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境回来后,心上人把我堵在了角落》 1. 第 1 章 《从梦境回来后,心上人把我堵在了角落》 文/诗人的猫 第一章光斑与锁链 解剖课教室的白炽灯管正在播放老旧的默片,电流声是最忠实的背景音。 裴梓谦在第七排座椅上睁开眼时,霉斑正沿着天花板的裂缝蜿蜒成扭曲的宗教符号,白炽灯管正发出催命的嗡鸣。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喉间还残留着梦中教皇自焚时的焦土味——那味道与此刻教室里福尔马林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个长达了几乎一个暑期的梦,终于在开学的第一天结束了。 但因为梦境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裴梓谦甚至都无法确认自己现在是身处于现实还是梦境。 他到底是巴拉金,还是裴梓谦? 虽然哪个,都不让他那么喜欢。 一个是个完全的疯子。 一个什么都不是。 "裴同学?"教授敲了敲他的课桌,"把第七块肌肉组织贴上标签。" 他慢吞吞直起身,黑色卫衣袖子滑落,露出腕间未愈的烟疤。 解剖刀插进青蛙腿肌的瞬间,窗外忽然掠过道熟悉的身影。 惊鸿一瞥。 钟沐宸抱着教案穿过走廊,阳光在他白大褂上镀了层金边,像极了梦里教皇站在圣坛时的模样。 裴梓谦的刀刃偏了三毫米。 青蛙腿肌神经被切断的刹那,他突然想起昨夜梦中教皇被锁链磨破的脚踝——也是这个弧度,这个肌理走向。 蝉鸣在梧桐叶间织成密网。 下课休息时间,裴梓谦终于有了独处的时刻。 当他蹲在图书馆天台调试长焦镜头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取景框里,钟沐宸正在法学楼露台与教授交谈,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边缘——那是梦中教皇被锁链束缚时的惯性动作。 快门声惊飞了歇脚的灰鸽。 裴梓谦看着显示屏上被定格的侧脸,忽然发现钟沐宸锁骨处有道淡粉色瘢痕,形状与他梦中用荆棘刺破教皇皮肤留下的印记完全吻合。 "同学,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甜腻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吓了裴梓谦一跳。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后了一步,脖子都往下缩了缩。“……好。” 这回答,低沉且沙哑。 好在三个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梓谦这异于常人的行为,只是转头和对方商量他们的拍照姿势。 这段时间,让裴梓谦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下来。 三个女生摆出精心设计的姿势,其中一人脖颈上的银链反光刺得他眯起眼——那吊坠形状像极了光明教廷的圣徽。 有时候,并不是他总是想起,而是那段回忆实在是太令人惊艳,与他这颓败的人生天差地别,因此他实在是无法忘怀。 即便是每每拿出来回忆一下,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有那么失败。 “好了,可以了,你随便拍啊。” “……好。”裴梓谦低声应了句。 他按下快门的瞬间,钟沐宸突然抬头望过来。 隔着七十米距离与三层玻璃,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暗潮让裴梓谦想起教皇自焚前最后的眼神。 相机脱手砸在水泥地上,取景镜裂成蛛网。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消防栓的金属外壳。 潮湿的铁锈味混着心跳声,他看见钟沐宸在人群中驻足,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身影精准锁定他。 “啊!你的相机坏了。”旁边的女声让他回归了现实。 “怎么办?”另外一个询问。 “我们的照片怎么办?”还有一个声音。 声音夹杂在一起,让裴梓谦感到吃力。 他抬起头,被刘海掩盖的双眼阴郁,让三个女生吓了一跳。 “没事,到时候把照片发给你们。”裴梓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是那么冰冷,但很显然,这根本就是奢望。 其中一位高大的女声可能胆子大些,她尴尬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好,那我们先加个微信吧。” “嗯。”裴梓谦利落地掏出手机。 加上微信,三个女生赶紧溜了。 裴梓谦抬头的瞬间,竟然真的看见了就在近处的钟沐宸,对方似乎想要张口,但裴梓谦头也不回地逃了。 可是身后的视线却并未消失。 那种被猎物盯上的错觉让他想起梦中自己将教皇按在祭坛上的场景,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 他不敢回头,只当只是巧合。 暮色浸透器材室时,裴梓谦正在给禄莱双反相机更换皮腔。 霉变的窗帘突然被风掀起,钟沐宸的剪影猝不及防跌进视野——那人倚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指尖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极了梦中圣坛燃烧的余烬。 裴梓谦的改锥捅破了胶卷仓。 他咽了一口口水,无端无措起来。 当他手忙脚乱抢救胶片时,阴影突然笼罩了工作台。 钟沐宸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散落的齿轮,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与梦中教皇寝殿的熏香诡异地重叠。 "暗房在漏水。"钟沐宸的虎牙咬碎薄荷糖,玻璃纸在他掌心揉成扭曲的星星,"需要帮忙吗?" 这是裴梓谦第一次在现实之中听到钟沐宸的声音——竟然和梦境中并无区别。 裴梓谦的指节抵住桌沿。 那人袖口露出的腕表秒针正在倒走,表盘折射的光斑落在他手背烟疤上,烫得惊人。 “不必。”他转身去够工具箱,后腰却撞上温热的胸膛。 钟沐宸的呼吸扫过他耳后绒毛,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裴梓谦,你还真是执着啊。就像梦里一样,明明我无数次说过不要,你却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感受。”钟沐宸的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一丝冷意,在这狭小的器材室里回荡。 裴梓谦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能感觉到钟沐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他的心里。 他紧握着手中的螺丝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裴梓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但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 钟沐宸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裴梓谦听来却如同恶魔的低语。“听不懂吗?那么我再提醒你一下?比如你腕间的烟疤,身上的伤痕。” 裴梓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想要否认,想要逃避,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梓谦,或者说,巴拉金大人。”钟沐宸故意拖长了“巴拉金大人”这几个字。 裴梓谦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恐,他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钟沐宸的表情。 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钟沐宸的脸被阴影笼罩着,只能看到那双丹凤眼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裴梓谦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钟 沐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裴梓谦的脸颊。 那触感冰冷而又细腻,让裴梓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还记得吗?在梦里,你总是喜欢用荆棘编织成的鞭子抽打我,看着我痛苦的样子,你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可你不知道,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刻在我心里的烙印,让我对你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 钟沐宸的声音低沉而又深情,仿佛在回忆着那些痛苦而又美好的过往。 裴梓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梦中的场景。 在那片黑暗的祭坛上,他手持荆棘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教皇,而教皇却始终默默地承受着一切。那种强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那只是梦,不是真的。”裴梓谦低声呢喃,试图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也试图否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可是如果只是梦,那么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这场梦的场景? 而且,还是另外一位当事人。 那么,对方到底是钟沐宸,还是……他? 钟沐宸的手突然用力捏住裴梓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梦?如果只是梦,那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熟悉?为什么看到我锁骨上的伤痕,会如此震惊?为什么听到我的声音,会如此慌乱?” 裴梓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否认下去。 那些梦境是如此的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闭上眼睛,试图逃避这一切,但钟沐宸的声音却像是魔咒一般,不断地在他耳边响起。 “巴拉金大人,你以为你能摆脱这一切吗?” 钟沐宸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不是巴拉金,我是裴梓谦。”裴梓谦猛地睁开眼睛,刘海之下的眼眸深处是复杂的光芒。 钟沐宸冷笑一声,“裴梓谦?那又如何?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巴拉金的血液,你的灵魂深处隐藏着巴拉金的记忆。你以为换了一个名字,就能改变一切吗?” 裴梓谦手中的螺丝刀扎进掌心。 血珠滚落在禄莱相机的镀铬边框上,将"LUX"商标染成暗红。 钟沐宸突然攥住他渗血的手腕,舌尖卷走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圣餐酒。 "你这里......"冰凉指尖点在他左胸,"比梦里烫多了。" 窗外惊雷炸响的刹那,裴梓谦被推倒在器材柜上。 钟沐宸的膝盖卡进他双腿之间,白大褂下摆沾着暗房漏下的显影液,在墙面拖出毒蛇般的湿痕。 那人咬着他耳垂低笑时,裴梓谦看清他颈间银链末端坠着的不是圣徽,而是把微型解剖刀。 "教皇冕下。"裴梓谦的虎口抵住对方咽喉,如同泄了气。"你该不会想说,那些梦都是真的?" 钟沐宸的喉结在他掌心滚动出震颤的笑音。 当走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那人突然扯开他的卫衣领口,犬齿刺入锁骨的力度与梦中教皇自焚时咬在他肩头的痛楚如出一辙。 "你的暗房藏着好东西。"钟沐宸舔去唇间血珠,将染血的银链塞进他口袋,"比如......那组《光明祭坛》的底片?" 裴梓谦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已经退到门口,逆光的身影与梦中消散前的教皇完美重合。 他摸到口袋里的解剖刀吊坠,刀柄刻着行小字:SEMPERINTENEBRIS。 永堕黑暗。 2. 第 2 章 第二章账本与暗涌 对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等到裴梓谦再次回神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但说实话,现在裴梓谦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继续面对对方。 只要一想到对方竟然也和他一样拥有梦中的记忆,他就有种想要去死的冲动。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这才对啊。 当梦境和现实交融,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 梦中他所做的事情,无一不在提醒他,他是个什么样子的恶棍。 糟心,太糟心了。 他只想回去睡一觉,把一切都忘记。 可是当第二天的日光将他晒醒,他就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梦。 裴梓谦把《中级财务会计》竖在课桌上,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间未愈合的烟疤。 教室后排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吹,冷风钻进衣领时,他听见前排女生窃窃私语:“钟学长今天居然来上基础会计课?” 钢笔尖在现金流量表上戳出细密的孔洞,裴梓谦盯着“裴氏制药”的关联交易条目,直到油墨在纸面泅开成团。 忽然有人拉开邻座的椅子,雪松香混着冰美式的苦味漫过来,他的笔尖猛地划破了纸页。 “案例讨论需要组员。” 钟沐宸将星巴克纸杯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汇成小小的水洼,“比如这份被出具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 他微微咽了咽口水,不太愿意面对对方,可是眼睛却又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那人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灰衬衫,袖扣是两枚哑光的黑曜石,随着翻动书页的动作折射出冷光。 当他的指尖划过报表中“商誉减值”的条目,腕间的机械表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裴梓谦注意到表盘上的秒针正在逆时针跳动。 “合并报表就像谈恋爱。”钟沐宸突然倾身过来,呼吸扫过他耳畔,“把两个烂摊子包装成光鲜的整体。” 他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缠绕荆棘的心形,墨水渗进纸纤维的纹路像极了梦中锁链的纹样。 这是什么意思? 谈恋爱? 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很难联想到那个词。 他甚至觉得钟沐宸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报复。 对,或许,他真的是想要报复。 教授敲击讲台的声音救了裴梓谦。 当他抬头看向投影幕布,发现正在讲解的正是裴氏制药收购案——父亲当年用来清洗不良资产的经典操作。 好在整个学校的人都不知道他父亲和他的关系,否则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够这么顺利地在这里生活这么几年。 他已经爱上了这种内心的平静,只要他的父亲不会突然发神经让他回家。 他恨透了自己的父亲。 愣神的功夫被传递而来的热度打断。 钟沐宸的膝盖在桌下撞上他的大腿外侧,温热触感让他差点打翻咖啡。 对方顺手帮他接过咖啡,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昨天和他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小心点。” 喉结滚动了下,恐惧与猜疑让他惊慌失措、无处可逃,但是最终他还是咽下了一切情绪,刘海掩盖双眼中的情绪,轻轻地回答了一声。 “……好。” 这两天是暴雨天气。 暴雨在傍晚时分浇透了梧桐大道。 下了课,裴梓谦就只想跑。 可惜他没带伞。 转头看见钟沐宸的身影,他完全不敢多待,把书包顶在头上就往宿舍跑,帆布鞋踩碎水洼里法学院楼的倒影。 转过图书馆拐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钟沐宸撑着一把黑伞不紧不慢地跟着,伞骨末端坠着的银链在雨幕中晃出冷光。 竟是一点也没有跟丢他。 裴梓谦想死。 “你的并购案例分析落在教室了。” 那人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裴梓谦回头时,看见他指间夹着张被咖啡渍染透的A4纸,父亲签名的影印件在雨中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谢谢。”他声音含糊地生硬道了一声谢,非常没有礼貌地继续跑。 好在,身后没有出现追赶的脚步声。 七点十分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 裴梓谦抓起货架上的三明治,收银台旁的校园周刊正刊登着钟沐宸的专访照片。 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经管学院天才操盘手:资本市场没有童话》,配图里那人倚在证券交易大厅的玻璃幕墙前,颈间银链坠着的微型算盘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不敢多看,低头玩手机。 刚坐在便利店的座椅上咬上一口三明治,他就被学院中的某个帖子吸引。 [校园论坛→经管学院匿名区] 标题:理性讨论某些人最近的出勤率 1L[匿名]:钟沐宸连续七天出现在基础会计课堂,合理怀疑在蹲守什么~哈哈哈哈,你们没发觉他好像经常坐在那个长相极其阴暗的男生身边么?所以那个男生是谁啊,之前好像都没有在意。 2L[吃瓜群众]:别说,那个人真的存在感好低,我也不太记得,但好像的确是我们班级的人。对了,今天亲眼看见钟沐宸给邻座带咖啡,杯子贴的标签写着“B&L”! 3L[福尔摩斯]:BL!!!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Boy’sLove嘛?!!! 4L[数据控]:胡言乱语,但是很奇怪,我刚刚统计了两人的选课重合率,本学期突然增加三倍?你们觉得这个可能吗? 5L[真相君]:等等,你们都已经知道另外一个男生是谁了?好好好,那我是不是不需要说出来了?不过所实话,人家钟沐宸本来就人帅心善,突然关注个班级里没存在感的小透明也有可能性的。 6L[管理员]:禁止讨论与学业无关内容。 帖子内容戛然而止。 感谢管理员。 但即便如此,裴梓谦依旧隐隐开始不安。 他熄掉手机屏幕时,雨滴正在窗玻璃上蜿蜒成道道泪痕。 微信突然弹出验证消息,头像是全黑的背景,ID是“BckHole _M&A”。 验证信息写着:巴拉金,我是你的教皇大人。 裴梓谦因为这句微微含有威胁意味的文字而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要忽略对方的好友请求,可是紧跟着,那人又发来了新的好友请求。 B&A:巴拉金,你无法拒绝。 威胁味道更重了。 裴梓谦抿了抿唇,长长的刘海掩盖住他阴郁且复杂的眸子。 当他通过验证,对话框立刻跳出来定位信息——君悦酒店2806行政套房。 裴梓谦:……?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心里深处更加没底。 莫不是他在梦境中把钟沐宸欺负得狠了,所以他想要全数归还吧。 越想越有可能,可是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 附件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昨夜十一点零七分,有人影在经管院打印机室翻找文件,腕间的逆跳腕表在红外镜头下泛着血色的光。 这是…… 行政套房的檀香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裴梓谦推开虚掩的房门时,钟沐宸正站在落地窗前操作彭博终端机。 四十二寸曲面屏上跳动着裴氏制药的K线图,红色折线在某个时间节点突然断崖式下跌——正是大哥去世那天的日期。 “杠杆收购就像你梦里的锁链。” 钟沐宸转过身,丝绸睡袍的腰带松垮地系着,“绷得太紧会反噬。” 他指尖夹着根未点燃的雪茄,正是父亲最爱的那款COHIBA。 裴梓谦的指节抵住门框。 他没有想过钟沐宸竟然会抽雪茄。 这样的他,和梦中的那个教皇太不一样了。 又或者,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真实的钟沐宸,那梦境中的钟沐宸不过只是他的幻想。 但既然是幻想,为何钟沐宸会如此了解一切。 他想不明白。 转头看向别处,当他看清茶几上的文件,呼吸突然滞住——那是裴氏制药未公开的关联交易记录,每页都有大哥生前的签名批注。 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像被火焰舔舐过。 “去年校庆日,你父亲在贵宾室烧毁了三箱文件。” 钟沐宸用雪茄戳了戳烟灰缸里的灰烬,“可惜防火系统太灵敏。” 他突然笑起来,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就像你梦里那场没能烧死我的圣火。” 裴梓谦的后背撞上玄关柜。 当钟沐宸逼近时,他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气——与梦中教皇寝殿的熏香一模一样。 那人指尖抚过他锁骨处的旧伤,那里有圈淡粉色的瘢痕,形状与文件中某个被反复涂抹的公章完美契合。 “现在该谈谈我们的对赌协议了。” 钟沐宸将雪茄塞进他颤抖的指间,“用你这个人,换这些能让你父亲坐牢的东西。” 窗外惊雷劈开夜色,裴梓谦看见曲面屏上的K线图突然开始自动刷新。 某个加密文件夹正在被暴力破解,进度条旁跳动着血色拉丁文:SEMPERINTENEBRIS。 永堕黑暗。 3. 第 3 章 第三章协议与漩涡 窗外的惊雷仍在肆意咆哮,像是要把这厚重的夜幕撕裂成碎片。 阴风肆虐,可怕到渗人。 裴梓谦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份印着“裴氏制药股权质押合同”的文件,封皮上的烫金字体在幽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仿佛是恶魔的眼睛在窥视着他。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裴梓谦微微皱了皱眉头,表情不是钟沐宸所想的愤怒与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漠然,或者说是一种高高挂起的态度。 好像,他并不在乎他父亲的名誉。 钟沐宸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裴梓谦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钟沐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眼中倒是有几分困惑。 钟沐宸稳了稳自己的状态,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不用管我怎么得到的,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合同上签字,要么看着这些能让你父亲身败名裂的证据公之于众。” 裴梓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注意到了就在钟沐宸面前摆放着的另外一份合同—— 嗯? 奴隶合同? 名字倒是非常戏剧化。 他没有去看里头的内容,只是转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没见过我父亲,你拿到这些证据说到底也没有用,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不过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对不对?” 裴梓谦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沐宸,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钟沐宸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呵,可笑。不过你说的也对,毕竟你在梦境中做的一切,我无法忘记。” 裴梓谦的眉头紧锁,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无奈:“你别把梦境和现实混为一谈,那些不过是梦而已。而且,我警告你,别把你的手伸向我父亲那边,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这句警告有点难听,但是是他真心实意的警告。 他的父亲,不好惹。 像钟沐宸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就算钟沐宸家庭条件也算是不错,但也没法和裴家斗。 钟沐宸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裴梓谦:“保不住我?你这话说的倒是挺大?你别忘了,现在你的把柄可都在我手里。” 裴梓谦看着钟沐宸的脸,如同在看个傻子。“我是没什么本事,但我父亲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他心狠手辣,一旦他知道你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你绝对没有好下场。” 钟沐宸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我还真不信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证据曝光,看着你父亲坐牢。” 裴梓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要是这些证据真的可以让自己的父亲坐牢,那他可真是要笑醒,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说到底,他也是不希望钟沐宸太惨。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要我签这份合同,当你的奴隶,你所谓的奴隶到底是做什么?” 钟沐宸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容:“很简单,从现在起,你要完全听从我的命令,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裴梓谦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当跑腿?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答应你。” 钟沐宸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跑腿?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说的奴隶,是床上的奴隶,你要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裴梓谦:…… 他不太理解钟沐宸的想法。 “你疯了?” 或者是之前在梦中被自己上了,所以打算上回来? 可惜,他似乎没法接受。 钟沐宸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看看这份合同,如果不签,你父亲的丑事就会被公之于众,裴氏制药也会彻底垮掉。你觉得你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后果吗?” 裴梓谦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过来翻阅了下,同时有点困惑地问:“所以,你是打算报复我?” 钟沐宸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些痛苦而又充满欲望的梦境中:“报复?当然。你在梦里对我所做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当然怨恨着你,恨不得杀了你。我……”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对方的视线变得非常复杂,让裴梓谦看不太懂。 裴梓谦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沐宸的这番话。他从未想过,自己在梦中的行为竟然会给对方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应该说,他没有想过,梦境中的一切会成为钟沐宸的记忆。 如果他提前知道,他不会任由自己的欲/望无限放大。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梓谦低下头,声音低沉。 钟沐宸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所以,你现在只有乖乖听话,用你的身体来偿还你在梦里对我犯下的罪孽。” 裴梓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好,我签。但你要保证,拿到这份合同后,不会再把这些证据泄露出去,也不会再去招惹我父亲。” 这样,也是对他好。 钟沐宸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食 言的。” 裴梓谦袖长的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在这房间里,却好似充斥着仇恨以及欲/望。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签下名字,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裴梓谦的脸颊:“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了。” 裴梓谦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声音凉凉地说道:“签了这份合同,你就得把那些证据全部销毁。我说过,不要去招惹我的父亲,否则我也保不了你。另外,按照合约内容,当毕业的时候,这份协议就不再作数。” 钟沐宸轻笑一声:“当然,说不定都不需要那么久。” 说着,他突然将裴梓谦紧紧地搂入怀中,嘴唇狠狠地压在他的唇上。 裴梓谦没有挣扎,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吻。 只是之前,他从来是主动的那一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了完全的被动者。 这种感觉很新奇。 但毕竟是他欠对方的。 当钟沐宸终于松开他时,裴梓谦伸出手,轻轻地抹了下自己的嘴唇,将他唇上的水擦拭干净。 “你如果讨厌我,不该吻我。”裴梓谦声音依旧淡淡,像是个没有情绪的空壳。 钟沐宸不知为何就恼怒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生气。 “现在你只是个奴隶,不准说不。以后,你要习惯我的触碰。” 裴梓谦瞥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对方有一点好笑。 这样的亲吻,不知道是在奖励他还是在惩罚他。 但既然对方觉得是惩罚,那便是吧。 “好吧。”他没有再多反驳,只是转身打算走。 但钟沐宸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里?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裴梓谦盯着对方的的手:“我要回学校,我还有课要上。” 钟沐宸皱了皱眉头:“不行,你现在是我的奴隶,必须待在我身边。” 裴梓谦:……怎么像个宝宝? “那你想怎么样?” “我会在学校外头租房,以后我们……” 裴梓谦:…… “倒也不必。” 钟沐宸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如果你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把那些证据公布出去。” 裴梓谦的身体一僵,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这样的,我在外头有公寓。不是租的,是买的。” 钟沐宸:……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搬来住就行。” 4. 第 4 章 第四章囚笼与救赎 钟沐宸站在宿舍门口,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室友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钟哥,你这是要搬出去?” “嗯。”他低头整理袖扣,黑曜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家里给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 室友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了过去。 钟沐宸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拉杆——那里有道淡粉色的划痕,是昨夜收拾行李时不小心蹭到的。 当他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时,晨雾还未散尽。 梧桐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熹微的晨光,像极了梦中黄金牢笼上镶嵌的宝石。 裴梓谦的公寓在顶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钟沐宸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气。 那人倚在玄关处,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间未愈的烟疤。 “房间在走廊尽头。”裴梓谦接过他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发涩,“采光很好。” 钟沐宸跟着他穿过客厅,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当裴梓谦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房间的布局与梦中囚禁他的牢笼惊人地相似,甚至连窗帘的花纹都如出一辙。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故意的?” 裴梓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倾泻而入:“抱歉,我不知道......” 钟沐宸的后背抵上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梦中那些被锁链束缚的日子,想起裴梓谦用荆棘鞭子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想起自焚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如果你不愿意......”裴梓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再给你租套房。” 钟沐宸猛地回过神,发现那人已经退到走廊另一端,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刘海遮住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用。”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指尖抚过床头柜上的台灯——那是盏复古的铜制台灯,灯罩上雕刻着缠绕的藤蔓,与梦中牢笼的栏杆一模一样。 “我睡这里。”他指着靠窗的单人床,“你睡哪?” 裴梓谦指了指隔壁:“主卧。” 钟沐宸点点头,开始整理行李。 当他打开行李箱时,一本《中级财务会计》从里面滑出来,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相纸——十岁的裴梓谦抱着天文望远镜微笑,身后实验室里,父亲正将针管刺进昏迷少年的后颈。 “这是......”裴梓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钟沐宸猛地合上书本,指尖微微发抖:“没什么。” 裴梓谦沉默了一会,转身离开房间。 当他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杯热牛奶:“喝点吧,安神的。” 钟沐宸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他想起梦中那些被强迫喝下的圣水,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 “我没事。”他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你去忙吧。” 裴梓谦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真的不用再租套房?” 钟沐宸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怎么,怕我半夜掐死你?” 裴梓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睡沙发。” 钟沐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起梦中那些被锁链束缚的日子,想起裴梓谦用荆棘鞭子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想起自焚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此刻,那人站在阳光下,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间未愈的烟疤,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就这样吧。” 裴梓谦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当他关上房门的瞬间,钟沐宸突然开口:“裴梓谦。” 那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嗯?” “你为什么......”钟沐宸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裴梓谦沉默了一会,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欠你的。” 房门轻轻合上,钟沐宸的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裴梓谦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明天搬来住?】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沐宸突然想起梦中那些被锁链束缚的日子,想起裴梓谦用荆棘鞭子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想起自焚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钟沐宸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 他摸出床头柜里的安眠药,倒出两粒吞了下去。 当药效开始发作时,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裴梓谦在整理房间,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真是个傻子。”钟沐宸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钟沐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的黑暗。 床头柜上的牛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景色,夜晚的风好似肆虐。 他终于有了些微的困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钟沐宸从睡梦中醒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张便签: 【早餐在厨房,我去上课了。】 钟沐宸拿起便签,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他想起梦中那些被强迫喝下的圣水,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待着,不为别的,单纯只是……他控制不住。 一切,都乱了。 裴梓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间未愈的烟疤。 他低头翻着《中级财务会计》,指尖无意识地在现金流量表上戳出细密的孔洞。 教室门被推开时,他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 钟沐宸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白衬衫的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他径直走到裴梓谦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位置本就属于他。 “早餐吃了么?”裴梓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教授调试投影仪的噪音里。 钟沐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腕间的百达翡丽秒针逆时针跳动:“嗯。 ” 裴梓谦瞥了他一眼,发现那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想起今早厨房里原封不动的三明治,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的?” 钟沐宸突然凑近,呼吸扫过他耳畔:“你在担心我?”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没有。”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发涩。 钟沐宸轻笑一声,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撒谎。” 裴梓谦的指节在桌沿上泛白。 当他抬头看向投影幕布时,发现正在讲解的正是裴氏制药收购案——父亲当年用来清洗不良资产的经典操作。 “裴同学?”教授突然点名,“你来分析一下这个案例。” 裴梓谦站起身,黑色卫衣的袖子滑落,露出腕间未愈的烟疤。他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这个案例......” “我来吧。”钟沐宸突然站起来,白衬衫的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 裴梓谦脑袋里嗡嗡嗡的,竟然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投影仪的冷光在黑板上投下裴氏制药的股权结构图,裴梓谦盯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攥紧钢笔,指甲在金属笔帽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一节课,裴梓谦都没有好好地上。 “钟学长!”甜腻的女声突然在身后炸开。 裴梓谦恍然回神,看了眼周围,原来已经下课了。 穿香奈儿套装的女生抱着账本挤到前排,颈间的珍珠项链折射出细碎的光:“这道合并报表题我怎么都算不对,你能帮我看看吗?” 钟沐宸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 裴梓谦闻到了她身上的五号香水味——与三年前父亲情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现在没空。”钟沐宸头也不回,钢笔尖在现金流量表上戳出破洞。 女生的视线扫过裴梓谦的烟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钟学长最近总和这位同学坐一起呢。”她故意拖长尾音,“你们很熟吗?”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椅背。 他看见前排女生们突然竖起耳朵,手机摄像头假装不经意地转向这边。 “不熟。”钟沐宸的声音像淬了冰的手术刀,“只是个需要监管的奴隶。” 钢笔在裴梓谦掌心断成两截。 他低头盯着裂开的笔杆,墨水流在“商誉减值”的条目上,像极了梦中荆棘刺破皮肤时渗出的血。 女生的笑声清脆如玻璃碎裂:“原来是这样啊。”她伸手碰钟沐宸的肩膀,“那学长今晚有空吗?” 钟沐宸突然抓住裴梓谦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烟疤与投影幕布上的公章完美重合,血色纹路在冷光中诡异地蠕动。 “他需要人喂药。”钟沐宸的指尖划过裴梓谦的喉结,“否则会发病。” 女生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倒退两步,高跟鞋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你......你们......” 裴梓谦盯着自己映在投影仪玻璃上的倒影。 左眼虹膜里的金线正在蔓延,与钟沐宸的倒影在数据流中交织成锁链的形状。 当钟沐宸的拇指碾过他的烟疤,他终于明白,这危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5. 第 5 章 第五章镜像与迷宫 下课铃响起时,投影仪的冷光恰好扫过裴梓谦左眼。 他看见钟沐宸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突然扭曲——那人正用余光瞥向香奈儿女生,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出十字划痕。 “你故意的。”他按住钟沐宸正在撕毁报表的手,烟疤与对方的黑曜石袖扣撞出脆响。 钟沐宸猛地抽回手,钢笔在课桌上滚出抛物线:“少自作聪明。” 裴梓谦盯着他泛白的指节,突然想起昨夜整理房间时,在衣柜深处发现的女式丝巾——边缘绣着与女生项链相同的珍珠纹。 “你在害怕什么?”他压低声音,“怕她碰到你?” 钟沐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裴梓谦闻到了他身上突然泛起的龙涎香。 “管好你自己。”钟沐宸抓起书包走向讲台,白衬衫后颈处洇着冷汗。 裴梓谦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那人走路时右腿微跛——与梦中被荆棘刺伤的部位完全吻合。 那人好似发现了自己的问题,很快走路的状态又恢复了正常。 他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看向裴梓谦说:“我不喜欢那张床,陪我去挑一张新的。” 裴梓谦:和梦里一样矫情。 “……哦。” 宜家家居的落地窗外,暴雨正在上演默剧。 裴梓谦推着购物车跟在钟沐宸身后,金属扶手被他攥出冷汗。那人停在“斯德哥尔摩”系列床架前,指尖反复摩挲胡桃木纹理,像在确认某种古老的符咒。 “选这个。”钟沐宸突然转身,撞上裴梓谦的购物车。 松木相框从货架上跌落,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天花板上的机械鸟。 旁边的员工走了过来,帮他们处理了玻璃碎片,钟沐宸到底是个可怕的E人,很快就让员工喜笑颜开,倒是不在乎他们弄坏了相框了。 “收拾下。”钟沐宸非常自然地要求他做事。 “我不喜欢松木。”他将相框放回原处,“甲醛味太浓。” 钟沐宸的指尖在床柱雕刻的藤蔓上徘徊:“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梓谦指向远处的铁艺四柱床:“那个。”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笑声惊起一群机械鸽:“怎么,想继续囚禁我?”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样品衣柜。他看见衣柜镜子里,自己的左眼金线正在蔓延,与钟沐宸倒影中的荆棘王冠诡异地重叠。 “随便你。”他转身走向收银台,“我付账。” 钟沐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黑曜石袖扣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我自己有钱。” 裴梓谦盯着两人交缠的倒影,突然想起昨夜钟沐宸行李箱里的注射器——针管上刻着与女生项链相同的珍珠纹。 “我来。”他甩开钟沐宸的手,“毕竟是我的房子。” 收银台前的长队里,钟沐宸突然贴近他耳畔:“你在可怜我?” 裴梓谦闻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与暗房显影液的味道完美融合。“不。”他将信用卡拍在台面上,“只是个床罢了。” 回家的地铁上,钟沐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车窗玻璃上。 暴雨在两人交叠的掌纹间蜿蜒成锁链的形状,地铁呼啸而过的风声里,他听见钟沐宸低笑:“后悔了?” 裴梓谦盯着车窗倒影,发现自己的左眼虹膜正在变成金色。“从来没有。”他的指尖划过钟沐宸的烧伤疤痕,“你呢?” 钟沐宸的瞳孔在倒影中收缩成针尖。他突然咬住裴梓谦的指尖,血腥气在齿间绽放:“我后悔没在梦里杀了你。” 裴梓谦轻笑,任鲜血在两人交缠的掌纹间蔓延:“那现在杀了我吧。” 钟沐宸猛地推开他,后背撞上不锈钢扶杆。裴梓谦看见他眼中的金线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赢了。”钟沐宸的声音混着地铁报站声,“永远都是你赢。” 当他们在“鸭溪站”的地铁站下车时,裴梓谦注意到橱窗里的禄莱相机正在播放广告。镜头扫过教堂彩窗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大哥坠楼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正是这个角度。 “喜欢吗?”钟沐宸突然开口。 裴梓谦摇摇头,却在转身时与橱窗倒影中的自己对视。他看见钟沐宸的倒影正将微型解剖刀刺进他的心脏,刀刃上刻着与女生项链相同的珍珠纹。 “明天送货。”他将购物小票塞进钟沐宸口袋,“留的是你的电话。” 钟沐宸摸着口袋里的纸张,突然笑起来:“怕我跑了?” 裴梓谦望着地铁站穹顶的血色玻璃,金线在瞳孔中流转:“不。”他转身走进暴雨,“我怕你死了。” 钟沐宸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浸透衬衫。 他摸出手机,打开了自己作为B&A的微信。 “我也怕。”他对着暴雨轻声说,“怕你先我一步坠入黑暗。” 地铁七号线的玻璃幕墙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 裴梓谦盯着自己左眼虹膜里若隐若现的金线,突然被钟沐宸拽进一节空车厢。 不锈钢扶杆的冷意透过衬衫传来,与那人掌心的温度形成诡异的温差。 “松手。”他盯着钟沐宸紧扣自己手腕的手指,黑曜石袖扣在应急灯下泛着血光。 钟沐宸突然贴近他耳畔,呼吸里混着龙涎香与雪茄的余韵:“你猜,如果我现在吻你,那些摄像头会拍到什么?”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冰凉的车窗。 暴雨在玻璃上蜿蜒成锁链的形状,将两人的倒影锁在猩红的数据流里。 他看见钟沐宸的瞳孔正在 收缩,左眼虹膜浮现出与自己相同的金线。 “别碰我。”他的指尖抚过对方锁骨的烧伤疤痕,“这里还疼吗?” 钟沐宸的喉结在他掌心滚动。 裴梓谦突然咬住他的耳垂,血腥气在齿间绽放。 “疯子。”钟沐宸轻笑,却将他压得更近,“你就这么喜欢伤害我?” 裴梓谦的指尖陷入他后腰的软肉,那里有处未愈的烫伤:“彼此彼此。” 地铁突然急刹,钟沐宸的膝盖撞上裴梓谦的腿窝。 他看见对方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右腿不受控制地抽搐。 “需要吃药吗?”他按住钟沐宸颤抖的指尖,“我包里有......” “闭嘴!”钟沐宸突然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向车窗,“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裴梓谦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左眼金线正在吞噬整个虹膜。当钟沐宸的拇指碾过他的烟疤,他终于明白,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规则。 “我是你的奴隶。”他轻笑,任由钟沐宸的指甲陷入自己皮肤,“不是吗?” 钟沐宸的动作顿住。 裴梓谦闻到了他身上突然泛起的血腥味——来自后腰的旧伤。在地铁到站的蜂鸣声里,他听见钟沐宸低笑:“没错,你是我的。” 他们在“永堕黑暗”站下车时,暴雨正将地铁站穹顶的血色玻璃冲刷成液态。 裴梓谦望着橱窗里的禄莱相机,突然被钟沐宸拽进消防通道。 “看够了吗?”钟沐宸用外套为他挡雨,“想要就说。” 裴梓谦盯着对方泛白的指节,突然想起昨夜在暗房发现的相机零件——正是禄莱双反的镜头组件。“不。”他转身走进雨幕,“我不需要。” 钟沐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抵在潮湿的砖墙上。 裴梓谦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消防栓,听见钟沐宸撕开自己衬衫的声音——左胸的烧伤疤痕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光。 “吻我。”钟沐宸将他的手掌按在疤痕上,“就像你在梦里做的那样。” 