你那边还是快回来,别在坡道上待着了。” 纪荀拒绝了,说:“刚才阿生说,房敏学在黑河洞也插了香。我们要想今夜堵住黑河洞,光在外面等不行。我让林墨带路,带一队人走山阴水沟过去,从西侧贴近黑河洞,先把香灭了,再想办法处理那口钟。” “黑河洞外有我们的人,洞里有水下排爆。”韦志国声音发沉,“你去能做什么?” “纪荀说:“我们去封路、断香、隔绝火源。如果他们再想用这种土法子烧山,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难于登天。” 韦志国沉吟了几秒,终于说:“我增派一个组,走山阴水沟从西面接应你。你到了地方,不要硬闯,先和洞外明暗哨会合。然后按现场情况定。” “好。”纪荀挂了电话。 一行人沿林墨来时的旧水沟向北推进。水沟里全是石头,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小罗押着阿生走在中间,秦斌带几个特警走前面,纪荀和另一名特警殿后,林墨在最前头带路。 阿生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淋淋的,却不叫痛,只闷着头走。走到一处拐弯,他突然说:“你们过得了那条路,也进不了洞。房敏学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灯不灭,你们谁也靠近不了。” “什么灯?”小罗问。 “长明灯。”阿生说,“你们一碰钟,灯就会翻进水里,水气一激,满洞都是火。” 纪荀听着,脚步没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若钟下或者附近真有常明灯,那洞里就有持续火源。火源加沼气,再混上他们之前检出的□□成分,这个洞就是现成的火炉。 “洞里还有别的出口吗?”纪荀问阿生。 “有。”阿生说,“老鹰崖背面有个小口,叫猫儿眼。人钻得进去,但只能进不能出。以前用来吊供品的。” “从外面能看见吗?” “看不见。那口子藏在崖壁后头,要顺着藤子爬上去,再倒挂下去一尺才能摸到。”阿生说,“去年有个采药的从崖上掉下来,就挂在猫儿眼外面,老疤半夜去把他解下来的,那时候已经死了。” “那人是自己摔死的,还是你们推的?”林墨在前面问。 阿生笑笑,没说话。 众人不再言语,加速穿过松林。走出最后一片松林时,发现黑河洞外,几个明哨民警正压低身子蹲在石坎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见纪荀带人来了,其中一个打手势,让他们从侧面贴过来。 纪荀蹲到石坎后,问:“情况怎么样?” “洞里一直在响,很像风箱的声音。”民警说,“二十分钟前,洞口飘出一股白气,像有人烧了湿草。我们没敢进去。” 林墨用望远镜看了看洞口,又闻了闻风向:“那是水汽,有水汽说明洞内温度在升高,地下水和洞外空气温差大了。” “香呢?看见香没有?”纪荀问。 “没有看见明火,但洞口左边那根石柱后面,好像竖着一根东西,看不清。” 纪荀向秦斌要了一面强光战术灯,贴着地面向洞口左前方照去,果然照出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细长物,下端没在黑水里,上端缀着一小段灰白色线绳。 “香没点着。”纪荀说。 “也可能已经灭了。”林墨说,“雨水加雾,这香能烧起来才怪。可越是这样,这洞里现在才越危险,对方可能还有另一套方案。” “我去把香拔了。”小罗说。 “别动。”纪荀拦住他,“他们准备来这么久,不可能就让我们轻易把东西清理掉,安全最重要。这是最后一根香……先看清香下压着什么。” 林墨从箱里取出一根折叠探条,又拿了一面扁镜。他趴在石坎下,用探条小心挑开香周围几块碎石。镜面一斜,照着香根处:香插在一团黑泥里,泥面上有三条极细的线,朝三个方向伸去,一条入水,一条进洞,一条贴着石壁向外。 “又是三。”林墨低声说,“这和半崖庵的火索一样,三路。只是这里三条线,一条已经断了。” “哪条断了?”纪荀问。 “朝外这条。”林墨又用镜子一照,那条线贴着石壁向外延伸,到一块尖石前断了,断口卷起,像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田根生昨晚来点灯,是不是就为了断这条线?”纪荀问。 “有可能。”林墨说,“他那么配合地讲那么多,没一句废话,大概就是为了最重要的事做掩护。我看这人昨晚绝不是只想点灯,你抓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打算跑。” “现在洞里还有两根线。”纪荀说。 < p>林墨把镜子收起来:“让龚小斌先上热成像仪,看看洞口附近有没有活物。香线入水,若下面挂的是油布,水面不会这么静。我怀疑洞里已经被水汽顶出热气了。” 纪荀让人把热成像仪送过来。龚小斌架好机器,调了模式。只见屏幕上一片灰蓝色,但在洞口左前方的水面下,有一个极淡的橙黄色光点,随着水波一明一暗。 “水里有热源。”龚小斌说,“至少比周边水温高七八度。要赶紧处理,晚了水温再升,沼气一涌,洞口就废了。” 纪荀看着那光点,说:“炸不了。先把洞口的风口堵住一半,让里面气压降一点,再用冷土把香根附近的水流压住。” “我来。”林墨站起来,从箱里拿出几个自制的冷泥包。那其实是用纱布裹着山阴土,再用橡皮筋扎成的团子。他带人手沿着洞口左面慢慢摸过去,到香根上方,把冷泥包一个个码在水里,像下棋一样,半圈半圈地把那一小片水面围起来。 “水温在降。”龚小斌盯着屏幕。 纪荀蹲在石坎后,枪口始终对着洞口。就在几人都全神贯注时,洞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沉的水响。 “退!”纪荀喊了一声。 林墨刚从水边退后三步,洞口水面“咕噜”一下,翻起几朵白沫。那根插在泥里的香突然自己歪向一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极快地向水中滑去。 “拉倒吧。”阿生在后面笑起来,“香下去了,水门开了。” 纪荀没理他。他看着那香被拖进水里,到半截处停住。香尾的线绳缠在一根看不见的石棱上,香身半浮半沉,像一根筷子斜插在水里。 “那根线,就是进洞的那根动了!”小罗说。 “看见了。”纪荀说,“还有一根入水的,没有动静。这香下头,一定还有一道机关。” 他话音刚落,洞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点着了一根火柴,又立刻灭了。 “洞里有活物,或者有磷化氢。”林墨已经退了回来,“磷化氢在空气中会自燃。这里水温和地温都在升,底下又有骨头和烂草,积了这么多年,能生成不少。” “那就更不能进去。”纪荀说。 “不进去,水门也开了。”林墨看向洞里,那水声比刚才更急了。洞口那根香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圈线绳漂在水面上。 “得炸开上面。”龚小斌说,“从老鹰崖上面的猫儿眼放压,把气导出来。不然等里面温度再高,人更进不去,水也排不出。” 纪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阿生说的话。猫儿眼只能进不能出,那说明有气流无出路。现在洞内压力正在升高,从猫儿眼抽气,理论上成立,但下面接的是暗河,一旦乱了,反而不及。 “两个办法同时上。”纪荀说,“洞口降温,崖上导气,先把洞稳住。等沈总带的专家到了,再动结构。” 龚小斌说:“我马上带人上去。” 纪荀看着他:“猫儿眼外面有藤子,要从崖壁上倒挂进去。你行吗?” “行。”龚小斌说,“我参加过三次溶洞救援,岩降技术还过得去。” “小罗,你陪他上去。”纪荀说,“多带一条绳,上去以后先看藤子新不新,有没有人动过,一定要小心,上面说不定有暗手。” “明白。”小罗和龚小斌走了。 纪荀回头,见阿生正低头啃自己的手腕,啃得满嘴是血。秦斌一把将他的手扯开,又拿布条扎住他手腕。 “你咬什么?”纪荀问。 “我怕。”阿生说,“它要出水了,我不干净,不能让自己全须全尾的。”他说着要往洞里爬,被秦斌一脚踩住后背,牢牢摁在地上。 “你听着。”纪荀走到他跟前,慢慢蹲下来,“你那些咒、香之类的玩意,除了唬人,都不作数,没有实际意义,相信科学,相信党和政府。好好交代,争取立功,这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阿生“嗬嗬”几声,不再说话,只把脸贴在湿泥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这时,洞里的水声又变了。纪荀握紧手里的枪,警惕地盯着前方,眼睛没离开过黑河洞。最危险的时候其实还没到。 沈毅的车到云雾山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他没去指挥部,直接到了黑河洞外。一下车,看见洞口密密麻麻的警戒线和正在架设导气设备的排爆组,眉头便没松开过半分。 纪荀迎上去,把夜里抓田根生、半崖庵断火索、山路上碰阿生、黑河洞口拔香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沈毅听完,又问了一句:“洞里的水声还在变吗?” “一直在变。”纪荀说,“刚才有一阵,洞口水面涨了半尺,又退下去。龚小斌已经带人去猫儿眼做导气,估计还要半小时才有准信。” 沈毅走到洞口左面,蹲下身,那几根漂在水上的线绳已经不知去向。 “这洞下面,可能是个天然水锤结构。”