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反派权臣后》 1、第一章 引子: 泰平二十三年,正值壮年的文景帝突然崩逝,年仅八岁太子李承光登极,谓之少帝。 因少帝宠幸宦官大伴,整日沉溺玩乐,不思朝政。内阁首辅夏弘毅,联合六部九卿上书,请求处置以严烬、谷大永为首的宦官“八虎”,以正朝纲。 少帝动摇。 严烬为求自保,与纨绔子弟魏枭同谋,罗织冤狱构陷首辅,将其扳倒。自此严烬、谷大永、魏枭沆瀣一气,把持朝政,时人谓之朝堂“铁三角”。 奸佞当道,朝纲浊乱,忠良蒙祸,生民潦倒。煌煌大邺王朝,自此坠入风雨飘摇之中。 *** 第一章: 三月初六,黄道大吉,宜婚嫁。 两只南归春燕斜斜掠过永定城巍峨箭楼。城外宽阔的黄土官道上,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迤逦行来。 队伍前方,高高举着两面半丈高朱漆大牌,上用鎏金大字写着:青州承宣布政使司,林氏爱女出阁大喜。 两名朱衣短打小厮在前执鞭喝道,近百人的伞、锣、鼓、号仪仗,簇拥着一顶双辕七宝琉璃红绸香车,缓缓挪动着。 车后连绵不断大红箱笼、各式嫁妆排成车队,浩浩荡荡,宛如一条伏地龙蛇。 这是一支自青州远道而来的送亲队伍。 行至永定门前,队伍缓缓停驻。开路的家仆踮脚,朝门洞内张望,似在等什么人来。 高耸城门静静地俯瞰着这一行外来人。日光从城楼倾洒而下,渐渐东斜,浓重阴影缓缓拉长,将整支队伍分割成明暗两半。 香车车帘半挽,露出一张清丽容颜。 车内女子蹙起眉,望了眼天色,侧头问车外侍女,“现下什么时辰?” 步月回道:“已至未时末。迎亲之人再不到,怕是要误了吉时。” 车内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哂:“吉时与否,本就与我们无关。别忘了此行真正目的……” 话音未落,城门洞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杂沓马蹄声。 队伍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抬首望向门洞。 当先一骑青骢马踏蹄而来,身后跟着六名随从。 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少年,纵马穿过幽深门洞,直至队伍前一丈开外才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重重落回地面,扬起的尘土扑了举牌仆役一脸。 少年并未下马,抬着下巴看向七宝琉璃香车,神色倨傲,“在下褚贺,定国公府二公子。奉家兄之命,前来迎接嫂嫂,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片刻,还望嫂嫂海涵。” 步月转头看谢休宁。 谢休宁缓缓放下车帘。 步月心领神会,当即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褚贺,厉声喝道:“岂有此理!褚指挥使呢?他身为新郎官不亲自来接亲也就罢了,竟然派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弟弟来,连吉时也能耽搁。你们定国公府就是这么怠慢我们布政使家的千金吗?” 褚贺一怔。 他原听闻林家小姐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不曾想陪嫁侍女竟如此伶牙俐齿,锋芒逼人,心中暗自纳罕。 他略一抱拳,勉强赔笑,“家兄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特意命小弟先迎嫂嫂入城。” 步月正要反驳,车内忽然传来两声轻咳,她当即敛声静立。 “步月,先进城。” 步月不甘地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 褚贺诧异望向香车。 远嫁贵女受此折辱,竟还能如此镇定?他还以为那个娇滴滴的病秧子,会气得悄悄抹泪儿呢。怎地与传言的有些不一样呢? 反正人已到阙都,以后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嫂嫂,请吧。” 褚贺拨转马头在前引路,送亲队伍这才鱼贯进入永定门。 车厢之内,谢休宁斜倚凭几,视线透过层层纱幔,落在前方那道摇头晃脑的模糊身影上,神色淡然。 她指间把玩着一支凤纹金簪,簪头五瓣花托嵌着红宝珠,簪身如柳叶,打磨得纤薄锋利,宛若利刃。细白手指轻轻一转,金簪便在指尖飞速旋动,金色光影流转,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令人眼花缭乱。 人未进门,刁难已至—— 不是说定国公极力促成此门婚事,为何会是这幅态度? 若来的真是林潮音那丫头,受此怠慢,只怕早就掉头回了青州。 * 一炷香后,队伍行至定国公府门前。 礼炮齐鸣,锣鼓喧天,谢休宁在喧扰声中缓步下车,静候新郎前来牵引。 忽然,步月悄悄攥紧她的手。 谢休宁心下一动,有状况—— 紧接着,一阵“叽咕叽咕”的声音由远及近。 鸡鸣? 果听步月怒声道:“抱只公鸡来是何意?为何还不见新郎官?” 褚贺连忙解释:“家兄公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恐误了吉时,便以‘大相公’代为拜堂。” 阙都确有旧俗,新郎不便出面时,便以公鸡代行礼数,美其名曰“大相公”。 “什么公务脱不了身,竟连亲事也不顾了,我看分明是你们定国公府目中无人。”步月愤愤不平。 “姑娘言重了,府中岂敢怠慢嫂嫂。只是家兄他……唉。”褚贺欲言又止,颇有些万般无奈,似乎定国公府种种无奈,皆是因这个长兄而起。 此时,围观路人里有人鸣不平,扬声道:“这个褚家大郎好大的架子,竟连青州布政使的女儿都不放在眼里。人家老大远的跑来履行婚约,他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怕不是在给他那个严父濯足呢。” “嘘——可不许乱说,小心隔墙有耳,到时把你抓诏狱里大刑伺候。” “呸!老子才不怕!谁不知道他褚随安是卖了良心,认了阉宦当干爹,才爬上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放着好好的状元郎不做,偏要做权奸的走狗,也好叫布政使家的千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早早地退了这门亲事才好,免得受这等折辱。” 退亲—— 谢休宁眸光微冷。 这就是褚贺的目的?亦或者是定国公的目的? 无妨,不管是谁的目的都与她无关,反正她也不是来成亲的,当务之急是先顺利进府。 褚贺见火候差不多,递了个眼色,让家奴将围观之人驱散开。 又见盖头下的人始终静悄悄的,只好佯装催促:“嫂嫂,莫误了吉时。” 谢休宁看着下方递来的一截大红绸缎,想着那头还连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大公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吉时,倒是他们定国公府说了算的。 接下来的流程还算顺利,等到了拜高堂,谢休宁从盖头下方,瞥见左上首乌木椅间,露出半截沉香色遍地金的马面裙。 但右边乌木椅上却空着。 都说定国公年轻时,喜欢云游四方沉迷女色。年老时,经常访寺问庙沉迷修道,如今连儿子的亲事都能缺席,可见传言非虚。 待到夫妻对拜时,谢休宁看着盖头下面,露出湖绿色澜袍衣角,一眼认出是褚贺的。 按礼,应该是阴阳生抱公鸡才对,怎么变成了新郎官的弟弟?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谢休宁正待弯腰拜下,盖头下方的那截红绸猛地一颤,一股夹杂着禽类躁动气息直扑面门。 只一瞬,谢休宁便猜出对方的用意——纵鸡袭她。 谢休宁不由得蹙了下眉。 若说进门前的种种刁难是褚贺私心,那么此时……怕是定国公府故意为之。 谢休宁保持着低头姿势不变,视线下移,便见步月已然出手。 素指轻弹,一道不起眼的银辉,擦着盖头的边角斜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褚贺“哎哟”一声,攥着红绸的手霍然松开。 “叽咕咕!” 原本扑向她的大公鸡,突然受了惊似的,发出刺耳的尖叫,同时大力煽动翅膀,转道向上首扑去。 “啊啊——!” 紧接着,定国公夫人的惊叫与瓷器摔碎的脆响,几乎同时在喜堂中炸开。 “咯咯咕,咯咯咕……啊啊,我的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它啊——” 刹那间,公鸡受惊扑腾的嘶鸣,妇人惊惶无措的尖叫,褚贺六神无主的命令,下人们手忙脚乱的大喘气,宾客嗡嗡窃语的躁动,如蜩蟾羹沸,杂乱无章地交织在这一方厅堂中。 谢休宁主仆二人静静立着,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直到大公鸡被一名面向凶狠的婆子给抓住,狼狈不堪的定国公夫人,才在众仆七手八脚的搀扶下,踉跄起身,满脸煞白地瞪向褚贺。 “你干的好事!” “伯母冤枉啊,大相公本来好好的,不知为何对拜时突然就——”褚贺急忙辩解,转头将指责的目光投向谢休宁,却在看清谢休宁的脸时,猛地一滞。 不知何时,谢休宁的红盖头已然落在地上,想来是公鸡振翅时不慎扫落的。 此刻,她静静地站着,身子娉婷宛如清莲迎风,遗世而独立,说是观音下凡也不为过。 褚贺看得不禁失神。 定国公夫人本来还在等褚贺的解释,却见褚贺不错眼地盯着新娘一脸痴相。哪里还不明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踢了褚贺足跟一脚。 褚贺回过神,慌忙敛去脸上涎色,继续解释道:“方才也不知为何,大相公莫名就受了惊,侄儿一时没抓住才……” 他不敢去看定国公夫人气得铁青的脸,只拿余光悄悄往谢休宁这边瞟。 定国公夫人正愁气儿没处撒,兴师问罪的目光立即转向谢休宁。 谢休宁方才观二人神色,显然褚贺搞这么一出,是经过定国公夫人的默认。 可定国公夫人为何要刁难她?这门亲事,明明是她极力催促林家履行婚约的。 谢休宁来不及多想缘由,也不想深究个中缘由,今日她本就是李代桃僵,冒充林朝音替嫁,目的是为了混进定国公府。 主上得到消息,安南王账本在褚随安手里。只有得到它,主上才会助她复仇,纵然这定国公府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闯进去! 谢休宁身形微晃,掩唇轻咳两声,看着弱不禁风的。她语声柔婉道:“婆母息怒。儿媳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许是身上药气惊扰了大相公,才闹出这场乱子,皆是儿媳之过。” 定国公夫人满腔怒火顿时一噎。 她万万没想到,受此羞辱的林家贵女,还能如此的“识大体”。对方主动退让认错,她若是再发难,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周遭宾客们显然已经抱起了看戏的心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定国公夫人只得强行压下怒气,扯出一抹客套笑意,上前拉住谢休宁的手,道:“不过是畜生不懂规矩,有福不会享。也算我替你挡了一灾,不然惊扰到你,倒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夹枪带棒。 谢休宁正要答话,对方已然不耐,抢先说道:“看你面色憔悴,想必是一路奔波又受了惊吓,你先回新房歇息吧。至于怀山那边……,你放心,我自会再派人去催,你且稍等。” 最后一句说得极慢,仿佛特意提点她。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谢休宁求之不得,乖巧垂首,“全凭婆母安排。” 立有四个婆子,四个丫鬟,上前簇拥着她往外走。 谢休宁不动神色地与步月对视一眼。 虽然过程有些不顺,但好歹成功进入府中。 “嫂嫂留步。”褚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休宁回头,见褚贺从地上捡起她的红盖头,放在手心上拂了拂,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 “别忘了盖头。” 他将盖头递过来,脸上多了几分殷勤。 谢休宁凉凉看着,未接。 步月冷冷“哼”了一声,一把拽过盖头,使劲抖了两下,才重新为谢休宁盖上。 出大厅穿堂,沿游廊一路向北,连过三个穿堂,向西过了两个角门,一行人来到一处泉水叮咚的拱桥上。 谢休宁算了算路程,起码走了约莫小半柱香功夫。 褚随安的院子竟住得这般偏僻,难怪她上次悄悄潜进来,始终没找对地方。 她还以为一家之主,至少得是正院。 下桥后,又走了一段路程,最后穿过一道月洞门,领路的婆子方停下。 透过薄红的盖头,谢休宁朦胧可见坐落在眼前的,是一处极幽静的院落。 四下里凤尾森森,泉声隐隐,门楣上挂有素匾一张,只用浓墨写着“栖云斋”三个字,笔力遒劲,略带孤峭之气。 单看此门,倒像某个隐士幽居之所,颇有大隐隐于富贵繁华地之意。 “少夫人,栖云斋到了。家主有令,外人不得擅自入内,奴婢们只能送到此处。这四位侍女是大夫人特意拨来伺候您的。” 谢休宁微微颔首。 步月好奇道:“为什么是家主,而不是世子?” 众所周知,定国公无嫡子,是以定国公世子迟迟未定下,但褚随安却已是定国公府的掌权人。 “府里还没……没来得及有定下世子。”婆子支支吾吾,神色怪异,眼角余光不停往栖云斋方向瞟,片刻也不敢呆下去,连忙告退。 侍女们领着她们进了栖云斋。 这栖云斋倒是不同于一般的院子,它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环抱院,四周以抄手游廊相连,地势高低错落,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加上暮色渐渐四合,一时叫让人窥不清全貌。 一行人来到喜房前,步月扶着谢休宁快步进屋,回身对正准备跟进来的四名侍女道:“少夫人乏了,无需你们伺候,门外候着就是。” 侍女们领命后退,步月立即关上房门,落好门栓。 谢休宁扯下盖头,方才的楚楚柔态,被一脸清寒取代。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这间新房布置喜庆,却处处冷清。最后,目光定格在书案上。 书案收拾得一尘不染,上面放着一盆的水仙,鹅黄色水仙花开得正烈,但有几根根茎已经垂下了下去,显然是无人修理。 如此看来,此屋至少两日未有人进来。 那么也就是说——褚随安已两日未归。能让褚随安迟迟未归的事情,估摸着是外出公干。 天赐良机! 本来她还在担心,会与褚随安正面交锋。她不是真的林潮音,若被褚随安发现,未婚妻被调了包,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如今人在外面正好,她只需要在褚随安回来之前,找到安南王账本,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能避免麻烦上身。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行动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2、第二章 第二章 夜幕彻底落下,廊下掌起了灯。 黑夜之中,栖云斋静谧的宛如一只沉睡的野兽,两名黑衣劲装护卫,提着气死风灯,穿梭在栖云斋内夜巡,正巧走到喜房门外。 步月躲在门后,缓缓放下手中匕首,轻轻吁了口气。 两名护卫并未停留,而是提着风灯继续巡逻。 步月回头冲谢休宁点头,谢休宁推开后窗,动作敏捷地跳出去。 谢休宁如一只灵猫似的,静静地蛰伏在瓦脊上,一双黑亮锐利的眼睛,睃巡着整个栖云斋。 借着星月光辉,和游廊上张挂的灯笼,她终于看清楚整个栖云斋布局。 果如她所料,栖云斋是一个巨大的环抱院落,这里的地势明显不同于府中一马平川的正厅建筑群。而是高低不平的,像是一处人工堆凿出来的小丘陵。整个栖云斋是依着丘陵地势而建,设山挖泉,错落有致。 这里以前估摸着是国公府后花园,栖云斋应是后来建造的。难怪她之前潜入进来时,找不到褚随安的院子。她也想过会不会在偏院,就是没想到会在偏僻的花园里。 别看这建筑错落有致,景色优美,却是暗藏玄机。 从她的角度俯瞰下去,依稀可见栖云斋植被与山水构造,形成了一幅明暗相映的太极图。 阴生阳,阳生阴,生死相依,祸福相倚,这是奇门遁甲的标志。 这栖云斋里面,应是暗藏了许多机关。 恰在此时,那两个护卫夜巡回来,一边道:“算算时辰,头儿也该回来了吧?” 另一人道:“快了,凌云不是传讯回来,说亥时必回嘛。” 亥时? 也就是说还不到半个时辰,褚随安就要回来了? 谢休宁心头不由得一紧,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目光急切在栖云斋里继续睃巡,最后落在一处地势最高的建筑上面—— 那是一座建在假山石上的双层歇山顶房屋,前面连着九转石桥盘旋而下,后面依着丘陵。是以,从背面不注意看,几乎留意不到它,只能从正面发现它。 房屋的窗棂上透着微弱的光,不知是否有人在里面。 其他的房屋,谢休宁来时揭瓦看过,并非紧要之处。如今只有书房不曾找到,也只有那处最高的屋子还未曾探查。 正因为那间屋子地势最高,也最容易暴露。未免打草惊蛇,谢休宁心中虽然焦灼,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斜刺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 谢休宁锐目一探,很快发现斜对面的游廊上,有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待那人影走到灯笼的映照下,谢休宁看清了他的脸。 ——褚贺。 瞧着他那猥琐行迹,像是朝着洞房方向去的,怕是故意趁着褚随安未归,想对她图谋不轨! 这定国公府还真是癞蛤蟆生蝎子,一窝比一窝毒。 不过,人倒是来得倒是巧,正好能帮她引开那两个护卫。 谢休宁在屋脊上摸出一块瓦砾握在手心,在褚贺即将靠近震宫辐射位置时,将瓦砾弹射出去。 震宫代表伤门。 咔嗒!——暗处机关发出轻微绞合声。 下一瞬,一支短利弩箭,从墙角的黑洞里飞射而出,正好射穿褚贺的小腿肚子。 “啊——!!!” 杀猪似的惨嚎声,顿时惊动了正在巡逻的护卫。 “谁在哪里?!” 二人循声飞奔而来,拔刀指向半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人。 “二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二人同时发问。 褚贺抱着鲜血淋漓的小腿,满头大汗,整个人痛到扭曲,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担心……嫂,嫂嫂……有什么……需要,兄长,又,又不在…就过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卫甲卫乙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 头儿的新婚妻子,凭什么需要你这个小叔子来关心。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毕竟对方是定国公府的公子,他们也不好戳破,只假惺惺地关心对方伤得怎么样。 谢休宁早在护卫们奔过来之际,就已拔足沿着环廊屋脊,来到那栋最高建筑上面。 揭开一片瓦片向下望去,屋中陈设显——此处果然是书房。 房内书案上,燃着一盏竹皮做的长明灯,静幽幽的,看来屋中并无人在。 不对!有呼吸。 那呼吸悠长而低沉,带着某种非人的节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将耳朵贴到探口下仔细聆听。那呼吸粗重里带了些低鸣,不似人的呼吸,倒似……野兽的呼吸。 谢休宁心头遽然一跳,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曾经在“不留行”时,无数次残酷生死训练,她都在同这类东西打交道。 这屋里必然有一头野兽。 她视线再次打量起屋内角角落落,于一处光影暗处,发现那野兽的身影—— 一只蜷缩着沉睡着通体黑毛油亮的猎豹。 看来这书房里果然藏有秘密,才会让这等凶残警敏的畜生守门。 谢休宁飞快地瞄了一眼褚贺的方向,见护卫们正被他缠得脱不开身。 事不宜迟,她起身足尖一点,身轻如燕般掠下房顶,蹑步来到书房门前。 门扣上,挂着一把精巧燕翅大锁,谢休宁只看了一眼,便从发髻上抽出那根金簪,对细长的锁孔捣鼓了了几下。 “咔嚓”一声后,锁被打开了。 她迅速开门,如一尾鱼似的溜进去,转身轻轻合上门。 待她回身,正好对上一双阴森诡谲的眼睛。 谢休宁屏住呼吸,从身上摸出一个蜡丸夹在指间,那里面装着她自行研制的蒙汗药,比寻常蒙汗药霸道数倍。 黑豹注视着谢休宁,睥睨的姿态如同注视着猎物一般,似乎知道她退无可退,竟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笃定,一步一步向她逼来。 趁着光影背向,谢休宁迅速出手,将指间蜡丸弹射出去,正中黑豹的额心,蒙汗药“嘭地”炸开一团雾粉,瞬间将黑豹的头笼罩在其中。 黑豹摇了摇头,想要甩脱这恼人的雾粉。却不知它动作越急,吸入的蒙汗药便越多。 不一会儿,它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去筋骨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 谢休宁松开捂住口鼻的手,靠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迅速在屋里翻找起来。 这间书房陈设很简单,就三面架格库面墙而立,书案一张,圈椅几副,外加罗汉榻、香几等陈设。 谢休宁直奔架格库,在一摞摞书册里快速翻找。 她要找的是一本账本,但几乎将书册翻遍,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还没找到有用线索,若是褚随安此时归来,只怕不好收场,心弦不由得绷到极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 方才那枚燕翅大锁是墨家的机关锁,屋里还有黑豹镇守,不可能只守着一方普通的书房。 这屋里一定放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啊啊啊啊……疼疼疼……” 外面传来褚贺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二胡的弓子,推拉着她的紧绷心弦,发出涩涩刺耳的颤音,仿佛随时都会断开似的。 “二公子忍着点,这些弩箭有毒,若不拔出来上药,公子的腿就保不住了。” 说话之人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谢休宁收回心神,专注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上,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齐整,旁边还有一摞公文。 她走过去打开公文扫了一眼,都是锦衣卫刑讯逼供下的供词,一个个字眼里面,透满了血腥。 双手嫌恶地用力合上,瞧见底下还压着一本褐皮簿子,她赶紧抄起打开,看见一个个被红笔圈着的名字。 这是一本记录着被锦衣卫秘密处刑的生死簿,被红笔圈着的名字代表已死,这其中有一些谢休宁也曾耳闻过,都是些忠义之士。 每个忠义之士后面,写着同等姓氏的名字,代表着此人子孙后代已死,当满页被红圈铺满时,则代表着满门皆灭。 这一瞬间,谢休宁觉得手中簿子有千斤重。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可他们全都死在褚随安手上! 忽然,她神色一变。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贺松年,他是父亲的同僚,也是父亲生前好友。 当年父亲被冤枉时,满朝文武唯有贺伯伯向陛下求情。他的名字也被红圈圈中,其结局不言而喻。 谢休宁重重合上簿子,指尖冰凉。那些红圈仿佛不是墨迹,而是滚烫的血,灼得她眼睫发颤。 杀千刀的畜生!!! 她闭了闭眼,将翻滚着的怒意死死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安南王账本,至于贺伯伯的血账……她迟早会找褚随安清算! 灯火晃动了一下,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听着是那两个护卫处理好了褚贺,正朝这边来了。 “你方才下手也太重了些,二公子那条腿以后怕是要瘸了。”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头儿的女人也敢惦记,不给他点教训,还真当栖云斋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啊。” 声音越来越近,谢休宁立即闪身躲进暗处,避免让自己的影子投到了窗棂上,又将头上金簪抽下反夹在指间。 一旦被发现,她也只能先下手为强。 “啊——” 忽然,洞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谢休宁瞬间听出是步月的声音。 护卫们果然被步月的声音吸引,蹭蹭蹭地跑过去。 “耗子,好大的耗子……我好害怕!你们,你们快抓住它!”步月惊慌失措地大喊。 好样的! 谢休宁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查找。忽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股香气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她开始顺着这股淡香的香径寻找,随着香气越来越浓郁,她来到了一幅壁画前。 壁画上画的是《尸毗王割肉贸鸽》,说的是帝释天为试验尸毗王,化身鹰追鸽。王为救鸽,愿以等重己肉交换,割尽全身肉仍不及鸽重,王遂发愿举身坐在秤盘,此时奇迹显现,重量终于得以平等。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大魔头,书房墙壁上竟然有一幅佛教教义的壁画,真是讽刺至极! 谢休宁凑近壁画嗅了嗅,确定那香气正是从壁画后面传来的,说明壁画后面一定有玄机。 她沿着壁画四周摸了摸,平整的如一整块似的,看着并无机关。 又退后,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壁画,直觉告诉她,机关一定藏在壁画中。 她看着壁画中的尸毗王,他头戴金宝珠冠,双手结着佛印,屈着一条腿,任由信众一刀一刀割着腿肉,神情从容淡定,仿佛割下的不是他的肉一般。 不知为何,谢休宁有些不忍心看那刀,继续割下尸毗王的皮肉,下意识伸手,想去拿走信众手中的刀。 虽然知道是徒劳,也很可笑,可她还是忍不住碰了上去。 就在她的手碰到刀柄的一瞬间,壁画后面传来机扩转动的声音。 她心下一动,往后退了一步。 壁画以尸毗王的心口为中心,开始分裂成四片三角形,向后弹缩开,露出一个凹陷进去,半丈高的玄铁门。 玄铁门上,嵌着一方一尺大小狻猊兽头浮雕,雕像中间有一个手掌印,像是被谁一掌震陷进狻猊面中似的。 狻猊璇玑锁! 这又是墨家的机关锁,想要开锁,除非掌纹的主人用手掌,合进掌陷中方能开锁。 什么东西需要设置这么多机关锁,还让猎豹镇守……安南王账本一定藏在里面。 可惜她眼下打不开,除非……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异动。 3、第三章 谢休宁回过头,见是黑豹有苏醒征兆。 不愧为兽中之王,这么烈性的蒙汗药,都不能完全药不倒它。 谢休宁又捏碎一个蜡丸,往它口鼻里送了些药粉。 护卫们在洞房门口等了半晌,也没有见到侍女们发现耗子踪影,心里不由得埋怨,大门大户里出来的小娘子就是娇气。 但又不好发作,毕竟里面坐着的那位,可是头儿名正言顺的妻子。 再等下去也是徒劳,而且一只耗子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 二人不再等下去,转身往书房而来,方才他们隐约听见书房这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卫甲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瞧见黑豹窝在地衣上呼呼大睡,其他一切如常。 难道方才是他听错了? 不过,它今日似乎比往日酣睡了些,但他们谁也没去打扰它,因为这畜生起床气很重,他们可不敢随意招惹。 锁上房门后,卫乙伸了个懒腰,嘴里念叨道:“亥时了,头儿快到了吧?” 卫甲道:“算算时辰,差不多入城了。” “你说头儿要是知道,我们把新娘给放了进来,回来后会不会剥了我俩的皮?”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栖云斋不丢东西,可不管送进来的东西。再说,那少夫人还是老国公在时,定下来的姻亲,要不是国公夫人无嫡子,这桩好事怕也落不了头儿身上……” 二人提着风灯走下石阶,渐行渐远,并未留意到屋檐上,悬着一个人。 * 步月听见后窗传来三声轻叩声,佯装干咳一声:“罢了,别找了,我乏了,你们先退下。” 侍女们纷纷退下。 待房门一关,步月扯下盖头,快步走到门后落栓。 与此同时,后窗一阵开合,谢休宁越窗而入。 “东西找到了吗?”步月低声问。 谢休宁摇头,“你这边呢?” “房间里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并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步月有些沮丧。千辛万苦混进来,竟一无所获。 “别灰心,我发现书房里有间密室,用的是墨家的机关锁,所以东西一定藏在密室里。” “那我们还等什么?” “那密室里有机关锁,需要用掌纹开启。”她定定望着步月,“只有褚随安本人的掌纹,才能打开密室。” 步月瞪大眼睛,“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让褚随安……为我们打开机关锁吧?” 谢休宁露出森白贝齿,冷冷一笑,“为何不能?” “掌令史打算怎么做?” 谢休宁望向窗外,漆黑杏眸里暗芒一闪,“自然是……杀人取掌。” “什么?”步月倒吸一口冷气,“杀人取掌?” 那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无恶不作的锦衣卫指挥使——褚随安啊! “严烬与我而言,有灭门之仇,他即认贼作父,又为虎作怅,就该杀!” 一想到生死簿上的那些名字,再想到贺伯伯一家,也死在褚随安手上,她就恨不得立刻食其肉,寝其皮! 原本她只打算盗走账本就撤,可机关锁非褚随安本人不能启。既如此,那她只好铤而走险,先杀了褚随安,再砍下他的手掌去开锁。 “可是……”步月总觉得这个决定,过于冒险了些。 谢休宁重重摁住她的肩膀,提醒道:“步月!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而且嫁妆的事情,迟早会暴露。此地,决不能久留!” 步月摇曳不定的眼神,顿时变得坚定无比,“那就杀吧!” * 梆!梆!——锵! “二———更——天!平安无事,——谨防偷盗喽!” 深巷处,更夫百无聊赖地报着时辰。 与此同时,栖云斋大门洞开,院子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人说着什么,声音放得很低,一时听不清楚。 半晌后,洞房门外,传来侍女们略带惊惶的声音,“家主!” “退下。” 一声极淡的命令后,侍女们挪着小碎步慌忙离开。 谢休宁已换回婚服,盖着盖头,安静地坐在床沿,仔细地听着门外动静。 吱呀—— 房门被打开,一阵阴凉的夜风趁机钻门而入,房内的龙凤喜烛火随风摇曳,屋内光线忽明忽暗。 “咳咳……”谢休宁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两声,藏在大红通袖袍下的那手,缓缓攥紧金簪。 约莫三四息后,她听见关门的声音,将寒凉的冷风隔绝在外,屋内也跟着亮堂起来。 谢休宁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注视盖头下的动静,柔软地衣上,传递着那人沉稳又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她心头上的鼓点。 片刻后,一双乌皮靴出现在盖头下的视线内。 谢休宁发现那乌皮靴的鞋底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土。 阙中最近并未下雨,从泥土中混合着腐叶判断,褚随安应该是去了城外。 视线稍稍上移,是一截大红罗曳撒,上有飞鱼贴里,贴里上分布着大小不一褐红色斑点。 那些血迹干涸后的摸样。 看来又是出去作恶了。 厌恶与憎恨自她眼底发酵,她死死攒着金簪,让薄利簪刃缓缓压着皮肉,带来些许疼痛。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住自己冷静下来。 她还不能冲动,必须等待一击必杀的时刻,譬如—— 他接盖头的时候,就是戒心最低的时候。 面前之人伫立在她前方不远处,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但谢休宁能感受到,落在她头顶上的目光,带着审视。 见他半晌未动,谢休宁软着娇嗓试探唤道:“夫君?” 作为常年混迹在权贵中,执行任务的谢休宁而言,她早已懂得如何用声音换得男人的怜惜。 与此同时,她藏在袖中的手蓄势待发,只待盖头一接,她就突然发难,一簪穿喉! 就在她等待的间隙,一截螭龙纹金包黑檀木刀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盖头下方边缘处。 谢休宁心咯噔一跳,浑身僵直。 难道她暴露了? 她屏息,注视着刀鞘缓缓上移,在距离她鼻尖咫尺的地方停下。 不知不觉,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金簪有些滑腻,可她不敢松开半分,只待他动手便立即鱼死网破。 然而刀鞘并未再前进半分,反而向上挑去。 视线豁然开朗,明亮的光线让她眼前有一瞬的发白。 等视线恢复正常时,红色的盖头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他,竟是用刀鞘在揭盖头……! 时机已错,再加上褚随安手里握着绣春刀,如果此时出手,胜算不大,只能看步月了。 谢休宁敛下眸底杀意,勾起唇角仰起小脸,学着新婚妻子那般,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期待,几分含情地望向褚随安。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这样的表情,就算不把男人迷得七荤八素,也能让男人片刻失神。 然而,视线相触的瞬间,谢休宁看见一张俊极淡极的脸。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藏远山,目敛星辉,鬼斧神工得如同顶级雕刻,仿佛寺庙里无悲无喜的佛像,散发这一种近乎天然的神性。 当这张脸清晰地倒映在谢休宁的眼底时,她的瞳仁一瞬间产生剧烈的颤抖。然后又急剧地收缩,整个人呆如木偶,将她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她还叫谢掌珠,是安西三边总督谢明远的幼女,深受父兄们的疼爱。 如果父兄还没被奸党害死,她现在依旧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可是没有如果,奸党害她满门抄斩,若不是因为她顽劣出逃躲过抄家,也已死在那场血洗中。 她被和她一起幸存下来的家仆,藏在了郊外的庄子上,彼时她九岁。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心保家卫国,守着疆土的父兄,会突然被皇帝下旨,砍去了头颅? 那些人说父亲侵盗军粮,阿兄们假报战功。 可她不信,父兄们是那样的正直无私,那样的爱民如子,那样的忠君爱国…… 可他们全死在了皇权的屠刀下。 老天似乎还嫌她的下场不够凄惨。 不久后,蒙国鞑子来犯,围着京郊烧杀抢掠,她所在的庄子也遭到了掠夺,家仆拼死护她逃了出来。 然而半路上又遇到了两个蒙国鞑子,她侥幸杀死一个,却抵抗不了另一个。 就在她闭目待死时,一支羽箭携风而来,穿透了举刀正准备劈向她的鞑子胸膛。 滚烫的热血溅在她脸上。 她看着鞑子缓缓低下头,呆呆地望着穿胸而过的箭矢……然后,在她面前轰然倒下,露出他身后绰着弓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一身廉价素葛白衫,脸上稚气未脱。仿佛是第一次杀人,见人倒下后,慌忙扔掉手中的弓,一脸忏悔地竖起手掌,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 念完后,他快步走来,拉起愣怔中的她就跑。 没有多余的语言,就是一个劲儿地跑。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在发抖,这才边跑边回头安慰她,“小妹妹别怕,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个安全的地方是座寺庙,少年似乎对这里格外熟悉。 他带她来到供奉着弥佛的佛堂,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梯子,搭在高高的须弥座上,拉着她爬上须弥座。 然后在弥勒佛大肚子下面摸索了一番。不一会儿,弥勒佛肚皮弹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原来这弥勒佛肚子暗藏机关,里面是空心的,打开之后,可以藏下两个成年人。 少年将她藏在弥勒佛肚中,嘱咐道:“小妹妹,这里很安全,你就藏在这里,不要出声,等那些鞑子们走了后再出来。” 说完,转身要走。 她一把抓住少年衣袖,怯怯地问他:“小哥哥,你要去哪里?” 少年似看出她的恐惧,从怀里摸出一颗饴糖递给她。 那颗饴糖外面包着一层薄皮油纸,被他揣在怀里久了,有些化了,油纸上透着湿渍。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饴糖,你感到害怕时就吃下它。只要嘴里甜了,心里就不会感到害怕。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乖乖在这里呆着,等我办完事情,就马上回来找你,好吗?” 她点头,他转身。 弥勒肚子缓缓合上,视线顿时陷入黑暗。 等她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弥勒肚子上留着一个不显眼的透气孔,从透气孔里能观察到外面的景象。 她在弥勒佛的肚子里等啊等,等到外面风云突变,电闪雷鸣,这场惨无人道的杀戮,似乎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下瓢泼的泪水。 但正因这场暴雨,那些四处烧杀抢掠的蒙古鞑子,纷纷冲进庙里避雨。 这些蛮兵可不懂什么信仰,一进寺庙,见人就砍,见僧就杀。 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念佛声响彻整个寺庙。 可那些被供奉着的神佛,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杀戮,直到鲜血染红他们脚下的蒲团,也没有显现出任何神迹。 她蜷缩在黑暗中等了三天,等到佛堂里的血迹都快干涸了,也没有等到少年的出现。 那样惨烈的杀戮,许是没躲过吧,她想。 然而,那张熟悉的脸,竟于十二年后,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那双曾经无比澄澈的双眸,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缓缓逼近她,直到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我们……认识?”他问。 4、第四章 谢休宁心口像是被铁锤狠狠一击,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轰然退去,留下一片冰凉耳鸣。 那张脸……那张在她生命至暗时刻,递来一颗饴糖的救命恩人……竟然是褚随安! 老天爷在同她开什么玩笑!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他们彼此静静凝视着彼此,仿佛深渊望着深渊。 谢休宁差点以为他也认出了她,可他的眼神含着明显的戒备和试探。 显然,他并没认出她。 也无怪乎他认不出她,那时的她还小,因为逃亡在血泊里摸爬滚打,弄得满脸污垢,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与如今盛装华服的新嫁娘,确实天壤之别。 谢休宁动了动唇,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干燥得如同被烈火烘烤过,发出不了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越过褚随安低下的肩头,瞥见步月出现在窗外。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大小的铜管,已经送到嘴边,铜口方向正对着褚随安后心,神色不由得一变。 那枚铜管名叫索命哨,是步月独家武器,内里设有精巧机关,可置钢针三根,每根钢针上都被步月淬了剧毒,见血必死! 电光火石间,谢休宁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周密计划,血海深仇,在看见那根索命铜管瞬间,被一种更久远,更汹涌的冲动碾得粉碎。 他还不能死!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然动手,手指攥住褚随安前襟,猛地往下一拽。 褚随安为了观察她,本来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态,被她这么用力一拉,重心失去平衡,高大身躯如玉山倾颓般压向她。 褚随安压下去的一瞬间,三枚毒针几乎擦着他的乌纱帽顶,悄无声息地钉入帐幔后的墙壁中。 砰砰砰—— 喜帐下,谁的心跳打着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漫长。 谢休宁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内心翻江倒海。她怎么也没想到,让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会是当年那个小哥哥。 余光向窗外扫了一眼,步月已经消失在黑夜里,她暗暗松下一口气。 哪怕如此猝不及防,褚随安也能保持着半撑姿势,让他胸膛与她保持着半尺距离,不至于完全压在她身上。 “你这是……?”褚随安挑眉,等待着她解释。 他眉眼悬在咫尺上方,清冽的呼吸几乎喷薄在她脸上。 谢休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是何等的暧昧。 她忙伸手,将褚随安推到床的另一边,起身坐正,心虚地整理着鬓发,一边故作羞赧道:“妾身只是,只是想起身。” 褚随安也随之坐起来,偏头看她,目光依旧带着审视,语气却多了几分玩味,“你起身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还不是因为……妾身为了等你回来,坐久了,腿有些酸。”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抬手配合地捶了捶腿。 谁知刚捶了一下,“啪嗒”一声,一支明晃晃的金簪,从袖中滑落在地上。 气氛骤然凝住。 二人沉默地望着地上金簪。 过了半晌,褚随安率先弯下腰去,拾起金簪打量了一番,又递还给了她。 “这簪子打磨得倒是锋利,只是小心别割了手。” 谢休宁默默地接过金簪,想别在头上,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将簪子握在手里。 “这是家母的陪嫁,我初来乍到,思家情切,只能拿着家母贴身之物,聊以慰藉罢了。” 她这套说辞合情合理,说得褚随安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半晌,褚随安忽然起身,走到铺着红缎的圆桌旁,拿起合卺用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开门见山道:“娶你并非我所愿。” 谢休宁安静地垂着眼睫,心底却如浪潮击岸,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强迫自己将心神拉回到与褚随安的对话上。 褚随安说娶她并非他所愿…… 所以,他其实是不满意这桩婚事的? 原来定国公夫人是瞒着褚随安,极力促成与林家的婚事,还趁着他不在,悄悄将人娶了进来。 传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私下里不合,看来是真的。 褚随安越是不想娶,定国公夫人就越是要促成。 至于今日为何这般难她?想必是为了让她这个新妇,刚一过门就恨上自己的夫婿吧。 这样一来,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你既然入了我的门,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褚随安的妻。” 妻…… 谢休宁第一次认真咀嚼着这个字,觉得心口一阵莫名滚烫。 褚随安端起两盏红瓷酒杯朝她走来。 “想来你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声,也见识过府中的手段,若要做我褚随安的妻,你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说的倒是事实,可她谢休宁从未想过做谁的妻。 若不是认出了他是谁,恐怕此刻的他,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她脚下。 褚随安将其中一盏酒杯递给她。 谢休宁注视着褚随安执盏的手,指节修长,让她不由得想起雨后新抽出来的青竹。 这样一只如琢如磨的手,也曾递过一颗饴糖给她,那是她吃过的最甜最甜的饴糖。 她伸手接过杯盏,就如她当初接过那颗饴糖,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似见她迟迟不言语,褚随安又道:“不过你放心,若是你怕了,或者你后悔了,我亦可写下和离书,放你离开。 谢休宁抬眸仰头,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 他的眼睛生得极美,天生菩提眼,若不是眼睑下一层淡淡的乌青,泄露出他隐藏着的疲惫,几乎让人看不见属于凡人的情绪。 他的这双眼睛,让人一望就忍不住陷进去,只是陷进去之后,却是无边无际的深渊,再不似十二年前那般纯澈。 “当真吗?”她恍惚地问。 褚随安用酒杯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唇角微微勾起,“以此为诺。”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注视着她。 谢休宁抿了抿唇,低头掩袖,缓缓饮尽杯中酒。 “时辰不早了,你先歇息,我去沐浴更衣。” 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 褚随安前脚刚走,步月后脚急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掌令史方才为何救他?” “计划有变。”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我似乎……遇到了故人。” * 从净室出来,褚随安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直裰,长发披背,宛如月下仙人。 凌云正坐在净室外面的栏杆上抛着板栗吃,见他出来,一个神龙摆尾,从栏杆上跳下来。 “头儿,少夫人身边那个丫鬟身手不俗,我恐怕打不过。” 凌云鼓着腮帮颓然道,不过他眼睛很快一亮,“但她肯定跑不过我。” 褚随安神色平静地望着寝卧方向,淡淡吩咐:“继续盯着。” “头儿为什么不直接揭开那丫头身份,还留着她做甚?” 那个丫头敢用毒针刺杀头儿,他都看见了。而且那丫头步履轻盈,闪躲敏捷,显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刺客。 只是这回的刺客变聪明了,知道冒充少夫人的丫鬟混进来,不知道少夫人知不知道,别被那丫头给骗了才好。 褚随安凤目微微一闪,想起谢休宁救自己的神情,那一刻她是真想救他,不似作伪,不然他也不会将计就计地倒下去。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证明。” “什么事情?” 褚随安瞥了一眼凌云,见他嘴角还沾着板栗碎屑,伸手将碎屑拭去。 “板栗难克化,夜里不可多吃。” 凌云“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将手中剩下板栗丢进顺袋里去。 再抬头时,褚随安已经朝着洞房方向走去。 凌云挠了挠头,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忘了似的。 褚随安立于架子床边,静静地望着背向他而睡的倩影。 这是他二十五岁生涯中,第一次有异性躺在他身边。 这令他很不适。 想到这个女人,或许将成为他以后人生中,最亲密的人留在身边,他只能强迫自己先接受这种不适,然后合衣躺下。 窗外寒枝摇曳,屋内红烛长明。 一直待背后之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谢休宁才动作小心地转过身来。 她握着金簪,静静地注视着沉睡中褚随安。 褚随安背对她侧卧在外,还刻意与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那具绷着无形弓弦的身躯此刻在锦被之下,显出几分放松的柔软。 谢休宁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背影。 从青州一路来的艰辛,白日里拜堂时的博弈,夜探书房的惊险,还有方才交锋时的暗涌……所有画面,混杂着十二年前佛堂里的一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怎会是他? 为何偏偏就是他?! 谢休宁注视着褚随安袒露在锦被外的右手,腕骨清晰,线条利落,此刻放松地微曲着。这只手,白天执掌生杀,批阅那本染血的生死簿。 然而也是这只手,方才递来合卺酒,给她“和离”的承诺,彰显着他的君子坦荡荡。 这十二年来,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连杀一个外敌都会忏悔的小哥哥,为何会变成无恶不作的权奸走狗? 指尖在袖中摩挲着冰凉的金簪,簪尖的锋利,时刻提醒着她的来意与血仇—— 贺伯伯的名字,父亲含恨的眼,染红刑台族人的鲜血……一幕幕,一帧帧,灼烧着她的眼。 只要往前一送,对准那毫无防备的后心,或者脆弱的颈侧,事情就能彻底了结,任务就能完成。 她缓缓撑起身,握着金簪的手悄悄举起。 可是—— 她的手却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动摇了,于是不停说服自己: 他是杀父仇人的义子!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酷吏! 是为虎作伥的权奸走狗! 他该死!!!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冷的决绝。她手腕发力,簪尖对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月光恰好在此偏移,照亮他的桃花眼。这双桃花眼,再次将她拉回到了那个弥勒佛腹前。 小哥哥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温润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然后对她说着:“你先乖乖在这里呆着,等我办完事情,就马上回来找你……” 这个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凝聚的杀意。 被仇恨冰封的记忆,裹挟着当年那份绝处逢生的感激与依赖,轰然涌上心头,胀得她眼眶发酸。 金簪在她掌心被捂得温热,此刻却重似千军,压得她手缓缓沉下去。 她的视线不由得转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冷白月光被窗棂切割成七零八落的形状,散落了一地。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休宁闭上眼睛,暗暗叹了一口气。 最终,拥被躺下。 卸下杀意后的她,忽然闻见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和书房壁画后面散发出的气息很像,但比书房里的要浓郁些。 她细细品嗅,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味道。 是寺院里随着晨钟暮鼓,一起刻进骨子里的青檀香! 是啊,当初小哥哥就是带着她躲进寺院里,他应该和那座寺院有很大的渊源,所以身上才会长期侵染着青檀的香气。 想着想着,她竟在青檀香的安抚下,不知不觉地闭上疲惫的眼睛。 因此并未留意到,身旁之人已经于黑夜中,睁开了眼。 5、第五章 谢休宁是被一阵切切低语惊醒的。 她条件反射地猛坐起身,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直到看清眼前喜庆的布置,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双肩微塌,捏了捏山根。这一夜本以为会失眠,不成想竟睡得这般沉。 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余光瞥见身侧的位置已空,只留锦被齐整地铺叠在外侧。她竟连褚随安何时离开的都未能察觉。 身为一个顶尖杀手,这样的大意,足以让她丢掉性命。双拳轻轻捶打着头,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扭头看向窗外,光芒刺眼,显示着此刻已经日上三竿,低语的是门外那几个侍女。 “昨晚一次水都没叫,怕是连房都没圆,怎么会累成这样?” “兴许是长途跋涉累了,再等等。” “我看未必,许是懒散惯了……” 门忽地开了,侍女们吓了一大跳,急忙行礼,“少夫人。” “步月呢?”如果步月在,断不会容她们几个在这里嚼舌根。 侍女们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面面相觑了一眼,最后出来一个胆子稍大的。 “大夫人派人来请少夫人过去敬茶,步月姐姐不许人打扰,正在门外拦着,不让进来通报。” 闻言,谢休宁眸光一沉,转身进屋,“替我梳洗更衣。” “步月姑娘,新媳妇进门,按理第二日一早,需得去拜见公婆敬茶,这是规矩。虽说少夫人昨日劳累,但眼下已近午时,再不去,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步月抱臂拦在门口,“我不管,我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成亲,备受怠慢不说,连新郎官也是迟迟未归。好不容等到新郎回来,天已经快亮了。我家姑娘身子可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今日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她也要休息。” “不是老奴说你,你家姑娘即已入了褚家的大门,那就是褚家的人了,今后你得改口叫少夫人。还有你口中的新郎官,是我们定国公府的家主。论身份,你一个奴婢得尊称一声家主……” 吱——嘎—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步月回头,见是谢休宁出来了,立马迎上去,“少夫人,可吵到您了?” 谢休宁摇头。 那个方才数落步月的婆子见状,神色一敛,立即上前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少夫人,时辰不早了,您该去玉堂院敬茶了。” 步月暗暗扯了扯谢休宁的衣袖。 谢休宁见步月目光闪烁,便知这一趟过去,怕不是敬茶那么简单。 任务没完成,她现在还不能一走了之。不管大夫人想要做什么,她都得先应付过去再说。 她冲步月安慰地笑笑,示意她放心,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还不如见招拆招。 “带路吧。” * 玉堂院。 “大夫人,人带来了。” 甫一迈进玉堂院的门槛,谢休宁就已嗅到了兴师问罪的味道,再看院子里,摆放着十来口红木铜皮箱笼,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不慌不忙地步入内堂,只见上首太师椅上,坐着定国公夫人,脸色不善地盯着她。 下首两溜的椅子上,各坐着几位衣着光鲜贵妇人。 有的低头喝着茶,却拿余光在观察她,有的干脆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还有满地的婆子丫鬟。 这架势……看来是已经发现嫁妆被掉包的事情。 “婆母。”谢休宁故作懵懂未知,柔柔弱弱地向上首的定国公夫人行了个礼。 啪! 定国公夫人掌心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林氏!你家好歹也是朝中权贵,难道就是这么玩弄我们定国公府的吗?” 此言一出,堂上诸人皆是一副看戏的嘴脸,幸灾乐祸地等待着谢休宁的解释。 谢休宁这才稍显几分慌乱,“儿媳不知婆母何意,还望婆母明示。” 定国公夫人冷哼道:“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院子里的那些箱笼你都看见了吧,嫁妆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金玉布帛瓷器,为何全变成了粮食?” 其实褚随安真正的未婚妻,是青州布政使的嫡女——林潮音。 而她谢休宁,是顶替林潮音嫁给褚随安的。 布政使夫妇为了稳住她,给她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用以傍身,也就是大夫人手上嫁妆单上的东西。 但她又不是真的嫁进定国公府,所以那些嫁妆自然是被她掉了包。 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她命人找了不少赝品顶替,实在找不到类似的,便用粮食代替,只要将箱笼装满即可。 原本计划是找到账本就撤,没想到出了岔子,这才不得不留下来。 嫁妆入了定国公府,东西虽仍是林潮音名下的,但定国公府需先清点入库,她也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是瞒不住的。 谢休宁抿唇不语,脸上现出为难神色,等得定国公夫人焦躁催问:“你倒是说话啊!” 谢休宁才扭扭捏捏道:“婆母,此事儿媳有难言之隐,只能对婆母一人言明。”说着,她目光扫过在坐诸人。 定国公夫人烦躁道:“她们都是你的婶婶姨娘,不是外人,说吧。” “可若是说了,只怕会,会坏了您的名声,婆母确定要我当着她们的面说?” 定国公夫人错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媳的嫁妆怎么会和她的名声扯上关系。 但兹事体大,万一内情真跟她有关,到时恐难收场。想了想,她只好对众人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吧。” 妇人们虽然都想留下来看热闹,但涉及府中隐秘,纵使再好奇,她们也不敢公然违逆主母的命令,只好悻悻起身离开。 “人都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谁知谢休宁眼圈忽地一红,一个箭步扑上前,半跪在定国公夫人身旁,拉住她的手臂,伏在她腿上就已泣不成声。 “婆母,儿媳,儿媳好苦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这一番举动,惊得定国公夫人都傻眼了,让她一时甩手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顺着谢休宁的话意追问:“为何?” “实不相瞒,来成亲的路上,儿媳遇到过山匪……,若不是,若不是我那些护院们拼死抵抗,只怕……”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定国公夫人,“儿媳根本见不到婆母。只是虽然我们逃了出来,但嫁妆却被那些可恶的贼人……抢去大半,呜呜……” 定国公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当真?!” 谢休宁连连点头,举手发誓:“潮音若敢骗婆母,必遭天打雷劈。” 定国公夫人瞅着她不说话,似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跟我的名声有何干系?” “婆母你想啊,若我在成亲路上遭遇劫匪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势必会影响定国公府的名声不是?那定国公府的名声是不是就是婆母您的名声?” 