裴梓谦的指尖陷入滚烫的皮肤。他闻到了龙涎香混着雨水的味道,突然想起梦中的那个暴雨夜,自己将雪茄按在钟沐宸锁骨时,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好。”他低下头,在疤痕上落下细密的吻,“这样够吗?” 钟沐宸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消防栓嗡嗡作响:“不够。”他抓住裴梓谦的头发,强迫他直视自己,“要像对待教皇那样,用荆棘穿透我的喉咙。” 裴梓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钟沐宸的左眼金线正在蔓延,与自己的倒影在雨水中交织成荆棘王冠。 钟沐宸的犬齿刺入他的锁骨,他因为疼痛微微皱眉。 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培养了个和自己一样的疯子。 6. 第 6 章 第六章胡桃木与低语 宜家家居的送货员上门的时候,裴梓谦正在暗房冲洗昨夜拍摄的星辰。 电话响起的时候,裴梓谦还没有反应过来。 “裴先生,您的床到了。”随着电话那头的AI声音响起,屋外的敲门声随之而起,惊得禄莱相机三脚架上的胶卷盒滚落。 裴梓谦弯腰捡起胶卷时,余光瞥见401室的防盗门开了条缝,香奈儿女生的珍珠项链在门缝里晃出冷光。 女生的珍珠项链,实在是有点眼熟,很像是之前同学的款式。 看来这个款式目前很受女生的喜欢。 宜家家居的送货员安装非常利索,安装过程中,钟沐宸倚在门框上把玩黑曜石袖扣。 裴梓谦注意到他每转三圈袖扣,右腿就会抽搐一下——和三天前地铁急刹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同学来帮忙?”女生抱着波斯猫突然出现,珍珠项链在她的脖颈处荡,像极了裴梓谦刚刚看到的那款。 她的猫盯着钟沐宸的袖扣发出嘶鸣,瞳孔缩成针尖状。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笑声惊得裴梓谦和那些安装人员暂时停止了工作:“我们是舍友。” 他指尖抚过胡桃木床柱,在藤蔓雕刻处划出十字划痕,“因为对方欠了我点东西,所以用房租抵。” 裴梓谦没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想要看他在胡言乱语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女生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针尖。 裴梓谦闻到她身上突然泛起的龙涎香——与钟沐宸在梦中失控时的味道如出一辙。 当时的味道多么令裴梓谦上头,现在就多么让裴梓谦下头。 原来,他喜欢的也不是那个龙涎香,而是那有龙涎香味道的人。 “上个房主走的时候不是已经换了个床?”她的波斯猫突然发出嘶鸣,“说是要换个风水。” “啊呀,要我说,这床么,能用就行,干嘛那么浪费钱……” 她絮絮叨叨的,显得有点过分的热情。 裴梓谦的手指握紧了床板。 暗房显影液的味道在鼻腔里炸开,混着暴雨的腥气。 他看见钟沐宸的指尖在床柱藤蔓上划出十字划痕,与昨夜在地铁玻璃上的倒影诡异地重叠。 “不过是张床。”他将相框里的全家福正面朝上,“林小姐,您父亲的肝癌最近好些了吗?” 女生的脸在瞬间惨白。“你这人……”她的脸上满是嫌恶。 她抱着猫退进防盗门,珍珠项链勾住门框时崩断,珠子滚落在裴梓谦脚边,每颗都映出钟沐宸扭曲的倒影。 但是此时此刻,那林小姐显然也没有心情继续拾那崩断落地的假珍珠了,她头也没回地把门给关了。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刚刚落脚的鸽子:“人家也是热情地问问你。”他捡起脚边的珍珠,“你倒是一句话把人呛得死死的。” 裴梓谦盯着他泛白的指节,突然想起昨夜在暗房发现的相机零件——正是禄莱双反的镜头组件。“不喜欢太热情的人。”他将珍珠碾碎在掌心,“很烦。” “你这性格,也怪不得没人喜欢。” 裴梓谦没有在意这句话。“我也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 多么自大的话。 钟沐宸低垂下视线,淡淡地想。 “也对,否则你也不会在梦中那么对我。你对我没有一分在意。” 裴梓谦:……完了,又惹到对方了。 他决定先行闭嘴。 组装床架时,送货员已经离开了,暴雨在落地窗上蜿蜒成锁链的形状。 钟沐宸握着螺丝刀的手总是发抖,金属部件碰撞的脆响混着雨声,像极了地铁七号线急刹时的噪音。 “你在害怕什么?”裴梓谦按住他正在拆卸螺丝的手,烟疤与黑曜石袖扣撞出火花,“怕床组装错了?” 钟沐宸猛地抽回手,螺丝刀在胡桃木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少自作聪明。”他的指尖抚过伤痕,突然笑起来,“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之后怎么做我的奴隶。” 裴梓谦:…… “你想要什么样的奴隶?只要不涉及法律底线的,我都可以。” 钟沐宸瞥了他一眼,随即突然贴近他耳畔,呼吸里混着龙涎香与雪茄的余韵:“真搞笑,在梦里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见得你去管所谓的法律,现在,你倒是在意了。” 裴梓谦微微显得有点尴尬,他被挡在刘海之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的无措,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暗房显影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混着地铁七号线应急灯下的铁锈味。 “当时,以为只是个梦。” 钟沐宸的犬齿刺入他的掌心,血腥气在齿间绽放:“不。”他的瞳孔在倒影中收缩成针尖,“那才是真正的你,而现在的你,不过只是在隐藏自己。” 裴梓谦的指尖陷入他后腰的烫伤。那里有处未愈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白衬衫:“为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钟沐宸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衣柜嗡嗡作响:“因为我要向那个你报仇。”他咬住裴梓谦的耳垂,“现在的你,简直太懦弱不堪了,不值得我做什么。” 暴雨在此时撕开云层。 裴梓谦看见窗外的鸟群正在重组,排成荆棘王冠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大哥坠楼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正是这个角度。 “继续组装。”钟沐宸推开了他,将螺丝刀塞进他掌心,“我不想睡地板。” 裴梓谦深深地喘息了一声,然后回了一声“哦”。 转身的时候,钟沐宸已经离开了卧室。 裴梓谦跪在满地螺丝与木屑中,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砸在胡桃木床板上。 暴雨在窗外织成灰雾,他机械地重复着拧转动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当最后一枚螺丝卡入榫卯结构时,新的床也总算是搞好了。 他抹了一把自己额头的汗水,去主卧拿了衣物打算洗澡。 但是刚靠近洗漱室,他便顿了脚步。 这个房间已经不只有他一个人了。 还有钟沐宸。 他低头看到了被钟沐宸随便丢在地上的衣物,下意识地帮他捡了起来。 洗漱室的大门在此时被打开。 浴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上的手印,花洒的水流声掩盖了脚步声,当他弯腰捡起地板上的旧衬衫时,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金属——是钟沐宸的袖 扣。 "变态。"男人湿漉漉的发丝滴着水,顺着锁骨滑进敞开的浴袍,"捡别人内衣很有趣?" 他忽然抓住裴梓谦的手腕,将沾着血渍的衬衫按在对方脸上,"还是说,你想闻闻我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裴梓谦呼吸一滞,那缕混着铁锈味的龙涎香确实从布料纤维里渗出。 “你……” 钟沐宸猛地扯开浴袍,水珠从他的肌肤上滑落,"如果你喜欢,我倒也不是不可以给你看一看。" 裴梓谦的后背撞上冰凉瓷砖,那寒意瞬间顺着脊柱蹿升,激得他浑身一颤。 窗外惊雷乍响,似要将这混沌天地劈开,闪电的弧光在浴室里一闪而过,映出钟沐宸眼眸中幽邃的光,仿若藏着无尽深渊。 “你……”裴梓谦嗫嚅着,那未出口的言语被花洒溅起的水花吞没。 钟沐宸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他敞开的浴袍上,洇出一片更深的水渍。 浴袍半敞,露出的胸膛肌理分明,锁骨处一道蜿蜒的疤痕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恰似命运刻下的神秘符文。 裴梓谦脸颊滚烫,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那缕混着铁锈味的龙涎香愈发浓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缠。 他的目光慌乱游移,却又似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时不时落在钟沐宸身上。 “怎么,哑巴了?”钟沐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那笑容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格外妖冶。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裴梓谦能感觉到钟沐宸的心跳,那节奏似乎与窗外暴雨的鼓点同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心壁。 裴梓谦试图别过头,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钟沐宸却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怎么,梦中那个肆意妄为的你去哪儿了?现在这般羞涩,倒像是换了个人。”钟沐宸的声音低沉而魅惑,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搅得裴梓谦的心愈发凌乱。 裴梓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喉咙却似被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迷茫与无措,像是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 钟沐宸见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嘲讽,又似有几分别样的情愫。 “罢了,看你这副模样,倒也有趣。” 钟沐宸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浴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裴梓谦这才得以深吸一口气,可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如雷。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钟沐宸,目光落在地上那摊水渍上,水中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仿若一幅荒诞的画。 “下次,别再随便碰我的东西。”钟沐宸转身,重新走进浴室,留下裴梓谦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花洒的水流声和自己紊乱的心跳。 裴梓谦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浴室门,脑海里一片混乱,方才的那一幕,如同电影画面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搅得他心神不宁。而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他攥着对方的衣服,有点委屈地回应了句。“只是给你洗下衣服而已……” 7. 第 7 章 第七章碎片与暴雨 洗衣机滚筒转出深蓝色的漩涡,裴梓谦蜷缩在烘干机投下的菱形光斑里。 消毒水味的洗衣凝珠在空气中炸裂,他盯着钟沐宸那件深灰色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里残留着龙涎香与雪茄的混合气味,像一根细针,突然刺破了记忆的薄膜。 滚筒规律的震动声像某种古老咒语,将他拖进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 ——那个极度梦幻的世界中。 那是在鸢尾花田边缘的梦境。 暮色将紫罗兰花瓣染成锈褐色,恶魔巴拉金·萨尔纳斯倚着枯树,看着伪装成神父的教皇跪在泥泞中。 年轻神父身形修长,面庞白皙而清俊,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起,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毅。 那深邃的眼眸仿若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幽蓝之中散发着温和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光芒,好似能洞悉世间一切苦难。 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金色,在日光的映照下,仿若一圈璀璨的光环,柔顺地垂落在宽阔的肩头。 此刻,他的白袍下摆沾满了泥浆,显得有些狼狈,可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丝毫不减。 脖颈间悬挂的银十字架,正垂落在猎户溃烂的伤口上,瞬间蒸腾起细小的黑雾。 巴拉金眯起眼,黑色皮靴碾碎脚边的白骨——那是被圣水腐蚀致死的乌鸦残骸。 "用圣水洗伤口,会要了他的命。" 他从后面缓缓地走过来,靴尖挑起神父的下巴,破碎的翅膀在身后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暮色中,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与钟沐宸完全相同的眉眼,只是少了镜片的遮挡。 那双丹凤眼的尾梢微微上翘,像被晚风掀起的鸢尾花瓣,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藏着细碎的星光。 神父的银十字架突然灼烫起来:"恶魔?" 他的声音像冰棱坠入温泉,清冷中带着令人战栗的暖意。 巴拉金嗤笑着抓住十字架,掌心立刻腾起焦糊的白烟。 黑血顺着指缝滴在神父的衣襟上,绽开一朵朵墨梅:"你们光明教堂的人,只会用这种小把戏?" 洗衣机的轰鸣突然变成梦境中的马蹄声。 裴梓谦的额头撞上玻璃视窗,消毒水味变成满嘴血腥——在梦境的更深处,流亡骑士的弯刀正劈开教堂彩窗。 彩色玻璃碎片暴雨般坠落,神父的白袍染上晚霞般的血痕,而巴拉金正倚在断墙边啃苹果。 果肉清脆的碎裂声与骨骼折断的声响奇妙地重叠,恶魔猩红的舌尖卷走指尖的汁液,看着五个骑士将教皇按在祭坛上。 "求我啊。" 他吐掉果核,看着银十字架从神父领口滑出,链条在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 为首的骑士用刀尖挑开教皇的衣领,露出锁骨处荆棘状的胎记。 巴拉金突然烦躁起来,苹果核砸中对方的后脑勺:"我说——别碰他的十字架!" 这场荒谬的救援以恶魔翅膀被圣剑刺穿告终。 当巴拉金捂着流血的翅根跌进花丛时,神父正用治愈术为他止血。 月光将教皇的银发染成霜色,巴拉金趁机咬住对方的手腕,舌尖卷走渗出的血珠:"你现在像在给毒蛇包扎。" 他故意让獠牙刺破皮肤,满意地看着教皇皱眉,"我的毒液能让圣徒堕落,要试试吗?" 洗衣机突然剧烈震动,裴梓谦的膝盖磕在瓷砖上。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疼痛中模糊——钟沐宸的衬衫在泡沫中舒展成恶魔残破的翅膀,洗衣液蓝光映出羽毛状的纹路。 排水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暗红色液体正从接口处渗出,在地面汇聚成梦中教堂的玫瑰窗图案。 在梦境终局,被黑尺线吊在忏悔室的教皇愤怒得浑身发颤。 巴拉金举着银烛台逼近时,恶魔故意让锁链发出脆响:"你身上有鸢尾花的味道。" 他舔掉唇边的血渍,"和我故乡坟场开的花一模一样。" 烛火突然爆燃,映出教皇耳尖不易察觉的绯红,"要闻闻看吗?" 恶魔突然扯动锁链,将对方拽进怀里,"或者......亲自确认下我翅膀上的焦油味?" 滚筒的嗡鸣变成暴雨击打彩窗的声响。 裴梓谦蜷缩成胎儿姿势,任由记忆的潮水将他吞没。 在他脑海的终章,他终于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个浑身浴血的恶魔,正对着他露出嘲讽的笑。 "够了!" 裴梓谦突然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腔炸开。 他踉跄着爬向洗衣机,颤抖的手指抓住排水管。暗红色液体在掌心跳动,像某种古老的生命形态。 当他将手指探入管道时,整个世界突然陷入绝对的寂静,唯有钟沐宸的心跳声在耳膜轰鸣。 * 钟沐宸的脚步声混着洗衣机排水管的呜咽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开了潮湿的空气。 裴梓谦仍跪坐在水磨石地面上,指尖悬在洗衣机漏电的插座上方半寸,瞳孔里旋转着深蓝色的泡沫漩涡。 那些从排水管溢出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瓷砖缝隙爬上他的球鞋,在帆布表面勾勒出光明教堂的驱魔符文。 "找死吗?" 后颈突然被冰冷的金属抵住,是钟沐宸的黑曜石袖扣。 裴梓谦在镜面倒影里看到对方扭曲的面容——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寸发梢滴着水,浴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处泛着幽蓝的荆棘纹身。 那些从洗衣机溢出的血水正顺着他的棉拖鞋攀援,在脚踝处凝成蛇形的暗纹。 裴梓谦的喉结动了动,右眼六边形裂痕渗出沥青般的物质:"你的沐浴露..." 他闻到雪松香里混着龙涎香余韵,与梦中教皇施展治愈术时的气息重叠,"和那天..." 清脆的掌掴声截断了未尽的话语。 裴梓谦踉跄着撞上身后的烘干机,右脸火辣辣地灼痛。 消毒水味在口腔里漫开,他尝到唇齿间铁锈般的血腥味。 钟沐宸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发抖,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硬生生摁回血管里。 "清醒了就看看你干的好事!" 钟沐宸揪住他的卫衣领口拽到洗碗池前。 镜面映出诡异的画面:所有洗衣机都在倒灌猩红液体,烘干机滚筒里粘满乌鸦羽毛。 最恐怖的是裴梓谦的瞳孔——右眼的六边形裂痕正在渗出黑色粘稠物,像极了梦中恶魔被圣光灼伤时流淌的毒血。 裴梓谦的指尖无意识抚上发烫的右脸。 这时,一切幻象全数消失,他的脸干干净净。 他看向了钟沐宸,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此刻浴袍领口剧烈起伏着,潮湿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那些水珠滑过他苍白的脖颈,在锁骨处的荆棘纹身上摔得粉碎。 "你手在抖。"裴梓谦突然说。 他看见钟沐宸右手小臂内侧新鲜的抓痕,三道平行伤口渗出细小的血珠——与梦中教皇被铁链束缚的淤痕完全吻合。 钟沐宸猛地甩开他,黑曜石袖扣在瓷砖上撞出火星:"少自作多情!"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要是被电成焦尸,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裴梓谦扶着洗衣机慢慢直起身。 他的余光瞥见镜中倒影——钟沐宸背后的空气泛起波纹,隐约现出半截破碎的黑色羽翼,与梦中恶魔 被斩断的翅膀残影完美重叠。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裴梓谦的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那里映出钟沐宸骤然收缩的瞳孔,"你进过暗房,动过我的禄莱相机。" 钟沐宸的冷笑惊飞了窗外防盗网上的麻雀。 他扯开浴袍领口,露出心口处新月形的疤痕:"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每次梦游都会在客厅地板上画光明教堂的驱魔阵?" 他逼近一步,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是说,你更想聊聊梦里那些下流的..." 洗衣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排水管喷涌出大股血水,在地面汇成荆棘王冠的形状。 裴梓谦的右眼突然剧痛,黑色粘液顺着脸颊滑落,在领口晕开墨渍般的痕迹。 他看见钟沐宸背后的残翼虚影剧烈颤动,浴袍腰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腰间未愈的烫伤——正是梦中教皇被圣剑刺穿的位置。 "你受伤了。"裴梓谦伸手要去碰那道伤疤。 "别碰我!"钟沐宸像是被烙铁烫到般后退,后背撞上嗡嗡作响的洗衣机。 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流理台边缘,关节泛着病态的青白:"你以为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每次你在梦里发疯,现实里就会..."他突然咬住下唇,血色从齿间渗出。 裴梓谦的呼吸停滞了。 暗房失踪的相机零件、洗衣机倒灌的血水、还有今早组装床架时钟沐宸发抖的手——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串联成完整的锁链。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狐狸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所以地铁急刹那天,你腿抽筋不是因为恐高。"他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是因为我在梦里弄伤了你的..." "闭嘴!"钟沐宸突然抓起流理台上的玻璃杯砸向镜子。 碎裂声惊动了走廊声控灯,401室的珍珠滚动声骤然停止。 无数镜片折射出他们支离破碎的倒影,有一片正好映出钟沐宸通红的眼尾。 裴梓谦突然想起梦中最后的情景。 当七大恶魔的利爪穿透巴拉金的心脏时,教皇自刎前那个眼神——不是憎恨,而是某种比龙涎香更沉重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哀恸。 "你其实..."他的指尖触到钟沐宸颤抖的手背。 "滚开!"钟沐宸猛地抽回手,浴袍袖口扫落料理台上的剪刀。 那把银色剪刀扎进水渍里,刃口映出裴梓谦正在愈合的右眼裂痕,"收起你假惺惺的关心!在梦里把我按在祭坛上侵犯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半点愧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裴梓谦头顶。 他看见钟沐宸锁骨处的荆棘纹身正在渗血,那些血珠滑过苍白的胸膛,与被剪碎的镜片一起躺在地板上。 烘干机突然吐出最后一件衣物——是钟沐宸的黑色丝绸睡衣,袖口绣着与梦中教皇白袍相同的银十字暗纹。 "对不起。"裴梓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洗衣房回荡,"虽然我不知道那些梦到底..."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省省吧裴少爷。" 他弯腰捡起睡衣时,后颈棘突清晰得像是要刺破皮肤,"留着你的道歉去哄那些买你照片的粉丝。" 他转身走向次卧的脚步有些踉跄,浴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记得把洗衣机里的血水擦干净,我明天有早课。" 次卧门重重关上的瞬间,裴梓谦的右眼突然恢复清明。 401室再次传来珍珠落地的声响,这次还混杂着波斯猫的呜咽。 他蹲下身收拾玻璃碎片时,发现钟沐宸站过的位置有几滴未干的水渍——不知道是淋浴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温热液体。 8. 第 8 章 第八章显影液与伤痕 钟沐宸应该是困了。 所以当裴梓谦将衣服洗好烘干,准备把洗好的衣服递给钟沐宸的时候,钟沐宸已经睡过去了。 于是裴梓谦蹑手蹑脚地将叠好的衣服放在了钟沐宸侧卧中的衣柜里。 将这些弄好,他走到了钟沐宸的床边,望着对方的睡颜,突然有了一点创作的想法。 于是不受控制地,他想拍下对方的照片。 于是他拿来了自己的相机。 裴梓谦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屏幕冷光将睫毛垂落的阴影拓在眼睑。 月光从飘窗斜切进来,钟沐宸陷在云絮般的被褥里,颧骨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仿佛瓷器被水色浸润过的釉面。 他总爱把刘海别在耳后,此刻发丝却凌乱地垂落眉骨,在眼尾勾出几道墨痕,像宣纸上洇开的松烟。 喉结随着呼吸起伏,在锁骨凹陷处投下蝶翼状的阴影。 下唇比上唇略厚些,是蔷薇色里揉进一点杏子黄,唇角天生微翘的弧度此刻被睡意抻平了,倒显出几分稚气的倔强。 最要命的是他耳垂,被暖黄夜灯照得半透明,能看到毛细血管织成的细密蛛网——裴梓谦的拇指无意识蹭过自己虎口,那里还残留着下午帮他调整耳机时,触碰到的温软触感。 相机咔嚓声惊破寂静的刹那,钟沐宸忽然翻身,睡袍领口滑落肩头,露出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如早春解冻的溪流。 裴梓谦仓皇后退时撞上衣柜,叠好的里衬衫漱漱落下,他赶紧拾起来重新叠好,如同做坏事一般离开了。 裴梓谦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喜欢钟沐宸的,这件事情从大学第一年他便知道,只是这种喜欢他说不准道不明,因为说到底,他没有任何资格喜欢任何人。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梦境中可以做的,现实并不能做。 而他的想法,明显是对钟沐宸的轻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若非不是因为那个梦,他根本不会放任自己的情感。 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 他以为的梦,不再是独属于他的梦。 是属于他们的。 然而,现实的他,不过只是阴沟中的老鼠,他什么都不能做,像钟沐宸这样的人,他没有资格碰触。 在羽翼丰满之前,他没有能力碰触。 暗房的红光像浸透血水的纱帐,裴梓谦的手指在显影液中划开涟漪。 钟沐宸沉睡的侧脸在相纸上渐渐浮现。 显影液突然沸腾,相纸边缘卷起焦黑的波纹。 裴梓谦猛然缩回手,看见钟沐宸锁骨处的荆棘纹身在药水里蠕动,如同活过来的毒蛇。 "别动。"暗房外传来钟沐宸含混的呓语,裴梓谦的后颈瞬间绷紧。 他屏息等了半分钟,确认那只是梦话,才将镊子伸向第二张相纸。 这是张俯拍角度。 睡袍领口松垮地散开,露出钟沐宸心口的新月形疤痕。 显影液漫过相纸时,疤痕突然渗出细密的血珠,在红光中凝成恶魔语的"囚"字。 裴梓谦的右眼又开始刺痛,那些本该被刘海遮住的六边形裂痕正渗出沥青般的物质,滴在相纸上发出腐蚀的嘶响。 他突然听见衣料摩擦声,暗房门把手正在转动。 "你在做什么?" 钟沐宸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睡意,浴袍带子拖在地上像条银蛇。 裴梓谦反手扣住显影盘,相纸上的血字正在吞噬钟沐宸的影像,"修相机。"他的尾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401室的猫碰倒了三脚架。" 暗红的光晕里,钟沐宸的瞳孔收缩,与梦中教皇被恶魔灼伤时的形态重叠。 他赤着脚踩过满地相纸,足弓处的旧伤疤泛着幽蓝,"凌晨三点修相机?"冰凉的指尖突然捏住裴梓谦的下巴,"你当我瞎吗?" 显影液突然漫过工作台,钟沐宸的倒影在血红色的液面扭曲。 那些本该被衣物遮盖的伤痕全部浮现——腰间的烫伤微微渗血,后颈的棘突处裂开细小的鳞片。 裴梓谦的喉结动了动,闻到他身上龙涎香里混着的铁锈味。 "你流血了。" "与你无关。"钟沐宸猛地甩开手,浴袍领口滑落,露出肩头新鲜的咬痕。 裴梓谦的瞳孔骤缩——那齿印与梦中恶魔在教皇手腕留下的伤痕完全吻合。 钟沐宸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到放大机的金属支架。 裴梓谦看见他浴袍下摆翻起时,小腿肚浮现出教堂彩窗的纹路,那些彩色玻璃的接缝处正在渗出黑血。 "别跟着我。"钟沐宸摔上卧室门的声音惊醒了楼道声控灯。 裴梓谦低头看向掌心,显影液里的倒影正朝他露出嘲讽的笑——那是浑身缠绕锁链的教皇,银发间插着折断的恶魔犄角。 晨雾被阳光刺穿时,裴梓谦正用美工刀刮除洗衣机内胆的血痂。 钟沐宸摔门而出的动静震得烘干机发颤,黑色衬衫从滚筒里掉出,袖口的银十字暗纹沾着鸟羽状的污渍。 "你打算穿这件?"裴梓谦拎起衬衫,后领处有道新鲜的裂口,"像被圣剑劈开的恶魔翅膀。" 钟沐宸夺过衣服的动作扯开了绷带,锁骨处的荆棘纹身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对着玄关镜调整领带时,脖颈的抓痕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蓝,"管好你的眼睛。" 镜中倒影突然扭曲,裴梓谦看见恶魔残翼的虚影掠过天花板。 又恍惚了。 他甩甩头,让自己回归清醒。 ** 校园论坛的帖子在第三节课间引爆。 那时的裴梓谦正靠着天台栏杆,看钟沐宸被沈可心拽进消防通道。 “等下,他也跟着。”钟沐宸说话的时候眼尾扫过裴梓谦。 “他?随便你。正好你们都是当事人。”沈可心凌厉的眼眸滑过,重新将视线放在了钟沐宸的身上。 女孩浅棕色的卷发扫过对方肩头时,他右眼的裂痕突然灼痛——那是梦中恶魔被圣水泼溅时的痛感。 裴梓谦不 喜欢沈可心。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女孩能够那么明目张胆地站在对方的身边——这件事情,让他这只地沟中的老鼠深深地感受到了痛苦。 "论坛说你们同居了。"沈可心的香水味混着龙舌兰酒气,"沐宸从不让人进他卧室,连我都..." "他腰侧的烫伤是怎么来的?"裴梓谦突然打断。 消防通道的绿光里,他看见女孩耳钉闪过圣徽的纹路,"你有了解过这些事情么?你不是他的女朋友?" 整个院系里的人都知道,钟沐宸和沈可心是模范情侣。 沈可心的美甲掐进掌心,镶钻的甲片折射出七个光点——正是光明教堂的七星阵排列。 她没有理会裴梓谦的问题,只是突然扯开钟沐宸的衬衫纽扣,锁骨处的荆棘纹身正在渗血:"你们在玩什么恶心的游戏?这些伤……" 钟沐宸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对着愤怒的她摇了摇头。 裴梓谦看见他瞳孔里转动的六芒星,与梦中教皇施展禁术时的印记相同。 沈可心突然放弃了一切挣扎,睫毛膏在眼下晕开乌鸦翅膀的形状。 “算了,我管不了你,但是你们小心点,现在论坛上的消息对你们可没有任何的好处。” “到底是什么消息?”裴梓谦的心莫名抽动。 “你倒是花点心思,如果沐宸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将手机丢了过来。 裴梓谦正好接住了对方的手机,看到屏幕的时候才看见了今日院系最hot的帖子。 —— 【金融系校草和本院系某男同居?是特殊关系还是简单室友?在这里给你揭示真相!】 裴梓谦的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的圣徽纹路,屏幕上的热帖正以每分钟三十条的速度更新。 顶楼天台的风卷起钟沐宸衬衫的裂口,露出腰侧蜿蜒的烫伤疤痕——那分明是被锁链灼烧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好似毫不在意的钟沐宸。 “这个帖子不知道是谁发的。” 帖主被匿名了,但是能够了解到这个地步的,显然应该是他们周围的人。 但是他们又得罪了谁,非得盯着他们? 钟沐宸接过对方手中的手机,蹙眉看了起来,随即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沈可心叹息一声,对他们两人无话可说。“这样的污蔑显然是极度厌恶你们中的某一位,钟沐宸不可能,只有可能是你。” 她伸出袖长的手指,指甲触碰到了裴梓谦的胸膛。“这一切,都怪你,你应该去处理。” 裴梓谦被掩盖在刘海之下的眼眸是极致的冰冷,沈可心如同被触动到了,伸出的手指又立刻收了回来,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是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这人,有点可怕。 “好了,我们会自己处理。”钟沐宸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随即拽住了沈可心的手腕。 裴梓谦的眼睛在触及这一幕的瞬间紧缩成竖瞳——漆黑到深不见底。 9. 第 9 章 第九章窥伺者与阴影 或许是因为钟沐宸都这么说了,沈可心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因为下节课是一节比较重要的课,因此沈可心也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她着急回去听课,便也不打算继续絮絮叨叨。 “总之小心。”沈可心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满是对钟沐宸这次行为的不解。 送走沈可心,裴梓谦和钟沐宸便都需要去上下面一节课,好在时间还有五分钟,倒也赶得上,否则他们必定要成为全班的焦点。 其实如果只有裴梓谦一个人那么还好,毕竟裴梓谦在班级中本来就是个小透明,几乎没有人关注过他,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的关系已经在论坛上疯狂传播,按照那浏览量以及传播率来说,应该所有人都会抱有好奇。 因此,如果他们晚到班级,毕竟会成为全场焦点。 这是裴梓谦最讨厌的一件事情。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身上不会有任何的视线。 好在,他们也算是平安地在上课前来到了教室,而裴梓谦的确感觉有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转头去看身边的钟沐宸,却见他一脸淡定地坐在座位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滑动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这倒是意外。 这是裴梓谦第一次看见钟沐宸在课上开小差。 既然如此…… 钟沐宸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裴梓谦冰冷的侧颜,那副模样,像极了他在梦中见过的样子。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课桌边缘,斜阳将裴梓谦的影子拉长到他膝头。 那人正倚在窗边翻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眉骨投下阴翳:"我认识个能查IP地址的机构。"金属圆珠笔在他掌心翻转,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猜来猜去?" "你……"钟沐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裴梓谦放置在自己房间里头的那折射着碎光的百达翡丽,"既然有闲钱雇私家侦探,怎么不给自己换套像样的镜头?" 他指节叩了叩裴梓谦抽屉里那台老式胶片相机,金属外壳已经磨出铜色。 裴梓谦的动作突兀停滞。 梧桐树影在两人之间摇晃,惊起的光斑落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不太一样。" 他突然倾身逼近,松木香混着未散的烟草气息笼住钟沐宸的呼吸,"反正相机的话,我没有钱买。" “你可以买个便宜的。” 裴梓谦摇摇头。“但凡碰过莱卡M10的人,谁还看得上这些破铜烂铁?” 钟沐宸皱了皱眉,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落地窗的窗外,在玻璃窗的倒影中,他看见……教室里零星的同学转头张望,又被裴梓谦阴鸷的眼神逼得缩回脖子。 因为这一幕,钟沐宸冷不丁地露出了在梦境出现之后的第一个笑意。 那笑容太过于刺眼,以至于钟沐宸都无法控制住。 唇角的笑僵在了玻璃的倒影中。 暗红色窗帘被穿堂风掀起,将他们的影子绞缠在身后的白墙上。 三天后的黄昏,裴梓谦把一沓照片甩在美术教室的石膏像上。 阿波罗残缺的面孔被夕阳切割,纸页纷飞间露出偷拍视角的钟沐宸——在图书馆踮脚取书的,体育课后仰头喝水的,甚至趴在课桌上午睡时后颈渗出的薄汗。 "林妙妙,我们大学附属高中,高二七班。"裴梓谦的指节碾过少女证件照上怯生生的笑容,昂贵的羊绒大衣沾了素描炭粉,"跟踪你三个月,电脑里存了2T的监控录像。" 钟沐宸突然剧烈颤抖,仿佛被推回那个梅雨季的阁楼。 记忆里霉斑滋生的墙纸与眼前雪白的速写纸重叠,他死死攥住画板边缘,指甲在亚克力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水粉颜料在调色盘里晕成浑浊的漩涡,就像当年从门缝渗进来的,女生手里摄像机闪烁的红点。 "怕什么?"裴梓谦扳过他下巴,却在触及冰凉皮肤时怔住。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钟沐宸眼尾泛起的潮红正顺着泪痣蜿蜒,"说话!" "和裴少爷无关吧?"钟沐宸突然笑出声,睫毛投下的阴影却像未愈的伤口,"毕竟对你来说,我不过只是个玩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裴梓谦的拇指正按在他唇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那个讥讽的弧度。 “你不是。”裴梓谦不知为何心脏抽疼。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太过于无力,但是这是他的实话。“你很好,比我好太多。梦中的我,是个混账,你别放心上。” “呵,可笑。刽子手突然良心发现了。” 裴梓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让裴梓谦信任了。 但同样的是,他也不解于对方即便如此也必须要和他纠缠,明明离他远远的才对。 可是,裴梓谦真的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对女孩子如此抗拒——除了沈可心。 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裴梓谦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钟沐宸因为女孩子的靠近而产生一些躯体化的反应了。 所以,他如果想要了解钟沐宸更多,那么他必须要找沈可心聊一聊。 * 沈可心把柠檬茶吸管咬得扁平,糖霜在杯壁凝成蛛网状的裂痕。 天台铁丝网外飘着细雨,将裴梓谦肩头的Burberry格纹氤氲成模糊的水墨画。 "你问为什么?"她突然抬脚碾碎飘落的樱花,白色帆布鞋沾上糜烂的粉,"不如先问问自己——" "你算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关注钟沐宸?他对你这么重要?为什么?" 裴梓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难道说他和钟沐宸早在梦境中变得密不可分? 雨丝渗进他后颈的,蜿蜒出冰凉的触感。 记忆不受控地闪回不是梦境的那个雨夜,钟沐宸蜷缩在校医室床上,苍白的手背扎着吊针,而自己满身泥水站在走廊,怀里还捂着那盒被体温焐热的奥美拉唑。 而自始至终,钟沐宸都不曾知道那个 雨夜,有个他的存在。 "我们是同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沙哑得陌生,"当然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可心突然逼近,发梢的茉莉香劈开潮湿的空气,"因为他看你的眼神永远带着刺?还是因为他突然流露出来的某种脆弱?" 她掏出手机划开相册,偷拍画面里裴梓谦正弯腰给熟睡的钟沐宸披外套,指尖悬在对方肩头三寸,像个不敢触碰神像的异教徒。 “所以我说,虽然钟沐宸可能不知道,但是我一看便知,你喜欢他。” 裴梓谦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掩盖在刘海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的光。 积雨云在他们头顶翻滚,远处传来预备铃空洞的回响。 裴梓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时撞翻了生锈的油漆桶,鲜红的防锈漆顺着台阶流淌,像条蜿蜒的血河。 “喂。”身后传来沈可心嘲讽的声音。“记住,钟沐宸是我男朋友,不是你的。记住你的身份,不该问的事情别问。” 裴梓谦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随即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顶楼消防通道的铁门被裴梓谦反手扣住,弹簧锁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沈可心睫毛上有着沾到的冷雨:"你疯了?这里有监控……" "上周四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你在体育馆更衣室拿走了钟沐宸的备用球衣。"裴梓谦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拭着镜片,不锈钢栏杆倒映出他眼底两簇幽蓝的光,"需要我描述你把它叠成什么形状塞进书包夹层?" 沈可心喉头滚动的声音在空旷楼道格外清晰,冬青树的枯枝突然重重拍打窗户,惊得她踉跄着扶住暖气片。 裴梓谦抬脚碾碎飘进来的半片枯叶,石膏板吊顶的LED灯管在他脸上投下栅栏状阴影:"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遇到女生靠近时,连瞳孔都在发抖?" "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沈可心因为害怕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她看着现在的裴梓谦,如同在看一个恶魔:"那年全市物理竞赛集训,有个跟踪狂女生在他保温杯里倒洁厕灵——就因为他夸过对方笔记本上的星云涂鸦好看!然后,那个跟踪狂女生因为告白失败竟然自杀了!" 裴梓谦指尖骤然掐进掌心,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 沈可心声音裹着刀刃般的颤意:"那疯子被退学时举着美工刀要划他的脸,是班主任扑过去挡的,现在那人右手肌腱还有疤。" 裴梓谦的眸色过分的冰冷。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从那以后,他听到女生的脚步声都会生理性反胃。" “原来……如此。”裴梓谦听到了真相,可是这个真相,却让他不住的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你……”沈可心的声音还在颤抖。“如果让钟沐宸知道你也是个疯子,你觉得,他还会跟你待在一起么?” “呵。”裴梓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可是,他一直知道啊。” 沈可心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 10. 第 10 章 第十章暗涌与潘多拉魔盒 沈可心踉跄着后退时,鞋跟卡进排水沟缝隙。 铁锈斑驳的围栏外,暮色正将她的影子削成瑟瑟发抖的一线。 雨水顺着生锈钢管蜿蜒而下,在她米色裙摆洇开暗红锈迹,像极了凝固的血痂。 "你……你根本就是个疯子!"她抖着嗓子喊,指甲深深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 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最后一丝残阳,将裴梓谦的轮廓镀成冰冷的金属雕像。 他倚着褪色的消防栓轻笑,腕表折射的光斑在她颈动脉游移:"需要我帮你回忆上个月美术教室的监控死角吗?" 指尖划过手机屏的动作优雅如执手术刀,画面里沈可心正把钟沐宸的素描本塞进挎包,"或者你想知道,偷窃癖要判几年?" 积雨云在两人头顶炸开惊雷。 沈可心突然扑向安全通道,帆布包撞翻颜料架的瞬间,钴蓝与赭石在台阶上淌成扭曲的银河。 她狂奔时散落的发丝缠住消防栓阀门,如同被命运随手系上的蝴蝶结:"我要让阿宸看清你的真面目!" "请便。"裴梓弯腰捡起她遗落的发卡,金属齿间缠着几根栗色长发,"不过在他知道前,或许该先欣赏你收藏的四百张偷拍照?" 他点开云端相册,2019-2025的文件夹像密密麻麻的蜂巢。 沈可心的尖叫在防火门闭合的瞬间消失。 裴梓谦望着玻璃幕墙外渐暗的天色,把发卡抛进垃圾桶。 不锈钢内壁映出他唇角讥诮的弧度——那枚被沈可心藏进书包夹层的校徽,此刻正在他大衣内袋发烫。 解决掉沈可心这个恼人的家伙,裴梓谦晃晃悠悠地打算回家。 虽然在外人眼里他好似很好欺负,但要是碰到他的逆鳞,他也从来不怕事。 沈可心恰恰就正好他的雷点上蹦迪,但凡她没有说出那些话,他也不会这么吓她。 玄关感应灯亮起时,钟沐宸正蜷在真皮沙发里玩魔方。 羊绒毯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未愈的齿痕:"去哪了?" 他指节捏得发白,彩色方块在掌心发出濒临碎裂的咔嗒声。 裴梓谦的喉结动了动。 落地窗外,暴雨将紫藤花架捶打成颤抖的紫雾,他突然想起沈可心说的"生理性反胃"。 那些被撕碎的旧时光仿佛正从钟沐宸的瞳孔深处渗出,凝结成他大衣上未干的雨痕。 "过来。"他张开双臂的瞬间,钟沐宸像习惯一般栽进他怀里,后颈凸起的骨节硌得人心慌。 青柠混着苦艾酒的气息在鼻尖纠缠,裴梓谦突然嗅到药膏的薄荷味,指尖触到对方脊背新结的痂:"又抓伤自己了?" "奴隶没资格碰主人。"钟沐宸突然咬住他喉结,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未尽的话被裴梓谦全部吞没。 指甲深深掐进后背的疼痛让裴梓谦想起那个雪夜,被锁在器材室的少年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校服,指缝里还沾着撕碎的数学竞赛准考证。 纠缠的阴影投在蒙克《呐喊》的复制画上,钟沐宸后腰撞到茶几时碰翻了威士忌杯。 琥珀色液体顺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蜿蜒,将"钟沐宸"三个字泡成模糊的墨团。直到玻璃杯"啪"地碎裂,锋利的反光里映出两双同样破碎的眼睛。 直至“啪”得一声,将不太清醒的两个人重新打醒,两人才终于分离。 他们喘着气,就连衣衫都已经乱了。 “让开。” 钟沐宸的脸有点微红,他踉跄着跑回了自己的侧卧中,重重地将门给关上了。 午夜惊雷劈开卧室黑暗时,裴梓谦正对着书桌怔忡。 莱卡M10的黑金机身躺在天鹅绒礼盒里,保修卡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他想要的那部相机。 即便是裴梓谦,那脸上也充斥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他赤脚冲过走廊的脚步惊醒了智能夜灯。 钟沐宸的卧室门虚掩着,iPad蓝光映亮他眼尾未擦净的水痕:"大半夜发什么疯?" "为什么是M10?"裴梓谦举着相机的手在抖,取景框里是钟沐宸因困倦泛红的泪痣,"你知道这要多少钱?" 钟沐宸扯过GUCCI丝绒被蒙住头,闷声里混着鼻音:"我的狗当然要配最好的项圈。" 他忽然掀开被子冷笑,"还是说裴少爷更希望收到GPS定位器?" 暴雨敲打玻璃的节奏陡然急促。 裴梓谦跪坐在床沿,指腹摩挲着他手腕淡去的红痕:"你是不是……" 后半句消弭在对方骤然冰冷的眼神里,如同那年他撞见父亲搂着陌生女人时,母亲也是这样把未尽的质问咽回喉间。 " 永远不可能。滚出去前记得关灯。" 钟沐宸翻身将空调被团成茧,发梢扫过裴梓谦手背的触感,像极了他们初遇时飘落在课桌上的合欢花。 “哦。”裴梓谦乖乖应了。 刚刚的那些期待全数落空,但是他竟然也没有觉得多么失望,因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梦境中所做的那些事情,是不可能被简单原谅的…… 或者说,他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原谅。 裴梓谦在黑暗里数了十七声心跳。 当雷声再次碾过天际时,他轻轻碰了碰那个颤抖的茧:"谢谢。" 走廊感应灯熄灭的瞬间,他没看见钟沐宸咬破的唇角正渗出血珠。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银色链条——那是他从裴梓谦旧校服上扯下的领带夹,此刻正与撕碎的诊断报告纠缠在一起。 雨水在窗台积成小小的镜面,倒映着书架上那个古希腊风格的雕花木盒。 钟沐宸的手指悬在铜扣上方许久,最终只是将沈可心的校徽塞进缝隙。 潘多拉的魔盒在阴影里沉默,装着所有未曾言说的病历单、偷拍的睡颜,以及裴梓谦不知道的,他那在梦境结束之后所得的怪病。 清晨,阳光洒落在落地窗内。 钟沐宸扶着冰裂纹玻璃门框时,晨光勾勒出他后颈微卷的发梢,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 面包表层焦糖化的芝士还在滋滋作响,培根与罗勒碎错落铺陈,融化的黄油正沿着面包气孔缓缓渗透。 烤面包机弹起的脆响惊碎浮尘,培根油脂爆裂的焦香裹着枫糖浆的甜。 "刀叉在左手边第二格。"裴梓谦没转身,银质夹子将煎蛋轻巧地翻面。 油星溅上他手背的瞬间,钟沐宸喉咙条件反射地抽动,却见对方早已精准避开灼烫——就像昨夜那人避开他指尖的姿势,优雅得像预演过千百次的舞台动作。 白瓷盘底磕上橡木桌面的闷响让钟沐宸睫毛颤了颤。 “是我喜欢吃的那个。” 钟沐宸的声音打断了裴梓谦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他。 因为刚刚起床,裴梓谦终于将那厚厚的刘海撸了上去,露出了他那光洁的额头,露出了那在梦中和巴拉金一模一样的极具攻击力的脸。 钟沐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现实。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晨雾与刺 落地窗外的梧桐叶凝着露水,裴梓谦将培根在平底锅里摆成扇形。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钟沐宸此刻必定顶着一头乱发,左边睡衣领子翻折着压在锁骨上。 "培根要焦了。"玻璃水杯磕在大理石台面的脆响里裹着沙哑的晨音。 裴梓谦手腕轻抖,金黄的蛋液顺着锅沿滑入滋滋作响的黄油,"你胃不好,先喝蜂蜜水。" 他转身时围裙带子勾住了流理台抽屉,这个趔趄让装着柠檬糖的玻璃罐晃出一串叮咚。 钟沐宸忽然嗤笑出声,指尖绕着杯口打转:"我的狗,挺会服侍人。" 空气骤然凝结。 这句话,极具羞辱性。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开心。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个事实,说完这句话之后,钟沐宸便抿着唇不再说话。 煎锅里的油星爆开一朵,在裴梓谦手背烫出红点。 他沉默着将早餐装盘,青瓷碟边缘与银叉相碰的声响格外清晰。 "七点二十了,早课要迟到。" 瓷勺突然重重砸在桌面。 钟沐宸撑着桌子倾身向前,睡袍领口滑出一道苍白的弧线:"装什么乖顺?你也就敢在梦里……" 他猛地咬住下唇,耳尖泛起病态的嫣红,"在梦中,你按着我后颈往浴缸里浸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裴梓谦正在叠餐巾的手指顿住。 晨光穿过他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你也说了,那是梦境。"他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或许那些都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你和我都记得这件事情?" 钟沐宸突然抓起糖罐,三颗柠檬糖噼里啪啦滚过台面,"裴梓谦,你说我身上这些伤口又是从何而来的?" 厨房陷入死寂。 冰箱发出嗡鸣,糖纸在裴梓谦掌心皱成一团乱星。 他忽然单膝点地,仰头时喉结在晨光中划出脆弱的弧度:"要我怎么做?" 睫毛在眼下洇开青灰的雾,"只要不犯法,在我能做到的...…" "那就跪下学狗叫。"钟沐宸猛地踢开椅子。 他抓起桌上的书本时碰翻了蜂蜜水,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在裴梓谦手背,和方才的油星重叠成灼痛的图腾。 两人都在这一瞬间沉默下来。 钟沐宸因为烫伤对方而微微咬住了下唇,然后他冰冷地说:“活该。” 谁完这话,他抓着那书本便转身离开了。 裴梓谦站在原地,任由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背顺流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他倒也真没生气,毕竟昨天钟沐宸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那台相机。 比起这种小事,他更加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关于论坛的事情,既然已经找到了始作俑者,那么就需要解决,更不用说钟沐宸还对女生生理性过敏。 * 林妙妙躲在实验楼后的夹竹桃丛里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她看着钟沐宸从艺术楼走出来,白衬衫被春风吹成半透明的蝶翼,后颈那颗朱砂痣时隐时现。 相机刚举到眼前,取景框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 她听见机械齿轮转动的轻响——那是老式胶卷相机过片的声音。 "索尼A7R4,配G大师24-70mm镜头。"裴梓谦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冰面,"上周四你在器材城刷卡时,收银员给你的薄荷糖好吃吗?" 林妙妙转身时撞上潮湿的砖墙。 “是你。”看到对方脸的同时,她瞬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这个总跟在钟沐宸身后的男人此刻像换了个人,镜片后的瞳孔泛着冷金属光泽。 他举起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七八根沾着口红印的烟头。 "3月12日你躲在美术教室更衣间,3月18日撬开钟沐宸柜子偷走钢笔..…." 裴梓谦每说一句就逼近半步,"需要我告诉你这些烟头上的DNA检测结果吗?" 少女突然扬起下巴:"那又怎样?你们这种乖学生最怕丑闻...…" 寒光乍现。 裁纸刀擦着她耳际钉入砖缝,刀柄缠着的绷带散开,露出下面陈旧的烧伤疤痕。 裴梓谦用指腹摩挲她锁骨上贴着的创可贴:"真可惜,这么漂亮的皮肤。" 呼吸喷在她颤抖的眼睑,"知道怎么让烫伤不留疤吗?要把溃烂的皮肉一点点..…." "你疯了!"林妙妙因为恐惧终于尖叫起来。 