沈毅说,“暗河水从高处下来,打在钟形洞壁上,声音会一声大一声小。水门一动,水压变了,就成现在这个样子。洞里气压高,人下去会缺氧。你让他们别急着下。” “已经封住了。”纪荀说。 沈毅点头,又看了看那个被冷泥包半围起来的水面:“这水里有热源,一定不能拖。导气一旦通了,就把浮在水面的那些烂草捞出来。记住,全部用钩子来捞,动作要慢,一有火星出来立刻撤。” 纪荀把林墨留下配合,自己带沈毅到了半崖庵后山地窖。 地窖里,排爆组已经把地面上的明火索切断,但水下和石缝里的两股仍没起出。龚队长见沈毅来了,把情况做了说明,末了说:“我建议用惰性气体把这条火索全冻住。这山里现在水汽重,用液氮冻最稳。” 沈毅思考了一下,说:“龚队长,山高路滑,液氮车开不上来。我个人建议用干冰更合适,用干冰一小段一小段地压。先把火索两端都压死,再分段取,会更安全。” 63.第六十三章 干冰运到半崖庵时,已近下午四点。 龚队长带人把干冰块码在火索两端,先压后冻,动作极稳,那火索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龚队长让人取了中段一寸样本,装进铜管,贴上标签。 “表面蜡层完整,内芯□□未受潮。”他说,“若不是昨夜的雨,这条火索早就烧到头了。” 纪荀站在一旁,看那截被取出的火索。火药味混着桐油味,直冲鼻子。他问:“照你判断,这火索从半崖庵烧到黑河洞要多久?” “这种铺法,明火烧得快,一小时能走两里。但中间有几段是暗火,要慢些。总得算下来,从点着到烧到黑河洞,大约两小时。”龚队长说,“阿生说的香,应该是引火的计时计。” 纪荀没说话,他在心里把时间推了一遍。如果昨晚田根生点灯成功,阿生再点着香,香一烧尽,火索就会从半崖庵烧到黑河洞。而那时他们的人正集中在黑河洞和苦竹窝之间,进退都难。 对方这是要火借山势,把这整片核心区域烧成白地。 沈毅也在地窖口,听完龚队长的话,只说了一句:“继续清。把半崖庵到黑河洞之间所有的暗火段全部找出来,一寸都不要漏。” 龚队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北推进。 纪荀正要跟上,手机响了,是大刘打来的。 “纪队,孟庆余那条线有重大突破!”大刘的声音带着兴奋,“他的手机恢复出第三段录音,里面除了那个外地口音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女人说的是‘师父说,书不能留,人也不能留’。技术组做了声纹比对,和半崖庵尼姑的声音高度吻合。” 纪荀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半崖庵的尼姑死前果然和孟庆余通过话。 “录音时间呢?” “孟庆余死前两小时。电话打进来,他接了,之后手机就关过机。再开机时,人已经死了。”大刘说,“那通电话是打进来的,号码是一个虚拟号,基站落在独山县城北、黑河洞东面。” 纪荀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一转,想起阿镜交代过,八爷每次行动都会换地方,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这个虚拟号的落点,极可能就是八爷当晚所在的位置。而黑河洞东面,正是从半崖庵翻山而下的旧水沟一带。 “录音你马上发给沈总。”纪荀说,“你要继续查那个虚拟号的通话记录,尤其是和孟庆余、尼姑、阿灯、阿镜、老疤之间的通话。” 挂了电话,纪荀把情况向沈毅做了汇报。 沈毅听完,脸色铁青:“看来八爷那晚就在黑河洞东面。他杀了孟庆余,又指挥尼姑去半崖庵。尼姑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她死了,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清理所有接触过手稿的人。” “孟庆余的父亲孟昭礼的手稿,我们拿到的只是儿子手里的那部分。”纪荀说,“他说手稿最后几页被撕走了,我们一直没找到。如果那几页就在八爷手里,上面写的东西可能直接指向他或者其他观众的真实身份。” 沈毅点头:“所以八爷才会冒险从暗处出来,接连杀人。他在和我们对赌,看我们能不能在证据全部消失之前抓到他。” 入夜前,龚小斌从猫儿眼下来,身上全是泥水,额头磕破了一块。他喘着气说:“洞口有新鲜摩擦痕,藤子被人割过一半。人若踩上去,绝对要摔下去。” 纪荀问:“人上去过没有?” “上去了。我沿着北侧岩缝上去,绕到猫儿眼后面,看见崖壁上有人工凿出的凹槽,一共九个,每个能放半只脚。凹槽边有蜡油,是最近几天点的。”龚小斌说,“猫儿眼洞口外,有人用草绳系了个东西,挂在半空。我用手电照了,是个装油的竹筒。竹筒下半截已经裂了,油正慢慢往下滴。” “油滴到哪?” “滴在黑河洞外面的水沟里。那条沟现在看不清,但油迹很明显,水面上有彩色的油膜。”龚小斌说,“我怀疑猫儿眼和黑河洞的水沟之间,有一条我们没发现的浅槽,油从崖上滴下来,顺着浅槽流过去,正好能进黑河洞。” 林墨站在旁边,听完后皱眉说:“阿灯说的那水沟油路,看来不止一条。半崖庵后面一条,老鹰崖这里还有一条。如果油路是暗藏的,那前面所有火索、线香、竹筒都只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正的杀招应该就在油路。” 纪荀从应了一声,把龚小斌拉到灯光下,让医疗组给他处理额头。林墨借了地图,把猫儿眼、黑河洞、半崖庵、老鹰崖几个点重新连起来。 “这些点围起来的中心区域,就是黑河洞。”林墨用笔尖点着地图中间,“他们在这里做的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火祭场。先是人祭、灯祭、水祭,最后用火一烧,干干净净。” “这些王八蛋!真是走火入魔了!”纪荀骂道。 天黑透以后,沈毅到了指挥部,见到了贵省省厅韦越,并和负责人开了个短会。 “部里已经把房敏学列为A级通缉对象,全国发布。港市警方正在追查房敏学在港接触过的所有人。川省、云省、贵省、广省四省刑侦部门开始排查周边所有名为山居士或者有断指、灯烛、铜器收藏背景的可疑人员。”沈毅说,“另外,部里还派了一支技术队下来,配备地质雷达和热成像无人机,明早到。” 韦越补充说:“省厅决定成立‘云雾山4·11系列命案’专案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韦志国同志任现场指挥,张堂同志是侦查组负责人,方子平技术组负责人。各部门原位不变,统一归口。” 众人应下。散会后纪荀没走,他坐在灯下,把田根生、老疤、阿生三个人的口供并排铺开,逐字比较。 林墨端了碗面条进来,放在他手边:“先吃,吃完再看。” 纪荀夹了两筷子,说:“你发现没有,田根生说八爷是一套衣服,谁穿上谁就是八爷,现在的八爷是房敏学。老疤说八爷是断指人,负责收香炉、传法、定刑。两人说法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八爷都还活着。” 林墨坐下,说:“也就是说不管他是断指人还是房敏学,或者其他人,至少在这几个人心里,这个八爷都对他们有威慑力,八爷都还可以指挥他们行动。” “阿生说房敏学把第二个八爷杀了,剁了手,自己坐上去,这话不可全信,但有一条我信,那就是房敏学在二零零九年离开后,再回来时身份已经变了。”纪荀放下筷子,“他回来之后,可能就以八爷的身份重新接管了这里。” 林墨点头:“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房敏学最后一次在云雾山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如果阿生说的是真的,上个月半崖庵门口那个穿长袍的人就是房敏学,那我们的对手就是一个已经回到案发现场、重新掌控全局的人。” 纪荀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手机:“苏棠,田根生情绪怎么样?” 苏棠在电话里说:“不算好。他一直在念灯不灭,刚才还问我们是不是把黑河洞的香拔了。我说拔了,他就一直笑。” “你问他,上个月半崖庵门口穿长袍的人,是不是房敏学。要快,一定不能让他思考了才回答。” 苏棠应了一声,过了一刻钟才回复:“他点头了。他说房敏学变瘦了,背也驼了,但走路时还是老样子,右手拎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三座山。” 灯笼、三座山。这和房敏学一贯的器物风格一致。 “灯笼现在在哪?田根生怎么说?”纪荀问。 苏棠说:“田根生说,房敏学走的时候把灯笼留给了阿灯。阿灯一直收着,放在黑河洞外的一个石龛里。他们已经去查了。” 纪荀按下手机,看向林墨:“房敏学上个月还在这里。杀尼姑那会他可能在场,孟庆余死,他肯定也知内情。甚至设计我们进黑河洞的局,背后都可能是他在操盘。” “如果真是房敏学,他会把自己藏在哪里?”林墨问。 “很难说。”纪荀说,“他对这山里实在太熟悉了,他熟悉每一处暗河、每一条火索、每一个洞口。我们搜山,他可能就在搜山队不远处看着。我们开会,他可能就在山上的某一处观察。” 两人都不说话了。这时,帐篷外传来通信员跑动的声音,说是半崖庵东面的旧水沟又发现了油迹。 纪荀霍地站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墨也跟着出来。两人打着手电,沿旧水沟往半崖庵方向走。