定国公夫人愣了愣,似乎觉得谢休宁说的有些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有件事情她总算弄明白了—— 难怪昨日种种刁难没能激怒这丫头,敢情是她自己心虚,害怕遭遇劫匪的事情被泄露,影响名声,这才忍辱负重的也要先嫁进门来。 死丫头算盘倒是打得精! 定国公夫人乜斜着谢休宁,“既然已经抢走了大半,为何还要再装粮食充当嫁妆?” 谢休宁赧然道:“这不一来……自是为了保全彼此的脸面。二来,儿媳在青州时就听说婆母乐善好施,善名远扬,儿媳就想着将丢失的嫁妆换成粮食,等入了京再以婆母的名义布施,百姓们定会对婆母感恩戴德。” 定国公夫人好歹是深宅主母,哪里听不出谢休宁这句话里的真假,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孝顺。” “这都是儿媳应该的做的。” 定国公夫人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就算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嫁妆没了就是没了。本想着趁这丫头刚进门,病弱好拿捏,先将她的嫁妆充入府中公库,以补多年亏空。 可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又不能拿这丫头怎么样,毕竟那些嫁妆明面上还是她的东西。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真叫她难受,她几乎是咬着牙道:“既然你如此有孝心,那就去祠堂跪着,抄十遍《金刚经》替我祈福,如何?” “儿媳自当领命。”谢休宁十分爽快地应下。 抄十遍经书,换取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划算! 出了玉堂院,步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好险,这次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谢休宁道:“只是一时的,那些赝品迟早会露馅,此地还是不宜久留。” 步月咬了咬唇,问:“那褚随安……我们还杀吗?” 谢休宁默了一瞬,道:“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我会想其他办法取他掌纹。” * 栖云斋,书房。 “梁大人的两个儿子,还有女儿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的妻子失血过多,尚在昏迷中。”卫乙汇报着方才飞鸽传回的讯息。 褚随安正埋头写奏疏,闻言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吩咐:“务必找医术精湛的郎中救活她。” “照犀司的兄弟已经出去找了,不过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能找到好郎中全看运气。” 褚随安悬笔不言,墨汁啪嗒一下滴在雪白素宣上。 卫乙迟疑了下,又道:“梁大人的头已经交上去了,只是他剩下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褚随安换了个新折子,重新落笔,语气波澜不惊:“买口厚棺,好生安葬。” 卫乙叹气,“这个梁大人也真是的,我们明明准备救他的,谁知他性子那么烈,竟一头撞到头儿的刀口上。唉……不过辛亏他那么一撞,头儿才能假装生气出手,不然以锦衣卫的身手,怕是真会将梁大人一家子全给送上路。” 褚随安抬头看了卫乙一眼,“谨言!” 卫乙赶紧抽了几下自己关不住门的嘴。 褚随安这才问:“少夫人那边有何动静?” “玉堂院一早派人来请少夫人过去敬茶。但据属下所知,玉堂院那位把府中有身份的长辈都叫了去,兴师动众的,只怕不怀好意。” 褚随安长眉微微一蹙,搁笔起身:“去看看。” 褚家祠堂。 谢休宁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看着还只抄了一小半的经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写字。 想当初…… 谢休宁都快忘记想当初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自从被仇恨吞噬后,为了能让自己快速变成复仇之剑,她刻意将从前的自己尘封,不去想,不准想,也不能想。 可今日往这里一跪,她终是忍不住打开尘封记忆的匣子—— 谢家出事的前一年春节,父亲回京述职,她趁父亲不注意,偷走了他身上的兵符,妄想着出城搬父亲驻扎在城外的亲兵,好去收拾一个整日强抢民女的恶霸。 但还没出城就被父亲给抓住了。 父亲大怒,准备重重责罚她,可他狠狠拿起戒尺,作势了又作势,还是下不了手,气得他将只能戒尺重重扔在地上。 最后,只罚了她去跪祠堂。 她在祠堂里,跪着大哥准备好的软垫,吃着二哥私藏的烧鸡,还有三哥在一旁帮她抄写家规,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当时的胆大包天。 可如今,她却跪在别人家的祠堂里,拜着别人的祖宗,只能在心底里偷偷地思念着他们。 再也不会有人帮她抄写家规,再也没有人为她准备软垫,再也没有人给她留烧鸡…… 想到这里,谢休宁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崩溃,死死咬住唇肉,抱紧双臂,低头将滚到喉咙的哽咽生生吞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是谢家的女儿,是谢家活在世上唯一的鬼! 她绝不能脆弱! 月洞门外,褚随安看着祠堂里那道孱弱轻颤的背影,向来冷淡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对卫乙道:“去查,最近半月内,出没在青州与阙都一带的山匪都有谁?还有——” 他望向前方,目光好像穿透了眼前的风景,在看更远的地方。 “派人去一趟青州,取一份林家嫡女的字帖来。” 6、第六章 “站住!” 凌云刹住脚步,斜眼看步月,“干嘛?” 步月反问:“你干嘛呢?” 凌云单手抖了抖手中的托盘,里面叠着一件雪鹤眠云氅,“头儿吩咐我来给少夫人送件鹤氅。” 步月警惕地瞅了一眼托盘里的鹤氅,白裘领,雪青氅身,明显是男子用的,想必是褚随安本人的。 她伸手,“给我吧。” 凌云侧身一躲,戒备地瞅着步月,“为何?” 步月看着一脸无知的凌云,气得双手叉腰,“还能为何?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 “什么手,什么亲不亲的,我又不会亲少夫人的手,只是将鹤氅给她而已。” 步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这个白痴解释,准备直接上手开抢。 凌云早有预料,反手格挡,二人正要开干,里面忽然传出谢休宁的声音。 “步月,让他进来吧。” 步月只好收手。 凌云得意地冲步月努了努下巴,转身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 步月气得对着凌云后背直勾拳。 “少夫人,这是头儿让我送来的鹤氅。” 谢休宁被罚跪在祠堂里抄写经书,暗中自有眼线盯着,是以不便起身,凌云便半跪在地上,将鹤鳖放在谢休宁身边。 谢休宁伸手摸了摸鹤氅的白裘,很是柔软丝滑。 “夫君为何要送我鹤氅?” “头儿说祠堂阴冷,让少夫人莫要冻坏了身子。”当然这话是卫乙教他的,头儿有没有说他不清楚。 谢休宁手微微一顿,看来他一直在留意她的行踪,难道是他开始怀疑她了? 不过能送来这鹤氅,至少说明他这个人良心未泯。 “替我谢谢他。” 凌云起身就走,临出门时,还勾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步月瞪得铜铃大的眼睛。 意思是我会盯着你的。 但步月不懂,以为凌云是在故意挑衅她,气得她恨不得追上去揍他一顿。 未牌初,褚随安去了一趟锦衣卫衙门处理公事,至酉末方归。 入了栖云斋后,他下意识朝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又朝着寝卧方向走去。 还未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羊汤香气,不由得轻蹙了下眉头。 进屋后,便见谢休宁穿着一件蜜合色湖绫海棠夹袄,伏在桌畔小寐,呼吸清浅,像只慵懒狸猫。 一旁的桌上罗列着热食羹馔,羊汤的香气便是从桌中央,那尊红泥小火炉的罐子里,咕噜噜冒出来的。 “家主。”步月行礼喊道。 谢休宁立即醒了过来,睁着一双惺忪睡眼看向褚随安,起身迎道:“夫君回来了。” 她殷勤地帮褚随安解披风的系带,但因褚随安身量太过高大,谢休宁需要踮起脚凑近些,才能看得清打的结。 独属于少女的馨香忽地扑入鼻中,让人有些猝不及防。褚随安喉结微微一动,虚虚摁住她的腕骨,道:“我自己来。” 谢休宁愣了一下,只好笑着后退一步。 褚随安解下披风,步月赶紧接过挂起。 谢休宁则自然而然地拉过褚随安的手,往桌边走,“夫君还未用晚膳吧,妾身一直在等你回来用膳。” 褚随安扫了眼谢休宁拉着自己的手,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行至桌边,谢休宁松开了手,弯腰揭开煨着羊肉的砂锅盖子。 顿时一股浓郁的带着些膻腻的白烟,滚滚逸散开来。 “如今还在倒春寒,夫君又经常在外披星戴月的,少不得要寒气入体的,妾身特意炖了羊汤,好给夫君驱驱寒。” 说着,已经拿起汤勺,舀了半碗汤出来,递给褚随安。 褚随安看着熬得发白的香浓羊汤,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谢休宁,“我不食荤腥。” 谢休宁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瞪大眼睛:“夫君竟然不食荤腥?” 褚随安垂眸扫了一眼桌上佳肴,皆以荤食为主。 “有劳夫人挂念,我已在衙门里用过晚膳。” 谢休宁失望地放下汤碗,叹道:“这羊汤,妾身可是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虽说羊肉不如八珍之味美,但我放了好多胡椒在里面,那些可是压箱底的宝贝。”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捂住胸口,“夫君若是不尝尝,就太可惜了……” 都说一两胡椒十两金,她舍得将胡椒拿出来用,可见是下了血本的,褚随安一时倒有些盛情难却。 他只好在谢休宁满是期待的注视下,端起汤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味道如何?”谢休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个等待着能被夫子夸赞乖学生。 褚随安放下汤碗,“甚好。” “甚好的话那就多喝一点,”说着,她也不等褚随安开口婉拒,端起他的汤碗又加了两勺,然后捧在手心里再次递给他。 褚随安默了默,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腹碰到碗底的瞬间,谢休宁以为他端稳了,竟提前松开了手。 汤碗失去平衡,向下翻去。 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地衣,汤碗坠地后并未碎裂,就是汤汁溅得满地都是。 谢休宁“哎呀”一声,往后跳了一小步。 门外候着的侍女们听见动静,立马跑进来收拾。 谢休宁连连道歉,见褚随安手上有汤汁,似怕他被烫着,忙拉过他的手,低头对着掌心轻轻地吹拂着,目光却似拓印一般,飞快地描摹着他手上的每一条纹路。 在不留行时,她就被要求训练成过目不忘,只要让她看清褚随安的掌纹,摸清指骨的长短,她就能凭记忆描绘出来。 然而,就在她快要大功告成时,褚随安掌心忽地一翻,不仅反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更是精准地压在了她手腕内侧的某个穴位上。 一阵轻微的酸麻感传来,谢休宁不由得心中巨震,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对方的意图—— 试探内力。 褚随安果然在怀疑她。 她强行压住反抗的本能,指尖于袖中不动声色的在腹部气海、神阙两穴轻轻一压。 这是不留行所授的“闭脉诀”,能瞬间让脉息变得孱弱紊乱,宛如全无武功的寻常女子。 旋即,抬头,眼中只剩失措与关切:“夫君?” 褚随安定定注视着她,凤目幽深莫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 不知不觉,谢休宁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片刻后,褚随安松开了压穴位的手指,转而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为她擦拭手背。 “女子的手,更该爱护。” 原来是打翻汤碗时,她的手背也沾上一些汤汁。 是她多心了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褚随安的指腹似乎在她的指根处揉了揉,虽然隔着帕子,但谢休宁的心尖就像是被鸿毛挠过一般。 谢休宁心猿意马地出了会儿神。 褚随安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波澜不惊地嘱咐道:“下次小心些。” 谢休宁摩挲着被褚随安擦拭过的手背,低低“嗯”了一声。 侍女们还在忙着收拾狼藉。 咕——咕——唳! 遥远的偏巷里,忽然传来两声短促,一声锐利的夜枭声。这是不留行的紧急接头信号! 谢休宁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与步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 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休宁假装不经意地看了褚随安一眼。 只见褚随安面不改色地放下帕子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去书房处理,夫人用完膳,记得先去消食再睡下,不必等我回来。” 谢休宁颔首,起身微笑着送了两步。 直到褚随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迅速敛色,扭头看了一眼步月。 步月会意,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 * 书房。 “头儿,那个步月果然有问题,我跟着她到了南柳巷,见她跟一个黑衣人接头。但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就分开走了,我谨遵头儿吩咐,没有去追那个接头人。”凌云道。 褚随安看着棋盘里的残局,那是他与自己的对弈,目光忽地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然后抬头看向尸毗王的壁画,若有所思。 “头儿?” 褚随安回过神,道:“你做的对,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正说着,卫甲快步走了进来,用力一抱拳道:“头儿,谢忠良已经被我们的人赶进了四方赌坊。” 褚随安淡淡点了下头,随后拈起白子,放在黑子的包围圈中,看似像是自投罗网,但细细一品,竟是破局之招。 “是时候收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恰好刮过一阵疾风,吹得书房檐下的铁马叮咚乱响。 远处天际,黑云滚滚而来。 要变天了。 7、第七章 步月以最快速度回到栖云斋,抱着执壶连灌两大杯水,才缓过劲儿来。 谢休宁见状,蹙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步月用袖子揩了一下嘴角水渍,神情凝重道:“楚月失踪了。” 楚月是不留行里最小的无踪尉,和她,还有步月一样,都是孤儿。不留行是主上秘密培养的“剑”,专司刺探与暗杀。 而她,则是主上那把最锋利的“剑”,所以由她掌管着不留行。 半个月前,她派楚月去刺探汪直的行踪,这是楚月出师第一个任务,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传回消息,人就失踪了。 谢休宁心不断下沉。 楚月是在刺探谷大永心腹汪直时失踪的,而谷大永正是和严烬,魏枭沆瀣一气的朝堂“铁三角”之一。 严烬和魏枭是陷害父兄的主谋,谷大永虽非主谋,却是他们最贪财的爪牙,在阙中经营着赌坊青楼等多种黑色产业,用来大肆敛财。 楚月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了毒手。 楚月是她揽进不留行的,无论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身为不留行的掌令史,她都必须去救楚月。 * 唧唧——唧唧—— 谢休宁头顶小玉冠,身上着一袭圆领宋锦青袍,足蹬云缎京靴,大摇大摆地站在金玉堂食肆的正门口。 她身后跟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手中抱着个蜀锦覆盖小笼子,那笼子里正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虫鸣。 门口望风的小二一下就听出,那笼子里装的是蝈蝈。再看二人打扮,非富即贵,立马猜出对方来意,忙笑脸相迎。 “客官里面请。” 谢休宁负手问道:“小二,可有‘听响’的雅间?” 大邺有律:禁止民间私设赌坊,是以明面上,这些赌坊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在显眼地方,而是隐藏在食肆酒肆之后,或者深宅大院之中。若不用些道上切口之语,小二是不会将人领进赌坊之中的,谢休宁问的“听响”便是切口,暗指骰宝和斗蝈蝈的局。 小二殷勤问:“响分文武,客官耳朵硬否?” 这就是问他们是否懂规矩?本钱有几的意思。 谢休宁向步月点了下头,步月将手中过笼往小二面前一递,揭开蜀锦套子,顿时“嘶嘶嘶声”大盛于耳,一只油头光亮的蝈蝈上蹿下跳着。 小二眼睛顿时亮了,要知道如今仅是三月时节,夏蝈蝈还在娘肚子里,能出现在市面上的蝈蝈都是岭南来的,而且是花重金培育的冬蝈蝈,俗称“文虫”。 “文虫”战力虽不如夏蝈和秋蝈强,但对于爱斗蝈蝈之人,聊胜于无,都是些纨绔子弟厮混光阴的玩法。 眼前这只蝈蝈叫声洪亮,双眼有神,属于“文虫”里的佼佼者,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培育,而能养得起这等文虫的人,赌资必定不菲。 像这样有钱的新主儿,来到他们这里,相当于财神驾到,他作为引路人,掌柜的会有好大一笔赏钱给,顿时屁颠屁颠地在前面带路。 “客官请跟小的来。” 谢休宁和步月甫一进入赌坊内,就被二楼的汪直盯上了,他问身边的棍徒,“这俩人,新来的?” 棍徒只看了一眼便点头,“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汪直盘着手中的两个核桃,精明的目光始终盘桓在谢休宁身上,突然笑了笑,“来了两条好鱼儿。” “可让小的下去通知做局?” 所谓做局,就是先钓后吞,以小博大。 汪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你果真不识货,这俩人……比他们身上的钱更值钱。” 棍徒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汪直就喜欢这种老道自怡的感觉,冲谢休宁努了努下巴,“别看她们穿着男装,其实都是女的,估计哪家的叛逆千金,偷了兄弟的蝈蝈,偷偷出来猎奇来了。” 棍徒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细一看,语气逢迎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是,哪有公子哥身材那般纤细的,面皮白得竟吹弹可破,您老果然是火眼金睛。” 汪直志得意满,只是啧了一下摇头道:“只可惜年纪大了些,做不了‘药胎’。不过,倒是可以献给厂公做‘玉胎’。” 提及“玉胎”,二人心照不宣地露出淫邪的笑意。 他们厂公那方面虽不能举事,却有一套独特的癖好,喜欢收集肤白貌美的女子,用滚烫的蜡油浇在她们的玉体上,听着她们惊惶又绝望的叫声,就会十分兴奋。 这些女子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具被蜡油浇筑成形的真正“玉体”。 “小的这就下去安排。” 小二带着谢休宁主仆,穿走在人声鼎沸的大堂里,棍徒带着两个手下迎上,“客官可是要斗文虫?” 谢休宁斜睨着棍徒,姿态桀骜不驯地颌了下首。 棍徒目光在她光洁平整的鹅颈上一溜,顿时笑道:“如今这时节斗文虫的可不多,不过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日正好有一位文虫贵客也在等斗者,”说着,冲小二甩了甩手,“你先退下,剩下的交给我。” 谢休宁和步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钩了。 棍徒则带着她们上楼,二人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着赌坊内的布局和结构。 很快,一行人来到三楼的一个雅间,棍徒推门率先走了进去。 谢休宁紧随其后,进门后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斗者呢?”谢休宁问。 棍徒咧嘴,露出邪恶一笑。 谢休宁后颈顿时一阵剧痛,主仆二人双双倒地。 棍徒走到谢休宁身旁蹲下,抽出她头顶上玉簪,如瀑青丝一泄而下。 果然是个绝色美人。 “你们两个,先把她们先关到密室去,等处理好了,再送到厂公那里去。” 打昏谢休宁和步月的两个棍徒立即领命,将人扛在身上,从雅间暗道里下密室。 二人穿过一层层暗门,下了六道回旋阶梯,来到一间光影昏暗而潮湿的密室前。 扛着谢休宁的棍徒,拧动墙壁上的烛台机关,密室石门轰然开启。 二人寻了一间空笼子,将谢休宁和步月扔进去,其中一人却被谢休宁的美貌吸引住,起了龌龊心思,对同伴道:“反正她们也要被送去做‘玉胎’,临死前还不如先便宜下咱们兄弟俩。” 另一人却有些迟疑,说话那人已经开始伸手,去摸谢休宁的脸。 就在掌心即将碰触到谢休宁时,一双平静的美目陡然睁开,定定地瞅着他。 那人吓了一大跳,刚要动作,一根薄利金簪,悄无声息地刺进他喉咙,将他的呼叫堵在了喉中。 而另一人,还没反应过同伴已死,一道青影,悄如鬼魅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骤缩的瞳孔中,倒映着步月冷酷的脸。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他的头调转了一个方向。 处理完眼前之人,步月转过身,不解气踢了一脚敢摸谢休宁的那具尸体,“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呸!” 谢休宁扯掉棍徒腰上的钥匙串,大步朝外走。 “楚月应该就关在这间密室里,我们得赶紧找到她。” 这也是她们的原本计划,故意让汪直留意到她们其实是女子,好起脏心思,这样她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被关进密室。 而这个地方,最有可能关着楚月,这比她们潜伏刺探寻找楚月,要稳妥快速得多。 二人出了笼子,发现这是一间像牢房一样的密室,两排并排分布着十几间铁铸的牢笼,侧面以铁板相隔。 密室里就通道上方的灯座里,燃着几根白蜡,光线昏暗,照得通道幽深空旷,四下里阴气森森的,如同身在地宫中。 谢休宁刚走到第二个笼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惊慌的倒吸气,与低低的哭泣声。 她取下一根白蜡,对着笼子里一照,白光铺撒下,显现出十几张哭得梨花带雨的惶恐娇颜。 那些少女被烛光一照,吓得全部抱团缩在笼角深处,眼底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步月忙掰着笼子往里面看,却没有看见楚月的身影。 她回头冲谢休宁摇了摇头,心中虽有有疑问,但她们的任务是救楚月,不宜节外生枝。 于是她们秉着蜡烛继续往下找,经过第三间和第四间时,都是一样的情况,里面关着数不清的妙龄少女。 直到第五间,谢休宁终于看见了楚月——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步月忙用钥匙拭开了锁,奔进笼内去扶楚月。 “楚月,楚月?” 谢休宁探了探楚月鼻息,又摸了下脉象,见楚月唇瓣干裂脱皮,稍稍松了口气,只是长期未进水米导致的虚脱之相。 她忙从腰上荷包里,摸出一颗饴糖,剥了油纸塞进楚月口中。 可惜身上没带水,只能等着慢慢融化。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给楚月吃食,这是打算活活饿死她。若是再晚来一两日,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后,楚月幽幽醒转,见到谢休宁和步月,先是恍惚,后是难以置信。 “掌,令……史?” 谢休宁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慰道:“没事了,出去再说,我们先带你离开。” 步月背起楚月,三人出了笼子,顺着黑暗的通道往外走去,步伐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那些蜷缩在黑暗阴影中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三人身上。 楚月沙哑开口:“姐姐,能不能,也带她们走。” 谢休宁皱眉,救那些人不在她的计划内。 步月看出谢休宁的决定,于是问楚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楚月伏在步月肩上缓慢道:“她们都是被汪直,搜罗来的童女,欲用她们的初次天葵……”楚月喘了口气,“炼制秘药,用来进献宫中。” 所谓秘药,是供男女秘-戏之中助-情用的东西。而进献宫中,除了皇帝还能有谁用,看来这里是谷大永用来搜罗童女,制作秘药的地方。 楚月应该就是发现这个秘密,才会被汪直所捕,然后被丢进密室里自生自灭。 谢休宁蹙起眉尖。 据她所知,一颗秘药需用至少十名童女的初次天葵,制药之人为了获得更多天葵,会逼童女喝下大量红花等物,从而催出大量天葵。这些童女最后的结果,皆会因血崩而亡。 显然步月也知道,她转头看向谢休宁,眼里有一丝希冀。 谢休宁板着脸,“我们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你们都忘了吗?” 作为刺客,最忌有妇人之仁,善心对她们而言,有时候是致命的。这是她们进不留行的第一条铁训。 步月与楚月双双低下头。 可谁也没有挪动脚步往前走。 沉默半晌后,谢休宁对步月道:“你先带楚月离开。” 步月一喜,她就知道谢休宁不会坐视不管,只能迅速带着楚月离开,尽可能不拖谢休宁后腿。 待步月她们离开后,谢休宁将钥匙串扔进笼子里,少女们又是一阵后缩,谁也不敢去碰地上的东西。 谢休宁冷然道:“一会儿外面会起骚乱,你们听见动静后就趁乱逃出去,逃得了的是本事,逃不了的是命,全靠你们自己。”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望着她,里面闪烁着求生的光,有人慢慢从黑暗中爬出来,用瘦弱的手摸住钥匙串,又缩回黑暗中去。 这就够了。 谢休宁离开时,途径一处拐角,发现黑魑魑的角落里竟也窝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双布鞋上破了几个洞,因头深深埋在腰上,她一时辨别不清是男是女。 只是,这人为何不在牢房,反而在这里? 但她今日管得闲事已经够多了,于是不再逗留,转身径直离开。 出了密室,她凭着记忆重新回到三楼雅间,雅间的墙上挂着几副鬼面具,那是为了给不便露面的贵客遮掩身份用的。 谢休宁随手取了一张戴上。 接着,从雅间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路过的小二和棍徒果然没怀疑她。 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四周,最后找到一处隐秘的角落躲起来,从她的角度刚好能够俯瞰大堂里的一切。 她的目光在一众面红耳赤的赌客和鬼头面具中睃巡。最终,落在一褐色长衫男子身上。 男子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簿子,身后跟着两个短打的小厮,小厮手里端着红布盖着的托盘,应该是收获的筹子,跟着男子穿梭在各大赌台间,男子一边走,一边记录着什么。 男子是赌坊的算番子,跟着他就能找到银窖,银窖里除了真金白银,还有大量纸质宝钞,珠宝玉器,只要她在银窖里放一把火,就不愁乱子不起。 计策已定,她视线一直跟着算番子,看着他带人往西南方向去。正欲跟上去,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兵器摩擦声,和齐整有力的步伐声 紧接着,赌坊大门轰然破开,数道绣春刀的寒光刺入昏黄的赌坊,清一色的靛青飞鱼服如两道急流似的,涌进大堂中央,将满堂喧嚣切断,唯留骰子在桌面上咕噜噜地旋转着。 与此同时,有人高喊道: “锦衣卫捉拿要犯!所有人原地待查!” 话落,罗列在门口的锦衣卫纷纷转身,迎向门外。 只见一人身着御赐的大红罗飞鱼服,逆光而来,他右手按着绣春刀柄,长腿一迈,绣着海水江崖纹的膝襕,轻轻擦过门槛,宛如流动的活画。 待看清来人脸后,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玉面修罗褚随安!” 一声嘀咕落入人群中,顿时引沸了在场赌客们的不安。 8、第八章 褚随安来到大堂中央,早有锦衣卫清出一片空地。 卫甲搬来椅子,卫乙端来一盏热茶,褚随安落座接茶,凌云抱过褚随安的绣春刀候立身后。 汪直闻讯赶来时,就见褚随安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堂中央,手里慢悠悠地拂着茶沫,身后杵着三个门神,满堂赌客和庄家棍徒们,被锦衣卫压迫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谢休宁都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褚随安。 是巧合还是……… 她快速瞟了一眼西南方向,不管是什么,此地绝不能久留。 如果现在离开,她完全可以脱身,但—— 她想起密室里,那一双双躲在黑暗里充满求生欲的脸……,不由得银牙一咬,还是决定搏一搏。 目光再次回到褚随安身上,洞房那一夜,她不是没见过褚随安一身飞鱼服,但那时她杀意决绝,并未对这身行头有何留意,今日这么一瞧,竟是说不出的惊艳。 他本生着一副清俊淡极的容颜,似乎天生就该穿白着素,保有着仙人风骨。 但着一身红装时,他就好似立在血火与佛光交界处,大红飞鱼服妖冶如业火,眉目却似佛前净水映出的寒月。 她怔怔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能同时像一尊光明的菩萨,又能像暗夜里修罗,难怪阙中人都称他为“玉面修罗”。 “原来是褚指挥使大驾光临,汪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汪直的客套寒暄,将谢休宁拉回了神。 “不知褚指挥使如此兴师动众,所谓何事?” 褚随安不答,只是垂眸静静拂着茶沫。 卫甲代为答道:“锦衣卫奉命前来捉拿逃犯,还请汪掌柜行个方便。” 汪直眼里有被怠慢的愤怒,但脸面上依旧堆着笑,只盯着褚随安,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逃犯怎么会在这里?” 卫乙道:“我们是看着逃犯躲进来的,兄弟们在外面守着,一直没见人出来,人只能在这里。” 两次问话被褚随安无视,汪直脸皮抖了抖,极力控制自己不拉下脸来。 “四方赌坊开门做生意,很难不鱼龙混杂,既是褚指挥使要找的人,只消派个人过来传个话,我等搜出来自会给锦衣卫送过去,何必劳烦褚指挥使亲自出马?” 褚随安这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汪直道:“此人事关太师,不亲自来恐难放心。” 汪直脸色一凝,竟是严烬要找的人,顿时警觉起来,“敢问此人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凌云抢言道:“他叫谢忠良,至于特征……说了你也不会交人,还是痛痛快快地让我们搜查的好” 谢忠良! 这三个字震得谢休宁心头一阵狂跳。 别人不认识,她可熟悉的很,此人乃是他们谢家的老管家,当年谢家被抄家时,她正顽劣地跟着商队往安西跑,准备找父兄他们去,后来被母亲派来的家仆追上,路上才听说谢家出事了。 等他们赶往阙都时,已经是在刑场外了,她看着父兄被砍头,家仆们被流放,却无能为力。 她一直以为谢管家也在流放之列,不成想竟从褚随安口中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而那位追上她的家仆,就是谢忠良的儿子谢勤,后来因掩护她出逃,死在蒙国鞑子的铁蹄下。 汪直拧眉,不悦地瞪了一眼凌云,这话的意思明白着暗示人是他们藏的。 “黄口小儿莫要胡说,我们又不认识什么忠良劣良的,藏他做甚?!” “谁知道你们藏他做什么,若是没有鬼——”凌云扬起下巴,“那就让我们锦衣卫搜一搜呗。” “放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着,汪直转目看向褚随安,咬牙切齿,“褚指挥使,你也不管管你的下属。” 褚随安微微侧头,冲凌云淡声表扬,“很好。” 凌云的尾巴顿时翘得老高。 汪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褚指挥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心知肚明。厂公和太师关系如何,不用我说,你自当比谁都清楚。难道你真打算让锦衣卫在这里撒野?!” “所以,我这才坐在这里,先礼后兵。” 褚随安慢条斯理道。 “这么说,你今日是打算搜定了?”汪直眯眼。 褚随安起身,走到汪直面前,高大的身量散发出压迫性的气场,顿时笼罩住大腹便便的汪直。 汪直脸上的假笑都险些挂不住,强逼着自己不准退让。 “瓜田李下,兹事体大,谢忠良关乎着太师的秘密,你这么拦着,是代表着厂公的意思?” 褚随安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在汪直头上缓慢响起。 汪直顿时脸色一白,气焰全无。 世人皆道谷大永和严烬,魏枭三人关系牢靠,因此号称“朝堂铁三角”。 唯有汪直心中清楚,所谓“铁三角”根本不“铁”。 严烬执掌朝政“批红”大权,内阁几乎被他架空。还深得皇帝宠爱,连“太师”之衔都能封给他一个阉人。同时还掌控着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的大权。 而他们厂公只有东厂。眼见严烬一人独大,连厂公都不放在眼里,厂公这才铤而走险,暗中炼制秘药,进献给陛下,用以固宠。 褚随安此番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捉拿逃犯,还亲自带队,谁知是不是别有居心? 再者,谢忠良……他从未听过此人,难保不是严烬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派褚随安借着抓捕犯人的由头,行暗查秘药一事。 但若真有谢忠良此人,不让褚随安带人搜,又只怕会落下口实。害得厂公与严烬之间因此结下梁子,那就糟了。 汪直正感到进退两难时,忽闻有人大喊:“走水了!银窖走水了!! 话音刚落,一股浓浓黑烟,从西南方向的廊道里,铺天盖地地席卷向大堂诸人。 只一瞬间,众人眼前就暗了下去,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刺鼻味道,有人被呛得猛咳。 极度的未知,会造成极度的恐慌,只刹那间,赌坊里的赌客、桩头、小二、棍徒,你推我挤,拼命往门外冲。 尖叫声,救命声,哭喊声,响彻整个大堂,任凭锦衣卫们如何呼喝,都不能制止半分。 汪直哪里还顾得上褚随安,银窖里藏着那么多宝贝,万一付之一炬,厂公还不得扒了他的皮!早已带着几个棍徒,先去救银窖救火了。 卫甲卫乙和凌云纷纷以袖口掩鼻,三人默契地护在褚随安四周。 褚随安用帕子捂住口鼻,问:“谁干的?” 护卫甲道:“不是我们的人。” 褚随安神色一动。 那就是说……今晚这里,还有第三波人。 他看着西南方,只见浓烟滚滚而来,宛似恶龙在咆哮,所掠之处,皆是汹涌黑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凌云喊道:“头儿,烟太大了,只怕马上要烧过来了,我们还是先撤吧。” 褚随安却道:“不会烧起来,这是障眼法,怕是谢忠良干的,你们几个带人守住出口,以防谢忠良趁乱逃出去。” “是!” 褚随安静观四周,浓烟给这些无头苍蝇似的逃命之人,渡上一层灰色鬼皮,他们奔跑着,推挤着,踩踏着,全然不顾对方是谁,一副遇神杀神的疯狂。很多人就这样被活活踩死,发出凄厉惨叫。 若从楼上俯瞰,这大堂里的场景,堪称活生生《地狱百变图》。 褚随安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默默念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阿弥陀佛。” 再抬头时,浓烟消散了些。 褚随安看见二楼、三楼、四楼雅间里的贵客,也都闻讯匆匆跑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朝着楼下冲,却有一道背影,正逆着人流艰难地在往上挤。 谢休宁早已猜到谢忠良在哪儿,但在找谢忠良之前,她必须先做一件事。 趁着褚随安还在和汪直对峙,她悄悄溜到楼下,跟着算番子找到了银窖,但银窖铁门重重,根本进不去,更别说烧了。 所幸她来之前早有准备,随身携带了两颗硝丸。 硝丸乃硝石与硫磺所制,往铁门深处一掷,便会爆出滚滚浓烟,声势浩大得就如同突发大火一般。 只是硝丸时间有限,只能持续一盏茶时间,所以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谢忠良,好问问他锦衣卫为何抓他。 或者说,严烬为何抓他? 从银窖返回大堂,准备重返三楼雅间时,楼上的人已经疯狂涌下,眼见烟雾在开始消散,她只能拼命往上挤。 好不容易逆着逃命的人,重新回到了三楼雅间,再顺着密道返回到地底密室,那些少女们果不负她所望,正你掺我扶的往上逃命。 她们虽然奇怪下来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神秘人,但比起逃命,没人在意谢休宁的去而复返。 谢休宁回到密室,此前那个角落里,哪里还有那个衣衫褴褛的怪人。 她疾步往密室深处走,一间间笼子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只在其中一间笼子里,发现一具被扒了衣裙,刚离世不久的少女尸体。 难道—— 谢休宁顿时反应了过来,转身迅速追了出去。 很快,她追上那些逃生的少女。 在这些少女中,有一个身材格外怪异的人——她弓着身,低着头,穿着不太合体的衣裙,跌跌撞撞地随着大家往外跑。 “谢忠良!”谢休宁大喝一声。 怪人闻言浑身一僵,旋即直起身,拔腿就往前挤着跑。 谢休宁正要拔足追上,却见谢忠良跑着跑着,忽然被人一招拿住,反拧着胳膊半跪在地上。 隔着稀薄的烟尘,谢休宁一眼认清出手之人——褚随安。 9、第九章 谢休宁刹住脚步。 但在下一瞬,又立马做出决定——必须救下谢忠良! 谢忠良一旦落在锦衣卫手里,她将永远不可能问出真相。 谢休宁藏起金簪,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匕首,拔出刀鞘,反握在手。借着还未消散的烟雾,几步滑冲上前,趁着褚随安不备,锋利的匕刃反挑向褚随安腕骨。 倒不是真要伤他,而是以学武之人的警觉,定会为了保住手腕,松开抓住谢忠良的手。 她要的就是褚随安松开手。 然而她却低估了褚随安的反应能力,就在她匕首即将碰到褚随安的手腕时,一截黑檀木包金刀鞘,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她的匕刃拨挡开。 谢休宁则迅速借着被褚随安格挡的力道,以其为轴心,足尖轻点,一个花开牡丹,从褚随安左侧翻至右侧。 随之,细腕如灵蛇反探,直袭对方命门。 褚随安竟是早有预判,不躲也不避,手中绣春刀旋转如盾牌,将她反挡了回去。 如此交手几个回合,谢休宁完全不占上风,眼见视线越来越清明,烟雾正在快速消散,时间不能再拖下去。 她见褚随安一手擒着谢忠良,一手握着绣春刀,刀鞘未卸,显然是觉得对付她绰绰有余,只是脸色略有些红润,那是长时间憋气所致。 他也怕吸入硝丸的毒烟。 “头儿!” 就在这时,锦衣卫们也寻了过来。 事不宜迟,谢休宁迅速摸出另一颗硝丸,对着褚随安身后用力掷去。 一声爆破后,浓烟再次席卷这一方狭窄的空间,褚随安和谢忠良的身影,瞬间淹没在滚滚烟尘中。 谢休宁仗着面具下蒙着湿面巾,快步走向褚随安,这次她不再拖泥带水,刀刀充满杀意。 她必须带走谢忠良! 褚随安用握着绣春刀的手臂掩住口鼻,面对浓烟里神出鬼没的攻击,只能以守为主,拧着谢忠良的后领,且退且避。 对方似乎急了,攻势越来越凌厉,银光如毒蛇吐信,直刺他肋下空门—— 他眸色一沉。 这一招,叫做“隐蛟探海”,极其刁钻狠辣,若想活命,除非松开谢忠良,回手格挡。 眼见那只握着匕首的的手腕,携着凌厉杀意,越来越近。 褚随安脑海里瞬间闪过,今夜曾摸过的那只柔荑,也是一样的纤细白皙。 瞳孔倏地一缩,他猛然抬头看向对方。 滚滚浓烟中,只能看见一张神鬼莫测的面具。 他不再执着拿人,撒手松开谢忠良,刺向他的匕首果然隔空一抛,被那截纤腕反握住刀柄后迅速回撤。 刺鼻的硝石气息里,隐隐混杂着女子独有的馨香。 谢休宁见褚随安终于松开了谢忠良,立即放弃攻势,拽起谢忠良就走。 然而,追上来的锦衣卫见谢忠良被人掳走,二话不说,绰起弓弩,就朝她和谢忠良一阵乱射。 “住手!”是褚随安的声音。 箭雨消失了。 谢休宁回过头,于漫天黑障里看了褚随安一眼。 褚随安伫立在烟雾中岿然不动,用帕子掩着口鼻,定定注视着她,好像已经认出面具后的人是谁。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趁着烟雾消散前,她必须尽快带着谢忠良逃出赌坊。 凌云见谢忠良被神秘人救走,正要拔足去追,褚随安道:“不必追。” 凌云不解,“可谢忠良已经被人救走了啊?” 褚随安望着谢休宁消失在烟雾里的背影,道:“无妨,谢忠良,活不了多久。” 这天说变就变,谢休宁进入赌坊前,天气只是略微阴沉,逃出赌坊后,已是大雨磅礴。 虽说她轻功也不赖,但方才锦衣卫那一通乱射,右臂不小心被流矢擦中。虽无大碍,毕竟伤了皮肉,正血流不止。加上大雨磅礴,她单手拧着谢忠良一路奔跃,究竟是吃力了些。 这样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锦衣卫追上。 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谢休宁站在屋顶四下里搜寻,目光落在一处破塔上。 然后,她拧着谢忠良几个兔起鹘落,来到破塔所在的小院。 小院里有两间破屋子,灯火全无,蛛网密布,一看就是久无人居住。 她将谢忠良扶了进去,靠着腐朽的柱子坐下,忽觉手心里一阵湿热。 刺客多年的直觉迅速让她明白了什么,借着晦暗的光往谢忠良身上一瞧,果见一支黑色弩箭正钉在谢忠良的胸口上。 “良伯!良伯……”她摁着谢忠良血流不止的伤口,知道所做已经无力回天,可望着这个自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心顿如刀割般,何况她还有那么多问题没问清楚。 许是回光返照,谢忠良缓缓睁开苍老的双眼,恍惚地望着谢休宁,“你是……” 他虽然不知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是谁,但被烟雾呛晕的之前,他记得是这个人,把他从锦衣卫手里救下来的。 谢休宁摘掉脸上的鬼面具,扯下蒙着口鼻的湿面巾,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靠近自己的脸。 昏黄光线照亮了谢休宁的眉眼。 谢忠良看着,看着看着,瞳仁猛烈颤抖起来,他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奈何身上没有一丝气力,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是……大,小姐?” 谢休宁哽咽着点点头,“良伯,是我。” 谢忠良布满褶皱的脸上显现出红光,那是濒死的迹象,他浑浊的眼眶里盈满热泪,颤巍巍地抬起手。 “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大帅,泉下有知,泉下有知……”谢忠良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了,不停地重复着“泉下有知”四个字。 谢休宁眼见谢忠良的手要垂下去,连忙双手抱住,急切追问:“良伯,锦衣卫为何要追杀你?或者说,严烬为什么抓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年我爹到底有没有侵盗军粮?” 谢忠良忽地泪流满面,沙哑道:“是老奴……对不起,大帅啊……” 此言一出,谢休宁的心顿时凉了一大半,这句话就相当于承认—— 良伯背叛了父亲! “他们……拿小豆子……威胁……老奴……”谢忠良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溢出一股血沫,昭告着他大限已至。 小豆子是谢忠良的孙子,谢勤的儿子。谢忠良原是谢家三代家奴,十分忠心,因此父亲赐他谢姓,没想到到头来,背叛父亲的竟然是他。 谢休宁强忍心中翻滚着的恨与痛,颤抖着唇瓣继续追问:“良伯,我要知道真相,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谢忠良无力地摇了摇头,“别查……脏,你……斗不过……好好……活着……” 谢休宁倔强道:“可我必须知道真相,我是谢家活在世上最后一只鬼,我必须为父兄他们报仇雪恨!” 谢忠良浑浊的眸光出现瞬间的闪烁,最后终是湮灭于放大的瞳孔中,他的手无力地从谢休宁的指尖滑落下去,坠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 磅礴大雨砸落在屋顶上,嘭嘭嘭地响,像是这个老人生命里最后的绝唱。 谢休宁没有动。 这一瞬间,她脑中回闪过良伯曾经宠溺慈爱的笑脸,闪过他勤勤恳恳照料着父兄的模样,闪过父亲安心拍着良伯肩膀的场面,最后定格在血流成河的刑场上,父兄的头颅一个个滚落在地上的场景。 竟一时间,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 她唯有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咬着唇,任由眼泪随雨声落下,直到唇齿间溢出腥咸。 忽地,她目光一凝,定在谢忠良另一只手上。 10、第十章 那只手正保持着摸向怀中的姿势。 谢休宁将谢忠良的手缓缓拉出来,只见他满是血污的手心里,握着一把黄铜钥匙。 “那边有光!” 不远处有人站在高处喊。 锦衣卫果然追来了。 谢休宁立即吹灭火折,起身准备撤离。 踏出大门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谢忠良。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 栖云斋。 褚随安冒雨而归,直奔寝卧。 步月刚要开门,褚随安已推门而入。 “家主。”步月后退一步,匆匆行礼。 “夫人呢?”褚随安目光直接越过步月,投向床榻方向。 床上,锦被凌乱地铺着,却并无谢休宁的身影。 “夫君?你回来了?”正搜寻着,左侧暖阁里传出一声婉转娇音。 褚随安循声看去,便见素绢落地曲屏后面,一道婀娜纤细的人影,在浴桶袅袅热气里若隐若现。 步月默默地退出房间,来到廊下候着,却看见凌云正在廊下,抖落油布伞上的雨水。 二人四目一触,立即大眼瞪小眼,哼着别开头,谁也不想看见谁。 “夫人为何深夜沐浴?”褚随安盯着绢屏上的倩影,平静地问。 “还不是因为晚膳贪嘴,怕糟蹋了妾身那些胡椒,于是多喝了些羊汤。谁知半夜里燥热难耐,这才不得已沐浴去燥,说来说去,都怪夫君。” 谢休宁双臂慵懒地叠在浴桶沿上,下巴搁在上面,就隔着一扇轻薄的绢屏,与褚随安坦然对望。 她语含娇嗔,似乎很介意他没有喝完她精心准备的羊汤。 褚随安抿唇不语。 谢休宁侧身后退,搅动水波摇曳轻响,然后伸出一只纤细优美的裸臂,舀起水花顺着手腕一点点浇下来。 哗啦啦的水声,合着外面的雨声,凌乱在砸在褚随安心头。 水流顺着手臂滑入伤口中,引发一阵刺激的剧痛,谢休宁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咬着牙强忍疼痛道: “夫君披雨而归,身上定是湿透了,不如进来,同妾身一起沐浴驱寒如何?” 里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不由得引人无限遐思。 褚随安目光终于从绢屏的那道婀娜倩影上撤离,转身看向门外的雨帘,清冷道:“夜深寒重,夫人莫要着凉,早些收拾安歇。” 里面传来一声尾音绵长的“哦”,好似颇有些遗憾。 褚随安鸦羽长睫微微颤了下,斜垂眼眸道:“最近衙门里公务繁忙,我恐怕要在衙门里暂住几日。” 里面又“哦”了一声。 新婚不久,就把妻子冷落在屋里,是个女子应该都会感到难过,她表现得很正常,正常的就像他们真的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长腿迈出房门,褚随安在廊下驻足片刻,听着里间隐约传来的水声,目光掠过自己此前因为格挡,而有些发麻的虎口,眼神晦暗难明。 最终,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些疑虑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一并收入掌心,拾阶踏进更深的雨夜。 步月一直目送着褚随安离开后,才转身迅速进屋关门,冲到里间,捞起谢休宁的右臂一看,脸色霎时白了。 “哎呀,伤口都泡裂开了!” 谢休宁唇色苍白地安慰道:“无妨,这点伤算什么,以前在不留行什么伤没受过,处理及时些,要不了命。” 步月心疼地撤了撇嘴,忙去将准备好的药箱取来,替谢休宁包扎。 “楚月怎么样?” 锦衣卫一看见谢忠良的尸体,她就猜到褚随安定会回来试探她,是以急匆匆赶回栖云斋。 只是全身皆已湿透,来不及处理,手臂也受了伤,最好别和褚随安碰面。不然以褚随安的警觉,一眼就能看透她的伪装,这才想起沐浴的法子。 无非是她仗着褚随安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君子之行,这才得以蒙混过关。 个中时间匆促,她都没来得及过问楚月的下落。 步月道:“已经交给沉月带回不留行。” 谢休宁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那就好。” 她右手搁在浴桶沿上,由着步月上药包扎,另一只手探进水底摸了摸。 步月不解:“掌令史在找什么?” 谢休宁的手从水中抬了起来,掌心里却多了一枚金灿灿的黄铜钥匙。 她搓着钥匙于指尖端详,目光定在钥匙柄间,上面刻着一个小字—— 谢。 “在找……打开真相的钥匙。” * 谢休宁原是打算趁着褚随安不在栖云斋,好去寻一下良伯留下的线索,谁知那晚自出浴睡下后,竟一病不起。 连日来的高热,已经让步月换了好几个郎中。 定国公夫人得知后,乐得在玉堂院哼起了小曲。 锦衣卫署衙。 阴暗刑房里,锦衣卫小旗搬来一张半丈长的宽板凳放在地上,另有两个小旗押着一个穿着“囚”衣,蓬头垢面的男子走过来。 他们手脚利索地将那人摁在板凳上躺着,并用束带将他手脚全部捆在上面,男子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这时,褚随安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卫甲和程佥事。 三人来到那人身旁,褚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孙御史,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撤回对太师的指控,并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 “呸!” 孙御史对着褚随安的脸,狠狠唾了一口,切齿道:“褚随安,你这个忘恩负义弑师求荣的狗东西,把读书人的脸都给丢尽了!” 粘稠的唾沫精准地喷在褚随安的左脸颊上。 他闭了闭眼,也不恼,只是从身上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低头了。” 孙御史虎目一闭,视死如归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褚随安轻轻叹了口气,冲一旁的卫甲挥了下手。 护卫甲端着铜盆上前,一旁的小旗立即接过铜盆,卫甲从另一个小旗端着的托盘里,拈起一张一尺见方的黄麻纸,放入铜盆的水中,直到彻底浸湿后,再拿起覆盖在孙御史的脸上。 黄麻纸立即与孙御史的口鼻紧密贴合起来。 起初孙御史还能秉着呼吸,直到气息见底,黄麻纸下迅速塌陷下去。 静谧的刑房里,唯有孙御史拉长的呼吸声,嗬嗬不绝。 十息过后,护卫甲盖上了第二层黄麻纸。 孙御史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破旧的风箱。 又十息,第三层,呼吸变成了撕扯着的北风。 第四层,呼吸成了拉到极致的丝弦。 第五层…… 直到第六层,黄麻纸下的呼吸彻底安静下来。 褚随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又缓缓松开。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孙御史的胸膛从起到伏,到陡起陡伏,再到彻底平静。 褚随安将帕子扔在孙御史身上,嫌弃道:“将人拖出去,扔去乱葬岗,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卫甲立即指挥两个小旗,将尸体连带着板凳一起抬走。 程佥事目送着几人将尸体抬出刑房,对褚随安道:“还是指挥使脾气好,像这样的倔骨头就该先大刑伺候,再送他上路,好叫他知道,敢得罪太师的下场!” 褚随安淡淡瞥他一眼,“他虽是个小小巡查御史,却是登过科的进士,左右也是个死,你也不想让太师,在他们读书人心中……再失了体面吧。” 严烬虽说在朝中只手遮天,可替朝廷干事的终究还是这些读书人,严烬再怎么排除异己,最终还得靠着这些读书人来运转中枢,所以明面上,严烬还不想彻底得罪这些读书人。 程佥事眸光一闪,连连赔笑点头:“是是是,指挥使说的是。”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读书人算个屁,你褚随安当初还是连中六元的登科状元,到最后不也成了太师手下的一条狗! 程佥事想着将今日之事,尽快禀报给太师,便找了个由头先行告退。 卫乙看着程佥事离开后,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给褚随安净手。 褚随安沉默地洗着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卫乙欲言又止,最终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直到卫甲去而复返,低声向他禀报:“头儿,孙御史已经安全了。” 褚随安这才将手从水中捞出,接过卫甲递来的帕子擦拭着。 “龟息丹虽能让人短暂闭气,但会伤及神元,数日内会出现神志恍惚,这段时间派人看好他,等人恢复意识,再将其秘密送去南边。” 卫甲道:“放心,属下都安排好了。” 褚随安瞥了一眼刑台上还放着的铜盆,“记得把东西处理干净。” 卫甲立即将铜盆里的药水端出去,泼进下水道里。 几人正要回办事厅,却见凌云急色匆匆走进来。 “头儿!” 凌云鲜少有如此毛毛躁躁的时候。 “何事慌张?” 凌云道:“少夫人病了。” 11、第十一章 褚随安脑海中,忽然浮起一那夜屏风后的婀娜身影。 他摈弃杂念,皱眉问:“怎么回事?” “就是那日头儿离开后,少夫人忽然病了,请了郎中说是受了风寒,给开了些疏风散寒的药。可少夫人喝下去不仅没好转,反而起了高热。步月说郎中已经换了好几人,可少夫人的病就是没起色,而且高热始终不退。” 褚随安扯下腰牌,递给凌云,“拿我牌子,立刻去请徐院判过府为夫人诊治。” 凌云接过牌子,直愣愣看着褚随安,“头儿不回去看一眼吗?” “四方赌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太师那边还等着我去解释。”他负手于身后,微微侧身,看向刑房暗墙上的气窗,那是唯一能透进天光的地方,“这步棋走了这么多年,也该到至死地而后生的时候了。” * 站在严府的花厅里,随意眺望,便能看见院墙外,那金灿灿的琉璃宫阙。 一旁的花圃里,严烬穿着一身细葛布衫,手里拿着把并州银剪,绕着一棵光秃秃的梅树修剪着弱枝。 褚随安端着一个螺钿小漆盘,伫立在花厅垂帘下,静静候着,目光从远处的重檐庑殿顶上拉了回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严烬才从花圃里出来,褚随安上前,用托盘接过剪刀。 严烬从侍女手中接过巾帕擦着手,看着花圃里方才修剪的梅树,感叹道:“这棵骨里红梅,明明去年还好好的开着花,怎么才过了一个冬就变了,今年竟一朵花也开不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彻底废了哦。”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是个人都能听出他在影射什么。 褚随安神色从容道:“随安记得,去年这棵骨里红还种在盆里,后来被义父移栽在这花圃中。可才过了一个冬,枝干就已经长得这般丰茂高大,可见它正在土里养精蓄锐,以待来年冠绝群芳。” 严烬挑眉,白净的面皮上似笑非笑,最终抬手拍了拍褚随安的肩膀,“随安说的对,咱家就是缺乏耐心,看来得多等等。” 他转身走到太师椅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吹了吹。 “听说这次,你在大永地盘上,闹了不小的动静?” “回义父,确实。” 严烬低头啜了一口茶,“说说看。” “义父可还记得谢忠良?” “谢——忠良?”严烬似乎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褚随安提醒道:“他是当年安西三边总督谢明远的管家。” 提起谢明远,严烬老谋深算的眸子闪了闪,似终于想起来些什么。 “此人怎么了?” “义父此前曾吩咐过随安,若是找到此人,务必斩草除根。但此人惯会隐匿,直到近日才露出行迹,却是在四方赌坊里。只是这赌坊是厂公的地盘,厂公最近又颇得圣宠,若是此人落到厂公手中,只怕……”褚随安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下。 严烬暗藏机锋的眼睛果然眯了眯,褚随安这才继续道:“随安这才带着锦衣卫前去堵人。” 严烬放下茶盏,“堵就堵,炸人家银窖做甚?” 褚随安拱手低头,“实不相瞒,随安得到消息,厂公近来之所以受陛下器重,乃是因为炼制了特殊秘药,进献给陛下。” 严烬一听,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难怪陛下日日在豹房里临幸美人,其中还包括不少谷大永从宫外搜罗来的美人。 他只是多说了句保重龙体,陛下竟一连多日不见他,只召见谷大永。 “随安怀疑那炼药之地,就藏在赌坊密室之中,这才借着搜人的由头进去。至于炸银库……不过是用硝丸虚张声势,为的是声东击西,好趁机寻找密室里的东西。” “哦?那找到什么?” “找到几十名妙龄少女,还有一颗未炼制成功的秘药。听说,这秘药是用这些少女初次天葵所炼制的。”说完,从顺袋里掏出一个白瓷盒,打开递给严烬。 严烬就着他的手瞅了一眼,呸道:“好腌臜的东西,也只有他谷大永想得出来!” 不过,有了这手消息,陛下若知道他服食的东西,用的乃是女子的葵水,怕是会膈应上好些日子。 他起身,再次拍了拍褚随安的肩膀,这次多了几分慈祥,“随安啊,干得不错,只有你,事事在为咱家考虑,你说咱家该奖励你什么是好呢?” 褚随安后退一步,拱手,“随安想要的,义父皆已赠予。随安如今所做一切,只为义父能永保北斗之尊,只有义父长盛不衰,随安才能屹立不倒。” “哈哈,你这孩子,就是通透。你放心,等再过两年,内阁里必有你一席之地。” “随安多谢义父厚爱。” 甫一出严府大门,褚随安的脸便又恢复到漠然。 今日这一出,足够让严烬与谷大永之间心生嫌隙,分道扬镳。 他抬头忘了一眼苍穹,苍穹本辽阔,但严家的门头实在太高,几乎遮住了大半边天。他片刻不想在此地停留,大跨步上了马车。 “头儿,去哪儿?”凌云问。 “先去徐院判家。” * “尊夫人之症其实不在表,而在里。”徐院判殷勤地为褚随安沏茶。 褚随安颔首,“愿闻其详。” “尊夫人起先确是因风寒而病,但真正让尊夫人高热不退的,是情志内伤,在下猜……” 徐院判觑了褚随安一眼,见他神色淡然,便继续道:“尊夫人儿时,应该是受过什么创伤,亦或是出过什么重大变故,从而导致郁结难舒,始终压在心底里。近来估摸着是遇到什么事,恰好激发了这积郁已久的情志内伤,这才病势凶猛的。” 情志内伤…… 褚随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情志内伤……儿时变故……因事激发…… 林潮音……不,你到底是谁? 身上又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如今可有大碍?” “在下离开贵府时,尊夫人高热已退,在下已为尊夫人重新开了固本培元,定气安神的方子。只是,此病乃心病所致,若要根治,还得是想法子,解开尊夫人的心结才行。” * 鲜红的血从刑台上倾泻了下来,河流似的蜿蜒,不一会儿就流到谢休宁脚下。 