她的蝴蝶骨在墙面蹭出猩红擦痕,却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 糖纸撕开的脆响里,他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跟踪记录我备份了七份。猜猜下次出现在你床头的是糖,还是..…." 他突然掐住少女后颈迫使其抬头。 二楼窗户传来钟沐宸作为学生会长开会时调整画板的声音,春日的光斑在他发梢跳跃。 裴梓谦贴着林妙妙耳畔轻叹:"你凝视他的样子,和我当年在焚化炉前偷看尸体时一模一样。" 焚化炉…… 可怕的词汇。 陌生的语言。 林妙妙瘫坐在地。 男人还在笑着说:“妙妙,你要清楚,这个世界上,比你还要病态的还有很多,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见男人踩着满地糖纸走向光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正好缠住钟沐宸在窗边晃动的白皙脚踝。 * 教室里显示屏的光幕在钟沐宸睫毛上落了层霜,他屈指敲了敲裴梓谦摊开的英语书:"Ms陈说如果三次点名都没来,平时分清零。" 指尖划过泛黄的《威尼斯商人》选段,"莎士比亚要是知道有人拿他剧本垫泡面,棺材板都压不住。" 裴梓谦把保温杯推过去,杯壁还凝着水雾:"红枣茶。" 他低头给重点句画线,钢笔尖却戳破了paperback的书脊,"重修也没事。" "我的狗挂着科满校园跑?"钟沐宸忽然揪住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论坛那些说我们两人关系密切的帖子,已经被帖主删除了。" 他松开手时带翻了柠檬糖罐,玻璃碎裂声惊飞窗外灰雀。 裴梓谦蹲身捡拾糖块的手指顿了顿:"系统维护吧……又或者……" 糖纸割破指尖,血珠渗进《麦克白》的独白,"那人可能...突然良心不安。" “好吧。”钟沐宸对此不甚在意,他踹开脚边的碎玻璃,突然说:"沈可心约我咖啡厅见。" < p>他书包甩上肩头时碰掉了裴梓谦的眼镜,"说是有点事要和我说。" 这话倒是让裴梓谦心头一跳。“哦?去约会?” “……不是。”钟沐宸说出这话的时候有点含糊,显然是不想多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绞成麻花。 裴梓谦摸索着戴上摔裂的镜片:"不是说好直接回家?" "你管我?"钟沐宸突然掐住他下巴,拇指蹭过结痂的虎口,"别忘了,我和沈可心才是名义上的情侣,而你……只是我的奴隶。" 他冷笑转身,白大褂衣角扫过满地糖渣,"狗就该等主人回家。" 裴梓谦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他离开,但是整颗心却是乱了两拍。 看来,今晚,有可能只会有他一个人。 但是沈可心,可真是可恶。 裴梓谦心中的黑暗如同一个团变得越来越深。 便利店霓虹灯亮起时,裴梓谦数着第七颗柠檬糖融化在舌尖。 橱窗倒影里,钟沐宸正坐在靠窗位置,沈可心推过去的平板电脑泛着冷光。 他无意识碾碎糖纸,看着女生指尖划过屏幕,正对着钟沐宸绘声绘色急切地说明着什么。 真讨厌。 早知道不该对她仁慈。 裴梓谦冷不丁地想。 * 钟沐宸回来之后,转头就去了浴室,裴梓谦便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擦拭茶几腿——那里沾着钟沐宸鞋底带来的半片银杏叶。 "你准备把茶几擦脱皮么?" 裴梓谦手一抖,棉球滚进沙发底。 钟沐宸顶着湿发倚在磨砂玻璃门前,浴袍带子松垮系着,锁骨凹陷处蓄着未擦干的水珠。 他赤脚踩过满地狼藉的英语书。 "沈可心找我,"钟沐宸故意停顿了下,"说了一些关于她遭遇的事情。" 水珠顺着他的脚踝滑落,在柚木地板上晕开深色花斑。 裴梓谦攥着镊子的指节泛白:"比如?" "比如...…"钟沐宸忽然抬脚踩住他膝头,冰凉的脚趾抵着大腿内侧动脉,"几天前你去找她的事情。" 他俯身时浴袍领口荡开,露出心口淡粉色的月牙疤,"奇怪,你和她有什么好聊的呢,她可是我的女朋友。或者,作为我的狗,还想抢你的女主人?" 空气里浮沉着消毒水与雪松浴液的博弈。 裴梓谦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眼镜,却被钟沐宸用糖罐压住手背,少年沾着糖粉的指尖划过他突跳的太阳穴,"你觉得你有资格去找她?" 老式挂钟突然报时,惊飞窗台栖息的夜枭。 裴梓谦猛地将人掀翻在沙发,膝盖卡进对方腿间时打翻了酒精瓶。 液体漫过散落的英语书本,氤氲了上面的字体。 "你知道了。"他掐着钟沐宸腕子的手在抖,医用胶布被蹭开一角,"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回来?"钟沐宸突然笑着仰头,喉结擦过他渗血的虎口,"因为.….."他双腿缠上裴梓谦的腰,浴袍下摆滑落露出腰间还未好的伤疤,与裴梓谦手腕的伤疤如镜像对称,"狗链的另一端,总得有人握着。" 裴梓谦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低头去咬对方锁骨下的月牙疤,却被对方一把薅住了头发。 “起开,别像只狗一样,我没允许,你想做什么?”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柠檬糖与镣铐 “汪!” “汪汪!” 裴梓谦的犬吠声惊得玻璃糖罐在茶几边缘打了个旋。 钟沐宸准备推开对方的动作猛然顿住,沾着雪松香气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脊背滑入浴袍下摆。 他盯着裴梓谦泛红的眼尾,那抹病态的嫣红与梦中那焚化炉前的火光重叠。 "你......"钟沐宸的喉结剧烈滚动,被酒精泡胀的麦克白书页在脚下发出呜咽,"你在学狗叫?" 裴梓谦仰头舔过对方滴落的水珠,犬齿轻轻碾过少年腰间未愈的伤疤:"主人昨天给我买相机时,不也很喜欢看我摇尾巴?" 钟沐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昨夜论坛上突然消失的帖子,想起沈可心跟他说过的有关裴梓谦瞒着他去找对方的事情,想起在梦中这混蛋玩意对他所做的每件坏事。 突然就火大了。 "滚下去!"他抬腿踹向裴梓谦小腿,却被对方扣住脚踝按在沙发扶手上。 沾着血珠的拇指摩挲着他脚心的痣,像在唤醒某种古老的诅咒。 裴梓谦低笑出声,舌尖扫过少年心口的月牙疤:"你看,我们连伤疤都长得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裴梓谦数着第七颗柠檬糖。玻璃橱窗倒映着钟沐宸在自动售货机前的身影,青年正在购买那瓶永远不会喝的西柚汁。 "叮——" 手机在流理台上震动,备注"裴氏集团"的号码闪烁着红光。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掩盖住了自己的厌烦以及厌恶。 他关掉正在播放《麦克白》台词的蓝牙音箱,接通电话时听见父亲秘书特有的冷硬嗓音:"裴二少爷,老爷让您周末务必回家。" 裴梓谦的指尖骤然收紧,相机摆放在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用裴家专用的训诫尺狠狠抽打他的背脊,打的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句"你简直是个废物"。 但好在,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离开了那座冰冷的家,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告诉他,我要准备重修考试。"他拿出消毒盒中的棉球,在他的相机上擦拭,金属扣合的脆响惊飞窗外的麻雀。 "老爷说,如果您不回来......"秘书的声音突然压低,"他可能会直接找人把你压回去。" 裴梓谦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盯着微波炉上的电子钟,2025年3月16日7:05,这个数字让他想起哥哥病历本上的日期。 八年前的今天,正是他被送进精神科病房的日子。 随后……他便不在了。 "跟我父亲说,我会回去,不劳他麻烦。"他挂断电话,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实验楼顶层的天文馆里,钟沐宸正在调试望远镜。 春日的阳光穿过穹顶彩绘,在他后颈的朱砂痣上镀了层金边。 "看够了吗?"他突然转身,手中的星图卷成利箭抵在裴梓谦喉间,"我的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裴梓谦低头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将装着柠檬糖的锡盒放在星图仪上。 盒底压着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诊断日期正是八年前的今天。 "林妙妙的事情解决了。"他看着钟沐宸拆开糖纸的动作,"她父亲的公司收到了裴氏的收购意向书。就算她还想做点什么,她爸也不会允许的。" 星图卷突然撕裂。 钟沐宸攥着已经成为碎纸的星图卷逼近,薄荷气息裹着柠檬糖的甜:"你动用了裴家的钱?" 裴梓谦点头,喉结擦过对方掌心的碎纸:"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保护?"钟沐宸突然将碎纸塞进他衣领,冰凉的指尖划过锁骨,"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用他的钱养情人,会怎么想?" “情人?”裴梓谦皱皱眉,“你不是,为什么会这么说?” 钟沐宸被他一句话堵住,突然觉得一口气上不来。 对,裴梓谦只是自己的狗,自己干什么因为对方这么迷惑的态度而生气? 裴梓谦抓住对方手腕的瞬间,天文馆的穹顶突然开始旋转。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在钟沐宸眼中碎成银河,他看见少年瞳孔深处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他低头咬住钟沐宸腕间跳动的血管,"就像他永远不知道,你是我梦中的教皇,而现在我是你的奴隶。" 穹顶的旋转突然停止。 钟沐宸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甩开裴梓谦的手,星图仪上的齿轮发出痛苦的哀鸣。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什么问题么?毕竟奴隶这件事情还是有点超出正常人的逻辑,我不可能跟我的父亲实话实说,但毕竟你的确是我的同学,我可以这么介绍你。不过,如果你想要……" 裴梓谦好似有点纠结。“我会尽量。” 玻璃碎裂声在静谧中炸响。 钟沐宸攥着望远镜三脚架的手在抖,金属支架上的螺丝钉正在渗出鲜血。“不用,不需要。” 裴梓谦看着对方腰间重新渗血的伤口,突然单膝跪地。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他将手抵在自己心口,与钟沐宸的伤疤完美重合,"从我们的梦境开始重合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要互相啃食。" “神经。”钟沐宸不再说话。 他明明只是担心,偏偏裴梓谦没一句话让他爱听的。 算了,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又和他不是情人。 周末,深夜。 与钟沐宸说好今夜回裴家之后,他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深夜的裴家老宅,月光在青铜兽首门环上凝结成霜。 裴家餐厅的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面容切割成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 裴梓谦数着餐盘边缘的鎏金藤蔓纹路,听见银匙撞击骨瓷的声响在挑高七米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像极了那架施坦威钢琴空置的琴键发出的嗡鸣。 "下个月陈家的酒会,你跟着梓铭去。" 父亲切牛排的动作精确得像在签署并购协议,"穿我让周叔准备的那套Brioni。" 裴梓谦的叉尖在芦笋尖上戳出细密的孔洞。 他刚刚回来,对方倒是什么也不问,只是让他去出席宴会,这是安的什么心? 三弟裴梓铭坐在长桌另一端,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定制校服,袖口铂金纽扣折射出的冷光正落在他手背的烫伤疤上。 "二哥的摄影展还办吗?"裴梓铭突然开口,童声里淬着精心打磨的毒,"听说经管院展厅换了李叔儿子的油画展。"他说着举起鲜榨橙汁,玻璃杯沿沾着星点唇印——是母亲惯用的雅诗兰黛倾慕系列。 主位上的男人刀叉重重磕在盘沿。 裴梓谦看见母亲修剪精致的指甲陷进餐巾布里,鸽血红戒指在颤抖中划出细小的血痕。 "玩玩可以,别耽误正事。"父亲擦拭嘴角的姿势像在给文件盖章,"下个月开始跟王叔学投行实务,相机那些破烂早该扔了。" 侍应生 恰在此时端上勃艮第红酒。 裴梓谦注视着暗红色液体注入醒酒器,突然想起昨夜暗房里显影的相纸——钟沐宸后腰那道暗红伤疤在定影液中浮出的模样,与此刻杯中荡漾的酒液如出一辙。 "父亲,我在普林斯顿的夏校论文拿了A+。" 裴梓铭将iPad推到长桌中央,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模型,"教授说可以推荐我参加国际青年经济学家论坛。" 母亲终于发出今晚第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被水晶吊灯折射成无数碎片,落在裴梓谦手边冷透的蘑菇汤里。 他数着汤面上凝固的油花,想起十二岁那年大哥抱着《存在与时间》缩在阁楼的模样。 那时父亲也是这样把大哥的哲学书扔进壁炉,说裴家不养废物。 “对了,关于这次你们学校帖子的事情,你解释一下。” 裴父将照片拍在餐桌上,银质餐具在震动中发出哀鸣。母亲的鸽血红戒指突然滑落,滚过鎏金餐盘边缘坠入地毯,像极了五年前大哥坠楼时破碎的眼镜片。 裴梓谦盯着照片里钟沐宸扬起的后颈,那里有他昨夜留下的齿痕。 "只是同学间的玩笑。"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火柴,"论坛帖子已经删了。" 裴父突然将牛排刀插进照片中央。 刀刃穿透钟沐宸苍白的额头,在桌布上洇开深色血渍:"你最好是,我已经厌烦你做的任何事情了。裴家可接受不了奇怪的绯闻。"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见三弟裴梓铭低头掩饰的冷笑,看见母亲颤抖的手指正在擦拭红酒杯沿。 "父亲,"他突然抓起照片按在餐桌中央,"您当年逼迫哥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么?" 水晶吊灯的玻璃坠子紧张得摇摇欲坠。 裴父的瞳孔在飞溅的碎片中收缩成针尖。 他扯断领带的动作像在撕毁一份商业合同,金丝眼镜滑落在地,镜片映出裴梓谦泛红的眼尾:"你哥哥是自杀!" 裴梓谦笑了,笑声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是么?真的不是被裴家这个吃人的家给逼死的吗?" 餐厅陷入死寂。 裴梓铭的橙汁杯突然打翻,琥珀色液体漫过餐桌边缘,在波斯地毯上勾勒出一摊痕迹。 母亲突然起身撞翻餐椅,她捂住嘴巴踩着满地狼藉冲向玄关,高跟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催命符般的节奏。 "你以为你赢了?" 裴父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袋,倒出的照片散落成黑色的雪——钟沐宸昨夜在便利店被裴氏保镖跟踪的画面。 "他是不是你的情人不重要,"裴父将刀抵在裴梓谦喉间,"重要的是,你不能做出任何对裴家不利的事情。" 裴梓谦盯着刀锋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听见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看见三弟事不关己地用iPad浏览新闻。 "你动他试试。"裴梓谦早已没有那么怕了,"我会让裴家的丑闻比焚化炉的火更耀眼。" 裴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滚出去!"裴父突然将刀砸向落地窗,"永远别回来!" 裴梓谦抓起照片冲向玄关。 他听见母亲在花园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见三弟坐在椅子上冰冷地凝视着他。 "二哥,"裴梓铭突然出现在玄关,他淡淡开口,童声里淬着冰碴,"你猜如果你真的和男人搞在一起了,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梓谦的脚步猛然顿住。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齿痕与照片 “你想说什么?”此时此刻,裴梓谦竟然一点也不气愤了,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 裴梓铭手中拿着的iPad突然发出电量不足的警报,蓝光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割出裂痕。 他仰头望着堵在玄关的二哥,忽然发现对方投下的阴影比记忆里庞大了许多。 "三少爷该去练大提琴了。"管家适时出现,怀表链子在马甲口袋外晃成金色的钟摆。 裴梓谦抬手扯松领带,铂金袖扣刮过弟弟校服领口,在真丝面料上勾出细小的毛球:"听说你在国际经济学课展示时,把供给曲线画成了正态分布?" 他指尖碾着那颗毛球,语气像在讨论天气,"需要我教你怎么用stata做数据拟合么?" 裴梓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后退时撞翻玄关的珐琅花瓶,风干的蓝鸢尾碎成齑粉,粘在擦得锃亮的牛津鞋上。 "根本不可能!"少年压低声音尖叫,iPad砸在地面溅起电子零件的碎屑,"你明明连微积分作业都要抄.….." 裴梓谦踩住滚到脚边的电容笔。 他弯腰时休闲衣布料绷紧肩胛,露出后颈未愈的抓痕——昨夜钟沐宸在他身上留下的战利品。 "去年圣诞夜。"他贴着弟弟耳畔低语,"你偷换母亲抗抑郁药时,监控镜头拍得很清楚。" 呼吸扫过少年颤抖的耳垂,"需要我教你怎么用PR剪辑视频么?" 裴梓铭踉跄着扶住罗马柱,十五年来精心打磨的优等生面具裂开缝隙。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沉默着擦拭相机的兄长,早已用镜头记录下裴家每个阴暗角落。 而他所以为的最没用的裴家人,根本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无用。 怎么可能?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藏拙呢? 要做被父亲一直惩罚的傻逼事情呢?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升机轰鸣声由远及近,螺旋桨的气流震碎中庭玫瑰窗。 裴梓谦在纷扬的彩色玻璃雨中转身,听见弟弟带着哭腔的威胁飘散在狂风里:"我要告诉父亲你包养男.….." "去啊。"他甩开沾着玻璃渣的外套,"父亲反正已经有所怀疑,去说吧,就说裴家的废物,的确是个只喜欢男人的变态。" “你……!”裴梓铭没有想过裴梓谦竟然毫不在意。 “我怕什么?我早就已经是裴家的废物了不是么?最坏的,也不过只是父亲废掉我的双手双脚,让我再也拿不了相机。” “我……”裴梓铭或许还有点作为人的良知,他竟然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用冷冷的语气,僵着脸复述。“父亲让你滚回去,今夜住在裴家。” 裴梓谦轻笑了一下,这个笑竟是渗人的慌。“知道了。” 说完,裴梓铭也没有什么话想要继续和裴梓谦继续说的了,他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裴梓谦面前赢,这让他的心非常烦躁。 青铜兽首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裴梓谦数到第三十七下时,保姆才抖着手打开他卧室的门锁。 柠檬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与记忆里霉变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他反手按下古董台灯,钨丝灯泡在描金灯罩里苟延残喘。 书架第三层那本《存在与时间》依然保持着七年前的倾斜角度,只是烫金书名被擦得过分锃亮。 照片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十二岁的裴梓谦与十八岁的兄长并肩站在天文馆穹顶下。 哥哥手腕缠着的绷带渗出星点血迹,却不妨碍他指着猎户座β星说"那是我们的逃生舱"。 "小谦?" 裴母的声音比敲门声更轻,真丝睡袍下摆扫过柚木地板,像条奄奄一息的白蟒。 她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桌前,掌心紧攥着已经微微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少年的笑容尤为刺眼。 "他吞药那天…..."裴梓谦突然开口,指尖抠进相框玻璃的裂缝,"您衣帽间少了两瓶阿普唑仑。" 裴母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不小心抓住了自己的珍珠项链,珍珠项链随即断裂,浑圆的珠子滚过波斯地毯,坠入通风口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踉跄着扶住雕花床柱,看见儿子举起烧变形的Zippo打火机——那是哥哥十八岁生日礼物,外壳刻着萨特的"他人即地狱"。 "父亲把哥哥锁在阁楼那年,您每天往门缝里塞的柠檬糖…..."裴梓谦擦燃火苗,跃动的光影在他眼窝投下骷髅状的阴影,"其实都被管家换成维生素片了吧?"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 裴母瘫坐在满地的照片碎片上,精心保养的指甲折断在哥哥毕业论文的残页里。 那些论证"存在先于本质"的钢笔字,早就被不知谁的泪水泡成蓝色的漩涡。 "你父亲他…..."她染着丹蔻的手指抓住儿子裤脚,"当年并购案失败,他需要发泄.….." 裴梓谦突然低笑出声。 他掀开衬衫下摆,腰侧狰狞的烫伤疤在黑暗中泛着肉粉色:"那这个呢?"疤痕蜿蜒如焚化炉的排气管,"是我十二岁打翻红酒该受的罚?"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冲刷着青铜门环上经年的血渍。 裴母的珍珠耳钉滚到哥哥的相框边,在闪电中映出裴梓谦扭曲的笑脸:"您猜哥哥跳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不是您新买的钻石耳环?" “别说了!别说了!”裴母眼眶噙满了泪水,整个人像是要坠落,她愤怒地看着裴梓谦,却是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所以,这就是你报复我们的手段?” “算吗?”裴梓谦语气冰冷,眼眸垂落,望向自己手中的照片。“如果是报复,他会原谅我们吗?” 凌晨三点的裴宅像具灌满福尔马林的标本。 裴梓谦数着走廊第七块松动的地板,听见父亲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握紧偷来的阁楼钥匙,指尖残留着那张照片上略微的霉味。 保姆房的鼾声规律如丧钟。 当他推开尘封七年的阁楼门时,霉味混着褪色油画颜料的辛辣扑面而来。 哥哥的轮椅倒在天文望远镜旁,扶手上用美工刀刻满"404.NotFound"——他们少年时约定的求救暗号。 裴梓谦的指尖抚过窗台积灰的柠檬糖纸,忽然摸到凹凸的刻痕。 手机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看见柏木窗棂上密密麻麻的划痕: 2017.3.16管家换了我的药 2017.5.21母亲说我的画恶心 2017.9.7父亲折断我的画笔 最后一道刻痕深可见木,日期停在他坠楼前三天。 突然,他发觉了之前从未发现的一抹黄色。 裴梓谦颤抖着掀开轮椅坐垫,藏起来的泛黄纸张上是哥哥凌乱的笔迹: 【小谦,监控云端的密码是你生日。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疼,就去天文馆找我们的逃生舱。】 暴雨拍打着彩绘玻璃,裴梓谦忽然想起哥哥总说猎户座β星是通往自由的虫洞。 他撕下沾着血渍的泛黄纸张塞进衬衫,转身时撞落阁楼角落的饼干盒。 褪色的游戏王卡牌如黑蝶纷飞,某张青眼白龙卡背用荧光笔写着: 【梓铭今天又在父亲面前说我抄袭论文,但我不生气。小谦也别生气,等我们攒够钱就逃去冰岛看极光。】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摸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咬碎时尝到铁锈味——是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月光突然照进窗沿,他突然看见了之前没有看见的字体,是哥哥稚嫩的笔迹: 【逃生舱启动密码:404.NotFound】 暴雨下来的时候,裴梓谦已经从阁楼里走了出来。 此时已经凌晨五点半。 他走下阁楼,穿过回自己卧室的花园。 雨滴砸在裴梓谦后颈的抓痕上,他望着主卧窗帘后父亲晃动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钟沐宸咬着他耳朵说的情话:"你背上的家徽,比梵高的星空还美。" 可是不是的,家徽从来不是荣耀,而是囚笼。 只是裴梓谦无力解释。 从回忆中抬头,此刻阁楼窗外的闪电正把裴宅照成惨白的X光片,他看清这座吃人城堡的每根腐朽梁柱。 手机在裤袋震动,钟沐宸发来的便利店自拍里,少年正对着镜头舔舐柠檬棒棒糖。 还捎上了一句话。 【你最喜欢的柠檬糖,奴隶,嫉妒吧。】 呵。 有点子可爱。 裴梓谦终于露出了微笑。 裴梓谦将游戏王卡牌放回自己的上衣口袋,给置顶联系人回复: 【明早十点,天文馆见。记得带够柠檬糖,这次要跨星际航行。】 那头的回应倒是很快。 【什么东西?奴隶,说人话。】 裴梓谦轻笑出声。 【明天就知道了。】 【生气!】 “哈哈哈哈。”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柠檬糖与晨雾 消毒水的气味像冰锥般刺入鼻腔,裴梓谦机械地切割着班尼迪克蛋。 蛋黄液顺着瓷盘裂缝蜿蜒而下,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昨夜暴雨的余韵仍在窗棂上蜿蜒,与餐叉摩擦瓷器的声响交织成令人烦躁的二重奏。 "陈家酒会定在下月十号。" 裴父翻动报纸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绸缎,油墨味在晨间雾霭中蒸腾成铅灰色的云,"穿那套靛蓝暗纹西装。" 裴梓谦盯着餐盘边缘凝结的水珠,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慈善晚宴上,父亲也是这样用刀叉切割牛扒,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他像殡仪馆员工。 松饼吸收了蛋黄的色泽,变得像凝固的血迹。 "父亲上个月说我穿蓝色像殡仪馆员工。"他刻意让银叉与瓷盘碰撞出尖锐声响。 裴母的茶匙在杯中剧烈震颤,发出细弱的哀鸣。 管家及时送上的可颂落在昨夜被玻璃划破的虎口,酥皮碎屑渗进结痂的伤口。 裴父合拢报纸的动作惊飞了枝头白鸽,羽翼拍打的声响惊起中庭青铜喷泉的涟漪。 "那就穿黑色。"他起身时袖扣刮过鎏金烛台,昨夜争吵时摔碎的青花瓷片已消失不见,"反正你总能把任何颜色穿成丧服。" 晨雾正漫过修剪整齐的黄杨篱,保姆蹲在碎玻璃堆里清理蓝鸢尾残骸。 裴梓谦望着她围裙口袋里露出的抗抑郁药瓶,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今早他在阁楼铁柜前停留了整整十七分钟,钥匙齿痕还烙在掌心。 "少爷该出发了。"管家递来羊绒大衣时,裴梓谦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泥土。 昨夜暴雨冲垮了西厢房的葡萄架,这个细节让他想起钟沐宸总说庄园像座豪华坟场。 裴父起身时袖扣刮过鎏金烛台,昨夜争吵时摔碎的青花瓷片早已被收拾干净。他经过裴梓谦身后时停顿半拍,古龙水混着雪茄的气息压下来:"天文望远镜该换新镜头了。" 裴梓谦咀嚼可颂的动作停滞,碎屑卡在昨夜被咬破的牙龈。直到引擎声碾碎庭院积水,他才发觉自己攥着餐巾的手指关节已泛出青白。 管家驾驶的迈巴赫驶出庄园时,后视镜里最后闪过的是裴梓铭站在三楼琴房的身影。 少年攥着大提琴弓的手势像握剑,隔着防弹玻璃都能感受到那道淬毒的注视。 车载香薰突然发出细微爆裂声,柠檬香精的味道让裴梓谦想起阁楼铁盒里发霉的糖纸。 后视镜里闪过裴梓铭的身影,少年握着大提琴弓的姿势像握着复仇之剑。 防弹玻璃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道淬毒的目光——三个月前他打翻墨水瓶的场景突然闪现,黑色液体在宣纸上晕染成扭曲的笑脸。 "老爷给少爷换了新床垫。"管家的声音惊破第37分钟的沉默,"说是上次抱怨腰痛。" 裴梓谦正用手机拍摄飞逝的限速牌,闻言轻笑出声。 锁骨处的齿痕在羊毛衣料下隐隐作痛:"他该换的是自己的良心。"后视镜映出他苍白的脸,与今早阁楼镜子里的倒影重叠。 当"御景华庭"的烫金门牌映入眼帘时,腕表指针刚好划过十一点三十二分。 与管家道了一声再见,他便一个人往家走。 指纹锁开启的瞬间,暖黄灯光裹着海盐鼠尾草的气息涌出来。 钟沐宸赤脚蜷在云朵沙发上,漫画书倒扣在腰间,卫衣兜帽边缘翘起的发丝还沾着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 "主人的欢迎仪式真寒酸。"裴梓谦将钥匙抛向玄关水晶盘,金属撞击声惊醒了打盹的人。 钟沐宸翻身时露出后腰的柠檬糖贴纸,眯着眼打量倚在门框的身影:"毕竟奴隶给的零花钱只够买临期薯片。"他晃了晃脚踝,洁白的脚踝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更加的耀眼。 裴梓谦的休闲球鞋踩过满地游戏卡带,阴影笼罩沙发时,钟沐宸嗅到他大衣内袋传来的阁楼霉味。正要开口调侃,突然被攥住手腕按进沙发褶皱深处。 "奴隶能不能抱主人?"裴梓谦的呼吸扫过他颈侧结痂的咬痕,语气却像在问天气预报。 钟沐宸怔忡间已被扯开卫衣系带,却扬起下巴露出犬齿:"这算下克上么?"他张开手臂时瞥见对方睫毛投下的阴翳,"不过看在你今天那么可怜的份上......" 未完的戏谑碎在骤然收紧的拥抱里。裴梓谦的鼻尖陷进他肩窝,掌心隔着布料摩挲那道曾刻着家徽的伤疤。钟沐宸的指尖悬空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他的后颈。 落地窗外开始飘细雨,冰箱传来制冰机的嗡鸣。当裴梓谦的牙齿隔着衬衫咬住他心口时,钟沐宸突然想起梦境中教皇长袍沾着的星尘——那个总在月圆夜说"恶魔不需要体温"的巴拉金,此刻正在他怀里颤抖如暴风雨中的信天翁。 "我今天的确有点累。"裴梓谦突然开口,唇瓣擦过他锁骨处,"还有有空的话,你可以陪我去天文馆的逃生舱……" “我看到你消息了,不用反复重复,显得你很蠢。” "哦……"裴梓谦乖乖应了,睫毛在镜片上投下细碎阴影。 钟沐宸的指尖梳进他后脑碎发,将未尽的话语揉碎在衣料摩擦声中:"要给你唱摇篮曲吗少爷?"他故意让呼吸喷在对方耳廓,"或者讲讲上周英语老师让你挂科的那件事情?" 裴梓谦的膝盖顶进他腿间,在近乎窒息的拥抱里发出闷笑。潮湿水汽在玻璃窗上晕开霓虹光斑,远处商业街的电子钟显示12:47,他们却像被困在时间胶囊里的琥珀昆虫。 直到手机闹铃划破寂静,裴梓谦撑起身时扯落了钟沐宸的鳄鱼发夹。他捡起滚落在地的《神经解剖学图谱》,扉页夹着的游戏王卡牌飘出淡淡的樱花香。 "明天十点。"他擦拭镜片时瞥见钟沐宸锁骨处泛红的指痕,"记得请假,免得老师找你麻烦。" 钟沐宸反手扣住他欲抽离的手腕,舌尖舔过下唇结痂的伤口: "遵命,我的星际领航员。"在裴梓谦皱眉前又补上狡黠眼波,"不过,我建议你自己担心一下自己好了,毕竟我可是一直是好学生,至于你——" 未尽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门铃斩断。物业机器人捧着裴宅寄来的包裹,防震泡沫里躺着摔碎的天文望远镜目镜,玻璃碎片间粘着张便签:【父亲说旧物该翻新了】 裴梓谦将便签折成纸飞机掷向窗外,看它被雨打湿成灰色蝴蝶。钟沐宸接过那摔碎的天文望远镜目镜,好奇地问:“这是谁搞的恶作剧?都坏了。”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否则我就会像这个望远镜一样破碎。” “啊?”钟沐宸皱了皱眉。 但这次,他没有得到回应。 钟沐宸望着裴梓谦走进卧室的背影,于是无声地跟在后面,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少年脊椎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古老的刑罚印记。 裴梓谦从衣柜里取出浴袍时,衣架与横杆摩擦出刺耳声响。 镜中倒影显示钟沐宸正倚在门框上,鳄鱼发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要看戏请到观众席。"他解开上衣的纽扣,金属搭扣砸在化妆台上发出闷响。 "我更想当男主角。"钟沐宸赤脚踩过波斯地毯,"毕竟某些人洗澡时的样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裴梓谦的指尖在浴袍腰带上骤然收紧。 镜中两人的倒影重叠,钟沐宸的鼻尖几乎触到他后颈的旧疤。 “随便你。”裴梓谦哑声回答。 浴室的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蒸汽从花洒中涌出时,裴梓谦正对着镜面解开纽扣。 钟沐宸倚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脱鞋,目光扫过他锁骨处积蓄的水珠。 "水温太高会烫伤。"钟沐宸突然开口,鳄鱼发夹"咔嗒"一声落在洗手台上,"需要我帮你调试吗?" 他伸手触碰花洒的瞬间,裴梓谦抓住他的手腕按在瓷砖上。 水流冲击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在防滑垫上溅起细小的彩虹。 "你今天格外聒噪。"裴梓谦的衬衫下摆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 钟沐宸盯着他喉结滚动的轨迹,忽然踮脚咬住他耳垂:"因为有人需要被噪音淹没心跳声。"他的指尖滑进对方裤腰,"比如现在,你心跳得像台坏掉的洗衣机。" 裴梓谦闷哼一声,将钟沐宸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水流顺着少年脖颈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晶莹的水珠。"上次是谁在浴缸里哭着说'不要停'?"他咬住对方锁骨处,柠檬糖的甜味混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钟沐宸的指甲陷入他后腰的肌肉,"那是梦里你把我按在冷水里的时候。" 他突然发力将裴梓谦推进淋浴区,"现在该我教你怎么正确使用花洒了。" 热水冲刷着两人纠缠的身体,钟沐宸的卫衣在水中漂浮,像朵褪色的云。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水雾与天文馆 花洒骤停时,水蒸气在防雾镜面凝结成蜿蜒的泪痕。 钟沐宸踢开湿透的卫衣残骸,后腰撞到黄铜置物架的疼痛让他清醒——刚才分明是他把裴梓谦按在瓷砖上,可对方膝盖顶进他腿间时,他竟下意识松了力道。 这种肌肉记忆式的退让,与昨夜梦境如出一辙:教皇长袍被恶魔利爪撕裂的瞬间,巴拉金指尖燃烧的硫磺味与此刻浴室残留的柠檬香精诡异重叠。 裴梓谦披浴袍的动作带起气流,掀开钟沐宸额前湿发。 "你腰间的伤痕需要更换药物了。"他伸手触碰时,钟沐宸突然钳住他手腕,虎口结痂的伤口渗出新鲜血珠,在羊绒浴袍上洇出暗红斑块。 “你好烦。”钟沐宸抿着唇。 裴梓谦无奈地叹了口气。“别闹,你的身体更重要。” 钟沐宸终于不再开口说话了。 于是裴梓谦将浴室的热水阀门给关上了,给他们两个人一同擦干了身上的水之后,便转身拉住了钟沐宸的手出了浴室。 从客厅摆放电视机的柜子中掏出了医药盒子,又将钟沐宸给拉扯到了沙发上。 "需要我教你怎么包扎吗?"裴梓谦的镜片蒙着水雾,却精准摸到急救箱里的碘伏棉签。 钟沐宸盯着显示屏中两人交叠的倒影,突然说:"教皇的圣水浇不灭地狱火,但能让你这种假正经的恶魔现形。" 他伸手,指尖戳进对方锁骨处的齿痕,却在触及皮肤时转为轻抚。 帮钟沐宸重新包扎好伤口,裴梓谦便又去了自己的卧室。 烘干机轰鸣声掩盖了钟沐宸的叹息。 他蜷在更衣室藤编椅里,脚踝残留着裴梓谦掌心温热的触感——比人类正常体温好似还高点,却依旧比恶魔巴拉金的体温低。 梦境与现实的混乱让他烦躁地啃咬指甲,直到尝到碘伏的苦涩。 裴梓谦穿戴整齐时,钟沐宸正把摔碎的天文望远镜目镜拼成抽象画。 玻璃碴在羊绒地毯上折射出棱形光斑,他突然将锋利的边缘抵住对方喉结:"在梦里,我用荆棘王冠刺穿过巴拉金的第三根肋骨。" "可惜现实中的教皇陛下,"裴梓谦捏住他手腕静脉搏动处,"连撕开止痛贴的力气都没有。" 钟沐宸用愤怒的视线看向他。 裴梓谦的喉结在玻璃碴下细微滚动,像深海中沉默的珍珠贝。 他忽然俯身咬住钟沐宸的虎口,血腥气在齿间漫开时,镜片后的瞳孔泛起熔岩般暗红:"地狱犬只认一位饲主,但教皇冕下该知道——" 被吮吸的伤口传来战栗的酥麻,钟沐宸触电般缩回手,却撞翻了医药箱。 散落的绷带缠住两人脚踝,在投影仪蓝光里织成囚笼。 月光穿透烘干机的圆形视窗,在更衣室地面烙下旋转的光斑。 钟沐宸数到第七十二个光斑湮灭时,终于听见裴梓谦叩响藤椅扶手:"要喝热可可吗?" "你当哄狗呢?"他故意将指甲钳摔进骨瓷托盘。 "是教皇冕下最爱的72%黑巧。"裴梓谦将马克杯放在苔藓标本旁,蒸腾的热气惊醒了沉睡的鹿角蕨孢子,"放心,没放吐真剂。" 钟沐宸盯着杯沿的奶沫拉花——分明是恶魔犄角的形状。 他忽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滚去睡你的棺材。" 羊绒拖鞋在半空划出抛物线,精准砸中墙角的星云图投影仪。 猎户座腰带在墙面崩解成像素雪花,裴梓谦弯腰拾起拖鞋时,后颈的白皙皮肤从衬衫领口探出头来。 "我去睡客房了。"钟沐宸抓起毛毯裹住自己,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裴梓谦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潮湿的发顶:"需要我留盏夜灯吗?"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银针,精准刺中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需要。”钟沐宸逃也似的直接逃进了自己的卧室中。 客房的月光像块淬毒的银箔。 钟沐宸蜷缩在床上,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他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第七次听见主卧传来翻身的响动。 当裴梓谦第三次调低空调温度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踹开被子——那个笨蛋到底今晚打不打算睡觉了? "你到底要不要睡?"他踹开主卧房门,裴梓谦正借着床头台灯看一本《天体力学》,书页间夹着泛黄的银杏叶书签。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对方裸露的锁骨上流淌成河。 裴梓谦合上书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我以为主人需要独处。" 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带起薰衣草香,"不过既然你改变主意了......" 钟沐宸几乎是扑进对方怀里的。 裴梓谦的体温比正常人类高两度,像个永远温热的暖炉。 他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听着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突然整个人都陷入了迷糊的困意之中。 "你心跳得太快了。"裴梓谦的指尖在他脊椎上画圈,"需要我讲睡前故事吗?"钟沐宸闷哼一声,指甲在对方后背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他听见裴梓谦低笑,带着得逞的愉悦:"那就不讲了吧。" 次日,由于今天早上正好没有课程,所以钟沐宸和裴梓谦一起去了这座城市的天文馆。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淌进天文馆穹顶。 钟沐宸仰头望着人造银河,裴梓谦的倒影在他墨镜镜片上扭曲成某种神秘符号。 “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么?”裴梓谦突然问。 “不知道。”钟沐宸是真的不清楚,因为他并不清楚现实的裴梓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这是我和哥哥经常来的地方。” “哥哥?”裴家的事情其实查查就能得知,因此钟沐宸知道裴梓谦的哥哥早就去世了,听说是因病去世,但真实原因,作为外人的他们是无法知晓的。就说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钟家人,他也不会知道裴梓谦是裴家人。 "他十五岁那年自杀了。"裴梓谦的声音混着中央空调的嗡鸣,"那天他骗我说要去看哈雷彗星,结果......" 自杀。 这个词,沉重地砸进了钟沐宸的心脏。 听说,裴梓谦哥哥死亡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也就是裴梓谦现在这么大,他不知道那人是因为什么原因自杀,但是看裴梓谦这个样子,定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他蓦地看向了裴梓谦,却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玻璃展柜映出两人重叠的影子。 “你很喜欢你的哥哥?”他突然问。 “他是整个裴家中唯一能够和我交心的人,也是我在当时裴家唯一的避难所,你就说他重不重要?” 裴梓谦的声音依旧还是冷冷的,但是那双在眼镜片下的漆黑双眸好似已经看向了曾经的记忆。 钟沐宸突然抓住对方手腕,将他的手按在"猎户座大星云"的全息投影上。 星尘在裴梓谦苍白的皮肤上流淌,像条永不干涸的银河。 "所以你才总带着柠檬糖?"他想起主卧枕头旁边老是放着的柠檬糖,但是每次裴梓谦吃的时候似乎并不觉得有多么喜欢,"因为他喜欢?" 裴梓谦低头凝视掌心的星芒,喉结滚动:"他说柠檬糖能驱走疼痛。" “你和你哥……难道关系其实不正常?”说出这话的时候,钟沐宸整个人的脸色都是极致的苍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裴梓谦诧异地看向他,对于他这些令人无奈的联想,倒是没有生气。 “别瞎想,他只是我哥哥,只是……他对我的确很重要,所以……” 他突然转身将钟沐宸抵在陨石展柜上,玻璃在两人重量下发出危险的呻吟,"现在你知道我的弱点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钟沐宸望着对方泛红的眼尾,突然笑出声。 他伸手摘掉裴梓谦的新眼镜,指尖拂过对方眼下的青影:"原来恶魔也会失眠,这倒是非常有趣。" 他将眼镜腿勾在自己耳后,"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裴梓谦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 钟沐宸踮脚凑近他耳畔,舌尖轻舔耳垂:"我要让你永远困在这个谎言里,这将是独属于你和我的秘密,从今天开始,你可得好好考虑要不要背叛我。" 穹顶的人造流星突然划过,照亮他嘴角得逞的弧度。 天文馆关于某星系的播报声在身后响起时,两人正跌进"月球环形山"的沙池。 裴梓谦压在他身上闷笑,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看来我们的教皇陛下,更喜欢用这种方式布道。" 钟沐宸扯掉对方领带缠住自己手腕,在月光下露出恶魔般的尖牙:"错了,我要你用余生来忏悔。" 裴梓谦的眼睛亮亮的。 “悉听尊便。”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烟火气与醋意 天文馆穹顶的星云渐次熄灭时,鎏金时针正指向正午十二点零七分。 两人的肚子都已经到了极致,是时候去吃饭了。 裴梓谦将钟沐宸的墨镜折叠成精巧的菱形,金属镜腿在掌心压出红痕。 两人走出了天文馆。 天文馆对面就是商业街。 两人并肩而行,裴梓谦看着钟沐宸踢飞的石子撞碎消防栓玻璃,火星在春日阳光里迸溅成细碎的硫磺星子。 "要去吃章鱼烧吗?"他指向街道对面,霓虹灯管组成的"大阪烧"三个字在电流声中明灭不定。电子招牌映在钟沐宸瞳孔里,折射出冷冽的紫芒。 "别拿哄小孩那套。"钟沐宸的声音裹着冰碴,却在嗅到烤鱿鱼焦香时喉结轻颤。 因为对方这拧巴的态度,裴梓谦冷不丁地觉得好笑。 裴梓谦拉着他挤进人群,棉质风衣擦过对方汗湿的后颈,那里还留着昨夜对方埋进自己怀里睡着时,自己偷偷亲了一口的味道。 “我说了,我不用……” “嗯?我想吃。”裴梓谦没有管他。 章鱼烧摊位的油渍在塑料椅上凝成琥珀。 裴梓谦用湿巾擦拭时,钟沐宸正盯着邻桌女孩腕间的荆棘纹身——与他梦境中巴拉金的恶魔印记如出一辙。 裴梓谦微微皱眉,心底深处微微感到不悦。 黄芥末酱被擦成歪斜的月牙,裴梓谦突然将滚烫的章鱼烧递到他唇边:"啊,张嘴。" “唔……”对方在不经意间张了嘴。 照烧酱滴落在钟沐宸锁骨,顺着肌理滑进领口。 他赶忙拿来纸张阻止了那照烧酱继续作乱。 他咬住竹签的瞬间,听见相机的快门轻响。 裴梓谦左手藏在风衣口袋里,食指正摩挲着第二张储存卡——里面存着昨夜钟沐宸蜷缩在自己怀里时的十几张照片。 "删掉!"钟沐宸扑过去时,裴梓谦已退后半步。 镜头对准他鼓胀的腮帮,人造流星洒下的金粉粘在睫毛上,像坠着星子的荆棘王冠。 "《当代教皇进食图》。"裴梓谦将屏幕转向他,"拍卖会上能拍出七位数。" 钟沐宸抄起竹签的手悬在半空,突然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眼角笑意。 他收回手,将最后一口章鱼烧嚼得咯咯作响:"构图还行。" 两个成年男人,只是吃章鱼烧显然是不够吃饱的。 转战关东煮摊位时,裴梓谦的相机内存已塞满三十六张偷拍照。 钟沐宸第N次试图抢夺储存卡未果后,泄愤般咬破最后一颗章鱼烧,照烧酱沾在嘴角像团滑稽的黑云。 裴梓谦用拇指抹掉对方的酱汁,舌尖卷走残渍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你这吃起东西来的样子倒是和教皇一模一样,像个孩子似的。" 钟沐宸懒得理他,朝他白了个白眼。 "你究竟要拍到什么时候?"他压低的声音混着身后关东煮嘟嘟嘟煮熟时的声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灼烧皮肤。 "拍到你偷偷搜索'星座运势匹配度'的那天为止。"裴梓谦忽然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指尖划过对方僵住的手背,"或者拍到某个人承认,其实不讨厌被我记住每个表情。" 钟沐宸猛地抽回手的动作撞翻身后小女孩手中的棉花糖,金黄的糖丝在他们之间扯出暧昧的弧线。 赔偿完小女孩的棉花糖,这才消停住对方即将爆发的哭闹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裴梓谦的相机带,却在那人举起镜头拍远处明媚的日光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嵌进三分之一的构图。 裴梓谦检查相机屏幕的时候忍不住轻笑了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 "两份桂花酒酿圆子。"裴梓谦对着小吃摊开口,手机屏幕亮起刚刚抓拍的画面——烟火气里,钟沐宸侧脸映着日光的光芒,唇角残留着未褪净的恼意与更柔软的东西。 经管学院的玻璃门映着鎏金夕阳,将哥特式拱门切割成菱形光斑。 钟沐宸推门时,金属门把手上的雕花卷入掌心,像某种古老的封印仪式。 他的帆布包在胯部摇晃,金属院徽与裤袋拉链摩擦出细碎的火星。 手机在包里震动时,裴梓谦正低头调整单肩包的肩带。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七次,直到钟沐宸解锁屏幕的蓝光映亮他镜片——沈可心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动,像条危险的白蛇。 "老地方见。"钟沐宸念出消息时,舌尖无意识舔过唇角,粉嫩的舌头如同一条花蛇。 裴梓谦眯着眼睛静静地凝望着他的动作,随即滚动了下喉结。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金属院徽在牛仔裤上硌出深痕,仿佛要刻进骨髓。 裴梓谦的手指悬在单肩包搭扣上,喉结滚动时带出刺耳的声音:"需要帮你准备安全套吗?" 这句话像根淬毒的银针,精准刺中钟沐宸的心脏。他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瞳孔收缩成针尖,映出自己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你有病吧?"钟沐宸揪住裴梓谦衬衫领口的力道让银质纽扣崩飞。 金属扣擦过他手背时,他想起昨夜这双手在自己后腰游走的温度。裴梓谦垂眸盯着那颗纽扣滚进排水沟,倒影在水面碎成扭曲的六芒星。 "沈可心难道不是你女朋友?"裴梓谦突然轻笑出声,指尖抚过钟沐宸腰间的绷带,"都知道作为女朋友应该会和男朋友做些什么,我作为主人的奴隶,也应该关注主人这方面的需求。" 钟沐宸的指甲陷进对方锁骨,那里还留着半夜他偷偷爬起来亲吻对方的味道。 他突然闻到薰衣草香,混着裴梓谦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粉的气息:"她是我发小,在我们家里出现财政问题时抵押了他们家的房子。" 这句话像块滚烫的烙铁,将"发小"二字刻进裴梓谦泛红的眼尾。 裴梓谦的手指突然掐进他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髓:"那她知道你昨夜在我怀里睡得很香么?" 钟沐宸猛然僵住,后腰的旧伤在这句话里灼痛如焚。 他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眼底漫起 水雾,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够了!"钟沐宸松开手,领口布料在指腹留下经纬分明的褶皱。 他盯着裴梓谦锁骨处被扯开的皮肤,那里有他昨夜半梦半醒时落下的吻痕。 鎏金夕阳将吻痕染成血色,像枚荆棘王冠。 "晚上十点前回来。"他转身时,发梢扫过裴梓谦的指尖。 "如果超过呢?"裴梓谦的声音裹着碎玻璃般的笑意。 钟沐宸回头,看见他倚在哥特式拱门前,单肩包的阴影遮住左眼——那只眼睛的虹膜里,有片永不融化的冰川雪原。 "那你就去睡狗窝。"钟沐宸踢开脚边的石子,看着它撞到了消防栓,发出刺耳的哀鸣。 水流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将两人的影子冲刷成支离破碎的恶魔与教皇。 下了课,两人便分道扬镳。 离开前,裴梓谦又和沈可心有了一面之缘,或许是因为之前他给沈可心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于灰暗,因此对方直接撇开了视线。 裴梓谦也不想理她。 他直接回了家,打算给钟沐宸做饭。 裴梓谦将番茄牛腩煨在高压锅里时,墙面上的时针正划过十点零七分。 玄关传来电子锁开启声的瞬间,他戴着防烫手套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番茄的酸甜混着牛肉的香味在厨房流转,这是他第3次重新温番茄牛腩的温度——钟沐宸畏寒,所以不喜欢吃太冷的食物。 "好香……"钟沐宸甩掉球鞋,整个人陷进沙发时带起一阵夜风。 裴梓谦看见他卫衣领口沾着茉莉花的香水味,那应该是沈可心身上的香水前调。 他盛汤的动作突然僵硬,白瓷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脆响。 "给我盛碗汤。"钟沐宸闭着眼揉太阳穴,没看见裴梓谦突然捏紧的防烫手套。 "茉莉花?"裴梓谦捏住他下巴的力道大得惊人,拇指重重擦过唇角。 钟沐宸被迫仰头时,瞥见对方猩红的眼底漫起水雾。 "可心新调的香水……"话音未落就被按倒在沙发之上。 后腰稍微向后仰起,让他的腰背有点发酸,裴梓谦的犬齿碾过他喉结:"主人道德感真低啊。" 陶瓷汤勺在拉扯中摔成碎片。 钟沐宸屈膝顶在他胃部,却被咬住锁骨。 裴梓谦的指尖抚过对方的后颈肌肤,那里还留着他昨夜亲吻时的痕迹:"能和狗接吻,也能和女主人调情?" "你他妈发什么疯?"钟沐宸揪住他头发往后扯,看见对方破碎的镜片里映出自己泛红的眼尾。 裴梓谦突然轻笑出声,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是沈可心踮脚给他整理衣领的偷拍照:"要我调监控吗?" 柠檬汁从摔碎的铁盒里渗出,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滩难看的水渍。 钟沐宸的指甲陷进裴梓谦脊背,突然尝到咸涩的汗味:"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的狗啊。"裴梓谦舔了舔嘴角,舌尖扫过犬齿时带出恶魔般的弧度,"但狗也会护食。"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嫉妒与药瓶 钟沐宸的后脑勺撞在玻璃酒柜上,震碎的波本威士忌酒瓶在瓷砖上炸开琥珀色烟花。 裴梓谦掐着他脖子的手指突然痉挛般颤抖,指缝间渗出的冷汗滴在对方锁骨凹陷处,像某种剧毒生物的黏液。 "你他妈……"钟沐宸屈膝顶向对方腹部,却在触及温热皮肤的刹那被梦境记忆击中——暗红月光下,恶魔巴拉金折断教皇权杖时,肋间同样留着被荆棘划破的菱形伤口。 裴梓谦突然扯开他衬衫的动作带飞三粒贝壳纽扣,犬齿碾过喉结的力度让钟沐宸想起古堡地牢生锈的镣铐。 "在梦里你可不是这么叫的。"潮湿的吐息喷在耳后敏感带,"教皇陛下明明会哭着求我……" "沈可心是我女朋友!"钟沐宸抄起流理台上的柠檬糖铁盒砸过去,金属棱角在裴梓谦颧骨划出细长血线,"你他妈清醒点!" 空气突然凝固成淬毒的玻璃。 裴梓谦的瞳孔在镜片后剧烈收缩,沾着糖霜的指尖抚过自己脸上的伤口。 他踉跄着后退时撞翻了沥水架,陶瓷盘碎裂的声音像极了十五岁那年父亲摔碎的精神诊断书。 "对不起。"他机械式地重复着,左手死死掐住右手腕,"我明明吃了双倍剂量的……"褪色的柠檬糖包装纸从指缝飘落,在满地狼藉里像具苍白的尸体。 钟沐宸看着对方突然扬起手掌,清脆的耳光声在厨房激起回声。 裴梓谦左脸迅速浮起的掌印,与他父亲书房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微妙重叠——照片里抱着婴孩的贵妇人,脖颈处也有相似的淤青。 "别碰我!"裴梓谦突然厉喝,却是对着虚空挥舞手臂。 他蜷缩在冰箱与橱柜的夹角,破碎的镜面倒影将他割裂成七个颤抖的残片,"滚出去……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装着镇定剂的药瓶从撕破的衣服内袋中滚出,钟沐宸看清标签上"氟哌啶醇"的学名时,喉咙泛起比柠檬糖更酸涩的味道。 他想起三天前撞见裴梓谦在浴室吞药的场景——那人当时笑着说是维生素。 "看着我。"钟沐宸用绒毯裹住对方时,发觉恶魔的体温竟比人类更冰冷,"你不是他。" 裴梓谦的牙齿在绒毯纤维间打颤,镜片上的白雾随着呼吸忽浓忽淡:"遗传概率37%,我偷看过裴家的基因检测报告。" 他神经质地啃咬拇指指甲,血珠渗进掌纹沟壑,"多可笑,我嘲笑父亲是疯子二十年……结果自己他妈的也是个疯子……即便我再怎么控制……在碰上你依旧……"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切割开血腥的空气,沈可心的专属铃声唱着轻快的《Lemon》。 裴梓谦触电般推开想要拥抱他的人,后腰撞开的抽屉里滚出二十三个空药瓶。 裴梓谦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留下五个汗湿的指印,和沈可心有关的手机铃声正在客厅唱第二遍《Lemon》。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喉间滚动:"不接吗?她该担心了。" 钟沐宸攥着发烫的手机向前半步,番茄焖牛肉以及白米饭的香气混着裴梓谦休闲衣残留的柠檬香在两人之间发酵。 