夜色深重,四处都风的呜呜声。 他们走到第一片松林外时,通信员已带着一个本地民警迎上来。那民警姓甘,是半崖庵片区的驻村民警,对山里的情况极熟。 他用手电照着水沟里一滩反光的水面:“就是这里。傍晚还不多,现在油膜已经散开一尺多宽了,味很重。” 纪荀蹲下,用手电贴着沟沿照过去。那油膜在水 面轻轻晃动,颜色发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按在油膜上,拿起来看,发现油色微黄,有股极淡的松香气。 “松香混桐油。”林墨凑近闻了闻,“和阿生说的油路不同。这种油一边是用来给灯供的。用松香、桐油、蜂蜡,按一定比例熬出来的,燃点高,烟小,点灯最好。” “那他们把这东西倒在水沟里做什么?”甘民警问。 纪荀摇摇头没说话,手电顺着水沟向上照,只见油迹从半崖庵方向一路漫下来。 “看来这就他们说的铺路子。”纪荀站起来,“到时候只要点一盏灯,就会跟着油路烧起来。” 林墨接着说:“他们在这山上的仪式,一条接一条,简直是没完没了。” 纪荀问甘民警:“除了这条水沟,还有别的路能从半崖庵通到黑河洞吗?” 甘民警想了想:“还有一条,从庵后翻梁子,经小松林,绕到黑河洞西侧。只是这条路极难走,平时只有采药人走,最近雨水大,路早被冲烂了。” “那条路,今晚有人走吗?”纪荀问。 “我们设了哨,他们没有看到。”甘民警说,“但今晚雾大,人若不走正路,从林子里钻过去,我们也难察觉。” 纪荀沉吟片刻,对林墨说:“要把这油路断了,最好沿沟一路撒干土或者生石灰。但夜里不能乱动,黑灯瞎火最容易出差错。我们先去半崖庵取个样,看看这油和庵里地窖的油是不是同一批,天亮了再组织人铺土。” 林墨点头,两人沿水沟往半崖庵走。韦志国已经安排了人在庵外接应。夜色里,几束强光手电把半崖庵前的小路照得分毫毕现。技术组的人正蹲在庵门前,对地窖口和门槛外的地面做痕迹提取。 林墨接过一份刚出的油样快检结果,初检指向植物油、松香和蜂蜡的混合物,与地窖里发现的灯油成分一致。 林墨忽然说:“我们清理地窖之后,有人又进去过。” 沈毅站在庵门口,问:“庵里值班的兄弟没发现?” 甘民警说:“这几天山雨不停,庵里冷得厉害。值班的兄弟主要在外围,没往里进。地窖那边封了警戒线,但后墙上头有个缺口,人要是瘦,能从那里钻进去。” 纪荀点点头,说:“如果真有人来过,那么他应该没走远。今晚辛苦大家,把半崖庵和黑河洞之间的这一段看死。” 众人点点头,然后散开。纪荀给韦志国打了个电话,问:“韦局,找到白灯笼没有?” 韦志国回复:“已经让外围查了,黑河洞外的石龛里没有,应该是被人取走了。” 纪荀挂断电话,忽然冒出一句:“灯笼如果是刚被拿走的,你说今晚房敏学会不会出现?” 林墨顿了一下:“这很难说。” 凌晨一点四十分,黑河洞南侧的值守点传来消息:雾中有人影,从半崖庵方向沿水沟移动,速度不快,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小的灯笼。 值守民警按照命令,没有上前,只在暗处用夜视仪拍摄。而那人影沿水沟走了几十米,在水沟拐弯处停住,然后这人把灯笼放在水边,又蹲下拨了拨水面。接着他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根东西,往水沟里一划。 那东西落水的瞬间,一簇火苗从水面跃起,极快地沿着油迹向黑河洞方向窜去。 值守民警立刻用对讲机汇报。 消息传到指挥部,韦越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水沟,火线两旁十米内全部撤开,用干粉灭火器从下风处压。 纪荀本来在半崖庵附近取样,听到火线窜向黑河洞,他立刻抓起两瓶干粉灭火器,带人抄近路往水沟下段赶。林墨也从另一头包抄,两人几乎同时到了黑河洞外的水沟段。 那火线已经烧到离洞口不足三十米处,像条火蛇贴着地面游。 龚队长的人从半路拿干粉筒压了一下,火苗矮了一截,但没有灭。 “再上灭火器!”有人喊道。 随着灭火器的增加,火慢慢暗了下去。 林墨到沟边一照,发现水面上的油膜已经被烧掉大半,只剩黑乎乎的焦痕。他蹲下用棉签在焦痕边缘刮了一点,装进物证管。林墨凑到火光处一看,里面的油水正慢慢分层。 “再晚一会,这火就烧到黑河洞的水口了。”林墨说。 “人呢?”纪荀喘着气问。 64.第六十四章 火灭了,人却不见了。这是纪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水沟里的油膜被烧掉大半,焦痕从半崖庵方向一路延伸到黑河洞外三十米处。龚队长的人用干粉灭火器把明火压下后,整个水沟满是白灰。 而那盏灯笼被丢在沟边的草丛里,纸皮烧穿了一个洞,竹骨却还完整。技术组拍照后,用物证袋封装起来。 纪荀站在沟沿,手电照着那串被踩乱的脚印。脚印从半崖庵方向来,经过水沟拐弯处,再折向东北,最后消失在一片茅草丛生的石坡下。 “人应该是从这个方向撤的。”林墨蹲在石坡前,用比例尺量了一枚较完整的足印。鞋长二十五公分,前掌有横向防滑纹,后跟磨损偏外侧。脚印间距六十五公分,步态均匀,无明显拖拽。 “和灯仆不是一个人。这人体重更大,步幅更稳,落脚更实。”林墨肯定地说。 “又出来一个。”纪荀说。 “不只一个。”林墨站起来,往石坡上指了指。只见石坡半腰的湿泥里,另有一串足印斜向插入,鞋底花纹呈细密波浪形,与先前砖窑外发现的登山鞋印相符。 “这组脚印从西面过来,在石坡上和先前那组汇合,再一起往东北去了。”林墨说。 “田根生没有老实交代,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点灯人。”纪荀把手电关掉,天已微亮,“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山上至少还有两个人在点灯和活动。” 天亮后,搜山队沿石坡向东北方向推进。痕迹时断时续,最后消失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箬竹林外。两名警犬训导员带着犬只分头搜索,黑犬在竹林西侧狂吠不止,另一条黄犬则朝东面山坳方向跑去。 韦志国当即调了一个中队,将箬竹林和东面山坳围住。 纪荀没有跟搜山队,他从黑河洞直接回了县局,和技术组要了一份物证报告,这是他们加紧做出来的。他先翻看那只灯笼的报告:竹骨为本地毛竹,纸面涂过桐油,灯芯是棉线浸了蜂蜡。灯笼内壁有四个字,用细毛笔写成,经红外成像恢复后,认出是“三山不灭”。 纪荀把报告放下,又拿起脚印的分析报告。上面写着:两枚足印分属二人。甲鞋二十五公分,步态稳重,身高约一七五,体重约七十五公斤,惯用右手,鞋底磨损偏外侧,长期在硬质路面行走。乙鞋二十七点五公分,登山鞋,步幅七十五公分,身高约一八零,体重约八十公斤,鞋底磨损均匀,脚弓压痕完整,下肢肌力较强,长期从事户外活动。 两个体格健壮的人,夜里从半崖庵附近放火烧沟,然后穿过石坡和箬竹林,从包围圈外消失。 这时,小伍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生物物证检验报告,这是新出的。 “纪队,这是韦局让拿过来的。黑河洞水沟边的草叶上发现新鲜血迹,量很少,呈滴落状。血型初步为O型,与田根生、阿生均不符,与那具黑筒子矿洞里的男尸也不符。”小伍把报告放在桌上。 “DNA在跑吗?” “在跑,但血滴太少了,而且混着油和泥,提纯有难度。技术组说至少需要八小时。” 纪荀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搜山队传回消息。他们在箬竹林东面山坳的一处废弃炭窑里发现了一个临时窝棚,窝棚无人,但里面有吃剩的饼干、半瓶白酒、一盒消炎药和几张用过的创可贴。炭窑外的泥地上,有两组脚印,和黑河洞石坡上的完全对应。 附近草地里,搜山队又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冲锋衣。衣服被压在石头下,技术组在衣领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汗液指纹,纹型为箕型纹,中心花纹清晰,具备鉴定条件。 纪荀把指纹影像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这枚指纹的中心位于左三角下方,特征点分布密集,至少有九处稳定特征点,足以做同一认定。 “这指纹谁复核过了?”纪荀问小伍。 “方法医的技术组和贵省物证鉴定中心都看过,意见一致,鉴定条件充分。”小伍说,“问题是,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里没有比中记录。” 纪荀盯着白板上的指纹照片没说话。一个在山里放火、留宿炭窑、穿蓝色冲锋衣的人,数据库里竟然没有记录。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韦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纪队,箬竹林北面设卡点拦到一个人,看着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这人穿得整整齐齐的,从头到脚都是户外装备,而且鞋是新的,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能量棒、水果刀、打火石、登山绳,还一叠现金。可他连个手机都没带,问身份证号说记不清了。