她害怕得往后躲,可血河一直追着她不放,她只好站在原地,任由血河淹没她的双脚。 然后,她看见了三哥的头颅从刑台上咕噜噜地滚下来,三哥的脸上还在温润地冲她笑…… 接着是二哥的…… 大哥的…… 不要,不要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跪在血河里抱着三个哥哥的头,断面里的血还是滚烫的,神情还是鲜活的,可是他们再也无法闭上眼睛。 她跪在地上,绝望地看向邢台。 父亲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脸上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刚毅,泛着寒光的钢刀在他身后缓缓举起。 她向父亲伸手,拼命向邢台膝行过去,可咫尺的距离怎么也过不去。 父亲看着她,摇了摇头,好似叹息着什么。 “爹!!!” 从噩梦中惊醒的谢休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布满恐慌的瞳仁里虚散着光。 直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瞳仁倏地一动,如万花筒汇集,最终聚焦在床边之人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目光随着面前光影上移。 额头上方,褚随安抓着湿帕的手腕,正被自己紧紧掐着。 “夫君。”她赶紧松开手,想要起身。 褚随安突然倾身过来,一股冷淡的青檀香气,悄无声息地钻入谢休宁的鼻腔里。 她起了一半的身子顿时僵在原地,直到一只软枕塞在她的背后,那股青檀香气才倏然远离。 “想家了?”褚随安冷不丁问。 “为何这么问?” “你方才叫我爹。” 谢休宁:“……” 她一时竟不知褚随安是在打趣她,还是听见了什么?只能尴尬地别了别睡得凌乱的鬓发,“是有点想。” “那就回去看看。” “啊?”褚随安接的太突然,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褚随安道:“你嫁过来已有一旬,按礼,是该回青州归宁了。” 归宁! 谢休宁心咯噔一跳,顿时蔓延出不好的预感。 若是同在阙都,新妇归宁那是必然,但青州与阙都相隔千里,来回奔波,周车甚是劳顿,她以为定国公府不会有人提及此事。 “青州路远,归宁一趟十分麻烦,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归宁是女儿家的大事,你放心,”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平静力量,“再远,我也会陪你走一趟。” 窗外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明是说着体己的话,那轮廓却无端显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 若方才只是怀疑,那现在谢休宁几乎可以肯定——褚随安已经怀疑她身份了,所以想借着归宁,前去青州探查她的底细。 然,青州处处皆是“马脚”,他这一去,不用查,身份必定露馅。 她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任务,若是回青州,一切就功亏于溃了。 谢休宁挤出一个笑来,柔弱不能自理地咳了咳,“妾身虽然思念父母,但如今这身子骨,只怕暂时还不能远行。”说完,又咳了两声,弱不胜衣之态简直我见犹怜的。 褚随安却道:“无妨,我已命人备下宽敞车驾,夫人只管在车里好生养着,若是不放心,为夫会再为你请上郎中随行。” 谢休宁的笑僵在脸上。 褚随安这是铁了心也要去青州,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12、第十二章 到了第二日,褚随安已打点好了行囊,谢休宁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出发。 甫一出公府大门,谢休宁便看见阶下停着一辆四驱豪华车驾。马是辽东大骏,车是黄花梨大料,厢顶是防水油绢卷棚顶,车厢四角垂以丝绦流苏,还未行就已摇曳生姿。 主仆二人见了,皆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眼睛,彼此相觑了一眼。 褚随安竟然真给弄来一辆豪华车驾! 步月扶着谢休宁上车,进入车厢后,那才叫个目瞪口呆。 谢休宁自认为此前送亲的那辆七宝琉璃香车已经够大了,但比起这辆,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此车厢高半丈有余,可供她二人完全站立有余,宽长约一丈见方,难怪要用四驱大马。 厢体分前后两个区域,后设长形雕花榻式木箱,上铺着柔软锦缎坐褥,用以坐人,下用来储物,前车厢底部则铺着厚厚的貂裘和锦被,用以躺卧休憩。 谢休宁原以为此番青州之行,是被褚随安押着上“刑场”的,但看此布置,显然是用了心的,好似真在为她的身子考虑。 她倒有点捉摸不透褚随安了。 车行至半道,谢休宁打开一线窗隙向外看去。 只见左侧前的踏雪乌骓上,褚随安一袭月白锦袍皑皑如霜雪,腰背直挺如修竹。宽肩舒展沉稳,正随马背起伏而起伏,像远山被云推着走。 岩岩若孤松,萧萧肃肃,当真是郎艳独绝,同那日赌坊中红衣修罗的摸样,竟似判若俩人。 单是这月白背影,若是行于陌上,便不知要牵动多少少女的深闺春梦。 谢休宁的目光恍惚了一瞬,仿佛穿透眼前烟尘,看见了褚随安高中状元时的景象—— 应是杏花春吹满天的春日,长安大街人潮涌动,鲜衣怒马的少年状元郎,红袍烈烈如火,踏着漫天飞花与欢呼而来。 那时的他,眉梢眼角应该还淬着忠君报国,舍我其谁的锐气吧。 可如今…… 她目光回落,定格在前方那抹沉寂的月白上。 听说那时的他已入翰林院,成为一名庶吉士,原本前途一片光明。 可最后,他却成了权奸的走狗。 骏马踏起烟尘,模糊了他的背影,也模糊了时光。 褚随安,这条路……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似察觉到她的窥视,褚随安向右侧了一下头,谢休宁假装不经意地合上窗隔。 步月哀怨道:“掌令史,您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赏美男啊?” “你也觉得他美,对吧?” 步月:“……” 重点是他美吗!! “再过两日就要到青州了,您快想想怎么办吧?” 谢休宁拢了拢身上的银狐领披风,风轻云淡道:“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 青州,布政司林家府邸。 布政使林守诚早早候在门口,见褚随安马过巷口而来,立即笑着下阶相迎。 “贤婿远道而来,一路幸苦,欢迎欢迎。” 褚随安翻身下马,拱手回礼,“不请自来,叨扰岳丈。” 正说着,谢休宁在步月的搀扶下一起下了马车,朝着林守诚和林夫人双双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 林夫人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满眼心疼道:“让娘看看……都瘦了。” 谢休宁扯了下唇角。 彼此寒暄几句,一行人这才进屋。 到了厅堂,还未落座,林夫人拉着谢休宁的手,对褚随安道:“许久未同音儿见面了,甚是思念,你们翁婿慢聊,我们母女先回房说些体己话。” 谢休宁下意识看向褚随安,褚随安冲她颔了下首,母女二人告退。 甫一出堂门,林夫人的脸就变了,嫌弃地甩开谢休宁的手,一个人快步走在前面。 谢休宁冲步月递了个眼色,然后慢悠悠地跟在林夫人身后。 穿过那道将前厅虚伪热闹隔绝在内的穿堂,光影陡然一暗,林夫人突然一个急转身,扬手对着谢休宁的脸就是一巴掌。 步月吓了一跳,忙护在谢休宁身前,高声喊道:“你怎么能打人呢?” 林夫人恶狠狠瞪了步月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 步月不肯退,谢休宁将步月扯到身后,垂眸捂着脸,一副任凭教训的乖顺,“母亲责打的是。” “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嫁去阙都后,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你倒好,不仅回来了,竟然还把那尊煞神给一起带了回来!” 谢休宁小声道:“归宁是夫君的意思,女儿也不敢违拗。” 林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林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废物!当初就不该把你从庄子上接回来,这次若是暴露了音儿的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你和你娘那个小贱人!” 这时,步月暗中扯了下谢休宁的衣角。 谢休宁立即屈膝跪下,拉住林夫人的衣袖哭求道:“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林潮音”的,只求你不要再为难我小娘,求求您了,以后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保证什么都听您的。” 林夫人正欲烦躁地甩开谢休宁的手,忽然动作一僵,大惊失色地看着谢休宁身后。 气氛就这样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林守诚打哈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做什么?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声音,你们母女好不容易相见一回,怎么闹成这样?刚刚不还好好的嘛,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伸手去搀谢休宁。低头瞬间,暗暗递给谢休宁一个警告的眼神,待扶起后,又恢复成慈父摸样。 谢休宁心中不禁冷笑,这一家子虚伪嘴脸,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转动眸光,一眼看见不远处的穿堂里站着的褚随安。他面色平静如水,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叫在场之人个个心惊肉跳。 林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只希望褚随安什么也没听到,求助地看向林守诚。 林守诚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盯得她脸色越发白了一层。 褚随安的步伐碾过寂静的穿堂,来到谢休宁面前,目光先是在她红肿的脸颊上顿了顿。 谢休宁故作心虚地不敢看他。 “原来,你只是个庶女。” 话落,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显然他什么都听见了。 13、第十三章 谢休宁垂在袖中的手,暗暗在腿侧狠狠揪了一爪,顿时泪盈满眶道:“夫君,对不起,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骗了你,你要怪就怪妾身。”说着,就要向他跪下求饶。 当初,她本就是冒充林家庶女林雪樱的身份,再替嫡女林潮音出嫁的。 既然褚随安要查,这点定然是瞒不住的,还不如让她先入为主,将她在林家的处境摆出来。 她是庶女,他也是庶子。 她处境凄惨,看定国公夫人的态度,想必他当初的处境,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如此同病相怜,至少能博取他的同情,打消他的疑虑,好避免他继续查下去。 褚随安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但力道仅仅是阻止她继续跪下去。 谢休宁愣了一下,仰头看向褚随安。 只见褚随安薄唇轻抿,凤目幽深地看着她,也不说话,也不继续用力,唇角似乎勾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谢休宁只好保持着欲跪不跪的姿势等待着。 就在她快要支持不住时,褚随安才缓缓开口:“你能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只是一个替嫁的弃子而已。” 林守诚夫妇听罢,脸色顿时难堪至极。 褚随安这才将她拉到身边站好,对林守诚夫妇道:“即如此,那就把人都叫出来吧,一家人,正好见见面。” …… “爹!娘!这么火急火燎地叫我来干嘛?我话本子还没看完呢。” 林潮音人还未进门,埋怨的声音就已先到厅堂中。 等进了屋,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愣愣地立在门内。 “你这孩子,怎么才来,快过来见过你姐夫。”林夫人忙笑着上前,拉着林潮音向座椅上喝着茶的褚随安,尴尬地介绍道。 “姐夫?什么姐夫?”林潮音一头雾水,这次留意到褚随安下首坐着的女子,“林雪樱?你怎么……”林潮音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慢慢转回到了褚随安身上。 褚随安正好放下茶盏,抬头缓缓看向她。 待看到那张脸后,林潮音如遭雷击,整个人目瞪口呆。 不是说他长得肥头大耳青面獠牙虎背熊腰的吗……??? 怎么会是如此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林守诚见女儿看褚随安看得都呆了,假装呛咳了两声。 林夫人也反应过来,忙拉了拉林潮音,“你这孩子,怎么能一直盯着人看呢,快叫人。” 林潮音仿佛回不了神似的,喃喃道:“娘,他就是那个褚……” 林夫人生怕她说出什么冒犯褚随安的话,给全家招祸,连忙捂住她的嘴,尴尬地冲褚随安笑笑,“实在抱歉,音儿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林夫人就已猜到来者是谁,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老爷,夫人。” 秦小娘瑟瑟缩缩地迈进屋内,冲上首坐着的林守诚和一旁立着的林夫人,欠了欠身。 “娘。” 谢休宁立即起身,走到秦小娘面前。 “雪樱。” 母女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满腔思念全在欲言又止的对视里。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好好谈谈吧。”褚随安淡然道。 林守诚搓了下手,斟词酌句地解释道:“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也不是故意要瞒着贤婿的,实在是当初潮音病得不轻,已经下不来床了。郎中说若是强行赴京成亲,只怕人还没到阙都就……”他顿了顿,赔笑道,“所以,不得已下……才,才出此下策。” 褚随安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不语。 林守诚一时看不透褚随安到底在琢磨什么,又找补了一句:“贤婿若是不信的话,我可以把当时的郎中找过来对证……” 褚随安依旧不言语。 厅堂里的气氛因他的沉默,慢慢变得有些窒息。 林夫人一家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上。 林守诚终于感受到了来自锦衣卫指挥使的强大压迫力,心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珠子一转,似想起什么,忙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脉案!潮音当时的脉案和药方子都还在呢。夫人,你赶紧取来让贤婿过目。” 林夫人连忙点头,准备去取,心里暗暗庆幸当时多备了一手。 “不必了。”褚随安起身。 众人看着他,只见他走到谢休宁面前,将手递给她。 谢休宁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自己的手。 褚随安握住,拉她起身,然后并肩而立,目光沉冷地扫过林家人。 “既是如此,那么从此林雪樱,便是我褚随安唯一的妻。以后,谁若欺她辱她,便是在欺吾辱吾,”说着,他凤目森然一转,似笑非笑地瞅着林夫人,“岳母大人应该听过随安的名声,后果想必不用随安明示。” 他的语气明明无波无澜,林夫人却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竟激起一片冷汗。 谢休宁的手被褚随安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干燥而温暖的触感,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他竟然不追究?! 替嫁瞒夫这么大的事情,放在任何高门里都是足以休妻,甚至问罪的大丑闻。 他竟然就这样轻拿轻放?不仅轻拿轻放,甚至还将错就错,在林家人面前公然庇护她…… 谢休宁感到难以置信。 她扭头看向褚随安,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揶揄或者伪装,可她看到的只有一张严肃带了些警告的容颜。 他是认真的。 有什么东西悄然地溜进她的心房,给她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这样被人无条件的偏爱,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那样的偏爱只有父兄在时…… 想到父兄,谢休宁陡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谢休宁啊谢休宁,你好糊涂! 这世上除了父兄,怎么可能有別的男子,会无缘无故地会对你好。尤其你还是个冒牌货,林家最无用的弃子,你凭什么能得到褚随安的偏爱,醒醒吧! 他一定别有居心! 不过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会见好就收,顺便打算狐假虎威一把。 于是她故意反握住褚随安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仿佛在汲取某种勇气。 转身仰起小脸,将自己被林夫人掌掴的半张红肿的脸,故意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眼中瞬间蓄起的水光,里面有三分是真切的刺痛,有七分是精心计算后的楚楚动人。然后她用一种近乎信徒仰望神祇的姿态,半是可怜半是深情地唤了声:“夫君”。 褚随安垂眸,静静地看她,凤目敛着犀利的光,仿佛早已看穿她这番情态下的算计与把戏。 谢休宁在这样近乎洞察秋毫的目光下,险些维持不住假面,正要收敛情绪。 褚随安忽然抬手,虚虚挡住她的口鼻,只露出眉眼来,漆黑的凤目里仿佛闪过一道光。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便见褚随安的手,自然而然地转向她红肿的脸颊,虚虚触碰了一下,问:“疼吗?” 不知为何,谢休宁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寺庙里的那个弥勒佛像前,小哥哥也是用这样一种眼神望着她,叫她乖乖听话,叫她等他回来。 “不疼了。”话音落下,她才惊觉到自己的回答里,竟似含着出几分委屈。 褚随安闻言,指尖在她脸颊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一瞬,。那停顿细微地几乎无法捕捉,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谢休宁的心湖,掀起层层涟漪。 他随即收回手,目光转向林家人,方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 对于褚随安的态度,林家人自然乐见其成,本来他们还担心褚随安在知道真相后,会找他们林家算账。以褚随安如今的权势,他们可得罪不起,如今能将错就错,那是再好不过了。 唯有林潮音,见他二人如此,气得鼻子都歪了,恶毒的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谢休宁。然后脚用力一跺地,“哼”了一声,也不告退,转身就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林夫人连忙向褚随安赔礼,然后紧跟着去追林潮音。 林守诚对这个被宠坏的女儿很是无可奈何,强笑着对褚随安说:“贤婿远道而来累了吧,这样,我先带你去客房歇息,晚些时候再一起用膳。” 褚随安颔首:“有劳岳丈。” 谢休宁轻轻拉了下褚随安的手,“妾身想先陪陪小娘。” 褚随安道:“好。” 谢休宁拉着秦小娘,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 母女俩正叙着契阔之情,忽听花墙后面传来林潮音气急败坏的声音。 “娘!你快想想办法啊!” 谢休宁和秦小娘心照不宣地闭上嘴。 “娘能有什么办法,林雪樱已经嫁给那个褚随安了,总不能将他们拆散了吧!” “怎么就不能拆散?!” “你这个小祖宗!你以为那褚随安是谁啊,他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常人巴不得躲他远远的,你怎么还想着往他身边凑啊!” “我不管,我就看中他了,非他不嫁!” “当初死活不肯嫁的人是你,如今闹着要嫁的人也是你。我的乖乖啊,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啊,况且方才你没听褚随安说,林雪樱才是他唯一的妻,娘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咱们离那煞神远——音儿你做甚?” 花墙背面,忽然传来林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谢休宁于秦小娘对视了一眼,二人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花窗前。 透过花窗,二人瞧见林潮音正快步朝着池塘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威胁道:“你若不答应,我今天立刻死了。” 林夫人总算追上了她,将人拉了回来,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林潮音的肩道,“你这孩子,分明想要的是你娘的命。” “我不管,就问你应不应?” 林夫人哪里拗得过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真的?” “真的!” “那你要怎么帮我?” 林夫人眼里精光一闪,道:“为今之计,只能趁着褚随安还在府上,想办法将你和他……” 后面的话被林夫人压低了声音,听不太清楚。 不过不用猜,也知道是酝酿着什么阴招,打算用在褚随安身上。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谢休宁并不打算干涉这件事情,她也想看看褚随安到时会怎么应对。 “小娘,我们走吧。” 秦小娘站在原地不动,没有跟上来,忽然道:“你不是我的雪樱,对不对?” 14、第十四章 谢休宁拳心倏然一握,缓缓回身看向秦小娘,笑不达眼底,“小娘说什么呢?” 秦小娘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畏缩和泪水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着谢休宁,又像在透过谢休宁在看其他人,慢慢地走向她。 “我的雪樱背后,有一道桃花伤疤,那是我用簪子亲手烫上去的,但你……没有。” 原来破绽在此。 谢休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她好不容易稳住褚随安,如果身份一旦在此刻暴露,她就再也没机会靠近褚随安,取出安南王账本。 “你是何时发现的?”她问。 “在你回到林家的第一日就发现了。” 谢休宁也终于想起,当初冒充林雪樱被从庄子上被接回林家时,秦小娘为何坚持要替她沐浴。 原来是在试探她不是真的林雪樱。 谢休宁没想到竟在那时她就已经暴露了。 “那你当时为何不截破我?” 秦小娘不答反问道:“我的雪樱,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休宁抿了抿唇,不说话。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悲悯,却告诉了秦小娘答案。 接到盗取账本的任务时,谢休宁曾潜入过一次定国公府。但那时,她没想到褚随安的住处会掩藏在花园里,因此无功而返,只能另想他法潜入。 后来她打听到褚随安有个未婚妻,两家婚期恰好将近,她便来到青州。 原本是准备等着林潮音上了花轿,直接将人打晕再冒充她混进定国公府。 谁知潜到林家后发现,林潮音碍于褚随安的名声,根本不想嫁给褚随安,正要死要活地闹着上吊。 她还打听到林守诚有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娇妾,因在主母入府前怀了身孕而遭主母妒恨。才一过门就找了个由头,将娇妾所生幼女送到庄子上,以此拿捏娇妾安分守己。 因婚期将近,林潮音死活不肯出嫁,林家夫妇这才将主意打到流落在庄子十几年的庶女身上。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小娘的女儿,因被下人们虐待,逼着她一个人上山拣柴,不甚滚落山崖导致重伤。 下人们不敢报给东家,也没给林雪樱找郎中,等谢休宁赶到时,林雪樱只吊着一口气。 谢休宁拼尽全力,也只抢回半日性命。林雪樱求她送她回林家,她想临死前看一眼她的小娘。结果还没入城,便死在路上。 临死前,林雪樱将项中璎珞取下给她,抓着她的手,求她代她在生母跟前,侍奉尽孝一个月,东西就归她。 一个璎珞而已,根本收买不了她,但她答应了。 当林家人来庄子上接林雪樱时,她只是将那些虐待林雪樱的下人们威胁了一番,他们就主动替她坐实“林雪樱”的身份。 秦小娘猜出林雪樱死讯后,泪流满面地捂住嘴巴,将哽咽死死地塞回喉咙中,连痛苦都不能随便宣之于口。 毕竟做了一个月的母女,谢休宁不由得有些心疼,上前将秦小娘抱入怀中拍了拍,却什么话都没说。 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无力的,何况她还是一个冒充自己女儿的嫌疑人。 秦小娘慢慢擦干眼泪,问道:“那个璎珞可是雪樱亲手交给你的?”当初为了护住自己的女儿,她特意打造了一个璎珞,求林守诚以他的名义送过去。这样那些下人们好歹会忌惮一些,不成想还是没护住她的雪樱。 谢休宁点头。 秦小娘泪中含笑道:“那你一定是雪樱临终前最信任的人。” 谢休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是抱着利用的心思,去接近林雪樱的,只是去的太晚,没能将人救回来。 在林雪樱在死后,她将那几个恶仆全部送下去陪她,算是对这场利用的报答。 “虽然你不是雪樱,但那一个月的相处,我早己当你是雪樱……当年我身不由己,被亲人卖了当扬州瘦马。后来又被赠给林守诚做妾,哪怕怀上雪樱都不是我能选择的。只因我在主母进门前有孕,就被胡氏妒恨,她竟用雪樱克死太夫人为由,将还在襁褓中的雪樱送到了庄子上。无论当时我怎么恳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肯接雪樱回来。” 秦小娘目光空洞地望着花窗后渐渐消失的母女。 “我也曾经买通过下人,偷偷去庄子看过雪樱。我知道她在庄子上过得很不好……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只能在府里乖乖的听话,好让主母放心,期待着哪一天他们能突然想起雪樱来,好将我可怜的孩子接回来,可没想到……” 秦小娘死死捂住嘴唇,任由泪水爬上爬下。 “没想到她还是死在了外面,至死都没有亲眼见过我这个亲娘,我好恨!好恨呀!!” 秦小娘突然用力握住谢休宁的手,双眸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所以无论你来林家有什么目的,尽管去做,我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如果能让他们林家人付出代价,最好不过!” 谢休宁心里既感动又怜惜,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她利用了这对母女彼此羁绊的爱,成全了自己的替嫁的目的。 感动于秦小娘对她的疼爱,更怜惜其身为女子的无奈…… 她抬起手,仔细地替秦小娘拭泪。 “小娘,谢谢你,虐待雪樱的那几个恶仆,已经被我给杀了。至于林家夫妇……你放心,他们的报应在后头。” * 晚膳时分,众人围桌而坐,谢休宁拉着秦小娘坐在褚随安右手旁,林潮音则抢坐在褚随安左手旁的位置上。 林守诚见状愣了下,不停冲林夫人使眼色,希望林夫人将女儿拉到他们这边坐下。 林夫人却垂眸调弄着碗筷,视若无睹。 褚随安倒也没说什么。 林守诚见众人皆已坐定,不好再说什么,拿起执壶欲替褚随安斟酒。 林潮音却拿起手边的金镶玉壶抢先道:“姐夫远道而来,该我这个当妹妹的做东,今日这酒就由我来斟吧,全当为姐夫接风洗尘。” 谢休宁瞥了一眼林潮音手里的酒壶,瞬间明白了林家母女的用意。 这酒不斟别人,单斟给褚随安,定是里面下了脏东西。 看来这对母女是打算霸王硬上弓,将生米先煮成熟饭再说了。 心中不由得冷笑,这等伎俩……未免也太小瞧褚随安了。 不过,她倒想瞧瞧,褚随安能否觉察到这酒中有问题。 秦小娘也注意到了林潮音手里的酒有问题,她偏头忧心忡忡地看了谢休宁一眼。 谢休宁则浅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秦小娘碗里,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秦小娘立马明白了什么,低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菜。 一杯汝窑酒盏盛着的龙泉明月,散发着清冽的酒香,被林潮音的纤纤玉指轻托着,递至褚随安跟前。 褚随安淡淡乜了一眼酒盏,抬手接过,却并不急着送入口中,只垂眸静静地看着。 坐在他身侧的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沉默地望着他手中的酒盏。 15、第十五章 天青色汝窑杯中盛着清澈的佳酿,清晰地倒映着褚随安平湖秋月般的俊美容颜。 然而,下一瞬,波澜顿生。 只听一声闷闷的“咔嚓”,汝窑酒盏在褚随安的掌心中缓缓碎裂开,酒水随着碎瓷哗啦啦坠落在桌面上。 林潮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执壶险些跌落在桌上。 林守诚大惊失色道:“贤婿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伤到手?” 谢休宁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想过褚随安会发现酒中猫腻。但也许会为了顾及彼此的脸面,选择不喝,但没想到他会恼怒至此。 林夫人母女二人脸色煞白地看着桌上那一滩碎瓷,明白了大抵是阴谋已暴露。 果然,褚随安抬起薄白的眼皮,冷冷睨着她们二人,最后定睛于林潮音慌乱的脸上,语气沉缓道:“林小姐,你当我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顿时让林家母女二人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死灰,林夫人拿着筷子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她立马将筷子放下,将手掩藏在桌下。 说起褚随安的手段,天下谁人不知?!他即用了“锦衣卫”这几个字,足见是动了真怒,果真是鬼见愁般的人物。谁能想到他光靠看,就能发现酒中无色无味的烈春药。 这厢,林守诚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一头雾水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音儿,怎么了这是?你做了什么?” 林潮音早已丢下执壶,瑟缩地躲在林夫人身后不敢说话。 “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念你们姐妹之情。”褚随安从顺袋里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间的酒渍。 谢休宁余光注意到,褚随安掌心并无血迹,心中不禁骇然。 褚随安身手竟如此的高深?! 要知道徒手捏碎酒杯,丝毫未被碎瓷割伤,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力与巧劲方能做到。 就连她,也做不到捏碎酒杯,可以毫发无伤。 她之前竟然妄图一击必杀他。 褚随安擦完手,丢下帕子起身,将擦过的手递给她,“走吧。” 谢休宁看着眼前这只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褚随安与她的接触变得如此自然而然。 她心中微微一动,就着他的手起身,在林夫人母女惊惧不安中,和林守诚的一头雾水下,转身离开。 走出堂屋后,谢休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是林守诚痛心疾首的斥责:“糊涂!” 清凉的夜风拂过二人的脸庞,褚随安拉着她的手,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走。 谢休宁问:“这是要去哪儿?” 褚随安道:“酒肆。” 林家坐落在青州最富庶的地段,出门走几步就到了热闹繁华的街市上。 褚随安领着她,就近上了一家名为“惠风阁”的两层小酒楼。 二人拣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小二来问点菜,褚随安让谢休宁先点。谢休宁让小二上两样招牌菜,又点了几个素盘。 大抵是听她点了素盘,褚随安并未额外添菜。 卫家兄弟,凌云,步月四人,则在外面随便挑了个桌坐下。主子没在林家吃上饭,任他林家山珍海味,他们也不敢留下。 谢休宁原本以为褚随安会和她说点什么,可自打他们坐下,到上菜,到用膳,到搁筷,他全程不置一语,平静得像是在独处一般,也未有任何尴尬之意。 瞧见她也搁下双箸,方启唇问她:“吃好了?” “嗯。”谢休宁点了下头。 褚随安起身准备下楼,回头见她未跟上来,耐心立在楼梯附近等她来了方下楼。 他们开始沿着原路返回林家,谢休宁才相信褚随安只是想带她出来吃个饭而已。 二人漫步在人流里。 沿河的灯笼挂成一条火龙,暖光里浮着油炸面果的焦香,街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热闹景象。 一群戴着傩面具的小孩,在人群里穿梭追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在谢休宁身上。 谢休宁扶他站稳,面具后的眼睛冲她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谢休宁目送着那帮小孩猴儿似的再次钻进人群里,心里像是被他们的快乐感染,嘴角不知不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这般久违的人间烟火,她已经许久未曾驻足留意过了。 凌云方才出来时,也不明白褚随安要做什么,等他们一行人从酒肆里出来方确定就是吃个饭。 如今放下戒备,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一颗馋胃早已跃跃欲试,忙拉住卫甲,搓着双手,眼睛滴溜溜的放着光,巴巴儿地望着他。 “卫甲……” 护卫甲双手抱臂,睨他,“叫大哥。” 凌云立即改口:“大哥。” 卫甲笑着从腰上解下钱袋抛给凌云,凌云一把抱住钱袋,屁颠屁颠地跑到一处油饼摊子前,丢给摊主几块铜板,就迫不及待地从炉灶上头,挑了一块羊脂韭饼叼在嘴里。又同摊主比比划划说着什么,摊主笑着替他包了三块羊脂韭饼。 凌云抱着羊脂韭饼蹦蹦跳跳跑回来,给卫甲和卫乙一个,剩下最后一个拿在手里,斜眼瞟了步月一眼,极不情愿地递过去。 步月皱了一下鼻子,嫌弃道:“谁稀罕!” “不稀罕正好。”凌云立马喜滋滋地收回手,将饼揣进怀里,又乐此不疲地跑到下一个卤鸭脖摊子去了。 步月忍不住“切”了一声:“吃吃吃,就知道吃,方才在酒肆里,就属他吃得最多,出来了竟还要吃,他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卫乙忍不住解释道:“这也不能怪凌云,头儿拣他回来时,他正在泔水桶旁同野狗抢吃的。这孩子……饿了好多年,若不是头儿,只怕他早就成了野狗的腹中餐了。” 步月心中一动,使劲抿了抿嘴唇,眼底浮上一抹愧色来。 谢休宁原本与褚随安并肩安静地走着,忽然,褚随安脚步一顿。 谢休宁不明所以地看着褚随安,只见褚随安转身,走向街边的糖人摊。 这是要……买糖人吃? 谢休宁想起来了,当初褚随安救下她时,就送给过她一颗饴糖,说是他娘亲亲手做的。 他这个人一定很爱吃糖。 褚随安很快买了一支兔子形状的糖人,返回到谢休宁面前,将糖人递给她。 谢休宁愣住,反手指了指自己,“这是……送给妾身的。” “嗯。” 谢休宁愣愣地接过糖人,琥珀一样的焦糖透着金灿灿的光,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糖人的甘甜味道,只是谢休宁很不解。 “为何突然送妾身糖人?” 褚随安望着她,目光是少见的温柔,“受了委屈,就吃点甜的,嘴里甜了,心里就不会觉得委屈。”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谢休宁的耳膜上,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稚嫩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皱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褚随安。 夜市晃动的灯火在他眼中流淌,那里面闪动着的,与十二年前弥勒佛腹前那个少年,同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你……”一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咬住。 原来是他。 一直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是那个会对她递糖的小哥哥。 她明白他口中所谓的委屈:应该是一个新婚妻子回到娘家,夫君却被自己的妹妹给惦记上。换做任何女子都会感到委屈,所以才会带着她单独出来吃饭,会在路边给她买一支糖人,好化解她心中的愁苦。 他似乎真的……在把她当做他的新婚妻子在对待。 谢休宁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糖人,兔子似乎还在冲她微笑。可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一颗糖就能糊弄过去的小孩子,假戏就是假戏,永远也成不了真。 夜风吹迷了她的眼,她转过脸去揉了揉,再抬头时,眼角有些微红。 “怎么了?”他问。 谢休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晃了晃手中的糖人,梨涡钱笑,“谢谢,妾身很喜欢。” 她低头咬了一口兔子耳朵,脆酥化蜜,却已不是当年的味道,她的味蕾早已失去了品尝真正甘甜的滋味。 如今的她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任何甘甜里。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摸了摸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还躺着良伯留给她的钥匙,父兄还在等着她为他们平反…… “夫君!”她突然唤道。 褚随安长眉轻挑,等待着她继续开口。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道:“妾身不喜欢呆在林家,我们回阙都好不好?” 褚随安似乎并未感到诧异,颔首道:“好,不过要等两日后再启程。” “为何?” 褚随安点漆的眸子微微一闪,越过她望向黑黝黝的天尽头。 “我要去拜访一故人。” 一行人刚到琼花巷,便见林家的老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候在大门外的阶下。 见人回来,忙笑呵呵地迎上来,解释着林守诚如何责罚林夫人和林潮音,又命人重新预备了酒菜,就等着他们回来。 褚随安拒了,并告知两日后会启程回阙都,老管家只得一个劲地赔笑。待人进了府,赶紧跑去回禀林守诚。 回到客房后,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褚随安让谢休宁先洗,谢休宁陡然意料到一个难以避免的问题—— 同房。 16、第十六章 自成亲以来,他们皆因为各种原因并未真正同房,唯一同在一个房间,还是洞房那回。 彼时她准备刺杀他,根本无心考虑其他的。 如今卸下防备,再次同处一室,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此事。 她如今名义上是褚随安的妻,若她还想继续完成任务,就必须扮好褚随安的妻子,包括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顺从地先去沐了浴,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等待着褚随安沐完浴。 褚随安并未让人伺候沐浴,谢休宁躺在床上,听着屏风后不时传来的哗啦呼啦的水声,心跳莫名跟着上上下下。 一具躯干而已,自从她成为主上的剑后,这具躯干就已不是自己的了。这回就算不是褚随安,也会是其他人。 这么想罢,她忽然觉得与褚随安同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屏风后的水声渐渐平息,褚随安换了寝衣走出来。 谢休宁忙闭眼装睡,她听见褚随安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止步于床畔。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外侧的锦褥微微下陷,一股淡淡的青檀冷香萦绕而来。 谢休宁等啊等,半晌没听见外侧有什么动静。于是扭头朝褚随安看去,只见他双手叠放于腹前,长捷轻合,一动不动。 他竟然……就这么,睡了? 谢休宁轻轻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对! 他们即是新婚夫妻,正常男人应该都会…… 难道褚随安不正常? 她目光下意识扫向褚随安身下方,又连忙紧闭上眼睛,赶走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想。 他可是褚随安啊,能带她回来归宁,定是怀疑过她的身份,在没有得到他的信任之前,褚随安怎么可能会动她。 等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谢休宁的目光这才落在褚随安的右手上。 之前她已经记下褚随安的半边掌纹,只要再记下另外一边,她就能拓出他的掌模。 谢休宁侧过身子,缓缓抬起手伸向褚随安,在即将触碰到褚随安的右手时,脑海里闪过今日褚随安几次回护她的场景…… 最终,指尖向上一转,将他盖于半胸上的被子,往上轻轻扯了扯。 褚随安,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等回阙都再做了结吧。 * 翌日,天下起濛濛细雨。 谢休宁醒来时,褚随安已不在。竟同上回一样,只要与褚随安同眠,她似乎就睡得格外沉。 她下床走到窗边,瞧见凌云戴着一个斗笠,坐在西厢的房顶上,步月正仰着头冲他喊:“你怎么不跟着你主子出去,跑在我们房顶上喝什么西北风?” 凌云翻了白眼道:“你以为我想留下来啊,还不是因为你太弱。” 步月顿时气炸了,双手撸着袖子道:“你才弱,敢不敢下来同我比试比试?” 凌云不屑一顾,“是是是,你功夫最好,好到主子被人打了,也只会在那里嗷嗷鬼叫,最后还不得靠我头儿……” 话还未说完,步月脚一跺,飞身上屋,还未落顶就去抓凌云头上的斗笠。 凌云早有预料似的,撒腿就跑,两个人竟然在屋顶上玩起猫抓老鼠来。 谢休宁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仆人来请她去前厅见林守诚。 她知道林守诚找她何事,无非是想让她在褚随安面前做个和事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去告诉林守诚,想要让我求情,拿我小娘的卖身契来换。” 临走在即,她需得为秦小娘谋划出路,这林家是不能再呆了,这次撕破了脸,一旦她离开,林夫人必定不会再容秦小娘。 * 大梁山。 野草丛生的山丘上,密密麻麻散落着三十几个小土丘,皆是无墓碑的坟冢,只在最前面的大土丘前,竖着一面无字墓碑。 荒草萋萋,春雨细细,褚随安立在无字墓碑前,用袖子擦拭着墓碑,一尘不染的素袍顿时沾染上了大片污渍。 卫甲和卫乙远远地站着,谁也没上前。 每年聂大人忌日,头儿都会悄悄赶回青州,就他的坟茔前,不祭拜,也不说话,就是默默地伫立着。一站就是一天一夜,风雨不误,如今已是整整五年。 今日这一站,又是一日一夜。等天色大亮后,褚随安才披着一身霜花离开。 从山上下来,几人又来到山脚下的一座白玉庵外。 白玉庵里,住着一位神秘女子,女子常年素衣银钗,从不出庵门,只在庵中辟出一个小院当做学堂,专教附近一些穷苦人家的女儿诗词,用以识文断字。 褚随安伫立在山坡上,俯瞰着院中在檐下专注授课的倩影。 她的学生并不多,只有两三个,穷苦人家觉得读书无用,更别提让自己的女儿来学识字。 她手握书卷,讲得很是投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走出来了吗? “记得将阙中收集来的游记,以书坊的名义捐进庵里,那些都是她曾经最爱看的书籍。” 卫甲道:“头儿放心,昨儿个就已经办好了。” 天际会合处,突然传来一声隆隆春雷。 褚随安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无比,人也跌跌后退了大半步。 卫甲卫乙连忙扶住他:“头儿!” * “小娘,这个是你的卖身契,这些是我用嫁妆折现的部分宝钞,有了这些东西,你可随时离开林家。”谢休宁将卖身契和一沓宝钞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递给秦小娘。 秦小娘望着手里的东西,愁眉不展道:“出了林家,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又能去哪里呢?” “谁说女子一定要依附他人而活?”谢休宁拉住秦小娘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娘,你连扬州瘦马都做过,还惧怕什么?这些宝钞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离开林家自有广阔天地供你栖息,只要你想,你可以开一家小铺子。亦可以游历山川,女子并非一定要困于这四方天地里。” “我,我,可以吗?”秦小娘眼里闪动着震撼与憧憬的泪光。 谢休宁重重摁了摁秦小娘手上的匣子,“决定在你。” 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休宁眉头微微一蹙,看了一眼步月。 步月点头,正要出去看是谁。 卫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处,“少夫人,该启程了。” 这么急? 她走到门口,朝卫乙身后望了一眼,并未发现褚随安的身影。 不是说出去访位故人么,怎么也不见他回来? “夫君呢?” 卫乙道:“家主已经先行出发,在城门口等着少夫人。” 谢休宁心头微微下沉,褚随安虽对林家有不满,但不至于不辞而别,走得如此匆促,怕是出了什么事。 她立即回身对秦小娘交代了几句,步月也在此期间迅速收拾了一下行囊,本就没住两日,东西并不多。 秦小娘一直送谢休宁到大门,门外停着她来时的四驱车驾,后面跟着几个定国公府护院。 谢休宁正要上车,林守诚闻讯匆匆追了出来,还在门内就冲她喊道:“雪樱,别忘了答应爹的事情!” 谢休宁瞟了他一眼,道:“只要林家不为难我小娘,女儿自会替林家从中转圜。” 上车后,卫乙在前带路,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城门赶。 谢休宁打开窗隔,向外看了一眼,天色阴沉,春雷隐隐,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潮湿感,似大雨将至。街上两侧行人纷纷,匆匆忙忙,都想着在大雨之前赶回家中。 不远处,高耸的城楼慢慢映入眼帘,远远看见内城门洞旁,立着一匹黑鬃油亮四蹄雪白的高头骏马。 马背上坐着一袭素色锦衣的男子,头上戴着惟帽,见她马车将至,拨转马头,就向着城外扬蹄而去,卫甲和凌云紧随其后。 卫乙立即扬鞭,冲身后喊道:“快跟上!” 步月唏嘘道:“怎么感觉气氛不对劲。” 谢休宁合上窗隔,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被步月抢先说了出来:“掌令史,会不会是……有人在追杀家主?” “不排除这个可能,接下来我们需警醒些。” 一路疾驰,终于赶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到达驿站。车甫一停下,头顶闷雷滚滚炸响,大雨顷刻间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卫乙撑着油纸伞等候在车旁。 从车里出来,谢休宁余光瞥见褚随安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驿站,只是步履没了之前的稳重,似乎有些虚浮。 卫甲和凌云皆是神情凝重地跟在身后,三人头也没回地进了驿站。 “夫君他怎么了?”谢休宁问卫乙。 卫乙目光闪烁了下,答:“家主无碍,还请少夫人尽快入内歇息。” 进了驿站,驿丞早已给褚随安安排了最好的上房。等谢休宁上楼时,只看见卫甲和凌云门神似的立在上房门外,房门却紧紧闭着。 谢休宁故作不察,准备进去,卫甲横跨一步阻拦,“少夫人,您的房间在隔壁。”卫甲指着隔壁开着门的雅间。 谢休宁隔着紧闭的房门向里看了一眼,卫甲声音如此之大,里面却未传出任何动静,看来这是褚随安的安排。 她点了点头,朝隔壁房间走去,心中疑惑越来越大。 17、第十七章 夜半,谢休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看着黑魑魑的房梁。 恰值一道紫电劈裂了浓墨苍穹,狂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从窗缝里渗了进来,油灯火苗在雷声中惊惶地瑟缩着。 暴雨如注,落在房顶上,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十二年前,她躲在弥勒佛腹里看到的一切,也是这样的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那帮蒙国鞑子们,如饿狼似的扑进惠济寺,见到男人就砍,见到女香客便蜂拥而上。 不一会儿,撕裂布帛的声音与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佛祖悲悯的注视下,盘旋不绝…… 也不知那时的褚随安去了哪里,是否也目睹着这样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谢休宁再也睡不着,扭头见步月已经在外面的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她便垂目坐在榻上,指尖掐着子午诀。 她将呼吸放得极缓,缓到几乎要融进屋檐汇下的水瀑声里。先敛神于丹田那簇微火,再如抽丝般将五感一丝丝放出。窗外的雷砸下来时,她刻意让那波穿透自己,如同浪过礁石。 然后,在雨幕的裂隙间,她捉到了一缕呼吸。 是从隔壁板壁那端渗过来的,呼吸沉重得像是拖曳着什么看不见的铁链,吐气时却压得极薄,似刀刃刮过瓷胚的细响。 突然一声闷雷炸开,那呼吸骤然断了片刻,再续上时便带了冷颤,像某种尖锐的东西正从内里凿着他的骨头。 她听得太专心,以至于自己的心跳竟和上了那痛苦的节奏。 谢休宁缓缓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明灭不定的黑暗里失去焦点。 褚随安,你到底在经历什么? 为何会这般痛苦? * 翌日,老天爷似乎知道他们要赶路,一大早放了个晴。 大雨过后的驿站,四周碧绿如洗,官道上的车辙积着清亮水洼,倒映出刚洗过的蓝天。 驿站为谢休宁准备了还算丰盛的早膳,直接送进了房间。 用过早膳后,谢休宁准备去敲隔壁房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褚随安。 然等到出门后,却发现卫甲和凌云已经不在上房外。 经过上房时,她瞥见驿吏正在收拾房间。 又见卫乙站在楼下门口,不停往上张望,应是在等她们。 下楼后,谢休宁瞧见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她原本的那辆,还有一辆……看制式像是驿站常备马车。 卫甲和凌云他们已经在马上候着,空着的一匹马应该是卫乙的,却独独不见褚随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褚随安在其中一辆马车里。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褚随安连马都不能驾驭了…… 她径直走到官制马车旁,轻声唤道:“夫君?” 过了好半晌,里面才传出褚随安略带沙哑又低沉的声音:“何事?” “妾身可否和你坐一辆马车?”她试探地问道。 半晌后,褚随安才开口道:“车厢狭小,无法容二人。”他语气客气疏离,却不容置喙。 他果然不想让她接近,谢休宁不再坚持,乖乖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之后的路程他们一直在赶路,吃睡几乎都在车上,褚随安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好在老天爷没再下雨,一切还算顺利,不过因着青州那场雨,路面泥泞了些,回程比去程多用了三四日方到阙都。 车到定国公府后,褚随安终于下了车。谢休宁察之颜色,似乎又与平常无异,仿佛那夜不为人知的痛苦之声只是她的错觉。 回府后,褚随安先过问了一下府中要事,见并无大事后,便去了衙门。 酉牌时,凌云回来通传,锦衣卫因褚随安不在几日,堆积了不少庶务,所以褚随安近几日会住在衙门,好让她自便。 如此,倒真是给谢休宁行了个天大的方便,她正好可以趁着褚随安不在,去查良伯留下的线索。 更鼓敲过三下时,谢休宁推开了将军府的后角门。 月光从朽烂的椽子间隙漏下来,在地上照出森森白斑,像谁撒了一地没人收敛的碎骨。 她慢步在野草萋萋的庭院里,看着当年哥哥们亲手栽的西府海棠,如今枯枝刺破了堂屋檐角上斗拱,枝桠间悬着半幅褪色的破蛛网,风一吹,便幽幽地晃,宛如无家可归的鬼魂。 自谢家满门抄斩后,她从未踏进这一方天地。 她怕一进来,就会发疯。 如今真进来了,却是格外的冷静。 因为她知道,发疯是弱者的行为,他们谢家——没有弱者。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屏逐,转身直奔谢家库房。 谢忠良身为谢家的大管家,手中的钥匙只会掌管两处地方,一处谢家库房,一处谢家祠堂。 库房的锁头早已被人砸去,不知所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打开着的箱笼。甫一进去,浓郁的陈木腐朽气息,混杂多年不见日光的潮霉味扑鼻而来。 谢休宁举着火折子四下查看,当年因为抄家,库房早已被清得空荡荡,寻了半晌,并无任何有用的线索。 紧接着又去到祠堂,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幽深祠堂里,灰白色的幡幔静静地垂着,在惨淡月光的映照下,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吊死鬼。 谢休宁握拳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方深吸一口气,迈进祠堂深处。 火折照亮处,满目残败,谢家祖宗们的牌位,七倒八歪地躺在落满灰尘的神龛上,有的落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半边脚印。 谢休宁将牌位捡起,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一个个重新放回在神龛上。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钉在神龛上唯一没有被放倒的牌位上,上面赫然写着“谢公明远将军之灵位”! 父兄被斩时,谢家女眷皆被人斩杀在府中,是以除了她,谢家再无活口。 那么这牌位……是谁做的? 她瞬间想到了谢忠良。 父亲的牌位被擦拭的很干净,神位前置有香炉,炉中插着三根燃尽的清香,看来谢忠良有偷偷来祭拜过父亲。 谢休宁目光缓缓描摹着“谢公明远”几个字,眼眶顿时一热,抱起谢明远的牌位紧紧地箍在怀中,就像当年父亲抱起她时一样。 “爹爹,珠儿回来了。”鼻腔里的酸涩揪扯着她头疼,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哭意,再次深吸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的手沿着父亲的牌位,仔细地摸索着,又轻轻掂了掂重量,似乎并无异常。 难道线索不在牌位中? 倏地,她眸光一闪,定在放置父亲牌位的神龛上。那一处因常年放置着父亲的牌位,因此显得格外的干净。正是因为干净,她一眼就察觉到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谢休宁赶紧放下父亲的牌位,用手擦拭着那一方神龛,再拿火折子一照,神龛上显现出一个半尺长三寸宽的长方缝隙。 她从发髻间抽出金簪,沿着缝隙边缘慢慢撬动,很快板子被撬了起来,露出藏在神龛下的一方墨匣。 谢休宁心潮一阵澎湃,谢伯果然给她留了线索。 她激动不已地取出墨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掀开匣盖的瞬间,一股陈年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鼻而来。 火折摇曳的光线下,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方折叠整整齐齐的布帛,上面透着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她颤抖着手打开布帛,火折的光,跳动地映照上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与心跳仿瞬间停住。 帕子上是用血写成的已然褐黑的字迹:“珠儿,活下去!” 这是一方绢帕,帕子下方绣着的并蒂莲花,昭示着帕子主人的身份。 她阿娘,宋倾荷。 谢休宁猛地捂住口鼻,将充盈鼻腔的涩意与喉间的呜咽,死死压了回去,可怎么也压不住眼眶里的滚滚热意。 这应是当年母亲预感大祸将至时,拼死留给她的遗言,直到今日方被她看见,这是母亲冥冥之中对她的牵挂啊。 她闭上眼睛,将泪线切断。 再睁眼时,又恢复到清冷决然。她将帕子小心翼翼叠好,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然后继续查看下面的东西。 墨匣下面,放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护身符,还有几封父亲写给母亲的家书。 透过信上熟悉的笔迹,谢休宁仿佛看见了父亲于军帐中,奋笔疾书的模样。还看见母亲于灯下,温柔细阅的神情,眼圈不由得又是一热。 她快速敛去悲伤,再次翻了翻墨匣,确定只有这几样东西。 良伯为何要在匣子里放几封父亲的家书? 还有这个护身符是何用意? 火折忽明忽暗,谢休宁的思维也跟着变得恍恍惚惚…… 她一时想不明白,良伯为何留下这些东西。 但这些东西,定然跟父亲当年案子有关。 “谁在那里!”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进来一声厉喝。 18、第十八章 谢休宁迅速吹灭火折,藏匿起来。 不一会儿,祠堂的大门外,传来脚步踏碎枯枝烂叶的声音。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洞下,那人一袭青衫如竹,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 他举灯朝门上照了一下,这才敛衽踏进来。 随着他的走近,月光合着灯光渐渐照明了来人的容貌——是个弱冠前后的少年,长得天庭饱满,双眼炯炯明澈,一身周正之气。 他似乎毫无惧意,信步踏进祠堂里来,悬着气死风望神龛上照着,似乎在确定什么。 谢休宁不知此人深夜入败落的谢家有何来意,便故作鬼神之态,于暗中幽幽道:“何人大胆!敢闯我谢家阴灵之地?” 若换做一般人,在这样鬼气森森的祠堂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鬼气森森的话,估摸着早已吓得屁滚尿流。 反观此人,倒是一脸镇定自若,将气死风放在一旁,冲着谢家神龛拱手行礼。 “在下并非有意惊扰谢家英灵,实是方才在外面看见这边有火光,这才冒犯而来,还望见谅。” 谢休宁见他举止有度,随时从分,又称她谢家为“英灵”,顿时颇生了几分好感。 