他想说沈可心只是来商量同学会流程,想说你做的番茄焖牛肉要凉了,可裴梓谦突然退后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高压锅定时器设了三分半钟。"裴梓谦用拇指狠狠掐着无名指根的旧伤疤,那里还留着去年失控时自己不小心咬出来的齿痕,"电饭锅里头有米饭。" “我先回房间了。” “等下,你不吃?” 裴梓谦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不冷不热的:“不饿。” 卧室门锁扣上的瞬间,钟沐宸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裴梓谦的后背贴着雕花木门缓缓下滑,指甲在柚木地板上抓出细白的划痕。 他听见客厅传来模糊的轻笑,钟沐宸说"没事,刚刚在忙,没有其他什么人"时,喉咙里突然泛起血腥味。 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22:47,三十七粒氟哌啶醇在药瓶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裴梓谦拿起领带缠住颤抖的右手,梦境记忆却如潮水漫过理智防线——教皇祭袍在硫磺火中碳化的声响,与此刻钟沐宸拖鞋摩擦地板的动静诡异地重叠。 "你明明说过最讨厌欺骗……"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左手无意识抠挖着墙纸接缝处。 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二十岁那年用钢笔尖刻的"去死",蓝黑墨水早已氧化成丑陋的疮疤。 厨房突然传来瓷盘碰撞的脆响,裴梓谦触电般跳上床铺。 羽绒被裹住全身时,他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钟沐宸洗发水气息,柑橘调的尾韵像极了梦境里被恶魔鲜血浇灌的黄金橘。 "叮——"高压锅的提示音刺破黑暗。 裴梓谦数着客厅的脚步声在门前停驻,呼吸声透过门缝渗进来。 钟沐宸的指节叩在门板上的震动沿着脊椎爬上来时,他突然用被子蒙住头嘶喊:"别管我!滚去吃饭!" 沉默在门外凝结成冰。 当电子钟跳向23:15,裴梓谦终于蠕动着从被子里探出头。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监狱铁栏般的阴影,床头相框里哥哥抱着天文望远镜的照片正在泛黄。 十五岁那年的暴雨夜,哥哥也是用这种裹茧般的姿势蜷在衣柜里,直到护工破门而入时,哥哥手腕的血已经浸透了三本《天体物理学导论》。 "至少我还没开始写遗书。"他神经质地笑出声,抓过药瓶倒出三粒药片。 舌苔上的苦涩蔓延到太阳穴时,突然听见阳台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裴梓谦撞开窗的瞬间,正看见钟 沐宸单手撑着排水管跃上二楼露台。夜风掀起他的衣摆,紧扣着排水管的手掌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一瞬间,裴梓谦以为对方想要自杀。 "你他妈……"裴梓谦的咒骂被对方砸进来的保鲜盒截断。 透明盒子里码着还未完全吃完的番茄焖牛肉,番茄色的酱汁上漂着几片新鲜的罗勒叶。 "吃饭。"钟沐宸的膝盖顶着窗框,脖颈处还留着未消退的掐痕,"要么放我进去,要么我坐在这儿喂蚊子。" 裴梓谦的指尖陷进窗框木屑里,钟沐宸的影子斜斜投在他颤抖的脚背上。 这个场景与某个梦境完美重合——被圣水灼伤的恶魔跪在彩绘玻璃窗外,教皇的银匙沾着蜂蜜递到溃烂的唇边。 无奈之下,裴梓谦只得败下阵来。 “你下来,我吃饭。” 钟沐宸的脸上满是餍足的笑意,他从露台又跳回了阳台,吓得裴梓谦伸手将对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钟沐宸推开对方,一个劲儿地道:“吃饭。” 两人一同回到了餐厅,裴梓谦刚打开保鲜盒打算重新热一下,却发觉那里头的番茄焖牛肉和米饭竟然都是温热的——也就是说对方替他重新热过了。 裴梓谦的心不免有点软,他拿出勺子吃了好一会,突然听到钟沐宸的声音。 “沈可心跟我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 裴梓谦的喉结滚动着咽下最后一口米饭,银叉突然戳进被烧的烂透的牛肉之中:"你说什么?" "沈可心在帮我避免女生的示好。"钟沐宸用尾指擦了擦裴梓谦嘴边的番茄酱汁,"她需要躲避她母亲对她的催婚,我需要个挡箭牌。" 月光在餐刀上折射出冷光,照亮他的锁骨,"你懂了吗?" 瓷勺磕在骨瓷盘上的脆响惊飞了窗外夜枭。 裴梓谦拿着饭勺的手悬在半空,米粒从指缝簌簌掉落——十四岁那年在阁楼的时候,哥哥也曾用同样轻快的语气说"其实父亲从没打算培养我做继承人"。 "所以你们……"他舀起一勺番茄牛腩,汤汁滴在桌布上像干涸的血迹。 "连手都没牵过。"钟沐宸突然倾身舔掉他唇边干涸的酱汁,"倒是你,和我的关系比她还更亲密。" 裴梓谦的叉子猛地扎进对方手背旁的桌布,刀刃般的犬齿在暗处闪着寒光:"别得寸进尺。"他吞咽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整盒米饭连同真相都塞进胃里。 “好好好,今天的狗狗倒是挺厉害的。”钟沐宸举起双手无奈示弱,然后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好似能够包容他的一切坏脾气。 裴梓谦突然想起梦境里教皇也是这样,将亲手酿的蜜酒倒进恶魔溃烂的伤口,说"痛就喊出来"。 可是这样好似夹杂着残酷与暴戾的行为,最终目的是——他试图救下一只臭名昭著的恶魔。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暗涌与晨雾 裴梓谦垂眸盯着桌布上蜿蜒的番茄汁,喉结滚动着将最后一口米饭吞咽下去。 月光在钟沐宸锁骨投下细碎光斑,与梦境里教皇解开圣袍时露出的金十字架吊坠微妙重叠。 "所以你说这些......"他故意用叉子拨弄空掉的保鲜盒,金属与玻璃的刮擦声刺得耳膜发烫,"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他不太清楚对方和他解释的理由,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是所谓的亲密关系,而是狗和主人的关系。 这样讲的话,对方什么都不说都是可以的。 他没有资格。 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悬在空中的手腕,指尖精准按在桡动脉搏动处。 裴梓谦后颈窜过电流——三小时前吞下的氟哌啶醇正在血管里溶解,药效像退潮时的泡沫逐渐消散。 "我想说......"钟沐宸的拇指摩挲着他腕间淡青色血管,"你不需要和幻觉较劲。" 裴梓谦猛地抽回手,药瓶在口袋里的晃动声与心跳同频。 他起身时带翻了骨瓷碗,碎裂声惊醒了冰箱的嗡鸣。 当视线掠过钟沐宸后颈未消的掐痕,喉咙突然泛起柠檬糖纸的酸涩。 "卧室空调坏了。"他背对着餐厅整理药瓶,指甲在瓶身划出细小划痕,"双人床足够铺两床被子。" 钟沐宸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住,湿巾在木纹里洇开深色水痕。 月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栅栏状的阴影,与裴梓谦梦境里囚禁恶魔的圣殿铁窗如出一辙。 "怕我半夜掐死你?"裴梓谦转身时撞上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药瓶从指缝滚落地毯的闷响里混着柑橘调洗发水的尾韵。 钟沐宸弯腰拾药瓶的动作慢得像默片,发梢扫过裴梓谦泛红的膝弯:"需要监护人确认你按时吃药。" 他晃着药瓶走向卧室的背影,与十八岁那年抱走哥哥遗物的少年微妙重叠。 当裴梓谦抱着备用枕头撞开房门,正看见钟沐宸在月光下清点药粒。 三十七粒氟哌啶醇在掌心堆成小山,倒影在镜面衣柜上扭曲成七座尖塔。 "双倍剂量会引发锥体外系反应。"钟沐宸突然攥住他冰凉的脚踝,"这里的病例说你肌张力异常。" 裴梓谦触电般蜷进被褥,后腰撞开的床头柜抽屉里滚出褪黑素软糖。 他抓起糖盒砸向对面床铺,锡纸包装在月光下炸开细碎银斑:"不然睡不着。" 钟沐宸准确接住糖盒的动作,与梦境里教皇接住恶魔掷来的硫磺火如出一辙。 他撕开草莓味软糖包装,甜腻香气混着裴梓谦睡衣上的柠檬香在空调风里发酵。 "你的……"喉结在暗处滚动两下,"你的临时监护犬?" “啊?现在我是主人,你是犬?”裴梓谦笑他。 “偶尔一次。”钟沐宸懒得理他。 裴梓谦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的话却被突然砸进怀里的抱枕截断。 钟沐宸红着耳根大步跨过满地薄荷糖,羽绒被掀起的风裹着柠檬海盐的气息:"闭嘴,躺好。" 裴梓谦在床沿蜷成胎儿的姿势,听着身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当钟沐宸的膝盖无意擦过他后腰,他突然抓起药瓶:"要不要再吃半片......" "你敢。"钟沐宸的掌心隔着睡衣贴上他脊背,"现在给我数sheep。" 裴梓谦在第三十七只sheep时感到后背传来均匀的温热。 他小心翻过身,发现钟沐宸的右手仍虚握着他衣角,睡颜比白日少了三分锐气,倒显出几分《天体物理学导论》扉页上少年哥哥的神韵。 既然如此,他也该睡了。 他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晨光穿透纱帘时,裴梓谦发现自己正将鼻尖埋进对方肩窝。 他触电般后撤的动作带翻了床头水杯,玻璃碎裂声惊得钟沐宸翻身将他按进枕头:"别动!" 两人在冰凉的柠檬汁与未褪的睡意中对视,钟沐宸的掌心还贴着他狂跳的颈动脉。 裴梓谦突然抬手指向电子钟:"八点零七,宏观经济学。" 钟沐宸:…… “要死。”钟沐宸从床上直接爬了起来,开始套衣服。 裴梓谦盯着他那着急的背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你还看?还不赶紧起床,我们要迟到了。” “好~”裴梓谦说话的语气都能听出有着荡漾的波浪号。 阶梯教室的后门被推开时,粉笔正在黑板上画出陡峭的IS曲线。 头发花白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看来我们的总供给曲线迎来了两位迟到的外生变量。" 满室哄笑中,钟沐宸拽着裴梓谦的卫衣帽檐疾走。 倒数第二排的钟沐宸的舍友举起荧光笔挥舞,他身旁的空位上摆着两份冒着热气的鲔鱼三明治——这是钟沐宸提前让他帮忙带的早饭。 "手机。"裴梓谦落座时压低声音,指甲在《宏观经济学原理》扉页掐出月牙痕。 他昨夜偷偷设置的五个闹钟全部显示未响应——钟沐宸的睡相比他收藏的陨石切片还不规则。 "淋浴时进水了。"钟沐宸面不改色地撕开三明治包装纸,番茄酱蹭在虎口像道新鲜的伤口,"你该庆幸它没在浴缸里播放《Lemon》。" 钟沐宸的舍友突然将平板推过来,校园论坛的删除记录页在两人眼前闪烁。 他指尖轻点其中一条被404的帖子,截图上赫然是他们昨夜在便利店采购的背影,配文「金融系双子星深夜密会实锤」。 "今早六点清的。"他旋开香蕉牛奶的瓶盖,"但经济系群有人保存了......" 还没来得及回复什么,讲课声突然逼近,教授枯枝般的手指点在裴梓谦的笔记上:"这位同学来说说,当投资对利率完全缺乏弹性时,我们称之为什么陷阱?" 裴梓谦的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锁骨处未消散的掐痕在V领下若隐若现。

钟沐宸在桌下轻轻勾他尾指,温热的触感顺着脊椎攀升成颤栗的电流。 "凯恩斯......"他的声音像蒙着晨雾。 "正确。"教授突然俯身嗅了嗅,"但比起流动性陷阱,你们身上三明治的味道更让我在意。" 哄笑声中,前座男生突然转头:"教授,这是不是您上周讲的'非理性繁荣'案例?" 钟沐宸在桌下狠狠踩住那人的AJ鞋,脸上却绽开无辜的笑:"根据奥肯定律,耽误课程进度会导致潜在GDP损失——您刚才讲到财政政策乘数③了对吗?" 无声的硝烟一触即发。 好在—— 下课铃解救了一切。 当人群如IS曲线般向门口移动时,钟沐宸的舍友突然将手机屏幕举到两人眼前。 最新帖子正在实时刷新,偷拍照里是他们清晨在教学楼前争抢咖啡的侧影,晨光给裴梓谦的镜框镀上金边,而钟沐宸的指尖正悬在他唇角的面包屑上。 "你觉得这个帖子会被删吗?"他问得轻描淡写,因为最近他的确发觉只要有关于他们的帖子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删除。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沐宸身旁的裴梓谦。 裴梓谦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药瓶边缘,氟哌啶醇的苦涩在舌根漫开。 突然有温热的触感覆上手背——钟沐宸就着他的手拿走了药片,丢到远处的弧度牵动晨光。 "这个忍一忍。"钟沐宸将空药瓶抛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清脆如教堂钟声,"老是依赖药物也不好,如果需要镇定下来,可以找我帮忙。" 裴梓谦低头看向对方的手。 穿过走廊时,裴梓谦发现自己的卫衣带正缠在对方腕间,像条无形的IS-LM曲线。 阳光穿透玻璃幕墙,将他们的影子投成凯恩斯交叉图上相交的两点,而早春的风正卷起满地樱花,落在他偷扬的唇角。 “哇……拜托,你们能不能小心点。” 钟沐宸眯着眼睛看向他。 他指了指屏幕,“网上都已经出来了那么多关于你们的帖子,你们得小心点,虽然我觉得钟哥你应该不至于和一个男人谈恋爱……毕竟你也有嫂子,但是你跟嫂子都没有那么腻歪,要知道每个人一口唾沫也是可以把你们淹死的。” 钟沐宸低垂下眼眸。“别瞎听帖子怎么说。” “我肯定没有啊,问题其它同学不一定不听啊,我也是提醒,总之你们小心点好。” 他耸耸肩,拍了拍钟沐宸的肩膀,“我先回宿舍了,你们继续腻歪吧。” 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裴梓谦与钟沐宸都陷入了沉思。 确实,现在关于他们的帖子越来越多,到时候一定会有更多人知道,总有一天,一定会出现问题。 裴梓谦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应该没事,我会尽快删除。” 钟沐宸皱了皱眉,或许持续删帖迟早也会不顶用,因为他明显感觉同系的学生看待他们两人的视线已经不太一样了。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柠檬与硫磺火 暮色浸染教学楼时,裴梓谦的黑客程序已吞噬了校园论坛最后一条偷拍帖。可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比数据更难清除—— “就是他啊,听说有躁郁症还搞同性恋……” “学生会长的药罐子跟班。” 盥洗台的冷水泼在脸上,裴梓谦从镜中瞥见身后男生比划神经病手势的倒影。 金属水龙头滴下的水珠在瓷砖上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他数到第七声时突然转身,发梢甩出的水珠精准溅在对方限量版AJ鞋面上。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公开辱骂他人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晃了晃手机,屏幕显示着校园监控系统的实时画面,"需要我帮你把刚才的表演剪辑成avi格式,匿名发送给系主任邮箱吗?" 体育委员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咽着玻璃碴。 裴梓谦注意到他后颈新纹的北斗七星刺青,看着特别像个黄毛小混混。 "宸哥知道你用黑客技术威胁同学吗?"对方突然露出挑衅的笑,指尖摩挲着腕间陨石碎片手链,"还是说,你又发病了?" 冷水顺着裴梓谦的下巴滴落,在瓷砖上洇出深色水痕。 他想起昨夜钟沐宸说"找我帮忙"时的温度,突然抓住对方手腕按在盥洗台上。 金属手链与大理石的碰撞声惊飞窗外归鸟,他的拇指精准按在对方桡动脉上——这是钟沐宸常用的安抚姿势。 "心跳123次/分钟。"他贴近对方耳畔低语,"比我发病时的147次还差得远。" 体育委员的瞳孔剧烈收缩。 裴梓谦看见他手机屏幕亮起,应该是他朋友给他发的定位,好像正准备邀请他去吃晚饭。 "还不如和你的朋友傻乎乎吃顿好的,别参与我和钟沐宸的事情。"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指尖在裤袋里敲击出二进制代码,"想知道为什么论坛删帖速度比你们发帖快0.3秒吗?" 体育委员突然抓住他的卫衣领口,拳头袭来时,他条件反射地后仰,却在这时听见门框传来金属变形的脆响——钟沐宸正倚在门口把玩着他的瑞士军刀,刀刃上反射的冷光刺得人眼花。 "需要监护人帮你处理垃圾吗?"钟沐宸的声线像浸了冰的陨石,他突然甩刀切断对方一缕头发,"还是说,你想亲自实践《犯罪心理学》里的防御机制?" 体育委员连滚带爬逃出门时,撞翻了走廊尽头的灭火器。 干粉扬起的白雾中,裴梓谦看见钟沐宸后颈的掐痕——还没有好。 "你怎么来了?"他摸出药瓶却被对方按住,"宏观经济学的课后习题......" "题目很简单啊。"钟沐宸懒懒地回答。 裴梓谦对钟沐宸这种学神般的回答早已免疫,他瞥了眼那走廊尽头被撞翻了的灭火器,突然淡淡地说:"刚才那家伙......" 钟沐宸盯着钟沐宸锁骨处的汗珠,抢了他的话。"应该只是其中之一。" 看来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 裴梓谦抿了抿唇。“之后只会越来越麻烦。” 钟沐宸突然笑了。 他说:"那我们就来个反向操作——把水搅得更浑些。" 裴梓谦:? 打算这么玩? 但反正,只要钟沐宸不在意,他也不太在意。 晚自习的铃声刺破暮色。 裴梓谦在阶梯教室后排敲击代码,屏幕上的股市K线图与论坛删帖记录正在同步跳动。 当钟沐宸把手帕递给他时,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刚才根本没去上课。 所以对方是去了哪? 或许是因为裴梓谦的眼神中暴露了一切问题,因此钟沐宸很快回答了他。 "沈可心约我今晚去私人影院。"钟沐宸的指尖在他后颈画圈。 裴梓谦的嘴角向下微微憋着。 于是钟沐宸到嘴的话改了口。"要一起去看《星际穿越》吗?" 裴梓谦短暂地考虑了一瞬间,欣然前往。“当然,监护人请客的话,我当然是愿意的。” “……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把论坛里的帖子都删除,他们这些人实在是乐此不疲。” 他看着论坛突然出现的千条新帖,每张配图里都有他和钟沐宸的身影——天文馆的背影、便利店的侧影、火锅店的正脸。 当他看见最新置顶帖的标题"金融系双璧惊现SM倾向"时,突然调转屏幕递给钟沐宸看,“你看,他们说的越来越离谱了。” 钟沐宸随意地瞥了一眼,确实被逗笑了。“这应该也没有人相信吧。” “那可不一定,这种消息别人最爱听,因此也最爱相信。”说话的时候,裴梓谦的手还不规矩地抓住了钟沐宸的手,轻轻地吻上他的手背。 钟沐宸:…… 钟沐宸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状。 窗外惊雷炸响。 钟沐宸在断电的瞬间看见裴梓谦眼底的银河——那是他在暗网见过的,最危险的金融操盘手才有的眼神。 一分钟后,电又来了。 钟沐宸再次看去,裴梓谦的表情已经重新趋于平静,刚刚他看到的眼神,好似是虚假的。 沈可心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裴梓谦刚刚处理掉最后一个关于他们的帖子。 “晚上七点,海底捞。”钟沐宸举起手机,让他看沈可心发来的信息。 裴梓谦收好电脑,问:“所以吃完火锅再去看电影?” “应该是这样的安排,沈可心喜欢这样,我们就当陪她就行。” “她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吗?非得拉着你?”裴梓谦这话带着一点私人的情绪,好在钟沐宸没有听出来。 “我爸让她看着我。” “为什么?” 钟沐宸叹了一口气,“因为我 爸知道我对女生过敏,而沈可心是唯一我不会过敏的女生,或许他们也的确希望我和沈可心在一起,毕竟他们也觉得两家人知根知底,很安心。” 裴梓谦的笔尖捅穿了纸张。 “那么为什么不选择假戏真做?” “因为我们太熟悉了。” 这句话显然没有让裴梓谦的情绪变好,而他的低气压一直延续到了吃火锅的时候。 火锅蒸腾的雾气里,沈可心将毛肚烫进辣锅,对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咬牙切齿:“怎么来了个混蛋?钟沐宸,我说过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约会。” 钟沐宸夹羊肉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回答:“你没有,你可以看消息记录。” 沈可心咬牙切齿。“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而且我不是说了,你应该离他远点,他很危险。” “他愿意,这就不牢你费心了。”裴梓谦舀起滚烫的番茄汤淋在虾滑上,“多管闲事可不是假女友的美德。” 玻璃杯碎裂声惊动了隔壁桌。 沈可心染着红酒渍的指尖点向钟沐宸:“你还把这件事情告诉对方了?你确定?那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需要我帮忙还是什么意思?” “沈可心!”钟沐宸突然提高了点音量,因为在火锅店里头实在是太热闹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有他知道,总而言之,我们关系还算不错。” “哪种不错?亲密关系的不错还是指朋友的不错?”沈可心几乎已经面临崩溃,“你别告诉我你这么多年讨厌女孩子,所以喜欢上男孩子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解释淹没在了沈可心接下来的话语中。“不是最好,你可别忘了,你的爸妈是绝对无法接受他们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的。” 归途的地铁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裴梓谦突然拽停钟沐宸:“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作是什么?” “当然是奴隶和主人,”钟沐宸的喉结在霓虹灯下滚动,“也对,我们都需要定期见精神科医生。” 裴梓谦的冷笑惊飞了站台的鸽子。 他早该猜到——除了这个关系还有什么关系呢? 梦境中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钟沐宸果然不会那么容易原谅,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导致钟沐宸变成了和他一样的疯子。 这也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对不起。”裴梓谦突然开口。 “道歉如果有用,那要警察做什么?”钟沐宸回答的声音尤其的冰冷,与平时的他全然不同。“反正,我们是不可能分开的。” 裴梓谦沉默片刻。“好。” 钟沐宸似乎不满,于是突然咬住他下唇,血腥味在纠缠的舌尖炸开,危险的一吻结束,钟沐宸喘息着说:“你别想逃开。” 地铁呼啸而过的风掀翻裴梓谦的卫衣帽,他望着地铁行驶的痕迹,平静的漆黑眸子空无一物。“不逃。”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白噪音与心电图 周末,市中心医院,精神科。 消毒水的气味在缓慢呼吸时开始渐渐刺痛鼻腔。 裴梓谦蜷缩在候诊室铁灰色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瓶锯齿边缘。 电子叫号屏蓝光扫过他腕表,距离预约时间还剩七分钟——足够他把昨晚在钟沐宸锁骨咬出的淤青再回忆好几遍。 "112号,裴梓谦。"机械女声突然响起。 裴梓谦因为这机械女声而产生了行动,他来到了诊室门口,然后缓慢地推开了门。 诊室门推开时带起的气流卷动了窗帘,阳光在周医生银丝眼镜框上折成锐角。 这位从业三十年的精神科权威正对着电脑皱眉,屏幕冷光映出他白大褂领口微微发黄的咖啡渍。 屋内,浅米色墙面搭配原木色书架,百叶窗将晨光滤成细碎金斑洒在棕榈绿植上。 角落里的加湿器无声运作,蒸腾的水雾裹着佛手柑精油的气息,中和了消毒水的冷冽。 胡桃木办公桌摆放着老式陶瓷咖啡杯,后方整墙书籍按年份排列,泛黄书脊间穿插着患者赠送的黏土向日葵摆件。 电子血压计与脑部CT胶片收纳盒隐藏在藤编收纳柜中,保持台面整洁。 双人布艺沙发呈120度角摆放,便于医患保持自然视线交流。茶几玻璃板下压着蜡笔画——某位小患者描绘的"医生叔叔带我看云朵",边缘已微微卷曲。 墙侧悬挂动态光疗仪,可根据问诊节奏切换森林光影模式。 见到裴梓谦来了,他神色温和地示意对方坐在自己的旁边的沙发。 "最近还出现幻听吗?"钢笔尖划过纸质病历的沙沙声混着中央空调嗡鸣。 “变少了。”裴梓谦实话实说,虽然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上次你说听见钟摆声……现在频率?" "从每天147次降到32次。"裴梓谦将左手藏在桌下,腕间智能手环正实时监测着此刻102次/分钟的心率,"但前天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听见类似金属门铰链……" 周医生突然倾身,镜片后的瞳孔如同CT扫描仪:"你后颈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浴室滑倒时撞到置物架。"谎言的流畅度让裴梓谦自己都吃惊。 当医生冰凉的手指触到他颈动脉时,监测手环发出轻微震动——心率攀升至118次/分钟。 诊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周医生突然抽出抽屉里的脑部CT片,铅灰色阴影在观片灯下显出奇异的星云状纹路。 “作为患者,你不该对我撒谎,但是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便先不问。” 裴梓谦:…… 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周医生的敏锐度。 于是他没有吭声。 "碳酸锂剂量减半,喹硫平换成缓释片。"钢笔在处方笺划出锋利转折,"你的杏仁核活跃度下降了37%,这是三年来最好的数据。" “继续保持,说不定哪天,你就不需要我了。”周医生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蔼。 药瓶落入帆布包的瞬间,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标志突然闪烁。 裴梓谦在绿色荧光中瞥见熟悉的身影——钟沐宸正倚着防火门。 他怎么在这? 就在裴梓谦打算赶紧逃开的时候,钟沐宸却发现了他。 沉默,是极致的沉默。 两人面对面,互相感到了极致的压力。 "监护人亲自监督用药?"裴梓谦找了个话题,声音撞在瓷砖墙面,激起轻微回响。 钟沐宸的视线落在他后颈,那里残留着尚未消退的暧昧痕迹。"来复查三年前的……旧伤。" “旧伤?”裴梓谦感到怀疑。 两人影子在逃生通道的绿光里交叠成双螺旋结构。 当裴梓谦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时,监测手环突然发出警报——心率突破130次/分钟。 "你们认识?"周医生的声音炸响在头顶。 防火门吱呀声中,周医师举着裴梓谦遗落的病历本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裴梓谦的脸上。 “好巧,还都是我的病人。” 钟沐宸:……糟糕,谎言破碎。 裴梓谦:……怎么可以那么巧。 “所以你们认识?” "他是我的……"裴梓谦的喉结滚动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走廊白炽灯管突然频闪,在周医生镜片上切割出破碎光斑。 老医师低头核对系统记录时的沉默,漫长得像精神科住院部永不结束的长夜。 "建议减少刺激源接触。"病历本被重重合上时扬起细小尘埃,"特别是某些……"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深意,"会诱发PTSD闪回的对象。"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指尖擦过裴梓谦发烫的耳垂:"听见了吗小奴隶?医生让你离我远点。" “啊?”裴梓谦觉得莫名其妙。 监测手环在警报声中跌落在地。 当裴梓谦弯腰去捡时,钟沐宸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裴梓谦从地上拿起自己的监测手环,抬头觉得钟沐宸的眼神之中满是审视。 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 裴梓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监测手环冰凉的金属扣,腕间尚未消散的压痕与钟沐宸白大褂上的银质袖扣泛着相似的冷光。 周医生咳嗽了一声:“接下来就是你的面诊,跟我来。至于你,如果你们两个认识,要不一起走?” 说完,他也不在此逗留,朝着自己的诊室走去。 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后,安全通道的绿标牌突然熄灭,将两人笼进某种诡异的寂静。 "我等你?"裴梓谦背靠防火门,看着对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钟沐宸转身打算走,却不小心将自己的门诊挂号单落了下来。 裴梓谦的眼睛好,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便看到了这门诊挂号单上的一行字——"创伤后应激障碍复诊"。 他的指节重重碾过最下方就诊记录的诊断意见栏,那里用红笔圈着句被划去的话:触发源具象化为特定人物体征。 "我走了,你想等就等,不等就先走。"钟沐宸的袖口掠过裴梓谦的手背,金属纽扣贴上他腕间的监测手环,"这事我可懒得管你。"

裴梓谦侧过身子,留出空间让他离开。 走廊白炽灯管在高处发出细微电流声,裴梓谦盯着地砖缝隙里凝固的消毒液结晶,监测手环每15秒震动一次的规律提醒此刻时间流速异常粘稠。 他反复调整坐姿,皮质沙发摩擦声在空寂走廊里格外刺耳。 指尖无意识摩挲手环内侧的医疗编码,金属边缘将指腹压出深红色凹痕,痛感却迟了半拍才传递到神经末梢。 周医生的声音在耳膜上循环重播:"建议减少刺激源接触"——这句话裹挟着同一时间钟沐宸那句"听见了吗小奴隶?医生让你离我远点。"在颅内形成共振,监测屏上心率曲线突然蹿出陡峭山峰。 挂钟秒针划过罗马数字Ⅶ时卡顿半格,这个微小故障让他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金属扣。 终于,诊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周医生送钟沐宸出来。 “嗯,好的,过段时间记得来复诊。” “知道了,我会准时过来的。” 裴梓谦压抑不住的好奇心让他朝着他们走去。 裴梓谦的皮鞋跟碾过走廊瓷砖接缝发出细碎声响,监测手环在腕间勒出红痕。 周医生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听诊器银柄反射冷光,恰好映出钟沐宸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你们……在聊什么?”裴梓谦的声音都带了一点紧张感。 “没什么,让他复诊,那就再见了,我还有其他病人。”说完,周医生朝着他们笑了笑,又重新回到了诊室之中。 “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梓谦再次急切地问。 声音略微有点大,竟是让旁边座位上等候的人频频望过来。 “你给我过来。” 钟沐宸拽人动作带着神经质般的力度,裴梓谦踉跄着跟着钟沐宸来到了走廊外的花园。 花园里三月樱花瓣落进裴梓谦后颈时,他才惊觉对方掌心已渗满冷汗。 喷泉池锈蚀的铁艺围栏硌着腰际,空气里漂浮着抗抑郁药草圃特有的苦香。 "我是三个月前开始找周医生开始治疗的。"钟沐宸指尖无意识摩挲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是他PTSD发作时的惯性动作,"每次催眠回溯,最后出现的都是你在梦里对我所做的恶行。" 裴梓谦瞳孔骤缩,他几乎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钟沐宸的病也是因为他产生的。 “对不起。”但是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伤害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便存在了。 如果他没有在梦境中对钟沐宸做那些事情,钟沐宸一定不会精神出现问题,也不会来看医生。 “没有必要,反正,即便不是你,我也早该来看医生了。” 钟沐宸突然冷静了下来,他说的话尤其的冰冷。“不是因为你,也是因为那个人。” 裴梓谦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尤其的悲伤。 暮色将钟沐宸的影子拉长覆在裴梓谦身上,像道陈旧伤疤。 远处住院部突然爆发的哭喊声惊起群鸽,羽毛掠过他眼睫时,钟沐宸已恢复淡漠神色:"现在明白了?你既是施救者,也是触发源。"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归途与争执 楼道里的声控灯到第四级台阶就总出毛病,亮不起来。 裴梓谦穿着帆布鞋,脚步蹭着水泥地面往前走。隔壁家门上的猫眼,原本亮着的小红点悄悄灭了。 身后钟沐宸的脚步声在空楼道里来回回荡。他身上白衬衫的下摆扫过转角落满灰的消防栓,墙上金属门牌号的漆皮一块块剥落,斑驳难看。 裴梓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对面邻居家的门缝里飘出一股咖喱味。烫着卷发的女邻居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眼神在他俩交叠的影子上瞟来瞟去。之前裴梓谦说话得罪过她,可她还是主动搭了话。 “小裴,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裴梓谦一边随口应答,一边把手里的药瓶塞进玄关鞋柜,手腕上戴的健康监测手环磕到抽屉把手,闷响了一声。 钟沐宸没多说话,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布艺沙发上,老旧的沙发弹簧被压得吱呀作响,听着都快撑不住了。 女邻居笑着缩回屋里,关上门的瞬间,她立刻拿起手机,镜头悄悄对准裴梓谦家里晃动的百叶窗。手机通讯录里,最近联系人备注是“裴总”,刚打完的一通电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她压着声音,背景里还混着电视购物的声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汇报:“您儿子最近总带一个男生回家……对,人长得挺精神,性格也随和。我没别的意思哈……哈哈。接下来还要继续盯着吗?” 另一边,裴氏集团顶楼办公室里,裴父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钢笔一下下戳着便签纸,纸上戳出好几个深洞。他淡淡回了两个字:“不用。” 挂断电话,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整栋房子早就装好了监控,一举一动他全都清楚,后半句话他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口。 屋内,钟沐宸的手指轻轻划过茶几上压着的诊断报告复印件,纸张毛边蹭到他手背上一道旧伤疤。 加湿器不断喷出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裴梓谦拆开药片的铝塑包装,撕拉的声响就跟开易拉罐似的。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裴梓谦把水杯推到茶几对面,杯里的水晃出圈圈涟漪。 钟沐宸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裴梓谦手环上的心率数值瞬间从每分钟85下,跳到了113下。 他开口问道:“那今晚一起睡?” 裴梓谦愣了一下,心里清楚,这是钟沐宸在向他示好。 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不管对方做什么,他都愿意迁就。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 之前裴梓谦和父亲约好,下个月要去参加陈叔的宴会。所以周五课程一结束,他就动身回了罗家镇的裴家老宅。 走进老宅玄关,墙上老式铜摆钟“当”地敲了七下。裴梓谦踩着卷边的波斯地毯往里走,身上沾的医院消毒水味,被中央空调吹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香薰佛手柑和木质家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味道。 “总算舍得回来了?”裴父的声音从真皮沙发后面传过来,紫砂壶磕在红木茶几上,脆生生的响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客厅水晶吊灯把裴梓谦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他瞥见父亲裤脚沾着几片金箔,那是祭拜祖先用的纸钱碎末。 袖口下的监测手环稳稳跳动着,心率一直保持在每分钟82次。 裴母从一套青花瓷茶具后面抬起头:“小谦,过来坐,王妈刚泡好的普洱。”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到杯沿,茶杯里的茶水晃出一道道水纹。 “明天就是你陈叔的寿宴……”裴父点燃一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审视的眼神,“我听说,你和那个男生,都住到一块儿去了?”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沙发扶手的软皮里,光洁的皮面上留下几道月牙印。“就是学校有课题,需要一起合作做事。”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手环连着震了两下,心率涨到了每分钟97次。 “合作还得住在一起?”裴父猛地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钟沐宸发脾气了,可每一回,裴梓谦都显得异常平静。 裴梓谦的呼吸顿了两秒。他拿起照片,塑料封套被捏得咯吱作响。照片角落的日期清清楚楚,从近到远,几乎天天都有他和钟沐宸同框的画面。 “公司董事会那边,早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裴父掐灭雪茄,烟灰落进一个明代青玉做的烟灰缸里,“算你运气好,最先查到的人是我。” “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裴梓谦捏着照片反问。 一旁的裴母连忙拿起茶匙,慌乱间勺子撞在杯底:“老裴,你别这样……” “闭嘴!”裴父抬手就把烟灰缸砸了过去,器皿擦着裴母的耳边,狠狠撞在墙上的浮雕壁炉上。裴母腕上的翡翠镯子摔在大理石地面,当场碎成几片。飞溅的瓷片划到裴梓谦的脚踝,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立刻发出了警报声。 这时,弟弟裴梓铭端着一盘草莓蛋糕,慢悠悠从偏厅走出来,嘴角还沾着奶油。“爸,你刚才的血压仪都响警报啦。”他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狡黠,半点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单纯。 “滚回你房间去!”裴父扯着领带,脖颈上暴起一根根青筋,模样凶狠。 “该走的人是你。”裴梓谦抬脚踩过满地狼藉,手环上的心率直线飙升到每分钟128次,“说到底,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他故意停住话头,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 裴母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小谦,别再说了!” *** 祠堂里,第三炷香缓缓升起烟雾。裴梓谦蹲在地上,看着掉在地毯上的监测手环。电子屏裂了一道长缝,正好贯穿心率曲线的最高点,看着就像一道没缝好的伤口。 “你以为你这是在反抗什么?”裴父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要不是我压下所有消息,你现在根本踏不回罗家镇。” 裴梓谦看着父亲皮鞋鞋尖沾着的翡翠碎渣,那镯子原本是母亲当年的陪嫁。 “老裴!”裴母满眼哀求,可在场的人,没人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 “啪”的一声,裴父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妻子,力道没控制住,直接打到了她的胳膊。他脸色冷得吓人,半句道歉都没有。 裴梓铭叼着叉子窝在沙发里,笑嘻嘻地开口:“爸,依我看你就别管我哥了。他想跟谁在一块儿就随他呗,反正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你也给我闭嘴!”裴父抓起烟灰缸就朝他砸过去,目标直指着裴梓铭的脑袋。 头顶的水晶吊灯被震得叮叮作响,灯光在众人脸上晃来晃去,像一道道困住人的铁栅栏。裴梓铭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脸色难看至极。 裴梓谦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父亲:“其实我倒觉得,梓铭说得没错。你 不如管好你自己,少来插手我的事。现在突然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是良心发现了?”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裴母耳上的翡翠耳坠也掉在地上,和满地碎片混在一起。她声音哽咽:“别吵了……都别吵了……”指甲在红木桌面上用力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裴父伸手抓起博古架上的和田玉镇纸:“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改变什么?”玉镇纸带着风声飞出去,惊飞了窗外的白鸽。监测手环再次被碰掉,裴梓谦却清楚看到,父亲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和恐惧。 “至少我比你像样。”裴梓谦反倒觉得解气,就爱看对方这副暴怒的样子,“就连钟沐宸都清楚……”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裴父被彻底激怒,挥着拳头就朝他打过来。裴梓谦抬手,稳稳接住了这一拳。 裴父满脸震惊。混乱间,家庭医生提着急救箱快步冲进客厅。穿堂风卷来祠堂里的纸钱灰烬,洋洋洒洒落在裴梓谦受伤的脚踝上。 救护车的蓝色灯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屋里,裴梓谦靠在祠堂门框上。香案上摆着祖父的遗像,缭绕的香火模糊了相片里的面容,就像他记忆里,永远看不透心思的父亲。 “这下你满意了?”裴母手里攥着碎成几段的镯子,手腕上缠着乱糟糟的医用胶布。 裴梓谦盯着供桌缝隙里的香灰,语气平淡:“这话你该问问你桌上的降压药。”他留意到母亲旗袍下摆沾着茶水,一看就是刚才慌乱中手抖泼洒的。 裴梓铭嚼着口香糖凑过来,对着地上的手环故意哈了口气,雾气在屏幕上隐约显出两个字母,正是钟沐宸名字的缩写。“爸被送进抢救室之前,让我转告你……” “离我远点。”裴梓谦冷声打断。 祠堂里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裴梓谦踩着满地纸灰往前走,拿出三支线香点燃,插进祖父的灵位前。此刻手环显示心率回到了每分钟75下,比刚进门的时候还要平稳。 裴母紧张地跟上来劝:“你爸心脏不好,经不起再受刺激了,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这事怪不到我头上,你怎么不去劝劝他?”裴梓谦低头看着香火,“说到底,为什么两个孩子,都打心底里不亲近你这个父亲?” 家庭医生拿着心电图报告走了过来。裴梓谦正擦拭着祠堂里的监控摄像头,随手一带,碰掉了父亲摆在一旁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的生辰八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裴董让我转告,让你明天按时去……” “去陈叔的寿宴是吧,我知道了,不用他反复提醒。”裴梓谦抬脚踢开地上的桃木剑,手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心率一直稳稳停在每分钟72下,平静得不正常。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裴梓谦拿起供桌上放的陈皮糖,这是他七岁那年发高烧住院,父亲唯一带去探望的东西。 糖纸被他一点点揉皱,细碎的声响混着手环滴滴的提示音,听着格外怪异。 裴梓铭突然上前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装什么淡定?” 祠堂里一下子暗了下来。裴梓谦刚好把嘴里的陈皮糖咽下去,手腕上的手环数值依旧没超过每分钟80下,整个人冷静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波澜:“香炉是你踢翻的,记得收拾干净。”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碎镜与枷锁 憋屈的收拾完了自己踢开铜制香炉而倒出来的香炉灰,裴梓铭恨得几乎咬牙切齿。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裴梓谦而吃瘪了,明明只是个没用的裴家废物而已! 越想越气,于是在愤怒中,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变态的想法——他要报复。 而至于如何报复,那自然是要往那人的心尖子里插刀。 凌晨三点的月光像把生锈的剪刀,将裴梓铭的影子裁成碎片贴在走廊墙纸上。 他赤脚踩过走廊上的柚木地板时,喉间泛起消毒水混合陈皮糖的酸苦——那是裴梓谦卧室独有的气味。 门把手转动声惊醒了玄关的感应灯,红光扫过他手中裁纸刀时,裴梓谦重新裱好放在床头柜上的家族合影正巧映出裴景明温柔垂眸的模样。 裴梓铭的指甲抠进真皮刀柄,突然想起十岁那年,裴梓谦就是用这把刀划开了父亲送给情妇的限量款皮包。 "装神弄鬼。"他对着空气嗤笑,刀尖挑开防尘罩的瞬间,相框玻璃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十五岁的裴景明抱着襁褓中的他、牵着当时八岁的裴梓谦坐在紫藤花架下,泛黄的拍立得相纸边缘还留着半枚带血的指纹。 "咔嚓!" 第一道裂痕贯穿裴景明微笑的唇角,裴梓铭感觉后颈汗毛突然竖起,仿佛有双冰凉的手抚过脊椎。相框摔向大理石地面的瞬间,他听见身旁传来监测手环的震动声。 "你在干什么?" 裴梓谦的声音裹着加湿器的白雾漫进来,睡衣纽扣系错位导致领口歪斜,露出锁骨。 监测手环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心率从68飙升到97的数字倒映在满地碎玻璃上。 裴梓铭故意碾过最大的那块碎片:"收拾垃圾啊。"他弯腰捡起被裁纸刀划成三截的合影,裴景明抱着婴儿的那截恰好被他踩在拖鞋底,"这种假惺惺的东西就该......" 空气突然被拳风撕开,裴梓谦揪着他的领子撞向书柜。 精装版《神经解剖学》雨点般砸落,泛黄的课堂笔记里飘出张诊断报告复印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日期正是裴景明忌日。 裴梓铭退到书架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架的柜门:"不就是张破照片?"他故意用鞋尖碾了碾飘到脚边的碎片,十五岁裴景明微笑的半张脸在羊绒地毯上皱成一团,"反正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话音未落,他的后颈已撞上冰凉的书柜玻璃。 裴梓谦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柜门,书柜因为这个动作而发出剧烈的响动。 "你该庆幸景明哥听不到这话。"裴梓谦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刀刃,将相框碎片一片片钉进裴梓铭瞳孔,"那年父亲的情妇带着打手闯进来时,是谁把你护在钢琴底下?又是谁的血浸透了你的奥特曼玩具?" 裴梓铭挣扎着,试图逃离裴梓谦的桎梏,但是裴梓谦的力气竟然出奇大,他完全无法逃开。"少拿死人当令箭!你以为......" "你以为父亲为什么再没找过情人?"裴梓谦突然松开手,看着弟弟狼狈地跌倒在地,"因为景明哥咽气前攥着他的领带说'再带女人回来,我做鬼也不放过裴家'。"他弯腰捡起最大的那片玻璃,倒影里十五岁的自己正抱着浑身是血的兄长。 裴梓铭看着兄长指尖滴落的血珠在防尘罩上晕开,忽然想起某个暴雨夜——十五岁的裴梓谦也是这样跪在急救室门口,白衬衫沾着裴景明因为自杀而渗出的鲜血。 "哥......"裴梓铭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却对上裴梓谦黑洞般的眼神。 "别这么叫我。"裴梓谦将沾血的玻璃片抵在他喉结,"自从你烧掉景明哥的日记本,我们就不是兄弟了。而现在,你又撕掉了他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你真该死。" 说完,他也不顾裴梓铭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随手拿了块毛巾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呜、呜呜!”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毛巾的控制下。 "再碰景明哥的东西,"裴梓谦将最后半块合影残片按在裴梓铭胸口,"我就把你偷偷在学校里欺负其他学生的事告诉父亲。"他碾着对方手指走过满地狼藉,心情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现在,要去修复这张照片。 一定要修复。 晨雾未散时,裴梓谦正在卧室暗房中拼凑破碎的时光。 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关于摄像的文献上,镊子尖端小心翼翼挑起相纸边缘。染血的棉签擦去裴梓铭指纹时,他听见庭院传来刹车声——父亲回来了。 放下自己手中的动作,他转头去了出了暗房,裴梓铭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睡着。 他冷笑一声,一脚踢醒了对方。 裴梓铭瞬间清醒了过来,同一时刻,眼神深处产生了浓烈的恐惧。 "我错了..."裴梓铭疯狂求饶,瞳孔在安全灯下缩成针尖。 裴梓谦突然笑出声:"上个月附中天台,你把陈主任女儿锁在水箱旁时——"他翻开手机相册,监控截图里少女的蓝白校服正印着裴梓铭的鞋印,"猜猜父亲看到这个,是会打断你的腿,还是拔了你的舌?" 裴梓铭的冷汗滴在显影液里泛起涟漪,他不明白为什么裴梓谦会什么都知道。 "滚出去。"裴梓谦从蹲坐的状态变为直立,顺手扯走了裴梓铭嘴巴里的毛巾,"再碰景明哥的东西,又或者让父亲知道……你知道的。" 裴梓铭哪敢再违逆对方,连滚带爬的跑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裴梓谦心中不免冷笑。 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了。 "大少爷,夫人让您换上这套。"管家捧着深蓝色西装立在门口,袖扣折射的光斑落在那张即将复原的合影上。 裴梓谦将最后一块碎片归位,玻璃相框倒映出他解开睡衣纽扣的模样。 "告诉母亲,半小时后下楼。"他将西装外套甩在肩头,指尖抚过相框边缘的手工贴纸。 走廊传来裴母高跟鞋的轻响,裴梓谦对着穿衣镜调整领带。 深蓝丝绸裹住他所有锋芒,镜中倒影与墙上合影里的裴景明重叠,仿佛兄长正替他系上成年礼的银灰领结。 "你父亲已经好了,马上回来。"裴母的声音从门缝渗进来,翡翠镯子在阳光中闪烁着通透 的光,"宴会上千万别......" "只要他不提景明哥。"裴梓谦将合影藏进暗格。 庭院里传来裴父训斥园丁的声响,扰得裴梓谦心烦。 下楼时,裴梓谦瞥见客厅茶几上的心脏监护仪。裴父的呼吸面罩搁在诊断报告上,那行「冠状动脉粥样硬化」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陈叔最喜欢懂事的小辈。"裴父用雪茄点了点儿子挺括的西装肩线,烟灰落在裴梓谦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听说你最近还是继续捣鼓那些没什么用的摄影?" 裴梓谦接过助理递来的寿礼锦盒,点点头:"毕竟摄影让人宁静,就和钢琴曲一样。"他微笑着看向父亲抽搐的眼角,檀香木盒里躺着的正是裴景明最擅弹的《月光奏鸣曲》琴谱孤本。 晨光刺破云层时,加长礼车碾过庭院新铺的碎玉白石。 裴梓谦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完美无瑕的微笑,被深蓝西装裹着的自己,如同兄长墓前永不凋零的蓝玫瑰。 * 宴会厅水晶灯将裴梓谦的蓝宝石袖扣折射成无数的光斑,正好落在他腕间监测手环上。 72次/分钟的心跳频率映在香槟杯壁,与陈叔摩挲琴谱孤本的沙沙声共振。 "小谦有心了。"陈叔的翡翠扳指划过贝多芬手写批注,那些狂乱的墨迹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裴家客厅——十五岁的裴景明在暴雨夜弹奏《月光》第三乐章,琴键溅起的优美声音让人如痴如醉。 裴梓谦的皮鞋尖碾过波斯地毯卷边的金线:"听说陈叔最近在找私人医生?" “啊?你怎么知道?”陈叔略微意外。 "毕竟听琴识人的本事,容易诱发心因性耳聋。" 陈叔举杯的手晃出半圈涟漪,1982年的拉菲泼湿了琴谱扉页。当年他隔着裴家雕花铁门听见的,除了破碎的钢琴声,还有重物坠楼的闷响——三天后新闻说是花盆坠落。 "年轻人少打听长辈的事。"裴父的手杖突然横插进来,杖头镶着的和田玉正对裴梓谦腰腹,"去露台等着。" 裴梓谦抚平被杖头勾皱的西装后摆,监测手环掠过父亲暴起青筋的手背。 心率依旧平稳的72次/分钟,与裴梓铭被迫接过香槟杯时飙升至112次/分钟的数值形成讽刺的对照组。 露台月光被切割成牢笼铁栅,裴梓谦解开两颗衬衫纽扣。 身后忽然漫来雪松的苦香——这是非常熟悉的味道,好似在哪里闻到过。 "裴少爷的礼物选得精妙。"来人指尖掠过他后颈,"1953年影印版的《月光》谱子,陈老爷子看着喜欢的很。" 裴梓谦的瞳孔在镜面玻璃上微微收缩,那人袖口露出的半截肌肤尤其的白皙,在月光之下简直发光。 宴会厅突然爆发的掌声吞没了尾音。 当《献给爱丽丝》的琴声响起时,裴梓谦看着玻璃倒影轻笑:"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转身将空酒杯塞进对方掌心,"顺便,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月光偏移了十五度,照见裴父在厅内铁青的脸。 他身边裴梓铭敬酒的画面,与十几年前裴景明被推上琴凳的模样完美重叠。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露台与私奔 月光在裴梓谦的黑色镜框上折出冷冽的弧光,他捻着空酒杯的细柄在栏杆上轻敲三下。 宴会厅里《献给爱丽丝》的琴声突然变调,有人碰翻了整架香槟塔。 "呀,好像宴会变得很乱的样子。"钟沐宸因为那边的声响而转过头去,"不过裴董好像发现我们了。" 裴梓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二楼旋转楼梯的阴影里,父亲的手杖正抵着裴梓铭的后腰往露台方向推。弟弟手中的高脚杯倾斜出暗红酒液,在白色西装前襟洇开血渍般的痕迹。 "走消防通道?"钟沐宸的指尖掠过他后腰,抬头望向他的时候,眼神中是满满的询问。 "来不及了。"裴梓谦突然抓住他手腕翻过露台围栏,夜风卷着蓝玫瑰的香气扑进鼻腔。 楼下的景观喷泉正在检修,干涸的水池里堆着未开封的大理石砖。 钟沐宸的轻笑散在风里:"裴少爷对陈家建筑结构真是了如指掌。" 他们挂在雕花铁艺栏杆上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吊在急诊室窗外偷听的少年裴梓谦。