我们的人觉得可疑,就带回来了。” 纪荀放下电话,叫上林墨往楼下走。 那人被带到县局一楼的一间留置室里。纪荀在观察室外看他。这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面色白净,头发理得极短,颊边刮得发青。他穿一件深灰色软壳外套,黑色速干裤,脚上一双某品牌低帮徒步鞋。整个人体面、干净,像一个从城里来山里度周末的年轻白领。 “你叫什么名字?”吴队长问。 “周行真。”那人说道,态度还有些悠闲,“我可以先问一句,你们有权把我带到这里来吗?” “请你配合调查。”吴队长说,“我们有权询问任何一个可能了解案情的人。” “那你们有拘留证吗?如果没有,请告诉我,你们这看着是要强制控制。” 这时,小罗走上前,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水。这地方潮,你不习惯。” “谢谢,我不渴。”周行真说,“我出来徒步,在山里走了一夜。你们的人把我拦住,搜了我的包,又让我上车。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 “你在山上走了一夜,不害怕?”小罗问。 “我喜欢夜行。”周行真说,“夜里凉快,安静。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喜欢独处。” “我们这种人?”吴大队问。 “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人的统称。”周行真说。 吴队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你是哪里人?” “山城南区。” “住址?” “我暂时住在山城一个朋友家里。” “做什么工作?” “以前做金融,现在自由职业。” “家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人。”周行真停顿了一下,情绪不太对 ,“父母不在了。” 纪荀打量着他的手,发现那双手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没有污泥。这样的手,不是山里住的人能有的。 “昨晚你在山上做了什么?”吴队长问。 “走路,休息,再走路。”周衍说,“走到你们的人把我拦下来。” “你从哪里上山的?” “山城那边坐车到独山,再从阴河口方向上山。具体的路线我记不太清,山里的岔路太多,我凭感觉走。” “你身上怎么没带手机?” “我不喜欢被定位。”周行真说,“这是我的生活习惯。” 小罗在旁边问了一句:“你的鞋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星期,在城里一家户外店。发票还在我包里,你们可以去看。” 吴队长没有翻他的包,只问:“你在山上看见过火吗?或者人?” “火?”周行真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样的火?” “很大的一条火线,沿着水沟烧过去。”吴队长说。 周行真沉默了一下,说:“我夜里好像看见过一点亮光,但很远,我以为是萤火虫或者别的什么。我近视,夜里看不清。” “你近视?”吴队长挑眉问。 “有一点,一百多度。平时不戴眼镜,走路够用。” “你包里有一盒消炎药,还有创可贴。你受伤了?”小罗问。 “脚后跟磨破了。”周行真说,“新鞋磨脚,我贴了创可贴。” 小罗请他脱下鞋和袜子。周行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的右脚后跟确实有一处磨破的伤口,表皮外翻,伤口边缘有点红肿。 小罗蹲下来看了几眼,问:“这伤是昨晚磨的,还是更早?” “昨晚,走了没多远就磨破了,我贴了创可贴,但不太管用。”周行真说,“这鞋买的时候合脚,走了山路才发现不对。” 小罗点头,没再说话。 吴队长将话题拉了回来:“你说你是徒步爱好者,平时经常进山吗?” “偶尔。”周行真说,“城市生活压力大,我需要定期出来走走。” “你去过凤凰山吗?” 周行真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凤凰山?听说过,没去过。” “那林城老君山呢?” “没有。” “东江观音山呢?” “也没有。” 吴队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行真身后,慢慢绕了半圈,说:“你一个人在山上走了一夜,没带手机没带帐篷,只带了一个小背包。你准备怎么过夜?” “我没准备在山上过夜,我只是走一段,然后找路下山。可天太黑,雾又大,我迷路了,就一直在走。” “你迷路了,但你不慌?”小罗问。 “慌也没用。”周行真说,“我只能一直走,等天亮再找方向。” “你白天在哪里?”吴队长问。 “白天我在山下的一个小饭馆里吃饭,然后从阴河口附近上山。具体时间我不太记得,大概是下午三四点。” “你上山以后,在什么地方休息过?” 65.第六十五章 “有几个山洞。我进去坐过一会儿,但里面太潮了,我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哪些个山洞?”吴队长问。 “说不上来。”周行真边说边摇头,“就是那种很小的、山路边上的那种洞。”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纪荀林墨往回一看,发现是苏棠。苏棠朝纪荀使了个眼色,纪荀对林墨说:“你继续在这听着。”说完,他随着苏棠走到了拐角。 苏棠压低声音说:“那件蓝色冲锋衣上的指纹,和这人刚才留下的指纹对上了,就是他的。” 纪荀没说话,脑子里将周行真说的话再次过了一遍,他问:“衣服是在哪找到的?” “是在箬竹林东面山坳旁边的草地里,有石头压着。” 纪荀点点头,转身对门外的民警说:“再对他做一次人身检查,重点查手部,看有没有极小的伤口,以及指甲缝、指节这些地方,全部要仔细提取。” “明白。” 纪荀同林墨通了气,敲开留置室的门,在吴队长身边坐下,对周行真说:“你大概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为什么?”周衍看着纪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安。 “我们在你昨晚活动的区域附近找到一件外套,上面有你的指纹。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脱了外套,又把外套藏在石头下面?” 周行真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记得了。我可能热了,脱下来后随手放着。” “那衣服被石头压住,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不是我压的。”周行真忽然出现慌乱的神情。 “不是你压的,那是谁压的?你昨晚在山上还遇见了谁?” 周行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更是不安。纪荀能看到他的呼吸明显加快了,胸膛起伏也明显,他的背也在一瞬间垮了下来,但下一秒立刻将其挺直。 “你可以不说话。”纪荀说,“但我要提醒你,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指纹,还有你的鞋印。你的鞋底虽然新,但磨损特征和你脚上的鞋是吻合的。你昨晚从半崖庵方向走到黑河洞,又从黑河洞走到箬竹林。我们在水沟边发现了血迹,虽然对此结果没出来,但你心里应该有数。还有,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一直在走路,没有接触过任何人,这些痕迹为什么会和你比对上?” 周行真舔了舔嘴唇,说:“我要求见律师。” “你有指定的律师吗?”吴队长问。 “我可以自己联系。” “等程序走完,你可以再联系。”吴队长说。 周行真抬起头,看了吴队长一眼,又看向纪荀:“你们现在是在拘留我?如果不是,为什么不让联系律师?” 纪荀说:“还没到让你联系律师的时候。你先把自己昨晚的活动轨迹说清楚,说清楚了,后面的事都好办。” “我要见我的律师。”周行真又说了一遍。 吴队长听着气笑了:“你一口一个要联系律师,可你连手机都没有,你打算用什么联系?用所里的电话打吗?可以,先说说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周行真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一句话也不说。他沉默了几分钟,这才肯定地说:“你们这样,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我们一直在依法办事。”纪荀说,“你被带到这里来,是因为你在案发区域内活动,身上又有伤,还说不清自己的来路。你包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连住址都含糊。这符合现场盘问后带回调查的法定条件。”