只是对方不知是敌是友,于是又道:“你是何人?来我谢家颓败之地所谓何事?” 那人目光睃巡了一眼神龛后方,浅笑道:“在下大理寺少卿,陆青简,深夜访此,是为一桩陈年旧案而来。” 谢休宁心弦猛一颤,此人口中“陈年旧案”可是指父兄之案? 因此语气不禁泄露出几分急切,“什么旧案?” 陆青简弯了弯唇,“姑娘既然想知道,不如现身一见,陆某自当告知。” 谢休宁微微愕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看穿伪装,看来对方心思敏捷异于常人。她从幡幔后缓缓现身,但并未完全走出来。 “你怎知我是人,不是鬼?” 陆青简提起气死风往她面前一照,灰扑扑的地面上,顿时从谢休宁的脚下拉出一团影子。 “此前并不知,如今方知。” “……”倒是个狡猾的。 谢休宁又问:“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是女子?”她方才用的是丹田中气发声,根本难辨雌雄。 陆青简道:“姑娘伪装的很好,但伪装的再好……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谢休宁明了,应是最后一句泄露了她心神所致。 她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眼陆青简。 此人年纪轻轻,心思就如此缜密,且不亢不卑,从容不迫,倒是让人佩服。 “敢问陆大人方才所说“旧案”是何案?” 陆青简不答,反拱手相问:“敢问姑娘芳名。” 谢休宁愣怔了一下。 陆青简笑着解释道:“并非在下冒昧,而是在下也需判断姑娘是敌……还是友。” 谢休宁指尖摩挲着露了一半的金簪,道:“芳名暂不便相告,不过小女子乃是谢家远房一表亲。早听说姨母一家多年前不幸蒙难,只因年幼一直无法前来祭奠。恰值小女子此次随亲入阙中访旧,这才悄悄跑来谢家准备祭拜姨母一家,不成想竟在此遇到了大人。” “姑娘有情有义,谢公一家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大人现在,可否告知所查何案了吧?” 陆青简神色一肃,转身看向神龛上谢明远的牌位,道:“实不相瞒,在下正在查当年谢公侵盗军粮一案。” 谢休宁心口一紧,下意识收敛气息轻声道:“此案……听说已经定罪,大人为何还要再查,可是大人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 陆青简摇摇头,“他们做的滴水不漏,我也只是怀疑,所以才想到来谢家旧宅,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线索。” 谢休宁不由得有些泄气,闭唇不再言语。 陆青简忽然道:“姑娘为何对谢公一案如此感兴趣?” 谢休宁眼圈微红,故作抹泪道:“到底是沾亲带故之人,何况我与谢家四娘从小交好,自是希望他们一家能够沉冤昭雪。” 陆青简意味深长道:“看来姑娘很是信任谢公一家为人。” 谢休宁眯了眯眼,笑不达眼底,“大人不也是信任姨父一家,不然也不会深夜来查线索。” 二人四目静峙,有暗流涌动。 片刻后,陆青简道:“谢公为人,只消去安西一带稍稍打听便知。不是在下信他,而是安西三边百姓信他。” 闻言,谢休宁鼻腔微微一酸,父兄爱百姓,终是有了回响。 “陆大人不怕死吗?”谢休宁语气微沉道。 陆青简挑眉,“何出此言?” “陆大人即为大理寺少卿,自知我姨母一家因何人而灭,大人竟还敢翻查当年旧案,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陆青简毫不犹豫道:“陆某当然怕死。” 谢休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但陆某,更怕良心难安。” 谢休宁心头一震,不禁对这个陆青简有些刮目相看。 “……我姨夫若是泉下有知,在他死后竟有良臣志士为其陈冤,定会感到欣慰的。” 这是陆青简方才夸她的话,又被她送了回去。 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谢休宁悄悄收回金簪,向陆青简欠身福了福,意欲告辞。 临到门前,她转身又问:“陆大人,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陆青简提灯照亮神龛上的牌位,凤眸洞若观火。 “能将谢公家的牌位,收拾的如此齐整的人……”他回过头,对上谢休宁的眼眸,笑得温文尔雅“又能坏到哪里去?” 谢休宁莞尔,颔首离去。 “姑……” 陆青简朝谢休宁离去的背影伸出手,那称呼在唇齿间温柔地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成空拳抵在身侧,仿佛想留住方才那缕狡黠又清冽的气息。 终究是唐突了。如此特别的女子,今夜一别,不知是否还有机缘再见。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轻轻拂去,转身提灯继续审视这满室尘封的冤屈。 回到栖云斋,步月不在房里,谢休宁见书案上放着一枚哨子,心下微微一沉—— 这是出去接头意思。看来不留行又有新指示。 趁着步月未归,她打开墨匣再次翻阅起那几封家书。 里面都是些父亲嘱托母亲注意身体,好好照顾她。他和兄长们很好,勿要担心挂念等等,几乎每一封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 如果非要说这些家书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里面都有“晤”这个字,父亲是为了避讳去世祖母名讳,会故意将“晤”写成“唔”…… 突然,房顶上一阵窸窣轻响。 谢休宁眸光一闪,将东西重新放进匣中盖好。 与此同时后窗从外开启,步月悄然翻入,见谢休宁已归,快步上前道:“掌令史,方才沉月传信,主上让我们抓紧时间取出安南王账本,然后尽快回不留行。” 谢休宁抓住墨匣的手倏然一紧。 看来取掌纹一事,迫在眉睫。 19、第十九章 锦衣卫衙署。 “头儿,少夫人去了原安西三边总督谢明远的宅邸。”凌云从卫乙手里抢过热茶啜了一口,一边腾出嘴巴汇报。 褚随安正提着笔,批示送上来的秘闻奏报,闻言头也不抬地问:“她去做了什么?” 凌云道:“也没做什么,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先是去了谢家库房,转了几圈就出来了,然后又去了谢家祠堂。我怕少夫人察觉没敢跟太近,就在外面屋顶上守着,少夫人在里面呆了约莫有一刻钟。” “就去了这两处?” 凌云点头:“嗯,而且我感觉,少夫人似乎……对谢家的布局十分熟悉。” 褚随安笔尖顿了顿。 凌云觑着褚随安,支吾道:“头儿……那个,我还看到一个人,他也出现在谢家祠堂。” 褚随安见他卖关子,抬头静静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凌云这才道:“是大理寺少卿,陆青简。” 话落,褚随安古井无波的眸子如冰湖裂开一道深缝,寒意与某种复杂的情绪倾泄而出。 “他去做甚?” “我当时离得远,只隐约听见陆少卿在说什么……查陈年旧案什么的。” 卫甲卫乙一听,面面相觑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缕忧色,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褚随安。 只见褚随安眉心紧锁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他们知道,头儿这个人向来喜怒不于色,能让他如此烦忧的,世上唯有两个人,陆青简便是其中之一。 凌云挠了挠头,道:“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褚随安不应,似还在沉思。 卫甲见状,推了一下凌云,“你小子啥时候学会守口如瓶啦?有话赶紧说,别磨蹭。” 凌云方“哦”了一声,“就是少夫人离开后,陆少卿提着灯,目送许久。我瞧着陆少卿当时那眼神,嘶——怎么说呢,好像同咱们少夫人……认识呢。” 卫乙心直口快道:“难道少夫人与陆少卿是旧相识?” “啪哒。” 狼毫被褚随安随手搁在笔山上,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卫乙、凌云连忙闭上嘴巴,眼观鼻,鼻观心。 褚随安起身,负手身后,走到窗边。 阙都的春日,杏花开遍,空气里隐隐浮动着花香,看似一片岁月静好。 却不知这静好之下,是怎么样的暗潮汹涌,波诡云谲。 他缓缓攥紧手,直至骨节泛白。 砚辞啊砚辞,你终究还是搅进这漩涡里来了。 陆青简,字砚辞。 * 一连多日,褚随安都宿在衙门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遑论取掌纹了。 谢休宁在房里焦躁地踱着步。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她脚步一转,来到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白皙的脸颊。 她已经许久没用过美人计了。 既然他不回来,那她就去找他。 “步月,去把我们的秘制香露拿出来,再弄一壶酒来。” 步月不解:“那香露乃曼陀罗所调制,闻之会令人昏昏欲睡,甚至神志不清,难道掌令史是想……”迷倒褚随安。 后面几个字步月没敢说出来。 谢休宁弯唇,“你猜得没错,就是要迷倒他。” * 锦衣卫衙署。 褚随安正听手下们汇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旗蹭蹭蹭跑进来,喘着气道:“指、指挥使,门口有位女子闯进来了,说是……是您夫人。”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已从门外飘了进来。 “夫君——” 那“夫君”叫得是百转千回,把满屋子挎刀肃立的锦衣卫,吸引得眼神全往门口溜。 褚随安握着案卷的手微微一顿。 待他抬起头,一道银朱色身影宛如翩跹而来的彩蝶,明目张胆地闯了进来。 今日的谢休宁,一身银朱色春衫,将纤秾得度的身姿尽数勾勒出来。妆容发髻皆与平日大不相同,像是精心打扮过似的。 她的骤然出现,宛如仙子下凡。一时把众人看呆了,连褚随安眼里也不禁闪过一抹惊艳。 只是她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跨过门槛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这是……饮酒了? 随着她的到来,厅中很快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香风。 有人忍不住陶醉地闭上眼,暗暗吸了一口。 程佥事更是摩挲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谢休宁。只是看着看着,忽觉头皮一麻,像是被恶兽盯住一般。程佥事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褚随安凉飕飕的眼神。 他赶紧假装看其他地方。 谢休宁已经走到了褚随安身边。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厅内诡异的安静,一脸笑盈盈看他,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柔柔地唤道:“夫君。” 褚随安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微微蹙眉。 玉颊含霞,媚态横生,果然饮了酒。不仅饮了酒,还打扮得格外……美丽。 “你怎么来了?” 谢休宁嗔怪道:“还不是因为夫君日日忙于公务,夜夜宿在这衙门里头,留妾身一人在家,独守空房。妾身就想来看看,夫君到底是在忙公务,还是忙其他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酸溜溜的,目光抓奸似的四处瞅了一眼。 褚随安挑了下眉,显然是没料到谢休宁竟会因这个理由来找他。 此言一出,底下人开始忍不住偷笑。 左指挥佥事干咳一声:“指挥使,属下们先行告退。” 满屋子人纷纷抱拳告退。 卫甲和卫乙对视一眼,也跟着退了出去。 厅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褚随安目光扫过她微微散开的衣领,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他移开视线,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你饮酒了?” 谢休宁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就一点点。”说完,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突然往前一软。 褚随安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谢休宁伏在他怀里,眼珠子滴溜一转,身子假装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溜,嘴里喃喃道:“奇怪,明明……就喝了,一点而已……” 褚随安只好弯下腰,打横抱起谢休宁,冲门外喊道:“备马车。” 谢休宁窝在褚随安怀里,指头百无聊赖地搅着褚随安乌纱帽上垂下来的穗子,拖着慵懒调子问:“夫君这是要带妾身去哪儿呀?” “回府。” “哦。” 上了马车,褚随安把她放在对面的位置上,自己则端端正正地坐着,中间隔了一条泾渭分明的距离。 “为何饮酒?”他问。 “人家想不通嘛。”谢休宁靠在车壁上,愁着一双新月眉,歪头看他。 “想不通什么?” 谢休宁忽然凑近他。 马车空间本就不大,她这一动,那股混着酒气的甜香,猝不及防扑入褚随安鼻腔。 她睁着雾蒙蒙的双眼凝望着他,眸底倒映着的全是他的脸庞。 “想不通夫君,为何一直不肯回家。”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讨厌妾身吗?” 褚随安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并非。” “那是因为什么?”谢休宁嘴一撇,满腹委屈全写在了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还是说……夫君在外面有人了?” 褚随安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辘辘,帘缝里偶尔漏进一线天光,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 良久,他轻叹一声,“若你真希望我回去,我便回去。” “不许反悔!”谢休宁立刻坐直身子,勾起小指,伸到他面前。 那根小指细白纤长,在他眼前晃啊晃,混着她身上那股甜香,搅得人心绪不宁。 褚随安只觉得脑中有一瞬间的恍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住了那截柔荑。 谢休宁笑了。 她没有松手,反而顺着这个相连的姿势,整个人软软地倚靠了过去,软软糯糯地撒着娇。 “夫君,你真好。” 她靠在他怀里,细白的手指把玩着他的右手,像是对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夫君的手真好看。” 闻言,褚随安黑曜石的眸底闪过一丝暗芒。 “不如,妾身帮夫君看看手相吧?” 褚随安未置可否,任由她温凉的指腹轻轻落在他掌心的纹路上。 20、第二十章 谢休宁见他没什么反应,想是香露起了作用。她不经意地偏了偏头,这个角度正好能挡住褚随安垂下的视线 “夫君这条纹路……”她食指顺着那条深长的生命线徐徐滑下,目光飞速描摹着掌纹的形态,“又深又长,乃是长命百岁之相呢。” 褚随安依旧没有回应她。 她抓紧时间,张开虎口,以拇指和食指为尺,测量着他掌心中的几根线,一边故作惊讶道:“呀,夫君着官运更是不得了呢,以后估摸着能位极人臣。” 褚随安仍是半晌不说话,谢休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曼陀罗能致幻,也不至于丝毫反应也无,她忍不住仰头看了褚随安一眼。 但见褚随安低着头正在看她,一双凤目像是含了情似的,温柔又缱绻。他若正常,绝不会有这种眼神。 看来是她多心了。松下一口气,将手掌合在褚随安的掌心上,笑着道:“夫君的手掌可真大,都说手大好抓财,妾身看夫君这手相,乃上上之品。” 这下,掌型大小也有了。 “你何时……学会的看手相?”良久,褚随安略微暗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不知为何,谢休宁忽然感到一阵困倦,难道香露对她也起了作用? 可她明明已经吃过解药。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很早时,一个算命先生教我的……啊……欠……” 谢休宁抬手掩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眸光不经意地掠过厢顶。 见上面悬着一枚鎏金团花银熏球,熏球中有薄烟袅袅溢出,显然是正燃着什么香。 只是那香味道极淡,因着有她的香露在前,几乎难以察觉。 “夫君,这个是……”她指了指熏球,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褚随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淡然道:“安神香。” 随着褚随安的话落,谢休宁顿感一波更为浓烈的困意袭来,眼皮沉沉坠下,身体也缓缓向车厢后倒去,却被褚随安不动声色地捞回怀中。 褚随安缓缓握紧被谢休宁抚过的掌心,垂眸看着怀中女子眼睫轻轻颤了几下,最后彻底归于宁静。 那缕随着她呼吸而出的酒香,缠绕着花露的馨香,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曼陀罗香,始终萦绕在他的鼻端,经久不衰。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 翌日一早,窗外的鸟语花香叫醒了谢休宁。 她懵懵懂懂地坐起身,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何会在床上。 步月正好端着一盆水走进来,见她醒来,无奈道:“掌令史可算醒了,没想到您酒量那么差,一瓶梨花白,没把家主迷倒,反倒把您给迷倒了。” “怎么可能!区区一瓶梨花白而已。”她酒量多少,她还是有数的。 步月耸肩,不以为然。 谢休宁捏了捏眉心,仔细回忆着昨日的事情,却发现自她打了哈欠后,后面发生了什么,竟全然不记得。 她的昏睡,只是巧合吗? 可以她刺客的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褚随安呢?” 步月道:“昨夜家主送您回房后,原本是要离开的。谁知您忽然拉住他的手,呢喃了一声……小哥哥。家主就留了下来,坐在床边看了您许久。” 她竟对褚随安说梦话了?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我还说什么了?” 步月摇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他就一直坐在床边,看了我一晚上?” “那倒不是,家主前后坐了约莫半一炷香功夫,直到您彻底睡沉了才走的。” 竟看了她一炷香?难不成……是觉察出了什么? “他去哪儿了?”不是说好了要回来住? 步月道:“家主命人将隔壁厢房收拾了出来,昨夜他就宿在隔壁。不过一大早,又去衙门了。” 这么快就走了。她说不出来是遗憾,还是怎么了,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不禁想起昨日,褚随安在马车上望着她的眼神,明明已中了曼陀罗香,可为何还能对她坐怀不乱? 难道……是她不够吸引他?还是他……不行? 不想了,正事要紧。 既然掌纹已经到手,那此事便不能再耽搁,以免久则生变。 她立即下床坐到书案旁,趁着记忆犹新,将掌纹描绘了出来交给步月。 “你马上出去将掌模做出来,要快!”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荫,“按照褚随安素日里下值时辰,我们必须要赶在在酉牌前取得账本,然后立马撤!” 正说着,有人来敲门。 二人警惕地对视一眼,谢休宁颔首,步月忙将掌纹折叠好贴身存放,转身去开门。 是负责院中扫洒的小丫鬟。 “何事?” 小丫鬟道:“步月姐姐,大夫人派人来请少夫人,去玉堂院一趟。” “知道了。” 步月回身道:“这个大夫人一向和咱们不对付,这次去只怕又没好事。” 谢休宁蹙眉想了想,“无非是一些内宅纷争,不足为患。我们分头行动,你先去做掌模,我去应付大夫人,申牌前在此汇合。” 她转眸扫了一眼房间,眸中浮起一抹连她也未曾察觉的淡淡惆怅。 “今夜,我们就走!” * 谢休宁一迈进玉堂院的大门,就听身后“砰”地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 回头一看,是两个腰上别着棍棒的青壮护院关的。关上门后,立即落上栓,然后门神似的立在那里。 这架势……谢休宁心弦一紧。 她没说话,转身继续朝着堂屋走,走到一半便瞄见堂屋正中央,摆放着几个漆皮箱笼,里面横七竖八的放着各类瓷器和玉器。 箱笼之后,是大夫人风雨欲来的脸。 看来赝品一事还是被发现了。 谢休宁心中不由得有些焦躁——此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准备离开时撞上来。 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进屋后,方见坐下首的圈椅上还坐着一个妇人,那妇人一身打扮雍容华贵,身后站着和她长相七分相似的褚贺。 谢休宁慢慢反应过来,此人是褚家二房的潘夫人。 “婆母,二婶。”谢休宁面色平静地向二人欠身行礼。 大夫人开门见山道:“林氏,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休宁仍佯装懵懂地问:“儿媳不知婆母何意?还请婆母明示。” 大夫人显然被她气笑了,拿起手旁的玉如意,朝着地上猛地一掷,碎裂的玉片四处飞溅,有一片险险地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还在我面前装傻!” 谢休宁微微眯了眯眼,看来今日再想糊弄过去是不行了。 这时,潘夫人阴阳怪气道:“大嫂,你这个儿媳娶得好,是个有胆识的,你发了这么大的火儿,也没见她有半分慌张,啧喷…了不起。只是我们定国公府啊,从此以后怕是要被全阙都的人笑话咯,竟在西平侯老夫人的寿宴上,送了一个赝品贺寿。” 潘夫人不说还好,一说大夫人眼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难怪赝品的事情暴露地这般快,原来是大夫人动了她的嫁妆,挑了一柄赝品玉如意送去了西平侯家做贺礼。听潘夫人的意思想是当场被发现的,这才闹得人尽皆知。 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再演了,微笑着道:“没错,嫁妆确实被我换了。” 大夫人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她,脸色己然铁青:“你,你为何那么做?” 谢休宁耸肩摊了一下手,“没有为何,我的嫁妆是我的东西,即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那厢大夫人还没开口,潘夫人已抢言道:“哟……真是好大的口气,定国公府立府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位……不尊婆母,不守三从四德的新妇。哎……大嫂呀,你看你这个褚家主母做的,啧啧,这长房看来……要败啊。” 大夫人本就气得浑身发抖,闻言恶狠狠地瞪了潘夫人一眼。 潘夫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低头整理着她手腕上的金镶玉钏。 她身后的褚贺,则是一脸势在必得地盯着谢休宁,猥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盘剥着她。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看向谢休宁,“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谢休宁无所谓道:“我不在乎什么后果,大不了和离。” 大夫人、潘夫人、褚贺皆是一愣。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外面多少人巴不得嫁进来,唯有眼前的这位……竟然毫不稀罕,倒真叫人匪夷所思。 只有谢休宁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个离开褚家的绝佳机会。 故意刺激大夫人,好让她找褚随安告状,逼他为保定国公府的脸面,然后写下放妻书。 这样她就能带着账本,名正言顺的离开褚家,还省了将褚家少夫人神秘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麻烦。 她都要和离了,想必大夫人也不会揪着嫁妆一事不放。 谁知那潘夫人又在一旁拱火道:“还真是个没家教的东西,竟连女子该遵守的三纲五常都不放在眼里,难怪离经叛道!” 谢休宁冷眼睨向潘夫人,“二婶未免管得也太宽了,说来说去,这毕竟是我长房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褚家的当家主母。” “你!” “啪!”大夫人怒而拍案道,“你以为我褚家的大门是你想进就进,想离就离的吗?” 谢休宁皱眉。 看样子,大夫人这回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了。 【 www.w】 21、第二十一章 大夫人咬牙切齿道:“你一日在我褚家,便一日是我褚家妇,就得遵守我褚家的规矩。嫁妆虽是你带来的,但既入了我褚家,连人带嫁妆就皆属于我褚家,你竟敢私下将嫁妆掉包,如此和弄于我褚家,竟是完全未将我定国公府放在眼里。” 这就是大家主母,能把觊觎别人的东西,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谢休宁沉默地看着她。 大夫人瞧着谢休宁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越发气急败坏,“即如此,也该叫你知晓一下,我定国公府的规矩,来人!” 立有两个长相凶悍的婆子上前听令。 “将箱子里的赝品全部打碎,再请林氏跪上去反省!” 婆子们立即抬起箱笼去到院子里,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传进屋内。 谢休宁攥紧拳心,没想到事情会超出她的预料发展,大夫人竟敢直接对她动用私行! 罚她跪碎瓷,那她这双腿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她今天必须得拿走账本,然后马上离开定国公府。 “婆母,我好歹是刚过门的少夫人,您对我动用私刑,可有想过如何向家主和我爹交代?” 谁知大夫人却冷笑道:“别提此事还好,既然提了,那就好好清算清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林家的庶女,你们林家竟然干出以庶代嫡替嫁之事,我褚家没找你爹兴师问罪已是大度!你爹还好意思向我褚家要交代?!” 谢休宁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难怪大夫人今日气势格外肆无忌惮,原来是替嫁之事已暴露,果然天下没有透风的墙。 “此事家主早已知晓,他未曾怪罪,不信婆母可差人去问。” 大夫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气场,冷笑道:“大郎他不怪罪,不代表我不怪罪,不代表褚家族老们不怪罪。你干出以庶代嫡,乱的是我褚家根基,竟仍不知悔改。今日若不好好罚你,难以正褚家家规!免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我头上来!” 说完,大夫人意有所指地横了潘夫人一眼,潘夫人不服气地低低哼了一声。 此时,外面动静已歇,大夫人朝门外喊道:“将人拖出去!” 两个凶婆子抢进屋里,左右押着谢休宁就往外拽。 谢休宁足底往地上一沉,婆子拽了下没拽动。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以为是对方没使劲儿。于是牙一咬,使足了劲力去拽谢休宁的肩膀。 谢休宁原想将两个婆子往前一提,将她们狠狠撞晕。可如此一来,她的身手就会暴露,身份就会被怀疑,那么今日行动势必会受到干扰。 好不容易弄到褚随安的掌纹,决不能在此关口功亏一篑。 再说,跪点烂瓷而已,比起她在不留行受过的罪,又算得了什么。 忍! 她眼睛一闭,暗中卸了劲力,任由那两名婆子将她强拖出去。 玉堂院的正中央,铺着一地细碎厚密的瓷器片和玉器片,锐利的碎尖皆朝上。 不愧为后宅老手,是知道怎么磋磨人的。 婆子强摁她跪下,她咬着牙不肯跪,表达着自己最后的倔强。 忽然,膝弯处猛地一阵钝痛,有人拿板子从后面重重敲了她一记,双膝顿时砸进尖利的碎瓷堆里。 身体的失衡让她的双手也狠狠扑进碎瓷中,钻心的疼痛顿时由膝盖和双掌,席卷向全身。 谢休宁全身肌肉瞬间绷死,冷汗轰地蹿遍全身,眼前黑了一瞬。 等视觉恢复时,滚烫的热血已经顺着裙裾的织纹迅速晕染开。 随着清醒彻底归位,疼痛一层层侵袭着她的神经。 大夫人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顷刻间就能决定内宅中所有女子的命运。 “好好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心情总算愉悦了几分。扶着嬷嬷的手,转身回屋喝茶去了。这时间,有得消磨。 潘夫人也想看看谢休宁的下场,赖在主屋里不肯走。二人一个沉默地喝茶,一个咔嚓咔嚓地磕着瓜子,明面上谁也不看谁,暗地里各拿眼风观察彼此。 大夫人也不好下逐客令,毕竟这赝品是潘夫人代表定国公府送出去的,她想留下来守个交代也无可厚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影越来越短。虽还是春日里,但正午日头的毒辣已丝毫不逊仲夏,刺眼的光芒照得地面发烫。 汗水从谢休宁的额角流进眼睛,又从眼角流到下颌,在她苍白得透明的脸颊上泛着晶莹的光。 血水早已顺着她的膝盖汇进碎瓷堆里,将杏子黄的裙裾几乎染成了银朱色。 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有无尽的麻木和冷意,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抖什么?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怎么去做杀人的剑!”一记冷鞭啪地抽在她的后背上。 谢休宁忍着剧痛直起腰板,重新在梅花桩上站稳,双手高举着比她重两倍的横木,任由大雨砸落在她身上。 她不能放弃,更不能倒下,父兄的仇还等着她报呢! 她必须把自己训练成主上最厉害的剑,只有这样主上才会替她报仇…… 谢休宁眼前一阵恍惚,似乎一会儿是玉堂院,一会儿是不留行的训练场。 啪! 直到后背被板子重重一拍—— “跪直了!” 婆子的呵斥将她拉回现实。 她被迫挺直身体,然而这个动作让膝盖里的瓷片再次移位。 新的剧痛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这时,一道人影罩住了她,光凭那半幅花孔雀绿的袍角,和方才一颠一跛的步伐,她就已经猜出来者何人。 浸淫着脂粉香的冷腻气息侵袭过来,褚贺弯下腰,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的凄惨,啧道:“好好的美人儿,折磨成这样,真是……暴殄天物啊。” 话,比他这个人,更让人反胃! 谢休宁懒得理他。 褚贺自从上次闯进栖云斋伤了腿,就一直躺在床上,最近才能下地走路,是以不能久站。他只能将身子的重量压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然后佝偻下身体好让自己离谢休宁更近一些。 他伸手狠狠掐住谢休宁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像品鉴玩物似的打量她。 一个冒名顶替的庶女而已,一旦被国公府赶出去,那就是无依无靠的弃妇。 但他不介意将她收进房里或养在外头,如此软玉温香,总不能让她白白流落街头。 褚贺刚要再开口,忽然发现脖根一阵刺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大动脉。 垂眸一看,竟是眼前这个女人血淋淋的右手上,不知何时握着一支薄利的金簪。 他甚至未曾发现她是何时出的手。 “将你的脏手拿开!不然我割了你的喉咙。”谢休宁咬着牙冷冷挤出一句。 感受到金簪透出的冰冷杀意,褚贺立马松开手,整个人定在那里不敢乱动。 “滚!”谢休宁低吼。 褚贺连忙站起身,因着腿上旧伤未愈,导致他站立不住,跌跌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体。一时又惊又羞又恼,远远指着谢休宁道:“别给你脸不要脸!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不给你求情,哼!” 周围的下人看着他,眼神揶揄窃笑,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褚贺顿觉脸面无光,甩袖走了。 啪嗒,金簪无力地坠落在青砖上。 方才为了钳制住褚贺,她需将身体重量前倾,导致膝盖里的刺尖又深了三分,纵使她再能忍,也终是在吓唬走褚贺后,溢出一声闷来。 人处在疼痛时,时间似乎会被无限延长,谢休宁的双腿被无尽的麻木与钝痛交织着。 也不知究竟跪了多久,谢休宁只能从被日光逐渐拉长的身影稍加判断,此时步月应该已经拿到了掌模。 太阳落山前就是行动之时,她这番变故怕是要影响计划。 而且血越流越多,在碎瓷间已经积成小小的血洼。她能感觉到体温在快速流失,寒意从伤口直往骨头里钻。 再这么下去,这双腿怕是要废。 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不就是反省认错嘛,她谢休宁一向能屈能伸。 她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门,虚弱地向屋内喊道:“母亲……儿媳,错了,儿媳不该……顶撞您的,还请,母亲,原谅……请母亲——原谅!” 大夫人坐在屋内,也不出来,听见谢休宁的求饶,顿感神清气爽。 她得意洋洋地冲谢休宁回道:“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今日这罚,不跪满四个时辰不许起来,现在才刚过一半而已。” 一半?!也就是还要等两个时辰,到那时一切都晚了,她这腿也别想要了。 够了! 真是够了! 一股暴戾的冲动从心底涌起—— 她完全可以现在站起来,扭断身边这几个凶婆子的脖子,再冲进去杀了那俩贼妇,然后冲进褚随安的书房,砸开密室,拿了账本就走。 什么计划?什么隐忍?都去他娘的! 手指在袖中攥紧,骨节发白,嘎吱作响。 可就在她准备爆发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告诉她—— 冷静! 谢休宁,你要冷静! 就算你杀光了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你也砸不开褚随安的密室。那可是墨家机关锁,根本砸不开的,唯有耐心等待步月带回掌模,方有可能打开。而且人命官司也不可能让你全身而退的。 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冷静,不能将事情闹大。否则拿不到账本,坏了主上计划,那父兄的仇就再也无法报了。 ……最终,理智战胜冲动。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它们一根根收拢。 碎瓷因着这个动作扎得更深了,新一轮的剧痛袭来。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闷哼出来。因为只有更痛,才能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 日头渐渐坠入高耸的黑墙之后,露出半张红彤彤的脸。 冷意越来越重,薄汗将她的衣衫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她好像坠进了冰湖,耳朵嗡嗡作响,身体在一点点下沉。 “珠儿……珠儿!” 恍惚间,她看见了大哥,二哥,还有三哥,他们一起向她游来,同时朝她伸出手,微笑着唤着她的乳名。 寒冷的冰湖似乎变得温柔起来,哥哥们的手也近在咫尺…… 他们是来带她团聚的吗? 这样也挺好,她太想他们了,就这样拉着哥哥的手一起沉下去吧。 这个念头像水草一般缠住她。 就在她准备松开最后一口气时—— 砰! 一声巨烈的颤动,仿佛天际的闷雷突破黑云的包裹,在头顶上轰然炸开,将哥哥们的幻影裂得粉碎,也将她恍惚的意识顷刻间拉向了清醒。 砰!! 这一声震动较前一声更为巨大,仿佛裹挟着滔天愤怒,在谢休宁身后的大门上响起。 砰!!! 随着第三声巨响,门栓断裂的声音,门扇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依次响彻在玉堂院中。 22、第二十二章 “家,家主!”与此同时,两道震颤的声音自那两个护院口中呼出。 院内婆子们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来。 步月扑跪在她身旁,看着她血染的双膝和双手,欲碰不敢碰,憋着哭腔唤一声:“少夫人!” 大夫人和潘夫人母子已经听见动静,慌忙走出来,见到正向他们走来的那个人后,一个个脸色变得煞白无比。 “大,大郎,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夫人心虚地问。 褚随安沉步走到谢休宁身边,垂眸看了一眼。 只一眼,长眉便蹙成了山川。 他敛衽屈膝,半跪在地,大红罗飞鱼服的袍裾覆盖在她染血的裙裾上。 “我来晚了。”他抬起手,拇指指腹极轻极柔地拂过她通红的眼角。 她明明早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苦痛。可不知为何,她竟还会因为褚随安的短短一句话,鼻腔涩发堵,所有的坚强似乎在这一刻,跟着土崩瓦解。 她撇了撇嘴,满眼委屈。 褚随安揽住她的腰,轻轻将她往上提,直到双膝离开那些尖锐的碎瓷,再伸手慢慢抄起她的双腿。 似怕她疼痛,特意避开了膝弯的位置,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凋谢的娇花。 待要用力起身时,褚随安温声提醒她,“抱紧我。” 谢休宁望着他,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十二年前的小哥哥。 她听话地抬起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全身重量挂在他身上,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砰砰跳动的心跳。 那些被寒意冻住的血液,随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慢慢复苏了过来。 褚随安这才抱她起身。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所有人。 在他们眼里,家主是个有雷霆手段的玉面修罗,何时这般温柔过。 而大夫人内心里,更是止不住地忐忑。 他竟如此疼惜她…… 明明当初他十分抗拒这门亲事,明明她嫁过来才不到一个月,何况她还是个替嫁的冒牌货。 可她这个向来不近风月的儿子,竟为这“风月”折了腰,屈了膝。 大夫人赶忙解释道:“大郎,你这个新妇实在太不像话,她不仅以庶代嫡,还私自将嫁妆都掉了包……” “母亲!”褚随安冷冷地一声呼唤,打断大夫人的话。 玉堂院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喘一下,胆战心惊地望着褚随安。 “您老了,不如跟随着父亲和祖母,静心礼佛吧。” 淡淡一句,犹如判词,定下大夫人以后的命运。 大夫人身子一晃,褚随安这是要夺了她的中馈之权? “你说什么?” 褚随安这才正眼看向大夫人。 “新妇已进门多日,府中中馈是时候转交给她了。” “你,你为了她,竟然要夺我的主母之位?”大夫人难以置信。 他进来之后,不仅不听她解释,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这个女人。明明是这个女人有错在先,她如此处置,还不都是为了维护定国公府的脸面! 褚随安抿唇看着她,答案显而易见。 大夫人面容扭曲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卑贱的庶女,不惜忤逆母亲!还要动我的主母之位!大郎,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母亲,当初是你背着我悄悄将林氏娶进来的。如今即入门成了我的妻,自该是国公府的新主母。还有……母亲似乎忘了,我也是个卑贱的庶子。” 最后这句话,顿时让大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褚随安不再逗留,转身时,目光淡淡扫向潘夫人。 潘夫人立马往褚贺身后躲了躲,褚贺目光更是不敢直视褚随安,母子俩一个劲地往后缩,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生怕入了玉面修罗的眼。 眼见褚随安即将离开,大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褚随安,你以为你是谁啊,还真当自己是未来的定国公!我可是洛阳陈氏的嫡长女,你有什么资格废我主母之位!” 褚随安脚步只微微一顿,丢下一句:“母亲,我耐心有限。” 说完,大步流星地跨出玉堂院。 谢休宁伏在褚随安肩上,看着玉堂院的大门被锦衣卫关上。 大夫人扭曲惊恐的容颜,最终湮灭在缓缓闭合的门缝里。 但谢休宁并未觉得快意,反而一阵胆寒。 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褚随安的到来是为了救她,不过是刚好借着她这个由头,将定国公府彻底掌控在手中罢了。 寂静游廊里,响着褚随安沉稳的步伐,卫乙和凌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步月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后,眼圈比她的还要红,唇瓣紧咬着,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步月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二人四目对上,步月收敛了一下情绪,悄悄冲她虚握了一下拳心。 这是不留行的暗号,代表着她那方任务已完成。 不愧是她最得力的属下,总能猜到她想要什么。 这个好消息让她的腿竟也没那么痛了,似悬的石头终于有一颗落了地,这才有闲情将心思放到褚随安身上。 她靠着他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青檀香,总感觉这一切来得不太真实。 直到她仰起头,看着褚随安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方才命人破门时的暴烈,心跳忽然漏了几拍。 很快她又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好将自己扇醒。她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天真小丫头,怎么还会因为别有居心的英雄救美而心动。 真没出息! 大量的失血让她眼前一阵阵眩晕,意识又开始涣散。 直到被轻轻放在熟悉的床榻上,她才勉强睁开眼。 烛火已经点上,天不知何时暗了。 褚随安背对着她,正在解腰间绣春刀的佩带。 他动作不紧不慢,将那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凶器随手挂在屏风架上。 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忍一下。”他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掀她血染的裙裾,“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谢休宁下意识想缩腿,却被他轻轻按住脚踝。 “别动。”他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或者,你想让我叫御医来?” 叫御医,意味着会被更多人看见她的伤。虽然她不在乎闲话,也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可她目前的身份是他褚随安的妻,她得有一个做妻子该有的觉悟和伪装。 她缓缓松开紧绷的肌肉。 褚随掀开她的裙裾,血淋淋的亵裤出现在他眼前,那双隽秀的剑眉再次蹙成凌厉山川。 大一些的碎瓷,在她起身时已经掉了一些,留在膝盖里的都是些又细又长的尖刺。 谢休宁正想着,如果挽起裤腿,可能会碰到那些尖刺时,褚随安已经拿起一把小银剪,剪开了她的裤腿,轻轻揭开粘黏在血肉里的布料。 谢休宁疼得瑟缩了下,褚随安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变得越发轻柔。 碎瓷被一片片夹出时,他忽然开口:“疼的话,可以喊出来。” 谢休宁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她好像太能忍了,连声闷哼都没有,哪里像个弱不胜衣的娇柔女子? 难怪褚随安会起疑。 她吸了吸鼻子,水汽很快盈满眼眶,“夫君,妾身是怕你会责怪妾身。” 褚随安抬头,不解地看着她,“责怪你什么?” 谢休宁心虚地垂下眼睫,“怕夫君怪妾身换了嫁妆……” 褚随安不以为意道:“嫁妆本身就是你的东西,你想如何处置,皆随你意。” 谢休宁愕然一愣,他竟完全不介意? 他不是定国公府的家主吗?虽说她口头上狡辩嫁妆是她的东西,但诚如大夫人说的那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嫁夫从夫,连女子都是夫家的,何况她的身外之物。 难道,世上真有男子能大度到如此境地? 她不由得盯着褚随安的眉眼看起来,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些虚伪或狡诈。 可她看见只有认真与专注。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你为何要救我?” 褚随安手上动作一顿。 问完谢休宁就后悔了,她到底在期待什么?连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何要夺了母亲的中馈之权?其实我这点伤只是小伤,倒也犯不着如此……”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褚随安忽然打断她道。 谢休宁怔住。 “我若不护你,”褚随安抬起头看着她,缓缓道,“谁护你?” 他说得那样笃定,好似他们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保护她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 谢休宁心口处突突跳了两下,呆呆地望着褚随安那张近乎深情的脸,脑袋有一瞬的轻微晕眩。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谢休宁啊谢休宁,你怎么又着道儿了!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什么花言巧语不会,你竟险些当了真。 再说,一个妻子的身份而已,怎么可能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为了你得罪自己的母亲……他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况你还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正神思不属着,忽听褚随安随口问了句:“昨夜,你梦里喊的‘小哥哥’……是谁?” 23、第二十三章 谢休宁的心瞬间提起来。 懂得审讯的人都知道,出其不意方能攻其不备。她可不会相信,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只是随口一问。 是褚随安想起她了吗? 不对,如果想起她,直接相认即可,何必委婉试探? 再者,褚随安又怎么可能记得她是谁。 褚随安于她而言,是救命之恩的小哥哥,是在她人生至暗时期,给了她一颗糖的暖阳,也是她在佛腹里等了三天三夜的希望。 而她于褚随安而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时相救的一个陌生小妹妹,他与她的相处,仅仅是逃亡路上的两三个时辰而已。 纵使就算他记起她,认出她,又如何? 他们之间毕竟隔着血海深仇,虽说父兄的死与褚随安无关,但他却是杀父仇人的义子。仅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做到释怀,还不如相忘于江湖。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安南王账本弄到手,好完成主上交待的任务。 无论褚随安出于何种原因试探,她都不能在计划即将实施之前,再出任何岔子。 谢休宁装傻充愣道:“哥哥?什么小哥哥?妾身昨晚说过梦话吗?” 褚随安静静地注视着她,古井无波的眸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不知为何,她却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得无所适从,只好低头小声喃喃道:“妾身是真的不记得了……” “许是我听错了。”褚随安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帮她挑着血肉里的尖刺。 谢休宁暗暗松下一口气。 啪哒。 褚随安将挑出来的一颗碎瓷放在一旁的瓷盘中。 谢休宁静静注视着褚随安的侧颜,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褚随安。 他的动作异常的专注,甚至带了些虔诚。 烛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那股自带的神性悄然散发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惯了绣春刀和判笔的手,此刻捏着小巧的镊子,竟有种违和的温柔。 每当她因为疼痛而肌肉紧绷时,他手上的力道就会放得更轻,甚至会停顿片刻,等她适应。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就像上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却独独没有任何旖旎。 她在褚随安眼里,难道就这么的毫无魅力?昨日在马车上也是…… 一股没来由的较劲冒上心头,想她谢休宁出师数年,为了任务还从没有拿不下来的男人,唯有他褚随安是个例外。 促狭心一起,当即就付诸了行动。 “嘶——”谢休宁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 褚随安捏着镊子的手僵住,抬头看她,便见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我见犹怜道:“夫君,你轻点,妾身好疼。” “……” 不知道的,还以为褚随安对她做了什么,连谢休宁自己都忍不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褚随安没说话,而是低头继续帮她清理伤口,只是动作又轻了几分。 谢休宁:“……” 在“自我继续质疑”与“偏不信邪”中间,谢休宁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待褚随安挑完所有尖刺后开始为她上药时,清凉的药膏敷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短暂的舒缓。 她忍不住喟叹婴宁了一声,然后懒猫似的舒展了一下她修长的腿,玉足正巧不巧地踢向褚随安某个不可多言的位置。 她就不信,他真是柳下惠不成! 就在玉足即将命中时,温热的掌心一把握住她的足根。 “莫要乱动。”褚随安面无表情地将她的秀足摁了回去。 谢休宁:“……” 一定是她血淋淋的双膝太过惨不忍睹。 接下来,谢休宁老实的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猫,任由褚随安处理着她身上的伤口。 待一切包扎完毕,褚随安起身,也不看她,只道:“我让人进来替你更衣。” 谢休宁恹恹点头。 褚随安出去不久,步月便快步走了进来,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谢休宁身上被处理妥帖的伤口,然后长吁了一口气。 她转身去箱笼里拿亵衣,一边道:“方才家主命属下进来替您更衣,属下瞧见他耳朵红得厉害,下阶梯时还被绊了一下,属下鲜少见家主失态,可是发生了什么?” 原本霜打茄子似的谢休宁,闻言倏然直起身,“此话当真?” 步月愣了下,郑重道:“属下何曾在掌令史面前说过慌。” 谢休宁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提,她还以为褚随安真能坐怀不乱呢,原来是“幡动心也动了”【1】。 重新找回自信的她,敛了敛得意之情,问步月,“褚随安可是你找来的?” 步月点头,“嗯,属下回来后不见掌令史,就觉有异常。于是偷偷上了玉堂院的屋顶,看见您正在里面受私刑,属下当时就想血洗玉堂院来着!” “那为何又没洗?” 步月摸了摸耳垂,道:“属下见掌令史受此磨难,也没反抗,想必是为了那什么小不人……乱大毛的。” 谢休宁忍俊不禁,提醒道:“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步月脸微微一红,她没读过什么书,识得几个字也是掌令史教的,所以经常闹笑话。 谢休宁道:“你做得很好,行动在即,一切以大局为重,掌模在何处?” “我藏起来了,现在要拿出来吗?” 谢休宁看了一眼门外,摇头,“不着急,今夜肯定是无法下手,等明日吧。” 步月担忧道:“可您的腿……” 谢休宁咧开苍白的唇笑了一下,“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养就好了。时不待我,明日必须动手,届时你扶着我即可,只要将书房里的那头看门兽放倒,后面的就好办了。” 二人计议已定,步月替她换好衣裳。肚子发忽然出一声咕噜咕噜的抗议,谢休宁这才想起,竟是一整日未曾进食。 二人相视一笑,步月道:“属下这就替您找吃的来。” 甫一转身,步月便撞上信步而来的褚随安,他身后跟着四个粉衣丫头,个个端着托盘,垂首低眸。 褚随安看了一眼谢休宁,见她换好了衣裳,径直走向她。 那几个丫鬟则鱼贯而入,去到窗边的罗汉塌旁,将托盘的餐食摆放在榻上的矮几上,又依次退了出去。 褚随安自然而然地弯下腰,伸手打横将谢休宁抱起,步月赶紧低头退下去。 谢休宁环在褚随安身上,悄悄瞅了一眼褚随安的耳朵,他的耳廓生得圆润,耳垂丰盈,很好看,就是没有步月所说的红晕。 褚随安将她放在榻上,又在她后背上抵了个引枕,才道:“饿了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谢休宁低头看了一眼几案上的菜:炙羊排、鹅油酥卷、荷叶粉蒸鸡、甘露饼加海西奶烙。 瞳仁不由得暗暗一缩,这些菜确实是她最爱的菜,可褚随安是如何得知的? 他们同席的机会并不多,就算有些膳食是她常吃的,但海西奶烙却是她许久未曾吃过的东西。 那还是儿时兄长们从安西带回来的点心,据说是西域传去的奶酥做法,是她幼年时期最馋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褚随安这个人很可怕,他就像有一双能窥见过去的眼睛,能将一切的隐秘悉数剖开。 她很想问褚随安是怎么知道她爱吃海西奶烙的,其他几样只消问过厨娘便能推测出,倒是不足为奇,但海西奶烙她从未要厨娘做过。 可又怕问出来后,反而会打草惊蛇。 转而又想,也许就是巧合呢,也许是那一日她向步月感叹想吃海西奶烙时,被褚随安的人听了去也未可知,毕竟这栖云斋有的是褚随安的眼线。 罢了,反正很快她就要走了,不过几个她爱吃的菜而已,犯不着如此风声鹤唳。 本就饥肠辘辘,如今看见自己爱吃的东西,她竟有些迫不及待想拿筷子尝尝,只是一抬手,发现双手已经被包扎成了粽子,只好尴尬地看向褚随安。 褚随安拿起筷子与细碟,问她:“想吃什么?” 谢休宁用下巴指了指鹅油酥卷,“那个。” 褚随安倒是颇有耐心地伺候着她用膳,用到一半时随口道:“接下来几日,我会留在府里。” 谢休宁正在吃羊排,听褚随安这么一说,险些噎着,硬生生将梗在脖子里的羊肉压下去。 “为何?” “你如今受了伤,起卧行动多有不便,我留在家里可以照顾你。”说完,还体贴地将汤送到她面前。 谢休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褚随安若是留在家里,那明日的计划岂不是该泡汤了? 她如今巴不得他在衙门里留宿。 “有步月和下人照顾妾身足够了,还是不劳夫君费心。” “哦?”褚随安眸光一转,放下汤碗,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不是你……一直希望我能日日回来的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她现在就是! 那日,她就不该去锦衣卫的! “夫君倒也不必……为了妾身,影响公务。”谢休宁干笑道。 “不影响。” 谢休宁:“……” 这时,卫乙站在门口道:“头儿,玉堂院的人来了。” 褚随安放下筷子,“叫他们进来。” 不一时,定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带着几个端着托盘的粉衣小丫头,快步走进来,冲着罗汉塌上的褚随安跪下。 “禀家主,公府印信、二十四副对牌、四库六院的钥匙、及府内账册名录都在这里了。” 谢休宁原本以为,以大夫人方才大义凛然的豪言壮语,这中馈移交怎么说也得多扛几日,不成想半日不到竟全送来了。 褚随安在定国公府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自嫁入府中,她多少摸清楚了些褚随安的身世:他并非大夫人所生,乃是国公年轻时,在外结识的修行女子所生,据说连个外室都算不上。 褚随安因此不在定国公府长大,好像是他娘亲去世后,他才回到府中的。一开始在府中并不受待见,被大夫人远远打发到偏院里居住。 谁知褚随安竟是褚家子嗣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回府不久后,就高中状元。那一年的他颇得老夫人和定国公喜欢。只是后来,褚随安不知为何,放弃做翰林院的庶吉士,转头投靠在严烬门上,成了严烬的义子。 褚家毕竟是书香门第,百年世家,门下哪里出过认阉贼为父的,可褚家子嗣不器,只有褚随安一人在朝为官,老夫人和定国公脸上无光,又约束不了褚随安,这才一个长居寺院礼佛,一个继续浪迹山川求道。 有了严烬的庇护,定国公府自然也就成了褚随安囊中之物。 只是这么多年来,褚随安虽成了家主,但并未干预府内杂物,一应中馈还是在大夫人手中,直到这次她被大夫人用了私刑…… 她可不会傻傻觉得,一切是“刚巧”而已。 褚随安并未接话,只是眸光冷淡地看着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立即会意,膝盖原地转了个方向,朝向谢休宁跪着,恭敬行礼道:“请少夫人验收。” 她都要走了,还验收这些玩意儿做甚? 不过是褚随安想让她做个样子,从而名正言顺地将府内中馈,把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她冲步月点点头。 步月上前,—一验收,确认无误后,向谢休宁回了一个点头。 “将东西搁下。”褚随安吩咐道。 丫鬟们立即将东西放在桌上,跟着管事嬷嬷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府中诸事繁杂,你刚接手,怕是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趁着这几日,我正好陪你熟悉一番。” 谢休宁有气无力地笑笑,“夫君对妾身……可真好。” 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也不知褚随安口中所说几日,到底是几日? 她已经不能再等了。 24、第二十四章 谢休宁万万没想到,褚随安口中所说的“几日”,竟会是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除了在书房里处理必要公务,和在隔壁厢房入寝外,其他时候褚随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房里。 除了沐浴更衣外,但凡能照顾她的事情皆是亲力亲为。 褚随安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度让她误以为他是她兄长,而非她夫君。 毕竟哪有男人在她数次撩拨下,永远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稳如老狗的状态,就差手持佛珠念“阿弥陀佛”。 