那天手术室的无影灯透过气窗,将兄长支离破碎的身影烙在他视网膜上。 "抓紧!"裴梓谦低低地喝了一声。 露台那传来了裴父的咆哮声,混着裴梓铭的惊叫刺破夜空。 钟沐宸忽然松开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微型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三楼露台东侧的罗马柱上,那里缠绕着今年新移植的蓝血常春藤。 "数到三?"他侧头时,脸颊扫过裴梓谦沁汗的脖颈。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一。" 裴梓谦的皮鞋尖勾住二楼凸起的石膏线,那些巴洛克风格的茛苕纹此刻成了绝佳的落脚点。 "二。" 钟沐宸突然扯开领结,丝绸布料飘落在裴父冲上露台的身影前。裴梓铭被保镖架着胳膊拖在后面,左脸赫然印着新鲜的红痕。 "三!" 双重坠落的破风声惊起满庭蓝玫瑰。 裴梓谦在空中转身,看见钟沐宸的白衬衫被常春藤勾扯敞开,在风中摇曳。 他们坠落在松软的草坡上,压倒的蓝玫瑰渗出汁液,在月光下宛若血迹。 钟沐宸撑在他耳侧的手臂被碎石划破,血腥味混着雪松香笼罩下来。 "放心,他们短期没有可能抓到我们……"钟沐宸狡黠地对着他笑了下,"不过,我们的确得抓紧跑了。" 裴梓谦的拇指抚过草坪的温度,随即露出畅快的笑容,对着钟沐宸点了点头。 "车在西门。"钟沐宸拽着他钻进玫瑰花丛,身后传来保镖的喝骂。 带刺的藤蔓勾破西装裤脚,但是裴梓谦完全没有时间去关注。 当他们冲进车库时,银色跑车的引擎盖还泛着余温。 钟沐宸甩上车门的瞬间,保镖几乎已经快要跟上。车载屏幕亮起路线图,红点标注的码头位置让裴梓谦想起兄长日记里提到的"月光海湾"。 "咱们去哪?"钟沐宸单手扯衬衫,驾驶的速度却并未减缓,"你地图导航一下,你输入哪就去哪。"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他的话,裴梓谦猛打方向盘躲开横在路中的黑色路虎。改装车头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后视镜里映出裴父扭曲的面孔——他打下车窗对着他们大喊。 但声音淹没在风声中,根本听不太清。 "坐稳。"钟沐宸突然按下中控台的红色按钮。跑车底盘传来机械转动的嗡鸣,两排钢钉从轮胎缝隙中弹出,在柏油路上擦出湛蓝火花。 裴梓谦在剧烈颠簸中握紧方向盘,监测手环的心跳数值疯狂跳动。 此时此刻,他完全懒得顾忌自己的父亲会怎么生气,他只是想着和钟沐宸去一趟月光海湾。 那应该是个极美的地方。 月光穿透挡风玻璃时,裴梓谦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出青白。 车载导航的红点明明灭灭,最终停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前。 防浪堤上歪斜的"月光海湾"灯牌闪着接触不良的蓝光,褪色的贝壳雕塑边缘挂着海藻。 "这就是...?"钟沐宸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人造沙滩的塑料椰子树正在他们头顶投下锯齿状阴影。 裴梓谦的皮鞋陷入潮湿的细沙,月光下能清晰看见掺在其中的彩色塑料颗粒。 二十米开外,市政设置的潮汐计时器亮着电子屏,显示距离人造涨潮还有十七分钟。 他弯腰拾起半枚贝壳,锋利的断口在掌心刻出血痕——和兄长日记里夹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失望吗?"钟沐宸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你哥哥写的蓝眼泪荧光海,现实中只是LED灯带。" 海浪推着泡沫漫过脚踝,裴梓谦凝视着远处漂浮的橙色警戒浮球。 十岁那年的暴雨夜,兄长浑身湿透地撞开他房门,掌心里躺着被海水打磨圆润的贝壳。 "阿谦你看,月光海湾的贝壳会唱歌。"兄长把贝壳贴在他耳边时,雨声里确实有遥远的潮音。 "他总说这里的沙粒藏着星星。"裴梓谦摊开手掌,人造水晶砂在月光下折射出廉价的闪光,"后来我才知道,是建筑商混进去的玻璃碎。" 钟沐宸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远处防波堤传来监控摄像头转动的轻微嗡鸣,红点像嗜血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 "但你还是来了。"他的呼吸带着雪松香水的尾调,"义无反顾地来着,还带着我这个外人…..."手指抚过裴梓谦锁骨处的淤青,"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裴梓谦的喉结滚动着。 他想起了手术室气窗外的那一夜,浑身插满管子的兄长用唇形对他说"月光",暗红血沫不断从气管插管涌出。 此刻人造潮汐开始涨落,编程设定的浪花正按照固定节奏拍打堤岸。 "好了,既然你哥喜欢,那么就接受呗。"钟沐宸突然拽着他冲向潮间带,手臂在月光下甩出阴影, "你哥哥发现的不是海湾,而是他可以栖息的地方。"他的皮鞋踩进蓄水池排水口,金属盖板发出空洞回响。 裴梓谦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懂了吗?"钟沐宸的拇指擦过他下唇,“他喜欢的或许是看着潮汐时的安逸。” 潮水漫过脚踝时,裴梓谦在月光下举起那枚碎贝壳。 兄长的日记本已经被裴梓铭那个混蛋烧焦了里头一半的内容,但好在裴梓谦早就对里头的内容烂熟于心,这得益于他总是喜欢时不时翻阅这本日记本——人造浪花突然变得汹涌,编程系统似乎出现了异常波动。 "嘘——"钟沐宸突然将他按倒在潮湿的沙滩上。无人机群的低鸣从海面传来,夜视镜头在两人身上扫出惨绿光斑。裴梓谦的后背陷入冰冷的砂粒,钟沐宸的汗水滴落在他嘴角,尝起来像生锈的钥匙。 "要接吻吗?" 裴梓谦突然问。 钟沐宸的睫毛扫过他颧骨,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非常抗拒,眼底是极致的温柔。"仅此一次。" 他的膝盖抵进裴梓谦腿间,因为从露台而略微受伤的手臂却在发抖。 裴梓谦轻柔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柔软的下唇被他舔舐的同时,潮汐计时器突然发出刺耳鸣叫。蓄水池闸门轰然开启,人造浪头扑向沙滩时,他看见兄长日记里描写的荧光蓝浪——来自水底突然亮起的LED灯阵。 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头扑向海滩的人造浪头。 钟沐宸被咬红的下唇已经嫣红,看着可口欲滴。 裴梓谦在蓝光中重新转回头来,眼前的钟沐宸还有点出神,侧脸静静地注视着那边的海滩,平静而宁静,犹如与梦境中的教皇完全融为一体。 “钟沐宸。” 裴梓谦轻轻地唤他的名讳。 而这就像是一个启动键,令钟沐宸终于侧头望了过来。 “嗯?”他呆呆地应了一声,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裴梓谦忍不住轻轻地笑了,随即便是仓促的低笑,在这之后,他都懒得继续装腔作势,开始开怀大笑。 钟沐宸无言地望着他,眼睛深处是对他这笑声的不解,他突然站起身来,也不顾裴梓谦的双手还搂住自己的腰,拍开对方的手掌。“笑什么笑,狗又开始发疯了吗?” “没。”裴梓谦的笑终于算是按下了暂停键。 “只是觉得,主人对狗狗太好了些。” 钟沐宸微微抿了抿唇。“我说过,仅此一次,你就偷着乐吧。” 他说完,也不再想在这多呆,只是道:“既然心情好了,那就回家,听到……” 他突然产生了一点逗裴梓谦的心思。“听到就狗叫一声。”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过,裴梓谦是真的不要脸。 “汪。” “汪汪。” “不够?那……” “汪汪汪汪~” 裴梓谦漆黑的眼睛中是满满的笑意,倒映着钟沐宸因为仓皇而无语离开的背影。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高速回音与质问 钟沐宸不想继续和一只傻狗继续浪费时间,于是他准备离开。 “去哪?”裴梓谦问他。 “回家。” “哦。”裴梓谦乖乖点头,像个人形玩偶。 太乖,也有点奇怪。 钟沐宸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没忍住开了口。“也没见过那么乖过,你怎么不和梦里似的了?” 裴梓谦意外地看向他,好似没有听懂他话语中的讽刺。“你要是喜欢我梦里的样子,我也可以。” “不用了……”钟沐宸逃也似的离开了。 眼见钟沐宸朝着他们的车子过去,裴梓谦也赶紧跟了上去。 月光海湾的LED潮汐在车尾拖拽出破碎的蓝光,钟沐宸猛踩油门的瞬间,轮胎碾过防浪堤边缘的碎石,车身几乎擦着无人机蜂群俯冲的轨迹跃上公路。 裴梓谦反手扣紧安全带,车载导航的机械女声被引擎轰鸣吞没,仪表盘指针在240km/h的刻度上震颤。 "后备箱有能量饮料。"钟沐宸单手扯开领口,锁骨处还沾着人造砂粒,"别告诉我你腿软了。" 裴梓谦嗤笑一声,指尖划过中控台弹出的暗格,冰镇铝罐的寒气漫上掌心:"这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不怕就行。" 车子如同火箭一般冲入高速公路。 挡风玻璃外,高速公路的隔离带像被拉长的银色琴弦。 裴梓谦忽然摇下车窗,咸涩的海风卷着蓝玫瑰残瓣扑进车内——那些从裴家露台坠落时勾在衬衫纽扣上的花瓣,此刻正黏在钟沐宸的袖口。 车载蓝牙第三次震动时,钟沐宸正将跑车切入应急车道。 三辆黑色改装车从对向车道包抄而过,远光灯在倒车镜上炸开刺目光斑。 "妈?"钟沐宸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声线切换成慵懒的腔调,"宴会的香槟塔倒是挺壮观的......嗯,我送裴少回学校。" 他冲副驾驶挑眉,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莫尔斯电码的节奏:*你爸的狗在追猎*。 裴梓谦的手机在真皮座椅缝隙里持续嗡鸣,屏幕上"父亲"两个字随着震动扭曲变形。 当第十七个未接来电自动挂断时,钟沐宸忽然将自己的手机抛过来:"裴董的专线。" 电流杂音中传来红木手杖叩击地板的闷响:"逆子!你现在掉头回来,我还能原谅你这次私自逃离宴会的行为......" "父亲。"裴梓谦打断的声音惊飞了挡风玻璃上的夜鹭,"我在回大学的高速上。" 车载摄像头突然自动开启,裴父铁青的脸出现在中控屏上,背景里裴梓铭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裴梓谦,好似在嘲讽他的行为,白色西装上的红酒渍已氧化成褐色。 "你以为靠那点奖学金就能硬气?"裴父的手杖戳向镜头,"你住的住宅,用来摄影的装备,哪项不是裴氏......" "我现在自己能够赚的钱足够我租十套公寓。"裴梓谦将手机贴近唇边,"需要我把历年转账记录做成PPT,在明天的股东大会上播放吗?" 后视镜里忽然掠过刺目红光,两辆裴家保镖车从匝道强行并线。 钟沐宸猛打方向盘,跑车擦着油罐车尾气冲进隧道,黑暗瞬间吞没所有光影。 "你的学费!"裴父的咆哮混着隧道回声,"还有你那月支出得上万的摄影订单!" "那笔钱走的是我专利分红账户。"裴梓谦的指甲陷进掌心,"需要我提醒您吗?自从我上大学,你就说过要断了所有的零花钱,所以你的秘书也从来没有给我任何钱。" 隧道尽头的光斑骤然炸开时,裴梓铭的嗤笑刺破电流:"爸,我就说二哥早把咱们当仇人了。" 车载警报突然尖啸,仪表盘弹出十八个定位红点。 钟沐宸瞥了眼后视镜里紧咬的车队,突然按下方向盘底部的氮气加速键:"抓紧。" 推背感将裴梓谦重重按进座椅,银色跑车如手术刀划开夜色。 时速表突破300km/h的瞬间,挡风玻璃上炸开蛛网裂痕——对面车道竟有保镖探身持弩射击。 "裴董好大的手笔。"钟沐宸扯下领带缠住渗血的手臂。“抓紧了,我要继续发力了。” 裴梓谦忽然扯断车内监控线路,抓起手机贴近唇齿:"父亲,你别再管我,我也不想听你的任何话了。" 电流那端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裴父的□□如困兽:"你以为逃回学校就能......" "我在江大等您光临。"裴梓谦按下车窗,将手机抛向追猎的车队。 金属外壳在柏油路上擦出湛蓝火花,映亮他眼底跳动的、近乎疯癫的畅快。 “喂,那是我的手机!”钟沐宸睁大眼眸,没有想到裴梓谦竟然对他的手机做这样的事情。 “给你买个新的。”裴梓谦很随意地说。 钟沐宸觉得对方就是有钱没处花,他略微心疼了下自己的手机,但既然裴梓谦说了给自己买新的,他也不再烦了,就是…… “那我的手机卡……” “换个手机号,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行吧。”钟沐宸只觉之后还得麻烦一下,但裴梓谦说的也有一点道理,毕竟他的手机号码现在已经被裴董知道,总觉得会很麻烦。 钟沐宸忽然伸手扯开裴梓谦紧绷的领带:"安全带系好,前面是连续急弯。" "你当年在梦境中飙车冲进湖里的时候,可没这么惜命。" "那次是为了逃脱你的桎梏,你看,说了真话你又不高兴。" 银色跑车冲出收费站栏杆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裴梓谦摸出和兄长描述的一样的贝壳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晨光中刻出血珠。 "去你家还是直接去学校?"钟沐宸甩尾漂移进辅路,"毕竟回到学校应该也差不多得要上课的时候了。" "去家里吧。"裴梓谦将染血的贝壳按进车载香薰机,"不然的话我们穿着西装这么狼狈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p>钟沐宸一路行驶,很快在天亮之前回到了他们的住房。 夜色中的平房中亮起暖黄壁灯,裴梓谦用指纹解开门锁,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 钟沐宸扯开领结随手抛向沙发,丝绸面料在空中划出银弧,"这套高定西装算是废了。" 他低头查看手肘处撕裂的袖口,暗红血迹正从衬衫里渗出来。 "别乱动。"裴梓谦提着医药箱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碘伏棉球压上伤口时,明显感觉到对方肌肉绷紧,"刚刚开车的时候这么疯,现在知道疼了?你要早说,不如让我来开车。" “哼,当时情况紧急,哪有空换你开车,你倒是想想看?” 落地窗外飘进的海风掀起白纱帘,带着咸味的空气裹住两人交错的呼吸。 医用剪刀剪开黏连伤口的布料,三厘米长的擦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血珠。 钟沐宸别过脸不去看消毒过程,喉结随着棉签按压的频率上下滚动,"轻点……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抓住沙发扶手,骨节泛白。 温热的吐息忽然拂过手肘,裴梓谦垂落的额发扫在他小臂内侧,"小时候我受伤,我哥都这么吹。" 淡色唇瓣距离伤口不过寸许,气流拂过火辣辣的皮肤,像浸在冰镇薄荷酒里的羽毛。 钟沐宸耳尖发烫,佯装调整坐姿拉开距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其实去医院才是最靠谱的,但是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提去医院的事情。 伤口被处理得很好,他们又换上了平时上课的衣服,也正好到了上课的时间。 他们没有空继续浪费时间,准备准备就去了学校。 经管学院晨光初绽时,他们也出现在了哥特式拱门前。 钟沐宸因为周一需要去进行学生会会议,因此与裴梓谦先行道了别。 刚刚开完会,沈可心便攥着手机冲进了学生会办公室,浅栗色卷发在晨风中凌乱飞舞,"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伯母突然早上给我那么多电话,我吓得以为发生什么了!" 钟沐宸斜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皮椅中,听到沈可心来,抬头瞥了她一眼。"学生会不准随便进来,至于我妈,你知道她总是爱大惊小怪。" 沈可心不太信任地看向他。“我听伯母说,昨天你是和裴少一起走的,裴少是谁?” 沈可心就如同在学校里头的其他同学一样,根本不知道裴梓谦就是裴家的裴少,这也和裴家的产业伸不到这个城市以及裴梓谦实在是过分低调有关系。 钟沐宸淡淡地回答了她。“就是裴梓谦。” “啊!?” 沈可心目光显然满是诧异,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可是脑子里头混乱不堪,一时无法说话。 "帮我请两节课假。"钟沐宸抓起机车钥匙往外走,皮靴踏碎走廊阳光,"去医务室躺躺。"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对,所以躺一下。”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暗潮与暖光 沈可心一路跟着裴梓谦来到了医务室。 她嘴巴细碎地讲着她不太喜欢那个裴梓谦,一边回着自己手机中群里讨论的消息。 终于,她发觉钟沐宸已经好久没有回应她了。 于是她疑惑地回过头,看向了钟沐宸的方向,却见钟沐宸好似已经睡着了。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玉兰香,钟沐宸陷在雪白床单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沈可心攥着手机站在床边,屏幕上是钟母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可心,沐宸要是带伤回学校,你立刻通知我。」 这个消息让她总觉得很是困惑,于是她稍微留了个心眼。 她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直到钟沐宸忽然在昏睡中蜷缩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钟沐宸?"沈可心试探着碰他滚烫的手腕,被烫得缩回手指,"校医!他体温不对劲!" 医务室里头没有人,于是沈可心着急地跑了出去。 沈可心跌跌撞撞冲进医务室时,只见到消毒柜的指示灯在阴影里幽幽闪烁。 她连喊三声“张校医”,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玉兰枝敲打玻璃的簌簌声。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拨打校医座机,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三楼走廊的穿堂风掀起她散乱的马尾,迎面撞见抱着作业本的学弟,她一把攥住对方手臂:“见到校医了吗?”学弟被她的煞白脸色骇住,连连摇头。 拐角处教师办公室虚掩着门,她顾不得敲门便闯进去。 教案堆后的班主任罗老师惊得钢笔滑落,墨迹在《学生健康登记表》上洇开。 得知校医可能去食堂处理烫伤学生,沈可心抓起桌上的急救箱钥匙就跑,身后传来罗老师的喊声:“打120!我马上联系他家长——” “不能联系……” 不知道为什么,沈可心突然觉得这事不该说。 她咬了咬牙,决心继续找。“如果我半小时之内没回来,就打电话。” 罗老师愣愣点头。 抄近道穿过紫藤花廊时,她瞥见白大褂衣角在假山后一闪。 狂奔中帆布鞋踩碎满地落花,却在转角撞见抱着保温桶的食堂阿姨——那抹白色不过是晾晒的厨师服。 正当她攥着钥匙的手指关节发白时,远处体育馆突然传来哨声。 她想起今日有教职工篮球赛,校医兼任队医必定在场。 逆着午后人流冲向体育馆的瞬间,汗珠顺着她脖颈滚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穿白大褂的校医掀开钟沐宸的衣袖,缝合处泛着不正常的紫红。 碘酒棉球擦过伤口时,钟沐宸在混沌中闷哼一声,睫毛颤动如濒死的蝶。 "伤口感染引发低烧。"校医推了推金丝眼镜,"你们这些孩子总以为自己是超人?这种撕裂伤至少要缝五针,居然用创可贴应付?" 沈可心突然想起昨夜她闺蜜跟她说的宴会厅的骚动。 手机相册里,她翻到闺蜜偷拍的视频——昨晚十点十七分,银色跑车离开宴会庄园雕花铁门,后视镜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冰棱般的冷光。 "和裴梓谦有关?"她盯着视频里副驾驶座晃过的侧影,那人衬衫领口沾着蓝玫瑰残瓣。 沈可心确认校医开始处理钟沐宸的伤口后,攥紧的拳头将校服口袋布料捏出褶皱。 她转身冲出医务室,午后阳光在走廊瓷砖上折射出刺眼白光,衬得她眼底怒火更盛。 二楼B班教室的金属门牌被摔得哐当作响,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惊得贴墙而站。 裴梓谦正斜倚在教室后排窗边,修长手指把玩着一支银色钢笔,阳光给他栗色发梢镀了层金边。 沈可心踹开半掩的门时,钢笔尖在习题册上划出长长墨痕。 「校花后援团」的男生们发出低呼,有人打翻的水杯在课桌间晕开深色水渍。 "昨天你做什么了?为什么钟沐宸受伤了?"沈可心直接扯开挡路的椅子,金属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裴梓谦被刘海掩盖住的镜框下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的惊慌。 沈可心突然揪住他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腕骨撞上窗台发出闷响。 玻璃窗外玉兰树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自从钟沐宸认识你,就没有什么好事,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啊?" 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意,注意到对方领口第二颗纽扣在拉扯中崩落。 整个教室陷入死寂,粉笔头坠地的脆响清晰可闻。 裴梓谦抬手握住她发颤的手腕,力道大得在皮肤上压出白痕:"他在哪?"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他在哪?!" 这句话让沈可心瞳孔骤缩,窗外突然刮进的风卷起满地试卷。 当裴梓谦冲进医务室时,运动裤脚还沾着摄影用的显影液。 他撞开门的瞬间带进四月潮湿的风,却在看见病床上的人时骤然僵住——钟沐宸手背扎着输液针,苍白皮肤下淡青血管像碎裂的冰裂纹瓷器。 "38.7℃。"沈可心把体温计拍在金属托盘,"听说裴少昨晚带着我家会长上演《速度与激情》?" 裴梓谦的喉结重重滚动,指尖陷进掌心旧伤:"校医怎么说?" "建议送三甲医院清创,但某些人坚持要在这里装死。"沈可心抓起帆布包,"我要去参加东亚经济论坛的志愿工作,劳烦裴少当二十四小时看护?" “要不是因为这个工作太重要,我根本不想让你和他单独相处。” 但是……即便是沈可心,也不得不承认,裴梓谦是真的很担心钟沐宸,这份担心的情谊是一样的。 所以,她才敢安心离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消毒液味道突然变得锋利。 裴梓谦半跪在病床前,发现钟沐宸蜷起的指关节有新鲜擦伤——那是昨夜甩尾漂移时,他替他挡开飞溅碎石留下的痕迹。 暮色漫进窗棂时,钟沐宸在镇痛泵的嗡鸣中醒来。 视线尚未聚焦,先听见压抑的抽气声。 裴梓谦背光坐在陪护椅上,睫毛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在夕阳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你哭什么?"沙哑的声线惊得裴梓谦猛然抬头,膝盖上的《外伤护理指南》哗啦掉在地上。 校医端着换药盘进来时,正撞见裴梓谦手忙脚乱擦眼睛的场面。 "现在知道后怕了?"她 掀开纱布冷哼,"伤口都没有处理干净,你们当自己是金刚狼?" 钟沐宸侧头看自己包成粽子的手臂:"死不了。" "死不了?"校医镊子重重磕在托盘,"再晚两小时就引发败血症!你们这些搞行为艺术的……" 训斥声忽远忽近,钟沐宸的注意力全在裴梓谦掐红的指节上。 那人惯常含讥带讽的唇抿成直线,像被暴雨打蔫的蓝玫瑰。 "我煮了粥。"等校医离开,裴梓谦掀开保温桶盖,虾仁瑶柱的鲜香混着药水味,"你母亲早晨派人送来的。" 钟沐宸就着他的手喝粥,温热米粥滑过喉管,他突然呛笑:"裴少伺候人的本事,比飙车技术强点。" 裴梓谦的勺子咣当撞上桶壁。 窗外晚霞正好掠过他发红的耳尖,像被人用朱砂笔描了道金边。 霓虹初上时,裴梓谦执意打车一块回家。 暮色将梧桐树影拉长时,霓虹灯牌已在教学楼下连成流动的银河。 裴梓谦单肩挂着书包,指尖攥住钟沐宸袖口,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我查过导航,这个点地铁挤得能蒸桑拿。"他扬手拦下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车顶"TAXI"标识在渐暗的天色里融化成橘色光晕。 车内空调吹散钟沐宸鬓角的汗,他紧贴右侧车窗,看霓虹灯带在高架桥两侧如彩色流星掠过。 裴梓谦报地址的声线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哑:"师傅走江滨大道,那边不堵。"后视镜里映出他侧脸,忽明忽暗的广告灯牌在他鼻梁投下蓝紫光斑,像某种隐秘的图腾。 计价器数字跳动声填满车厢,裴梓谦忽然伸手调低空调风量。 钟沐宸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发颤。 "医药费我明天……"他开口瞬间,隧道顶灯骤亮如白昼,将未竟的道歉灼成透明灰烬。 “没关系,不用了,你先把病养好。” 钟沐宸不再说话了,因为他也累了。 玄关感应灯亮起又暗下。 裴梓谦将钟沐宸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他的主卧里,因为主卧的床大,且方便他照看。 “想吃什么?” “或者想喝什么?” 钟沐宸仰头承受他焦灼的视线,"想吃蹄花……蹄花汤要放竹荪。" “好,我给你做。”裴梓谦的眼睛微亮,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深夜厨房亮起暖光,裴梓谦对照手机菜谱切冬瓜时,腕间铂金链坠进汤锅。 钟沐宸的身体好了些,便穿着外套斜倚门框,看他手忙脚乱捞链子的模样,忽然想起校医那句"你们这些搞行为艺术的"。 "别放香菜。"他懒洋洋提醒,"还有,你围裙系反了。" 裴梓谦举着汤勺转身,靛蓝围裙带在腰后打成死结。沸腾的汤汁咕嘟冒泡,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尾未褪的红:"伤好之前,你睡主卧。还有,你给我回去睡觉。" "怎么?怕我半夜伤口崩线讹你?" "怕你偷吃冰激凌。" 钟沐宸的笑声惊醒了窗台打盹的布偶猫。 月光漫过料理台上交叠的阴影,裴梓谦的指尖在流理台边缘收紧。 钟沐宸懒洋洋地转身,朝着主卧走去。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蹄花与怪梦 钟沐宸一觉睡得好香。 香到甚至闻到了蹄花香。 消毒水的凛冽气息尚未散尽,蹄花汤的醇厚香气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钻进来。 钟沐宸仰躺在病床上,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纹,那道蛛网状的缝隙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神经末梢。 胃部传来的绞痛愈发清晰,混着竹荪清甜的肉香在鼻腔里形成奇异的对冲,连带着伤口处那消毒水的味道都泛起苦涩的滋味。 羽绒枕被他拽过来死死抵住腹部,针线缝合的伤口在布料摩擦下发出无声的抗议。 厨房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裴梓谦压低的咒骂。 钟沐宸掀开被子的瞬间,输液贴边缘的胶黏剂扯得皮肤生疼,赤脚踩在地暖上的温热触感让他模糊。 料理台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框,铂金色袖扣在暖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钟沐宸倚着门框,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往砂锅里撒盐,系在腰间的围裙带子勒出紧实的弧度。 料理台上并排摆着三个焦黑的砂锅,第四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勺边缘还沾着半片晶莹的瑶柱。 "第三次试验品?"他出声时,裴梓谦手里的糖罐差点翻倒。 转身的瞬间,铂金手链与汤勺碰撞出清越的声响,男人耳尖微微发红,脖颈间的银项链晃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怎么起来了?"裴梓谦迅速侧身挡住料理台上焦黑的砂锅,沾着姜末的指尖在靛蓝围裙上蹭出星点水痕。 钟沐宸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缠着的创可贴,药渍边缘泛着可疑的浅黄——那分明是碘伏的颜色。 餐椅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流理台上切得歪扭的冬瓜块像被孩童随意捏塑的橡皮泥。 钟沐宸屈指叩了叩第三个砂锅焦裂的锅底,金属与陶瓷碰撞出钝响:"裴少这是打算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炸上天?" 裴梓谦耳尖涨得通红,舀汤时故意将汤勺磕得叮当响:"爱吃不吃。" 乳白的汤汁倒进青瓷碗时,颤巍巍的蹄花在琥珀色汤底里浮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腕间铂金链的光泽。 钟沐宸舀起半勺汤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味精放多了。" "不可能!我严格按照米其林主厨的食谱......" "但是也不难吃,第一次做挺好的。"他突然截断对方的话,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暖黄射灯在锁骨凹陷处投下阴影,睡服领口滑落,露出手臂绷带下蜿蜒的缝合线——那道伤疤的形状,竟与天花板上的裂纹惊人相似。 裴梓谦的汤勺"当啷"掉进碗里,溅起的汤汁在台面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低头扒饭时,一粒米饭粘在唇角,被钟沐宸用纸巾轻轻拭去。 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窗外飘进的玉兰花香气突然变得粘稠,裴梓谦的眼神变得微妙,像是要将钟沐宸吞之入腹,而这副模样,竟是让钟沐宸有点恐惧。 "明天想吃什么?"裴梓谦突然开口,银质餐叉在瓷盘上划出细碎火星,"我买了新的砂锅。" 钟沐宸望着对方被蒸汽熏得湿润的睫毛,忽然觉得对方好像又突然变得超级可爱了。 "下次别放瑶柱。"钟沐宸用银匙戳着碗底蜷缩的竹荪,瓷勺与青瓷碰撞出清越的声响,"海鲜和蹄花在中医里属于相恶配伍。" 裴梓谦收拾碗筷的动作戛然而止,沾着油花的指尖悬在洗碗池上方。 水流突然开到最大,冲击着不锈钢滤网发出轰鸣,泡沫瞬间淹没了他腕间的铂金手链。 钟沐宸望着那些膨胀的白色泡沫,忽然想起母亲调配药膳时,砂锅表面泛起的细小气泡。 "她总说......" 水流声吞噬了后半句话。 裴梓谦的脊背绷成弓弦,洗洁精顺着指尖滑落,在瓷砖上蜿蜒成银色溪流。 钟沐宸注意到他后颈泛起的红潮,"没想到恶魔还会下厨。" 不锈钢锅铲砸进水池的巨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裴梓谦关掉水阀,湿漉漉的指尖在瓷砖上拖出蜿蜒水痕,像极了钟沐宸病历单上心电图的起伏曲线:"我在学。" "学什么?" "学做个正常人。"泡沫顺着裴梓谦的小臂滑进袖口,在靛蓝布料上晕开深色云朵,"至少......" 钟沐宸猛地站起来,伤口上的绷带边缘在皮肤上扯出刺痒。 他苍白的指节叩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类似骨节错位的闷响:"用不着。" 这句话尾音未落,窗外的玉兰花被夜风卷进厨房,花瓣恰好落在裴梓谦锁骨处的银项链上。 洗碗池里的泡沫开始破裂,一个个微小的彩虹在水面上闪烁即逝。裴梓谦突然转身,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在镜片上凝成模糊的光斑:"那你教我?" 钟沐宸瞥了他一眼,一时有点不想理他。 他转头回了房,今天因为伤口他也别想好好洗漱了。 “等下。”裴梓谦又在那说,说话的时候他用毛巾擦拭下了手。 钟沐宸转头看向他。 "等会我给你洗漱。"裴梓谦的声音裹着毛巾擦拭的窸窣声,钟沐宸看见他小臂绷出青筋,将医用纱布卷成团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带着独属于他特有的利落。 浴室瓷砖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裴梓谦调试水温时氤氲的雾气爬上镜面。 钟沐宸斜倚着门框,看对方将无菌手套换成医用PE薄膜——这真的够科学严谨的。 "抬手。"裴梓谦的指令混在哗哗水声里。 见钟沐宸僵着没动,他径直解开对方睡衣第三颗纽扣,露出手臂上蜿蜒的缝合线。 医用剪刀擦过皮肤时,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他们隔着蒸腾的热气对视,裴梓谦的睫毛凝着细密水珠:"右侧斜方肌二级撕裂伤,肩胛骨骨裂,你确定能完成外展动作?"见对方瞳孔骤缩,他放缓语气,"在完全确保你恢复健康之前,都由我来照顾你,校医是这么说的。" 话音被金属碰撞声打断。 钟沐宸踉跄后退撞翻置物架,剃须刀与玻璃瓶坠地迸溅的脆响中。 “我……”钟沐宸突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裴梓谦没有把这插曲 放在心上,捡起未碎的生理盐水瓶:"坐浴缸边沿。" 他边说边将毛巾浸入兑好的消毒水,浅褐液体漫过手腕结痂的旧疤,"放松。" 可怎么做到? 钟沐宸在温热触感贴上脊椎时再次绷紧肌肉。 裴梓谦的擦拭轨迹精确避开所有缝合区,却在触及腰窝时迟疑了半拍,医用棉签突然加重力道,他听见身后人近乎耳语:"接下来,给你擦拭身体。" 花洒突然迸射的水流打断回忆。 裴梓谦关阀门的动作带着罕见慌乱,透明水柱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片水泊。 钟沐宸盯着那滴水珠坠落,忽然整个人都摆烂了。 "抬手。"这次是清理腋下。 裴梓谦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动脉时,消毒酒精混着雪松须后水的味道突然清晰。 钟沐宸数着对方隔手套传来的脉搏,只觉得很快。 当毛巾滑至腹股沟时,钟沐宸终于扣住对方手腕:"够了。" 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心惊,"剩下的我自己..." 裴梓谦却顺势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这个禁锢姿势让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沾着生理盐水的棉球滚落瓷砖,钟沐宸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你总学不会接受帮助。" 钟沐宸滚动了下喉结。 最终,还是由裴梓谦做完了一切,钟沐宸坐在那边一脸不太愉快。 然后哼了一声,说:“睡觉了。” 这次,裴梓谦没有反驳他。 钟沐宸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梦。 这个梦,与之前的梦境有关,却钟沐宸却知道这是梦。 月光爬上窗台时,钟沐宸在冷汗中惊醒。 梦里的裴梓谦穿着中世纪礼服,指尖缠绕着荆棘,蓝玫瑰在他胸口开出血洞。 他因为惊吓,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做噩梦了?" 裴梓谦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进来。 他赤脚靠在门框上,丝绸睡袍几乎要垂落在地面上。 钟沐宸按着狂跳的太阳穴,发现对方手里攥着撕破的《外伤护理指南》。 "你在这干什么?" "换药时间到了。"裴梓谦晃了晃碘酒棉签,语气僵硬得像背书,"校医说每四小时......" 钟沐宸突然掀开被子。 月光下他的绷带泛着冷光,像中世纪骑士的铠甲。 裴梓谦半跪在床沿时,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的蓝风铃气息,将噩梦的残影冲淡成泡沫。 "疼就说。"棉签触到缝合线的瞬间,裴梓谦的呼吸喷在钟沐宸膝头。 他包扎的动作比校医轻柔十倍,纱布边缘折成整齐的直角。 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 电子钟跳过03:00的绿光里。 "别学什么正常人了。"钟沐宸的拇指擦过裴梓谦的锁骨处的肌肤,"这样就......" 裴梓谦的棉签掉在地毯上。 夜风掀起窗帘,将未说完的话卷进四月潮湿的夜色里。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晨光与流言 “这样就一点也不像你自己了。” 钟沐宸拽住裴梓谦手腕的力道比想象中更重。 裴梓谦的棉签滚落在地毯上,未干的碘伏在月光下洇出暗色斑点。 电子钟的荧光从03:14跳到03:15,秒针跳动的声响突然震耳欲聋。 月光在窗棂上切割出菱形光斑,钟沐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扣住了一段震颤的琴弦。 裴梓谦腕间的纱布被拽得歪斜,碘伏在棉质布料上晕开浅褐的痕迹。电子钟的数字跳动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撞在裴梓谦的太阳穴上。 "松手。"裴梓谦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两个音阶,喉结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能感觉到对方拇指正压在自己跳动的脉搏上,如同按住了狂奔的野马。 钟沐宸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某种侵略性的灼热。 钟沐宸突然发力将人拽向床铺,裴梓谦的膝盖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丝绸睡袍的腰带在剧烈动作中散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蜿蜒的红痕。 那是今天下午在厨房调试汤品时,被蒸汽灼伤的印记。 "监护到天亮?"裴梓谦单手撑在床头,指尖陷入柔软的羽绒枕。 他的动作像极了蓄势待发的黑豹,呼吸掠过钟沐宸耳畔时,带起细微的颤栗。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雪松香在狭小空间里交织,裴梓谦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鸣。 他单手撑住床头的动作像极了捕猎前的弓背,呼吸扫过钟沐宸耳廓:“伤口裂开的话,校医会让我写三千字检讨。” 胡说八道。”钟沐宸轻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 既然如此…… “那就别动。”钟沐宸翻身让出半边床褥,被单下并排的体温让空气骤然稀薄。 月光将裴梓谦的眼镜镀上银边,此刻那副精致的金属架正躺在地毯上,镜片映着天花板的光斑。 裴梓谦僵直着脊背,右手悬在床沿外,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坠入深渊。 "恶魔也会怕同床?"钟沐宸的笑声带着夜的沙哑。 他侧过脸,能看见裴梓谦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雪松香愈发浓烈,混着消毒水的凛冽气息,在两人之间形成某种微妙的磁场。 裴梓谦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月影,大脑飞速运转着概率公式。 翻身导致伤口撕裂的概率是63%,保持平躺的愈合速度会降低12%。 “我在计算翻身导致伤口撕裂的概率。”裴梓谦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 “那你现在算出来没?” “百分之六十三。” 钟沐宸:…… 钟沐宸索性将人拽进被子里。 消毒水的气息撞上雪松香,裴梓谦的银项链硌在他肩胛骨上,凉意顺着脊椎攀升。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良久,直到钟沐宸的呼吸逐渐绵长,裴梓谦才敢用余光描摹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时,裴梓谦终于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钟沐宸的睡颜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梓谦轻轻抬手,指尖悬在对方眉心上方三厘米处,又缓缓收回。 晨光中,床头那瓶碘伏泛着琥珀色的光,棉签静静躺在地毯上,像是某种未完成的隐喻。 电子钟的数字定格在06:00,秒针的滴答声重新变得遥远而模糊。 生物钟在七点准时唤醒钟沐宸。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淌进纱帘,在裴梓谦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金箔。 钟沐宸盯着那截被光晕笼罩的睫毛,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在清醒状态下卸去眼镜的模样。 刘海散乱地撩在额角,露出平日里被镜框遮掩的笔挺鼻梁,鼻梁上那颗若隐若现的黑痣,像被画师用狼毫点染的墨痕,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钟沐宸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雪松香的余韵。 当他的皮肤终于触碰到裴梓谦鼻尖时,对方睫毛轻颤的弧度让他想起实验室里被触动的精密仪器。 然而,当他的指尖刚触到对方鼻尖,就被攥住手腕按在枕头上。 "护理守则第三条。"裴梓谦的声音裹着晨露的湿润,手腕翻转间已将钟沐宸的手按在荞麦枕上。 他掌心的温度比平常高出两度,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 “患者禁止骚扰护工。” 钟沐宸忽然将冻得发红的脚趾贴上裴梓谦小腿,换来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靛蓝睡袍在晨光中泛着孔雀翎羽般的光泽,被水渍洇湿的布料紧贴在裴梓谦腰间,勾勒出流畅的腰线。 "装睡技术挺专业啊裴少。"钟沐宸支起身子欣赏这场意外的晨间戏剧,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正倾斜着,水珠沿着杯壁蜿蜒而下,在胡桃木桌面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裴梓谦捞住杯子的动作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却在起身时被钟沐宸扯住睡袍系带。 散开的衣襟里,锁骨下方的烫伤红痕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美感。 他忽然扯开衣领,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进衣襟,在雪松香里添了丝薄荷的凛冽。 钟沐宸支着脑袋欣赏对方狼狈的模样,直到裴梓谦扯开湿透的衣领:“换衣服,十分钟后吃早餐。” "我要喝加瑶柱的蹄花汤。"钟沐宸故意拖长尾音,赤脚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看见裴梓谦扣纽扣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三秒,那是恶魔计算利弊时特有的生理反应。 "中医说相恶配伍。"裴梓谦的镜片重新架回鼻梁,金属镜腿在晨光中闪过冷光。 他转身时睡袍下摆扫过钟沐宸膝盖,布料摩擦声里混着某种危险的低吟。 “恶魔还信这个?” 裴梓谦扣纽扣的指尖顿了顿,突然俯身撑在钟沐宸枕边。 "恶魔只信等价交换。"裴梓谦的呼吸扫过钟沐宸耳畔,带着某种令人上瘾的晦涩气息。 他的银项链坠子正抵在钟沐宸喉结上,冰凉的触感与裴梓谦滚烫的掌 心形成鲜明对比。 窗外传来晨鸟的啁啾,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07:09。 钟沐宸能感觉到裴梓谦的心跳透过交叠的衣物传来,比昨夜更快更急。 某种微妙的情愫在晨光中悄然滋生。 裴梓谦的吐息扫过钟沐宸耳垂,“你教我做正常人,我陪你发疯。” "成交。"钟沐宸忽然笑出声,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裴梓谦垂落的发丝。 他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梦境中恶魔在权衡利弊时特有的微光。 他们随便吃了点早餐,便一起去学院。 经管学院阶梯教室飘着拿铁与复印纸的味道。 钟沐宸刚踏入后门,就被舍友张锐拽住书包带:“老钟你昨天失踪是去演偶像剧了?论坛都炸了!” 手机屏幕上,偷拍照里的裴梓谦正弯腰给他系鞋带。 拍摄角度刁钻得像是借位接吻,热评第一赫然写着:【经院温柔校草竟和透明人做这样的事情】。 钟沐宸瞥了眼坐在前排的裴梓谦——那人正用酒精棉片擦拭桌面,连钢笔都要按特定角度摆放。 “养伤而已。”他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管理学》,“裴梓谦撞坏我肩膀,校医让他当护工。” 张锐压低声音:“但沈可心今早被堵在女厕问你是不是双性恋!”他亮出论坛最新帖子,标题刺目得扎眼:【深扒钟沐宸游走校花与透明人之间的时间管理术】。 裴梓谦的钢笔突然在纸上划出尖锐声响。 他转头时镜片反着冷光:“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论坛管理员删帖。” “越删越像心虚。”钟沐宸故意提高音量,“不如让造谣的看看——”他突然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绷带,“护工需要贴身照顾伤患,有问题?” 教室陡然寂静。 前排几个偷拍的女生手忙脚乱收起手机,裴梓谦的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猛地起身,椅腿与地砖摩擦出刺耳声响:“我去买纱布。” “喂。”钟沐宸没拦住他。 钟沐宸在自动贩卖机前终于堵住了裴梓谦。 易拉罐滚落的哐当声里,他直接将人逼进消防栓玻璃的倒影中:“躲什么?” 裴梓谦的镜框歪斜着挂在鼻梁,手里攥着的冰镇乌龙茶凝出水珠:“你该解释清楚。” “解释我们半夜三点在床上研究护理守则?”钟沐宸夺过饮料贴在他发烫的耳垂,“还是解释你今早把我压在床上……?” 裴梓谦突然抓住他手腕按在墙上。 贩卖机的蓝光将两人影子交叠成暧昧的形状,他喉结重重滚动:“钟沐宸,别玩火。” “是你在玩。”钟沐宸用膝盖顶开他压制,“又是砂锅又是陪床,裴少最近体贴得让人害怕。” 上课铃刺破走廊的凝滞。 裴梓谦松开他转身,长衣下摆扫过钟沐宸小腿:“我只是在学......”后半句消散在骤起的风里。 钟沐宸望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突然觉得论坛那些荒唐的猜测,似乎也没那么可笑。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流言与公式 教室内浮动着午后慵懒的阳光,吊扇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钟沐宸刚把书包甩到椅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张锐整个人几乎挂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鼻尖,偷拍照片里裴梓谦的影子正将他笼罩在消防栓的玻璃反光中。 "老钟你看这角度!"张锐激动得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屏幕上,"论坛都炸锅了,说那阴郁男这壁咚姿势比言情剧还苏!" 钟沐宸单手撑着桌面转身,另一只手慢悠悠拧开矿泉水瓶。 透明的水珠顺着瓶壁滑落,在他指节处凝成细小的溪流。 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锁骨处那道浅红的抓痕在T恤领口若隐若现。 "下次让管理员把监控换成夜视模式。"他忽然倾身凑近张锐,故意将手腕翻转过来——腕骨内侧的皮肤泛着可疑的红,"护工同志阻止VIP患者购买碳酸饮料,算不算工伤?" 后排传来压抑的窃笑声。 钟沐宸余光瞥见裴梓谦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过走廊,黑框眼镜在阳光下闪过狡黠的光。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个身影突然拐进教室,保温杯重重磕在钟沐宸课桌上。 "你这是在背后说我坏话?"裴梓谦拖过邻座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时白大褂下摆扬起好看的褶皱,"明明是某人受伤不该吃碳酸饮料,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停!"钟沐宸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矿泉水瓶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锐目瞪口呆看着两人在教室里上演全武行,突然发现论坛实时更新了新帖子——标题赫然是《震惊!护工与患者在教室大打出手!》 这一次,张锐没敢将这个消息继续告诉钟沐宸了。 因为这节课是以冷脸出名的老师的课,而现在上课了。 阶梯教室的空调呼呼送出冷气流,宏观经济学教授的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划出刺眼的红点。 裴梓谦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钢笔在《护理学基础》笔记页脚反复戳刺,深蓝墨水在"破伤风杆菌潜伏期"旁晕开一小片污渍。 "裴同学?"教授的声音突然拔高八度,激光笔光点像萤火虫般落在裴梓谦发梢。 前排女生们齐刷刷回头,看见裴少正专注地在笔记本画着某种曲线图——仔细看竟是人体血管分布图。 钟沐宸在课桌下用板鞋尖轻踹身边人的脚。 裴梓谦后背骤然绷紧,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不太经常露出来的冰冷眼眸。 他迅速将护理学笔记压在经济学教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笔记的边缘,脑袋一片懵然。 "资本流动与固定汇率……"钟沐宸的低语被后排突然爆发的哄笑淹没。 同班一个好事的男生举着手机蹦起来:"会长递小抄!还真是情真意切!"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学着钟沐宸口型复述答案。 粉笔头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精准命中钟沐宸课桌边缘。 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里映出裴梓谦淡定整理白大褂袖扣的模样。 "两位下课来我办公室。"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徇私舞弊"四个大字,脸上是满满的不满以及不爽,“现在给我好好上课。” 钟沐宸望着讲台上的粉笔字,突然想起昨晚裴梓谦替他处理伤口时说的话:"伤口要保持干燥,就像固定汇率需要资本管制。" 他摸了摸手腕,发现裴梓谦正用钢笔在教材空白处画心电图,起伏的线条与自己此刻心跳频率惊人地一致。 教授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斜斜的夕阳,檀木办公桌上摊开的档案被照得发亮。 钟沐宸望着教授推过来的没写名字的测验卷,惊讶地发现上面是裴梓谦的笔迹,而他的签名栏竟然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位教授在第一节课就说过没有写名字的试卷记为零分。 "经管学院不需要哑巴优等生。"教授抽出裴梓谦的课堂测验卷,钢笔尖在"缺考"二字上重重戳了两下。 在经管学院,只要有一次缺考,那么今年一定会挂科。 而今年,裴梓谦已经挂了一门英语了,如果再挂科,很有可能影响到他后期毕业。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教授正在批改的测验卷,手指划过计量模型公式时,眼睛微微一亮。 "您看第三象限的数据偏差。"钟沐宸将论文转了个方向,让教授能清楚看见修正痕迹。 裴梓谦忽然用钢笔尾端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暗号让钟沐宸想起上周三在图书馆,裴梓谦也是这样提醒他论文里的错别字。 教授的金丝眼镜闪过冷光,他抓起红笔在"非对称冲击"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这题目的确出的有点歧义,而批改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同学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除了裴梓谦。 这让教授的心里起了一丝涟漪。 他的脸色放缓。 "如果下周案例大赛拿不到金奖……"教授的话被窗外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 "我们会拿到金奖的。"钟沐宸说这话时,裴梓谦依旧像个傻子似的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如果我们得到金奖,希望教授能够再给裴梓谦一次做题的机会。” 当教授转身去关窗时,钟沐宸才用手重重地拽了一下裴梓谦的手腕,扯得裴梓谦几乎要摔倒。 “是的,我可以重考。”裴梓谦终于在钟沐宸的提醒下愿意说话了。 “……嗯,出去吧,好好准备下周案例大赛。” 走廊顶灯在钟沐宸后颈晕开淡金弧光,"案例大赛的材料我晚点塞你邮箱,今晚必须看完。" "钟会长这是要把帮扶政策贯彻到底啊?"裴梓谦斜倚着窗台,食指勾住对方的袖口。 楼外栽的晚樱被夜风卷起,碎瓣沾在他卫衣帽兜的抽绳上,像一串未拆封的情话彩蛋。 钟沐宸拍开那只捣乱的手,转身时运动鞋在地面蹭出短促的刺响:"别自作多情,校队今年积分榜要是掉出前三,学生会的团建经费你赔?" "原来不是心疼我延迟毕业……"裴梓谦突然倾身,鼻尖几乎蹭过对方翻飞的衬衫领,"有点伤心。" 钟沐宸耳尖微红,他后退半步撞上消防警报器,红色警铃罩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你做什么,这是走廊!" 远处传来社团散场的喧哗,裴梓谦笑着直起身,喉结在顶灯下划出轻快的弧线:"放心,这次一定都按照您的要求来?" "滚。"钟沐宸转身就准备回教室,裴梓谦看清他通红的耳廓在光影分割线里倔强地闪烁。“真的狗。” “哈哈,那可不,就是你的专 属puppy。” 钟沐宸背对他竖了个中指。 裴梓谦在他的阴影中笑出声来。 钟沐宸刚回座位,张锐就扒着椅背凑近:“老钟,怎么样,老怪物有没有为难你们,还是威胁你们说挂科了?” 钟沐宸眼皮都没抬:“下周比赛的题刷完了?下周你也是参赛组。” “别转移话题啊!”张锐痛心疾首,“你这次英雄救……阴郁男?哎呀,总之,这楼都盖到‘学霸CP锁死’了,隔壁班女生还开了赌局押你俩绝对有一腿,都说校花可怜咯……哈哈,甚至还有人问到底是校花赢,还是半路出家的这阴郁男赢。” 话音未落,后排传来椅子拖地的刺响。 裴梓谦拎着大赛模拟卷施施然落座,长腿横在过道:“押我赢的记得提醒她们备好份子钱。” 张锐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刺激啊。刺激!” 他朝着裴梓谦竖了个大拇指。 这才看向钟沐宸,摇了摇头。“校草的魅力果然不小,连男人都被你吸引了,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到底是啥意思,你不是和沈大校花在一起?这事……怎么弄的。” “别听他瞎说。”钟沐宸感觉撇清关系。“我们是普通……朋友。” 总不能说是主人和奴隶,现在是法治时代。 “算了算了,老钟你也没说过谎。”