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周行真的语气又软下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说你是徒步者,但又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不带身份证,不带手机,不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吴队长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被人知道。”周衍声音高了起来,继续说,“我有社交焦虑,不想和人联系,这并不触犯法律。” “你不想和人有联系,有社交焦虑却在深夜的山上往一个有多名警察值守的地方走。”纪荀说,“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周行真又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留置室无人说话,纪荀和吴队长紧紧盯着对面之人的反应,这让周行真更感到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周行真到底还是开了口,但他的叙述始终在绕圈子,到了关键处就收住。他说他只是一个喜欢山的人,看了很多关于山野徒步的文章和视频,对云雾山向往已久。他说自己昨晚只是来体验氛围,不知道这里发生过案子,也不认识田根生、阿灯、老疤这些人。 “那你为什么带着打火石、登山绳和一把水果刀?”吴队长问。 “这都是徒步装备。”周衍说,“网上都这么推荐。” “那你为什么不带手机?”纪荀问。 “我说了,我不喜欢被定位。” “你也不带相机?” “我不喜欢拍照。” “不喜欢被定位,不喜欢拍照,不喜欢和人联系。”纪荀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记得住路?怎么记录自己去过哪座山?” 周衍愣了一下,随后说:“我用纸笔记,有时候画地图。” “你画的那些地图,现在在哪里?” “在我住的地方。” “你朋友那里?” “对。”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周行真张了张嘴,没说话。吴队长把审讯记录本合上,抬头看他:“你现在连你朋友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准备现在就告诉你。”周行真说,“我要先和律师谈。” “可以。”纪荀站起来,“那你就先好好想想。” 说完,他和吴队长等人一前一后走出留置室。 沈毅站在观察室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一口没喝。等纪荀和林墨进来,他才慢慢开口:“这人不是山里人,这一点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他的衣服、裤子、鞋都太新了,背的包也没沾多少泥。正常人在山里走了一夜,裤腿后摆和鞋帮早就让泥水泡透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洗涤剂的味道。这样的人,在山上根本过不了一个晚上。” “他也没打算在山上过夜。”纪荀说,“他应该只是想上来看看,看那个火线烧起来的样子。” 林墨接了一句:“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学和模仿。他看了太多房敏学和八爷留下的东西,按捺不 住,想自己试一把。火线一烧起来,他可能就知道自己闯祸了,随后脱了外套,想换了装扮混出去,但他没算到我们反应这么快。” “你觉得是他放的火?”沈毅问。 纪荀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那是昨晚夜视仪拍到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沟边,用打火机样的东西往水里一划,火苗立刻从水面跃起,迅速向前窜去。 “夜视仪拍到的这人,身形、步态都和周行真吻合,尤其是站立时重心略向后仰,两个脚跟并得比较拢,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常有的站姿。”纪荀把照片放在桌上,“放火的就是他。” “那他留在水沟边的血迹呢?”沈毅问。 “可能是点火时被伤到了,割到了手背或者虎口。他怕留下痕迹,就贴了创可贴,又把沾血的东西用外套包了丢在草地里。”林墨说。 沈毅点了点头,说:“继续审他,立刻把夜视仪画面、鞋印、指纹、血迹这些证据都固定下来。程序上能补的要补足。他现在要律师,就让他打,不要让人挑出程序上的错。” “韦局已经让技术组去恢复现场,包括他手指和外套之间的微量物证连接,争取形成完整证据链。”纪荀说。 几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通信员跑上来,喘着气说:“纪队,箬竹林那边又抓到两个人!这俩人不一般,身上带着刀和汽油瓶,我们的人当场把他们从草堆里拽出来的,都是硬茬。” 纪荀把外套扣子扣上,说:“走,看看去。” 那两人被分开关在院子里两间临时留置室内。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瘦长脸,剃着光头,黑布衫,黑布裤,脚上蹬一双沾满泥的高帮胶鞋。这人被抓时还在用牙咬人,民警不得不用口衔固定器抵住他的嘴。另一个四十出头,身形壮实,国字脸,眼神阴冷,左耳缺了半截。他被反铐着,蹲在房间角落里。 纪荀先见了年轻的那个,这人不吵也不闹,只盘腿坐在地上,眼睛半闭,嘴里念念有词。纪荀在他面前蹲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姓名。”纪荀问。 “无生。”那人声音轻得很。 “身份证上的名字。” “忘了。” “你是哪里人?” “我跟着光走。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林墨在旁边说:“是个信徒。” 纪荀点点头,也不再问,吴队长立刻让人把这人带去做生物信息采集。 纪荀推开另一间留置室的门,那壮实汉子正用舌尖舔着左耳剩下的半截耳垂。林墨走过去,叫了他几声,他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林墨一眼。 “你叫什么?”纪荀问。 “马满仓。”汉子说。 “干什么的?” “在山里替人办事的。” “替谁办事?” 马满仓笑了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劝你们别往北面去了。那坡上埋了不少东西,踩错一脚,一只脚就没了。” “你埋的?”纪荀问。 “我埋过一些。”马满仓说,“也有些不是我埋的。这山里泥软,什么都埋得下。” “房敏学呢?”林墨直接问道。 66.第六十六章 马满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说:“房师父走了。” “去哪了?”纪荀问。 “回凤凰山了。”马满仓说,“他走的时候说,该回去把第一盏灯再点起来。所以你们在云雾山这里再怎么折腾,也找不到他。” 说完,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像是能把眼前这群人当猴子耍,让他非常有成就感,是他非常满意的作品。 纪荀站着没动,也没有被影响,只是继续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五六天前,你们还没来的时候。”马满仓说,“我们几个,其实是留下来替他看火的。火在人在,火走了,我们也就散了。” “既然火走了,你们为什么还在山上?” 马满仓又笑了,十分得意:“因为有些尾巴得收拾,收拾不干净,谁也别想走。” “你说的尾巴是指什么?” “就是那些不是自己人的,那些后来的、跟风凑热闹的,比如昨晚放火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周行真。那是个二尾巴,自己凑上来的,看了几回热闹,就以为能点火了。房师父早知道他在山上转,说不用管,等他自烧。没想到他命大,火还没烧到人,也没等我们收尾,你们就到了。” 纪荀没说话,他听马满仓的语气,知道这人是真的认识周行真。但两人在这个犯罪团伙里不是同一个层次,周行真至多是一个看客,而马满仓是收尸埋骨的人。 “你跟着房敏学多久了?”纪荀问。 “一年。”马满仓说,“去年冬天在甘省一个砖厂认识他的。他说云雾山要用人,我说我膀子有力气,就跟他来了。后来才知道,这里的活是埋死人,而且这里的人死法多得很,开眼界了。” “你替房敏学埋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马满仓歪了歪脖子,“有时候是整的,有时候只有几块。有时候就一把灰,往沟里一倒,水一冲就没了。” “埋哪里?” “山上坑里、黑河洞外,还有半崖庵后头的小松林里。”马满仓想了想,又说,“有些地方你们已经找到了一些。还有几处,你们还没摸到。” 说到这,他脸上又露出得意的表情,显然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愿不愿意带我们去指认?”纪荀问。 