这让谢休宁很受挫,但更让她受挫的是——任务始终无法推进! 作为不留行顶尖杀手,这样的进度……真可谓奇耻大辱! 可眼下,她也只能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这日谷雨,天气难得放晴,艳阳高悬,风清气爽。 褚随安将她抱至院中八角亭里赏牡丹,他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名贵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的,放在八角亭的四周,风一吹,绮罗翻浪,醉玉摇金。 在褚随安细致照顾下,她的腿其实早已恢复得活动自如,只是褚随安老爱将她抱来抱去的,她也懒得拒绝。毕竟免费人力软轿,不用白不用,最好累得他再也无法出现在她面前! 谢休宁恶狠狠地想。 谢休宁百无聊赖地观赏着牡丹,心里无数次祈祷:锦衣卫衙门里赶紧出点什么事吧,好将褚随安这尊大佛给请走。 但她知道,老天爷不会如她意的,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 “你不喜牡丹?”见她兴致缺缺,褚随安问。 谢休宁道:“牡丹也好,苔花也罢,不都是花嘛,在妾身眼里只是一道风景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褚随安看着她,若有所思。半晌后,又问:“那你喜欢什么?” 谢休宁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妾身喜欢什么……夫君都会为妾身弄来?” 褚随安默了一瞬,道:“会尽力而为。” “其实妾身也不是不喜欢花,妾身只是喜欢一种花而已。” 她故意吊着褚随安的胃口。 果然听见褚随安问:“什么?” “妾身喜欢的是昙花。” 昙花并不常见,而且只在夜里开放,天明即衰,再加上一身洁白,寓意总归不好。因此,很少有女子会钟情如此短命之花。 “……为何?”褚随安显然也很惊讶,她为何会喜欢短命之花。 谢休宁往躺椅上一靠,懒懒道:“我就喜欢昙花惊绝一现,刹那永恒的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嘛。” 褚随安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谢休宁只希望褚随安真能答应出去替她寻一株昙花来,这样她就能行动了。 可她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褚随安更为长久的沉默。 “啊!”不远处忽然传来步月的一声惊叫,“你快把这畜生拉走!” 凌云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胆子很大吗?就不走!偏不走!” 谢休宁转头去看,只见凌云拽着一头通体黑亮的猎豹,正在吓唬步月。 步月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捡起石头就朝凌云身上扔。 凌云边躲,边故意驱使猎豹吓唬步月。 猎豹似乎对他们之间孩子家家的游戏不感兴趣,精光熠熠的目光四下睃巡着,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直到它的目光对上谢休宁,那猎豹忽地挣脱凌云的手,拔足就朝着八角亭狂奔而来。 谢休宁警惕地坐直身体,飞快地摸下发髻上的金簪,藏于身后。 就在猎豹即将扑入亭中时,褚随安淡喝一声:“黑球!” 黑球?褚随安竟叫这凶猛的畜生……黑球? 黑球顿时像被捏住了三寸,偃旗息鼓地从半空中跌下来。它在地上迅速翻了个滚,然后压低前腿,做龇牙咧嘴状,恶狠狠地盯着谢休宁,仿佛随时准备扑咬上去。 这畜生竟是个记仇的! 趁着褚随安起疑前,谢休宁收起金簪,仓皇地扑到褚随安身上,也不管中间还隔着个两人的距离,“夫君!” 幸亏褚随安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 她颤着声音问:“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是个什么怪物?” 黑球一听,嘴牙子咧得更凶狠了。 褚随安解释:“它叫黑球,是我从荒山里捡回来的‘草上飞’,已经养了许多年,不会轻易攻击人,别怕。” 谢休宁只知凌云是褚随安捡回来的,没想到这头猎豹也是他捡回来的,褚随安这人怎么这么爱在外面捡家伙? 谢休宁不由得看向廊下正在说笑的卫甲卫乙,难道他们也是褚随安捡回来的? 褚随安竟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他俩不是捡来的。” 谢休宁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着褚随安继续说下去。 褚随安目光越过她,看向卫甲他们,“他们是我从城南奴隶场买来的。那年我赴阙都寻亲,途径奴隶场时,正好撞见奴隶主拿着烧红的烙铁烫他们后背,只因他们不肯分开来卖。” 谢休宁呼吸滞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听褚随安说这些,原来这栖云斋的兄弟们一个比一个惨。 赴阙都寻亲那年……算算褚随安的年龄,应该还未及弱冠,也就是还未回定国公府。 那时的他竟然愿意出手,买下两个毫无用处的小奴隶,难怪卫甲卫乙如此忠心于他。 她悄悄觑着褚随安。 他在家时,从不穿飞鱼服,总是一袭素雅的天青色锦袍,头发半束,发髻只用一根素簪别着。抬眼时温润,低眉时沉静,清雅周正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这样的他,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个杀人无数,狠辣恣睢的锦衣卫指挥使联系在一起。可他书房里的那本生死薄上,分明记录着他怎么也洗刷不掉的罪恶。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会从泔水桶旁边抱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会为一对不相干的奴隶兄弟赎身,还会对一个荒山里的小畜生心生怜悯…… “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鬼设神使地想要一探究竟。 褚随安撤回视线看她。 亭外的光斜斜落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悲悯或自得,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需要理由么?”他反问。 谢休宁答不上来。 似乎拯救与杀戮都是褚随安的本性,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他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看不透的矛盾体。 褚随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怕就再抱一会儿。黑球它……其实从不伤人。”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在提及自家的孩子,虽然顽皮,但很善良一样。 一个能把畜生当做家人的人,他的心能狠到哪里去? 谢休宁忽然觉得心口发胀,像堵着一团棉絮,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他变了,变成了一柄寒铁铸的刀,冰冷又锋利,只为杀戮而存在。 可此时此刻,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却触到了一丝……温度。 一丝不该在他身上有的温度。 但这种感觉,比被黑豹发现她更让她心悸。就好像这丝温度有毒,只要一沾身,就会让人无路可逃似的。 她几乎是仓促地直起身,拉开距离。 褚随安不解地看她。 谢休宁眼神闪烁道:“方才是妾身失态了。”她指的是被黑球吓到的时候。 褚随安倒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彻好的那杯热茶递给她。 茶气在二人之间袅袅升起,一时间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谢休宁盯着盏中沉浮的茶叶,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若他真是十恶不赦,那他当初为何要救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甚至还会救下一头无关紧要的畜生? 若他并非恶鬼,那她这些时日的算计,和即将要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欺骗?利用? 褚随安啊褚随安,你到底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带着恶鬼面具的菩提? “是要我喂?”见她迟迟不接过去,褚随安勾唇揶揄道。 他很少这般同她开玩笑,可见心情很愉悦。 谢休宁这才伸手,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意随着瓷面传递进她的掌心里。 黑球大概是见她方才在褚随安怀里,对她的敌意渐渐消退了些,不再剑拔弩张地盯着她。 褚随安冲它招手,“过来。” 黑球一跃而上,纵进亭子中,走到褚随安跟前。 褚随安抚摸着它的头,道:“她是我的妻,从今以后,也是你的主人,你要好好保护她。” 谢休宁瞳仁蓦地一颤。 他竟然……在让黑球认她为主!还在黑球面前郑重介绍她。 “我的妻”这几个字,她虽听褚随安不止一次说过,但远不及此刻来得震撼。仿佛在这一场不真实的婚姻里,有了一丝真实的错觉。 她,就是褚随安的妻。 谢休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的,只觉得手中的茶盏也变得沉重无比。 黑球像是听懂了褚随安的话,阔步朝谢休宁走来,然后伏低前身,低下头,邀请着谢休宁同褚随安一样,抚摸它的头。 谢休宁放下茶盏,缓缓蹲下,伸手轻轻落在黑球头上。 黑球温顺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代表着向她彻底臣服。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至少在行动时,黑球将不会成为她最大的障碍。可这一刻,谢休宁却是怎么也开心不出来,就好像……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许是她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当日下午,褚随安便因衙门有事,带着卫甲他们匆匆离开。 谢休宁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褚随安的手模,望着远方辽阔的苍穹,一动不动。 步月不解道:“掌令史,咱们还不行动吗?” “再等等。” 如今,她手握中馈,定国公府皆听她号令,任由她来去自由,她已下令将栖云斋里的人全部支了出去,此刻的的栖云斋,只剩她和步月。 “等什么?” “……等天黑。”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 夜幕四合时,栖云斋里静悄悄一片。 谢休宁带着步月,堂而皇之地来到书房前。 推开房门,黑球见是谢休宁,主动走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腿。 “笨蛋,我可是来偷东西的,你还真是听你主子的话啊!” 谢休宁蹲下来,从步月手里接过兔子肉,送到黑球嘴里。 黑球满意地享受着美味的兔肉,只是吃着吃着,忽然向一旁倒了下去。 谢休宁摸了摸黑球的脑袋,轻声道:“对不起啦,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放倒黑球后,谢休宁径直走向那副尸毗王壁画,伸手摁住壁画上的匕首,机关同上回一样四下弹开,露出墨家机关掌纹锁。 终于……等到了这日。 谢休宁长吁了一口气,将褚随安的掌模缓缓推进掌纹锁中。 只听几声“咔嚓咔嚓”,沉重的玄铁门缓缓向两边开启,露出黑黝黝的暗室。 谢休宁吹燃火折子,回头对步月道:“你且守在外面。” 步月点头。 谢休宁警惕地迈进密室里,人刚走进去五步,身后的玄铁门轰然合上。紧接着,墙上的几盏壁油灯依次亮起。 谢休宁立马反握住匕首,锐利的目光四下搜寻着,见并无什么可疑人影,稍稍松下一口气。 “掌令史?”门外传来步月紧张至极的呼唤。 “我没事。”她回道。 想是这密室里有什么机关,只要人一踏进来,门就会自动关上,壁灯也会被点亮。 毕竟是密室,光线昏暗,壁油灯虽被点亮,但只能照见灯下的一方范围。 她大致扫视了一眼,密室约莫有三丈见方,靠墙壁的三面放着一排架阁库。密室中央置有一张长翘头矮几,一个蒲团,矮几正前方立着一个剑阁,上面放着一把剑。 但谢休宁无暇去观察上面放着的是一把什么剑,只是收了匕首径直往架阁库走去。 她快速在架阁库翻找着,但是翻来翻去,发现上面全是手抄的佛经,什么《楞严经》《金刚经》《心经》《无量寿经》……应有尽有。 看字迹应该是出自褚随安之手,佛经用的是精致的台阁体抄写的,一笔一划皆透着虔诚,但字里蕴藏的凌厉笔锋,又同那生死簿上的如出一辙,带着些杀气。 褚随安没事抄这么多佛经做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信邪的继续翻下去,但架子上几乎全是他抄的佛经。 抄这么多佛经……难道是用来练字的?除了这一点,谢休宁实在想不通,褚随安抄这么多佛经做什么用。 既然账本不在架阁库上,那一定藏在其他地方。可这密室能放账本的地方,似乎只有这架阁库,难道这密室里……还有什么暗格暗室之类的? 她转身,四下里扫视,目光落在孤独立于密室中央的剑阁上。 出于好奇,她还是走了过去,瞅了一眼剑阁上的东西,是一把乌不溜秋剑,可待她看得仔细时,瞳孔骤然一缩。 此剑……??!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点燃火折子,凑近剑鞘仔细一看。 朴素又陈旧的乌木剑鞘上,刻着田田荷叶,又于荷叶上方刻着一朵并蒂莲花。 这是……她爹的剑! 听二哥说,当年父亲寻得一块好料,打成一柄上好的剑。阿娘便想用乌木为爹爹做个剑鞘,问爹爹刻什么时,爹爹说刻并蒂莲。当时阿娘还嘲笑爹爹一届武将,怎能在剑鞘上刻朵花儿,拿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只知道,剑鞘上……最终还是刻上了并蒂莲。 小时候,她还经常见爹爹拿着此剑,在娘面前表演“战场杀敌”。 谢休宁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握住剑柄,再缓缓拔出半寸,湛湛银刃上,倒映出她难以置信的容颜。 “此剑,名威宁。” 身后,突然响起褚随安的声音。 25、第二十五章 谢休宁握着剑柄的手倏地绷白,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住。 她维持着拔剑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 威宁剑…… 褚随安是如何知道的? 他又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 壁灯上的火苗在她僵直的瞳孔里跳动着。 然后,她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方不疾不徐地朝着她逼近。 褚随安缓步走到光亮处,停在她三步之外。 “谢姑娘,”他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或者,我该叫你……谢掌珠。” 威宁剑锋利的刃面,清晰映出谢休宁骤然收缩的瞳孔,“谢掌珠”三个字犹如冰锥刺穿她的耳膜,让四周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只剩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褚随安竟然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半晌后,她缓缓咽下口水,转过身面对着褚随安。 他依旧穿着晨间那件天青色直裰,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神祇,又像一道她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他根本没去衙门,而是一早就在这密室里等着她。 原来,这半月的温存,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虚情假意,她竟傻到……为这份“温情”动摇过。 谢休宁藏在身后的手紧握住匕首,戒备地盯着褚随安,“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沙哑。 事到如今,已是图穷见匕,没有什么好绕弯子的。褚随安直呼她名讳,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那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褚随安直言道:“你去过谢家。” “只是去过谢家而已,那也不能证明我就是谢掌珠。” 褚随安深深望着她,眼里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还去过谢家祠堂,将谢家先祖的牌位擦拭干净,重新扶上神龛。” 谢休宁没接话,但此刻她已明白过来——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一直在褚随安的监视之中,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瓮”中。 “世上多得是墙倒众人推,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落败的谢家祠堂,只有谢家人自己会。”褚随安道。 谢休宁没想到褚随安竟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她的身份。 “可谢家可不止我一人。”她不想这么快认输,仍旧强辩到。 “我已查过,当年谢家被灭门时,谢家大小姐并不在谢家。”他定定望着她,眼神笃定,“而且,你不排斥海西奶烙,正好……谢家大小姐也喜欢。” 谢休宁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她爱吃的膳食中,为何会有海西奶烙。 原来从始至终,它都只是用来试探她的。 海西奶烙味道极腥,一般人只消闻见便会产生排斥,但她没有。褚随安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爱吃海西奶烙,而是想通过她对海西奶烙的态度,来判断她到底是谁? 外人都说“玉面修罗”狡猾奸诈,今日她总算是领教到了。 谢休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暗室的门,沉重的铁木严丝合缝,想是褚随安趁着她进来后摁下了开关,才导致门关上。 栖云斋内以奇门遁甲暗设机关,这暗室里定也是机关重重,所以方才她才没发现褚随安的存在,看来想趁机硬闯出去,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即如此—— 她目光冷冷地回到褚随安身上,此刻她手里握着匕首,身后就是威宁剑,而褚随安赤手空拳。她飞快地分析着,如果她骤然出手,杀掉褚随安的几率能有几成? 也许五成,也许三成,也许不到一成……不管几成,大不了最后一起同归于尽。 褚随安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竟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那张翘头矮几旁,屈膝跽坐下去。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完全利于谢休宁的距离,相当于褚随安在把自己的命门故意暴露给她。 谢休宁心下一动。他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他吗?还是说他早有防备,所以根本不怕她动手? 褚随安抬起手,先往案上放了一样东西,然后仰头看她,用一种略带熟稔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阿珠姑娘,或许……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谢休宁下意识瞅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只一眼,瞳孔再次骤然紧缩。 那是一颗……包着油纸的饴糖,同当年小哥哥送给她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死死盯着褚随安的眼睛。 褚随安只是冲她微微一笑,答案却是不言而喻。 他认出她了! “你,何时……”谢休宁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接下来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褚随安显然已知她要问什么。 “当年,我虽未看清你的摸样,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明亮灵动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你长大了,但你的眼睛却没怎么变。” 谢休宁脑中电光一闪,总算明白当初回青州归宁时,褚随安为何会用手挡住她半张脸,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她缓缓垂下手,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场相认垮塌下来。如果说方才她还有刺杀褚随安的勇气,那么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谢休宁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下,暗室里唯一的一个蒲团,不知何时被褚随安推到了她的位置上。 她抿了抿唇,就地坐下,将匕首往案上一拍,本来想气势汹汹地给自己镇个场。 谁知,这么一拍才发现,几案的位置比一般的矮几还要矮,场子没镇好,反而让自己险些塌了下去。 她这才留意到自己盘着腿顶在几案的台面上,要想不碰到台面,只能跽坐,就像褚随安那样。 但要在上面写字的话,那么腰身就得直起来,始终得保持着挺直跪姿再垂首,那简直就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谢休宁余光不由得瞄了一眼架格库上的佛经,难道那些佛经……就是褚随安跪在此处抄写的?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她立马拉回神思,干咳一声,问:“你想谈什么?” 褚随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就谈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难怪褚随安会引她入瓮,看来他虽知她居心叵测,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谢休宁眼珠子转了转,寻思着主上要她找的东西始终不见踪影。据主上透露,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说南安王账本可能在褚随安手上。 但她都找到了密室里,也没能发现账本,或许……账本根本不在褚随安身上,倒不如趁机试探一下他。 “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把东西给我?” “这得看情况。” “我要……一个账本。” 褚随安挑眉,显然不明白她要什么账本。 “我要……关于南安王的账本。”话音还未落,谢休宁明显瞧见褚随安凤眸一沉,看来他果然知道南安王账本。 褚随安静静凝视着谢休宁,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南安王账本上,都记载着什么?” 谢休宁愣住。 她是主上培养的一柄复仇之剑,向来只听命而为。只要主上给她下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任务,她一向只执行,从不会过问缘由,也不会去打探东西里的秘密。这南安王的账本里记载着什么,她自是不清楚。 褚随安见她沉默,便猜出她并不清楚账本上的东西。 “不防告诉你,南安王当年之所以险些造反成功,皆是因为靠着压榨安南百姓的血汗,去贿赂朝中大臣,才得以让他在安南里的所作所为,无法上大天听。而这些大臣里,有百姓眼中所谓的青天老爷,有你们眼中所谓的清流志士,还有那些见利忘义的官场蠹虫……" 他顿了顿,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讥诮,“所以不管是谁,有了这本账本,就相当于拿捏住整个朝廷的把柄。” 谢休宁心下骇然一惊,她想过账本上大抵是记载着安南王不义之财的流向,但没想到安南王竟然贿赂了整个朝中大臣,也因此明白了主上让她来盗取账本的目的。 主上要完成大业,最终还是要靠这些朝臣们,只有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才会在那一日到来时,要么拥护他,要么闭上嘴保持中立。 她心头一时乱糟糟的。 如今这世道,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忠良枉死,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柄为正义复仇的剑,是为颠覆这不公的世道而生的。 可若这剑是在助纣为虑,反而让这个世道更加的黑暗的话…… 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对?还是错?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褚随安却将案上的饴糖油纸剥开,露出那颗黄澄澄的饴糖,缓缓推道她面前,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地望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留下来,继续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管理好定国公府即可。” 谢休宁愕然,“……就这样?” 不杀她也不囚她,只要她继续做这个褚少夫人? 这条件简单得……反而让她心里警铃大作。以褚随安的手段,应该绝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才对。 褚随安点头。 谢休宁冷静下来一想,忽然明白了褚随安的用意。 他靠着庶子之身,以强权成为定国公府的家主,但定国公府诸人并非甘心臣服于他。而他因听命于严烬,执掌着锦衣卫,就必须做好严烬的走狗,自是无暇顾及府内。 此时,便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替他控制好国公府。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难怪他要将中馈移交到她手中,原来他早已盘算好了她的去路。 可她谢休宁,从小就不喜欢受制于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褚随安缓缓道:“谢姑娘,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他的目光和语气明明那么平静,可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方才与她相认时,他摆出故人的身份唤她“阿珠姑娘”。如今与她谈判时,又摆出上位者者姿态,唤她“谢姑娘”。他将远近亲疏划得如此清楚,无非是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和她谈条件,而是在告知她,她根本没得选! 谢休宁缓缓握紧拳头,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以先假装答应你,然后等出了这门,海阔天高还不是任我飞,区区一个定国公府,难道能困得住我?” 褚随安却道:“定国公府是困不住你,但我可以困住你背后之人。”他说这话时,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可湖水底下却结着三九寒冰。 这还是自她嫁给他以来,见过的最冷酷的眼神。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吐出最锋利的刀,警告着她不要试图挑战他的底线。 谢休宁脸色骤然一变,警惕地盯着褚随安,见他不像在诈她,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 褚随安虽监视她,但除了步月偶有出去接头外,她从未泄露过任何能暴露主上身份的破绽。 褚随安默了片刻,方道:“你是北方人,却爱吃南边的甘露饼,这就说明你在岭南一带呆过。” 甘露饼是用荔枝做的,她初到岭南时,确实被荔枝惊艳了许久,因此爱上荔枝做的甘露饼。 原来那日的膳食不止海西奶烙,真正的目的是甘露饼,一个北食能证明她是谢掌珠,一个南食能证明她在南边呆过。 谢休宁身上一阵恶寒,她没想到褚随安的心机竟然深沉至此,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与算计。 她原以为自己历经生死沉浮,早已练就出一颗七窍玲珑心,然比起褚随安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不惜替嫁也要来到我身边,盗取安南王账本,想必是你身后之人指使。适才你已知晓那账本的用途,那么此人……必定非权即贵。而又能暗中培养如你这般顶尖的刺客组织,必是野心勃勃者……” 他漆黑的眸子一转,定定注视着谢休宁,一语破的,“此人封地在南边,且是位皇亲国戚。” 话音一落,谢休宁只觉得一股电流滋过全身,四肢百骸都跟着颤抖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仅凭着这些蛛丝马迹,褚随安竟然能推测出她背后之人是谁! 不用褚随安继续猜下去,能在南地的皇亲国戚无非就是那几个,他只要稍加分析便会知道是谁。 此话,相当于他已经猜到了主上的身份。 谢休宁紧抿唇线,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褚随安这人,智多近妖,不似凡人,叫人心底里一阵阵发寒。 “你,你想做什么?” 褚随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望着案上那颗被谢休宁遗忘的饴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有那么一刹那,谢休宁竟觉得他神情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憎恶。 但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只听他不疾不徐道:“锦衣卫会的东西不多,但煽风点火,欲加之罪的手段还是有的。”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她不答应留下,褚随安便会罗织各种罪名安在主上身上……届时,主上别说大业,就是自保都难。 谢休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盯着褚随安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此刻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小哥哥”的影子,分明是一张精心雕琢的修罗面具! 可她能怎么办?主上的大业,父兄的血海深仇,不留行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全系在她此刻的选择上。 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到发颤,“褚随安……你当真……好手段。” 褚随安不语,只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谢休宁咬着牙不肯低头,目光却在触及到案上那颗饴糖时,松动几分,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褚随安眸光动了动,垂下的睫毛掩去眼底里深藏的愧色,“因为我娘,她当时就在惠济寺不远的一处庵中,我担心她会遇到鞑子,所以将你藏在惠济寺后,我就立马去找她。但她随着逃难的人躲到了通州,等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后来,我带她回惠济寺找你,却发现寺庙里早已变成了尸山血海,而你……也已经不在弥勒佛腹里。” 原来他回去找过她。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低头的理由,谢休宁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但你不许再派人监视我,不许限制我的自由,不许干涉我做事。” 褚随安沉默片刻,点头,“好。” 谢休宁起身,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 临走前,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那么,安南王的账本……可以给我吗?” 褚随安却直直望向她,目光沉寂如深潭,不答反问道:“难道你想要这个朝廷再乱一些?” 安南王账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想要帮她的主上,那他呢? 他说她想要这个朝廷再乱一些……,反言之,是他不想要朝廷再乱下去?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满脑子的憎恶与恐惧。 她眸心微细,死死地盯住褚随安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只听令于权奸的锦衣卫鹰爪,怎么会在意朝廷是否乱不乱? 褚随安默然。 片刻后,他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把柄威宁剑上。 “你可知,令尊的威宁剑……为何会在我手上?” 谢休宁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她有一个预感,接下来,她会听到一个石破惊天的秘密。 26、第二十六章 “许多年前,令尊与恩师聂沧溟一见如故,二人结为知己,威宁剑便是令尊赠给恩师的表礼。”褚随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徐徐响起。 谢休宁心下顿时了然,难怪她后来未再见父亲用过威宁剑。 父亲曾用威宁剑于战场上杀过敌,又用它在母亲面前舞过剑,那剑鞘上还刻着代表忠贞的并蒂莲,说是他“心头宝”都不为过。他却将它赠给了好友,可见那个聂沧溟颇得父亲惺惺相惜。 褚随安起身来到剑阁旁,抬手握住剑柄顿了顿,随后缓缓拔出半尺,寒光湛湛的剑刃上映出他无波无澜的俊容。 “而我,正是用这柄剑……亲手砍下恩师的头颅,去向太师投的诚。”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片刻后,他转过头淡漠地望着她,“所以,你觉得我会是个什么人?” 谢休宁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一股冰冷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用爹爹的剑……杀了爹爹的至交好友。 而那人,竟还是他的老师?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谢休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所有波动都被压成一片寒潭。 她刚才竟然对他有过一丝可笑的期待。 此人根本就是佛面兽心,无情无义,狠辣至极的小人! 她不再看褚随安,转身毅然走向密室门口,背影挺直得如同他们之间再难跨越的悬崖峭壁。 “开门!”她声音里充满不加掩饰的厌恶。 褚随安轻轻将剑刃送回鞘中,握着剑柄的手指骨泛着青白。 与此同时,玄铁门缓缓开启,露出门外立着的两道身影。 步月站在卫甲身旁,神色焦急又忌惮,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宛如木偶。 见步月毫发无伤,谢休宁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甲轻轻在步月背后拍了一下,步月僵硬的身体霍然一松,回头凶巴巴瞪了卫甲一眼,然后快步迎上来,趁机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密室。 只见褚随安伫立在壁灯下,目光静谧如深潭,烛火将他的脸割裂成明暗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似神佛,一半似修罗,诡异得很,步月连忙将眼神收回。 二人快步出了书房,步月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沮丧地对谢休宁道:“都是属下大意,竟未曾留意到卫甲就在书房里。” 谢休宁自嘲道:“跟你没关系,我不也入了他们设下的套?” 步月抿了抿唇,见她们的方向依旧朝着寝卧方向,迟疑着问:“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当时在密室外,又被神出鬼没的卫甲突然出现点了穴,是以并不知道掌令史,在密室里和褚随安发生了什么。 谢休宁步伐慢了下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寂黑的苍穹上,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挡住了,半丝光芒也透不出,只余几颗黯淡无光的星子点缀着。 “传信回去,计划有变,归期不定。” 卫甲来到密室门口,向里看了一眼。 昏暗的密室里,褚随安正跪在案前,腰背挺直,玉首低垂,宛如折颈孤鹤一般,沉默地抄写着经文。 卫甲暗暗摇头叹息,今夜于头儿而言,又将是一个无眠长夜。 * 这一觉,谢休宁颇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性,直睡到午后方起。 步月来帮谢休宁梳头时,谢休宁瞥见窗边的香几上,不知何时放了一盆昙花,绿油油的长条叶子垂在藤架上,葳葳蕤蕤,像一片绿瀑。 这应该是一盆养了许多年的昙花老桩,很难寻觅。 步月透过镜子,见谢休宁目光落在那盆昙花上,微微出神儿,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道:“这是凌云一早送过来的……” 话音方落,谢休宁收回目光,冷然道:“扔出去吧。” 步月连忙放下檀木篦子,走过去抱起昙花就要扔,生怕掌令史会因这一盆花而动摇似的。 “慢着。” 步月回头。 谢休宁拿着篦子漫不经心地梳着头发,道:“还是放着吧,花又没什么错。” 步月“哦”了一声,只好又将昙花放回原处。 这时,门外有人影晃了晃。 谢休宁眸光一沉,与步月对视一眼。 步月转身出门瞧了一眼,片刻后进来回:“是映儿,说是栖云斋外面聚集着一众管事前来禀事,已经等了一上午,来请少夫人回个话儿。” 谢休宁放下篦子,冷笑一声,“褚随安在时,倒没见他们如此勤快。” 此前中馈,虽移到她手里,但因褚随安在,来禀事儿的倒是没几人,一应琐碎皆是循旧例执行。如今褚随安一走,这些人扎堆儿地来,看来是玉堂院那位坐不住了。 步月问:“那我去打发了他们?” “不必,如今一时也走不了,我即担着少夫人这个名儿,怎好叫有些人失望呢,叫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时,门外响起杂沓脚步声。 谢休宁斜倚在罗汉榻凭几上,手里端着步月刚沏好的白露尖。 一众婆子浩浩荡荡挤进门来,精明的眼神先是往屋里乱扫一气,最后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纷纷快步走过,跪在地上来行礼。 “奴婢们见过少夫人。” 谢休宁拂着茶盏不语,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细瓷轻轻碰撞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头的人回话儿,总领事张婆子抬头,向罗汉榻上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休宁居高临下乜斜来的冷冷眼神。 张婆子心下一惊,那眼神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倒像是个见过血腥,杀伐决断的狠角儿,直吓得她一哆嗦,赶紧将头埋下来。 这时,方听上头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婆子都是有些年纪的人,平时在主母面前也是少跪的,今日跪了这么久,起身时个个双腿都忍不住打起摆子。 “说吧,何事?” 张婆子冲管人情往来的刘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刘婆子见新主母并非好拿捏的主儿,一时有些迟疑。只是扛不住张婆子的阴狠眼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道:“回,回少夫人,陈意侯世子袭爵宴请,国公府照例需得回礼,来请少夫人决断,是回颜公卿手抄《史记》真本?还是回西域大角弓?” 谢休宁抿了一口茶,随口问:“即是依照惯例,那惯例应该回什么礼?” 刘家媳妇没想到谢休宁会反问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地瞄了张婆子一眼,张婆子只是拿死鱼眼瞅她。 她忙低头嗫嚅道:“按例,按例当回西域大角弓。” 谁知谢休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当即向外喝道:“来人,将此奴拉出去,棍二十,然后并着夫家一起逐出府去!” 步月早已安排几个护院在外听令,立有两个青壮护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拉着刘家媳妇就往外拖。 刘家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跪带爬地跑回谢休宁跟前,一个劲地磕头,“还请少夫人明示,奴婢究竟错在哪里?也好叫大家伙心服口服!” 谢休宁冷笑:“你既要心服口服,那我就成全你。” 她目光先是冷冷扫过眼前这一帮不服气的管事们,“根据《大邺律例》,藩王宗室,文官清流,武勋同僚互礼,宗室按《皇邺祖训》赠玉帛,文官按《翰林仪制》赠古籍,武勋则一概赠弓矢兵器,我朝礼制森严,错赠节礼会引发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1】 话点到此处,大家已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新主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尤其刘家媳妇,早已浑身抖如筛糠。 “陈意侯明明乃文官世家之后,你却说按例赠角弓,当真其心可诛!” 刘家媳妇一听,脸色顿时死灰,瘫软在地。 其他管事们也是个个面露惊惧,她们万万没想到一个远道而来的庶女,不仅深知《大邺律例》,竟然还懂阙都贵族的世家谱系。 刘家媳妇宛若死尸似的,被护院拖出去杖责。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杀猪似的鬼嚎,吓得众位管事像是板子隔空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瑟缩得跟淋了雨的鹌鹑似的。 处置完刘家媳妇,房内已是噤若寒蝉。 谢休宁询问众人还有何事要禀,最后只有张婆子壮着胆子,又抬出春耕收租的烂账来为难。 三个沉甸甸的账箱抬进来时,摆明了想故意耗她,出她洋相。 大夫人为了让她难堪,倒是费尽心思,连庄子上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都能拿出来糊弄她,不就是想瞧瞧,她这一个出身不显的庶女,有何能力应对吧? 可惜她不是真的林雪樱。 她可是谢家的嫡长女,也曾是响当当的百年簪缨世家之后。虽说她当年顽劣了些,不爱女红之类的,但她却是自幼被母亲当做未来大家主母在培养。 何况她手里还管理着百来号人的刺客组织,这点小伎俩哪里难得住她。 她只随手翻了几本账册,便发现问题在哪儿,只冷笑着指着一处“旱灾减租”的记录,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张婆子,“前年风调雨顺,阙郊皆报丰收,独我定国公府的庄子遭了灾?你这账做的,倒是比钦天监还灵啊!”【2】 张婆子一听,膝盖险些软了下去,强撑着解释道:“许是不小心记错了一处。” 谢休宁笑不达眼底道:“你确定只有一处?” 显然,她早已看出来账目上有多处破绽。张婆子咽了咽口水,感觉只要自己敢点头,下一个“刘家媳妇”就是她。 张婆子立即将谢休宁手上的账本抽过来,跪地叩头道:“请少夫人宽宥则个,老奴这就下去重新核对。” 谢休宁并未阻拦,任凭张婆子带着众管事灰溜溜地退出去。 栖云斋这一出手,消息顿时像风一样刮过整个国公府。一时间,再无人敢来触这位新主母的霉头。 一连多日,褚随安那边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几日不归,像是故意避着谢休宁似的。 谢休宁巴不得少见褚随安为妙。 府内既得片刻安稳,她也能喘口气,将心神重新放回正事上。 褚随安只是不让她走,却并不干涉她做什么。 父亲的旧案,该查的还是得查。 这日得了空闲,谢休宁再次取来良伯留下的墨匣。 匣子里的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却始终参不透良伯留下家书的用意? 还有那个护身符,里面甚至没有护身符文,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护身符袋而已,和一小包雪白色的盐沙。沙是阙中人求来专门给小儿辟邪用的,有人喜用朱砂,有人喜用白沙。 想是这个护身符是良伯为自己孙儿求来的,只是随手藏在这匣子里的。 一阵焦躁与挫败袭来,她恼怒地将匣子往桌上用力一叩。 谁知匣内的大红猩猩粘垫被震脱落了,露出半截白色折角出来。 谢休宁心神一振,迅速将垫子拆下来,才发现匣底里竟然有个夹层,夹层里藏在一个曲屏折着的信笺,背面隐隐透着黑色的字迹。 拿着信笺,谢休宁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待信展开后,见上面记载着是一段良伯的亲笔自述: “景和二年秋,八月二十二,甘州突降暴雨。 三日后,北凉河决堤,运往安西布政司军粮队困于河西驿。 八月二十六傍晚,谢家军派副将李昌泉携将军手书忽至,请求开庄,允军粮暂存。 余验手书印鉴一应具真,开庄纳粮队。 七日后,河道修复,李昌泉携运粮队前往大营。” 信上面记载的好像是爹爹出事前一年事情,原本该运往安西布政司是军粮,因暴雨决堤,临时暂存甘州别业的谢家庄。之后再由副将李昌泉,直接运往到了爹爹所驻扎的营地。 按理,军粮由户部进行统一调拨到阙都,再由运粮士兵押送到各地布政司,然后由布政司再分发到各大营才对。 爹爹怎会派一个副将前去接粮?还绕过布政司直接接到了营地里去? 难道是因为当年爹爹营中军粮告急,后因暴雨耽搁了行程,这才派人前去接应? 谢休宁左思右想,也无法还原当年缘由,单看良伯留下的这封信,似乎并无问题。 唯有这个叫李昌泉的副将…… 谢休宁听着倒是有些耳熟,似乎从哪里听到过。 她又将信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目光在几个日期上来回扫视。 忽然,她指尖顿在“八月二十二”和“八月二十六傍晚”这两处—— 不对!时间根本对不上! 去掉路程,李昌泉必须在暴雨当日就已出发,而父亲的手书更需提前写好…… 但父亲岂能未卜先知?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安排好的。 李昌泉,和他带来的手书,都有问题! 正思忖着,步月端茶水过来,见她又在翻着墨匣,道:“掌令史为何不求主上,让主上帮忙查令尊旧案,以主上的实力,定会帮掌令史查得水落石出。” 谢休宁折好信笺放入匣中,淡然道:“他只答应帮我复仇,可没答应帮我查清真相。” “可以主上对您的器重,只要您开口,想必主上不会拒绝的。” 谢休宁摇摇头,“步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代价,况且……”她抿了抿唇,“况且主上已经告诉我,谁是我的灭门仇敌就已足够,其他的我会靠自己去查清楚。” 步月蹙眉,“可主上当年是如何得知,您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谢休宁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丝极细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过的涟漪。 当年她从惠济寺离开后,就随着流民一起流落到了沧州,后遇到途径此处的主上。父亲曾在惠州驻守过,与主上有过几面之缘,主上说她长得十分肖父,这才被他认出了身份。 是主上将她从浑浑噩噩里捞出来,并告知害她满门的凶手是谁。 于是,她成了主上的剑,助他成就大业,待大权在握时,主上便会替她肃清所有灭门仇敌。 她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所以从未深想过,主上是如何得知她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不过从如今得利的一方和当初的动机来看,主上说得似乎并没有错,许是他当年有自己的情报网也未可知。 但这些疑虑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迫切的念头压下。 眼下,查清父亲旧案才是关键。只有真相水落石出了,真正的灭门仇人也会跟着水落石出。 父亲作为一品边疆大吏,所有定罪证据皆会归档封存于大理寺,要想判断那封手书有无问题,去大理寺一探便知。 只是她在大理寺,并未有什么相识之人……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划过那夜出现在谢家祠堂外,那张周正的脸庞。 “准备一下。”谢休宁起身,对步月道,“我们需得出府一趟。” “去哪儿?”步月问。 “大理寺。” 27、第二十七章 大理寺。 谢休宁买通门卫,将她带进了大理寺会客用的偏厅。 不一时,一袭大红官袍的陆青简来到偏厅,见客座椅子上一站一立着两位佳人。坐着的那位头上着一顶白色惟帽,站着的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小丫头,很是面生。 见他进来,坐着的女子起身面向他而立。 “可是姑娘托人找在下?”陆青简冲谢休宁拱手。 谢休宁向陆青简欠身福了福,“见过陆大人。” 陆青简一听这声音,眼眸蓦地放大了些。 谢休宁揭开惟帽,冲陆青简莞尔一笑。 陆青简惊喜道:“果然是……表姑娘。” 表姑娘? 谢休宁忽然想起,大概是因上次她慌称是谢家的远房表亲,这位陆大人又不知她名讳,只好称她表姑娘。 谢休宁忍俊不禁,但她并不打算告知陆青简真实身份,正好将错就错道:“小女子冒昧前来求见,还望陆大人见谅。” 陆青简神色微微一敛,迅速反应过来,“可是表姑娘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但说无妨。” 陆青简如此开门见山,倒省了不少客气寒暄,谢休宁直言道:“我今日来找陆大人,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谢休宁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陆大人可是……还在调查我姨父旧案?” 陆青简忽然冲她做了个噤声手势,迅速转身将房门和窗户都关上,然后邀请谢休宁坐下详聊。 “此事牵扯甚广,我也只是在暗中私查,大理寺中并无人知晓,主要是怕节外生枝,表姑娘既然来寻我,可是手里有了什么新线索?” 谢休宁颔首,道:“但还需陆大人助我一臂之力,方能确定。” 半柱香后,谢休宁已化身青衣小吏,跟随在陆青简身后,进入到大理寺机要之地。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最后来到存放卷宗的架阁库前,看门的库子见是大理寺少卿,忙笑脸相迎上来。 “大人今儿个要找些啥,小的先去为大人寻来?” 陆青简负手道:“不必了,不过是些旧时案卷,刑部派人来查看,我带人进去即可,你且逍遥去。” 这些库子平日里同总这些死气沉沉的文卷打交道,久而久之甚是无聊,于是常三两成群,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玩博戏,陆青简一见这库子神情仓促,便知他刚从角落里出来。 库子被陆大人点破,笑嘻嘻地挠着头,“那大人请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谢休宁就这样低眉顺眼地跟着陆青简,顺利进入到库中。 陆青简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表姑娘见谅,卷宗库不许闲杂人入内,若不乔装一番,恐难将你带进来。” 谢休宁感激道:“我都懂的,多谢陆大人肯为我冒险。” 陆青简头也不回道:“不止是为你。” 谢休宁知道,他是为了给忠良正名。正因如此,她才由衷地感激这个正直的热血青年。 架阁库里全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阁橱,上面摆满册卷,行走在中间的过道上,人犹如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峡谷间穿梭。 从气窗间漏进来的天光,被分割成一条条金黄色的光片,落在行走在前方大红官袍背影上,越发显得陆青简此人轩然霞举。 如此背影,不由得让谢休宁想起一个人,那个让她如今避之不及的人。 她摇了摇头,赶走那个不合时宜出现在她脑海的人。 他同陆青简如何能比,没的倒是辱没了旁人。 幽深内库里,安静地只能听见二人细碎的脚步声,谢休宁忍不住打破了这番宁静,问道:“陆大人为何愿意帮我?” 陆青简脚步微微顿了下,回头冲她微笑道:“我若说‘不让任何忠良枉死,是在下为官之道的初心’,表姑娘信否?” 谢休宁瞧着他的眼睛,是一望到底的澄澈干净,笑回:“我信。” 陆青简剑眉轻挑,显然对她如此爽快肯定答复表示半信半疑。 “陆大人肯冒险带我来这里,就证明陆大人是真心想为我姨父翻案。我记得有个人曾对我说过,墙倒……” 她忽然顿了下,紧接着又笑了笑,“墙倒众人推,陆大人却想着将谢家这面‘破墙’扶起来。就冲这点,陆大人在小女子心中,就是个顶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穿梭在架阁库里的光斑,落进她水灵灵的眼眸中,像是漾起了万千星河,让陆青简一下子看呆了。 “陆大人?” 陆青简回过神,脸膛不知何时染上两抹燥热,羞愧得他赶紧转身,朝一旁的架格里钻进去。 谢休宁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阁橱上方的木牌标识,上面写着:景和三年。 陆青简先是在格眼簿架上搜寻了一番,得到确切的位置,便径直走最里头,拉下云梯,从最顶端的云香柜里,取出一个长约两尺的褐色大木匣下来。 谢休宁看着陆青简手上的木匣,见上面标注着“景和三年春·谢明远·军粮侵盗案宗”的字样,心脏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陆青简道:“谢公一案所有卷宗都在这里了。”说着,他将匣子放在隔板上,然后打开,“表姑娘看看,你要找的东西是否在里面?”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匣子里轻轻地翻找着。 里面一张一张全是父兄们认罪的口供,角落里鲜红的画押刺痛着她的眼。 隔着轻薄的纸张,父兄当初在诏狱时被刑讯逼供的场面,赫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然而,父兄是何等的刚毅,上面既有他们的画押,只能说明他们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反抗的能力。 她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热意,故作风轻云淡的摸样,继续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封手书,果然被作为了呈堂证供。 “找到了,就是此物。” “这是……”陆青简瞄了一眼信笺上的内容,“谢公的亲笔手书?” 谢休宁没回,目光迫不及待地一笔一划地分析着手书上的内容。 笔迹确实出自父亲之手,内容似乎也与良伯所说对得上。 难道真是父亲未卜先知,提前得知会有暴雨冲垮北凉河,这才写下手书派李昌泉前去接应?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忽然想起良伯留下的那些家书,灵台倏然一亮,来回睃巡的目光牢牢定在了开头“良伯见字如晤”的“晤”上。 父亲为避外祖母名讳,会将“晤”的偏旁少写一横,用“唔”来代替,这封手书上写的却是“晤”,良伯当初一定也是觉察到了问题,这才在匣子里留下那几封家书。 “这封手书是假的。”她难掩激动道。 陆青简不解道:“何以见得?” 谢休宁将原因解释了一番,随后又发现一个问题——墨色! “我姨夫喜用旧墨锭,墨色沉黯,而这封手书用的……”谢休宁将手书送到鼻端嗅了嗅,豁然道,“这是松烟新墨,是以过了这么多年,墨色依旧偏亮。” 谢休宁太过专注,以至于没留意到,陆青简看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表姑娘似乎与谢家很熟惯,不止是知道谢公写字偏好,连谢公喜用旧墨锭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谢休宁心头咯噔一跳,顿时明白自己的话,已引起陆青简的警觉,便浅笑着将手书递还陆青简,解释道:“我与珠儿一向交好,自是她同我讲的。” “珠儿?” “就是谢家的嫡长女,谢掌珠。” 陆青简眸光微微一闪,颔首道:“原来如此。” “今日之事,我已有些眉目,全赖陆大人成全,小女子感激不尽。”说完,谢休宁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双手平举额前,深深弯腰鞠躬。 此礼极重,陆青简忙向一旁避让,抬手虚扶谢休宁的手臂,汗颜道:“表姑娘何须行此大礼,你的线索同时也在给在下提供了破案方向。应当在下谢表姑娘才对,不如在下也给表姑娘作一个?”说着,作势欲拜。 谢休宁哪里敢受,只好起身作罢。 二人于狭窄的空间内相视一笑。 陆青简将卷宗重新归位,领着谢休宁准备出去。 谢休宁脚步未动,踟蹰着开口:“陆大人,我还想……再向你打听两个人。” “表姑娘但问无妨。” “大人可曾听过……聂沧溟聂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陆青简瞳仁明显缩了下,不动神色地再度打量起谢休宁,“表姑娘为何要打听此人?” 谢休宁抬手无意识地别了下鬓发,道:“我只是曾听珠儿提及过,这个聂大人好像同姨父交好,我想着若是知道此人在何处,说不定可以找他询问一些关于姨父的过去,也好从中寻些新线索。” 陆青简却道:“不用找了,聂大人已经不在了?” 谢休宁故作愕然,“啊?是……去世了吗?” 陆青简眸光暗了暗,点头道:“去世很久了。” 谢休宁可惜道:“听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知当初因何故去?” 陆青简默了一瞬,方道:“聂大人秉性刚正不阿,爱民如子,在任青州知府时,颇受百姓们爱戴。但过于嫉恶如仇,因此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 他话点到此处,戛然而止。 但谢休宁已经猜出,大概是聂沧溟得罪了严烬的什么人,导致被报复,这才有了褚随安弑师求荣一事。 谢休宁叹息道:“这世上,总是好人不长命。” 二人皆默然。 过了会儿,陆青简问:“不知表姑娘所询另一人是……?” 谢休宁眸色一沉,道:“他叫李昌泉,当初就是他带着姨父的手书,去接应的运粮队。” “李昌泉……”陆青简皱眉思索半晌,“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谢家长公子谢文昭的副将,当年也是因为有了他的口供,才最终定下谢公侵盗军粮之罪。” 