张锐显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因为在他心里,钟沐宸铁直。 为了在这次案例大赛中取得金奖,钟沐宸可谓是化身为恶魔老师。 深夜的书房,像座被蓝光淹没的玻璃舱,投影仪在墙面投出扭曲的汇率走势图。 钟沐宸的红笔悬在裴梓谦方案的菲利普斯曲线模型上方,笔尖在"滞胀"二字上洇开极小的墨点。 "老师们看到这个套用过时模型的方案,会直接把咖啡泼到评委席。"他的袖口蹭过对方肩头,闻到淡淡碘伏味道——裴梓谦今晚替他换药时沾染上的。 裴梓谦的触控笔突然滑过他手背,在平板电脑上拖出巴西雷亚尔的实时走势。 冰凉的金属笔尖让钟沐宸微微手臂发颤了下。 “疼?” 裴梓谦紧张地分了神。 “没有,我们继续。” 裴梓谦见他的确没事,便点了点头。 “但套用这个方案能让你的劳动供给弹性修正项成为亮点。”裴梓谦忽然用触控笔尾端轻敲他腕骨,这个动作和白天教授敲黑板的姿势惊人相似,"案例赛强调理论与现实的动态适配,就像……" 打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卡纸声,经济过热预警模型吐出的热敏纸堆叠成赤红的小山。 两人同时伸手去扯纸卷,指节在黑暗中相撞的刹那,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 裴梓谦的大衣下摆扫过钟沐宸膝头,他闻到了裴梓谦常用的檀木香水混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裴梓谦突然倾身贴近他耳畔。 "组委会说,往届冠军大多诞生于这种……"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在钟沐宸掌心画着若有若无的圈,"突发协同的时刻。" 钟沐宸感到掌心被裴梓谦的钢笔尖轻轻戳了一下,低头看见对方在他掌纹间画了个歪扭的心形。 窗外惊雷炸响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抹掉那个图案。 “别闹,好好学习,作为狗别老是动手动脚。”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光影与博弈 这次的“补习”持续了一周。 不是在裴梓谦的住宅书房之中,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中。 在即将比赛的前一天,钟沐宸依旧也没有放过裴梓谦。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恶魔。 又或者说,在梦境之中,裴梓谦是释放自己自主意识的恶魔,而在现实世界之中,钟沐宸因为裴梓谦的愧疚感而当了个恶魔。 当然这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图书馆顶层的落地窗结满霜花,裴梓谦的保温杯在木桌上蒸腾出袅袅白雾。 他第五次用护理学笔记盖住平板电脑里跳动的K线图,指尖神经质地摩挲着相机快门键。 "再偷拍我就没收作案工具。"钟沐宸突然从身后抽走他的单反,显示屏还停留在昨晚偷拍的画面——凌晨三点的书房里,自己趴在数据报表上熟睡的侧脸。 裴梓谦的耳尖在晨光中泛起珊瑚色:"这是记录患者遵医嘱情况。" "病例报告需要拍睫毛特写?"钟沐宸将相机对准他,镜头捕捉到裴梓谦慌忙去抢时滑落的黑框眼镜,"咔嚓"声惊飞了窗外觅食的灰斑鸠。 午后阳光穿透镜片,在经济学教材的需求供应示意图上折射出奇异光斑。 裴梓谦突然抓过钟沐宸的钢笔,在白纸上随便画了一条陡峭的供给曲线:"你看桡动脉的走向,像不像美联储加息时的国债收益率?" 钟沐宸的喉结动了动。 这人总能用最离奇的比喻打通任督二脉,上周用伤口愈合过程解释通货膨胀,前天拿手术缝合技巧类比货币政策传导机制。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裴梓谦用笔帽戳他手背,护理学笔记下压着《宏观经济学十八讲》的折角页,"昨晚某位会长说梦话都在背蒙代尔不可能三角。" “那还不是为了这次大赛能够赢得金奖?裴梓谦,你给我认真点,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这门课挂科会延毕?” 钟沐宸因为对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而非常生气。 裴梓谦知道对方这次完全是为了他好,但只是他的确对这个所谓的金奖没有丝毫的兴趣。 不过为了钟沐宸,他还是决定在这次大赛上认真点。 “知道了,我认真点。”他乖乖点头,像只非常安稳的金毛狗狗。 暮色渐浓时,裴梓谦的大衣口袋开始规律震动。 钟沐宸趁他去接热水,从兜里摸出震源——竟是改装成震动提醒器的胰岛素泵。 护理学笔记扉页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射时间,最新添的一行小字:"案例赛前别让他熬夜。" 他看着这行贴心的小字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无奈地露出了个无法控制住的微笑。“真是的……” 他的话,消散在空气之中。 决赛当天,裴梓谦罕见地套了正装——这是案例大赛必须的着装,虽然裴梓谦不是第一次穿正装,可是的确是在学校里穿,而且他也是真的不喜欢正装,可能是因为穿着正装会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封闭的裴家。 候场时他对着消防栓玻璃调整领带,钟沐宸突然伸手扯松他的温莎结:"绷这么紧,等会怎么舌战群儒?" "钟会长这是在关心......"裴梓谦话没说完就被推进了准备间。 他转身时镜片闪过冷光,原本歪斜的领带突然变成完美的半温莎结。 “你在做什么?”他低笑微微昂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钟沐宸。 钟沐宸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深蓝丝缎领带如活鱼般从掌心溜走。 镜中映出裴梓谦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喉结在松垮的领口下滚动,像经济学模型里失控的浮动汇率。 "这是什么结法?"裴梓谦的指尖掠过领带内侧暗纹,"但会长好像只会解,不会系?" 钟沐宸突然攥住滑落的丝缎,骨节抵住对方锁骨。 他能感觉到裴梓谦的脉搏在真丝面料下突跳,频率好似已经失控。 "金融系必修课第一讲,"他手腕翻转,领带如操盘手的K线图在指间穿梭,"永远别让对手看穿底牌。" 裴梓谦的呼吸滞在胸腔。 钟沐宸的虎口卡在他喉结下方,温热的指腹擦过颈动脉时,颈动脉中的血液好似加速流动。 镜面因两人的体温泛起薄雾,他看见自己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而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正完美复刻昨夜书房台灯的光斑。 "半温莎结配牛津纺衬衫……"钟沐宸突然屈膝顶开他下意识并拢的双腿,将领带尾端塞进马甲第三颗纽扣,"裴同学是想cos禁欲系医生?" 裴梓谦的后腰撞上化妆镜边框。 他忽然抓住钟沐宸正在收束领结的手,相触触感让彼此都怔住。 "会长怎么看着反而比我还紧张一点?"他屈起膝盖,隔着西装裤布料轻蹭对方小腿,"还是说……"手中拿着的手机突然震动,蜂鸣声撞碎一室旖旎。 钟沐宸猛地后退半步,领带结随着动作骤然收紧。 裴梓谦呛咳着扶住镜框,看见镜中自己脖颈浮起一道淡红勒痕,宛如错位的动脉缝合线。 "血糖。"钟沐宸从兜里摸出葡萄糖片,锡纸撕扯声像极了昨夜修改方案时揉皱的草稿纸,"含住,别咬。" 裴梓谦俯身就着他掌心吞药片,舌尖若有似无擦过钟沐宸的指腹。 他满意地看着钟沐宸耳尖漫上血色,如同答辩时被对手逼问至绝境而微微愠怒泛出的痕迹。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催促入场的广播。 钟沐宸突然转身,在离开之前,他压低嗓音:"敢在台上晕倒,你就没有资格继续当我的狗。" 裴梓谦抚过刚刚钟沐宸碰触到的领结,忽然将备用领带塞进对方掌心。"如果金奖能让会长学会打艾伯特王子结……"他推开准备间的门,穿着西装的他在阳光的照射下身姿笔挺,"我不介意每天多晕两次。" 走廊顶灯将两道影子拖得很长,钟沐宸捏着尚带体温的丝缎,突然想起梦中那晚裴梓谦用手术线给作为“玩偶”躺在床上的他系的蝴蝶结。 灼热的回忆让他的脸更加通红。 可是这种场合明显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于是他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丢出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后台电子屏闪烁的红光里,他对着消防栓玻璃慢慢缠绕领带。 展示环 节轮到他们组时,礼堂突然陷入黑暗。 礼堂里发出一阵嘘声。 这种意外无疑是很打乱节奏的,即便是钟沐宸都因此而慌神了片刻。 若是以往,或许还不会如此,但是这次似乎因为钟沐宸太过于在意,反而失去了应该有点从容。 见到钟沐宸突然卡壳,裴梓谦却没有停止他的工作。 当会场重新亮起时,大屏上赫然是张惊艳的卫星云图。 "这是去年台风过境时的热成像。"裴梓谦的触控笔在气旋边缘画圈,他因为兴趣而的天气知识以及最近为了照顾钟沐宸而学的护理学知识被他融进经济学模型,"就像资本流动遇到政策壁垒时的湍流效应——"他忽然切换成手术缝合的3D动画,"而我们的解决方案,就是给经济体做微创手术。" 评委席传来茶杯磕碰的脆响。 钟沐宸望着侃侃而谈的裴梓谦,突然有点恍惚,身上的担子如同突然被减轻了好多。 此刻他的西装勾勒出挺拔肩线,镜片后的眸光如无影灯般雪亮。 自由答辩环节,对手揪住他们模型里的护理学元素发难。 裴梓谦突然摘下眼镜,露出那双总被镜框藏住的冷冽眼眸:"请问对方知道弗莱明法则在静脉曲张和汇率政策中的共通点吗?"他修长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曼德尔医疗模型,"就像止血带不能捆超过两小时,资本管制也需要......" 礼堂后排响起密集的快门声。 钟沐宸低头掩饰笑意,发现裴梓谦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比划手语——那是他们通宵改方案时约定的暗号:"稳了。" 颁奖仪式上,裴梓谦借着合影机会凑近钟沐宸耳畔:"金奖能换会长笑一个吗?"他呼吸间的薄荷味混着礼堂的香氛,在闪光灯炸亮的瞬间酿成某种蛊惑的毒。 当晚校园论坛被屠版。 热帖第一是抓拍到的"学术双璧"耳语瞬间,第二却是学生开的八卦贴:"理性讨论裴XX和钟会长的关系,应该只是学神对学神的惺惺相惜,一些听风是雨的言论也该散了。" 张锐蹲在钟沐宸宿舍门口刷帖,因为钟沐宸带着裴梓谦回来一趟拿他的东西,他便出来透透气,没劲的时候便拿出手机刷帖,那是看的津津有味,最近裴梓谦和钟沐宸的绯闻算是他课后的乐趣,突然,他瞄到条新回复:"只有我发现裴神答辩时用的钢笔,和钟会长上周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正准备敲门,听见屋内传来争执。 "你怎么能够突然改变我们的案例方案?"钟沐宸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躁,“要是出现意外,那可能什么奖项都没有。” "这不是成功了嘛。"裴梓谦的闷笑被布料摩擦声打断。 "别扯我领带……裴梓谦你属狗的吗?" “哦?我不就是你的狗嘛?” 张锐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论坛实时推送的新帖标题在夜色中幽幽发亮:《实锤!金奖得主深夜图书馆暴雷,校草和新晋学神py照流出!》 他哆嗦着点开照片——模糊的玻璃窗上,两道身影正在争夺一本书,行为异常亲密。 张锐:不会吧……老钟应该是……铁直吧? 30.第 30 章 第四十章宴请与摄影师 "金奖得主深夜图书馆暴雷"的词条在校园论坛热搜榜首挂了整整三天。 其实裴梓谦当天便已经招人将这个帖子删除了,这不仅只是因为保护钟沐宸,也是为了省去一系列的麻烦。 但这次似乎没有以往那么简单。 词条虽然被删除,但是不断有人继续开帖,因此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时间也就延长到了三天。 钟沐宸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倒影里裴梓谦正倚在书架前翻看《货币金融学》。 那人今天换了只在家里使用的副金丝眼镜,镜链垂在深灰高领毛衣上,活像从《华尔街之狼》片场走错到医学院的演员。 其实这个样子的裴梓谦真的有一股斯文败类的帅气,如果他以这样的状态去学校,显然也能引起一部分喜欢这样类型的女生的喜欢。 但是光是想想,就会让钟沐宸牙齿恨的直痒痒。 当然那一定不是嫉妒,而是被害者不愿意让加害者获得幸福的恶意——钟沐宸想。 "听说张锐昨晚在宿舍楼下收到了二十封给你的情书。"裴梓谦忽然用书脊敲了敲他肩头,"需要我帮忙处理丢弃吗?" 钟沐宸反手夺过精装书,烫金书脊硌得掌心发疼:"先处理好你自己的桃色新闻。" 他点开手机相册,昨晚偷拍的照片里,裴梓谦正弯腰替他系鞋带,发梢垂落的弧度像极了接吻的前奏。 "原来会长喜欢这个角度。"裴梓谦的吐息拂过他耳廓,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下次可以试试俯拍,显腿长。" 钟沐宸猛地起身,后腰撞翻了整摞《柳叶刀》合订本。 期刊散落的声响惊动了角落背单词的女生,他看见对方手机壳上赫然印着论坛热帖的抓拍截图。 "今晚六点,市立美术馆门口。"裴梓谦突然将一张烫金邀请函塞进他领口,"宏观经济学的庆功宴。" 钟沐宸抽出带着雪松香气的卡片,发现背面用手术缝合线系着枚领带夹。 “这么正规?”钟沐宸有点意外,因为裴梓谦从来不是这种有仪式感的类型。 他摸着那卡片,问:“领带夹,给我的礼物?” “嗯。”裴梓谦点点头。“然后请你吃顿饭。” “不用。”钟沐宸不太理解,“这次金奖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跟我的关系不大。” “那不行,如果不是你,我也没有这个机会,老师也会让我挂科。” “哼,这倒是。” “因此……”裴梓谦笑容满脸,倒是锐减了他脸上的冰冷。“这次庆功宴,你可一定得到场。这是你应得的。” 暮色中的美术馆像座发光的水晶宫。 钟沐宸在旋转门前驻足,玻璃幕墙映出他难得规整的三件套西装——今早被裴梓谦强行修改过腰线,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勾勒出肩背线条。 "钟会长今天格外...…"裴梓谦从罗马柱后转出来,镜片后的银灰眼眸扫过他收紧的腰线,"秀色可餐。" 钟沐宸拍开他欲搭上自己肩膀的手:"教授在等。" 庆功宴设在顶层星空厅。 五十层高空之上,环形落地窗外浮动着整座城市的霓虹血管。 李教授举着香槟杯过来时,裴梓谦正用手术刀式的手法切开惠灵顿牛排。 "小裴说要用奖金单独请你吃顿好的?"老教授促狭地眨眼,"年轻人是该多交流,别总泡在数据模型里。" 钟沐宸捏着高脚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当然记得三天前领奖台上,裴梓谦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金奖能换会长笑一个吗",当时那人喉结滑动的频率,与此刻杯中晃动的波尔多红酒如出一辙。 "老师说得对。"裴梓谦忽然端起他的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我已经订了Melrose的观景位。" 水晶吊灯在银质餐具上折射出星芒,钟沐宸望着菜单上的价格眼皮直跳。 对面裴梓谦正用解剖学手势摆弄餐刀,锋刃在指尖翻飞的轨迹,与梦中那些晚上在他腰间游走的尖锐指甲惊人相似。 "法式蓝龙虾配白松露。"裴梓谦合上菜单,"前菜要鹅肝慕斯配黑醋栗啫喱。" 侍应生躬身记录时,钟沐宸瞥见他胸牌上印着"主厨推荐:摄影师特别套餐"。 "你哪来的钱?"他终于问出盘旋整晚的疑问,"上个月不是刚和你父亲吵翻?甚至还跟着我私奔?和好了?" 裴梓谦的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尖锐声响。 这个动作让钟沐宸想起梦境中他剥离人类心脏时的精准手法,只是此刻刀尖挑开的,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 "钟会长查我账?"漆黑眼眸在烛光中泛起涟漪,"放心,没偷没抢。" 他忽然用手机调出银行流水,"摄影约拍,商业合作,偶尔接私房照——" "私房照?"钟沐宸的声音陡然变调。 他想起上周在裴梓谦工作室看到的那些照片:缠着绷带的手腕、浸在药液中的玫瑰、手术灯下交叠的阴影.…..每一帧都透着禁忌的美感。 侍应生适时送来前菜。 鹅肝慕斯做成鲜血直流的心脏形状,黑醋栗啫喱像凝固的血浆。 裴梓谦用叉尖戳破表层:"会长要不要试试?和以前你发烧时喂你的退烧药味道很像。" 钟沐宸耳后腾起热意。 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时候了,但是梦境中那晚的记忆依旧犹如还在眼前,当时他因为第一次和恶魔做了那种事情而产生了隔离反应,因此晚上烧得神志不清,依稀记得有人用唇舌渡来药片,薄荷混着血腥味在齿间炸开。 此刻裴梓谦的领口微敞,锁骨处的肌肤让他稍微滚动了下喉结。 "你技术不错。"他叉起颤巍巍的鹅肝,"听说你上周给金融系拍的宣传照,论坛收藏破千了。" “不过我记得学校宣传照不给钱。” “是外部的商业照片。” “嗯,那你是哪位摄影师?我倒是有个喜欢的小众摄影师,是行业内新星。” 裴梓谦状似随意地问:“谁?” “SilverL。” 裴梓谦切割鹅肝的动作顿了顿。“哦,我知道他。不过我觉得他的照片不够柔和。” “你不懂艺术。”钟沐宸嗤笑。“看得出来,你的拍摄技术不如他。” 或许是没有想到钟沐宸这么回答,裴梓谦只能选择放弃。“好,我的技术不如他。” “当然,我可是他最早期的粉丝,不过我没有留过言,他应该不知道我。” 裴梓谦没吭声,眼神复杂。 钟沐宸以为他不爽,心里爽了。 他单手将下巴支起,“怎么?嫉妒?那也没用。” 裴梓谦的镜链突然缠住他手腕:"那可不是,反正他又不可能拥有你。"他指尖在桌布上勾画光影,"就像这样.….."温热的触感顺着腕脉攀升,钟沐宸发现自己的脉搏正完美复刻那晚被按在祭坛上的频率。 “放手。” 钟沐宸语气冷硬。 裴梓谦深深地望了他一会,还是放了手。 主菜上桌时,话题诡异地转向摄影。 钟沐宸提到最近关注的摄影师,没注意到裴梓谦擦拭镜片的动作突然停顿。 "SilverL的《银灰诊疗室》系列看过吗?"他切下龙虾尾,"那种将医疗器械拍出情欲感的功力...…"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裴梓谦的餐刀放下,用手握住了对方的指尖。 漆黑眼眸在烛光中暗流涌动:"钟会长对情欲感很有研究?" "只是欣赏构图。"钟沐宸抽回手指,指腹蹭到对方虎口的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刀和相机共同的印记,"他把冷硬金属拍出了皮肤的温度,就像..…."他忽然卡壳,因为裴梓谦的膝盖正抵住他小腿内侧。 "就像什么?"恶魔在烛光里微笑。 "就像你缝合伤口时的眼神。"钟沐宸脱口而出后才惊觉失言。 裴梓谦只在梦中缝合过自己的伤口,当时恶魔的眸光确实像极了SilverL镜头下的手术钳——冰冷器械包裹着灼热内核。 裴梓谦突然起身,深灰西装在椅背擦出暧昧声响:"失陪一下。" 洗手间的镜面映出他泛红的耳尖。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听见隔间传来侍应生的对话:"刚认出窗边那位客人吗?就是SilverL本尊!我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我们老板是SilverL的大大大粉丝,所以这里的花费都是给他的免费!" 裴梓谦猛地撑住大理石台面。 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盯着面前的镜面看向自己,只看见自己漆黑眼眸深处迸发出的激动。 “找到你了。MC。” 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隐瞒与月亮 洗手间的感应灯在裴梓谦身后次第熄灭。 他望着镜中自己潮湿的睫毛,忽然想起五年前收到的那封邮件。 那时他刚在摄影论坛发布第一组作品,评论区的谩骂比点赞多十倍。 直到某个凌晨三点,ID叫"MC"的用户留言:"第四张的构图像手术刀划开黑夜,疼得很美。" 后来这个账号总会出现在他每张照片下,用最精准的描述来解读光影,好似能通过照片看懂他的一切想法。 直到两年前突然消失——那是他突然爆火之后。 当时他还因为MC的消失而感到些微的难受,但是也理解有些人只喜欢小众的爱好,因此接受了他的离去。 可是现在,他刚刚知道,对方依旧还在默默地注视着他,只是躲在了所有粉丝之后。 裴梓谦的指节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曾在多少个深夜,对着那些评论揣测对方是医学生。 却从未想过那人现在就睡在他的身边,连呼吸频率都与他共享。 当然,他也未曾想过,对方和他一样会是经管系的学生。 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才终于有能力保持平静回去。 回到座位时,钟沐宸正在戳餐后甜点的巧克力星球。熔岩流淌在鎏金碟边,像他此刻眼底晃动的碎光。 "怎么去了这么久?"钟沐宸抬头时,发梢扫过裴梓谦垂落的手背,"该不会在洗手间自拍吧?毕竟某人总说自己的下颌线是黄金分割......" 话音戛然而止。 裴梓谦突然握住他手腕,拇指按在跳动的脉搏上:"会长看过SilverL的早期作品吗?比如《午夜手术台》?" "当然。"钟沐宸耳尖泛红却强装镇定,"那张无影灯下的止血钳,金属反光里藏着拍摄者的倒影——我打印出来贴在解剖学笔记扉页。" 裴梓谦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他十九岁在医学院通宵拍的作品,镜头里还带着消毒水渍。 落地窗外飘起细雨,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印象派画作。 钟沐宸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处淡红的旧疤——那个疤痕就在梦境之中被裴梓谦刺开过的位置。 "要不要去江滩走走?"裴梓谦突然起身,深灰西装沾着餐厅的雪松香,"刚收到气象预警,今晚有超级月亮。" 钟沐宸望着他递来的羊绒围巾冷笑:"裴同学什么时候兼职天气预报员了?" 话虽如此,却任由对方将围巾绕上脖颈。 羊毛擦过喉结时,他想起梦中恶魔缠绕在颈间的尾巴。 裴梓谦是开车前来,而他的后备箱中放着他的拍摄用品。 深夜的江滩公园空无一人。 裴梓谦支起从后备箱拿出来的三脚架调试相机参数,镜筒对准云层渐散的夜空。 钟沐宸蹲在旁边翻他器材包,突然摸到个褪色的小熊钥匙扣。 "这破玩意是什么?"他拎起叮当作响的金属片,"有人送给你的特殊纪念品?" 裴梓谦调试B门的手顿了顿。 “不是,这是大一入学活动中的奖品。” 其实那天他抽中的是特等奖显微镜,却在看到钟沐宸失望表情后,偷偷把两人的奖品调换了。 “嗯?我记得这个活动我也参加过,当时好像有人和我调换了奖品……?奇怪,他是谁呢?这个钥匙扣有点眼熟。”钟沐宸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嗯,就是我。” “啊?我不太记得了……” “没事。” 裴梓谦倒也没有生气,那个时候钟沐宸显然根本不会把他当做一回事,因此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情他也不会记得。 但是逗弄对方他却是可以的,也算是他一点报复吧。 "毕竟是你摸过的。"他故意说得暧昧,"沾着会长的......" "闭嘴!"钟沐宸把钥匙扣砸向他后脑勺,耳尖红得能滴血。 江风卷起他没系牢的围巾,裴梓谦伸手去抓,却变成近乎拥抱的姿势。 云层恰在此刻散开。 月光像银白造影剂注入两人之间的缝隙,钟沐宸看着取景器里的圆月突然说:"听说对着超级月亮许愿很灵。" "会长想要什么?"裴梓谦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摘下来送你?" "好啊。"钟沐宸转身时鼻尖擦过他下颌,"现在就拍下来,要能看清环形山阴影那种。" 裴梓谦沉默着调整曝光参数。 其实他包里就藏着《银灰诊疗室》的实体摄影集,扉页写着给MC的to签。 但此刻听着快门声,他突然不敢承认自己就是SilverL。 就像不敢告诉对方,大二那年他放弃摄影一个月的时间,是因为MC的账号突然停更。 直到在教室看到钟沐宸笔记本上的打印自己拍摄的照片,才重新拿起相机。 "喂。"钟沐宸忽然用肩膀撞他,"你拍过尸体标本吗?" 裴梓谦差点按歪快门:"上学期不是一起拍过教学素材?" "我是说......"钟沐宸望着江面碎银般的月光,"像SilverL那样,把死亡拍出心跳的感觉。" 对岸灯塔扫来一道光柱,照亮裴梓谦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想起上周拍的那组照片——钟沐宸在书桌上小憩的侧脸,睫毛在无影灯下投出羽毛状的影。 "死亡的心跳啊......"他低头查看刚拍好的月面照片,"可能需要把心电图电极接在尸体上?" 钟沐宸笑出声时,裴梓谦偷偷保存了连拍模式下的三十张照片。 画幅里的人在笑,在皱眉,在月光里变成他取景框里永恒的主角。 回去的出租车后座,钟沐宸翻看相机里的成片突然愣住:"这张为什么有我的后脑勺?" "测光失误。"裴梓谦面不改色地撒谎,"毕竟会长脑袋反射月光的效果堪比测光板。" 实际上他刻意调整了构图,让钟沐宸扬起的发丝与月面环形山形成奇妙呼应。 就像那些年MC的评论,总能在他的照片里找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喻。 三天后的清晨,钟沐宸在裴梓谦的住所收到同城快递。 撕开黑色烫金信封时,暗室内的味道里混进雪松香气。 整整十二张月面照片铺满实验台,每张边缘都用显微字体标注着环形山名称。 最后那张的右下角,银灰月海中藏着极小的一行字:"ToMC,你的心跳让死亡复活。" 他抓起手机想质问裴梓谦,却发现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长达五分钟。 最后发来的却是条无关紧要的天气提醒:"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钟沐宸把照片按在怦怦作响的心口。 窗外飘起雨丝,他仿佛看见裴梓谦站在经管院顶楼,镜头始终对准他常走的那条林荫路。 雨滴在裴梓谦卧室的玻璃窗上蜿蜒成河。 钟沐宸攥着照片的指尖微微发颤,屋内的气息突然变得粘稠,像无数双透明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带进潮湿的风。 裴梓谦的大衣下摆沾着泥水,镜片蒙着雾气,怀里却抱着干燥的牛皮纸袋。 "你的伞。"他把纸袋放在墙角,"落在教室里了。" 钟沐宸将照片拍在床头柜上,发出清响:"解释一下?" 裴梓谦的目光扫过照片右下角的银色字迹,喉结动了动:"气象局说今晚的月亮会更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沐宸扯开纸袋,发现里面除了雨伞还有盒草莓大福。 糯米团子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到"MC"字迹,将银灰墨水洇成一团。 裴梓谦忽然拿起随意摆放在小桌上的小刀。 寒光闪过,草莓大福被精准地切成两半,露出鲜红的内馅:"你当年评论《心脏标本》时说过,死亡像被切开的草莓——" "所以真的是你。"钟沐宸后退半步撞上床角,"看着我每天翻你的摄影集,很有趣?"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裴梓谦的大衣袖口在滴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想起两年前暴雨夜,钟沐宸浑身湿透地撞进他伞下,随后对他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就跑走了。 "其实我也是刚刚知道,所以……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发现的。"裴梓谦心跳加速。“就像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你再次拿起相机。” 钟沐宸的耳尖瞬间烧红。“什么意思?” “两年前,我想过放弃摄影,但因为看到你在看我的摄影作品,选择了继续,但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就是MC。” 钟沐宸哑口无言。 裴梓谦突然逼近,带着雨水的指尖按在他锁骨旧疤上:"谢谢你,但我也很抱歉。"他的气息带着雨水的腥甜。 窗外炸响惊雷。 钟沐宸忽然发现裴梓谦的大衣口袋里露出半截银灰镜头盖——和SilverL官网展示的限量款一模一样。 "所以这些年......"他的声音被雨声削得支离破碎。 "这些年我镜头里所有的光,"裴梓谦摘下起雾的眼镜,露出从未示人的潮湿眼神,"都是你眼睛的折射。" 远处传来高中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混着雨声像逐渐衰竭的心跳。 “我……我想静静。” 钟沐宸脑子很乱,转头就跑。 裴梓谦追到连廊时,看见钟沐宸正对着夜雨中的月亮。 湿透的白衬衫贴在他后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如将破茧的蝶。 "不是说想要月亮?"钟沐宸转身将相机塞进他怀里,显示屏上是九百六十张连拍合成的月轨图。 无数银白弧线交织成网,中心却留着他用手指挡镜头画出的空缺——正巧是裴梓谦的瞳孔形状。 雨滴在取景屏上碎成星屑,裴梓谦忽然想起钟沐宸当初的ID释义。 MC不仅是MedicalCamera的缩写,更是MoonlightChaser的暗语。 他抬手抹去钟沐宸睫毛上的雨珠:"下次雨天别乱跑......" "再敢偷拍我,我就跑。"钟沐宸扯过他的领带擦镜头,泛红的眼尾却出卖了笑意。 雨幕深处,远处经管系哥特式尖顶刺破云层,像一柄银色手术刀划开黑夜的心脏。 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晚饭与暴露 裴梓谦推着购物车穿过生鲜区时,钟沐宸正站在冷柜前发呆。 冷藏柜的白雾爬上他的镜片,将那双总是藏着锐光的眼睛蒙成两团模糊的云。 "会长要盯着速冻水饺看到保质期吗?"裴梓谦伸手去拿货架顶层的日式荞麦面,袖口擦过钟沐宸发顶,"还是说在思考怎么把我做成饺子馅?" 钟沐宸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隔壁货架。 膨化食品包装袋的摩擦声里,他看见裴梓谦腕骨上未擦净的显影液痕迹,银灰色像是从那些月面照片里渗出来的。 "别用那个称呼。"他转身去拿冷藏乌龙茶,易拉罐表面的水珠顺着指缝流进袖口,"现在这样…...很奇怪。" 裴梓谦的购物车悄无声息滑到他身侧:"哪里奇怪?是发现每天被你踹下床的狗突然变成暗恋的摄影师,还是......" 他忽然俯身,呼吸扫过钟沐宸握着草莓包装盒的手背,"发现主人其实早就被猎物标记了?" 塑料盒边缘的尖角刺进掌心,钟沐宸看着鲜红果实上凝结的水珠,想起那盒被切开的大福。 暗红果酱从雪白糯米皮里渗出来的画面,和此刻裴梓谦镜片后幽深的瞳孔诡异地重合。 "结账。"他把草莓扔进购物车,金属篮筐发出清脆撞击声,"再胡说八道就把你那些镜头当废铁卖了。" 暮色透过超市落地窗泼进来,将两人的影子绞成麻花状投在自动扶梯上。 裴梓谦望着钟沐宸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暗房里显影液漫过相纸的瞬间——那些隐秘的情愫就像此刻逐渐清晰的影像,在黄昏的光线下再也无处遁形。 厨房的LED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钉在瓷砖上。 钟沐宸机械地冲洗着草莓,水流声盖不住身后刀具与砧板碰撞的响动。 他数到第七颗草莓时,忽然开口:"为什么不跟我说?" 刀锋悬在西蓝花茎秆上方,裴梓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齿轮状的阴影:"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个私人的事情,因此我没有想过说。" "我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傻逼!"陶瓷碗重重磕在料理台上,草莓在水面剧烈晃动,"现在这样算什么?白天是我欣赏的摄影师大神,晚上是......"他的喉结动了动,"是摇尾巴的..…." "是钟沐宸的狗。"裴梓谦转身将切好的三文鱼排码进瓷盘,生鱼片在灯光下泛着珠光,"过去是,现在是,等会儿你踩着我膝盖吃草莓的时候也是。" 水龙头突然被拧到最大,飞溅的水花打湿了钟沐宸的衬衫前襟。 他透过蒸腾的水汽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裴梓谦系围裙的绳结是手术缝合结的系法——就像他拍摄解剖标本时常用的那种。 "你早就知道MC是我。"这不是疑问句。 钟沐宸看着草莓蒂在漩涡中打转,"两年前在图书馆,你看到我在扉页写注释了对不对?" 裴梓谦关掉电磁炉,清酒蒸三文鱼的香气突然凝固在空气中。 他记得那个暴雨天,钟沐宸蜷缩在古籍区的身影,钢笔尖将"SilverL"的L字母描得几乎破纸而出。 雨滴打在彩色玻璃窗上,把那些赞美批注折射成流淌的银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也是我的粉丝。"他擦净手指,从钥匙串上取下那个褪色的小熊挂件,"因此我对你上了心。" 钟沐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就是个傻子。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默默注视着我……"他的声音被突然启动的抽油烟机搅碎。 "是的,甚至在梦境开始之前。"裴梓谦打开顶柜取味淋,袖口滑落时露出腕内侧的旧伤疤,形状像月面环形山的等高线,"其实在我们住在一起之前,我便已经拍了很多关于你的照片,上高数时打瞌睡的侧脸,学期末考时转笔的手,还有现在……每次把我踹下床后翘起来的发梢。" 砂锅咕嘟声填满沉默的间隙。 钟沐宸看着料理台上并排的草莓与三文鱼,鲜红与银白在暖光下形成诡异而和谐的构图。他突然伸手扯住裴梓谦的围裙带子:"那你知不知道,MC不仅是MoonlightChaser..." 玻璃拉门突然被夜风吹开,未关严的相机包滚出银色镜头盖。 月光像显影液漫过流理台,照亮裴梓谦骤然收缩的瞳孔——他看见钟沐宸锁骨旧疤上反光的薄汗,正巧落在自己昨夜偷拍的取景框位置。 "还是MadCreator。"钟沐宸的指尖按上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从发现你就是SilverL开始,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他的虎口突然收紧,"解剖这只偷心的贼猫。" 裴梓谦手中的味淋瓶砸在料理台上,琥珀色液体在月光里蜿蜒成河。 他抓住钟沐宸沾着草莓汁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现在要听听看吗?这颗心脏从五年前就开始病变的杂音。" 冰箱突然发出制冷的嗡鸣,冷冻室的白雾顺着半开的门缝爬出来。 钟沐宸感受到掌心下剧烈的心跳,想起暗房里倒计时器的声响——那些被定格的月光,此刻正在裴梓谦的胸腔里显影成爆裂的星云。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让两人同时僵住。 裴梓谦尴尬挠了挠自己的脸,“好像你不喜欢?” “好吧。”裴梓谦便打算继续做饭了。 旁边站着的钟沐宸有点坐立难安。 钟沐宸抄起菜刀对准案板上的土豆,刀刃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喂,这个丁要切多宽?" "指甲盖大小。"裴梓谦掀开咕嘟冒泡的砂锅查看火候,瞥见对方将土豆切成麻将块,憋着笑用筷子尖戳了戳案板:"您这是要做土豆烧秤砣?" "闭嘴!"耳尖泛红的人把失败品扫进垃圾桶,刀刃剁得案板咚咚响。 三分钟后,托着歪歪扭扭的土豆粒献宝似的递到人眼前:"够标准了吧?" 裴梓谦捻起块边缘毛糙的"丁"对着灯光端详:"钟大少爷解剖小白鼠时也这么下刀?" "再啰嗦就把你当 标本泡进福尔马林。"冰凉的手指突然贴上后颈,惊得裴梓谦打翻了盐罐。 钟沐宸趁机抓过调料勺:"放多少?" "半勺,现在抖掉三分之一——停!那是糖!" 修长手指捏着两罐白色晶体僵在半空,钟沐宸眯眼对比标签:"你们家盐罐为什么要用曲奇盒?" "因为某人上周摔碎了我三个调料罐。" 裴梓谦握着对方手腕将糖罐挪开,突然被反扣住五指按在流理台上。 温热的鼻息掠过耳廓:"再提黑历史,今晚就拿你试新买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裴梓谦眯起眼睛。 钟沐宸没回答。 蒸腾水汽间瓷勺撞出清脆声响,钟沐宸举着打蛋器突然僵住:"为什么它转起来像直升机螺旋桨?" 裴梓谦是真的服了。 "因为您没开调速开关。"裴梓谦握着对方的手按下按钮,黑框眼镜被飞溅的蛋液染上星点金黄。 钟沐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突然将打蛋器塞回对方怀里:"发明厨房的人该颁诺贝尔愚蠢奖!" "是是是,我们凡人这就给天才研发解酒汤。"裴梓谦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把蔫头耷脑的贵公子按回高脚凳,"劳驾您坐着镇宅就成。" 钟沐宸不干活了,可也不想闲着。 他屈指弹着不锈钢打蛋器,金属震颤声混着砂锅沸腾的咕嘟响。 他忽然用筷子敲了敲流理台边缘:"这鬼地方连个恒温料理台都没有。" "毕竟不是专业做饭的。"裴梓谦头也不抬地切着葱丝,刀刃与砧板碰撞出细密的鼓点。 “我觉得还不如花点钱出去吃以后。”钟沐宸提议。 "出去吃的不干净,而且很多东西吃不到就比如,你现在才能吃到独家秘制的汤。"裴梓谦拿出八角,随手将八角撒进了锅里。 “不喜欢八角。”钟沐宸嫌弃一脸。 "嫌弃什么,它可是好东西。"裴梓谦拍开他的手,砂锅盖突然被热气顶得咔嗒跳动。钟沐宸伸长腿勾过垃圾桶,拖鞋尖精准接住坠落的锅盖:"你看,还是需要我的吧。" 窗外又传来猫叫,钟沐宸重新将砂锅盖放在了台子上,这才问:"还需要多久才能做好?" "快了,对了你看看饭有没有好了。" 钟沐宸瞥了一眼。“还有五分钟。” “那么差不多。” 裴梓谦舀起热汤吹了吹,突然递到赌气的人唇边,"尝尝?" 钟沐宸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忽然抓过辣椒罐报复性地往里倒:"淡得能养海藻球。" 蒸腾的雾气里,裴梓谦握住他还要加盐的手腕:"别闹,明天胃疼又该哼哼。" 指尖不经意划过对方的腰,两人同时顿住。钟沐宸甩开他的手,哪哪都很尴尬。“烦……” 话头被突然塞进嘴里的蜂蜜藕片截断,裴梓谦指尖还沾着晶亮的糖霜:"你说烦也很好看。"他眨眨眼,看着耳尖泛红的人踢开椅子落荒而逃,案板上歪歪扭扭的土豆丁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暗涌与裂痕 厨房油烟机低鸣着吞没最后一丝焦香,裴梓谦将滚烫的砂锅端上餐桌时,氤氲热气在吊灯下晕开一圈暖金色光晕。 他特意将青花瓷碗摆在钟沐宸惯坐的位置,象牙筷尖正对着糖醋排骨泛着琥珀光泽的酱汁——那是他颠锅时被热油溅红手背才炒出的火候。 "吃饭了。" 他屈指叩响暗房木门,金属暗锁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弹响。 这声线比平日低三分,像是怕惊碎暗房里正在显影的相纸。 走廊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指尖残留着杭椒切段时的辛辣刺痛。 钟沐宸推开门,目光掠过餐桌上三菜一汤的完美布局,糖醋小排与清炒芥蓝在白瓷盘里形成冷暖对冲,番茄蛋花汤表面浮着的葱花正随着余温缓缓旋转。 “好香。”他赞叹一声。 裴梓谦笑笑,回答。"排骨要凉了。" 裴梓谦用汤勺搅动砂锅底的糯米饭,米粒裹着腊肠油脂沉浮。 当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声,他握住砂锅耳回头——钟沐宸坐在了餐桌对角,离那盘特意摆在正位的糖醋排骨足有两臂之遥。 白瓷勺磕碰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裴梓谦看着对方将芥蓝里的蒜末一粒粒挑出,突然伸手将整盘糖醋排骨推过桌面,釉色盘底在玻璃转盘上划出刺耳鸣响:"你上周说过想吃。" 钟沐宸握筷的指节骤然发白,油亮酱汁顺着排骨棱角滴落在雪白餐布上,晕开深褐色污渍。 他注视着那滩不断扩大的污迹,仿佛看见暗房里显影失败的相纸正吞噬着所有精心设计的构图。 裴梓谦敏锐地感到钟沐宸的情绪好似不似刚刚那般明媚。 但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也只能沉默下来。 砂锅里腾起的热气在吊灯下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钟沐宸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金属勺磕碰的声响突兀刺耳。 他忽然将筷子按在桌面上,喉咙滚动:“那份契约……今天撕了吧。” 裴梓谦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滞,喉结间吞咽的轨迹仿佛被刀锋截断。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时候,钟沐宸会提出这么一个建议。 混乱的想法在他的脑海深处绕过一圈又一圈,令他整个人都开始烦躁。 他垂眸盯着碗底漂浮的葱花,声音裹着冰碴:“食不言。” 钟沐宸却伸手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书给重新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契约书的边角已磨出毛边。 “因为是甲方提出违约,因此你不需要承担任何的代价,为什么不要呢?” 这个时候,在裴梓谦看来,对方的笑已经像是淬了玻璃渣,当他的指尖堪堪触到裴梓谦的胸膛,却他猛然攥住手腕。 “钟沐宸!”裴梓谦的瞳孔在暖黄光晕中收缩成针尖,腕骨几乎要捏碎对方皮肉。 他猛地起身,餐椅在地面划出刺耳鸣叫:“你他妈以为这是过家家?撕了契约,你明天就能搬去和那些‘正常朋友’同居?还是说——” 他的声线陡然扭曲,单手撑桌逼近钟沐宸:“你早就受够和我这种疯子绑在一起?” “你他妈又在发什么疯?”从未想过裴梓谦会是这么一个反应,钟沐宸后颈泛起细密冷汗。 此刻裴梓谦弓起的脊背与梦中重叠——那个暴雨夜,对方曾用染血的指甲抵住他咽喉,眼底翻涌着同样混沌的暗潮。 因为记忆深处残留着的恐惧,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脑勺撞上椅背雕花。 这一瞬的瑟缩像利箭贯穿裴梓谦的心脏。 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博古架上玉器叮当作响。 钟沐宸脖颈处被掐出的红痕正随脉搏跳动,如同某种无声控诉。 “你怕我。” 裴梓谦低笑出声,指节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对……正常人谁会和一个随时发疯的怪物同居?可是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抓起砂锅重重砸向墙面,陶片混着残羹在两人脚边炸裂。 钟沐宸的呼吸凝滞在飞溅的汤汁轨迹里。 他想说契约里不得干预彼此私生活的条款早被打破,想说衣柜里混叠的衬衫比白纸黑字更真实,可最终只是任由油渍在裤管洇开,像一朵溃烂的花。 因为裴梓谦现在的状态显然让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吊灯忽明忽暗地闪烁,将两人影子绞缠在满地狼藉中。 裴梓谦突然掐住钟沐宸的下颌,拇指碾过他沾着米粒的唇角:“不是要自由吗?我现在就给你!” 他拽着人撞向玄关,却在触及门把时被钟沐宸反手扣住腰际。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签约,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解约。”钟沐宸的喘息扑在裴梓谦颈侧,指尖陷进对方后腰的衬衫褶皱。 他感到裴梓谦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即将断裂。 冰箱再度启动的嗡鸣中,契约纸从桌面上突然滑落,飘进满地汤水里。 “你给我自己冷静下,我走了。” 钟沐宸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安静地离开了。 裴梓谦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碎瓷片。 血珠顺着掌纹滴落在钟沐宸留下的米色拖鞋上,绽开朵朵红梅。 他听见防盗门"咔哒"落锁的声响,走廊感应灯明明灭灭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长的金色裂痕。 "别走......"喉间溢出的气音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吞没。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屏幕在昏暗玄关亮起刺眼白光。 裴梓谦抖着手点开对话框,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眼睛酸胀流泪,才收到简短的一行字:【我走了,别找我。】 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 裴梓谦突然踉跄着爬起来,沾着酱汁的拖鞋在木地板上打滑。 他撞开防盗门的瞬间,感应灯应声而亮,空荡荡 的电梯间反射着冷白的光。 安全通道的绿牌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眼睛。 "钟沐宸!"嘶吼撞在瓷砖墙面又弹回来,震得耳膜生疼。 他赤着脚冲进消防通道,脚底被台阶上的砂砾硌得生疼。 三层台阶,每一级台阶都在嘲笑他的疯狂。 楼外暴雨倾盆,闪电劈开夜空时,他看见楼下雨棚下蜷着个熟悉的身影。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眶,裴梓谦隔着雨幕看到钟沐宸正在翻找背包。 青年苍白的侧脸被手机屏幕映得发蓝,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蝴蝶骨的轮廓。 那个瞬间他突然心就软了。 "你他妈不是要走吗?"裴梓谦冲进雨里,攥住对方手腕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雨水冲刷着钟沐宸颈间的红痕,那道他失控时留下的印记此刻鲜艳得刺目。 钟沐宸甩开他的手,充电宝从背包侧袋滑落,在积水里溅起水花:"我回来拿充电器!"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随着眨眼簌簌坠落,"倒是你,光着脚追下来是要演八点档?" 闷雷在天际炸响。 裴梓谦突然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 他想起契约签订那天钟沐宸也是这副表情,明明眼角还挂着泪,偏要梗着脖子说"各取所需罢了"。 雨水顺着下颌流进领口,他伸手去勾对方的小指:"回家吧,我给你煮姜汤。" "裴梓谦你幼不幼稚!"钟沐宸触电般缩回手,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 他退后两步撞上自动贩卖机,易拉罐坠落的哐当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契约都撕了,我们现在......" "契约第六条规定,一方没有接受,就不能毁约。"裴梓谦逼近一步,潮湿的呼吸拂过对方颤抖的睫毛,"你的那份契约书还在我家呢。" 雨势渐小,便利店暖黄的灯光穿透雨幕。 钟沐宸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脚尖,突然抬脚踩在裴梓谦的脚背上:"你刚才摔门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刺猬。" "那你就是淋雨的笨猫。"裴梓谦吃痛地抽气,手指却悄悄环住对方潮湿的腰线。 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钟沐宸剧烈的心跳,"要不要赌赌看?现在回去还能抢救一下我们的晚饭。" 钟沐宸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加三勺辣椒酱。" 电梯上升时,裴梓谦透过镜面墙看到钟沐宸正偷偷用余光瞟他流血的手掌。 当对方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这边挪了半步时,他忽然伸手按下紧急暂停键。 骤然停滞的失重感中,他俯身舔去钟沐宸锁骨上的雨滴:"契约第七条规定,解约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 "你现编的......"抗议声淹没在交缠的呼吸里。 应急灯红光闪烁,倒计时重新跳动的瞬间,钟沐宸摸到裴梓谦后颈突突跳动的血管,那里还残留着暗房里显影剂的苦味。 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吻后与邻居 电梯轿厢在静谧中攀升,金属缆绳转动的嗡鸣与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缠绕。 裴梓谦借着应急灯的红光,看见钟沐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衬衫第二颗纽扣处,晕开深色的圆斑。 他忽然想起暗房里显影液浸泡的相纸,也是这样慢慢洇出不可逆转的痕迹。 "叮"的提示音划破沉默,钟沐宸像被烫到般弹开半步。 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时,裴梓谦的拖鞋正碾过契约书泡发的边角,那些浸满汤汁的字迹在地板上拖出蜿蜒的墨痕,像条垂死的白蛇。 钟沐宸的背包还斜挂在餐椅上,充电器的USB接口泛着冷光。 裴梓谦盯着他俯身翻找的背影,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瓷砖缝隙里,突然意识到对方衬衫下摆还沾着自己掌心的血渍。 潮湿的指尖划过锁骨时,钟沐宸条件反射地颤栗。 玄关感应灯在头顶明明灭灭,裴梓谦的呼吸混着雨水腥气缠绕上来,让他想起暗房里显影液挥发时的酸涩味道。 "别动。"裴梓谦用齿尖叼住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浸透雨水的棉质布料在拉扯中发出细微裂帛声。 暖气出风口嗡嗡作响,却驱不散皮肤上黏腻的寒意。 钟沐宸后腰抵着博古架的玻璃门,玉雕貔貅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想推开这个发梢还在滴水的疯子,掌心却触到对方湿透的后背-肌理下凸起的脊椎骨像把开了刃的刀。 "你…."尾音被吞进突如其来的吻里。 裴梓谦的舌尖带着铁锈味,是方才捏碎瓷片时咬破的伤口。 钟沐宸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睫毛挂着水珠簌簌抖动,像暴雨中折翅的蝶。 空调突然发出制热完成的嗡鸣。 裴梓谦退开半步,喉结在暖光里滚动出暧昧的弧度:"去洗澡。" 他扯下沙发巾裹住瑟瑟发抖的人,指腹无意识摩挲对方后颈被自己掐出的红痕。 浴室镜面蒙着厚重水雾,钟沐宸盯着镜中模糊的身影。 指尖抚过肿胀的唇瓣时,热水突然劈头浇下。 他惊喘着转身,裴梓谦正握着花洒调试水温,腕骨处的纱布被蒸汽洇出淡红。 "伤口会感染。"钟沐宸抓住他欲解衬衫的手。 氤氲水汽中,裴梓谦低笑一声,任由对方笨拙地解开自己衣扣。 浴霸暖光将瓷砖烤得发烫,钟沐宸的毛巾停在对方腹肌处。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像某种神秘图腾,随着呼吸在蒸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签约那晚,裴梓谦也是这样袒露着伤口,说"签了这份契约,你就是我的主人"。 "看够了?"裴梓谦突然握住他手腕往下一带。 钟沐宸踉跄着撞进对方怀里,湿漉漉的睫毛扫过胸前未愈的咬痕。 花洒喷出的热水顺着两人交叠的曲线流淌,在防滑垫上汇成蜿蜒的小溪。 当裴梓谦用浴巾裹着他回到客厅时,落地窗正映出城市雨后的霓虹。 钟沐宸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掌心的伤口:"你先处理伤口。" 青年的头发还微湿,锁骨处的水珠顺着凹陷的肌理蜿蜒而下。 他突然想起那个带着雨水咸味的吻以及浴室中的吻,心脏没来由地抽痛。 消毒水的气味在暖黄灯光下愈发刺鼻。钟沐宸的指尖微凉,纱布在他掌心缠绕时,裴梓谦盯着对方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突然开口:"刚才的吻......" "厨房还有半碗剩汤。"钟沐宸头也不抬地打结,"我去热一下。" 裴梓谦抓住他的手腕,纱布尾端擦过自己渗血的伤口:"你在躲什么?" 钟沐宸的喉结剧烈滚动,蒸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织成半透明的屏障。 他忽然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梓谦耳畔:"我才没躲......"尾音消散在瓷砖缝隙里,像滴入深海的墨汁。 姜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时,裴梓谦正用筷子搅动着米粒。 钟沐宸斜倚在流理台前,看着他系着草莓围裙的背影,忽然想起暗房里那些显影失败的照片——明明构图完美,却总在最后一步毁于温度偏差。 "姜要切丝还是拍碎?"裴梓谦举着菜刀回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围裙上,"你上次说拍碎的更入味。" 钟沐宸低头喝着温水,玻璃杯沿印上淡粉色唇印:"随你。" 刀刃与砧板碰撞的脆响惊飞窗外栖鸟。 裴梓谦将姜片丢进沸水里,油星溅在手背时条件反射地缩手,却被钟沐宸扣住手腕按在冷水龙头下。 "笨手笨脚。"钟沐宸的指尖擦过他发烫的皮肤,"上次煎牛排也是这样,溅得满手水泡。" 裴梓谦忽然转身抵住他后腰,鼻尖蹭过他湿漉漉的头发:"那你还夸我厨艺好。"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钟沐宸的心跳声在胸腔里震耳欲聋。 他闻到裴梓谦身上混合着消毒水与姜香的气息,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失控的吻,舌尖残留的雨水咸味突然变得甘甜。 "姜汤要煮糊了。"他推着裴梓谦的胸膛后退,却被对方攥住手腕按在流理台上。 裴梓谦低头咬住他锁骨,齿尖碾过突出的骨节:"你心跳得好快。" "你......"钟沐宸的话被姜汤的沸腾声淹没,他伸手关掉燃气灶,"先喝姜汤。" 陶碗在餐桌上轻磕出脆响。 裴梓谦吹着汤面的热气,看见钟沐宸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刚才在电梯里......"他试探着开口。 "叮——" 门铃在寂静中炸响。 钟沐宸的汤匙"当啷"掉进汤碗,涟漪搅碎碗底沉淀的姜片。 裴梓谦 攥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透过猫眼看见隔壁301的女士抱着那只三花猫,正踮脚往屋里张望。 玄关镜里映出钟沐宸湿漉漉的头发和自己凌乱的衬衫,姜汤的热气从厨房蔓延出来,在走廊里氤氲成可疑的暧昧。 "裴先生?"那女邻居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刚才听见很大动静,你们......" 裴梓谦打开门,挡住她探究的视线:"没事。" 那女人怀里的猫突然发出嘶鸣,跳落在了地上,它试图进入他的房子,被他用脚挡住,因为不满,三花猫的利爪挠过他裸露的脚踝。 裴梓谦皱眉后退半步,看见女人忽明忽暗的眼睛——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对他家的事情太上心了,很不正常。 "这猫最近总往你们家跑。"女人赔笑着,伸手就把三花猫重新抱回了自己的怀中,"是不是你们给它喂过东西?" 钟沐宸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裴梓谦侧身挡住门缝,看见她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他掌心的纱布上:"你深夜造访,是想借东西?"