马满仓看着纪荀,好一阵才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有个儿子,在甘省老家跟着我前妻过,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去找他,也不要和他说什么。另外我没什么大病,就是右胳膊受过伤,你们让医生看看。别的条件没有了。” 纪荀看了林墨一眼,说:“这些我记下了。你现在先交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房敏学要去凤凰山的?” “就一个星期前。”马满仓说,“他让我把黑河洞外面的火索再查一遍,说要出去一趟,路比较远时间也不定,这里的事让我照应一下。我没问他去哪,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在了。阿灯说,他看见房师父天不亮就提着一个藤箱,从半崖庵那边下了山。穿的是灰衣裳,头上罩着黑布,看不清脸。”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马满仓肯定地说。 林墨让马满仓在审讯笔录上签字按手印。然后两人回到指挥部,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沈毅。 沈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马上和湘省、鄂省、豫省以及省厅联系。房敏学如果已经回了凤凰山,最危险的是方护国几个人的家属,包括方护军、方护才、刘洋、张超和其余涉案人,还有当年查案的民警和现在负责这个案子的物证部门。他在凤凰山犯下第一案,现在冒死回来,绝不会只是为了旧地重游。” 纪荀说:“我建议,我与林墨今晚就动身回凤凰山。” “不急。”沈毅说,“马满仓的话需要验证,你明天早上再走。凤凰山那边我已经让人先动起来,山下所有路口、护林房、老采石场、山神庙和石坑,全部安排人盯防。你回去以后,重点做三件事。” 他看向纪荀,语气严肃:“一,重新勘验石坑和山神庙;二,查方护国等人的家属是否有人还在本地;三,看房敏学是否真的潜回凤凰山,如果是,弄清他到底要做什么。” 纪荀点了下头。 林墨低声说:“关于马满仓提的条件,说不寻他儿子,这条件你怎么想?” “我已经把他的信息和甘省公安厅联系了,让他儿子暂时受保护。等案子结了,按程序办。”纪荀说。 “你这个人有时候也挺会做官样文章。”林墨说。 “人都一样,先保住活人,再谈其他。”纪荀道。 晚饭后,纪荀给马满仓和那个年轻信徒各做了一次补充讯问。年轻信徒终于开了口,说他叫覃水生,家住黔东一个乡镇,家里信了一辈子佛。后来经人介绍上了山,就再也没回家。他还说,房敏学走之前找过他,让他留在半崖庵附近,等有人来点火,就上去把人按住。可马满仓说火太小了,值不得动手,他们就没出去。 “房敏学有没有说,点完火以后,你们怎么办?”纪荀问。 “他说,灯灭人散,各自归山。”覃水生说,“可我们几个人都商量过了,房师父一走,山就空了。山空了,我们没地方去。马哥说,不如再等几天,等房师父回了凤凰山做好准备,点了第一盏灯,大家再跟过去。” “你们还有几盏灯没点?”林墨问。 “还有三盏。”覃水生说,“都在老鹰崖的石槽里。房师父临走前放的,说没有他说话,谁也不能去取。” 林墨记下灯的位置,韦局随后让人去取。一个小时后,通信员传回话,说老鹰崖的石槽里果然放着三盏小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还满着。技术组已经拍了照,做了标记。 纪荀听完,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夜里,纪荀回到临时宿舍,行李也没收,和衣靠了一会儿。这时,林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新出的检验单。 “周行真的DNA样本和黑河洞水沟边的血迹比中了。”林墨说,“加上夜视仪画面、鞋印 、指纹、外套以及他包里的打火石,证据链基本闭合了。他再找律师,也只是程序上的事了。” “那周行真的案子钉死了?”纪荀问。 “放火这条钉死了。杀人的事,还要再查。”林墨说,“那火线如果烧到黑河洞,洞里的东西会全毁掉。周行真虽不是房敏学的人,却帮了他们一把。他逃不脱纵火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这一条。如果真出水,后果更重。” “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平时被工作压得太狠,心理有暗疾,又碰上这么个阴暗的场合,便忍不住了。”纪荀说。 “对,房敏学他们的所谓仪式,对这种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林墨道。 凌晨四点,纪荀被沈毅的电话叫醒:“交通卡口拍到了。五天前午夜,从独山开往安顺方向的一辆长途大巴上,后座有个乘客,灰衣黑裤,戴黑布帽,身形与房敏学相似。他在安顺汽车站下了车,在站里坐了一夜,天亮后坐了一趟去遵义的车。接着在遵义南站上了开往黔东的班车,下午四点,他在黔东汽车站下车,之后上了一辆去吉首的过路车。现在应该已经进入湘省地界,甚至已经到了凤凰山。” 纪荀的睡意全消。他坐起来,把手机按在耳边,边穿鞋边说:“他去吉首,然后转去凤凰山,这一路都是大巴,他应该是想走小站,绕开高铁。” “对,可能身上也没带多少证件,不敢进高铁站。”沈毅说,“我已经通知沿途公安机关布控。不过现在还没有抓到他。” “我现在就回凤凰山。”纪荀说。 天亮后,纪荀和林墨踏上回程。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又转火车,再转汽车。到凤凰山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凤凰山还是老样子,深秋的山全是黄色,风卷得落叶哗啦啦响。山脚的警戒线还在,但很多设施已经撤了。当地派出所的人在山脚设了个临时岗亭,两名辅警守在路边。 纪荀没急着上山,他先去了采石场,接着去了山神庙。这两处地方都静悄悄的,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可在石坑边,他看见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蜡油。 蜡油尚未完全凝固,表面发粘。纪荀用棉签取了样,对林墨说:“有人来过了。这蜡和覃水生说的那些灯油应该是同一类东西。” 林墨抬头看了看四周,问:“房敏学回来点的,还是别人?”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反正人就在附近。”纪荀说,“通知所有人,凤凰山全面进入战备状态。” 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了。纪荀站在石坑边,手电照向山下,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房敏学牵着走了一路。这个人就像山里的雾,你以为抓住他了,风一吹又散了。 可再散的雾,也有退去的时候。天亮以后,什么都会现形。 这时,山下传来一声犬吠。纪荀的电话响了,凤凰山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说:“纪队,采石场炸药孔里发现一盏油灯,烧了一半,下面压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凤凰山,我回来了。” 67.第六十七章 凤凰山派出所的灯彻夜未熄。 纪荀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图上标注着从山脚到半山腰的七处重点位置:山神庙、石坑、石洞、护林房、采石场、炸药孔群、备选场地。每一处旁边都画着记号,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 林墨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搁一杯在纪荀面前。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另一杯握在手心暖着。 “方才我和韦局通了电话。”林墨说,“贵省那边把周行真的案子钉死了,物证链条闭合。马满仓交代的埋尸点已经找到两处,法医正在提取。覃水生提到的三盏灯,技术组也收回来了,灯油成分和半崖庵地窖的一致。” 纪荀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林墨看了一会儿,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房敏学为什么回凤凰山。” “回起始地,完成他的三山闭环。他在外面漂了快二十年,凤凰山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也是他整套理论成型的地方。回来是必然的。” 纪荀想了一下,摇头说:“如果是闭环,为什么还要留字?‘凤凰山,我回来了’这几个字就这么摆在显眼的地方,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回来了一样。” 林墨沉默了一下。 “如果他只是想完成闭环,他可以悄悄来悄悄走。