难怪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原来是大哥的副将。 她想起那人的模样了,长得细皮嫩肉,不像个军汉,倒像个唱戏的。因着他长得好看,小时候还硬缠着他抱过一回。 竟是他出卖了大哥!出卖了谢家! 谢休宁暗暗握紧拳心,“对,就是他。” “但他已经死了。” 谢休宁大吃一惊,“死了?何时的事情?” “就在谢公一家被问斩后,此人因病暴毙,已从黄册上销了户。” 门口传来脚步声,应是那些玩博戏的小吏们散了,以免打草惊蛇,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开始往外走。 陆青简带着谢休宁从便门出了大理寺。 临别之前,陆青简忍不住问道:“表姑娘,若以后我有谢公旧案的线索,该如何找你?” 谢休宁想着以后父亲的案子,怕是要常与陆青简走动,便道:“陆大人若要见我,只需在会丰酒楼的阁楼上,挂上两盏绛纱灯,我便会主动来找陆大人。” 陆青简激动地点了下头,“好。” 谢休宁欠身告辞,陆青简一直目送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既然李昌泉已死,那线索岂不是彻底断了?”马车上,步月忧心忡忡道。 谢休宁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李昌泉费尽心思出卖旧主……就是为了求荣,他不可能那么轻易死掉。” “可陆大人所说还能有错?” “陆大人所说自然不假,但‘李昌泉’死了,还可以以其他身份活着。” 步月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李昌泉……假死?” 谢休宁抱着臂,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臂膀,“李昌泉应该是知道,他出卖了谢家,若有一日朝纲肃清,他迟早会被人清算,所以唯有假死脱身方能洗去嫌疑。”说着,顿了顿,又道,“但也有可能是严烬那帮人过河拆桥,而杀人灭口。” “那属下去查一下李昌泉的家人,他死了,总不至于连他的家人也死绝了,一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谢休宁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道:“先不要动用不留行的力量,此事……且容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车夫突然“吁——”地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步月撩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见是一辆运蔬菜的太平车突然翻了,挡住去路。 谢休宁正要下令转道回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会丰阁楼上,悬着两个黄橙橙的走马灯,脸色遽然一变。 这时,步月也瞧见了阁楼上的走马灯,回头震惊地看向谢休宁。 28、第二十八章 会丰酒楼乃阙中最大酒楼,其主楼揽月阁楼高十丈有余,站在顶楼能俯瞰到紫禁城内的望星楼。 谢休宁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忘了一眼巍峨华丽的主楼,那两盏走马灯静静地悬在阁楼最高处的飞檐下。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时,有个清秀冷峻的小厮上前相迎道:“客官,里面请。” 步月一看是沉月,连忙冲她挤眉弄眼,希望她能透露点消息。 沉月却低眉垂目,故作视若无睹。 谢休宁见沉月如此态度,便知道再试探下去,她也不会开口,只道:“带路吧。” 片刻后,几人来到阁楼上的贵宾间。门口,闫岳抱剑而立,见到谢休宁,神情倨傲地略一拱手,“掌令使。” 谢休宁淡淡瞥了一眼,算是回应。 闫岳转身打开房门,一阵潺潺琴声从屋内飘了出来。 琴曲为《鸥鹭忘机》,节奏平稳如静水流深,个中透着空灵疏离,让人一时难辨其喜怒。 谢休宁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合上。 谢休宁寻声望去,见屋内立着一座宽大海东青擒雀纱屏,纱屏后面,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沉浸抚琴。 谢休宁知道,此时她最该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这时,琴音陡然促急起来,就像兵戈声里万马在奔腾,叮叮咚咚,声势浩大,杀气凛然…… 谢休宁缓缓握紧手心。 一盏茶后,余音戛然而止,弹琴之人双手摁在琴弦上。 谢休宁这才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主上。” “你来了。”很随和的语气,仿佛故友重逢。 屏风后的身影起身,负手走了出来,绣着龙凤纹的白色锦靴,出现在谢休宁垂下的视线里。 “起来吧。”李霁川道。 谢休宁却跪着不动,请罪道:“属下盗取账本任务失败,请主上责罚!” 李霁川语气平和道:“本王来就是听你解释的。” 谢休宁便将入府之后,除去褚随安救过她,和已知晓安南王账本上的内容外,拣紧要的说了一遍。 李霁川听罢,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个褚随安……倒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竟然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都是属下大意,让他发现了端倪。” 李霁川垂眸看着她,声音不咸不淡,“确定只是大意?” 谢休宁心弦一紧,但她同褚随安是旧相识的事情,只有步月知晓,她相信步月不会背叛她,一咬牙,道:“还请主上明鉴。” 李霁川默然。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显得窗外街市上的喧嚣声格外聒噪。 李霁川走过去关上窗,将凡尘喧嚣隔绝在外面,转身重新走到她面前,说道:“本王自是信你的,起来吧。” 谢休宁缓缓起身,抬头正视李霁川,见李霁川身上仍穿着白蟒袍,心下不禁微微一惊。 此蟒袍乃亲王制,若在封地穿无可厚非。可此处是阙都,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了,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亲王无诏入阙都,会被视作谋逆大罪。 李霁川显然看穿了她心中所忧,笑着道:“放心吧,下月太后大寿,特命本王入阙中陪伴,本王是奉懿旨赴阙都的。” 谢休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今太后乃主上亲姨母,因着这层关系,太后偶尔也会召见主上回阙都小住一段时日。 李霁川走到窗边塌上坐下,示意谢休宁也坐过来。 谢休宁只是走过去,拧起茶壶帮李霁川沏了一盏茶,然后候立在一旁,并不坐下。 李霁川也不强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褚随安是严烬的心腹,既然他要将你困在身边,那你就将计就计,留在他身边,好替本王打探事关朝廷动向的情报吧。” 谢休宁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李霁川忽然叹了一息,道:“阿宁,你我之间……倒是不必如此生分。” 谢休宁道:“王爷金尊玉贵,休宁只是泥中恶鬼,不敢妄攀主上。” 李霁川意味深长道:“若本王准你攀呢?” 谢休宁神色一变,立即屈膝半跪在地上,保持着请罪的姿势,什么话也不说。 李霁川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阿宁,你总是这样……清醒得让人无奈。”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回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淡了下来,“也罢,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好。” “属下永不敢忘!” “听说,你在查谢伯伯的旧案?”李霁川话锋一转道。 谢休宁心下一沉,此事果然瞒不住主上,便道:“是。” 李霁川转身看她,“本王不是已经答应你,只要大权在握,就会立即帮你报仇雪恨,你如此执着查清真相,难道真相比结果还重要?” 谢休宁仰头,目光倔强地直视着李霁川,“在属下心里,结果重要,但真相也一样重要。我谢家的脊梁骨不能就这样一直弯下去,只有查清真相,为我父兄洗清冤屈,才能告慰他们的亡灵!才对得起我谢家的列祖列宗!” 李霁川定定注视她片刻,最终长叹了一息,“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只要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主上恕罪,谢家的仇我要报,但谢家的冤屈我也要洗!请主上放心,此事乃属下私事,属下不会动用不留行的力量,更不会因此耽误主上交待的任务。” 李霁川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你已决定,那就依你所言吧。” * 直到进入定国公府,步月才敢低声问她:“掌令史,主上为何会突然来阙都?” “说是太后下月大寿,奉懿旨前来的。” 步月长长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忽然闭住嘴,小心翼翼地觑了谢休宁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不像被主上罚过,本想再追问两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添堵了。 二人回到栖云斋,谢休宁远远瞧见卫乙,在同凌云在书房的栏杆处说笑。 褚随安回来了? 书房门开着,看来是人在里面,他今日倒是下值得早。 见她们回来,卫乙用手肘撞了一下正在哈哈大笑的凌云,凌云望见她们,赶紧收起笑站好,二人冲谢休宁行了个礼。 谢休宁回之微微颔首,步月则“哼”了一声,甩了一个后脑勺给他们,气得凌云用手指隔空点了步月好几下。 刚回到房里坐下,映儿来报,张婆子带人来回话。 谢休宁让人进来,张婆子带着两个管事小碎步跑进来,像是生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张婆子来是交还对牌,顺便回禀了一些其他琐碎之事,比起头两日的刁难,如今已经能算得上顺从。 待诸事处理完毕,张婆子并没有马上带人走,反而面露迟疑地看着她。 谢休宁道:“有事就说。” 张婆子方道:“是这样的,这不马上就要立夏了嘛,往年府中会在立夏前举办一场‘践春宴’,邀请阙中的贵人们过府一聚,不知今年这‘践春宴’是否还……照旧举办?” 谢休宁因着李昌泉线索中断,加之主上来阙都一事,显得心事重重,本想拒了这档子事的,忽然灵光一闪—— 何不利用这场宴席,引出李昌泉?! “既然是旧例,那就办吧。” “欸欸,老奴这就下去安排。”张婆子乐呵呵地领了差就要离开。 却听谢休宁忽然道:“等一下。” “少夫人还有何吩咐?” 谢休宁端起茶盏,道:“去把蔡家和柴家的媳妇叫过来。” 张婆子眼珠一转,道:“这时辰……估摸着还在外面忙呢,少夫人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老奴就行了。” 谢休宁只是低头拂着茶沫,也不说话。 张婆子很快明白谢休宁什么意思,忙道:“老奴这就把人找来。” 一盏茶饮毕,蔡柴两家的媳妇被张婆子领了进来。 谢休宁放下茶盏,对蔡家媳妇道:“府里要举办‘践春宴’,我会让步月准备好要采买的单子,以后就由你负责带人去采买。” 蔡家媳妇哪里想得到,竟会有如此好事落在她头上,喜得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谢恩。 “至于柴家媳妇……你就负责宴席当日府内一应秩序。只要你们俩好好干,事后会有重赏。”柴家媳妇儿也是一脸难以置信,自是喜不自胜地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谢休宁观察过,府里属这二人最为老实本分。 她也是时候培养一些可用之人了,免得老有某些不听话的人给自己找麻烦。 张婆子的脸已经拉得比驴长,新主母竟将巧宗儿,给了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贱婢。可见是想将她架空,恨得她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几人离开后,步月问:“掌令史,‘践春宴’真的要办吗?” 谢休宁道:“当然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只有这样,才能引出李昌泉。” 步月不解:“这要……如何引?” 谢休宁分析过,这李昌泉如果活着,定是改了名换了姓。当年从父亲一案中最得利的无非是魏枭和严烬二人。 严烬当年在阙中,可不会知晓李昌泉这么个小人物。 但魏枭就不一样了,当初父亲任安西三边总督时,驻地在雍州,而魏枭老巢正好也在雍州。 魏枭是雍州出了名的纨绔,有次在大街上公然强抢民女,还打死了人,被父亲正好撞见,狠狠收拾了一顿。 事后,父亲将魏枭恶行上书到了先帝面前。先帝甚是恼怒,不仅削去魏枭世袭侯爵之位,还将他投进大牢。魏枭也是因此才记恨上父亲。 他是最想报复父亲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接近父兄身边之人的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李昌泉就是被魏枭拉拢的。 如果李昌泉没死的话,他极有可能就在魏枭身边,只要魏枭出现,想必李昌泉也会跟着出现。 而想引魏枭出现,就只能靠一人…… 谢休宁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有他在,何愁‘蛇’不出洞。” 既然他要用夫妻之名困住她,那她便好好利用这“褚少夫人”的权势,将这一池浑水,彻底搅翻。 至于他是否会被卷入其中…… 与她何干? * 书房。 褚随安正在书案前处理公文,忽听门外卫乙喊了一声“少夫人”。 紧接着,两道倩影转入房中。 褚随安抬首望去,几日不见,面前女子清冷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谢休宁看了一眼书案后的男子,几日不见,他眼神深邃的越发叫人捉摸不透。 黑球原本趴在地上,见她来了,立即起身走过来蹭着她的腿。 谢休宁视若无睹,抬腿避开黑球,朝褚随安走过去。 黑球感受到冷落,目光哀怨极了。 谢休宁在离书案前三步之遥停下,冲褚随安欠身福了福,一声“夫君”险些脱口而出。忽想起如今的处境,硬是将这两个虚伪至极的字又给吞回去,改口叫了声:“褚大人”。 “褚大人”这三个字,将二人立场切割得泾渭分明。 褚随安抿唇不应,只安静注视着谢休宁。 谢休宁也静静回视着褚随安,二人像在无声对峙着什么。 半晌后,褚随安方启唇问:“何事?” 谢休宁道:“近日府中依旧例,要办一场‘践春宴’,我顶着定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少不得要同这些官眷们打个照面。但我毕竟是远嫁而来的,这些人未必会卖布政司女儿这个面子,是以……我想以大人的名义,向这些官眷们发出邀请。” 如今她连“妾身”两个字也不想伪装了,字里话间全是漠然疏离。 褚随安颔首:“可。” 谢休宁又道:“这回‘践春宴’可否连那些官员们,也一起邀请过来?” “为何?” “大人自继任家主一来,似乎还未以家主的名义,邀请过阙中同僚入府。不如趁此机会,一起邀请过来,也好叫大家知道,如今的定国公府到底是谁在做主。”她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是真在为褚随安考虑。 褚随安只默了一瞬,便道:“就依夫人的意思办。” 谢休宁心下微微一动。 私下里,他竟还在唤她夫人。而且,他竟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她所有要求。 她敛了敛心神,“发请帖时,需要用上大人的私印。” 褚随安冲一旁的卫甲点了下头。 卫甲从架格库的匣子里寻出私印,交给步月。 目的达成,谢休宁立刻欠身离开。 卫甲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道:“头儿,这“践春宴”不是属于内宅聚会么?少夫人为何还要请那些官员们啊?” 褚随安沉吟道:“邀请官员,不过是想借我的手,去查她父亲的旧案。” “难道少夫人在怀疑……某个官员?” 褚随安不答,反问:“余有道最近在做什么?” “他啊,总不是整日混迹在赌坊……“卫甲顿住,紧接着恍然道,“难道少夫人已经查到他就是李昌泉了?” 褚随安摇头,“她虽聪明,但还没那么快查到李昌泉就是余有道,所以才想借着我的名义,邀请魏枭入局。魏枭现身,余有道必会跟着现身,届时她自会猜出二人即为一人。” “我明白了,难怪头儿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来是为了帮少夫人。” “不仅如此。”褚随安忘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谷大永那边一直没动静,想必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卫甲倒吸一口气,“头儿是想……借这个宴席,引谷大永那边动手?” 褚随安颌首。 卫甲神色一肃:“那我这就下去安排。” 29、第二十九章 因着时间比较紧促,谢休宁并未将“践春宴”抢在立夏前,而是改在小满前两日。 眼瞅着还有三日就到“践春宴”,不料蔡家媳妇在街上采购时,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太平车撞断了腿。 柴家媳妇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突然坏了肚子,连床也下不来。 府中筹备春宴之事顿时陷入瘫痪中。 “定是那张婆子使的坏,说不定还是大夫人指使的……”步月气呼呼地猜测着。 谢休宁慢条斯理地核对着宴请名单,对步月的话不置可否。 步月坐回榻上,撑着半边腮帮,佩服地望着谢休宁,“还是掌令史棋高一着,猜出筹备时会出幺蛾子,早早预定好了四司六局来帮咱们忙。” 谢休宁才道:“府里人不省心,只能交给外人,这些大户人家的家奴们,个个铆足了劲儿想从巧宗里捞些油水,自是不想主子将宴席包给外面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省去麻烦。” 只要价格出得起,四司六局大到搭帘子、铺台子、摆屏风、定制诸色膳食果子点心,小到挂画插花熏香放灯,皆能提供。甚至还有能帮忙迎来送往,传话递茶斟酒,连宴罢收拾善后这些个事情都不用操心,作为刚执掌中馈的谢休宁来说,最合适不过了,反正又不是出她的钱。 步月见谢休宁目光,始终停在魏枭的名字上若有所思,不禁问:“掌令史一直盯着这张帖子,是怕魏枭不来吗?” 谢休宁点头,“虽然给严烬、谷大永、魏枭他们都准备了邀请帖,但以这三人如今的身份地位来说,只怕都不会来。但帖子送到,应该会派人代为前来,其他两方且不管,就是不知魏枭派的人会是谁?” 步月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到了‘践春宴’那日自会揭晓。” 谢休宁笑:“你说的对,那就将帖子都发出去吧。” 转眼,就到了“践春宴”这日。 定国公府门前门庭若市,车马盈道,宾客络绎不绝。 谢休宁将女眷宴席,定在栖云斋西面园子的花厅里,男宾席则安置在东跨院的知春轩里。四司六局的人早已将器具食材等备好,一早浩浩荡荡地抬进定国公府后院张罗着。 几房人马原本等着看新主母笑话,没想到她竟请了四司六局的人来,将“践春宴”办得有条不紊,尽善尽美的,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 虽说谢休宁是定国公府新主母,但阙中贵圈自成一体,那些官眷贵女们入府后,自来熟地围成各自的小圈子。 大夫人似乎是为了找回尊严和气场,今日特地选了身紫红色遍地金通袖袍,袍摆处用金箔和孔羽捻成的细线,绣着整幅的缠枝宝象花,花心处点缀了细米般的珍珠,一动便是暗沉沉的金紫流光。 头上身上更是带着全副金镶玉首饰。 那是她当年陪嫁的压箱的物件,平日里舍不得东,今日专为压场子请出来的。 官眷夫人们虽听了些定国公府里的传言,但见大夫人气场依旧,皆以为传言是假,早已簇拥了过来,说着赞美的话。 大夫人等啊等,本想等着谢休宁来,好从她身上找回点丢失的尊严。毕竟中馈她可以抢走,但她营造多年的人脉和地位可是抢不走的。 谁知等到宴席都快开了,谢休宁都没出现。 真是岂有此理! 身为当家主母,自己主办的宴席,竟连个面都不露,果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 并非谢休宁没到场,而是远远看见官眷们围着大夫人,便知道没有再现身的必要,反正她的目的不在此,原本也只是想来走个过场而已。 转身刚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嫂嫂”,听声音不像是褚贺。 谢休宁回头,便见不远处立着两个身量高瘦的少年,方才唤她的那个,见她看过来,拱手冲她行礼。 “褚珍见过嫂嫂。” 褚珍? 谢休宁想起来了,她在谢家族谱上看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三姨娘的儿子。 说起来也好笑,这长房里共有一个正妻,两个姨娘,如果一定要算的话,加上褚随安的娘就是三个姨娘。但只有正妻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姨娘们却生得个个都是儿子。其中定国公最宠爱的三姨娘周氏,一共生下四个儿子,这个褚珍便是最大的那个。 谢休宁客气地冲对方回了一个颔首礼,转身同步月离去。 “知春轩那边,人都到齐了吗?” 步月摇头,“没有,掌令史猜得对,严烬和谷大永只派了人过来赴宴,但魏枭的人还没到。” 谢休宁沉吟不语。 二人走着,忽听前方有人道:“听说你家嫂嫂不仅人美,手段也狠,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掌了中馈,此事可当真?” 原来是大夫人的嫡次女褚宝燕,正同几个贵女在游园。 褚宝燕骂骂咧咧道:“当什么真!不过是暂时的,她一个以庶代嫡的贱货,有什么资格做我定国公府的主母,她想麻雀变凤凰……哼!想得美!我们怎么可能让她坐稳主母之位,等着瞧吧。” “什么以庶代嫡?难道定国公府的少夫人是个庶女?” “不仅是个庶女,还是个弃女,实话不妨告诉你们,我大哥根本没和她同房……” 说着,褚宝燕突然闭紧嘴巴,直愣愣地看着迎面走来之人。 谢休宁面不改色地走到几人面前,站定。 褚宝燕色厉内荏地看着她,“你,你想干嘛?” “见了嫂嫂也不请安,褚家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谢休宁冷冷道。 褚宝燕咬唇,想要反驳,可身份摆在这里,礼法大于天,她也拗不过,只能不情不愿地欠身福了福,“嫂嫂”。 谢休宁上下打量着她,褚宝燕被她打量得往后缩了一步,“你想干嘛?” “燕姐儿今年已过二九了吧?”谢休宁微笑地问。 “……是又怎么样?”不知怎地,褚宝燕看着谢休宁脸上的微笑,心里直发毛。 谢休宁不疾不徐道:“别人家的女子如你这般大时,定亲的定亲,成亲的成亲,唯有你还没有着落。想是阙中的公子都不如你的意,恰好东跨院那边今日也来了几个新及第的进士。虽说都是外地的,但个个长得英俊不凡,学识又渊博,同燕姐儿十分登对,不如就着今日,我就将燕姐的婚事儿给定了吧。” 褚宝燕一听,吓得脸都白了,颤抖着嘴唇指着谢休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燕姐儿到现在还以为……能决定府中女子婚事的人,”谢休宁缓缓凑近她,轻吐,“是婆母不成。” 褚宝燕杏目圆睁,里面满是惊恐,她“啊”地一声尖叫,躲瘟疫似的拔腿就跑,“我要告诉我娘去!” 其他几个贵女哪里见过这种气势的,纷纷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地追着褚宝燕离开。 步月看着他们仓皇而逃的背影,笑道:“就这点伎俩就能把她们吓成这样,啧啧……” 谢休宁这个人就是这样,大仇先忍着,小仇当场报,对付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小菜一碟而已。 二人继续朝栖云斋方向走,行走在游廊时,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二人神色立时一沉,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转进一道耳门里。 转过耳门后,步月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谢休宁一个人,在长廊里慢悠悠地走着。 忽然两道黑色的人影,猛地从背后冲上去,一人用白布捂住谢休宁的口鼻,待她全身瘫软下后,另一人迅速将麻袋套在她头上,然后扛在肩上就跑。 二人扛着谢休宁躲躲藏藏,鬼鬼祟祟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前,褚贺和张婆子早已等候在门前。 见人绑了来,张婆子喜笑颜开地冲褚贺搓着手指,“我就说我请的人从未失手过,二公主就你放心吧,等事成之后,这府里还是得靠老奴们来管事。这位啊……” 她扬眉吐气地横了麻袋一眼,阴险道:“待她名声一坏,中馈大权还不是得乖乖吐出来……” 褚贺见得手,哪有不开心的,连忙从腰上解下一袋沉甸甸的银锭抛给张婆子,“赏你的,赶紧带他们先藏起来。” 张婆子立即指挥二人,先将人送进房间里去。 待张婆子一行人离去,褚贺赶紧转身回屋,将门关好,落下门栓,搓着手朝床边靠近,一边猴急地脱衣,一边道:“我的心肝儿小嫂嫂,你看,到最后你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今日就叫你领教一下小爷的厉——” “害”字还没说完,床上侧躺着的美人儿已经翻过身来,撑着脑袋对他嘿嘿一笑。 褚贺傻眼,“怎么是你?!” 步月二话不说,一记直拳,击在褚贺的面门上,“怎么不能是你姑奶奶我!” 褚贺被这一拳击中鼻梁,顿时疼得眼泪飞溅,鼻血四流,嗷嗷鬼叫。 步月从床上一跃而起,撸起袖子,从地上掐起褚贺的臭袜子,一股脑地全塞进褚贺鬼哭狼嚎的嘴里。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还敢觊觎我家少夫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个死色鬼!” 就在这时,房梁上漏出来一丝笑来。 步月住手,抬头往上一看,竟是凌云那个臭小子,不知他何时藏在梁上的,正看着底下这一幕偷笑。 步月绷着脸,叉腰瞪他,“你又跟踪我?” 凌云敛了笑,干咳道:“谁跟你,我明明是见他鬼鬼祟祟的,才跟过来看热闹的。”凌云指了指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的狼狈男人。 步月颜色稍霁,“那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凌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我们少夫人这一边的。” 步月满意地弯了下唇。然后,她眼珠子一动,冲凌云勾了勾手指头。 凌云一脸茫然,“干嘛?” “你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嘛,那就下来帮我。” 凌云撑梁,纵身跳了下来,“怎么帮?” 步月围着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褚贺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此人欲对少夫人行不轨之事,身上肯定藏着药,你把东西找出来。” 凌云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步月瞥他一眼,不耐烦道:“小孩子家家的,别问那么多,找就是了。” “你才小孩子呢,再过两年我就及冠了,倒是你,及笄了没?”嘴上虽说着,手上倒是配合地在褚贺身上翻找着,果然翻出一个红色小药瓶。 步月一把抢过来,打开嗅了嗅,然后极其厌恶地用手扇了扇,又递还给凌云。 “就是这玩意儿,你把东西喂一半给他,另一半留着。” “留着干啥?” 步月狡黠地眨了眨眼,“自然是有妙用。” 一盏茶后,偏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有婆子大声喊道:“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少夫人进去的……” 大夫人带着一众前来看热闹的官眷夫人们,气势汹汹地闯进院中,二话不说,直接下令道:“给我将锁砸开!” 立有一个两个凶婆子,拿着大铁锤,将锁头砸开,门被二人狠狠撞开。 大夫人快步走进屋内,只见床幔低垂,里面人影绰动,蜂浪迭起,呻吟高亢,显然正在难舍难分。 贱人!终于落到她手里了。 大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阴笑,看她这个儿媳,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嚣张。 她冲婆子扬了扬下巴,两个婆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拉开床幔。 气氛蓦地一静。 首先响起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紧接着,不知是哪位夫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像传染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 而大夫人的脸在这一片诡谲的寂静与窃笑中,由满面春风的得意顿时转为了铁青,再转为难以置信的煞白,最后涨成一种濒临爆裂的猪肝红。 30、第三十章 在大夫人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床上那两具忘我纠缠丑态百出的躯体,赫然是那个在她面前天天献殷勤的褚贺,和那个信誓旦旦说万无一失的……张婆子! 热血几乎瞬间冲上大夫人的脑门,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褚贺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蠢货!” 褚贺被这一掌打得一愣一愣的,紧接着被情-欲充斥的眼睛慢慢变得清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向气急败坏的大夫人,虚散着的目光扫过她身后围观笑话的夫人们,最后落在眼前还环着他欲/生欲/死,满是褶皱的张婆子脸上…… “啊——!!!” 充满慌乱与惊恐的尖叫瞬间冲破云霄。 步月和凌云头对头趴在在屋顶上,望着下面一幕,用气音笑得不可开交。 突然,二人同时伸手,一个捂住对方嘴巴,一个捂住对方眼睛。 “小孩子家家的别看!” “嘘,小声点!” 二人同时开口道。 直到彼此的掌心感受到对方柔软肌肤上的温热,又触电似的飞快缩回手。 一个别开脑袋,目光无所适从。 一个默默地取过瓦片,轻轻盖上。 与此同时,谢休宁那边也完成了易容术,她换上了四司六局跑腿小厮的衣裳,从另一个偏僻的厢房里钻出来。 为顾男女大防,男宾和女宾必须分开,她虽是少夫人,但身为女子也要避嫌。 没办法,要想去男宾那边辨认李昌泉,顺便再打探一些情况,她只能易容成男子模样。扮成四司六局传话的小厮,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男宾席那边。 谢休宁刚过穿廊,准备往东跨院那边去,忽然迎面撞上从外面进来的褚随安和卫甲卫乙。 最近褚随安也不知在忙什么,时常见不到人影,昨夜还宿在衙门里,她还以为今日他不会回来呢。 谢休宁原本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避开这瘟神。转念一想,她如今已经易容成一名男子,想他褚随安也认不出来,于是干脆垂首避让到一边,等褚随安他们先走。 谁知褚随安途径她身边时,忽然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 谢休宁身体骤然紧绷,难道被认出来了? 不可能!她的易容术可是专业的,她连能暴露女子的喉结,和耳洞都做了修容,一般人根本认不出她是谁。 褚随安忽然道:“抬起头来。” 谢休宁只好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目光并不直视褚随安。其他地方她可以伪装,唯独眼神她没绝对把握,能瞒住褚随安那双可以透视人心的鹰目。 “新来的?”褚随安问。 谢休宁虽会易容,却不会变声,只要开口必会露馅。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张了张嘴,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意思是自己是个哑巴,确实是新来的。 褚随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跟我来。” 谢休宁一脸懵。 跟他去做什么?他难道没瞧见她穿的不是本府小厮的衣服? 褚随安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催促道:“还愣着做甚?” 谢休宁往东跨院方向瞄了一眼——算了,还是先瞧瞧他要干什么吧? 她不情不愿地跟在褚随安身后,发现他是在往栖云斋的方向走,不禁纳闷:他回栖云斋,为何要她一个“外人”跟着? 转念一想,她请四司六局入府筹备“践春宴”的事情,褚随安恐怕还不知道,他该不会以为她是府里新来的吧? 到了栖云斋时,谢休宁回头发现卫甲卫乙不知何时消失了。 褚随安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寝卧,解下腰间绣春刀往桌上随意一丢,然后转过身看着她,张开双臂,也不说话。 谢休宁:“???” 见她愣着不动,他微微蹙眉提醒道:“更衣。” 谢休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反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老大。 你叫的是我? 褚随安倒是猜懂了,反问:“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谢休宁:“!!!” 他半路上把自己叫过来,就是为了替他更衣??? 他何时有这个习惯了?她明明记得他们一起同房睡的时候,他从未叫她替他更过衣,反而都是他自己动手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缓缓从她心里冒出来—— 此前无论她怎么挑逗引诱褚随安,褚随安皆不为所动,却平白无故地让她一个“新来的小厮”,来替他更衣…… 谢休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为何他对她从不越雷池半步,为何他身边从不留侍女,为何他身边全是清秀的护卫……为何只一眼,他就相中还算隽秀的“他”来为他更衣! 原来他竟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窜上喉咙。 她万万没想到褚随安竟是那类人。 “怎么,”褚随安见她僵立不动,眉头微挑,“不愿意?”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蛊惑? 这下,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谁愿意?鬼才愿意! 可她还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只能先应付完这个变态再说。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垂首上前。 指尖触到他腰间革带时,因为心中急躁,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胡乱扯着绦环,结果越急越乱,不知勾子勾到了什么,扯了半晌也没扯开。 她只好伸手往他革带里一边摸索一边解,手指不可避免地在他腰侧反复摩擦勾扯。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理线条,还有近乎滚烫体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有些发烫的手,猛地抓住她还在用力扯拽的手腕。 谢休宁身体一僵,瞪着大眼珠子看着眼前这只紧攥着她腕骨的手,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不会想在这儿……那什么她吧? 好在这只手只是她的腕骨处摁了一下,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谢休宁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猜想再次得到印证。 “还是我自己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道,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轻推的方式松开她的手,并往后退了半步,才低下头去解革带。 谢休宁如释重负,想着这个时候该行个礼,然后立马告退,却听见褚随安又道:“去柜子里找一件赴宴的常服过来。” 简直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过听见他说“赴宴”,心思一转,看来他是打算回来先更衣,然后再去东跨院会客。 谢休宁手脚顿时利索起来,快步走向屋角的黄花梨箱柜。 打开柜门时,她目光扫过一排叠放整齐的素色衣袍。 月白、竹青、鸦青……俱是他平日爱穿的冷清颜色。 但在这些衣袍的最下面,却有一件杏花粉的云纹曳撒! 谢休宁指尖一顿。 这般鲜嫩娇柔的颜色,与褚随安平日的冷硬做派简直南辕北辙。 奇怪,他衣柜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件……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衣袍?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果穿上这身衣裳出现在宴席上,会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景象。 这么一想,她心中立即起了一丝促狭的报复。 反正是他让她挑的。 谢休宁取出那件杏花粉色曳撒,转身时已换上恭敬神色。 褚随安已经脱下他那身红罗飞鱼服,正背对着她将飞鱼服搭在衣架上。听到脚步声,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那片柔软粉色上。 空气静了一瞬。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伸开手臂。 竟然没有拒绝?! 谢休宁垂着眼上前,将曳撒披上他肩头,动作利落地为他通好衣袖,系好革带,理平衣摆,生怕他反悔似的。 待衣袍彻底“焊死”在他身上时,她才满意地往后退一步。本想好好欣赏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模样,谁知这一瞧,眼珠子险些蹦出来。 那抹杏花粉不仅没有折损他半分威仪,鲜嫩的色彩反而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冷峻白皙,本该柔媚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化作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俊美,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曼珠沙华,危险而夺目。 谢休宁呼吸一滞。 这人还真是……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 “看够了吗?”褚随安的声音将她惊醒。 谢休宁就像个正在偷吃的狸奴被抓个正着,连忙摸了摸耳朵,转头看向别处,因此没看见褚随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揶揄。 “走吧。”他整了整袖口,粉色曳撒衣如流云般在她眼前一荡,转身朝外走,“随我去东跨院。 谢休宁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带她这个“小厮”一同去男宾席。 那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巧了不是! 二人出了栖云斋,正要往东跨院去,方一出大门,便见一身量欣长的青衣男子立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 陆青简!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休宁记得只给大理寺卿发过请帖,并未给少卿发过才对。 原本在前走的褚随安,在看见陆青简后,脚步定在地上。 谢休宁眼尖地发现,褚随安别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攒成了拳。 “师兄。”对面的陆青简,微笑地冲褚随安喊道。 谢休宁大惊! 不可置信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瞅了瞅,褚随安同陆青简,竟然是师兄弟? 那也就是说……陆青简也是聂沧溟的徒弟? 难怪她上次询问他有关聂沧溟时,他的眼神那般古怪。 “这里可没你什么师兄。”褚随安侧身冷然道,似乎是不想与陆青简面对面相对。 陆青简却径直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他那温润如玉的微笑。 “好,那我不叫你师兄,叫你怀山总行吧?” 怀山?应该是褚随安的字吧,听陆青简这语气,似乎和曾经的褚随安关系很好的样子。 褚随安不应,反问:“你来做什么?” 陆青简无奈道:“我来阙都这么久,你还从未邀请过我来府上做客,这不……得知上司手里刚好有一张贵府“践春宴”的请帖,我连哄带求的骗了过来,就是为了能见上你一面。” 褚随安微微眯眼,斜睨着陆青简。 这还是谢休宁第一次见褚随安用这种眼神看人,他这人向来一副运筹帷幄又不萦于怀的模样,怎地见了陆青简就似破功了一般。 “见我?陆砚辞,你莫不是忘了,我早已与你们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陆青简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去,浮起一抹凝重来,“怀山,你何必如此绝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们即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学生,那就是生生世世都断不了的兄弟情分。” 褚随安冷哼了一声,谢休宁瞥见他负在身后的拳心,骨节处泛出了青白。 “别再一厢情愿了,我连老师都敢杀,何况你……”褚随安忽然逼近陆青简逼,点漆的眸子里丝毫不掩饰杀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出阙都,回你的青州继续教书去,别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情,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陆青简却直视着褚随安,目光不退不让,“我不相信你杀了老师,我也不相信……你会杀我。” 二人就这样默默对峙半晌。 最后,是褚随安率先一拂衣袖,转过身,冷冷道:“那就走着瞧!” 谢休宁看这对师兄俩的情形…… 难道当初聂沧溟的死,另有隐情? 31、第三十一章 褚随安似乎是被气到了,这次走出去老远都没回头叫她。 谢休宁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草草冲还呆呆望着褚随安背影的陆青简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追上去。 一路上,褚随安只是沉默地走着。 不知为何,谢休宁总觉得褚随安的脚步,不再似之前那般沉稳,隐隐带着几分焦躁与急迫。 一直到东跨院的穿堂处,他脚步才恢复往日的从容。 卫甲和卫乙早已等候在穿廊另一边。见他们出现,卫乙瞪大了眼睛,指着褚随安身上的衣裳,喃喃道:“这不是去年头儿生辰时,凌云给买……” 卫甲迅速用肘尖撞了卫乙一下。 卫乙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心直口快的嘴。 但还是被谢休宁听见了。 难怪褚随安衣柜里会有这样一件与众不同的衣袍,原来是凌云买的生辰礼物,也只有这孩子才会有如此幼稚的审美。 二人迎上来拱手,“头儿。” 谢休宁观二人神态自若,仿佛对跟在褚随安身后的“他”,见怪不怪。可见这二人早已习以为常,怕是平日里没少给褚随安打掩护。 哼!不是一家不进一家门,沆瀣一气! “人都到齐了吗?”褚随安问。 “齐了,只是……”卫甲忽然看了她一眼,“太师和魏大帅并未亲自赴宴,而是各派了人代为前来。” 谢休宁心下一动,果然被她猜对了,只是不知道魏枭派的是谁? 褚随安点了下头,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进去后,紧跟着我,不可乱跑。” 谢休宁急于进去确认李昌泉来了没有,闻言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甫一进入跨院,客套寒暄,欢声笑语,迎面而来,却在褚随安走进去的一刹那,迅速安静下来。 谢休宁飞快扫了一眼席面,见来者众多,但普遍面露忌惮与不满。看来这些人来得并非心甘情愿,只是不想得罪褚随安,勉强来给个面子。 在异常寂静中,几人踩过青石板的步伐格外清晰。 褚随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主座。 而谢休宁则趁机不动声色四下打量,目光在看见右侧客位上的人时,猛地一缩。 就是他——李昌泉! 他正同一旁坐着的褐袍男子说着话,全场之人中,唯有他面无惮色。只是同他说话之人,不停拿眼觑向褚随安,脸上笑容僵硬。 李昌泉侧低着头,谢休宁只依稀觉得眼熟,待要细细确认时,褚随安身位已经离她远了好几步。为了不打草惊蛇,谢休宁赶紧低头跟上他。 褚随安来到主位坐下,谢休宁寻了他身后一个方便观察李昌泉的位置站好。 主人到场,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褚随安,等待着他说两句开场客套话。 褚随安确也端起了酒杯,对众人道: “各位——” 众宾客们也纷纷端起酒杯,洗耳恭听着。李昌泉也朝褚随安抬起了头,正好与谢休宁打了个照面。 果然与她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二,只不过被多年富贵和权势浸淫,当初那个清秀少年早已变得富态油腻。 谢休宁想着褚随安作为东道主,少不得要客气寒暄一阵子。 谁知褚随安只说了两个字:“尽兴!”然后,便自顾自饮完杯中酒。 “……” 众宾客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冷淡的东道,彼此面面相觑,又暗暗摇头。 尤其李昌泉,竟对此轻嗤了一声。 这时,褚随安忽然看向李昌泉,道:“余大人怎地有空光临寒舍?听说你近来手气不错,险些掏空四方赌坊的根基。又闻昨夜还在醉春楼一掷千金,以一御三,本官原本还担心大人今日下不来床,看来是本官多虑了。” 余大人?她果然猜得没错,李昌泉不仅假死,还改名换了姓。 李昌泉听完此言,顿时心下一骇。 锦衣卫不愧为朝廷鹰目,他的行踪竟被摸得一清二楚,连他以一御三之事都知晓。他不由得收起此前轻慢,冲褚随安笑着拱拱手,“还不是大帅有令,不得不从啊,不过你说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办什么践春宴,岂不矫情?” 褚随安淡勾唇角道:“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好与各位同僚一聚,增进一下感情,倘若以后进了在下的地盘,也好念个交情。” 此言一出,全场俱是一静。有人庆幸自己幸亏来了……有人怀疑褚随安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故意在敲打自己……总之各怀心思。 李昌泉笑容僵了僵,这敲打……莫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底莫名发虚,毕竟被“玉面修罗”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忙双手托杯,冲褚随安满面堆笑道:“褚指挥使说的是,既如此,那这杯我先干为敬。” 谢休宁暗观李昌泉,见他腰上缠着一条花犀带,上面镶着三颗华美的猫眼石,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那是正三品武官才敢系的腰带。 再看他身后,立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腰间挂的铜牌上都刻着“督府亲随”。 那也是只有都督府三品以上属官才配有的亲兵。 看来他如今的身份,应是个三品武阶。哼!踩着旧主子血肉登上来的高位,也不知他是否坐得心安理得? 谢休宁缓缓磨动后槽牙,心里的恨意搅着她,恨不得立马冲过去,好将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千刀万剐! 许是她的情绪外露明显,李昌泉忽然抬头看向她。 谢休宁赶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掩去眸底杀意。 李昌泉静静打量了她片刻,玩味地问褚随安,“敢问指挥使身后这位是……?” 褚随安凤目微动,淡淡道:“下人而已。” 李昌泉道:“既如此,不知指挥使肯否割爱,让他来为我斟酒。” 如此暗示,狎昵之心不言而喻,无非是看上谢休宁这张“假面”了。 谢休宁暗暗后悔,早知如此招摇,此前真该易容成一个丑八怪。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倒不失为一个接近李昌泉的好机会。 谢休宁提步,正要走过去,途径褚随安身边时,忽被他抬手拦住,只见他冷冷掀眸,睨向李昌泉,“既知是本官所爱,阁下还敢强求?” 李昌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反哈哈笑道:“原来褚大人也喜欢这口啊,早说嘛,我那里多的是。” 褚随安转头看谢休宁一眼,才道:“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余大人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谢休宁无语望苍天,心中忍不住腹诽:取你个大头鬼!你才见“我”多久,统共不过一个时辰,就已情根深种了? 现在想想,难怪褚随安一定要将她留下,做他名义上的夫人,不过是为了方便他掩饰龙阳癖好而已! 既然他都在李昌泉面前挑明了自己的龙阳癖好,那就休怪她不给他留情面。 谢休宁微笑着转身,顺势从碟子里挑了一块蝴蝶酥,故意当着众人探究的目光送到褚随安嘴边。然后眼含娇羞地望着他,似乎他不吃,下一刻她就会扑上去撒娇一般。 她知道褚随安不会当众吃下她递的酥,那样一来就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他自己是个龙阳君,只会有损他“玉面修罗”的威名。 她就是想恶心一下褚随安,想让他难堪而已。 谁知褚随安只愣怔了一瞬,旋即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蝴蝶酥。 谢休宁:“……” 宾客里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窃窃私语:“原来他竟也是个……” “啧啧,伤风败俗啊……” 谢休宁只觉得指尖一阵燎热,仿佛捏着的不是被咬了半块的蝴蝶酥,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她赶紧将那半块酥扔碟子里,转身就要走。 谁知褚随安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坐下。 谢休宁惊呆了! 他如今竟是连掩饰都不掩饰了,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这个“小厮”动手动脚。 她简直又气又恼,想要起身,却被褚随安禁锢在怀中,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你……放手!” 却见褚随安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不装了?” “你?”谢休宁瞪大眼睛,原来褚随安早认出了她。 她到底是哪里露的馅儿? 此时此刻,谢休宁不禁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术产生严重怀疑。 就在这时,忽闻轻快的鼓声从两侧廊下响起,紧接着丝竹相和。 与此同时,一队穿着异域风情蒙面舞姬,从穿堂中鱼贯而来,行走至正中过道上,又分成两纵一横,面相三方宾客跳起了拓枝舞。 谢休宁一怔,她并未向四司六局预定舞姬献舞啊。 难道是他们自作主张赠送的惠利? 正想着,忽听褚随安在她耳畔低声道:“一会儿不要乱跑,跟紧我。” 谢休宁心头一跳,顿时明白了这些舞姬来得不简单。 这次她要起身,褚随安并未再阻拦。 再看身后,哪里还有卫甲卫乙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谢休宁很快想通其中关窍。 根本不是她的易容术对褚随安无效,而是褚随安早就猜出她会易容混进男宾席里来。 甚至早在她向他建议邀请官员们前来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借她的手,在“践春宴”上布局,从而引蛇出洞。 至于他褚随安想要引的“蛇”是谁? 谢休宁目光下意识扫向李昌泉,随即立即否定。李昌泉显然还不足以让褚随安如此严阵以待。 她不禁看了一眼褚随安,他正风轻云淡地看着舞姬们优美的舞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谢休宁心头不由得一阵恶寒,褚随安此人,真是智多近妖,深不可测,似乎走的每一步都充满着算计。 这次,不知道他要算计的……是谁? 变故说起就起,方才还在场中打着璇儿的舞姬们,为首的已经璇到了褚随安桌前,玉臂轻探,拧起桌上的酒壶为褚随安斟酒。 褚随安目光落在酒杯上。 舞姬见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腿外侧的缚囊上拔出短刀,刺向褚随安的面门。 褚随安弯了下唇,目迎着利刃逼近,也只是稍稍向左偏移了几分避开锋芒,旋即就势拿住舞姬腕脉。 腕脉一旦被拿,就相当于拿住对方三寸,舞姬哪里会不知道。 千钧一发之际,那舞姬的灵腕竟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刺向褚随安脖子。 谢休宁心中直呼对方好身手,竟能做到这种角度的反杀,可见来人身手不凡。顿时也明白了,这些“蛇”是冲着褚随安的命来的。 有人要刺杀褚随安! 而褚随安显然也早已知晓,才故意将就将就计,引君入瓮。 眼瞅着褚随安又破了对方的杀招,其他舞姬纷纷从四面八方围攻向褚随安,谢休宁可不想搅进他的局里去,转身准备开溜。 谁知,刚迈出没两步,廊下那些乐师们纷纷抽出藏在乐器里的武器,径直朝她攻过来。 谢休宁起初还以为是她少夫人的身份暴露了。转念一想,估摸着是方才与褚随安搞暧昧那一出,被这些刺客们误会她真是他相好。 真是喝水都塞牙——倒霉到家了! 谢休宁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手,只能围绕着桌椅东躲西藏。 那些宾客们早在舞姬行刺褚随安时,纷纷躲得远远的,深怕殃及池鱼。 谢休宁手中并无武器,那些乐师们身手矫捷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不一会儿,就将谢休宁逼回到褚随安身后。 褚随安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几个舞姬轮番围攻他,个个手持利器。而他下手似乎保留着一些君子之风,并不攻击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因此渐显出几分下风来。 再不还手,怕是小命要交代于此了,谢休宁不再隐藏身手,反手拿住攻向她命门的刺客手臂,顺势抢走他手中的短剑,于掌心里璇起一道剑花,斜手朝着对方脖颈射过去。 那剑花绕着那人脖颈转了一圈,卷起的漫天飞血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对方身躯直挺挺倒下去的瞬间,短剑又如回旋镖似的,“咻”地一下重新回到谢休宁手中。 刺客们似乎被谢休宁的凌厉出手惊住了。 谢休宁则趁机迅速退回到褚随安身后,问他,“这些是什么人?” 褚随安道:“杀我的人。” 谢休宁:“……” 她当然知道这些是来杀他的,但见褚随安一副不想解释的摸样,谢休宁也不再追问。只是苦于自己被褚随安连累而不得脱身,心里怨气颇重,因此下起手来刀刀毙命,丝毫不留情面。 谢休宁朝李昌泉坐席上扫去,只见人去坐已空。 她四下睃巡,见李昌泉早已避让到廊下去,正抱臂好整以暇地在坐山观虎斗。 她不禁焦躁道:“你的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 卫甲和卫乙突然带着一帮锦衣卫们,从四面的屋脊上纷纷踏瓦纵跃而下,加入战局中。 谢休宁总算能缓一口气,见卫乙带人替她挡去了绝大数进攻,立即收势后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目光却紧盯着李昌泉,寻思着要不要此时动手将人擒住。 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李昌泉带着护卫,一动手势必会打草惊蛇;二则李昌泉如果在府中消失,嫌疑太过明显。 这时宾客们见场面太过混乱,生怕自己被卷进去,纷纷溜走。于内心里而言,他们巴不得褚随安这样的酷吏能死在这场刺杀中。 李昌泉见自己如果留下来继续看戏,不出手相帮,怕遭褚随安记恨,也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 谢休宁见状,暗暗握紧手中短剑,目送着李昌泉远去。 李昌泉,且先放你走,你最好洗净脖子在家等着。 因为很快,我就会来找你! 卫甲已经带着锦衣卫,将舞姬刺客团打散,但她们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迅速化整为零,护着一名舞姬再次攻向褚随安。 谢休宁见那名被护着的舞姬,脚步虚弱无力,竟不是个练家子,不由得好奇地盯着她瞅了两眼。 她同其他舞姬一样蒙着面,但一双美目里似乎装满了怨恨,正死死地盯着褚随安。 随着几名舞姬的拼死相护,那名舞姬终于到了褚随安面前。 与此同时,一支暗箭从十丈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冷不丁地射向褚随安。 “怀山小心!” 是陆青简的声音。 来赴宴的官员中,唯有陆青简还留在原地,焦急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见暗箭来袭,大声提醒道。 褚随安稳凝着身躯不动,在暗箭破空而来时才迅速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箭,眼睛却始终盯着面前的舞姬。 这支暗箭同眼前这位美人儿显然是一个连环局。 谢休宁心想如果是她的话,接到那支暗箭后,会毫不犹豫地刺中美人儿的脖颈,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褚随安却垂下接住暗箭的手,用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去揭下对方脸上的面纱。 谢休宁不解褚随安要做什么,但见面纱下,是一个很秀丽的美人儿,眼睛通红,像是蓄着泪,又像是含着恨。 就在面纱被揭下的瞬间,美人握着短刀的手绝然递出。 但谢休宁觉得,以褚随安的身手,轻而易举地就能拦住这样凝滞的杀招。 可他却是眸光一闪,竟闭上眼睛,任由那柄寒光湛湛的短刀没入胸膛中。 32、第三十二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的喧嚣都在往后褪,唯有褚随安胸前的杏花粉袍上,以利刃为蕊,静悄悄地绽放出一大朵火红牡丹来。 “怀山!” “头儿!” 不远处的卫甲,和远处的陆青简,纷纷奔向褚随安。 可他们谁也没有谢休宁的速度快。 在利刃没入褚随安胸膛的瞬间,谢休宁早已本能地冲向褚随安,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手带着凌厉杀气,以掌为刃,直刺那舞姬喉咙。 