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三花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裴先生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关心邻居?"裴梓谦打断她,指尖划过门框边缘的微型摄像头,"还是说,裴家的监控系统已经升级到需要你亲自跑腿?" 陈女士的笑容僵在脸上,三花猫突然挣脱束缚蹿进屋里。 钟沐宸弯腰抱起炸毛的猫,看见裴梓谦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既然您这么关心我们,不如进来坐坐?"钟沐宸突然开口,指尖抚过猫颈间的项圈,"这猫的项圈,倒是非常别致。" 女人的脸瞬间煞白,像是在隐瞒什么东西,高跟鞋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们......" "滚。"裴梓谦突然低喝,门框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告诉我父亲,他派来的狗东西,连门都进不了。" 女人踉跄着后退,撞翻走廊的消防栓。 裴梓谦猛地关上门,反锁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钟沐宸怀里的猫突然炸毛,利爪在他臂弯划出三道血痕。 "没事吧?"裴梓谦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戾气。 钟沐宸摇头,看着他掌心的纱布被鲜血浸透:"你的伤口......" "无所谓。"裴梓谦突然扯开纱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玄关地毯上,"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渗透到我们的生活里了。" 钟沐宸低头看着那滩血迹,忽然想起暗房里显影失败的照片——所有的精心布局,终究抵不过外力的破坏。他伸手握住裴梓谦流血的手掌,将两人的伤口贴在一起:"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生活......" "比他们想象的,更难被摧毁。" 窗外惊雷炸响,姜汤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裂痕蜿蜒而下。 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项圈与眼睛 钟沐宸的手指陷进三花猫蓬松的皮毛,项圈上的金属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只三花猫现在在钟沐宸的怀里倒是乖巧了许多。 "还是得把它送回去。"他挠着猫咪下巴,看它舒服得眯起眼睛,"总不能真扣着别人家的猫。" 裴梓谦正用纱布重新包扎手掌,闻言抬了抬下巴:"项圈给我。" "你怀疑……"钟沐宸话音未落,裴梓谦已经捏住项圈搭扣。 他的指甲划过猫咪脖颈时,三花突然发出尖锐的嘶叫,利爪在钟沐宸手臂上又添三道血痕。 “嘶,破皮了。”钟沐宸顺势松手。 “没事,这只猫刚打了针,问题不大,等会给你贴个创口贴。” "别动。"裴梓谦单手扣住猫的后颈,指腹在项圈内衬摸索。 钟沐宸看见他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腕骨发力一扯——皮革撕裂声里掉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蓝光还在有规律地闪烁。 钟沐宸倒抽冷气:"这是……" "微型摄像机,带GPS定位。" 裴梓谦把金属片丢进姜汤碗,滋啦一声腾起白烟,"去年圣诞节,老爷子往我西装扣子里塞过同样的东西。" 猫咪趁机窜到博古架顶端,碰倒的青瓷花瓶被钟沐宸险险接住。 他看着碗里报废的电子元件,喉结动了动:"如果这只是普通宠物定位器....." "那就让那女人拿着发票来找我索赔。"裴梓谦扯过餐巾擦拭手指,血迹在棉布上晕开梅花状的痕迹。 他抓起项圈走向玄关,金属牌在掌心磕出清脆声响:"但你觉得普通邻居会花三万块给流浪猫装德国进口的军用级监控?" 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走廊尽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裴梓谦冷笑一声,金属牌脱手砸在301室的门板上:"陈小姐,你的猫好像很喜欢我家的暗房。" 门缝里渗出暖黄的光,三花猫突然从他们脚边窜过,挤进301室半开的门内。 陈女士裹着珊瑚绒睡袍的身影晃了晃,精心打理的卷发垂下一缕:"裴先生说什么呢,这猫……."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裴梓谦用脚尖抵住即将关闭的门,"去年十一月你搬来时,说自己在宠物医院工作。"他举起破损的项圈,内衬夹层还残留着电路板的焦痕:"但纽伦堡最新款的监控设备,宠物医院应该用不起吧?" 女人的脸色在廊灯下泛青,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门框。 钟沐宸突然伸手撑住门板,温声道:"陈姐不如进屋聊?您鞋跟卡在门缝里了。"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她突然尖叫着后退,碰倒了玄关的香水架。 铃兰香精泼洒在波斯地毯上,混着血腥味酿成诡异的甜腻。 裴梓谦迈进客厅的脚步突然顿住一一整面电视墙贴满照片。 暴雨夜的便利店监控截图、晨跑时街角的抓拍,甚至半个月前他们在画廊看展的背影。 所有照片都用红笔圈出钟沐宸的身影,像刑侦剧里的嫌疑人标记。 "老爷子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裴梓谦撕下最中央的偷拍照,那是钟沐宸蹲在公园喂流浪猫的侧影。 相纸背面印着拍摄时间:正是他们签定契约的第二天。 钟沐宸捡起滚落脚边的胶卷盒,柯达金标在掌心泛着冷光。 他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女人:"用胶片机偷拍,是怕数码设备留下数据痕迹?陈姐在暗房技术上的造诣,当个盯梢的实在屈才。" "你们不懂……."陈女士突然瘫坐在贵妃榻上,真丝睡袍滑落露出肩颈处的淤青,"裴老先生说只要坚持三个月….." 裴梓谦猛地扯开立柜抽屉,几十个相同的金属片哗啦啦倾泻而出。 他随手抓起一个捏碎外壳,芯片上刻着的"PEI"字标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三个月足够在钟先生饮食里下七次慢性毒,或者在他的相机里装三个定位器。"裴梓谦踩碎满地芯片,玻璃渣在意大利瓷砖上迸溅,"上次是假装车祸的司机,上上次是咖啡店的新人店员——你们的手段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乏味。" 钟沐宸突然按住他血流不止的手掌:"够了。" 他转向面色惨白的女人,"陈姐,麻烦转告裴老先生。"青年沾血的手指在照片墙划出长长血痕,"下次派个摄影技术好的,这些逆光片连对焦都是虚的。" 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刹那,301室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裴梓谦靠在自家玄关喘息,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钟沐宸的拖鞋上。 "你早就知道?"钟沐宸扯开他的衬衫,旧伤叠着新伤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搬来的第三天。"裴梓谦抓住他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稳定且平静,"当时我就看那只三花猫不爽,我检查它的项圈时发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钟沐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前段时间,因为301的女人出去工作,三花猫窜出门没法回家,自己看它可怜兮兮地喊门还让裴梓谦留下它等它主人回来。 而那人只是沉默着拎起宠物背包,在玄关站成冰冷的雕像。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裴梓谦突然把他抵在照片墙上,身后的玻璃框硌得人生疼,"像现在这样冲去对峙?还是天真地以为用爱能感化商业间谍?"他的呼吸喷在钟沐宸渗血的唇瓣上,"我的小少爷,裴家是鳄鱼池,你每分每秒的善良都在助长他们的食欲。" 钟沐宸突然仰头咬住他的喉结,血腥味在齿间漫开:"那你呢?撕开伤口给我看鳄鱼的牙印,就能证明你是驯兽师?" 未愈合的伤口在厮磨中崩裂,两道血迹顺着相拥的身影蜿蜒而下,在米白色地砖上勾画出诡异的并蒂莲。 裴梓谦忽然低笑出声,染血的指尖抚过青年泛红的眼尾:"我是被你驯养的鳄鱼啊,主人。" 钟沐宸的脸色变得苍白。 暗房的红灯突然自动亮起,烘干机还在运转昨晚的胶卷。 钟沐宸望着显影液里逐渐浮现的街景照片,突然抓起那卷偷拍的胶片扔进药水。 "明天去二手市场吧。"他看着裴梓谦在暗红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侧脸,"买十个针孔摄像机,把整个小区装成监控展览馆。" 裴梓谦正在给伤口涂碘伏的手顿了顿:"然后?" "然后开直播。"钟沐宸把最后一张偷拍照塞进碎纸机,"让裴老先生看看,他派来的鬣狗是怎么在镜头前摇尾乞怜的。" 碎纸机的嗡鸣声中,三花猫的叫声从空调管道隐约传来。 裴梓谦望着青年在红光中忽明忽暗的睫毛,忽然想起契约书上那句"驯养关系从撕咬开始"。 他舔了舔新结的血痂,在定影液的酸涩气息里尝到一丝甜味。 钟沐宸的手指在二手市场的玻璃柜台上敲出不安的节奏。 柜台里摆着成排的针孔摄像头,外壳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要十个?"老板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们,扳手上的机油蹭在报价单上,"这种带4K夜视的最近很抢手。" 裴梓谦突然按住报价单,指尖在某个型号编码上顿了顿:"换成2019年产 的ST-03型。" 他的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顺便问问裴管家,这批货的GPS屏蔽模块什么时候能升级?" 老板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墙纸,货架深处的信号屏蔽器突然发出刺耳蜂鸣。 钟沐宸抄起柜台上的防狼喷雾按下,却在白雾中看见裴梓谦的侧脸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小心!" 货架轰然倒塌的瞬间,裴梓谦扯着钟沐宸滚进防火通道。 追来的脚步声在堆积如山的监控设备间回响,像是敲打在铁皮鼓上的闷雷。 "你早就知道这是陷阱?"钟沐宸的衬衫被铁丝网勾破,锁骨处渗出血珠。 裴梓谦撕开消防栓玻璃,拎出个黑色手提箱:"这是我爸最喜欢的测试环节。" 箱体内整齐码放着二十个微型摄像机,每个底部都烙着暗红色的PEI钢印,"从你说要买监控设备开始,这栋楼里无数个摄像头就对准了二手市场。" 钟沐宸突然按住他正在调试设备的手:"你在流血。" 暗红色液体正从裴梓谦的袖口渗出,在银色箱体上蜿蜒成奇异的图腾。 男人随意扯开袖扣,小臂内侧的条形码在应急灯下泛着青光:"旧伤,十年前植入定位芯片时留下的。" 通道外突然传来犬吠,夹杂着电子项圈的电流声。 裴梓谦把摄像机塞进钟沐宸怀里,解下手表抛向相反方向。 表盘撞击地面的瞬间,蓝紫色电弧在空中炸开绚丽的死亡之花。 "跟着绿色指示灯跑。"裴梓谦的声音混在警报声中,"记住,看到镜面就砸碎。" 钟沐宸在狂奔中撞翻整排监控显示屏,破碎的液晶面板里映出无数个惊慌的自己。 当他踹开安全出口的瞬间,阳光如利剑刺入瞳孔——他们竟绕回了自家小区中庭。 "欢迎来到楚门的世界。"裴梓谦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正撑着自动贩卖机喘息,指缝间的血滴滴落在地面。 他指向儿童滑梯旁晨练的老头,便利店收银台前的情侣,甚至枝头蹦跳的麻雀,"27个移动监控点,从一开始就记录你每天的行动轨迹。" 钟沐宸简直头皮发麻。 覆膜纸张在阳光下显露出隐藏的电路纹路,微型天线在猫咪照片的眼睛里闪烁。 "契约第三条。"他攥着启事的手背爆出青筋,"不得隐瞒危及生命的......" 温热的鲜血突然溅上他的后颈。裴梓谦握着瑞士军刀站在快递柜前,刀刃正从柜门缝隙拔出。柜体内,被割喉的机械信鸽还在抽搐,喙部摄像头仍在录制状态。 "今晚八点直播。"裴梓谦擦净刀刃,收回小刀。 当钟沐宸打开直播设备时,暗房的显影液正在沸腾。无数监控画面在拼接屏上跳动,陈女士撞门的画面突然卡顿,变成雪花噪点。 "他们切断了301室的信号。"裴梓谦将威士忌浇在控制台上,火焰腾起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播放钟沐宸喂猫的影像——只是这次流浪猫的眼睛变成了监控探头。 钟沐宸突然拽过裴梓谦的领带,在爆燃的背景中将唇印烙在他带伤的锁骨:"鳄鱼不该有软肋。" "但驯兽师需要诱饵。"裴梓谦反手扣住他的腰,将人按在布满监控画面的玻璃幕墙上。 他们交叠的影子被二十个机位实时转播,在裴氏集团顶楼的监控中心引起阵阵骚动。 火焰吞噬最后一块屏幕时,空调管道传来三花猫的哀鸣。裴梓谦捏碎最后一枚芯片,看着碎屑飘落在钟沐宸熟睡的侧脸上。月光透过防弹玻璃,把他睫毛的阴影雕刻成笼子的形状。 36.第 36 章 争执与安慰 裴梓谦的腕表在茶几上震动,特殊加密频段的提示灯泛着幽蓝。 他盯着那个不断旋转的家族徽章投影,任由震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撞出回音。 钟沐宸正在暗房帮裴梓谦冲洗照片,显影液的味道从门缝渗出。 三花猫蹲在空调外机上,项圈上的新摄像头闪着红光。 新换的手机震动了第七次的时候,裴梓谦终于按下接听键。 全息投影在墙面铺开,裴梓谦的父亲正坐在紫檀木办公桌前擦拭翡翠扳指,身后的古董钟显示着苏黎世时间。 "用直播烧掉我三千万的监控网,这就是你新学的行为艺术?" 扳指叩击桌面的声响经过加密处理,变成某种类似骨骼碎裂的电子音。 裴梓谦把玩着打火机,火焰在虎口处游走:"父亲应该感谢我,毕竟比起去年您生日时炸掉的游艇,这次的火势温柔得多。" 投影突然切换成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钟沐宸三个月来的行动轨迹被标注成红色路径图。 裴父的手指划过其中一段:"今早九点十七分,这个叫钟沐宸的孩子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店员说他多要了两包辣椒粉——就像那个孩子一样嗜辣。" 打火机猛地窜起半米高的火舌,裴梓谦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针尖。 裴梓谦记得三天前的雨夜,钟沐宸蹲在便利店门口喂流浪猫时,确实接过店员递来的关东煮。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总是会监控别人的大变态,但是再次被提醒这种事情,依旧还是让人很不爽,更不用说这次被监视的人还有钟沐宸。 尽管早就知道和自己相关的人一定都会被监控,可是钟沐宸绝对不行,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被监控,只有这一次他进行了反击。 他语气冰冷至极。“一秒动辄几千万的人,倒是会在意这种小事?” 裴父脸色难看,显然也很不爽,不过或许是运维裴梓谦总是让他不快活,他倒是也没有再次发脾气。 "您还是这么喜欢给电子宠物戴项圈。"裴梓谦突然笑出声,突然回忆起了那个带血渍的电子项圈,"就像我十二岁那年,您说怕我被绑架,结果这玩意每天凌晨三点会释放麻醉剂——美其名曰保障睡眠质量。"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古董钟的报时声突兀地提前响起。 钟沐宸端着显影盘站在暗房门口,看见裴梓谦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抠着旧伤疤,血珠顺着沙发缝渗进波斯地毯的缠枝莲纹。 虽然不知道他和他爸到底在聊些什么,但是看着里头的气氛就明显不是很好。 他默默地退出暗房,找了个地安静坐着。 "下个月董事局会议,你名下的传媒公司......" "是要收回我代持的27%股权,还是准备曝光三年前瑞士实验室的数据泄露事故?"裴梓谦完全没有感到惧怕,他冷笑着直接抢答,"您派来的财务总监昨天刚把做假账的证据发到我邮箱,需要我现在共享屏幕吗?" 暗房里传来相纸落地的轻响。 钟沐宸看着手中显影过半的照片——暴雨中的便利店,店员微笑的脸正在显影液里浮出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 裴梓谦父亲的投影忽然逼近,皱纹里沉淀的威压透过全息影像压得人窒息:"你以为找个钟家的男人,就能......" "他比您重要多了,所以不要试图试探我的底线。"裴梓谦从领口拽出银链,吊坠是个微型胶囊,"大哥临终前攥着的氟西汀,需要我寄去苏黎世做药物检测吗?" 整个房间突然陷入死寂。 钟沐宸抬头看向暗房的深处,总觉得里头好似正在承接着某种暴风雨。 他看见裴梓谦的后颈浮现出细密的冷汗,在投影蓝光下像爬满背脊的冷血动物。 "你会跪着回来求我的。"裴父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像手术刀划过冰面,"就像你哥当年跪着求我一样,孩子,外头的生活没有那么简单。" 全息影像熄灭的瞬间,裴梓谦将自己的手掌攥得生疼,甚至将指甲陷入了自己的血肉之中。 鲜血在掌心开出糜艳的花,他却对着满地狼藉笑出了眼泪:"老东西还是这么喜欢在台词里加亲情戏码。" 钟沐宸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便从外头走了进来,见裴梓谦又将自己的身体弄的流血,沉默着拿来了医药箱,跪坐在裴梓谦面前为他包扎伤口,碘伏棉球突然被染成粉色——他发现自己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暗房的红灯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将裴梓谦的眼神染得忽明忽灭。 "那个氟西汀胶囊......" "是空的。"裴梓谦任由纱布缠过手腕,"他吞了整瓶,我赶到时只剩这个胶囊卡在牙关里。"他的指甲突然掐进钟沐宸的手背,"想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非正常人做的事情吗?他给我带过电击项圈,在我十岁时每段时间会测一下我的血常规报告——他需要数据来调整营养剂的剂量。" 窗外闪过无声的雷电,暴雨猝不及防地砸在防弹玻璃上。 钟沐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半个月前裴梓谦昏睡做噩梦的时候,确实呢喃过"别打营养剂"。 裴梓谦忽然扯开衬衫,心口处的皮肤赫然烙着条一条奇怪的伤疤:"这曾经是一条形码,PEI-19990907,他的杰作。九岁到十五岁,我每天要靠刷这个码才能打开卧室门,可怕的是,当时我甚至没有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钟沐宸抬手,指腹轻柔地抚摸在已经被消除掉的痕迹上,像是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减缓裴梓谦曾经的伤痛。 钟沐宸的指尖悬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方,突然被抓住按在滚烫的烙印上。 "摸到了吗?这里曾经有过芯片。"裴梓谦笑得胸腔震动,"最新款,心跳超过120自动报警。如果我自俺在还带着,那么每次和你接吻,老爷子都能收到实时心电图。" 钟沐宸触电般缩回手,后腰撞翻了茶几上的相框。 玻璃碎裂声里,十九岁的裴梓谦在照片中穿着病号服,手腕上的约束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钟沐宸的声音嘶哑得像从深海传来。 裴梓谦用染血的手指勾勒他颤抖的唇线:"因为当鳄鱼露出肚皮,驯兽师就必须做出选择——"他的呼吸带着血腥气扑在对方睫毛上,"是趁机捅刀,还是......" 这句话真的很难听,钟沐宸真的也不爱听。 钟沐宸狠狠咬住了那截苍白的脖颈。 可是,牙齿却又不敢真的咬下,因为他不想让裴梓谦继 续受伤。 脖颈上的味道略微有点咸,还有更深处的、腐烂玫瑰般的苦涩。 黑暗中有监控探头重启的嗡鸣,裴梓谦在喘息间隙按下干扰器开关。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爆出蓝火花,将两人纠缠的身影切割成老电影般的噪点画面。 "我选第三种。"钟沐宸又舔了舔对方脖颈,像是为他抚摸,"把鳄鱼养成看门狗。" 厨房的冰箱开始发出嗡鸣,三花猫的哀鸣从通风管道传来,大约是跳跃的时候不小心没有站稳。 裴梓谦忽然想起大哥发疯跳楼那晚,裴明渊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听着董事局电话,仿佛楼下的警笛声只是背景音乐。 他扯开钟沐宸的衬衫纽扣,咬住心口那颗朱砂痣:"那你要每天喂饱我。" “喂,让你当鳄鱼,没让你继续做狗。”钟沐宸提出抗议,可他的抗议隐没在了裴梓谦黏糊的舔舐中,因为实在是太痒了。 暴雨冲刷着窗外的监控残骸,某个未被摧毁的镜头在积水里闪烁,将室内的血色光影折射成万花筒般的囚笼。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朝着门口看去。 “我去开门。” “嗯,我跟你一起去。”裴梓谦现在黏黏糊糊。 刚打开门,陈女士手里的咖啡罐便滚到裴梓谦脚边。 蓝山咖啡的香气混着某种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她浮肿的眼皮下泛着青灰。 "裴先生,这些是之前拍的胶片。"铁盒里的胶卷发出细碎碰撞声,最上面那张贴着"11.23公园南门"的标签,"监控程序昨晚被远程卸载了。" 钟沐宸注意到她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曲——是三天前被门夹伤时的角度,但指甲新做了樱花美甲。 裴梓谦用鞋尖拨开铁盒,柯达胶卷的暗盒底部印着PEI集团的钢印编号。 "令尊今早冻结了我弟弟在慕尼黑的医疗账户。"她突然剧烈咳嗽,锁骨处的瘀伤从真丝方巾边缘溢出来,"宠物医院的工作证是假的,但我给流浪猫做的绝育手术都是真的。" 裴梓谦忽然抓起咖啡罐,金属外壳在掌心发出空响。 钟沐宸看见他拇指按在罐底二维码上——那根本不是食品追溯码,而是微型密码键盘。 "所以现在换苦肉计了?"裴梓谦旋开罐子,倒出的却不是咖啡豆。 几十颗微型胶囊滚落茶几,每颗都印着PEI生物科技的LOGO。 陈女士的珍珠耳环突然脱落,滚进沙发底部时裂开,露出里面的信号发射器。 “我没有办法,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我的弟弟就没救了。”女人的声音甚至有点病态。 钟沐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告诉老头子,他藏在苏黎世保险库的神经毒素配方..…."裴梓谦瞥向她,"上周已经被我换成维他命C了。" 陈女士突然瘫软在地,美甲缝隙里渗出冷汗。 钟沐宸看她可怜,便伸手扶起了她。 "您弟弟的骨髓配型已经送到慕尼黑。"裴梓谦往她包里塞了张黑卡,"当然,如果今晚我的体温数据出现异常,那份配型样本就会变成裴老先生的红酒开胃菜。" “我……我不敢。”陈女士终于明白,大变态生出个小变态,一个比一个变态。 37.第 37 章 伤疤与鸢尾 裴梓谦赤脚踩在刚清理完监控碎片的波斯地毯上,三花猫的项圈被拆下来暴力拆卸后丢进了垃圾桶,只剩下了一点没用的零散零件。 钟沐宸盯着他脖颈上还未完全消失的牙印,伸手扯了条毛巾裹住对方冰凉的脚踝:"你以前说过的关于……你哥哥的事,能再详细说下么?" "我哥葬礼那天,我爸甚至在棺材旁开了场董事会。"裴梓谦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边缘的裂纹,"他们甚至用骨灰盒当镇纸,压着股权转让协议。" 钟沐宸的喉结滚动两下,他的确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中是没有感情的,但是感情如此薄弱,当真让人感慨。 他突然拽过对方的手腕。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暖光灯下泛着珠光,像被揉碎的月亮跌进深潭:"你之前做噩梦喊的'别打针',还有那些应激反应……" "都是拜裴家的'精英教育'所赐。"裴梓谦突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十二岁那年,他们在我皮下植入情绪监测芯片。如果肾上腺素持续超标——"他抓起果盘里的柠檬用力挤压,汁水顺着腕骨滴在疤痕上,"就会触发警报,然后被注射镇定剂。" 钟沐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梦境中的一些过往,曾经他们去过一家医院,而当裴梓谦看到那些针头的时候,整个人的反应都很不正常——原来那不是醉酒,是应激反应。 "你哥是怎么……"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裴梓谦却反常地平静下来,指尖在重新拍摄了一遍旧照片的手机相册里划出残影。 照片里穿着衬衫的年轻人抱着怀中的孩子,牵着他的手,镜片后的眉眼温润得像融化的雪水。 "他叫裴子瑜,大我七岁。"裴梓谦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我十岁被关禁闭室的时候,是他偷偷把镇定剂换成葡萄糖。十三岁植入芯片那天,他往我枕头底下塞《1984》的手抄本——书页空白处全是用水笔写的逃生路线图。" 钟沐宸突然按住他颤抖的指尖:"所以你每次喝柠檬水都会咬吸管?" "这是我们的暗号。"裴梓谦笑得胸腔震动,眼底却泛起血丝,"他自杀前三天,给我寄了箱蓝山咖啡豆。每颗豆子都被挖空填了微型胶卷,里面是裴家三十年来的罪证。" 窗外忽地炸响闷雷,雨丝斜斜劈在防弹玻璃上。 钟沐宸感觉后颈发凉,那些看似日常的细节竟藏着惊心动魄的暗涌。 "他为什么选这种方式?" "因为老爷子在他手机里装了三个监听程序。"裴梓谦突然抓起茶几上的鸢尾干花标本——那是钟沐宸上周插在花瓶里的,"我哥的遗书藏在苏黎世植物园的鸢尾花种里,用了七层密码。最后那句'要像根茎那样活着',我花了三年才破译。" 钟沐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今早清理暗房时发现的旧照片:十五岁的裴梓谦跪在花房挖土,脚踝上还拴着电子镣铐。 "所以你烧监控网……" "是他教我的第一课。"裴梓谦突然捏碎干枯的花瓣,紫色碎屑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那天我因为弄坏监控探头被电击,他抱着我泡在鸢尾花池里说:'要摧毁牢笼,就得先成为它最完美的零件'。"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钟沐宸突然伸手环住对方绷紧的腰。这个动作让裴梓谦浑身僵住,喉间溢出类似受伤幼兽的呜咽。 "他走的那天……"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钟沐宸后背,"我在他抽屉发现了二十七个药瓶,全贴着'维生素'标签。后来尸检报告显示,他的血液里有三种新型神经抑制剂——都是裴氏生物科技的'杰作'。" 钟沐宸感觉锁骨处漫开湿意。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把脸埋在他颈窝发抖,仿佛要把二十年的隐痛全部倾泻在这方寸之间。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裴梓谦突然笑出声,染着鼻音的嗓音支离破碎,"葬礼上那些董事哭得比我还伤心,转头就瓜分了他留下的实验数据。我爸那个混蛋甚至用他的骨灰……用他的骨灰当谈判筹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三花猫被吓得撞翻花瓶,清水漫过地毯上未烧尽的电路板,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钟沐宸捧起他的脸,拇指用力擦去那道血痕:"但你活成了他期待的样子。" "不。"裴梓谦抓住他的手按在心口,"我比他更贪婪。他要摧毁牢笼,我要把铸造牢笼的人……"心跳声透过衬衫布料撞击着掌心,"永远钉在亲手打造的刑架上。" 雨声忽然变得粘稠,钟沐宸的吻落在那个圆形疤痕上。 裴梓谦触电般颤栗,却放纵自己沉溺在这陌生的温存里。 "你哥看到现在的你,会骄傲的。" "他只会骂我蠢。"裴梓谦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像他发现我偷学黑客技术时,气得用鸢尾花枝抽我手心——那上面带着倒刺,抽完又连夜给我涂药膏。" 钟沐宸突然拽着他冲向暗房。 显影液中浮着张未完成的照片:暴雨中的便利店,店员被放大十倍的脸部布满电子元件的纹路。 "教我。"钟沐宸抓起镊子夹住相纸,"教我怎么找到那些藏起来的摄像头,教我怎么对付你父亲那些手段。" 裴梓谦的呼吸陡然粗重,从背后环住他颤抖的手:"这些脏事……" "你哥愿意为你碰脏事,我为什么不行?"钟沐宸猛地转头,鼻尖几乎撞上他的嘴唇,"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不过死人?" 暗房的红灯骤然熄灭,复又亮起。裴梓谦在明灭的光影里扣住他的后颈,嗓音沙哑得可怕:"钟沐宸,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回答他的是衬衫纽扣崩落的脆响。 钟沐宸咬着他的喉结闷笑:"我要是想逃,当初就不会找到你,然后和 你签订那个狗屁契约。" 骤雨初歇时,裴梓谦蜷在暗房的旧沙发里,指尖缠绕着钟沐宸的头发:"我哥自杀前给我留了句话——'开得最艳的鸢尾,根都扎在腐烂的淤泥里'。" "那我要当你的淤泥。"钟沐宸叼着纱布给他包扎手腕,"或者……"突然翻身压住他,"当你的园丁。" 警报器突然尖啸起来,两人同时望向窗外。 对面公寓的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冷光,陈女士正在阳台上烧毁什么文件,灰烬像黑蝴蝶扑向他们的窗户。 裴梓谦懒洋洋地支起身体:"赌什么?那叠文件里肯定都是关于我们的那些照片。" "说不定只是一些没用的文件。"钟沐宸抓起外套,"输的人今晚睡浴缸。" "成交。"裴梓谦舔了舔虎口的烫伤,"不过浴缸够大,一起睡也行。" “那么不管输赢,你不都赚了?” 钟沐宸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裴梓谦装傻充愣,“什么?但你要睡浴缸啊。” “什么东西?就一定我输了?” “一定你输了。”裴梓谦对这件事情倒是非常的自信,这种自信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钟沐宸被他气的无话可说,但他真的不想睡浴缸,但话丢出去了,就只能做,所以现在目前最重要的理应是确定对方烧的文件到底是照片还是一些没用的文件。 其实当时钟沐宸只是随便接一句嘴,但没想到裴梓谦竟然还真的要比。 “你要干嘛?” 钟沐宸不太放心地问。 “去问问她在做什么。” 钟沐宸头皮发麻,“要不算了吧,毕竟她也挺可怜的。” 之前听说了那陈女士做这些事情的原因,钟沐宸便动了点恻隐之心。 “可怜什么?”裴梓谦倒是完全不在意陈女士的想法,“我既然已经帮她搞定了她弟弟的事情,有什么可操心的,她看到我开心还来不及。” 钟沐宸:……这人怎么好像有点贱。突然可怜陈女士。 裴梓谦果然敲响了隔壁的门。 陈女士出来的时候,眼神都在闪避。“我们应该也没有什么需要见面的事情了吧,而且我都不再继续监控了,真的,如果不信你可以检查。” “嗯,也行。”裴梓谦对此倒是完全没心理障碍,直接进了门。门内那只三花猫本来正在乖乖舔毛,看到外人,直接炸毛。 好在后来发觉了钟沐宸,便又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钟沐宸的身边——他好歹也是给了它几顿漂亮饭的金主。 钟沐宸没忍住摸了摸它,这次它没有带项圈,倒是像一只自由的猫。 裴梓谦观察了半天,没有发觉关于监控的装置,便直接问:“我刚刚透过窗户看见你在烧东西,是些什么东西?” 陈女士慌张了一瞬,“也没有什么东西……就一些没用的照片。” “哦……照片。”裴梓谦笑得很微妙。 38.第 38 章 赌约与契约 陈女士的手指绞着围裙边角,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晃了晃——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明显了,虽然她已经用尽一切努力不去在意,依旧还是一眼看穿。 当然,她也没有提醒他们小心的身份,于是只能抿抿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当然看得出这两个男人之间紧绷又灼热的张力,就像阳台上那盆被暴雨打歪的鸢尾,越是弯折越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 总而言之,就算是裴少爷旁边站在的这个正常点的男人,也不像是正常人。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偏偏要碰到这些人。 要不是为了钱! 为了钱! 她才不愿意受这担心胆颤的气。 "没什么好奇怪的。"裴梓谦随手翻了翻玄关处的猫抓板,三花猫正用尾巴卷起钟沐宸的鞋带,"我们只是担心你烧文件会触发火警。"他转身时镜片闪过冷光,"要是你死了,我的花费可全打了水漂,毕竟你弟弟在医院ICU,可是我托关系调的进口药。" 这话像根细针扎破气球,陈女士的肩膀瞬间塌下去。 她慌忙从垃圾桶里捞出半片未燃尽的照片边角,上面模糊映着钟沐宸在暗房给裴梓谦包扎手腕的场景,两人的影子在红灯下融成一团暧昧的墨色。 “放心,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管了,我都把底片给全部烧了。”陈女士疯狂向裴梓谦说明自己的坚定心意。 回程的走廊飘着潮湿的墙漆味,钟沐宸盯着裴梓谦鞋尖沾着的陈女士家的猫毛,突然意识到这场赌约从一开始就不公平——陈女士的拍摄内容一直都是关于他们两人的,哪里需要亲自上门验证。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和他赌约,这种必输的赌约,他干嘛一定要跟他打赌。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愿赌服输。"裴梓谦刚关上门就给他拿了一身浴袍,锁骨下方的皮肤在壁灯下泛着微光,"浴缸我已经放好热水,还撒了你喜欢的雪松精油。" 钟沐宸回忆着那只在沙发上舔爪子的三花猫,突然发现它脖颈处的绒毛和裴梓谦后颈的碎发一样,在暖光下泛着银蓝光泽。 他忽然想起暗房里裴梓谦环住他腰时的体温,比浴缸里的水更烫。 "其实……"他踢掉拖鞋,脚趾蹭过波斯地毯上未干的水渍,"我可以睡沙发。" 裴梓谦挑眉的弧度和镜片反光重合:"沙发?" 他突然逼近,雪松混着柠檬的气息涌进鼻腔,"可是你这次输了,不该按照我们的赌约睡浴缸么?"指尖划过钟沐宸后腰的蝴蝶骨,像在复现昨夜替他揉按的轨迹。 钟沐宸的耳尖倏地烧起来。 他想起在凌晨的卧室窗口泄露进来的微光里,裴梓谦的手指沿着他脊椎骨一节节往上摸,说"这里的弧度像鸢尾花茎",当时他腰身痒得差点就从床上直接爬起来。 "浴缸太窄。"他梗着脖子后退,小腿撞上沙发扶手,"我上次在里面摔了三次——" "所以需要有人抱着睡。"裴梓谦突然按住他后颈,指尖碾过他紧张到凸起的斜方肌,"或者,"镜片后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细缝,"用别的方式抵消赌约。" 钟沐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正巧碰到了在桌子上盛放着柠檬水的玻璃杯。 玻璃杯在桌沿打转,映出钟沐宸倒影里紊乱的呼吸节奏。 他瞥眼看着那玻璃杯中的倒影,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被环在了对方的怀中,而此刻,对方的舌尖正抵着犬齿,像在无声拆解他每寸绷紧的神经。 "什么方式?"话出口时带着破音,钟沐宸恨自己总在这人面前露出破绽。 裴梓谦的拇指擦过他唇峰,动作轻得像在处理显影液里的濒危相纸:"每次接吻,算抵消半小时浴缸时间。" 他忽然笑出声,喉结擦过钟沐宸僵硬的下巴,"或者你更想算利息——毕竟从你和我签订契约的那天起,我就欠了你很多东西,接吻也算是其中之一。" 记忆突然被拽回三个月前的梦里——那些灼热而情欲蔓延骨髓的梦中,自己在那人的怀抱之中,无限沉沦的过往。 "你连这个都算?"他别开脸,却躲不开裴梓谦落在锁骨的呼吸,"契约里没写这条。" "契约?"裴梓谦突然咬住他耳垂,齿间带着柠檬的酸劲,"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份写着'主仆关系'的废纸?" 手指探进衬衫领口,按在他狂跳的心脏上,"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什么都不会在意,因为是你,我才愿意履行所谓的契约。" 钟沐宸的手不受控地攥紧裴梓谦腰间的衣服布料。 他想起了一张照片:裴梓谦趴在暗房沙发上,后颈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尾椎骨处有片淡青色的鸢尾花纹身——那是今天在陈女士烧剩的照片里瞥见的,当时他的指尖正按在那片纹身上替他揉腰。 "只吻一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浪花还要颤,"抵消今晚的浴缸。" 裴梓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他忽然低头,用鼻尖蹭过钟沐宸颤抖的唇线,像在确认温度:"笨蛋。" 话音未落,唇已经贴上去,带着雪松精油的温热,混着柠檬皮的涩,还有昨夜暗房里没来得及尝的、属于彼此的气息。 钟沐宸在意识模糊前想,怎么他和裴梓谦又开始接吻了——当裴梓谦舌尖探入时,他攥在掌心的,是比微型胶卷更滚烫的、属于彼此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裴梓谦的手指勾住他后颈,将他按进沙发靠垫。 钟沐宸尝到嘴角的咸涩,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对方隐忍的颤栗。 他忽然想起裴子瑜最喜欢的鸢尾花种,想起暗房里那张暴雨中的便利店照片,想起自己在契约上签字时,裴梓谦眼底转瞬即逝的光。 "现在。"裴梓谦的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相纸,"抵消了两小时。" 他低头咬住钟沐宸手腕内侧,那里还留着今天替陈女 士撸猫时不小心被抓的红痕,"剩下的十二小时——" 舌尖扫过脉搏跳动处,"用早安吻、午安吻、晚安吻,慢慢算。" 钟沐宸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 裴梓谦手中浴袍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露出腰间的旧疤,此刻正贴着他的小腹,像块终于找到归属的拼图。 他忽然伸手环住对方精瘦有力的腰,发现那里比记忆中多了点温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在为他解决隔壁的监视时,或许是在家里共饮凉透的柠檬水时,又或许是在签订契约的那一天,当他决定违背所有理性,将这个浑身是刺的"猎物"带回家的那一刻。 "裴梓谦。"他轻声唤道,指尖划过对方后颈的碎发,"你哥哥如果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为你感到开心。" 裴梓谦抬头时,镜片上蒙着层雾气。 他忽然笑了,像鸢尾花在暴雨后展开第一片花瓣:"所以你现在承认,自己是我的园丁?"手指划过钟沐宸衬衫下的肋骨,"专门负责浇灌、修剪,还有——"喉结滚动,"替我挡住所有暴雨。" 钟沐宸忽然想起陈女士烧掉的照片,想起那些藏在日常细节里的互相关注。 "去他的赌约。"他忽然翻身压住对方,听着裴梓谦因惊讶而加快的心跳,"今晚睡床。" 指尖划过对方锁骨,"浴缸留着明天早上——"忽然凑近,在裴梓谦耳垂上咬了咬,"一起洗。" 窗外的月亮从云隙里探出头,照着阳台上那盆被暴雨打歪的鸢尾。 它的根茎正深深扎进湿润的土壤,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然孕育着下一朵盛放的勇气。 而在室内,两个曾被世界锻造出尖刺的人,正用彼此的体温,融化最后一层防备的冰壳——比任何密码都更难解的,是藏在唇齿间的、属于彼此的救赎。 晨光初绽时,钟沐宸在裴梓谦臂弯里醒来。 对方衬衫口袋里掉出半张纸条,是昨夜在陈女士家捡到的照片边角,上面用红笔圈着两人交握的手,旁边写着极小的字:"鸢尾花的花语是——我永远等你。" 他忽然想起暗房里未完成的照片,想起裴梓谦说过的"要成为牢笼最完美的零件"。 此刻躺在他身边的人,正像朵在淤泥里扎根的鸢尾,用最锋利的刺保护着最柔软的蕊。 而他终于明白,所谓契约,从来不是束缚,而是两个破碎灵魂的相互锚定——就像此刻,裴梓谦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流浪猫。 "早安。"他低头吻去对方眼角的湿润,"该算新的吻了。" 裴梓谦睁开眼,镜片后的瞳孔映着他的倒影。 他忽然伸手勾住钟沐宸的脖子,将那个未说出口的"谢谢",融进清晨的第一个吻里。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伤疤都不再疼痛,所有的暗语都无需破译——因为他们早已在彼此的目光里,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39.第 39 章 假面与真相 七点四十分的晨光斜切过经管楼第三阶梯教室的玻璃窗,将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菱形光斑。 钟沐宸的球鞋碾碎了一片飘落的香樟叶,细碎的叶脉在釉面砖上裂成青涩的暗纹。 他嗅着裴梓谦发梢残留的雪松香,此刻正随着领口褶皱的颤动钻进他鼻腔。 "别动。"他第三次伸手去拽对方的后衣领,指腹触到温热的腺体时,昨夜失控的记忆突然在视网膜上重映:凌晨三点,裴梓谦伏在暗房桌上的背影像被月光浸泡的冷玉。 沈可心的帆布鞋踢踏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钟沐宸迅速将裴梓谦的衬衫领子折进去半寸,这个动作让深灰布料下凸起的锁骨阴影愈发锋利。 他记得昨晚犬齿刺破皮肤时,裴梓谦攥住他手腕的力度几乎要捏碎腕骨,可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里晃动的却是欲拒还迎的星火。 "你今天结束课程后有空没?" 沈可心在两步外站定时,怀里的《公司金融》课本正巧露出扉页上裴梓谦的签名。 裴梓谦忽然转身,大褂袖口扫过钟沐宸的喉结。 他抬手拂去对方肩头的灰,这个动作让衬衫袖扣滑落,露出腕间淡青的掐痕——昨夜钟沐宸情动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晨光中像枚褪色的月亮。 沈可心的呼吸骤然变轻,钟沐宸看见她耳垂上摇晃的珍珠坠子突然静止,像被冰封的露珠。 "沈同学,"裴梓谦的指尖停在钟沐宸第二颗纽扣上方,"你们系的案例分析课改到B座了。" 意思很明确,就是你不该出现在这。 他的声线带着实验报告般精确的温和,镜片却将目光折射成某种秘而不宣的棱角。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回声,惊飞了窗台上一对灰斑鸠。 沈可心突然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裙摆上的菱格纹路擦过钟沐宸的牛仔裤。 "裴学长领口沾了香樟叶哦。" 她伸手的瞬间,钟沐宸已经扣住裴梓谦的手腕将人拽向右侧。 女生的指尖只来得及掠过空气,却在缩回时故意勾走了裴梓谦胸前的银色校徽。 走廊开始涌入抱着咖啡的学生,拿铁与复印纸的气味冲淡了其他味道。 钟沐宸用身体挡住不断后退的裴梓谦,直到对方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裴梓谦的膝盖抵住他的大腿外侧,这个姿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习题,如果忽略那截被攥出褶皱的衬衫下摆。 "今晚七点,老地方。"钟沐宸压低声音时,余光瞥见沈可心正在转角处回头。 女生举起那枚校徽对着阳光端详,铂金表面的院徽浮雕在她掌心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裴梓谦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不满地瞪了对面的人一眼,觉得他欺负沈可心也不太地道。 裴梓谦的钢笔在这时从口袋滑落,黑色金属外壳撞击瓷砖的声响惊散了人群。 两人同时弯腰的瞬间,钟沐宸听见对方在他耳畔轻笑:"你猜她为什么要拿我的银色校徽?" 温热的吐息掠过昨夜留下的咬痕,激得钟沐宸颈后寒毛倒竖。 当他直起身时,正撞进沈可心骤然放大的瞳孔。 那眼神中分明写着:你在做什么? 上课钟声终于撕裂胶着的空气。 裴梓谦转身走向阶梯教室后门,大褂衣摆扫过门框时掀起微弱的气流,将钟沐宸手中那片香樟叶吹落在沈可心脚边。 * 教授讲解期权定价模型的嗓音忽远忽近,钟沐宸盯着裴梓谦在笔记上认真做笔记。 那些曾如芒刺在背的窥视目光确实消散大半,只剩后排两个女生还在偷拍裴梓谦执笔时凸起的腕骨。 咔嚓—— 手机快门声响起瞬间,裴梓谦突然侧身挡住钟沐宸,指尖擦过他耳垂轻声道:"第7排穿蓝色毛衣的女生,上周几乎一直在关注着我们。" 下课铃在此时撕裂凝固的空气。 裴梓谦合上书本,却在起身时故意撞翻钟沐宸的保温杯,随即他压低声音,低声说道:“我们出去一下。” 蓝毛衣女生发出短促的惊叫,裴梓谦的视线划过对方那惊慌失措的脸。 人群开始如培养皿中的菌群般蠕动。 裴梓谦将笔记塞进钟沐宸怀里,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钟沐宸在走廊拐角处回头时,正看见蓝毛衣女生追着裴梓谦跑向安全通道。 阳光穿过楼梯间栅栏,将两人的影子切割成跳动的色谱图,裴梓谦回头时镜片反光闪了闪,像某种摩尔斯电码的终止符。 因为这样,女生不敢继续追踪,只好悻悻然离去。 钟沐宸趁此机会追上裴梓谦。 可刚走到附近,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谈谈?"沈可心在自动贩卖机前拦住钟沐宸,柠檬汽水的冷雾扑在她紧绷的下颌线,"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裴梓谦是插足我们感情的第三者。" 钟沐宸盯着滚落的罐装咖啡——和裴梓谦昨夜喝的是同款。金属碰撞声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回应:"当初说好假扮情侣帮我避开家族联姻,现在......" "现在你连装都懒得装了?"沈可心突然拽住他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昨夜被裴梓谦咬过的位置,"今早你们在走廊整理衣领的样子,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 "看得出什么?" 裴梓谦的声音裹着雪松香从防火门后传来,他单手拎着钟沐宸落下的金融学教材,镜链在颈侧晃出冷冽的弧光。 沈可心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退半步,却瞥见钟沐宸骤然泛红的耳尖。 这个发现让她恶趣味陡增:"裴学长难道不知道?全校都传你们是不正常的关系,而我......" "而你只是他应付家族监控的烟雾弹。"裴梓谦突然轻笑出声,指尖划过教材扉页的签名,"你也不必那么生气难道不是么。" 钟沐宸猛地抬头,撞进裴梓谦裹着暗火的瞳孔。 钟沐宸:这人可真是的……果然非常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怎么......"沈可心攥皱的汽水罐发出哀鸣。 她没有想到裴梓谦竟然已经知道的那么清楚,那么她刚刚做的事情不是成为了笑话? 得出这个结论,她愤怒地看向了钟沐宸。 钟沐宸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知道你们假情侣的事情?"裴梓谦冰冷的笑容看着有点嘲讽的意味,"毕竟钟沐宸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你的谎言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钟沐宸的脊背瞬间绷直。 然后他朝着沈可心再次尬笑了两下——因为明明是他说过,千万别和其他人说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可是他却食言了。 “抱歉。”他笑。 沈可心对他翻了个白眼。 "所以现在,"裴梓谦突然将教材拍在沈可心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递送危险品,"你要继续扮演被横刀夺爱的苦情女主,还是......"他忽然揽住钟沐宸的腰,在对方惊喘中咬住耳垂:"在这里看我们撒狗粮?" 钟沐宸被裴梓谦这个行为搞得全身通红,他用手肘朝着对方拱了拱,示意对方不要靠自己那么近。 可是裴梓谦好像个狗皮膏药,根本不管对方抗拒的行为。 沈可心沉默极了,虽然她早就清楚钟沐宸无法让女人靠近,而自己则是唯一能够靠近的女人,但是她也没有考虑过钟沐宸最终会选择一个男人。 她混乱极了,朝后退了一步。 她看清钟沐宸脖颈处一处极难被发现的吻痕,终于意识到这场假面游戏里自己早成了局外人。 沈可心攥着珍珠手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面哒哒作响。裴梓谦斜倚着玻璃门框吹了声口哨:"你家小野猫爪子可真利——" "闭嘴吧你。"钟沐宸扯松领带快步追上去,在旋转门前截住人。 落地窗外车流霓虹映得他眉骨投下阴影:"沈可心,至少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她甩开他的手,瞥见他锁骨处泛红的齿痕突然笑出声:"我根本懒得管你们的事情,看着就心烦。" 玻璃门内外人群投来窥探的视线,裴梓谦晃过来插话:"别管了,过两天她就消气了……"话音未落就被钟沐宸肘击腹部,疼得蜷成虾米。 "你明知道我和他……"钟沐宸压低声音,拇指无意识摩挲腕表表盘。 "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个傻子。"沈可心突然抬高声音:"现在障碍消除了?能跟男人上床了?那我这个靶子是不是该功成身退了?" 钟沐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裴梓谦揉着肚子直起身,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闪着恶劣的光。“我们没有上床。” 空气骤然凝固。 "够了!"钟沐宸冷冷瞥向身边的裴梓谦。 他抓住沈可心手腕:"跟我回老宅,所有事情……" "钟沐宸。"她平静地掰开他的手指,睫毛挂着细密水珠:"你发病时我得帮你,现在该轮到你自己解开这些死结了。" 40.第 40 章 星屑与薄荷糖 暮色像融化的焦糖,顺着玻璃幕墙缓缓流淌,将钟沐宸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可心的高跟鞋声在旋转门处戛然而止,那个总是扎着利落马尾的身影最后一次转身时,珍珠耳坠在灯光下划出半道银弧——他记得这对耳坠是大二那年他们在夜市淘的,沈可心非要买成对的,说什么"好朋友就要戴情侣款"。 此刻耳坠躺在地砖上,像颗被揉碎的星星。 裴梓谦突然往他掌心塞了颗薄荷糖,金属包装纸硌得人一激灵。 薄荷糖来得猝不及防,金属包装纸在掌心硌出红印。 钟沐宸捏着糖,忽然想起沈可心总说他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像刚拆开的糖纸在风里晃 她需要时间。"裴梓谦的鞋尖碾过耳坠,珍珠在地面滚出细碎的响,"不过..."他抬头时镜片反着光,"如果你现在追出去,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这句话说得太轻,尾音被暮色浸得发黏,钟沐宸突然发现对方指尖在抖,袖口还沾着实验室的荧光粉,像偷喝了星星的粉末。 衣领被揪住的瞬间,裴梓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你为什么故意刺激她?"钟沐宸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指尖掐进对方锁骨上方的凹陷——那里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像片倔强的小星云。 裴梓谦却笑了,笑得眼尾发红:"因为我看她跟你那么好,我..."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像把碎玻璃含在嘴里,"我不太开心。" 他一副单纯的模样,倒是有点可耻的无辜,“所以看见她,我总是忍不住刀剑相向。” 暮色透过玻璃幕墙漫进来,钟沐宸盯着裴梓谦那简单直率的漆黑双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可是沈可心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最好的朋友,而一旦有事情,从小到大,都是她在帮助自己打掩护。 可以说,如果没有沈可心,就没有现在还算完整的自己。 “天文馆要去吗?”裴梓谦突然打破沉默,指尖勾住他松垮的领带结,“再晚要闭馆了。” “我不去。”钟沐宸完全不给任何的面子。 裴梓谦低低“哦”了一声,再次抬头锲而不舍。“可是天文馆有最美的晚霞,应该可以让你开心。”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有点可怜的样子,这让钟沐宸稍微咽了咽口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住地从自己的喉咙中溢出。“那……就去看看。” 裴梓谦长久停在自己小区停车场的轿车穿过跨江大桥时,钟沐宸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校园轮廓,忽然开口:“你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哄我。” 正与自动驾驶系统较劲的裴梓谦手一抖,导航突然切成了《小星星变奏曲》。他耳尖泛红地关掉音乐:“谁哄你了?我正好要去调试新买的星轨投影仪。” 车厢陷入诡异的安静,直到钟沐宸噗嗤笑出声。 他伸手戳了戳裴梓谦绷紧的肩线:“你每次说谎,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但我看得出来。” “这是面部神经受损的后遗症!”裴梓谦猛地打方向盘,车载AI发出急促的警报。 钟沐宸笑着抓住头顶扶手,忽然瞥见对方后颈渗出的薄汗——原来这人紧张时会像猫一样炸毛。 倒是有点点的可爱的。 天文馆顶层的球幕影院空无一人,裴梓谦蹲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时,钟沐宸正仰头看穹顶流转的星云图。 那些来自光年外的光芒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 “闭眼。” 裴梓谦的声音混着机器启动的嗡鸣。 钟沐宸刚合上眼皮,就感觉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倒数三秒。” “三、二——” 骤然亮起的却不是星光。 无数橙粉色光斑在穹顶晕染开来,晚霞的渐变色谱被精确复刻,连浮云流动的速度都与三年前那场世纪晚霞分毫不差。 钟沐宸怔怔望着机械臂托起的全息投影,突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裴梓谦就是站在这样的霞光里,替他别正了歪掉的学士帽。 ——虽然当时他们还不认识。 “你居然知道这么好看的晚霞……” “因为我经常来,所以顺便黑进了天文馆主机。”裴梓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餐菜单,手指却快把控制键摁碎了,“要喝热可可吗?不过……自动贩售机好像卡住了。” 钟沐宸看着对方同手同脚走向贩售机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发胀。 他快步追上去,在裴梓谦第三次扫码失败时握住对方手腕:“我来吧。” 金属外壳的罐装饮料滚落下来,钟沐宸拿起灌装饮料便喝了一口,同一时间,裴梓谦的镜片被热气蒙住一片白雾。 他刚要伸手去擦,突然被温软的触感封住嘴唇——钟沐宸的吻带着可可的甜腻,把他精心准备的台词全搅成了浆糊。 “道谢的方式有很多种。”钟沐宸退开半步,指尖还勾着他的银链眼镜,“比如教你接吻时记得呼吸。” 返程的车子开得格外平稳,裴梓谦蜷在副驾驶啃指甲——这是他思考时的坏习惯。 钟沐宸忽然把车载导航切成了民谣电台,沙哑的女声唱着《克卜勒》。 “下周校庆舞会。”裴梓谦突然开口,“沈可心负责灯光调度。” “所以?” “我们到时候可以帮忙,人手肯定不够。”他掏出两张电子票,“这样你也可以和她说得上话。” 钟沐宸差点把热可可泼在操纵杆上:“这就是你哄人的方式?” “不然呢?”裴梓谦推了推眼镜,“难道要我捧着玫瑰去女生宿舍楼下唱情歌?” 车载AI突然插话:“需要为您搜索《追女生的一百种方法》吗?” “闭嘴!” “关机!” 两人异口同声的呵斥中,悬浮车划过缀满霓虹的夜空。 钟沐宸望着裴梓谦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沈可心说得对——这人确实是个笨蛋,但偏偏是他喜欢的那个样子。 就算他们认识的方式,不太愉快。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万家灯火,裴梓谦突然指着窗外:"看,北斗七星。" 钟沐宸却望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意识恍惚。