凤凰山没有人了,石坑是空的,骨头早就被我们提取完了。山神庙也封了。他来做什么?他留字,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了。他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纪荀把地图推到一边,从公文包里翻出厚厚一沓复印材料,排开在桌上。 “这是凤凰山案的全部资料。”他说,“方护国、刘洋、周某这三个被害人的骨骼分析报告、张文峰的昆虫学检验报告、高代辉的痕迹检验报告,还有苏棠整理的物证清单。房敏学他在凤凰山做了那么久的实验,受害者的骨头埋在哪里、朝哪个方向、用什么工具切割的,他都记得。” 林墨说:“你的意思是,他这次回来,是来看我们做了些什么的?” “不止。”纪荀说,“他在石坑里埋方护国的时候,坑底铺碎石、沙土,封顶用石板,摆放遗骨有特定方向。他把石坑变成了一件作品。我们后来把那件作品拆了。他回来,可能是来看我们拆得对不对的。” 林墨皱眉:“这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偏执?他在笔记本里对每一个数据都要求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对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要求三位一体,对供器纹饰和罪名的对应关系一丝不能错。二十几年来,他每做一件事,都要和最初的版本对比。他改进了工具,升级了方法,但核心规则从未变过。凤凰山的石坑,是他所有实验的起点。他回来,应该就是要复核起点。” 纪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凤凰山全图前。这张图是当初搜山时测绘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了所有已知地点的精确坐标。 他的手指点在石坑的位置上。 “石坑在东面半山腰的台地上,山神庙在北坡,石洞在石坑西北方向约五百米,护林房在山脚南面,采石场在西面。炸药孔群分布在采石场的岩壁上。”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把几个点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 “这些地点之间的距离、方位、高差,都是经过计算的。石坑到山神庙步行约三十五分钟,山神庙到石洞约二十分钟,石洞到护林房约五十分钟。他在采石场住了那么久,把整座山的步行时间全测过。这些数据后来写进了他的观测日志。”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那张图。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对凤凰山的了解,不比云雾山少。他回来,除了看石坑,还会去哪些地方?” 林墨顺着图上的点看了一圈,忽然停在山神庙的位置上。 “山神庙。”他说,“他在山神庙的小房间里关了方护国三个月。方护国在那里写下了悔过书,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把认罪—悔过—受刑这个流程走完的。石坑是他的第一件作品,山神庙是他的第一间刑室。两个地方他都得看。” 纪荀点头:“不仅是看,他在云雾山的笔记里写过要回到第一座山,复核基础数据。如果他回到凤凰山,他一定会去山神庙,看方护国被囚禁的那个房间还在不在,看条石上的绳痕还在不在,看他当年用铅笔在墙上划的刻痕有没有被我们提取。” 林墨说:“那我们今晚就去山神庙。” 纪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材料,摊在桌上。 “你先看这个。” 那是省医科大学档案馆调出的一份学籍档案复印件,封面上写着“房敏学”三个字。档案里夹着几页课程登记表、成绩单和一份退学审批表。 纪荀翻到退学审批表那一页,指着审批意见栏。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该生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学业,经校方研究决定,准予休学治疗。落款是省医科大学学生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七日。 “这页纸后面,还夹着一页。”纪荀翻过去。 后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笺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和房敏学后来在笔记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那几个字是:“三山之后,方可归于人海。” 纪荀抬起头,看着林墨。 “这页纸是夹在退学档案里的。可能是房敏学退学时写给辅导员的,也可能是他后来自己夹进去的。无论哪种,这说明他在退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林墨把那张便笺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上面的每个字都还能看清。 很快,林墨便反应过来,说道:“林城老君山是他选择的第二座,东江观音山是第三座。现在他已经走完了四座山,他回到第一座是来收尾的。” 纪荀点头:“没错。马满仓说他回凤凰山了,覃水生说他临走前留了三盏灯在老鹰崖。如果他把剩余的灯带回了凤凰山,他会在凤凰山点几盏?” 林墨想了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凤凰山原来的三件供器已经被我们收走了,他带走了香炉的九片铜片,留在凤凰山的铜片大部分被我们提取。他身上现在还剩多少东西?” “不会少。”纪荀说,“东江的供器、云雾山的铜片,他手里至少还有两套供器的备份。他回来,可能是要在凤凰山上做点什么。”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现在上山。” 纪荀点头,拿起外套。 临出门前,他叫来了凤凰山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老赵。老赵五十来岁,在山上跑了半辈子,对凤凰山的每一条小路都熟得闭着眼能走。 “老赵,今晚你带路。”纪荀说,“我们从北坡上山,先去山神庙。路上不要开手电,不要说话,脚步放轻。” 老赵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手电,用手掌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红光。他另外拿了一根竹杖,说夜里山路滑,有个支撑稳当些。 三人从派出所后门出去,沿着北坡的一条小径往上走。小径两旁是稀疏的松林和灌木,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能看到路。 老赵走在最前面,纪荀跟在他后面,林墨殿后。 山路确实不好走。这边是黄泥岗,土质松软,前几天的雨水把路面冲出了无数细沟。有些路段碎石铺面,踩上去容易打滑。老赵用竹杖探路,每遇岔口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再用竹杖指一下方向。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山神庙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前方。 老赵停在山神庙外的空地上,用竹杖指了一下偏房的方向。 纪荀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空地边缘,用手掌捂住手电,只透出一点微光,慢慢扫过庙前的空地。 地面上有落叶,厚厚一层,积在石缝里。落叶表面是干的,但有几处明显被翻动过,翻动的痕迹呈条带状,从庙门方向延伸至偏房门口。 纪荀蹲下去,他发现翻动的痕迹是新鲜的,底下的湿土被带到了表面。这条带子上有几枚模糊的足印,轮廓不全,但能看出是鞋底踩的。 “有人来过。”他轻声说。 林墨走过来,也蹲下看那足印。足印压得不深,前掌着地,后跟浅。脚印的方向是从庙门向偏房去的。 “体重不重,步幅很小,走路偏前掌。和我们在云雾山提取的那组登山鞋印不同。这个脚印的主人比周行真轻,也比房敏学矮。” 纪荀用手电照着偏房门口的地面,门槛上积着一层灰,灰面上有被踩踏的痕迹。痕迹是新鲜的,灰被带到门槛下面的石阶上,呈浅弧形。 “进去。”纪荀说。 偏房不大,约莫十来平方。靠北墙有一块凸出的条石,那是当年方护国被铁链锁住的地方,条石表面的绳痕还在。 房敏学刻字的地方在东墙。那里原来有他用刀尖刻下的字,后来被技术人员整体切割提取了,现在墙上留着几道切割的痕迹。 但纪荀的目光落在北墙的一角。 北墙的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三块青砖被撬动过。撬痕是新鲜的,砖缝里的土被翻了出来,散落在周围。