她能徒手击穿木桩,何况一个女子柔弱的喉骨,她这一击,是带着让对方必死无疑狠戾。 然而就在她出手的瞬间,褚随安却用尽气力搭住她小臂,阻止她继续前进。 “住手。”随着他的张口,血流顿时如注般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反而那个舞姬,谢休宁的手并未碰到她,她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是个被剪断了线的傀儡。 与此同时,卫甲已经率先冲了过来,他见褚随安胸口上插着一把短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仿佛被刺中的那人是他。 他愤怒地挥动绣春刀,转身就要去砍那个女刺客,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绣春刀堪堪僵在半空中。 这时,陆青简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看见褚随安的摸样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缓缓转向女刺客,同样在看见女子的脸时,曈仁猛地一缩。 他们都认识此女。 这是谢休宁的结论。 穿堂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那些去而复返的官员,更多的是府内的下人们。 谢休宁感受到褚随安的重量在一点点压向她,这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那个舞姬目光呆滞地望着褚随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嘴唇被她自己死死咬住,血珠从洁白贝齿下溢了出来。 褚随安喘着气,吃力地扭过头看向怔愣中的陆青简,用尽最后一丝沉稳喊道:“砚辞!” 陆青简像是一下子明白了褚随安的意思。 他深深地望了褚随安一眼,接着弯腰下去搀扶那个女刺客,嘴上却狠厉道:“大胆刺客,竟敢行刺朝中大臣,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定当亲自审讯,好给指挥使大人一个交代,还不起来,速速跟我去衙门!” 没有人阻拦他们,锦衣卫们静静看着陆青简拽着那个女刺客跌跌撞撞离开。 剩下的舞姬死的死,没死的已经被控制住了,包括那些乐师们。 但谢体宁知道,这些人很快都会死,因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任务失败后,他们只有一个归宿。 待二人一走,褚随安的重量彻底压向了谢休宁,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头儿!” 卫甲卫乙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褚随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褚随安是他们的天,他们从未见天塌下来过,这是第一次…… 谢休宁厉声道:“慌什么慌!并未刺中要害,暂时死不了。” 身为杀手,她太清楚人体构造了,那姑娘明明可以一刀正中心脏,却在刺下的一瞬间往左偏移了一分,避开了要害。 褚随安同那人……究竟是何关系? 一个心甘情愿送死,一个带着同归于尽的恨意,却在最后一刻偏偏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 卫甲卫乙一听,稍稍松下一口气,然后双双望着谢休宁,这是等着她来主持大局的眼神。 谢休宁低头望了一眼怀中淡阖眼眸的男人,猩红的血迹几乎染遍了他这件杏花粉曳撒。 她不由得闭眼深吸一口气,这烂摊子果然还得她来收。 “卫甲,你立即派人回衙门,再去调一百名锦衣卫来围住府邸,剩下的人先去将府中各大出口守死,从现在起不准任何人出入。” 卫甲一听,精神大振,立即抱拳领命吩咐下去。 “卫乙,你速速出府,去请御医过来。” 卫乙正要领命离开,谢休宁又道:“慢着,你先过来。”她冲卫乙勾了勾手。 卫乙虽不解,但还是听话地靠过去。 谢休宁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卫乙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出府请御医去了。 谢休宁扫了一眼满地死尸,那些死士们果然在被擒的一瞬间,纷纷咬破口中毒药赴死。 这是这些死士的悲哀,但又何尝不是她的悲哀。 不过她没有时间在此伤春悲秋,对着还剩下的几个锦衣卫道:“你们先将此处清理一番,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线索,再来一个人帮我,把褚随安扶回栖云斋去。” 这些锦衣卫虽不知眼前这个清秀小厮是谁,但听她声音似女儿声,又见卫甲卫乙唯她令是从,关键指挥使方才还在同她调情,便知此人不简单,一声令下,皆各自行动起来。 褚随安前脚刚被送回栖云斋,凌云和步月后脚便闻讯赶了进来。 “头儿!”凌云飞快地冲进房内,见褚随安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敢靠近半步,眼睛迅速红了,欲哭不敢哭的样子。 步月也紧跟着跑了进来,见谢休宁完好无缺地站在床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见凌云那样子,眼里闪过一抹心疼。 谢休宁无奈地瞥了一眼凌云,道:“人还没死,先别急着哭丧。” 谢休宁不说还好,一说凌云嗷地一声,大声痛哭了出来,“啊——头儿啊——”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跪在地上,抱着褚随安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那里哭个不停。 谢休宁脑仁被凌云吵得一涨一涨的,她低头捏了捏额角,叹了一口气,“有这个力气在这里瞎哭,还不如下去帮你家主子查点有用的东西。” 凌云嚎道:“我不去,我要在这里守着头儿。” 谢休宁讽刺道:“你是御医吗?守着他有什么用,哭得如此闹心,反而像在催他的命。” 凌云一听,顿时将哭泣咽回去,站起来撇着嘴边抽泣边问:“那我能做什么?” 谢休宁道:“你去府中查一下大家的鞋底。” “查鞋底做什么?” “西北角的那棵大槐树,是种在红泥地里的,方才有人躲在上面射下暗箭,我怀疑那人……是府中之人,正是他与外人合谋行刺你家主子的。” 凌云恍然大悟道:“谁的鞋底有红泥,谁就是内奸!” 谢休宁颌首。 凌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恶声恶气道:“我这就去找,让我揪到此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凌云走后,步月扭头看了他一眼,似有些不放心。 谢休宁对她道:“你也去后院,帮我监视几房夫人的动向,尤其是三姨娘房中。” 步月惊道:“掌令史是怀疑……” 谢休宁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确定,先等凌云那边消息。” 步月也去了。 栖云斋很快只剩下谢休宁和褚随安。 谢休宁来到床边,俯视着褚随安,一向运筹帷幄的“玉面修罗”,此刻却气息虚弱的躺在床上,像个极其脆弱一碰就碎的瓷器。 血,已经顺着他的伤口,漫流到了床上的褥子间,将他唇瓣上的最后一丝颜色,也带了个干净。 谢休宁冷漠地望着褚随安,就这样让他的血一直流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血流干而亡。 他若死了,她也就不必困在这牢笼,主上也不会再受此人威胁。 她其实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即可…… 反正他是罪大恶极之人,死了也是活该…… 谢休宁的天秤,渐渐倾向绝情一边。 “老师……”忽然间,褚随安好似出现了谵妄,喃喃自语起来。 谢休宁压向绝情的天秤猛地被拉起来,她俯下身去细细聆听褚随安在说什么。 “……不可以……不要死……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的语气里饱含着焦急,自责,还有浓浓的无能为力似的。 褚随安好像回到了聂沧溟死前的一幕…… 再联想方才那名女子的神情,和陆青简的那些话,让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聂沧溟的死……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而且听着褚随安话里的意思,弑师好像并非他的本意。 “老师……” 褚随安面上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笼罩住,右手无意识地虚握着,就像是在握着一柄剑,剧烈的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濒死前的幻觉,还是在恐惧着什么? 褚随安,你到底是人?还是修罗? 看着褚随安越来越虚弱的呼吸,谢休宁一时陷入踌躇难决中—— 救? 还是不救? 最后,在自由和救人之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帮褚随安止血。 与此同时,通往东城门的一辆马车上,陆青简难以置信地盯着蜷缩在车厢角落的女子。 “阿璃,你为何……为何要杀师兄啊?” 聂明璃双眼迸发着浓烈的恨意,语气咄咄逼人道:“我为何不能杀他?他杀了我爹,还囚禁我这么多年,我为何不能杀他?!” 陆青简道:“你我皆知,以师兄的为人,根本不可能会去弑师,不然你也不会在刺杀师兄时,出现一瞬的犹豫。” 像是被戳中了隐藏的心事,聂明璃嗓音陡然拔高道:“你胡说,我巴不得他赶紧去死,只有你才会相信你那个冰清玉洁的师兄,我当年可是亲眼看着他拿着我爹的剑,砍下我爹的头颅的!” 陆青简道:“那你是亲眼看见老师死在师兄的剑下?” 聂明璃愣住,不禁回想起那夜…… 她欢欢喜喜地带着刚绣好的荷包冒雨去找师兄。却在厅堂外看见阿爹躺在血泊里,而师兄正举着威宁剑,朝着阿爹的头颅砍下去…… 阿爹究竟是死在师兄的剑下,还是在师兄砍下去之前就已死了,她从未深究过,也从不敢深究。 无论如何,当时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不是他杀的阿爹,还能是谁? 虽然一遍遍这么认为,可是心底里始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拼命反驳: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师兄那般敬重爱戴阿爹,怎么可能杀了阿爹。 她承认她一直在动摇,可她也质问过师兄。 是他亲口承认杀了阿爹,将她最后那一点点希望彻底掐灭。 陆青简见她沉默不语,心知她内心里也并不想师兄死,便轻声问道:“你不是在青州白玉庵里,怎么会突然和一群神秘刺客,出现在定国公府上?” 聂明璃抿了抿唇,道:“是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报仇杀了褚随安,只是需要我配合他们。” “是谁找的你?” 聂明璃摇头,“我不清楚,他们都蒙着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陆青简震惊,“那你就信了?” 聂明璃冷笑一声:“为什么不信?只要能帮我报仇,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陆青简长长叹道:“阿璃,我们三个一起长大,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师兄的为人。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弑师的真相。但在此之前,你要好好藏起来,别再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好吗?” 谁知聂明璃忽然掩面,泪水漫过她的指缝,哽咽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陆青简心头一紧,追问道:“为何来不及?” “因为……” 聂明璃松开双手,一双眼睛空洞如枯井,“他们给了我一柄淬了毒的利刃……没人,没人能救得回来他。” 33、第三十三章 栖云斋。 大量的血一只顺着伤口汩汩地往外冒着,无论谢休宁怎么处理,都无法止住其汹涌流势。 短短一盏茶功夫,床上,地上,堆满了染血的纱布和各色药瓶子,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谢休宁秀眉紧簇着,她伸手在褚随安伤口抹了一下,送到舌尖舔了舔,面色骤然一沉—— 竟是鬼媾血! 传说是一种墓中尸液与毒蛇血混合所制的毒药,中毒者伤口如同被无形的唇齿反复啃噬一般,永不会愈合。 她再次注视着褚随安,他的呼吸已经近乎了无,脸早已白得似纸,血再止不住的话他必死无疑。 谢休宁长叹了一口气,道:“褚随安,我定是前辈子欠你的。” …… 一个时辰后,卫乙终于带着一个郎中姗姗来迟。当他和郎中气喘吁吁地跑进房中,看着满地狼藉血纱后,双双惊呆住。 卫乙几乎不敢往床上看去,只敢看向坐在床边的谢休宁,哆嗦着唇,“少,少……” 谢休宁却横了他一眼,打断道:“你是不是先去找御医了?” 卫乙羞愧地低下头,临走前少夫人悄悄嘱咐过他,让他别去找御医,直接去找城中最好的良医。 可他不信外面的那些郎中,头儿的伤看着很重,必须找最好的御医才能放心。 谁知,等他去找那些御医时,他们不是不在府里,就是正在宫中为后妃们诊治。 吃了几个闭门羹后,他方明白少夫人为何不让他去找御医,想必是那些人早已被谷大永给买通或者支走了,他们早料到头儿一定会受重伤。 他真后悔早该听少夫人的,也不知道头儿会不会因为他的耽搁,而…… 他不敢想下去,如果头儿因为他的延误而殒命,他必以死谢罪。 谢休宁这才起身,对着郎中道:“血暂时止住了,你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郎中连忙提着药箱,避开地上凌乱的血纱布来到床边。先是弯腰检查了一下伤口,见伤口里塞着棉花,闻其味有??茹、白葱、牡蛎等药气,这可是军中经验极其老道的军医,才会用的止血偏方。 郎中心下不由得大惊,眼前这个看起来似男非女,说话却女相的怪人,竟会用此种偏方救人,还真是个奇人。 因此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恰好遇上对方看过来的警告眼神,郎中吓了一跳,忙敛神半跪在地上诊脉。 诊脉期间,郎中目光忽然被褚随安身上闪动的银针给吸引住。 他凝神细细一瞧布位,不由得骇然,忙起身冲谢休宁拱手道:“这位公子竟会用鬼门十三针,又何须请我等技艺浅薄之人前来相救。” 卫乙见状,不解地问:“什么是鬼门十三针?” 郎中悄悄觑了谢休宁一眼,见她脸上并无什么表情,方解释道:“鬼门十三针能通玄灵,可从阎王手里抢命,只是施此针者非命硬者不能施,否则必遭反噬。指挥使大人一看,就是伤口里的血流不能止,应是这位公子用了鬼门十三针先吊住命,再辅以行军中止血偏方营茹散止血,这才将大人的性命给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卫乙一听,脸色白了又白,冲着谢休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咣磕头,“多谢少夫人救命之恩。” 郎中又是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怪人,竟是褚指挥使新娶的少夫人。 谢休宁斜眼瞪了郎中一眼,吓得郎中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 “我知道他的命保住了,叫你来不是为了一惊一乍,还不赶紧开方子,替他好生调理,要你多什么嘴。” 郎中连忙点头称是,提着医药箱在房间里东看西看,终于找到书案,赶紧跑过去写下方子,交给谢休宁。 谢休宁其实也看不懂这种调理的方子,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做,她自会找人出去再核实,便道:“你可以走了,诊金随后送到。” “不急不急,待府中事了再送也不迟。”郎中说完,一刻也不敢逗留,躬身后退至门口,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要知道在他们医者领域有个传说,会鬼门十三针的人,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是从天而降的神,定是十分命硬之人,他怕自己靠近了会折寿。 见卫乙还跪在地上,谢休宁道:“好了,起来吧。” 卫乙这才起身。 谢休宁拿着方子走到他身边,交给他,“你去再找个郎中核实一遍方子。” 卫乙应下,正要伸手去接,谢休宁忽然收回去。 卫乙愣住,不解地望着谢休宁。 谢休宁道:“卫乙,我是不是救了你主子的命?” 卫乙重重点头:“是。” “那我是不是也救了你的命?” 卫乙又愣了下,不过方才他却是想过,如果头儿不在了,他也不会活下去,于是点头,“是。” “即如此,你是不是应该对我知无不言?” 卫乙脸皮抽搐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少夫人的用意,“少夫人是……是想打听什么?” 褚随安身边的人果然聪明,谢休宁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他:“褚随安今日原本想引君入瓮的人是谁?” 原来是问这个。卫乙松了口气,道:“是谷大永的人。” “谷大永?”谢休宁不解,严烬和谷大永他们不是铁三角联盟么?为何谷大永的人会来刺杀褚随安? 卫乙解释道:“上次头儿为追捕逃犯,围了谷大永的赌坊,导致赌坊密室里拿少女初葵炼药一事暴露。此事被太师捅到了陛下面前,陛下狠狠斥责了谷大永,从那后便冷落了他。太师和谷大永也因此彻底撕破脸。” 谢休宁一愣,严烬和谷大永竟然决裂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看来朝堂铁三角终于出现裂缝了。 卫乙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床上的褚随安,“头儿知道谷大永此人心胸狭窄,一定会记恨于他与太师。但太师的地位谷大永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所以目标只可能是头儿。谷大永如果能除掉头儿,就相当于斩断太师一臂,所以谷大永一定会行动。” 谢休宁抱着臂膀,若有所思。 卫乙皱了皱眉,“只是头儿等了许久,也不见谷大永那边有动作。想是谷大永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头儿这才就着夫人的意思,邀请官员来参加‘践春宴’。” “所以……褚随安早就料到,谷大永会趁着宴席期间安排刺客前来行刺?”谢休宁道。 卫乙点了下头。 谢休宁有些佩服地瞄了褚随安一眼,原来他竟是为了抓住谷大永的把柄,不惜以自己为饵,还将人心揣摩得如此精确,难怪遭人记恨。 “那方才刺杀他的那名女子是谁?” 卫乙听到这个问题,脸顿时变了色,支支吾吾不肯说。 谢休宁神色一冷,道:“你可别忘了,就是她欲致你家主子为死地。若不是我,现在躺在床上的已是一具死尸了。” 卫乙挣扎半晌,最后一咬牙,道:“她是头儿的师妹,也是聂沧溟大人的女儿,聂明璃。” 竟是她……… 难怪陆青简和卫乙看见她时,都大吃一惊。 也难怪褚随安会甘愿受死,怕不是对这个小师妹情根深种? “最后一个问题,聂沧溟到底是怎么死的?” 卫乙双膝一曲,再次噗通跪地,恳求道:“回少夫人,此事我真的不知,头儿也从未向我们说过这些。我和卫甲也只知道,头儿一直在暗中保护聂姑娘,至于其他的……还请少夫人莫要再追问下去,否则卫乙只能以死谢罪了。” 卫乙言尽于此,看来是真的扛不住了,谢休宁也不好将人逼急,便就此作罢,今日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她知道褚随安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下去吧。” 卫乙如蒙大赦,连忙将药方折好揣进怀里。临走前,担忧地看了褚随安一眼,才离开。 * 暮色四合,栖云斋廊下掌了灯。 谢休宁端着茶盏坐在廊椅上,橙黄光晕将她半边侧脸映得如渡圣光,另半边则隐在浓浓夜色里。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二十余人,皆被锦衣卫反剪双手押着。 卫甲上前回禀:“少夫人,府中暗渠、马房、后厨、柴房、库房,共清出这些人,皆非府中奴仆。属下已初步审问过,他们自称是魏大帅的兵,是奉魏大帅之命前来暗护国公府的。” “好一个暗护国公府,我国公府岂需你们这些外人来护,还是……你们当本夫人是傻子?” 谢休宁放下茶盏,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再问一遍,你们究竟是奉谁之命来的?又是如何入的府?” 跪在最前的汉子梗着脖子,“的确是魏大帅之令!是管事的张婆子,带我们从西角门进来的。” 谢休宁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她知道,从这些人身上是问不出什么真话的,但他们越是坚持奉何人之命,越是证明此事与那人无关。 若是放在之前,她也许未必能马上想通其中关窍,直到卫乙告诉她,严烬已与谷大永撕破脸之事,那之后的事便就好猜多了。 严烬与谷大永撕破脸,以谷大永的实力单打独斗肯定斗不过严烬。这时,他就急需一个可靠的盟友,一起对抗严烬。 魏枭手握安西边军和部分禁军,正是最佳人选。今日这局,应该是谷大永的一石二鸟之计。 一边刺杀褚随安,断严烬臂膀。一边嫁祸给魏枭,好离间魏枭与褚随安的关系。离间他们,就相当于在离间魏枭与严烬之间的关系。 这些人毕竟是冲着褚随安来的,她也犯不着将人给他审得一清二楚,还是交由他们自己处理吧。 恰在此时,凌云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将那人往地上一摁,并狠狠踢了他一脚,“少夫人!就是他!他鞋底有红泥,他就是内奸!” 被押跪在地的人是三房长子褚珍。 他挣扎着抬头,嘶声喊道:“嫂嫂冤枉!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会射箭!” 谢休宁反问:“我有说过……那个内奸会射箭吗?” 褚珍一哑,挣扎着从缚绳底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凌云,“是他说的。” 凌云气炸了,跳起来就是一脚踹在褚珍背上。 “你放屁!我何时说过?我只说过你脚下的红泥和槐树底下的红泥,一模一样而已。” “你就说过!你是仆,我是主,你竟敢殴打主人,你,你等我洗清冤屈,看不让大哥狠狠罚你!”褚珍不仅狡辩,还反咬了凌云一口。 凌云气得直撸袖子,谢休宁起身从廊下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褚珍,言简意赅道:“伸手。” 褚珍一下子明白了谢休宁要做什么,下意识缩起手。 却被凌云一把攥住腕子,硬拽出来。 暮光下,他拇指内侧与食指指弯处那层厚茧清晰可见。 “这是握笔杆子磨的!”褚珍急辩。 “笔杆子磨的可不是这些位置。”谢休宁声音平静,“不过你承不承认,本就不重要。” 说完,转身欲回,却听身后褚珍忽然激动地喊道:“是!我不重要!就因为我是庶出,活该被你们瞧不起!那褚随安呢?他也是庶出,哦,他连庶出都算不上,他娘是个水性杨花的尼姑,谁知道他是不是爹的种……” “砰!” 凌云一拳砸在他脸上,直打得他噗出一口老血,牙齿跟着吐了两颗出来。 凌云拧起褚珍的衣领,还要再打。敢污蔑他的头儿,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就是以命抵命,也要揍死这贼厮鸟! 谢休宁知道凌云极其护主,再这么打下去,只怕褚珍会被他活活打死,仆打主死,非一命抵一命不可,不值当。 “凌云,够了!” 可凌云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悬着的拳头还要再打,步月急得冲上去,将凌云从褚珍身上硬拉下来。 “凌云你冷静一点,他就剩下嘴硬而已。”说完,悄悄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饴糖。 凌云愣住,他不开心时,头儿就会给糖他吃。 步月这是在提醒他,多想想自家主子。 凌云冷静下来,恨恨地瞪了褚珍一眼,乖乖随步月退至一边。 褚珍见凌云被激怒,满嘴流血地冲他和谢休宁挑衅,“继续打啊,你们就是打死我,他褚随安……依旧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 “哼!”谢休宁冷笑一声。 紧接着,卫乙便从隔壁厢房里押着一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五城兵马司皂袍,面色灰败地觑了褚珍一眼。 褚珍一见那人脸,喉头倏地一哽住,所有叫嚣全都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舅舅,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周炳。 舅舅落在锦衣卫手里,那就说明他们的谋划彻底败露了。 谢休宁的目光,一直暗中观察着周炳与那些“下人们”。 就在周炳被押出的刹那,跪在最前的两个汉子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显然他们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还很熟。 看来这些人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而众所周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同谷大永一向交好…… “周大人,”谢休宁缓缓开口,“听说你从昨夜就在三姨娘房中一直呆到现在,怎么?周大人在衙门里很闲吗?两天不上值也没人过问?” 周炳强作镇定,“在下只是思念家姐,特地过来与家姐叙旧,何罪之有?你们凭什么抓我?” “叙旧叙了整整两日?还留宿在姐姐房间?” “是又怎么样?谁规定叙旧不能留宿在姐姐家里?” 谢休宁轻笑一声,“你不坦诚也没关系,本来此事也不该由我一个妇人来审理。” 她转向卫甲,“先将他与这些‘魏大帅的人’一并押入诏狱,等家主醒了,自有决断。” 诏狱是什么地方,阙中无人不知,进到那里的人,就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周炳脸色骤变,“凭什么?!我又未犯法!” “有没有犯法,”卫甲冷笑着上前,“走一趟诏狱便知。”他一挥手,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将人拖着就走。 院子里顿时响起挣扎与喝骂声,很快这些人全被锦衣卫们给拖出了栖云斋。 谢休宁看向瘫软在地的褚珍,吩咐卫乙,“将他同褚贺,还有张婆子一应人等都关起来,派人看管好,一切等家主醒了再说。” 卫乙应是,将褚珍也带走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谢休宁回头看了一眼褚随安的寝卧。 褚随安,老鼠们我已经替你都抓好了,至于放鼠的人……还是交给你自己去查吧。 她能做到此,已是仁至义尽。 34、第三十四章 用过晚膳后,谢休宁去隔壁看了一眼褚随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好歹呼吸还算平稳。 她虽用了鬼门十三针将人暂时救了回来,但关键还得看今晚能不能醒。 能醒则安,不能醒……那就永远不会醒了。 毕竟人是她救的,就当送佛送到西,她让步月将被褥抱过来,就铺在窗边的罗汉榻上。 守他一晚上,是她对他最后的仁义。 * 闪电似张牙舞爪的银龙,瞬间撕裂了暗蓝色的天际。 紧接着,苍穹深处,轰隆隆一声声闷响,震天撼地。 大雨将倾。 褚随安快步走进屋内,只见幽静的厅堂深处,立着一道挺直伟岸的背影。 “老师。”褚随安迎上去,恭敬行礼。 背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威严又不失儒雅的脸膛,他手中拿着一柄雕刻着并蒂莲花的乌木剑,看着褚随安突然喝道:“跪下!” 褚随安不明所以,但老师有令,不得不从,他二话不说,敛衽屈膝跪下。 聂沧溟托起手中剑,爱惜地抚摸着,一边说道:“这是威宁剑,乃为师挚友明远将军所赠,今日为师便将此剑赠予你,接着!” 褚随安受宠若惊,哪里敢接,“老师不可,这是您与明远将军的结义之礼,学生万不敢受。” 聂沧溟一把拉过褚随安的手,将沉重的威宁剑强行按进他掌心里,“别学那些腐儒推三阻四!剑是好剑,既是好剑就是用来传承的,我说你能受,你便能受!” 褚随安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剑,仿佛托着十分贵重的宝贝,他轻轻咽了咽口水,“多谢老师赐剑。”说完,他缓缓起身,高兴地打量起了手中的威宁剑。 早闻过谢明远将军的赫赫威名,更听说过他用这把威宁剑枭过无数鞑子的头颅,一直想见识一下,没想到这把剑最后会落到自己手中。 “喜欢这把剑吗?”聂沧溟的声音在雷雨前的闷热中显得异常平静。 褚随安不疑有他,眼底闪着光,重重点头,“喜欢!” 聂沧溟凝视着他年轻而赤诚的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舍与决绝。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就用它,杀了为师。” “啪嗒!” 威宁剑脱手坠地。 几乎同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裂天际,轰隆雷声滚地而来,瞬间照亮了褚随安惊骇到煞白的容颜。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着地面。 褚随安难以置信地望着聂沧溟,但他表情凝重得不像在开玩笑。 “老师?你……?” 聂沧溟弯下腰,将威宁剑捡起,并拔出剑鞘。光可鉴人的剑刃上,映着他凛然坚毅的面容。 “如今严烬一党在朝中可谓权势滔天,无恶不作。再加上谷大永和魏枭两个怅鬼,他们三人搅得朝廷内外乌烟瘴气,天下百姓民不聊生,大邺王朝已是岌岌可危!这天下急需有个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扶大厦将倾。” 聂沧溟抬眸看向褚随安,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而这个人,就是你!” 褚随安摇头,“学生不明白。” 聂沧溟将剑柄重新塞回褚随安手里,解释道:“为师得罪了严烬女婿,断了他们在青州的财路。严烬定然不会放过为师,与其死在严烬手上,还不如死在你手里。然后你砍下为师的人头,去向严烬投诚……” “不!不!”褚随安想要撒开手,却发现聂沧溟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准他松开。 “怀山!你先听为师说!”聂沧溟低吼道。 褚随安定住,抬起头惊恐地望着他。 聂沧溟道:“为师得罪了严党,等待为师的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死在他们的构陷与暗杀里,还不如死的有价值。朝廷‘铁三角’之祸任由发展下去,天下必乱!所以,为师要你想办法,打入到他们内部中去,再将他们彻底瓦解,以消社稷危亡之祸患。而我——”聂沧溟抱着褚随安的手抬起,将剑刃对准了自己,“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褚随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挣脱不了聂沧溟的手,只能一步步后退,想要自己和威宁剑都离聂沧溟远一些。 “老师,您莫要开这种玩笑……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聂沧溟像是铁了心要这么做,褚随安退,他就进。 二人这样一退一进到了门口,怕褚随安被门槛绊倒,聂沧溟一把拉住他,不准他再退。 “怀山,你连老师的话也不听了吗?” 褚随安痛苦地摇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一定……” 褚随安突然闭上嘴,因为他看见聂沧溟眼中最后一丝温情,突然化为钢铁般的绝然。 就在褚随安预感大事不妙时,聂沧溟双臂如铁钳箍紧住他试图后撤的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他握剑的手,朝自己的胸膛猛地一送—— “噗嗤!” 那是利刃切割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被无限放大。 褚随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聂沧溟笑着朝褚随安继续走近,在他后心上是半截血淋淋的剑尖。 随着他的靠近,剑尖暴露的越长,血很快从聂沧溟的嘴中溢出来。 他像从前一样,鼓励地抚摸着褚随安的头,断断续续道:“怀山,别怕,为师……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完成……为师的……遗愿,大邺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人直直地往后倒去,随着威宁剑的拔出,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褚随安的眼睛上,视线里顿时血红一片。 砰! 那巍峨如山峦一样的躯体轰然倒地。 “老师!” 褚随安仓惶地扔掉威宁剑,扑过去抱住聂沧溟渐渐冰冷的身体,手足无措地像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老师,老师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不要丢下怀山……老师!!!” “噗嗤——” 褚随安低头,只见一把短刀没入他的胸膛,等他再抬头时,眼前的人已不再是冰凉的老师,而是满眼怨恨的师妹。 “阿璃……” 聂明璃恶狠狠道:“褚随安,你杀了我爹,你早该下地狱去了!”说完,她用力将短刀往他胸膛深处送去。 褚随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着他倒下去。 噗通! 他的身体似坠落进黑暗的深潭中,被冰冷的刀片剐着。 紧接着又于无限黑暗中,坠落进滚烫的岩浆中。 极冷与极热的尖锐疼痛撕扯着他,似要将他撕得粉碎。 这里就是地狱了吧? 他终于还是进来了。 也好,像他这样弑师的孽徒,本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苦楚。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等待着烈狱里的岩浆将他彻底淹没。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的上方念了一句佛。 褚随安睁开眼,见不净师父以神像显现在他上方,竖掌微笑地看着他。 “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不净道:“随安,好孩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褚随安忏悔道:“弟子杀了自己的老师,罪无可恕,自当是下地狱里来,受这十八层磋磨之苦。” 不净摇头叹着气,“痴儿,聂大人并非因你而死,他是因苍生而死,死得其所,而你要做的就是别让他白死。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你在人间的因果还未了结,这里自然也不会是你的归宿,去吧!” 随着一阵振聋发聩的佛音响起,褚随安平静地睁开了双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青莲帐。 如有指引似的,褚随安缓缓偏过头,径直望向窗边。 窗边罗汉榻上,谢休宁安静地沉睡着,绰灯照在她瓷白的脸颊上,远远一看仿佛一尊阖目观音。 褚随安忍着胸腔处仿佛要将人撕裂的闷痛,缓缓掀开被褥。他低头摸了一下胸膛,那里的伤口被包扎得极其妥帖,但他稍一用力,钝痛便沿着脊骨窜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赤足踩上柔软的地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坚定地走向窗边,直至来到罗汉榻旁。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榻上的女子。 卸下白日伪装后的谢休宁,睡颜恬静柔和,没有半丝锋芒。 但他知道,在这份柔和之下,藏着的是经过血与火淬炼后的坚韧。 这份矛盾的美,就像夜色中独自盛放的昙花,清冷又灼目,让他移不开眼。 他缓缓伸出手,虚虚地触碰着谢休宁的脸颊。 这个曾经需要他用饴糖哄的小姑娘长大了,竟然能救他于水火了。 * 谢休宁睡至半夜,忽觉有人靠近。 趁着那抹气息近身时,她本能地反扣住对方的手腕。随后猛地坐起,再以迅雷之势锁住对方喉咙。 这些动作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一气呵成,几乎未经思考,完全依靠本能。 “咳咳……” 直到被她控制住的人传来一阵虚弱的轻咳,谢休宁才惊醒过来。 她望着正弯下腰替她理被的褚随安,眨了眨眼。 “你,你怎么起来了?”她连忙收手从塌上跳下来。 又见褚随安一张玉颜在火光照映下,白得近乎透明,好像一抹随时准备灰飞烟灭的魂儿。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转头朝床上看了一眼。 床上确实没褚随安。 人也确实醒了。 褚随安解释道:“你褥子……掉地上了,我过来,替你拣起来。”他一句话歇了两口气,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 谢休宁忙扶住他的双臂,将他轻轻摁坐在榻上,就像是在放一个刚刚修复好的花瓶。 “你先躺下来。” 褚随安笑,撑着不肯躺下,“我还没那么脆弱。” 谢休宁屈指,在他肩头一弹。 褚随安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因着这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却也因这抹艳色,让他呈现出一种极致凌虐的脆弱俊美,看得谢休宁心跳漏都了两拍。 待他咳嗽止住,谢休宁道:“看吧,你很脆弱。” “……”褚随安竟无言以对,只好在谢休宁强迫的目光下,缓缓躺下。 褚随安陷进犹带她体温与淡香的被褥里,好似坠入柔软的云层之中,通体舒畅。 谢休宁弯着腰为他整理被角,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褚随安默默地凝望着她,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火苗。 待做完这些后,谢休宁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谢休宁眨了眨眼,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他们如今的立场,她这样的举动似乎显得过于亲密了些。 她眼珠子转了转,假装看向他处,膝盖也跟着转了一个弯儿,背榻而坐。 正想着找个理由离开,反正人已经醒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然而,还没待她开口,褚随安率先开了口:“为何要救我?” 她知道褚随安问的是在践春宴上,她为何要跑向他?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问过自己,为何要跑向褚随安?她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甚至出手送他一程,谁叫他恶事做尽。 但当她看见褚随安受伤的一瞬间,身体竟本能地冲过去,甚至对于伤害褚随安的人极为愤怒。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聂明璃。 可明明褚随安才是该死的那个。 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 “十二年前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救你不过是还你那一恩而已。”思来想去,谢休宁认为这个理由最为合理。 “仅仅如此?” 谢休宁挑眉,“不然呢?” 褚随安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休宁好似看见褚随安黑曜石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黯然。 “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 多谢你,接住了我。 谢休宁眼珠子一转,莞尔笑问:“那你打算如何谢我?” 褚随安问:“你想让我如何谢你?” 谢休宁脱口道:“不如你放我走吧。” 35、第三十五章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绰灯里的烛火噼啪一响,烛光跟着晃动,照得褚随安的脸庞忽明忽暗,衬得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越发幽暗。 谢休宁只觉得被这双眼睛看着,好似有股力量在将她往那深潭里扯。 她想要撤开目光,可又觉得那样一来,倒显得她没底气似的,便硬生生对峙着不动。 褚随安深深地看着谢休宁,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此前不放她走,是因为不想让她再成为那个争权夺利之人的棋子,不想让她整日行走在刀尖舔血。留在他身边,至少能让她远离那个人。 而现在,他有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从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并接住他时,他就再也无法做到六根清净,无欲则刚了…… 他想她留下。 可他又不能让她知晓他卑劣的欲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知道这不可能。”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谢休宁心还是不由得一沉。 也是,好不容易有个能替自己摆平后宅的棋子,还是个能够约束韶王的把柄,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不过主上说得对,褚随安是严烬心腹,而以严烬为代表的铁三角几乎垄断了朝廷中枢,留在褚随安身边就能更确切地打探到铁三角的动向。 况且以她如今的身份,更容易结交阙中权贵,便于她去查父兄的旧案。 于是她故作俏皮地笑笑,“我开玩笑的,如今这定国公少夫人,我当得正上瘾着呢,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想走啦。” 褚随安知道谢休宁说的是假话,可此刻,他却只能假装这是她的真心话。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褚随安将话锋一转,支吾地问:“你,对我用了……鬼门十三针?” 谢休宁纳罕,“你怎么知道?” 褚随安目光闪烁了下,“我那时……意识并未完全丧失。” 意识并未丧失…… 谢休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明白褚随安为何有此一问。 鬼门十三针里有一个穴位,叫做会/阴穴,因位置特殊,又比较难找,所以需脱下裤子才能确定。 难道褚随安是介意……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休宁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你放心,我没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摸的。” 说完,谢休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对上褚随安漩涡一般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尴尬。 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此前褚随安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谢休宁一心救人,自是心无旁骛,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可如今得知褚随安那时还清醒着,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尤其她脑海里,还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她当时为了好下针,甚至兜在手里好一会儿。 谢休宁觉得脸颊有些燥热,目光开始向门口瞟,但又觉得此时离开,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似的。于是硬撑着一副云轻云淡的样子,只希望褚随安并不清楚鬼门十三针的布位。 但显然,褚随安也知道,因为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她还要无所适从。 他抵拳假装咳了两声,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休宁先是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褚随安是在说遭报应的事。 诚如那个郎中所说,鬼门十三针能通玄灵,可从阎王手中抢命,世人皆怕施鬼门十三针,其实是怕施完鬼门十三针后的报应。 传言此针强行逆天留命,干了因果循环,所以上天为示惩戒,往往会让施针之人遭受各种报应,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以前从不信什么报应之说,既是救人,便是施德。既是施德行善,又怎会遭报应。这也是二哥教她的。 她三个兄长里,大哥文武兼备,二哥独崇医道,因此跟着父亲做了军医,鬼门十三针便是二哥的拿手之技,在军中不知救活过多少士兵。 可她的二哥,最后却也惨死在了断头台上…… 谢休宁一阵恍惚,她此时竟有些开始相信所谓的报应一说。但论报应,家破人亡,满门皆灭,她早已应了,如今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我怕什么,反正只剩贱命一条。” 手背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掌心握住。 谢休宁一怔,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缓缓上移,对上褚随安温柔得近乎缱绻的眸光。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的命,从不卑贱。” 褚随安不是没有握过她的手,不过那都是之前他们伪装恩爱夫妻之时的虚与委蛇。 这次却是他们彼此摊牌后,褚随安第一次主动亲近她。 谢休宁愣愣地看着被褚随安握住的手,手背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话语中那股奇异的暖意截然相反。 他这是……在关心她? 可为何她心中警铃大作? 是了,估摸着又是别有用心的算计,亦或者是故意让她放下戒备的戏码。 她缓缓从他的掌心下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淡淡道:“天快亮了,”她转头看向门外,“你既然醒了,我这就唤卫甲来。” 谢休宁转身要走,褚随安忽然喊了声:“阿珠。” 阿珠!他竟然直接唤她的乳名? 她皱眉顿脚,扭头看他,希望他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可褚随安不知是故意不懂,还是真不懂,反问她:“可否……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 谢休宁不知褚随安为何要问她这个,不过就是一代号而已。想了想,告诉他也无妨。 “休宁,谢休宁!” “谢休宁……”褚随安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要永记谢家的仇恨,不死不休的意思么? 恰这时,卫甲似听见房里动静,进来查看,“少夫人……”余光正好瞥见褚随安醒了,顿时双眼放光,大步抢进来,“头儿——” 谢休宁则趁机走出房门。 回到房间后,谢休宁来到窗边,抱着双臂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如水,将地面照得反着白光。 她脑海里不禁浮起褚随安的脸,还有那句“你的命从不卑贱”。 半晌后,她摇了摇头。 谢休宁,清醒点,不过就是一句随口的关心而已,是个人都会说,竟值得你为此心烦意乱? 她为自己这无端的愁绪叹了一口气 榻上的步月听见动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掌令史?” 谢休宁转身来到书案前坐下。 步月穿鞋快步走过来,紧张地问:“是不是家主那边……” “他醒了。” 步月捂住胸口松了口气。如果家主没了,凌云那小子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谢休宁纸匣里抽出一张宣纸,用镇纸铺平,“研墨吧,我要将今日发现的一些事情,向主上汇报。” 步月忙挽袖,拿起墨条研墨。 * 三日后,褚随安召集族老们,于褚家祠堂前,清理门户。 这事谢休宁原本不感兴趣,可因着她是褚随安名义上的夫人,必须出场。 褚随安穿戴完毕,今日的他身着月白色云纹暗花锦袍,外罩一袭墨蓝织金披风,领口一圈玄狐风毛衬得他面色愈显苍白,却反衬得那眉眼间的冷峻愈发清晰。 “你刚能下床,为何不再延后几日?”谢休宁将他领口出的风毛理了理。 褚随安低低咳了两声,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此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谢休宁不置可否,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道:“好了。” 褚随安自然而然地把手递给她。 谢休宁不明所以。 褚随安道:“我如今的身子只怕走不动,还望夫人搀扶。” 谢休宁挑了挑眉。虽说褚随安这次的伤险些丧命,但伤口一旦开始愈合,那也就是普通的伤而已,倒不至于走不动路吧。 她瞥了一眼门口立着的一对门神兄弟,努力努下巴,“咯,让他们进来扶着你过去。” 褚随安哀怨地看着她,“你才是我的夫人。” 谢休宁震惊,她竟从褚随安脸上看到了“哀怨”? 不过话说回来了,像这样的宗族大审,她身为定国公府的掌权主母,需得和家主一起出席。出席时,褚随安若是被下属搀扶着进场,确实不太好看。 做戏就要做真。她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托起褚随安的小臂,阴阳怪气道:“起驾吧,夫君。” 褚随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人来到祠堂月洞门外,顿时听见里面唉声叹气,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的。 谢休宁放眼一扫,只见祠堂二进院中坐着六位族老,地上跪着褚贺、褚珍、张婆子。与他们一排的站着大夫人和三姨娘周氏。四周则在站满了长房、二房、三房之人。 这次连整日不务正业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也来了,可谓全族出动。 族老们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些不孝子弟们,唉声又叹气。 三姨娘周氏拿着帕子低头拭着泪。大夫人则抬头挺胸地看着正门中央摆着的两个空太师椅发呆。 三老爷等得不耐烦,他已经约好了人打牌九,眼看着时间就要过了,嚷嚷着:“到底还来不来啊,把人召集起来,闹着要什么清理门户,结果自己摆起家主的谱来了。” 卫甲听了冷哼一声,故意扯着嗓门高喊:“家主到!” 院中霎时一静。 里面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谢休宁搀扶着褚随安入内,甫一迈进月洞门,褚随安的手不动声色地一个翻转,反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谢休宁瞥了他一眼,只见他面不改色地牵着她走向祠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中间的道路,族老们见状,纷纷起身行礼。 “家主。” 褚随安目不斜视,一直来到檐下主位前,才松开谢休宁的手,二人一起转身落座。 褚随安冷冷扫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几人,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卫甲。 卫甲点头,上前两步,厉目锁住三姨娘和褚珍,道:“周姨娘,珍少爷,周炳已交代,称是与你们合谋,想趁着家主重伤之际,引贼人入府,意图控制国公府,从而谋夺家主之位。” 大夫人听罢,扭头震惊地瞪着周氏。显然,她也没料到周氏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和野心。 周氏脸色一白,慌忙甩手狡辩道:“没有的事,我们没有引贼入府,就是姐弟俩关起门来叙叙旧而已。” 卫甲掏出周炳供状抖开,上面清清楚楚摁着周炳的手印。 “三姨娘,因着您是府中之人,家主才网开一面没有拿办你。”卫甲乜着她,“还是三姨娘也想去诏狱里走上一遭?” 三姨娘呆呆地看着供状,双腿止不住的发软。虽然她不确定那指纹是不是阿炳的,但那上面所说之事确实是她与阿炳谋划的。 就在这时,褚珍梗着脖子道:“一张供状而已,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屈打成招的?” 卫甲冷笑着反问:“珍少爷,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有那个必要屈打成招吗?” 此言一出,阖族之人背脊皆是一寒。 以褚随安如今的权力地位,确是没必要多此一举地进行刑讯逼供。他想要谁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褚珍和周氏自是也知道的,此时的周氏内心里早已没了主见,反倒是褚珍仍旧冷笑道:“你们说我趁着家主重伤,与外人合谋控制国公府,可我又不会未卜先知,如何就能知晓家主会在践春宴上遇刺受伤?” 卫甲冷哼道:“那就要问珍少爷自己了。” 褚珍听卫甲这么说,以为他们也没有什么直接性的证据,目光挑衅地扫了一眼褚随安,道:“官府断案也要讲个证据,你们拿不出证据就是在乱动私刑。” 卫甲恼了,“你要证据是吧,行啊!来人,呈上证据。” 卫乙立即将褚珍那双沾着红泥的靴子,和一根黑镞羽箭端出来。 “珍少爷,这两样东西你应该还记得吧?” 褚珍强辩道:“鞋子是我的,那又如何,脚下红泥不过是我那日刚好途径那处不小心踩到的。至于那支箭……”他目光一闪,咬死道,“谁能证明它是我的东西。” 卫甲扯唇,“就知道珍少爷不会轻易承认的,所以我们还请了你身边的小厮来。” 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灰衣小厮捧着一盒东西,被凌云推搡着走进来。 那小厮进来后,偷偷觑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褚随安,只被褚随安不经意间的一个眼风撞上,便吓得立马跪在地上,高举着一个木盒颤声道:“小的可以作证,箭就是珍少爷的,这是他房间里藏着的一模一样的箭头。” 褚珍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小厮一眼,小厮低着头,瑟缩着不敢看他。 卫甲问:“珍少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褚珍红着眼道:“我不服,这些都是栽赃。” 谢休宁没想到这个褚珍看着年纪不大,竟还是个硬骨头。事实都胜于雄辩了,竟然还在强行抵赖。 像这样的主儿,依着她的性子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还坐在这里看着他强词夺理,早给办了。 她不由得瞄了褚随安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由着褚珍在这里一直叫嚣。 褚随安看着褚珍,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得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佛,根本就没将膝下凡人放在眼里。 这时卫甲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他拍了拍手,喝道,“将人带上来。” 立有两个锦衣卫拖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走上来。 那人蓬头垢面,鼻青脸肿,浑身鞭伤、刀伤、烫伤遍布,双手双脚趾甲已被全部拔去。双腿也不知是被打断了,还是怎么了,无力地垂在地上,整个人成半跪着的状态被人拖过来,地上一溜儿的血痕。 周氏一看那身影,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珠子惊恐地往外凸着。 褚家乃钟鸣鼎食之家,哪里见过如此血腥场面,顿时一个个吓得直往后退,连族老们也是险些从位置上起身。 卫甲过去,一把拽住那人头发,逼迫那人看向周氏。 “三姨娘可还认得此人?” 那人在疼痛下已经苏醒,双目呆滞地看着周氏,气息微弱道:“二……姐,认……了吧……你们……扛不……住的。” 周氏一屁股坐在地上,褚珍也彻底没了气焰,脸色灰败地望着周炳。 周氏知道大势已去,再怎么狡辩也没用,连跪带爬地膝行到褚随安身边,抓住他的袍裾泪流满面道:“家主!家主开恩!看在……看在九郎尚且年幼,又是您血脉相连的弟弟份上,饶了我这次吧!是我鬼迷心窍!” 九郎是周氏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刚好三岁。她这是想给褚随安上道德枷锁啊。 谢休宁忍不住看向褚随安,只见他捏住袍裾抖掉周氏的手,就像在抖掉肮脏的灰尘一般,甚至没给她一个眼神。然后,侧身端起茶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态度如此漠然,则表明一切,今日周氏和褚珍必要为他们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卫甲冷冷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来人,将周氏拖回去。” 上来两个婆子,很快将周氏给拖到了褚珍身边扔下。 周炳也被锦衣卫给带了下去。 震慑,只一眼即可。 卫甲看向褚贺时,褚贺顿时像被白无常盯上似的,全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他嗤笑一声,转眸瞅着恨不得将头塞回自己肚子里去的张婆子。 “张婆子……” 卫甲刚一开口,那张婆子连忙磕头道:“我交代,我全部交代,都是贺少爷,是他看上……看上少夫人,所以撺掇我找人将少夫人迷晕,想要坏少夫人名节。” 闻言,大夫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而褚贺则扭身一把将张婆子推翻在地,“你胡说,明明是你撺掇老子的。” 张婆子趴在地上瑟缩地看着褚贺,“要不是你早对少夫人有垂涎之心,老奴也撺掇不了啊。” 那褚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下意识觑了褚随安一眼,正好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瞬间如触电似的,全身毛骨悚然。 他慌忙看向自己的爹,小声地喊:“爹,救我,救我……” 褚二老爷不服气,转头看向褚随安打算摆个长辈的架子,却在对上他那不怒自威的脸后,一瞬认怂。转而怒瞪着褚贺,“你小子闯得祸,你自己担着!” 褚贺跌坐在脚跟上,面若土色。 卫甲讥讽地勾了勾唇,转眸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但她是大家族的嫡女,哪怕被兴师问罪,她也要挺直腰杆地受着,于是她昂起首高傲地等待宣判。 然而她等啊等,卫甲却什么也没说,已经转身退到褚随安身后。 庭院内死寂一片,只闻周姨娘压抑的呜咽,和院外树叶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等待最终的生死裁决。 褚随安却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一直静默的谢休宁,温声询问:“夫人以为……当如何处置?” 36、第三十六章 谢休宁一愣,没想到自己这好好的看着戏,怎么突然就被褚随安拧到了台上? 