三块砖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说明被反复移动过。 纪荀走过去,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那三块砖,砖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三角形。 “三角形。”纪荀说。 林墨过来看,说:“三角形在房敏学的符号体系里没有出现过,这是新的。” 纪荀没有立刻撬开砖。他从包里取出相机,先拍了现场原貌,又用比例尺放在砖旁,拍细目。然后他戴上手套,轻轻把最上面那块砖提了出来。 砖下面的土被掏空了,形成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扁平的,约莫手掌大小。 纪荀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一块平石上。他解开线绳,展开油纸,发现里面是一块布片。 布上绣着一行字,那行字是:“凤鸣三山,月照九泉。” 纪荀把布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笔迹看着是房敏学的。 “第一山,凤凰山。第一罪,贪。第一刑,石刑。第一器,兽面纹。第一人,方护国。全。” 下面还有一行:“第二山,老君山。第二罪,欺骗。第二刑,火刑。第二器,云纹。第一人,方护军。全。” 再下面:“第三山,观音山。第三罪,侵犯。第三刑,水刑。第三器,雷纹。第一人,方护才。全。” 最后一行:“第四山,云雾山。第四罪,背叛。第四刑,土刑。第四器,莲花纹。第一人,马满仓。全。” “房敏学这是在做什么?他在记账吗?”纪荀说,“四座山对应四种罪,随之而来的四种刑和四种器,每一种都对应一个主犯,分别是方护国、方护军、方护才、马满仓。可马满仓应该不是主犯,他算起来应该是……他最后收的徒弟。” 林墨说:“他把马满仓放在第四位,和前三个人并列。但前三个人是受害者,马满仓是帮凶。他应该是在用另一套分类法,把受害者和帮凶放在同一个体系里。” 纪荀点头:“他的逻辑走到最后,可能已经分不清受害者和执行者了。在他的框架里,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件工具、数据,以及一个被编号的样本。” 他把布片重新包好,装进物证袋。 “他把这个纸包放在这里,就是给我们看的。他知道我们会来山神庙,知道我们会找到条石上的绳痕,也知道我们会撬开那些被反复移动过的青砖。他在引导我们。” 林墨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纪荀站起来,环顾偏房。手电光扫过墙壁、地面、条石、墙角,最后停在南墙上。 南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从地面延伸到约一米五的高度。裂缝的边缘被扩大过,用某种工具反复刮过,缝里塞着一根细麻绳,绳头露在外面。 纪荀走过去,捏住绳头轻轻拉了一下。绳子是活的,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他慢慢把绳子抽出来,绳长不到一尺,末端系着一小片铜片。 铜片是莲花纹的。 他翻过铜片,背面刻着编号:L-00-221203。 L代表莲花纹,00代表起始点,后面的日期是昨天。这是一枚新的铜片,编号规则和云雾山的那批一致。L-00,起始点,日期是昨天。 “他昨天就在凤凰山。”林墨说。 纪荀把铜片装好,走到庙门口。夜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直响。 “房敏学回凤凰山,看来不只是来看石坑和山神庙的。”纪荀说,“他还想回到省医科大学和房庄镇。” 林墨转过头看他。 “省医科大学是他的起点。他在那里读了两年书,学了疼痛生理学、病理学、解剖学。他在那里的图书馆里查过资料,在实验室里做过实验,在课堂上听过孟昭礼讲疼痛阈值。他退学的原因是他室友江某的自杀。他的整套刑罚理论,是在省医科大学孕育的。” “房庄镇是他弟弟溺死的地方。房敏行死在镇南水库,房敏学的父母后来也死在房庄镇。他离开房庄镇的时候,是带着弟弟的照片走的。他回来,也是来和弟弟汇报的。” 纪荀说:“他在凤凰山完成了第一次实验,在林城和东江完成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在云雾山完成了第四次。四座山走完,他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向弟弟的死亡做一个交代。”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们先去哪里?” “先守住凤凰山。”纪荀说,“他留字、留铜片,是要告诉我们他回来了。如果他想去省医科大学和房庄镇,他一定会从凤凰山离开,我们要在他离开之前找到他。” 他走出山神庙,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月光穿过云层照在废墟上。 纪荀掏出手机,给沈毅发了一条消息:房敏学已回凤凰山,在山神庙留下新的铜片和布片。布片上记有四座山的完整编号。他下一步可能去省医科大学或房庄镇。请协调两地的警力布控。 发完消息,他转身对老赵说:“老赵,下山的路还有几条?” 老赵想了想:“从山神庙下山的正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我们上来的北坡路,另一条是走南坡到采石场,再从采石场便道下去。此外还有几条采药人走的小径,但夜路不好走,一般没人走。” 纪荀说:“北坡路我们已经走过了,没碰到人。如果他上山,只可能从南坡或者采药小径上来。他留铜片的日期是昨天,说明他昨晚就在山上。我们今晚来,可能和他错过,也可能他还在山上。” 林墨说:“如果他在山上,他一定有自己的藏身处。按照他的习惯。他会找那种半塌的工棚或者护林房。” 纪荀点头:“采石场那个护林房,必须再看一遍。” 三人沿南坡小路向采石场方向走。这条路比北坡稍宽,但同样湿滑。路边的灌木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些枝条横在路上,需要用竹杖拨开。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采石场的便道出现在脚下,便道尽头是那片开阔的碎石空地,空地一侧是削掉一半的山体,岩壁下堆着当年废弃的石料。 纪荀站在空地边缘,用手电照向护林房的方向。 纪荀走到房子前,先绕着走了一圈,房子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茅草,但草丛被压过,有几处明显的倒伏。倒伏的方向是从房子后面向山上延伸,痕迹新鲜。 他蹲下来看那些倒伏的草,草丛中有一枚足印,鞋底花纹是横向防滑纹,和山神庙偏房里那枚模糊的足印一致。足印压得不深,前掌着地,后跟浅,方向朝上。 “这个人从房子后面上山了。”纪荀说。 林墨过来看了足印,又比了比自己在山神庙量过的尺寸,说:“同一个人。体重较轻,步幅小,走路偏前掌。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这个人不是房敏学,房敏学比这个人高。” “那这个人是谁?”老赵问。 纪荀没有回答。他顺着倒伏的草往上看,草丛尽头是一片杂木林。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赵,这片林子后面是什么地方?” 老赵说:“翻过去就是石洞。就是当初发现编织袋和罪有应得刻字的那个石洞。” 纪荀的心里一沉。石洞是房敏学在凤凰山的另一个重要地点。方护国的四肢被埋在石洞附近的山沟里,第二个死者的骨头被塞在石洞的裂缝里。那个石洞,是房敏学存放档案的地方。 “去石洞。”纪荀很快做了决定,说道。 三人穿过杂木林,沿一条几乎被灌木封死的小路向石洞方向走。老赵在前面用竹杖拨开枝条,纪荀和林墨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石洞的洞口出现在一面石壁下面。洞口不大,约莫一米宽、一米五高。洞口外的地面上有新鲜足迹,和护林房后面的那组相同。 纪荀在洞口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洞里没有声音,只有水滴从石壁渗下来的滴答声。 他侧身钻进洞口。洞道先窄后宽,走了十几米后,到了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石室深处有一条天然裂缝,当年第二个死者的骨骼就是塞在那条裂缝里的。 纪荀用手电扫过石室。裂缝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技术人员当年把骨骼全部提取了。裂缝旁边的石壁上,那个用刀尖刻的“罪有应得”已经被切割提取走了,剩下白色的切割痕。 但石室的地面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块平整的石板被搬到了石室中央,石板上面摆着三盏油灯。三盏灯呈品字形排列,中间那盏灯下面压着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