她看着褚随安,见褚随安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谢休宁一时竟不知道褚随安是真想让她自己自主,还是只是为了表现一下对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尊重。 但她又不傻,这个时候表态就相当于得罪褚家人,她虽不喜褚家人,但也犯不着得罪无关紧要之人。 便微微弯起唇角,转头看向那些族老们。 “妾身初掌中馈,资历尚浅,不敢妄断。如何处置,还请诸位族老们依族规定夺,方显公正。” 族老们一听,险些坐不住,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谁也不敢接,只能彼此面面相觑。 毕竟依着褚家森严的族规,这周姨娘勾结外贼谋害家主,自是当杖毙的。而褚珍弑兄,罪名亦不轻,当除族流放。至于褚贺……这觊觎当家主母,还意图不轨,罪名也不小,按规当重杖后发配苦寒庄子,到时候不死也会落个残废。 还有大夫人陈氏,治家无方,纵容其仆为祸,亦免不了要受牵连。 可这处置……未免太重太绝,而且一下牵连这么多族人,定会让褚家元气大伤。 一位族老硬着头皮,颤声开口:“虽依族规,周氏当……当……” “当什么当?老婆子我还没进棺材呢,这府里就闹翻天了!”一声苍老却不失威严的断喝,自月洞门外传来。 众人一惊,只见一位老夫人由两位得力嬷嬷搀扶着,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只见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深青色五福捧寿纹袄裙,手上杵着一根紫檀木龙头拐杖,一双苍目精光内敛,看人时不怒自威。 族老们见状,如见救星,连忙起身相迎,“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扫了一眼族老,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越过他们,看了一眼稳坐在椅子上不动的褚随安,然后径直朝他走去。 褚随安这才起身,向老夫人行礼,“祖母。” 谢休宁见状,也跟着起身行礼。 老夫人看也没看一眼谢休宁,只是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盯着褚随安厉声道:“不孝的东西!” 褚随安面不改色地迎视着老夫人,沉默不语。 半晌后,老夫人才转过身去,扫视着地上跪着的几人和周氏他们,“看看你们把褚家折腾成什么样子?!” 老夫人一出马,服气的不服气的皆垂着头,一声不敢吭,连大夫人都不敢直视老夫人。 老夫人盯着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道:“周氏,你勾结外戚,祸乱家宅,其心可诛,本应杖毙。但念你生育子嗣有功,且九郎年幼无人看顾,暂且留你一命。即日起,闭门思过三年,三年后挪到城外田庄,非死不得归府!” 周姨娘枯槁的眼睛骤然一亮,若依族规,她今日定是活不了的。也是老夫人想保她,留下她一命,实乃不幸中的万幸。她连忙叩头道:“遵老夫人命。” “褚二,”老夫人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褚贺,喝道,“孽障!杖二十,伤好后即刻动身,去南边管着那三间盐铺,无令不得返回阙都!” 竟只杖二十……褚贺高兴得险些没蹦起来,连连磕头领命,这个惩治任谁都看得出来是规外开恩了。 最后,她看向满眼期待的褚珍,痛心疾首道:“至于珍哥儿……弑兄悖逆,心术不正。杖二十,再从族谱除名,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便滚出府去罢!” “不公平!”褚珍猛地直起腰杆,面容扭曲地冲老夫人嘶喊道,“同样是犯错,凭什么褚贺只是发配铺子,而我却要被除族驱逐?!” 老夫人道:“因为他是嫡出,而你不是。” 褚珍眸光黯淡下去,世家大族对嫡庶之分看得十分重,连惩治都因是嫡而格外开恩。可他就是不服,红着眼睛看向褚随安,“可大哥他也是庶子!凭什么他能做家主?!” 空气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在拿眼暗暗窥向褚随安,但让他们失望的是,褚随安脸上依然是那副无波无澜喜怒难辨的神色。 老夫人冷笑一声,目光锋利地瞅着褚珍,“就凭你大哥是御笔钦点的状元!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功名官身!凭他光耀了我褚氏门楣!”老夫人拐杖重重砸地,“你呢?文不成武不就,只会些宵小手段,你若也能金榜题名,给家里挣回个体面,老婆子我今日也给你一份体面!你能吗?” 褚珍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 老夫人这才转眸看向目光闪烁不定的大夫人,语气稍缓,“陈氏,你掌家多年,如今竟连中馈也理不清了,致使家宅不宁至此,看来你是该退下来了。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诵经礼佛,静静心吧。” 陈氏紧绷的身体一松,几乎虚脱。比起身败名裂,这已是能给到她最好结局,于是连忙欠身,“是……多谢母亲宽宥。” 处置完毕,老夫人方转身看向褚随安,缓声问:“随安,祖母这般处置,你可满意?” 褚随安起身,恭敬拱手,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平和无波,“祖母思虑周全,处置公允,孙儿并无异议。”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然后转身扫向众人,中气十足地喝道:“不孝孽障们!还不快滚,留在这里想扰祖宗们清静不成!” 众人哪里还敢多留,尤其二三房两个不成器的老爷,溜得比谁都快,乌泱泱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往月洞门挤。 几位族老也纷纷向老夫人告了辞。 很快,祠堂院中只剩下褚随安夫妇,和老夫人一行人。 老夫人目光这才落在谢休宁身上打量,“你就是随安新妇?” 谢休宁恭敬行礼,“孙媳雪樱见过祖母。” 老夫人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林家干了什么事,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刚嫁进来不久,竟搅得我定国公府鸡飞狗跳!” 眼见老夫人又要拿谢休宁开刀,褚随安沉声喊道:“祖母!” 老夫人斜眼横他一眼:“这么快就护上了?”又拿眼审视着谢休宁,“果然是个有本事的,竟能让我这个六根清净的孙儿动了凡心。” 谢休宁可不敢接这话,这老太一看就是个狠角儿,只是垂着眼眸听着。 老夫人见她还算乖巧,叹了口气道:“罢了,人都已经嫁进来了。你既入了我褚家门,从今以后便是我褚家妇,一切行事当遵我褚家家规,规行矩步,随时从分,切记不可再惹是生非。” 谢休宁还能怎么说,只能假装一一应下,反正她只是个冒牌少夫人,迟早是要走的。 老夫人看了褚随安一眼,“你跟我来。”说完转身进了祠堂。 老夫人没说让谢休宁退下,她也不好一个人先离开,便在院中候着。 褚随安跟着老夫人进到祠堂中。 嬷嬷点了三根清香递给老夫人,老夫人将手中佛珠给褚随安,接过清香对着列祖列宗拜了拜,亲手插入香炉。 祠堂深幽,神龛静默,青烟袅袅追逐,老夫人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褚随安。 “你都是一家之主了,他们几个是生是死还不是你说了算,何必传信于我,叫我老婆子跑这一趟?” 褚随安抬头看了一眼神龛上的祖宗牌位们,淡然道:“人易杀,但家……再难聚。” 老夫人先是愕然,然后冷笑,“你竟也会在乎府中人心是否凝聚?” 褚随安道:“毕竟孙儿……也姓褚。” 老夫人默然不语,似在衡量褚随安话里的真假。 褚随安将佛珠双手托上,递给老夫人,“祖母从君山连夜赶回,一路舟车劳顿,孙儿就不打扰祖母歇息了。” 老夫人瞥了一眼佛珠,道:“你杀孽太重,此物赠予你,望你多积阴德少造杀业。” 褚随安鸦羽长睫轻轻颤了颤,随即面不改色地收起佛珠,“多谢祖母赐珠。” 见他要走,老夫人忽然喊了声:“随安……” 褚随安回望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褚随安欲言又止。 不用她开口,褚随安便已猜出老夫人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让他与太师一刀两断,好还褚家百年清誉。 只可惜,他的存在就是褚家最大的污点,哪怕他死,都洗不掉。 半晌后,老夫人终是将满腔忠言咽回,长叹一息,道:“罢了,去吧。” 褚随安迈出门槛,一眼看见还站在院中等待的谢休宁。 夏日骄阳辣,谢休宁躲在芭蕉下的阴凉里,斜依在一旁的太湖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点着一朵从石缝里开出的小野花。 见他出来,她不疾不徐地站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等他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明明藏在阴影下,却似浑身沐浴着柔光,照得他黑暗的世界为之一亮,褚随安心下不由得鼓动了下。 他提步走向谢休宁,一向稳重的步伐多了一丝他自己也未曾觉察出的急切。待走到谢休宁身旁,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 “走吧。” 谢休宁低头,看了一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抬头不解地看向褚随安。 可褚随安面上风轻云淡,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谢休宁心想,估摸着是做给老夫人看的,于是由着褚随安拉着往外走。 远离祠堂后,谢休宁随口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确定要放过他们?” 褚随安知道,以谢休宁的耳力,祠堂里的谈话是瞒不住她的。 “我的敌人并不是他们。”褚随安淡淡道。 确实,以这些人的实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是她闲事管得太宽。 鬼使神差地,她顺着话头反问道:“那你的敌人是谁?” 褚随安步伐一顿,连扣着她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见他抿唇不语,似是不想答,谢休宁便故作玩笑道:“不会是我吧?” 褚随安立即看着她道:“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 他说得笃定,谢休宁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就冲他是严烬义子这一点,他们迟早也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敌人。 37、第三十七章 出了月洞门后,谢休宁正欲抽开自己的手,褚随安忽然捂住胸口咳了咳,连步伐也不稳了。 谢休宁忙要扶他,“你怎么样?” 褚随安却紧紧扣着她的手,好像支撑不住似的顺势依在她身上,气息虚弱道:“方才一直强撑着,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身体情况她是知道的,失血太多,加之肺脏伤了一角,又处理了那么久的家务事,确实已到了极限。 好不容易把人给救回来,可千万别再倒下去。谢休宁不疑有他,也不敢再挣脱自己的手了,任由褚随安将身体的重量靠过来。 “那你先靠着我,我们慢慢回去。” “……嗯。”褚随安柔弱不能自理地靠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接下来几日,谢休宁不是跑厨房亲自熬药,就是亲自伺候褚随安换药喂药。 倒不是她有多在乎褚随安,只是他老在家养病,她就没法脱身去寻找李昌泉的下落。 话说那日“践春宴”后,李昌泉就突然消失了,步月在他上值的地方蹲了几日也不见人影,连他常去的四方赌坊和醉春楼也打听了,都说近些时日并未见到余大人。 看来不借助不留行的力量,单靠步月一人在外打听行不通,她等不及要去会会这个李昌泉。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找褚随安探探口风。 * 书房。 卫甲抱着手臂思索道:“咱们就这样把周炳放了,魏枭会上当嘛,万一他不拦住周炳怎么办?” 卫乙见褚随安一直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便接过话头道:“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想办法,把周炳带人冒充魏枭手下,欲对头儿不利一事给宣扬进了魏枭的耳朵里了嘛。以他多疑的性子定会把周炳抓过去问个清楚。而周炳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那个串通他潜入定国公府的人……竟会是我们的人。” “以周炳的德性,不用刑逼就能供出,是谷大永的人命他这么做的,届时看谷大永还怎么和魏枭结盟?”【1】 二人说了半晌,也没见褚随安有半丝回应,不禁探头看了一眼褚随安写的东西。 竟是一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简的折子。 卫乙倒吸一口气,已经心直口快地问出来,“头儿,您这是弹劾陆大人啊?” 卫甲用肘撞了卫乙一下,卫乙忙捂住自己的嘴。 褚随安笔微微顿了顿,并未回答卫乙,而是将最后几个字缓缓写完。 搁下笔后,方道:“他不能留在阙都,又不愿意离开,只能想办法逼他离开。” 弹劾的事情不过是寻了两个小的由头,但足够将他调离阙都。老师的下场,决不能在砚辞和阿璃身上重演。如今阿璃在砚辞手上,砚辞会护着阿璃,只有让他们远离阙都,方能平安。 卫甲卫乙默契地闭上了嘴。他们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头儿的内心并不好受,不过是两相其害取其轻而已。 就在这时,回廊上传来脚步声,并未刻意放轻。 褚随安眸光一闪,抬头朝卫甲递了一个眼神。 卫甲立马道:“说起这个余有道还真不够义气,上回春宴上,明明带了一帮人来,结果出事时连个帮手也不搭一下,头儿何必理会此人?” 卫乙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外面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接着道:“那芳芜苑是什么地方,他竟约头儿去那里一聚,能有什么好心思。何况头儿身上还有伤,怎能去那种地方呢?” 褚随安道:“那就拒了吧。衙门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回去处理,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动身。” 话音落下,谢休宁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外。 卫甲卫乙故作意外之态,仓促地朝谢休宁行礼,“少夫人。” 谢休宁颔了下首。 褚随安合上折子,起身,“你怎么来了?” 谢休宁将托盘放在书案上,“你该喝药了。” 卫甲卫乙默默地退了出去。 谢休宁的目光在书案上的折子上扫了一眼,“在处理公务?” “一点琐碎而已。” 谢休宁将药端起来递给褚随安。 “我方才在外面,好像听见……你要回衙门?” 褚随安接过药一口闷完,面色不改道:“嗯,衙门里还有许多公务等着处理。” 原本她就是来试探他何时离府的,如今得知他要走,自是乐见其成,只是不显于色。 她替他理了理衣襟,像个真正的妻子嘱咐着自己的夫君,“那你早去早回,不要太累。”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相敬如宾,他知道她虚情假意,可他乐于接受。她知道他逢场作戏,可她也愿意陪他演下去。 褚随安微笑道:“好。” 送别褚随安后,谢休宁立即更衣,悄然出府。 * 芳芜苑的夜,是用一寸一金的鲛绡纱堆出来的迷瘴。二十四连盏水晶灯悬在挑高五丈的穹顶上,折射着西域葡萄酒的暗红流光,照得满堂宾客衣袍上的金线纹样,像活了一般游动。 谢休宁这回扮成了一个龟公,端着茶水在满堂脂粉香与酒肉臭里穿梭,锐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身影。 直到她看见一个老鸨,推搡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擦身而过,那老鸨嘴里说着什么“只要把这位爷伺候好的,保准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谢休宁脚步止住,侧耳细听。 少女面带惧色道:“可,可传言他,他喜欢打人。” “不过是男人的一点特殊癖好而已,你是最顶尖的扬州瘦马,挨过的打还少吗?相信我,这个余大人可是魏大帅身边的红人儿……”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谢休宁脚步一转,不动声色地跟上去,最后来到一间还算幽静的雅阁。 少女最终不情不愿地被老鸨推了进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谢休宁看见一个背对着门口的男子身影,还没待她看清那人的脸,老鸨就已急急忙忙地退了出来。 待老鸨离开后,谢休宁悄悄蹑至雅间门外,侧耳才贴上门缝,忽听里面传出一声凌厉的鞭声,紧接着是少女诚惶诚恐的惨叫声。 谢休宁蹙起眉心,探手微微推开门缝,便见李昌泉坦露着上身,手里挥动着赤色马鞭,朝着匍匐在地的少女身子上抽打。 每抽一下,鲜红的血痕便透着薄纱显现,像雪中乍然绽放的一簇簇红梅。 少女绝望的哭泣和无助的躲避,显然激起了李昌泉极大的欲望。 他红着眼睛,亵裤顶着一杆枪,欲擒故纵地追着浑身血痕的少女满地跑。 少女本能地往门口跑来,却在即将开门时,对上谢休宁的眼睛。 少女一下子愣住了,眼里一时闪过更大的惶恐,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怕她是余有道的人,但又希望她能救她于水火。 二人,四目,隔着门缝对望数息。 很快,李昌泉冲了上来,一把拽住少女的头发,像拖牲口似的往床的方向拖去。 少女麋鹿般哀伤又绝望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不喊也不挣扎了。 一向不爱管闲事的谢休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房门。 李昌泉听见动静后,转过鬼一样迷离的脸看向谢休宁,待看清只是一个端茶递水的龟公后,神情十分不悦。 “狗东西,谁让你进来打扰爷的雅兴的?” 谢休宁也不说话,而是将放着茶具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把房门关好。 李昌泉见状,丢下少女,扬起手上的马鞭就往谢休宁脸上抽去,被谢休宁反手一把拽住。 李昌泉愣住,大抵没想到一个身板弱小的龟公,能有如此大的力道。但谢休宁根本没有给他时间细想,将人拽过来,对着李昌泉的后脖根,就是狠狠一记手刀。 李昌泉一头抢向前,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休宁看也没看地上的李昌泉一眼,径直走向蜷缩在地上的少女,朝她伸出手。 少女见谢休宁二话不说就将虐待她的官爷放倒,一时又惊又惧,瑟缩着往后退。 谢休宁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少女一听是女子的声音,又惊又疑地打量着谢休宁。 谢休宁见她防备心重,抬手沿着鬓边搓了搓,将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撕开,露出原本的容貌。 少女顿时睁大眼睛,如此美貌的女子……就是放眼整个芳芜苑,恐怕也没有一个能拿出来比的。 她这才敢搭上谢休宁的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谢休宁四下瞅了一眼,从衣架上找到一件女子的披风,扯下来裹在少女伤痕累累的身上。 “如果你还想活命,那接下来你就得按我说的做。” 少女连连点头。 谢休宁把自己的衣裳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来,丢给少女让她换上。然后将少女扮成龟公的模样,让她端着茶水先行离开。 自己则穿上少女的衣裳,挽了个简约发髻,再蒙上面,扮作少女的模样。 又从桌上拧来酒壶,对着李昌泉的嘴脸一通浇灌。眼见李昌泉有苏醒迹象,便从袖中掏出几根银针,分别刺入对方风府穴、脑户、神庭三穴中,李昌泉眼睛骤然睁开,只是目光显得呆滞无比。 这是不留行中的“起尸术”,能让神智昏迷的人像个活死人一样配合行动。 谢休宁将李昌泉从地上捞起来,将他的手臂绕过后颈,搭在左肩上,另一只手揽着他,光明正大地往外走。 单从背影一看,就像是某个恩客,相中了某个美人儿,打算搂回家去享用,这在芳芜苑太寻常不过了。 谢休宁扶着李昌泉走下楼梯,眼见大门就在不远处,忽见两个穿着劲装短打的男子迎面走来,而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践春宴”那日李昌泉随行护卫的服饰。 而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和李昌泉,径直朝着她走来。 38、第三十八章 谢休宁后背瞬间激起一层冷汗。 这个李昌泉出来狎妓——竟然还带着护卫! 她站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着所有可能性。 她所在的位置乃芳芜苑大堂,宾客与艳妓穿来往去,络绎不绝。 一旦她与那两人交手,势必会惊动所有人,届时她想掳走李昌泉计划功亏一篑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但不交手就得放弃李昌泉,以她的身手自可轻易脱身,就是以后再想抓李昌泉可就难了。 她一边天人交战着,一边暗中蓄势,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先放倒二人再说。 就在那两个护卫越逼越近时,一道艳红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掠而过,紧接着肩上李昌泉的手臂向后沉了沉。 只见一名打扮明艳性感的舞姬,已经扑入李昌泉的怀中。 谢休宁手中金簪当即翻转,正要出手,忽听那舞姬嗲声嗲气道:“李大人,让您久等了,香兰最近刚学了一曲缠枝舞,今晚就跳给大人看可好?” 一边说,一边蛇似的攀上李昌泉的脖颈。她这么一攀,正巧将李昌泉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李大人?谢休宁立即意识到对方是来帮她的,迅速收回金簪。 紧接着,便听一道粗狂又油腻的男中音在耳旁炸响,“当真?那我可得好好领略领略兰儿的舞姿。” 谢休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叫香兰的舞姬,因为那道粗狂的男中音并非发自李昌泉,而是出自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以前三哥曾带着她逛过瓦子,她记得当时台上有一个声伎在表演口技,明明生得温柔似水,但说起话来一会儿是粗犷汉子,一会儿是垂垂老朽,一会儿是稚嫩幼童,百般音色,切换自如,让她很是记忆犹新,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一个。 香兰这才偏过头,拿眼斜她,“还愣着做甚?没眼力劲儿的东西,还不帮我将李大人扶出去!”声音又恢复到女子拈酸恰醋的语气。 谢休宁恍然回神,拿眼飞快扫了一眼对面,只见那两个护卫似乎在听见“李大人”几个字时,就已经顿下脚步。 见状,谢休宁低下头,将李昌泉的搁在肩头的手拉了拉,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香兰则顺势环住李昌泉的另一只手,整个人似小鸟依人似的,偎依在李昌泉怀里,让李昌泉的头正好低向她。 远远一看,就像多情的恩客正低头,同怀里的美人儿说着淫言浪语,香兰竟还配合地笑得花枝乱颤。 如此演技……简直让谢休宁大开眼界。 香兰这么一依偎,顿时将那二人的视线切断。 谢休宁庆幸自己方才顺了一件别的男子衣裳,早早儿给李昌泉换了上,这才将一出“瞒天过海”继续唱下去。 二人扶着李昌泉出了门,谢休宁悄悄回头,瞧见那两个护卫已经朝楼梯去了,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她的马车停在大门右侧的巷口旁,香兰像是早知她的马车停在那里,竟沉默地扶着李昌泉朝马车走去。 将李昌泉拖进车厢后,谢休宁迅速出手,以金簪抵住香兰的脖颈,冷声道:“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香兰定着不动,只拿眼瞅她,“你就是这么感谢出手帮你的人?” “那要看是什么人?你我素未相识,你怎知我要带走此人?又怎知我遇到了麻烦?”除非对方一直监视着她,早将她的行动收于眼底……难道是主上的人? 香兰道:“方才你在雅阁里救下的那个扬州瘦马,她叫春莺,是我的妹妹,是她求我来帮你的。” 原来如此…… 谢休宁缓缓收下金簪,对方的解释虽然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过于巧合了些。可眼下人家确实帮了自己,无论如何她得承这个情。 “多谢香兰姑娘相助。”谢休宁冲她做了一个江湖拱手的谢礼,“待日后有机会,定当报还姑娘恩情。” 香兰理了理青丝,道:“不必了,你帮我救下妹妹,我帮你脱困,我们扯平了,萍水相逢,姑娘还是莫要再同我们这些人打交道了,告辞。” 香兰转身,离得干脆,来去像一阵风,让谢休宁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幻觉。 她朝香兰伸手,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香兰说得对,萍水相逢之人,确实还是相忘于江湖的好。 谢休宁锁上车门,转到前头赶车。 因此没看见,香兰待她的车离开后,重新回到巷口处,只身一人走进去,来到一个分水巷旁,冲阴影里的人欠身行礼。 “公子,事情办妥了。” 卫甲从黑暗里走出来,将手中一个红木匣子递给香兰,“这里是你和春莺的赎身契,两份路引,还有一千两宝钞,足够你和春莺以后衣食无忧。切记,要想活命的话,就闭好你们的嘴,赶紧离开阙都,躲得越远越好。” 香兰颤抖着手接过匣子,缓缓打开,看着里面躺着的她梦寐以求的赎身契,眼眶一热。 她和妹妹终于可以逃出这魔窟了。 合上盖子后,香兰屈膝就要冲卫甲跪下叩谢。 卫甲及时拦住了她,“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春兰连忙应是。 目送春兰消失在巷口,卫甲折身回到更深处的马车旁,低声道:“头儿,都搞定了。” 车厢内,褚随安拈着黑子,正在与自己对弈。 * 李昌泉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而且异物感明显。 他吓了一大跳,顿时要站起身来。 这一动,十指尖、双肘、双膝盖处,纷纷传来刺骨般的锐痛,同时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轻颤嗡鸣,似弦音在抖动。 李昌泉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双眼被人蒙上一层黑布,身体被人绑在一张座椅上。十指尖的骨头上,还有双肘双膝的骨头上,似被人穿了一根根冷冰冰的弦丝。只要他一动,就会牵扯着弦丝震颤,带来一阵又一阵激荡又锐利的刺痛。 巨大的恐惧侵袭着他,他明明记得前一刻他还在芳芜苑的雅阁里,准备享受着新来的扬州尤物,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这种境地? 噢!他想起来了,是那个龟公! 可李昌泉怎么也想不起……他到底是哪里得罪过那个龟公? 顶多是今日骂了他一句而已。 但自己的生死被对方拿捏着,他只能颤声先求饶道:“龟大爷,不不不,大,大爷,小的今日嘴欠,不小心得罪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只要您肯放了我,我必重金酬谢。” “……” 回应他的是耳边的风吹着什么东西,呼呼地轻响,像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李昌泉不由得背后一片冰凉。 他忍着汗毛颤栗,又重新说了一遍刚从的话。 可依旧无人应他。 漫长的等待与疼痛,加上未知的恐惧笼罩着李昌泉,终于让他的脾气趋向暴躁,开始口不择言地骂道:“到底是哪个龟孙子绑了大爷?藏头露尾的家伙,有本事你把老子的眼睛露出来,老子倒要瞧瞧是人还是鬼!” 话音刚落,李昌泉脸上的蒙眼布被人蛮力扯开,眼前光线陡亮,刺得他双眼一闭。 待适应片刻后,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皮,入目的便是巍峨神龛上,密密麻麻上百张黄花梨神位。 离他最近的,也是最中央的神位上“谢明远”三个字,让他的瞳仁急遽收缩,如一道闪电劈中他的脊骨,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 恐惧的眸光缓缓侧移,只见“谢文昭”、“谢文钥”、“谢文祁”的神位赫然在列。而那些牌位如有实质似的,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齐齐向他讨债来了。 李昌泉最大的梦魇来了,他控制不住地颤抖,随着他的颤抖,弦声一阵紧似一阵的嗡鸣,剧烈的撕扯的疼痛传入他的骨髓中,几乎让他晕过去。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手,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张特制刑椅扶手上,十根手指头被细细的丝弦穿透,再紧紧地缠住半指以防脱落。 另一端绷钉在神龛的底部,宛如一张巨大微微倾斜向神龛的琴,每根琴弦上都流着他的血,如同输送管似的,齐齐流向神龛,像某种神秘的献祭。 不止手指,连双肘和双膝盖上也被丝弦穿透,钉在对面的神龛上,只要自己一动,就会牵扯丝弦颤抖,引发排山倒海般的阵痛。 如此独特又痛苦的折磨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足见对方对他恨之入骨,难道真是谢家的人找他索命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因为紧张显得十分干涩,他的头被固定在靠子上,无法向后扭转,只能拼命地将眼球向后斜视出去。 他知道,那人就在他身后。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绑我到此?” “李昌泉,你可还记得他们?他们可是想你想得厉害,日日夜夜盼着与你相聚呢。” 一道似男似女又似鬼的声音,如冰冷的蛇一样钻进李昌泉的耳膜里。 与此同时,一阵阴风穿过祠堂,神龛之上的白烛摇曳不定,那些神位的影子像是瞬间活了似的,开始扭动着,朝他扑过来。 李昌泉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大腿根忽地一热,尿意控制不住地决了堤。 滴滴答答…… 在他脚下,似放着一个铜盆,他失禁的尿液滴落进盆里,一滴一滴响得清清脆脆,敲在他的心尖上,又敲进他的自尊里。 李昌泉想要低头看一眼是什么东西,奈何无法动弹,死亡的恐惧正一点点侵蚀着他。 他暴躁地喊:“你到底是谁?!出来!有本事走出来!!!”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李昌泉屏住呼吸,只见一道熟悉的欣长身影擦身而过,大步行走到他的前方,面对着谢家的神龛。 而他身上赫然穿着那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明光软甲,手里握着的也是再熟悉不过的谢家枪。 “少……少将军?”李昌泉上下牙齿打着架,所吐的每个字,都像被恐惧扼住了喉咙。 “小泉,你到底因何……要背叛我?” 39、第三十九章 李昌泉忽然定住,过了好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神情癫狂道:“你不是少将军!你虽有他几分神韵,但处处都是破绽,你到底是谁?!” 谢休宁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馅,她当年最喜欢模仿大哥的声音和气势,自认为能以假乱真。没想到还是给李昌泉一眼识破了。 谢休宁怜惜地摸了摸手臂上的软甲,这是她从兵器库里翻出来的,那些人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抄了去,唯独将父兄们历经战功的甲胄,弃之如敝履地扔在一边。 她擦了许久,才让这套光明软甲重见光明,就是为了吓一吓这个李昌泉,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但显然,这招对他不管用。 她徐徐转过身去,平静地看着李昌泉。 李昌泉对上她的眼睛后,明显愣了一下,眯眼似在回忆,“你是……”他霍然瞪大眼睛,“原来是你!谢家的大小姐!你竟然还活着?” 谢休宁冷笑,“不愧是谢家养过的狗,都过了十二年了,竟能一眼认出我。” 似乎知道一切都是她在搞鬼,李昌泉的恐惧瞬间消退了些,反而有些得意道:“想要认出你不难,你自小长得就像谢大帅和少将军,长大了就更像了。” 一股戾气自谢休宁胸膛炸开,李昌泉记得大哥的一切,甚至还记得她长得像大哥,大哥把最亲近的距离留给他,他却用最绝情的背叛对待大哥! 长枪嗖地一下,抵住李昌泉的脖子,“既知我是谁,那就该知我为何要绑你来,说!当年你是如何冤枉我父兄侵盗军粮的?” 得知谢休宁的目的,李昌泉反而镇定下来。 在他以为,比起要他的命,这个谢家大小姐更想知道的是当年的真相。只要他扛住不说,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届时拖到手下发现他失踪,定会禀报魏大帅。等到大帅的人合城大索,就不愁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他竟有恃无恐地笑了笑,“大小姐,我要是你,就赶紧找个人嫁了,然后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何必非要去查那些所谓的真相。不是属下泼你冷水,以你一介女子的能力,就是查到了真相又能如何?难不成您还想着给你父兄翻案不成?” 谢休宁断喝:“为何不能?!” “哈哈哈……”李昌泉忍不住大笑起来,“就凭你?简直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非要找死!” 谢休宁将长枪往前一送,枪尖顿时刺入李昌泉脖颈皮肉里去。 李昌泉疼得龇了下牙。 “你别管我是不是以卵击石,只要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李昌泉问:“告诉你,我就能活?” “不能。” “……” “但我可以让你痛快地死。”说着,一个倒转枪头,对着膝盖上的弦轻轻一挑。 李昌泉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骨马上要被扯出去,脸皮跟着一阵阵抽搐。 他咬牙硬挺着,终是抵抗不住疼痛的侵袭,痛苦地叫出了声。 枪尖旋即一松,丝弦回弹,发出阵阵嗡鸣,刮骨刺心的疼痛如海浪似的,前赴后继地席卷而来,李昌泉恨不得就此昏得不省人事。 “怎么样?”谢休宁挑眉问。 李昌泉大汗淋漓地喘着气,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不愧是兄长手里教出来的人,有几分硬骨头。” 谢休宁转身走到一根房柱旁,柱子上垂着一根细绳,李昌泉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她抬手抓住那根细绳,目光像在看一坨烂肉似的地瞅着他。 “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下去。”说完,随手一拉。 李昌泉以为头顶上有什么滚烫岩浆类的厉害物落下,下意识紧闭住眼睛,结果额头只是微微一凉…… 落下的竟是一滴水。 是的,他没看错,就是一滴的水。 李昌泉嘲笑道:“大小姐,这就是你折磨人的本事?” 谢休宁冷冷勾唇,重新走回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 李昌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一黑,谢休宁重新将黑布蒙在他的眼睛上。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他感观瞬间被放大,听着那些水落在铜盆里的滴答滴答声,李昌泉的神经就忍不住跟着一紧。 谢休宁平静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徐徐响起:“不知李大人可听说水滴石穿这个成语?今日我且陪着李大人瞧瞧,到底是石头硬,还是你的脑壳硬。” 李昌泉承认,这一刻他确实怕了,但一想到谢掌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逼供,他的心就又定了几分。 只要他扛住,谢掌珠一定不会真的让他死。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既然大小姐愿意玩,那属下就陪着大小姐玩。” 谢休宁不再回应了,而是静静地靠在角落里观察着李昌泉。 起初,李昌泉并不以为意,还饶有兴致的数着水滴落下的渐次,大概三息一滴。他的头被枷锁固定在倚靠上,水滴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 与此同时,似乎还有一滴落在铜盆里,滴答滴答……像是在提醒他注意,让他渐渐烦躁起来。 随着他的烦躁,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扭动,想以此打断水滴计时的节奏。 可一动,全身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尤其蒙上双眼后,那刺骨的疼痛竟跟着放大了无数倍。 至此,李昌泉方知此刑的厉害。 恒定不变的节奏,会干扰大脑对时间的判断,时间在黑暗里会被无限度拉长并放慢。而在这放慢的时间里,任何一丝痛苦都会变成无限的恐惧。哪怕是一滴水,都会变得像重锤一样,狠狠敲击着李昌泉的脑壳。 不过一个时辰,李昌泉就已经扛不住了,他扛不住的并非穿骨之痛,而是已知的无法逃避的微小却永恒的折磨。 还有那心底里,深埋着的对少将军那些被舍弃掉的愧疚。 他终于“嗷”地一声爆发了,疯狂地挣扎着身体,丝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嗡鸣,血顺着丝弦再次流向神龛。 “大小姐,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黑暗中谢休宁笑了,她缓步走出来,却并不急着揭开李昌泉眼上的黑布。 “好,你说,我听着。” 李昌泉渐渐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年,我们驻扎在边境上的大营因被内奸偷袭,烧了部分粮仓,导致军粮短缺,谢家军就靠着等新的军粮救急。” “谁知军粮迟迟不到,将军又不肯找老百姓借粮,士兵每日吃不饱饭怨声载道……” 谢休宁一听便知道李昌泉在故意拖时间,直接打断道:“说重点!谁给你伪造的我父亲的手书?你又是何时到达北凉河的?还有……北凉决堤是不是你所为?” 李昌泉忽然沉默了,双唇紧紧抿着,隔着黑布定定地看着谢休宁。 谢休宁一笑,“果然,北凉河决堤是你干的,你根本不是奉父亲之令前去接粮,而是拿着伪造的手书,早早等待在了北凉河,你甚至早知道甘州会突降大雨。” 谢休宁眯了眯眼,“让我猜猜,一定是朝中人告诉你的。毕竟想从钦天监那里打听到甘州会降大雨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你早早等在那里,只要雨一下大,你私自决堤的事情就不会被发现。我说的可对?” 长久的沉默后,李昌泉心服口服地“嗐”了一声,要不是手不能动,高低得给大小姐鼓个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帅和少将军那般宠爱你,大小姐果然有诸葛之谋,只是属下好奇的是,大小姐怎知那手书是假的?” 谢休宁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谢忠良?” 李昌泉想了想,终于想起谢忠良是谁,“难道是那个老东西告诉你的?看来当初,我就该斩草除根的!” 谢休宁冷冷看着他,“就算没有良伯,就凭那份封存在大理寺的手书,我也一样能找到破绽。你虽对我大哥一切了如指掌,却不知我父亲只用陈墨和宣德素宣,更不知我父亲写字有避讳。” “原来大小姐已经去过大理寺,佩服佩服,竟然这么快就让您查到眉目了。看来,是属下小瞧您了。” 谢休宁不被他干扰,继续道:“但以你的能力怕是难已摹我父亲的字迹。所以,给你手书的人是谁?或者说……是谁收买了你?” 李昌泉道:“大小姐竟然已经查到此处了,想必早已猜到收买我的人是谁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谢休宁恶声恶气道:“我要你在我兄长面前,亲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李昌泉死死抿住唇,不肯再说什么,甚至连死亡的威胁也不惧怕了。 他这一生,如果要说最后悔的事情是哪件,那就是不该迷上赌。如果他不赌,就不会欠下巨额赌债,也就不会被那些人拿捏住把柄。 怪谁呢?还不是怪他自己太贪心,那个想要,这个也想要。如今被大小姐来寻仇,他忽然觉得一阵释然。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说也行,我们继续——那人既然让你越过安西布政司,将军粮直接运到父亲大营,那那些军粮是进谢家庄前就有问题,还是离开谢家庄后出的问题?” “大小姐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半路换粮风险有多大?我们可以瞒住部分人,但不可能瞒住整个运粮队。”说到这个问题李昌泉倒不遮掩了。 “所以,那些军粮进入谢家庄之前,就被调包成了掺了沙的陈粮?” 这是在父兄定罪的案宗上看见的,所谓侵盗军粮,就是将原定拨给谢家军的军粮,换成了掺了沙的陈粮。至关重要的环节就是这些军粮在半道上进了谢家庄,又被李昌泉亲自护送到了父亲的营地才让父兄百口莫辩的。 李昌泉再次沉默了。 谢休宁追问:“也就是说,军粮早已被人动了手脚,这个人是谁?” 李昌泉叹道:“大小姐果然神思敏捷,但别忘了……过慧易折,属下劝大小姐还是莫要再查下去了。” “查不查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但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李昌泉抿了抿唇,道:“实不相瞒,我只接到任务,带着手书前往北凉河接应,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这不是我一个小角色能完成的。至于信不信,在你。” 谢休宁知道,这已经是她能逼问出的极限,李昌泉说得对,那么大一盘棋,李昌泉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颗棋子而已,棋子又怎会知晓全局。 她扯下李昌泉眼上的黑布,李昌泉眼睛不适应地闭了闭。 谢休宁道:“既如此,那你就对着谢家满门忠烈的牌位,好好忏悔吧。” 李昌泉慌了,“大小姐,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痛快的,做人要讲诚信。”比起蒙眼折磨,他更害怕面对少将军的牌位,他宁愿马上去死。 谢休宁勾唇冷笑道:“你也配我守信?”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 李昌泉的目光避无可避地落在面前的神位上。 “谢文昭”三个字仿佛幻化成了他生前的脸,总是温和喊他“小泉”。那个如兄长一般的人,那些曾经被切切实实关心着的瞬间,那些被他牢牢藏在心底里的愧疚,终于在此刻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向他。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直视那张牌位,泪流满面地喊着:“少将军,对不起,对不起……” 谢休宁最后看了一眼李昌泉,他崩溃地对着兄长牌位疯狂忏悔。 但她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就像雪落满了烧焦的荒原。 她转身,走向祠堂外渐亮的天光。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 这是第一个仇人,我把他送来了。 虽然留着他能为你们翻案,但我一刻也不想留着这个畜生活下去。你们放心,我迟早会搜集到新的证据为你们洗清冤屈。 走出祠堂,谢休宁在院中古柏下静立了片刻,清晨的寒意让她更加清醒。 李昌泉的供词,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陷害谢家的是一个严密的网络,他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卒子。真正的对手,仍然隐在迷雾之后,权势滔天。 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李昌泉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 祠堂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水滴规律滴落的声音,以及……血液顺着丝弦,缓缓流向神龛几乎微不可闻的黏腻声响。 寂静放大了恐惧,也催生了疯狂的念头。 “呵呵……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如同鬼魅,“谢文昭……你看见了吗?你的好妹妹,和你一样天真!她以为杀了我,谢家就能昭雪?做梦!” 他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些牌位,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的愧悔,用愤怒武装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朝廷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李昌泉是背叛了你,是畜牲不如!可那些站在金殿上道貌岸然决定你们生死的人,他们又能比我干净多少?!我不过是想活着,活得像他们一样高高在上,我有什么错?!!” 嘶吼耗尽了力气,他颓然瘫在刑椅上,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 愤怒的泡沫散去,更深更冰冷的绝望漫上来。 李昌泉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了。谢休宁不会,他背后的“大人”更不会。他只是一枚早该废弃的棋子。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反而无比清晰—— 少将军手把手教他使枪,在他受伤时骂他笨却亲自给他上药,庆功时把最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少将军……”他最后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如同呓语,“下辈子……别……别再遇到我了……” 头颅无力地垂下。 呼吸,渐渐微弱。 就在这时—— 身后,响起了几道清晰的脚步声。 李昌泉垂死的神经猛地一抽,用尽最后力气,充满希冀地艰难地转动眼球,向声音来处望去…… 40、第四十章 “啧啧,咱们少夫人折磨人的手段还真是……”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一道青黑色人影率先闯入李昌泉的视线里,他用一种“欣赏杰作”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此人李昌泉认得,好像是褚随安身边的随从。 果然,不出片刻,右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如修竹般挺拔的月白色身影,缓缓步入他的视线里,正是褚随安。 李昌泉濒死的心,瞬间萌生出强烈的求生欲,哑声嘶喊道:“褚……指挥……使……救,救我……” 虽说他同褚随安并不算交好,但他想着,哪怕是看在魏大帅的面子上,褚随安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可当他喊完后,褚随安非但没看他一眼,反是径直走到谢家祠堂的神龛前,先是沉默地看了一眼神龛上的神位,接着弯下腰,对着谢家的列祖列宗们行了一个辑拜大礼。 李昌泉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个预感很快被那个叫卫甲的随从印证,他呸道:“救你?当初我们头儿遇刺时,你咋跑得比老鼠还快?现在想起来求人了?晚了!” 李昌泉忽然想起卫甲方才提及的“少夫人”,顿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大小姐她已经嫁给了褚随安? 可他明明记得褚随安的夫人,是青州布政使家的女儿…… 褚随安这才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神佛垂目时的悲悯。 “李昌泉,你背叛谢家时,就应料到今日下场,一切皆是因果。作为同僚,我特来送你一程,等到了下面,见到谢家人,再好好向他们忏悔。” 随着褚随安唤他“李昌泉”这个名字时,李昌泉就什么都明白了。 褚随安和大小姐是一伙的! 他骇然地望着褚随安,里面各种情绪都有,猜疑的,惊恐的,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你并没有……” 后面的话他吐不出来,因为褚随安没有给他机会,只见他曲指勾起一根丝弦,平静地看着李昌泉,启唇,“好走。” 丝弦带着一股巨大的暗力回弹下去,然后“锵”的一声断裂开来,连接着他腿骨的这根断弦,如一根细细的峨眉刺,反弹进他本就微弱的心脏里。 他的不甘,他的释然,都在这一瞬间,湮灭在他放大的瞳孔里…… 也好,好歹是解脱了。 原本随着夜风拂动的幢幔,随着李昌泉的寂灭而寂静下来,它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宛如谢家英烈们无声的回应。 卫甲用手摸了下李昌泉的脖颈,脉息全无,撇了下嘴道:“像这样的小喽啰,何必绕一大圈子由少夫人出手,交给我们就得了。” 褚随安抬头望向外面,天尽头,已经隐隐翻出鱼肚白。 “这是她的心魔,只有让她亲自了结,她才能从复仇的深渊里解脱出来。” 卫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感动呢?” 说完,发现对面的卫甲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他方意识到自己又多嘴说错话了,连忙从身上掏出方才在暗处记下的李昌泉口供,快步走过去抓起李昌泉的手,准备画押。 结果一看,指纹已经被丝弦穿透,没有一块好的。 “怎么办,指纹用不了。”卫乙求救地看向卫甲。 “你个榆木脑袋!” 卫甲一把拽过口供,先用自己的大拇指,在李昌泉血淋淋的膝盖上蘸了一下。然后对着纸张署着李昌泉的名字摁下去,再把口供丢给卫乙。 “这不就成了。李昌泉都死了,谁还会来核验是不是他的指纹。再说,等真到能为谢家翻案那日,谁还会在乎这个画押是不是真的,只会在乎上面的内容,记住了吗?” 卫乙讷讷地挠了挠脑袋,“哦”了一声,然后照猫画虎地又将另一张摁了自己的指纹。 褚随安看了一眼李昌泉惨不忍睹的尸体,心里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杀人的罪孽,还是由他来担吧,反正他也是要下地狱的。 “将他的尸身拉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莫要再污了谢家祠堂。” * 天边刚刚泛起蟹壳青,夜色像墨汁被水慢慢化开,稀薄地透出底下灰白的天光。 长街空荡,石板路上还凝着一层沁骨的湿气。两旁的铺子门板紧闭,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子支起了灶,腾起孤单的白烟。 谢休宁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原以为杀了李昌泉会让她感到快意,可结果并没有,反而弥漫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与迷茫,让她觉得怅然若失。 这时,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翁正慢吞吞地收摊,车上摞着一排酒皮囊,看起来守了一夜也没卖出去多少。 谢休宁走过时,那老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冲她客气地点点头。 她停下,掏出碎银搁在车上,道:“老丈,给我三囊酒”。 老翁连忙停稳车子,拿起三个酒囊递给谢休宁,浑浊的眼睛里溢满感激的笑容,“多谢客官。” 谢休宁揭开塞子,嗅了一口,是散发着微酸的马奶酒。 她拎着酒拐进一条窄巷,足尖在地上一点稳稳跃上墙垣,几个兔起鹘落后,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一处酒楼高耸的卷棚歇山顶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鳞次栉比的屋瓦,像一片片灰黑的鱼鳞,浸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 她掀开朱衣曳撒的袍摆,那是大哥曾穿在软甲里的衣服,她穿在身上还有些长。然后学着男儿模样,长腿划出一个半弧,跨坐在过龙脊上,拔开囊酒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冰凉,带着粗糙的酸涩滚过喉咙,没什么滋味,也暖不起身子。 她又喝了几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底下渐渐苏醒的街巷。 卖蒸饼的妇人掀开了笼屉,白汽“呼”地腾起……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空街……更远处,隐约传来水车吱呀的声响,那是给达官贵人府上送新鲜疏果的车…… 阙都正一点点活过来,像一头巨大的迟缓的兽,开始它日复一日的呼吸与吞吐。 可这呼吸与她无关,这烟火也照不进她的眼底。 她的家,早在十二年前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她的亲人,埋在不知哪处的乱葬岗。 这世上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酒囊很快空了。 她抓起第二囊,木然地喝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却都是灰烬。 直到第三囊也见了底,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迟来的微薄的暖意,从胃里慢吞吞地爬上来。 只可惜,酒却喝完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瓦片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头,握着空皮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伸了过来,指间勾着一只鼓胀的皮囊。 “喝这个。”褚随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你买的那些,是昨夜卖剩的底子掺水而成的。” 谢休宁缓缓偏过头看着褚随安。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屋脊上,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松松罩了件墨蓝披风,脸色在熹微晨光里显得苍白,却没什么病容。 谢休宁接过酒囊,却没有打开,而是定定地望着他。 “褚随安。”这是谢休宁第一次当着褚随安的面,直呼他的名讳,“你……为何要帮我?” 若说“践春宴”上,她猜不透褚随安为何会猜出她想混入男宾席,那后来书房不经意地泄露李昌泉的行踪,芳芜苑香兰恰到好处的解围,还有此时的马奶酒和站在面前的他,一切的一切,都汇成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褚随安早知道她在查李昌泉,并在暗中帮她。 褚随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解开身上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柔软的风毛抵在她的脸颊上,上面散发着淡淡的青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眸光微微一动。 褚随安在她身旁的过龙脊上敛衽坐下,当然不会像她这般懒散,而是如君子般正襟危坐。 而后,缓缓道:“谢家满门忠烈,值得一个真相。” 谢休宁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相信我父兄并未侵盗军粮?” 褚随安摇头,“我信与不信,不重要?” 谢休宁追问:“那谁的重要?” “天下人。” 褚随安望着遥远的西北方,那是父兄镇守过的地方,“公道自在人心,那些受过谢家惠及的人,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谢休宁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冰凉的讽刺,“人心?我父兄跪在刑场待死时,我父兄的头悬在城门时,这些人心又在哪里?” 褚随安道:“日久见人心,你父兄是,天下人也是,他们或许错过了一次回应的机会,但不代表一直会错过,公道也许会迟到,但并不会一直缺席。” 谢休宁不明白,褚随安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明明他是严烬的义子,他不可能不清楚谢家的灭门同严烬有关。 “你帮我查真相,就不怕你义父知道?”这是第一次,二人直面这个敏感又尖锐的问题。 褚随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叹道:“我只能帮你寻找真相,身为谢家的后人,你有权知晓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觉得,她一介女流之辈,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拿那些人无可奈何。 一个真相而已,翻不了什么风浪。 谢休宁低头,自嘲地笑笑。 眼前一阵恍惚,意识也开始有些混沌,看来是酒意上头了。 她忽然想大醉一场,于是打开塞子,仰头咕噜咕噜地将剩下那囊酒喝了个干净,随手扔掉酒囊,站起身来。 她张开双臂做迎风状,在她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河流,这酒楼便是临水而建的。 许是酒壮怂人胆,又许是她想赌点什么。她朝褚随安伸出手,莞尔一笑地问:“敢吗?” 褚随安望着她,抿唇不语,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谢休宁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往后仰,伸向褚随安的那只手正要收回时,忽然被一只温凉的手拉住。 她震惊地睁开眼,便见褚随安倾身扑向她。 旋即,腰肢一紧,一堵结实的胸膛贴上来。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褚随安紧抱着她从坡瓦上一路滚落进河水里。 噗通—— 惊得河面上一早出来觅食的鸭子,嘎嘎嘎地在水上扑翅奔逃。 二人落水后,一直沉到了水底。 褚随安立即要带着谢休宁上浮,他依旧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向上伸展出去。二人的衣衫在水中纠缠着,好似两尾连体的鱼。 谢休宁仰头看着褚随安,他正仰着头向上浮,露出绝美的下颌角,和山峰一般陡峭的喉结。 鬼使神差地,谢休宁忽然色从心起,对着褚随安的喉结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褚随安似乎惊呆了,一把推开了她的脑袋,气泡在他震惊的容颜前,一股脑地往上冒。 谢休宁却低着头,装作晕过去的模样。 褚随安不敢耽搁,急忙重新搂着谢休宁浮上水面。 谢休宁自然是继续装晕,谁叫她酒喝多了,酒后乱点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