——其实真正的星星,一直就在身边。 他们终于到家。 夜深时,钟沐宸躺在床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 糖纸内侧印着行小字:"19:00天文馆穹顶,我偷了晚霞给你。" 是裴梓谦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星轨的轨迹。 窗外灯火通明,他忽然想起裴梓谦后颈的绒毛,想起对方调试设备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那个带着可可味的吻——原来有些笨拙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 手机突然震动,阳台的裴梓谦发来张照片:实验室的星轨投影仪正在调试,光粒子在黑暗中织成银河。 备注是:"明天带你看真正的星雨,别告诉沈可心。" 末尾跟着个害羞的表情,像他每次被戳穿谎言时发红的耳尖。 钟沐宸笑着打字:"笨蛋,她根本不是问题。"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忽然明白沈可心说的"需要时间"——不是给沈可心的,而是给他们自己,给那些藏在星屑与薄荷糖里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天文馆闭馆的提示音。 裴梓谦趴在阳台上打盹,睫毛上还沾着金箔,手心里攥着颗没送出去的薄荷糖。 穹顶的晚霞早已消散,可在他的眼睛里,永远藏着比星光更亮的东西——那是属于他们的,不会坠落的星。 裴梓谦擦着半干的头发推开卧室门时,钟沐宸正靠在床头摆弄手机。 "空调开太低了。"他突兀地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浴袍腰带,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那片淡褐色胎记。 钟沐宸抬眼就看见这人发梢滴落的水痕正晕染睡衣前襟,忽然想起天文馆里蒙着白雾的镜片。 他掀开被角:"过来。" 床垫下陷的弧度让两人膝盖相撞,裴梓谦僵着脊背不敢动,直到钟沐宸的指尖触到他后颈。 "你抖什么?" "冷。" 这个拙劣的谎言让钟沐宸轻笑出声,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尖:"那怎么不穿袜子?"他屈起指节划过冰凉的脚踝,满意地感受掌心的躯体猛然战栗。 薄荷糖的凉意突然在唇齿间漫开,裴梓谦不知何时摸出了那颗金属包装的糖果。 锡纸在舌尖卷成尖锐的弧度,钟沐宸吃痛地闷哼,反而被更凶地抵在床头。 松垮的睡衣领口滑落肩头,空调风掠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却浇不灭锁骨处越燃越烫的呼吸。 裴梓谦的眼镜不知何时滑落床底,他泛红的眼尾正盛着晃动的银河。 钟沐宸忽然咬住他发抖的指尖,将那颗融化变形的薄荷糖顶回对方口中:"明天去哪?" "干嘛,问了告诉沈可心?然后让沈可心撞见?"含混的抗议湮灭在交织的呼吸里。 "正好告诉她……"钟沐宸勾着对方汗湿的发尾,在愈发放肆的吻间隙呢喃,"我们的关系……不是她想的那样……" 月光淌过相拥的轮廓,裴梓谦蜷缩的睡姿像只找到窝巢的猫。 钟沐宸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借着星光看清那人唇畔未褪的笑意——比天文馆的穹顶更圆满的弧度。 41.第 41 章 帮忙与释然 钟沐宸是在艺术楼转角撞见沈可心的。 她抱着半人高的灯控设备踉跄后退,发梢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背还贴着留置针的医用胶布。 "小心!"他冲上去扶住摇晃的纸箱,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味,"你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沈可心甩开他的手,保温杯从帆布包侧袋滑落。 裴梓谦跟着钟沐宸来的,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接住下坠的不锈钢杯身时,热水溅在手背烫出红痕。 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拿稳之后安静拿着。 "校庆灯光组三个实习生全感冒了。"她低头捡散落的图纸,咳嗽声闷在口罩里,"总不能让文学院的新生来编程。" 裴梓谦蹲下来帮忙整理,发现她文件夹里夹着市立医院的缴费单。 日期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就诊科室是呼吸内科。 "我们帮你。"钟沐宸按住还在晃动的纸箱,"去年市赛的灯光方案是我做的,记得吗?" "用可乐罐当调光器的天才创意?"沈可心冷笑,却因为喘不上气显得气势不足,"最后把校长的假发照成荧光绿那次?" 裴梓谦突然举起手机:"刚查了气象预报,明晚有雷阵雨。"他镜片反着冷光,"露天舞台的防水设备需要重新搞一下,现在人手可能会不足。" 沈可心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礼堂方向传来道具倒塌的巨响,她转身时晃了晃,钟沐宸这才发现她马丁靴的鞋带松了,左脚踝肿得像馒头。 "操作台密码是八个八。"她把U盘拍在裴梓谦胸口,力度轻得像落叶,"敢弄坏我的主控芯片,就拿你们的结婚份子钱来赔。" “什么结婚份子钱?”钟沐宸整个人都因为沈可心的话而炸了,他下意识地瞥向裴梓谦,发现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那,没有解释,也没有反应。 钟沐宸不免泄了气,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意识过度了,沈可心也不过是生气随便这么说的。 沈可心说完这些,直接转身离开。 望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裴梓谦突然开口:"她应该应付不了这么多工作。" 钟沐宸捡起她掉落的口袋本,最新一页用红笔圈着"追光组空缺"的字样,边角画满凌乱的星号。 他们找到沈可心时,她正蜷在礼堂控制室的长椅上睡觉。 折叠桌摆着吃了一半的布洛芬胶囊,电脑屏幕定格在灯光编程界面,光标在孤独闪烁。 钟沐宸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别动我程序……"沈可心在梦中呓语,输液贴歪斜地粘在右手虎口。 钟沐宸瞥见地上散落的润喉糖包装纸,都是薄荷味的。 因为想让沈可心稍微多休息一下,因此在有人找来的时候,钟沐宸出面打算帮忙。 然而,调试追光灯时意外发生了。 当钟沐宸踮脚去够顶棚的电源线时,生锈的钢架突然倾斜。 裴梓谦冲上去撑住支架的瞬间,沈可心从门外冲进来,医用腕带随着扬起的胳膊哗啦作响。 "你们找死吗!"她举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扩音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备用梯在器材室东南角!" 三双手同时稳住摇晃的钢架。 裴梓谦的外套拉链勾住了沈可心的针织衫,钟沐宸的工牌卡在两人外套拉链之间,混乱中不知谁踩响了掉落的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里混杂着沈可心的咳嗽。 当钢架终于固定妥当,沈可心靠着控制台慢慢滑坐在地。 她摘了口罩大口喘气,鼻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操作台第三层抽屉有安全绳..…." "你该回去输液。"钟沐宸把温水塞进她掌心,"这里交给我们。" 沈可心盯着杯中晃动的波纹,突然从钥匙串上拆下电子门卡:"明早七点前要把所有激光灯校准。"她手指在发烧,刷卡时三次没对准感应器,"密码是..….咳...…我经常用的那个日期。" 裴梓谦正在给钢架系防滑结,闻言差点扯断尼龙绳。 某种怪异的嫉妒烧的他心口疼。 虽然他知道沈可心和钟沐宸已经认识了很久,所以他们互相了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再次感受到这个事实,他还是感到有点不满。 "我先去校医那边打个点滴。"沈可心把门卡抛给钟沐宸,起身时扶了下他肩膀。 很轻的触碰,却让裴梓谦没抑制住稍微皱了皱眉头。 当控制室重新响起键盘声,沈可心在门口停了停。 暮色透过彩窗把她影子拉得很长,钟沐宸看见她弯腰系紧松开的鞋带。 裴梓谦忽然说:"你和她的关系可真是不错。"光标在屏幕上跳动的频率变快了,"有种其他人都插不进的和谐感。" 钟沐宸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这副样子,我会怀疑你在嫉妒。” 裴梓谦的脸色微变,他没有继续吭声。 钟沐宸于是和裴梓谦一起帮沈可心处理关于校庆的相关事情,而沈可心的身体也在休息后慢慢好转。 校庆前夜的礼堂弥漫着松木漆的味道,沈可心把对讲机甩在控制台上,金属碰撞声吓得钟沐宸差点从脚手架上滑下来。 "第七通道的追光灯又卡壳了。"她扯开衣服的扣子,稍微让自己微热的身体降了个温,"你们俩,谁去调角度?" 裴梓谦正蜷在舞台角落给线路编号,闻言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我去吧,沐宸恐高。"他卫衣袖口沾着泡面汤渍,是半小时前蹲在配电箱后面偷吃留下的。 钟沐宸抓着安全绳的手顿了顿。 三米高的桁架对他来说早就不算事,但沈可心今天明显火气很大——从早上他们进门开始,这姑娘已经骂哭两个灯光组的学妹了。 "我来。"他把螺丝刀别在腰后,"裴梓谦你继续弄信号线。" 钢架随着攀爬轻微摇晃,钟沐宸能感觉到后背黏着的视线。沈可心今天换了新的香水,雪松混着佛手柑的味道,和他们大二熬夜赶论文时她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左边十五度。"对讲机里传来闷闷的指示。钟沐宸刚要转动灯架,突然听见脚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梓谦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鼻尖蹭了道灰:"我来扶着你。"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扑在钟沐宸颈侧,带着薄荷糖的凉意。 沈可心在控制台冷笑:"二位要不要给你们铺个红毯?" 两人不敢吭声。 调试进行到傍晚,礼堂突然跳闸。 黑暗中有女生尖叫,裴梓谦摸黑去扯备用电源线时,额头结结实实撞在桁架上。 "医药箱在幕布后面! "沈可心的声音难得带了慌。钟沐宸摸到裴梓谦发烫的额头,黏腻的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就蹭破点皮。"裴梓谦摸索着抓住他的手,"你指甲掐进我肉里了。" 重新亮灯时,三人脸上都带着狼狈。 沈可心看着裴梓谦额角的纱布,突然把保温杯推过去:"生姜红糖水,预防感冒。" 这是沈可心第一次对裴梓谦露出善意。 裴梓谦捧着保温杯小口啜饮,镜片上的雾气遮住了闪烁的眼神。 "其实.….."沈可心突然开口,指尖摩挲着,"上次吵架是我反应过度。" 两个男生同时抬头,看见她耳垂上晃着夜市买的珍珠耳钉,镶边处有道细微的裂痕。 "总而言之,当时说的都是些气话。"她转身启动设备,星空幕布徐徐展开,"但对了,明天开场前要把干冰机搬上来。" 当《克卜勒》的前奏响起时,裴梓谦正蹲在控制台后面偷吃薄荷糖。 钟沐宸突然凑过来抢走糖纸,借着昏暗灯光,裴梓谦突然悄咪咪地说:“明天带你去新开的星空馆。” 沈可心假装没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却在切换灯光特效时,故意让星轨图案在两人头顶多停留了五秒。 散场时,她在工具间找到蜷缩着打盹的钟沐宸,往他怀里塞了盒创可贴,然后给他的手机发了条消息——"管好你家那位,下次再受伤别找我借医药箱。" 月光透过彩窗落在熟睡的人脸上,沈可心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裴梓谦抱着两杯关东煮,热气氤氲了镜片。 裴梓谦用脚尖顶开工具间门时,关东煮的汤汁正顺着纸杯边缘往下淌。 钟沐宸窝在折叠梯上睡得东倒西歪,怀里的创可贴盒压出红印子,手机屏幕还亮着沈可心的留言。 "起来吃夜宵。"裴梓谦用膝盖碰他小腿,热雾在镜片凝成白斑,"萝卜要煮化了。" 钟沐宸眯着眼解锁手机,噗嗤笑出声:"她说应该也不讨厌你了。"他晃了晃手机。 裴梓谦没吭声,将竹签递给他。钟沐宸就着他手腕咬住最后一颗丸子,含糊道:"星空馆要预约到半夜吧?" "我托人弄的VIP票。"裴梓谦摘下眼镜哈气擦拭,露出眼底淡淡的青黑,"他说新展区有会下雪的星云舱......" 话没说完就被温热的掌心捂住。 钟沐宸不知何时凑得极近,薄荷糖的气息拂过他颤抖的睫毛:"你黑眼圈比天文馆的暗物质区还深。"手指下滑捏住他后颈,"是不是又通宵写程序了?" 工具间突然陷入黑暗。 备用电源跳闸的瞬间,裴梓谦的眼镜滑落到鼻尖。 他感觉到有温软的触感擦过唇角,关东煮的汤底在黑暗中散发昆布的咸香。 "你嘴角沾了辣椒酱。"钟沐宸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 月光重新漫进来时,裴梓谦正用布擦镜片,指尖还粘着创可贴的塑料膜。 钟沐宸对着鱼丸吹了吹,突然塞进他嘴里:"明天给沈可心带姜茶吧。" "你不是说她讨厌生姜味。" "所以要用蜂蜜腌十二个小时。"钟沐宸晃了晃手机备忘录,"去年她重感冒时我就这么干的。" 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两人默契地缩进阴影里。 42.第 42 章 姜糖与真心话 消毒水味还未散尽的校医室里,裴梓谦看着钟沐宸往保温杯里倒浅金色的液体。 蜂蜜甜香混着淡淡药草气,玻璃瓶上还贴着"生姜浓缩液-12小时发酵"的标签。 "她真会喝?"裴梓谦用指节推了下眼镜,"这个姜味那么重......" 话没说完就被钟沐宸捂住嘴。 男生温热的掌心带着松香味,睫毛在晨光里扑簌:"嘘,去年她烧到39度还嘴硬,最后是我撬开宿舍窗户塞进去的。" 沈可心推开门的瞬间,两个男生同时绷直脊背。 她今天换了薄荷绿的针织开衫,输液贴却从右手背蔓延到小臂,医用腕带松垮地挂在腕间。 "你们在我病房门口演什么默剧?"她伸手就要掀保温杯盖,被钟沐宸按住手腕。 "等三分钟。"他掏出手机设倒计时,"姜汤的蜂蜜要......" "拿走拿走!"沈可心皱着鼻子把保温杯推远,消毒水味随着她后退的动作在病房弥漫,"钟沐宸你故意的是不是?" 裴梓谦默默把杯子又往前推了半寸,玻璃杯底在床头柜划出细微声响。 蜂蜜的甜香从杯口溢出,混着窗台上小苍兰的味道。 "加了双倍枣泥。"钟沐宸掀开杯盖,琥珀色液体晃出细碎金光,"你上次说...…" "上次是上辈子的事。"沈可心抓起枕头边的口罩就要戴,被钟沐宸按住手腕。 留置针附近的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她指尖还粘着没擦净的荧光笔痕迹。 裴梓谦突然伸手抽走口罩:"医生说你需要补充水分。"他声音像浸在冰桶里的玻璃杯,却在瞥见钟沐宸不赞同的眼神时顿了顿,"至少喝三口。" 沈可心瞪着他的眼神能剜下块肉,最后还是就着钟沐宸的手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管时她睫毛颤了颤,突然抬头看向正在削苹果的人:"你煮的?" "蜂蜜腌了十二小时。"钟沐宸的刀尖在果肉上顿了顿,"生姜榨汁过滤了七遍。" 病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沈可心捏着汤匙在杯里搅出漩涡,突然笑出声:"难怪以前那些姜汤喝着像糖水。"她指腹摩挲着杯壁某处细小的划痕,"大二冬天我重感冒,你抱着一堆保温杯翻宿舍阳台…..." "你烧到说胡话非要看极光。"钟沐宸把苹果切成小块,"最后用投影仪在墙上打了整夜星云图。" 裴梓谦擦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 树脂镜架在他掌心勒出红痕,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发出声音:"既然喝完就...…" "喂。"沈可心突然用汤匙敲了下杯沿,"看在你家这位的面子上。"她朝钟沐宸抬了抬下巴,"以后不往你咖啡里倒酱油了。" 裴梓谦回想起最近买的咖啡总是会有奇怪的味道,虽然已经想过是沈可心做的,但看到她承认,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低头拿下眼镜擦拭了下,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那我也保证。"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钟沐宸的衣角,"以后你和钟沐宸说话的时候,我尽量憋着不打岔。" 钟沐宸手里的水果刀"当啷"掉在托盘里。 他看着突然达成和解的两人,后背莫名发凉:"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那么亲密…..." 裴梓谦:…… 沈可心:…… 沈可心做出呕吐状。“呕,你别说的我好像和他有一腿好嘛?” “嗯。”裴梓谦这次和沈可心站在统一战线。 "去买冰淇淋。"沈可心突然把空杯子塞给裴梓谦,"校门口那家手工店,香草味加双份榛果碎。" 裴梓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钟沐宸轻轻撞了下他手肘。 裴梓谦叹了一口气,沉默着往外走。 关门声响起时,窗外正好有麻雀扑棱棱掠过树梢。 沈可心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消失。 她扯掉手背的胶布,针孔周围泛着青紫:"钟家要是知道我和你是假情侣,一定会给你继续安排相亲。" 钟沐宸捡苹果块的动作顿住。 果肉氧化出的锈色在瓷盘上蔓延,他想起上周父亲秘书"不小心"发错的宴会名单,三位金融系千金的资料整齐列在PDF第二页。 "天文馆的星空是假的。"沈可心突然说。她指甲抠着被角缝线,"就像你以为能永远藏住他。" 空调换气扇嗡嗡作响。 钟沐宸感觉有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裴梓谦昨晚留在他颈侧的咬痕突然隐隐发烫。 那些藏在书里的电影票根,凌晨共享的耳机线,还有器材室里带着泡面味的吻——原来早被这双总是盛满怒气的眼睛看得分明。 "他家做医疗器械起家的那个裴氏?"沈可心抽出垫在枕下的校庆流程表,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分析,"他父亲上个月刚赞助了医学院实验室,现在正和钟叔叔竞争学术委员会席位。" 钟沐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消毒水味突然变得令人窒息,他扯开领口才惊觉自己手指在抖。 原来裴梓谦总在亲吻后沉默的原因是这个,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凌晨藏着这样的利刃。 "要是被拍到…..."沈可心把流程表一点点撕成碎片,"你猜那些老古董是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冻结你的信托基金?" 走廊传来脚步声,钟沐宸慌乱中碰翻了水杯。 裴梓谦举着冰淇淋站在逆光里,奶油正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 "香草味卖完了。"他弯腰擦拭溅湿的裤脚,后颈露出暗红的抓痕,"换成海盐焦糖可以吗?" 沈可心接过冰淇淋时忽然抓住他手腕。 裴梓谦僵在原地,看着女孩用湿巾用力擦掉他虎口沾到的奶油:"你们这种大少爷..…."她甩开他的手,"连擦手都要人教?"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耳尖慢慢涨红,突然想起第一次在他家过夜的情景。 昂贵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泡烂的泡面,裴梓谦握着锅铲像握手术刀般严肃,油星溅上手背时整个人吓得后退三步—— 原来那些笨拙不是伪装。 "下个月伦敦交换生名额。"沈可心舔着冰淇淋突然说,"你提交材料了吗?" 裴梓谦正在给钟沐宸递纸巾,闻言直接把整包抽纸捏变了形。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钟沐宸书桌最底层压着申请表,截止日期用红笔圈了五遍。 但他们谁都没提,仿佛不开口就能假装分别不存在。 "还没定。"钟沐宸盯着裴梓谦泛白的指节,"可能在等.….." "等星空馆下雪?"沈可心冷笑,"等你们接吻被校报记者拍到?还是等双方家长带着保镖来抓人?" 裴梓谦突然转身走向洗手间。 水流声响起的瞬间,钟沐宸听见陶瓷杯碎裂的声音。 他想起昨晚裴梓谦蜷在自己怀里,呼吸拂过他锁骨时说"要是能把我装进行李箱就好了"。 "你知道他抽屉里有多少张心理疏导预约单吗?"沈可心压低声音,"上周二下午你没课的时候,他在心理咨询室呆了整整三小时。" 钟沐宸感觉有人往他胃里塞了块冰。 他想起裴梓谦总在雨天头痛,想起他锁屏密码是他大哥的忌日,想起那些深夜突然收紧的拥抱——原来颤抖不是因为冷。 虽然早就知道,但每次被提起,他总是心脏不住得疼。 裴梓谦回来时手里端着新切的果盘,苹果块摆成笨拙的爱心形状。 钟沐宸看着他被创可贴包裹的食指,不免抿了抿唇。 "你们家可是三代教授。"沈可心用棉签蘸着碘伏,在他手背的旧烫伤上画圈,她现在甚至根本都不顾忌裴梓谦的存在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上周钟教授讲座,还有人问他怎么看同性情侣。" 棉签突然用力按在结痂处,钟沐宸疼得缩手。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他盯着自己鞋带上未干的水泥渍:"我们没……" "没确定关系?"沈可心冷笑,刀一样的目光划过旁边没有吭声的裴梓谦,"但该做的都做了?"她突然凑近,珍珠耳钉的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钟沐宸,做人不能犯贱。" 钟沐宸感觉喉咙被塞进什么东西。 窒息感中,他听见自己说:"天文馆的星云舱会下雪。"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约好要去看。" 沈可心把空药盒捏得咔咔响。 她想起大二平安夜,钟沐宸翻墙给她送退烧药,肩头落满雪花。 那时他眼睛亮得像刚调试好的舞台灯,说着对未来的美好设想,可是现在为了个男人,甚至在犹豫伦敦留学的事情。 妥妥恋爱脑。 不争气不值钱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生气。 她突然转移话题,"上周我爸酒局上说,裴董连儿子和市长千金吃饭的计划都准备好了。" “什么?这个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裴梓谦的话被沈可心的一记眼刀子给狠狠打断。 "沐宸。"沈可心突然握住钟沐宸颤抖的手指,医用胶布的触感冰凉,"别让自己变成商业联姻的备用零件。" 43.第 43 章 焦糖与沉默 路灯在车窗上割出明暗交界的裂痕,裴梓谦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着青白。 车载香薰是钟沐宸上周新换的柠檬草味,此刻却像某种腐蚀性液体灼烧着咽喉。 "伦敦的事……"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裴梓谦的声音跟着颠簸了一下,"你考虑好了?" 副驾驶座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钟沐宸正在把玩薄荷糖的锡纸,金属折痕在指尖翻出细碎光影:"沈可心偷看了我的加密文件夹?" "重点是这个吗?"雨刮器突然自动启动,裴梓谦被自己陡然提高的声调惊到,伸手关掉雨刮,"我是说……挺好的。" 锡纸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钟沐宸把揉皱的糖纸塞进杯架,指甲在真皮座椅上划出半道白痕:"哪里好?" "国王学院的古天文台,你提过三次。"裴梓谦在红灯前踩出急刹,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泰晤士河南岸的暗夜保护区,上个月你收藏了攻略。" 钟沐宸突然摇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卷走他冷笑的尾音:"记得比课表还清楚?" "实验室新来的助教就是伦敦回来的。"裴梓谦盯着后视镜里自己发红的耳尖,"他说圣保罗大教堂穹顶的星轨观测......" "裴梓谦。"金属打火机盖开合的脆响打断陈述,"如果我不回来呢?" 仪表盘蓝光映着裴梓谦骤然收缩的瞳孔。后车鸣笛催促,他猛踩油门的瞬间听见自己说:"出入境管理法规定......" "谁他妈问这个!"钟沐宸突然踹了脚车门储物格,未拆封的矿泉水滚落到脚踏垫上,"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要留在那里继续做研究工作,如果我要和皇家天文协会的人结婚,如果......" 刹车片发出刺耳尖叫。 裴梓谦把车甩进应急车道时,安全带锁扣撞上中控台的声响像记耳光。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让钟沐宸以为裴梓谦不会再继续说话。 但最终他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你需要的话。"他解开领口纽扣的手在抖,"我可以申请经管学院的联合培养项目。" 车载导航突然发出"偏航重新规划路线"的电子音。 钟沐宸扯掉蓝牙耳机的动作带翻了置物盒,这次他和裴梓谦一起准备校庆的合影从文件袋滑出来——照片里他踮脚给裴梓谦别胸针,对方僵硬的嘴角被闪光灯照得无所遁形。 "裴氏的继承人之一要去国外深造?"钟沐宸用鞋尖碾着照片边缘,"你爸会把我砌进泰晤士河堤。" "上周三我提交了放弃继承权声明。"裴梓谦摸出烟盒又塞回去,金属烟盒在掌心硌出月牙印,"公证处在金融街16号。" 行道树阴影漫过挡风玻璃,钟沐宸的嗤笑卡在喉咙里。 "你......"喉结滚动三次才挤出声音,"跟谁商量过?" "凌晨三点给大哥扫墓时决定的。"裴梓谦突然按下双闪灯,橙红光束将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他墓碑前的铃兰开了。" 钟沐宸指甲陷进掌心。 那个总出现在裴梓谦噩梦里的日期,那个让他在心理疏导室痛哭的忌日,此刻被轻描淡写地撕开结痂。 "所以呢?"他扯开安全带转身逼近,"准备好当我的陪读保姆?每天在实验室外数我喝了第几杯咖啡?" 裴梓谦突然抓住他手腕,医用消毒水味从袖口渗出:"你上周胃出血三次。" "关你屁事!"钟沐宸甩开他的手撞上车门,"反正你只会像处理实验样本那样列数据表——钟沐宸今日咖啡因摄入量超标,建议采取强制措施?" 应急车道的警示牌反射着冷光。 裴梓谦突然解开袖扣,小臂内侧新鲜的渗血纱布刺进对方瞳孔:"今早我去献了400cc。" "你疯了?!"钟沐宸扯过他手臂的动作撞到方向盘,"凝血功能障碍还......" 裴梓谦没有对他解释献血的原因,只是转移了话题。 "你说过讨厌伦敦的血肠。"裴梓谦任他撕开纱布,"我可以每周去唐人街买新鲜猪血。" 凝固的空气突然被刺破。 钟沐宸攥着染血的纱布,突然俯身亲吻了下对方渗血的针孔。血腥味在鼻尖漫开时,他尝到咸涩的液体。 "如果钟家之后要你和某个千金相亲......"裴梓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需不需要我的帮忙?" 钟沐宸嗤笑一声,淡淡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有沈可心,还没到那个地步。” 而且,他和父母的关系,也没有和裴梓谦跟他父亲那么复杂,他是因为爱他们才不敢拒绝,但是如果对方是合适的人,他可以为他努力一下。 但也要看裴梓谦值不值得。 "天文馆的雪……"他闷声说,"是聚乙烯醇做的。" 裴梓谦用没受伤的手抚过他后颈:"我知道。" "雪落下来的时候……"呼吸喷在他受伤的手上,"像头皮屑。" 车载时钟跳转到22:17。 裴梓谦突然轻笑出声,震得胸腔共鸣传进钟沐宸耳膜:"所以你故意在下雪的时候吻我?" "是你拽我摔进人造雪堆。"钟沐宸抬头时撞到对方下巴,"手还按在我......" 尾音被突然的远光灯吞没。 路政车的扩音器传来呵斥,裴梓谦启动引擎时说了句什么,混着轮胎摩擦声飘进夜风。 "你说什么?"钟沐宸扯他耳朵。 裴梓谦踩油门的力度像在碾碎月光:"我说...…因为想吻就吻了。" 立交桥的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成河。 钟沐宸把自己的手指缠上无名指,回想着器材室那个沾着泡面味的吻,无数个晚上在床上两人隐秘的吻,那假雪的时候对方压着他来的吻…… * 他们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小家。 暮色将挡风玻璃染成琥珀色时,裴梓谦的黑色轿车碾过梧桐落叶驶入地下车库。 钟沐宸蜷在副驾驶座摩挲安全带金属扣,车载香薰的柠檬草气息与皮革味糅杂成令人眩晕的 漩涡——就像一小时前在机场高速,当他说出"我会去伦敦"时,裴梓谦突然松开方向盘去握他手腕的刹那。 "叮"。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钟沐宸后颈还残留着裴梓谦指腹的温度。 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他忽然被按在挂着莫奈《睡莲》复制画的墙上,裴梓谦的吻带着焦躁的甜腻。 "签证材料……"钟沐宸在接吻间隙喘息,指尖陷入对方肩胛骨处的衣领内,"下周要交资产证明……" "用画廊流水还是股票账户?"裴梓谦含住他耳垂轻笑,手指已解开他第三颗衬衫纽扣,"不如把我也打包进托运箱?" 纠缠着跌进沙发时,钟沐宸瞥见茶几上未拆封的学院offer正被碰倒的红酒杯洇湿边角。 深红酒液顺着烫金校徽蜿蜒而下。 深夜两点十七分,浴室蒸腾的水雾模糊了镜中钟沐宸锁骨处的红痕。 他机械地往洗衣机里塞着衬衫,突然被背后环抱的体温惊得缩紧肩胛。 "疼吗?"裴梓谦鼻尖蹭过他脊椎凸起的骨节,未擦干的水珠沿着脊柱沟滚落进睡裤边缘。 钟沐宸摇头,盯着滚筒内翻涌的泡沫。 晨光刺破云层时,裴梓谦正在煎蛋的滋滋声中查看基金涨幅。 钟沐宸赤脚踩过地暖铺设的大理石地面,将冷掉的焦糖布丁放进微波炉。 "记得找律师做财产公证……"他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切碎。 裴梓谦盯着屏幕上"父亲"的来电显示,指节在钢化玻璃台面敲出节奏。 当微波炉发出"叮"的提示音,他按下接听键的拇指也同步压碎了布丁表面的焦糖脆壳。 "王家二女儿昨天在瑞士剖腹产下混血双胞胎。"沙哑的男声从听筒炸开,"如果你继续和那个……" 裴梓谦用料理刀将破碎的布丁切成规整的菱形,"父亲,我说过以后的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忙音响起时,钟沐宸正将最后一块蛋壳扔进垃圾桶。 次日暴雨突至,钟沐宸正在书房财经报告。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除湿机嗡鸣,他起身打算去拿笔时,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如惊雷。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上方,"母亲"的备注在惨白荧光中明灭不定。 "宸宸……"电流声裹挟着西北方言的哽咽穿刺耳膜,"你张阿姨说在淮海路拍到……" 冷藏库铁门自动闭合的闷响截断后续,钟沐宸的指甲深深掐入西周兽面纹卣的缝隙。父亲带着痰鸣的咳嗽声从听筒溢出:"你妈今早吞了半瓶阿普唑仑……" "不是真的对不对?"母亲突然抢过电话尖叫,背景传来监护仪刺耳的滴声,"你小时候明明抱着芭比娃娃说要做爸爸的!" 冷冻库温度显示骤降到-18℃,钟沐宸的呼吸在玻璃展柜凝出白霜。 他注视着柜面倒影里自己扭曲的面容,裤脚不知何时沾上了地下室漏进的雨水,潮湿的寒意顺着脚踝攀爬至心脏,将那句"我们只是朋友"冻成冰棱卡在喉间。 44.第 44 章 哭泣与无助 冷藏库的白炽灯管发出蜂鸣般的震颤,钟沐宸盯着屏幕上“母亲”的备注,喉结滚动三圈才继续听起话筒那边的声音。 青铜卣沿西周兽面纹的沟壑渗出冷凝水,钟沐宸感觉脊椎被冰锥贯穿:"如果......假设是真的呢?" 听筒里传来玻璃器皿坠地的脆响。 母亲突然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那妈妈现在就从窗口跳下去!你小时候明明抱着芭比娃娃说要当爸爸的......" "我们只是朋友。"钟沐宸用袖口擦拭展柜玻璃上的雾气,倒影里自己的瞳孔正在剧烈收缩,"上周校庆会......裴氏是赞助商。" 那头母亲的哭声渐弱,父亲喘着粗气警告:"他们家不是我们能惹的......你三叔公的建材公司还在裴氏控股旗下......" 钟沐宸望着玻璃外扭曲变形的霓虹灯牌:"下个月要去伦敦做访问学者。" "正好!"母亲突然提高的声调带着高兴,"隔壁林教授女儿也在国王学院......" 沈可心应该是已经暴露了,所以他们甚至没有提任何有关于沈可心的事情。 很显然,现在沈可心或许也在迎接她父母的滔天巨浪。 对此,钟沐宸感到由衷的抱歉。 金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截断后续,裴梓谦举着滴水的黑伞出现在廊道尽头。 钟沐宸迅速挂断电话,西周青铜卣底座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沉闷回响。 "你的股票质押......"裴梓谦的尾音消失在室内大脑低温里。 他注视着钟沐宸,伞尖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泊。 钟沐宸扯开领口深呼吸,白雾在两人之间织成蛛网:"我父母知道了。" 裴梓谦的伞骨轻微震颤,雨珠顺着碳纤维纹路滚落:"什么时候?" "昨天淮海路的街拍上了本地论坛。"钟沐宸用指甲抠着青铜卣的雷纹,"母亲吞了镇静剂才冷静下来。" 黑伞突然倾斜,伞面撞上摆放雨伞的不锈钢桶发出编钟般的嗡鸣。 裴梓谦抓住他手腕的力道让手印印上皮肤:"他们让你离开我?" 钟沐宸呼出的白雾蒙住裴梓谦镜片:"三叔公的公司靠裴氏控股活着。" "我可以......" "你上周刚放弃继承权。"钟沐宸挣开他的手,青铜卣在台面划出刺耳声响,"现在连私募基金都在观望裴氏股价。" 裴梓谦突然摘掉起雾的眼镜,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伦敦公寓订在碎片大厦37层,你说过喜欢俯瞰泰晤士河。" "那是醉酒说的胡话!"钟沐宸急切间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除湿机,冷凝水在地面蜿蜒成河,"就像上次在天文馆说想私奔......" "我当真了。"裴梓谦抓住他后颈按向自己额头,两人交错的呼吸在低温中凝成霜花,"我已经设想了许多和你私奔的细节。" 钟沐宸的拳头砸在他肩胛骨处:"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疯子。" "难道不该早就知道我是个疯子了么?"裴梓谦忽然轻笑,震落眉梢的冰碴,"你难道忘记了在梦境之中,我到底做过什么事情?" 骤雨拍打采光窗的节奏渐弱,冷藏库换气扇卷起散落的财务报告。 钟沐宸盯着某页用红笔圈出的裴氏股价走势,突然被裴梓谦扳过下巴。 "钟沐宸。"他的拇指擦过对方的唇纹,"要我下跪还是签协议?雇水军洗白还是买断论坛?" "我要你......"钟沐宸咬住他渗血的中指关节,"把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烧了。" 裴梓谦:? “除了这个。换一个。”裴梓谦当真没有想过钟沐宸竟然会有这个要求。 “可是我觉得,如果你不能获得继承权,你就无法和你的父亲斗争,之后你也不会好过。” 裴梓谦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错了。如果要我父亲的继承权,那么我就要当他最听话的人偶。” “你……父亲总归是爱你的。” 裴梓谦似乎不喜欢听这句话。“钟沐宸,这句话就别再说了。” 钟沐宸是在充满爱的家里长大的,虽然可能事事都管他,但是依旧给了他所有的关爱,因此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父母的关系太过于冰冷。 “国庆,出去玩么?” “玩?”裴梓谦没有想到钟沐宸会有这个提议,但是钟沐宸的提议他都不太会拒绝,于是他在脑海深处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选择了接受。“好。” * 商务车厢内,晨光透过车窗洒在米色皮革座椅上,裴梓谦身着深灰色休闲服端坐在座,裤腿上利落的折痕在皮革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袖扣在晨光中闪烁,映照着窗外W县丘陵的起伏。 一旁的钟沐宸穿着登山靴,无意识地碾过地毯的接缝,手中的青铜卣钥匙扣在指缝间翻转,冷硬的弧线承载着复杂的情绪。 乘务员推着服务车走来,递上一瓶依云矿泉水,水珠在桌板上凝结。 裴梓谦手持银质搅拌匙,轻叩骨瓷杯沿。 此时,一对年轻情侣闯入视野。 女孩脖子上围着Gucci丝巾,丝巾下隐约可见未消退的草莓印记,肩上的elCF包在行李架投下菱格纹阴影,尽显精致与时尚。 而男孩穿着普通的格子衫,虽然样貌帅气,但身上的穿着却与女孩的精致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女孩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妈我真在S市实习......” 尾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慌张与不安。 男孩见状,急忙伸手抢夺手机,凸起的腕骨不小心撞向钟沐宸的杯架,钟沐宸即便反应很快,却依旧还是湿了衣服。 钟沐宸本能地从包里掏出吸水纸,习惯性地想要处理污渍,裴梓谦替他拿过吸水纸,安静地为他处理了。 这让那个男孩有点手足无措,转头看向了女孩。 “赔偿是吧?加微信转你干洗费。”女孩很快恢复镇定,亮出镶钻手机壳的二维码,指甲上未卸净的美甲亮片在灯光下闪烁。 裴梓谦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突然僵硬,大衣内袋里的手机震动着,那是信托基金的到账提醒,此刻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显得格外冰冷。 乘务员送来 热毛巾,裴梓谦接过在掌心揉成团,擦拭了下自己的手心。 “没关系,只是有点脏了。”钟沐宸倒是很好说话。 这让女孩和男孩都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感觉钟沐宸比较好说话,因此女孩落座之后就没忍住多说了两句话。“你们是一起出来玩的朋友?” 裴梓谦不太愿意和陌生人搭话,但是钟沐宸却是习惯的,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容,朝着对方点点头。“是的,我们去W县玩。” “W县?有什么好玩的,那里很没劲的。”女孩嘟着嘴,一脸不太满意的样子。 裴梓谦有点想要怼这个女孩,但是却听女孩的一张嘴又开始叭叭叭。“我跟他是情侣哈哈。”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种炫耀幸福的模样。 虽然不懂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钟沐宸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好了,晓晴,不要再说了。”相比于女孩的热情,那男孩显然有点局促,并且有一种泾渭分明的边界感。 “没事,反正我们现在爸妈又不知道我们在外头,没人会抓我们回去。” 这话的含义就多了,钟沐宸和裴梓谦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反正商务座车厢里头只有他们四个人,女孩倒也完全不care,直言。“对啊,就是跟你们想的一样一样的,我们啊,在私奔~” 说这话的时候,依旧还是炫耀的调调。 男孩拉扯了下女孩,随后不好意思地看向了裴梓谦和钟沐宸。“你们别听她瞎说,我们只是出来玩。” 女孩显然觉得没意思。“私奔就私奔嘛,反正这里都是陌生人怕个什么,还是,你在怕什么。” “没有。”男孩虽然有点局促,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倒是非常的坚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就说,我就说。”女孩蛮不讲理。 “好好好,你说,你说。”男孩虽然还是一副不太赞同的模样,但是他依旧还是听从了女孩的要求,主打一个女孩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这个态度…… 嗯,挺裴梓谦的。 钟沐宸没忍住瞥了裴梓谦一眼,却见裴梓谦正置身事外,显然一副不太感冒的模样。 “你的兄弟。”钟沐宸说他。 “?”裴梓谦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不太理解对方的意思。 因为裴梓谦与钟沐宸下一站就到W县,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和这对私奔的情侣继续呆着,因此,之后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刷着各自手机或者玩着各自的游戏,不再攀谈。 十几分钟后,裴梓谦与钟沐宸提着大包小包下了站,刚一下站,钟沐宸就道:“他们这对小情侣,感情倒是不错。” 裴梓谦不置可否。“他们应该走不远。” “什么?”钟沐宸愣了愣,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对对方的未来作出了评判。 “为什么这么说?”他不太理解。 “因为……他们相差挺大的,现在这个时代,相差太大的人,走不远。” 钟沐宸心中不太舒服,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忍不住道:“那么,我们也是相差太大的人,不是么?” 45.第 45 章 私奔者与倒影 很显然,钟沐宸的语气不是很美妙。 裴梓谦应该是哪句话正好撞在对方的枪口上了。 本着不想争论的核心,裴梓谦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他的喉结动了动,垂眸将行李箱拉杆攥出皮革挤压的声响。远处山雾漫过站台青灰色廊柱,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侧脸轮廓:"那个……先去民宿放行李。" 打车的一路,安静极了,裴梓谦一会眺望着窗外,觉得没劲,一会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一声没吭的钟沐宸,喉结因为紧张咽了咽口水。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缓慢爬升,后视镜里映出钟沐宸紧绷的下颌线。 他始终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暗纹衬衫的袖口被雾气洇成深青色,腕骨处隐隐浮动的青筋像蛰伏在雪原下的暗河。 裴梓谦注意到对方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两下——明明该是浸润春风的温润,此刻却成了寒潭落雨的凛冽。 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钟沐宸突然扯松了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胸前银链滑出衣领,末端悬着的六芒星吊坠在幽暗车厢里划出冷光。 裴梓谦被那道银光刺得闭了闭眼,鼻腔里充斥着皮革座椅的鞣酸味,混合着钟沐宸袖口残留的雪松香,像某种无声的诘问。 转过第七个弯道时,钟沐宸终于开口:"你刚才说民宿在震泽路?"尾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沙哑。 裴梓谦攥着安全带的手指骤然收紧,连连点头。“是的。” “嗯。”钟沐宸淡淡应了一声,再也没有吭声。 但对于裴梓谦来说,就好似一个赦免,至少对方也没有不愿意再继续和他说话。 出租车在民宿前停下。 黛色马头墙挑着六角宫灯,民宿木匾上"见山居"三个漆金篆字被雨雾洇得朦胧。 推门时檐角铜铃轻响,雪团似的萨摩耶从竹帘后窜出来,湿润的鼻尖蹭过钟沐宸的登山靴。 "当心!"老板娘端着青瓷茶盘从屏风后转出,月白色旗袍下摆绣着水墨菡萏,"雪球就爱往客人身上扑。" 钟沐宸半跪着揉搓萨摩耶蓬松的颈毛,狗爪印在驼色风衣下摆绽开梅花:"它叫雪球?"尾音带着久违的轻快,指尖陷进绒毛时瞥见裴梓谦将两人的行李箱并排立在玄关。 "从大城市来的?"老板娘递过两盏太平猴魁,茶汤在玻璃杯壁凝成翡翠色漩涡,"最近好多年轻人来写生。"她目光掠过裴梓谦那张疏离的被镜片遮住的脸,又停在钟沐宸被狗爪蹭乱的衣领。 裴梓谦摘下溅了雨滴的平光镜:"来旅游的朋友。" "201房钥匙。"老板娘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的铜匙串惊飞了梁上燕。 裴梓谦接过了铜匙串,略微觉得有点惊艳——现在将传统当地文化融入商业之中的产业越来越多了。 “走吧。”裴梓谦扯过行李箱,便打算去他们的房间,老板娘打算为他们带路,却被裴梓谦制止了。 走上楼梯,踩在上面,木楼梯发出吱呀声,转角处褪色的楹联残存半句"山色煮茶",而钟沐宸的登山靴正踩碎投在阶前的菱形窗棂影。 二楼回廊的冰裂纹花窗将暮色割成细碎金箔,裴梓谦的衬衫袖口扫过窗边竹匾里晾晒的野山茶,听见身后行李箱滚轮突然停滞。 钟沐宸的指腹正按在门牌号的铜钉上,201的"1"字被磨得发亮。 “到了。” * 二楼露台飘着晒干的艾草香,钟沐宸将湿衣服晾上竹架时,望见裴梓谦站在天井里接电话。黑伞在青石板投下锐利折线,伞骨阴影割裂了他与廊下嬉闹的雪球。 "汪!" 萨摩耶叼着飞盘撞开移门,钟沐宸接住时摸到塑料齿痕间嵌着的枯叶。远处马头墙鳞次栉比地漫向山麓,白墙被春雨泡出发酵的米酒色,瓦当滴落的雨水在陶缸里敲出编磬般的清音。 "它喜欢你。" 裴梓谦的声音混着松木香靠近,伞尖雨水在门槛汇成蜿蜒小溪。 不锈钢保温杯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茶叶悬停在琥珀色漩涡中央:"小心到时候雪球啃坏你的充电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钟沐宸的指尖。 "毕竟小狗不懂怎么装没事人。"钟沐宸将飞盘掷向爬满青苔的院墙,萨摩耶撞翻陶缸时溅起的水珠沾湿他睫毛,"不像某些人——"尾音被骤急的雨声吞没,他拽紧羊绒披肩的动作让锁骨处的红痕若隐若现。 裴梓谦的指节叩响杯壁,惊起杯中沉底的茶梗:"气象台说暴雨持续到国庆结束。"他突然伸手拂去对方肩头的艾草碎屑,檀木手串擦过钟沐宸后颈时带起细微战栗,"山里的天气...比数据还难预测。" 钟沐宸后退半步踩进积水,地上花瓣黏在登山靴齿缝里:"你处处都喜欢做计划。"他忽然笑起来,潮湿的鬓发贴在泛红的耳廓,"现在倒是算不出天气了?" “……天气我怎么算?”说到底,这句话还是钟沐宸有点无理取闹了,偏偏裴梓谦还不敢多说,他被钟沐宸制得死死的。 不锈钢杯盖"咔嗒"的闭合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裴梓谦垂眸凝视伞骨投在青石板的菱形光斑,喉结滚动时咽下了某种冰凉的叹息:"雪球的飞盘...落在你房间了。" 钟沐宸瞪了他一眼,转头就回了房,将飞盘扔出来的同时,白雪高兴地追逐,但是房门也被用力地“砰”上了。 裴梓谦再一次发出叹息,知道这次不好哄了。 * 将行李箱放在房间后,他们便打算出门转转。 青苔爬上祠堂的砖雕门楼,两人穿过镇口的石牌坊时,卖麦芽糖的老妪正用铜铲敲打青石板。 钟沐宸的镜头框住翘角飞檐上铸铁的避雷兽,裴梓谦忽然伸手将他拽离载满毛竹的板车。 "看路。" 温热掌心稍触即离,钟沐宸倒退着拍摄裴梓谦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倒也不用你提醒。"他故意踩碎水 洼里绛紫色的晚霞,"重要的事情也不见你回答。" 裴梓谦用竹杖拨开垂到额前的紫藤花枝:"有些事情多说容易吵架。"他忽然用杖尖挑起钟沐宸的下巴,"所以我宁愿不引起争端,而且,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必须争执的大事。" 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让钟沐宸满意,他倒是不再继续冷眼看着他了。 暮色将青石板浸润成墨色时,紫藤花的香气忽然变得锋利。 钟沐宸的鞋碾过石缝里新抽的蕨芽,取景器里裴梓谦的侧脸被暮色晕染得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雪球脖子上铜铃的震颤漫过七座石拱桥,惊起溪畔宿眠的夜鹭。 "民宿在东溪上游。"裴梓谦的竹杖叩击着明代功德碑的基座,杖头鎏金云纹在石板路上拖曳出细碎星火。 他忽然停步凝视褪色的楹联,让钟沐宸的镜头猝不及防撞进他后颈被紫藤花刺划出的血痕。 月光在九曲巷流淌成河,钟沐宸扶着微醺的额头数漏窗上的冰裂纹。 裴梓谦的影子始终与他相隔三步,如同镇外双溪河与它的支流。 "雪球今晚能进房间吗?" "民宿守则。"裴梓谦刷卡时瞥见门缝透出的暖光,"禁止宠物上床。" 钟沐宸陷进藤编吊椅,看萨摩耶在露台门玻璃上呵出白雾:"你说那对小情侣到哪了?"他屈指轻叩窗棂,"会像我们这样……" 裴梓谦转身时碰倒玄关处的珐琅花瓶,泛黄的规章制度单页飘落在钟沐宸膝头,第三条"禁止携带宠物进入卧室区域"的印刷字迹被野山姜汁液洇染得斑驳不清。 电子锁闭合的咔嗒声截断尾音,裴梓谦解领带的动作带倒珐琅花瓶,野山姜花枝擦着钟沐宸耳畔划过。 "钟沐宸。"裴梓谦用虎口卡住吊椅晃动的弧度,"能不能开心一点呢?" 樟木衣柜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未尽之言,月光在两道交错的剪影间劈开银河。 "可以。"钟沐宸指尖绕着吊椅藤条打转,露台门缝漏进的夜风掀起他卫衣下摆,他瞟向珐琅花瓶里折断的野山姜,"毕竟我也不想让旅途变得不愉快。" 裴梓谦捡起滚落的花瓶残片,金属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明早先去鹿鸣涧。"他将沾着花汁的纸巾叠成规整三角,"十点前能拍到雾凇。" “好,都按照你的安排来,我没有问题。” “你像个傻乎乎跟着的宝宝。” “闭嘴,你这只狗。” “好吧,我是狗。” 见裴梓谦如此没有骨头,钟沐宸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终于发觉自己这样心情郁闷根本都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裴梓谦显然没有往心里去,这样显得他很蠢。 “不想理你。” 钟沐宸终于泄气。 “嗯?” “没事,你去玩吧。” 裴梓谦:好像被更加嫌弃了。 46.第 46 章 山雾与晨光 裴梓谦将米色针织开衫搭在椅背,指腹摩挲着羊绒睡衣袖口的毛边,那是母亲去年寄来的,针脚细密得能织住月光。 他弯腰从床尾捡起随意搭着的灰色棉袜,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藤编篮,篮底压着半本翻旧的《茶经》,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正探出金黄的边角。 卫生间传来牙刷碰撞瓷杯的轻响,薄荷牙膏的清凉混着自来水的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 他对着镜子理顺额角翘起的碎发,镜面上还留着傍晚洗澡时的雾气,模糊了映在墙上的那串风铃挂饰——是在古镇淘来的老物件,铜片上的缠枝莲纹已被岁月磨得发亮。 回到卧室时,樟木衣柜的门虚掩着,他伸手合上时,衣架碰撞的轻响惊起了衣柜顶的浮灰。 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了枕边整齐摆放的平光镜、手机和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他掀开被子的瞬间,狸花猫从床尾的毛毯里抬起头,碧色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然后“喵”地一声逃跑了。 裴梓谦怔愣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 这个民宿好是好,就是不是猫就是狗的…… 幸亏钟沐宸喜欢。 裴梓谦想了想,转头去了床边的小桌子。 珐琅台灯"咔嗒"合拢的瞬间,檐角铜铃被夜风揉成细碎清响,像是谁在拨弄陈年旧琴弦。 裴梓谦扶了扶滑落的平光镜,隔壁201房衣料摩挲声忽近忽远,像极了去年深秋踩在枯银杏叶上的脚步声。 手机备忘录里蓝莹莹的光圈正笼着"6:30观雾凇"的待办事项,将窗边楹联上褪色的"山色煮茶"洇染成水彩画。 樟木衣柜缝隙里渗出的苦艾气息与露台晾晒的草药包纠缠着,在他镜片上凝成薄雾。 手指悬在"9:15古法豆腐坊"的行程上方停顿片刻,加载中的非遗美食地图突然弹窗,转动的橙色圆环像极了白日里那人甩飞出去的飞盘,在雪地里划出半道弧线就消失不见。 他摘眼镜时碰倒了窗台上的松塔,骨碌碌的滚动声惊醒了楹联底下打盹的狸花猫,暗夜里亮起两盏琉璃灯。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钟沐宸擦着湿发走进来,松垮的浴袍领口还沾着水珠:"给阳台的草药包翻面了?" 裴梓谦迅速把手机枕头下推了推:"民宿老板说半夜有霜冻......" "那怎么满屋子苦艾味?"钟沐宸俯身拾起滚到床脚的松塔,指尖残留的雪松沐浴露气息混着温热呼吸扑在裴梓谦耳后,"你刚刚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铜制风铃突然叮咚作响,惊得裴梓谦抓住对方手腕:"味道是外头风吹进来的!我反正什么也没做啊,你看错了......" "手机备忘录亮着闹钟。"钟沐宸完全没有被对方骗到,直接从床头枕头下面拿出了手机,用拇指按亮屏幕,加载到83%的非遗地图泛着橙光,"从观雾凇到学竹编,连喝姜茶都设了提醒——"他突然轻笑出声,"你该不会在规划蜜月行程吧?" 裴梓谦扯过枕头压住发烫的耳尖:"毕竟某些人把自己的包包落在了水里,害得船夫多划了半小时......"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被戳到痛处,钟沐宸不免有点生气。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梓谦赶忙讨饶,他可不想再次导致一次争吵。 窗台传来细微的抓挠声,狸花猫叼着银杏书签跃上被褥。 钟沐宸拎起炸毛的小家伙:"难怪《茶经》缺了半本,敢情被拿去当猫抓板了?" "它自己跳进来的!" "你倒是没把它丢出去?"钟沐宸把挣扎的猫塞进藤篮,金属眼镜链扫过裴梓谦滚烫的脖颈,"原来你对毛茸茸真是毫无抵抗力。" “……也不算。”裴梓谦没觉得自己特别喜欢毛茸茸。 月光透过楹联的裂隙斜切进来,将两人影子叠在"山色煮茶"的斑驳字迹上。裴梓谦摸到床头的牛皮笔记本,冰凉的皮面激得他缩回手指:"明早六点半......" "观雾凇要穿加绒裤。"钟沐宸突然掀开被子,冷空气裹着松木香钻进被窝,"这里昼夜温差太大,而且那边温度更低。" “知道了,我特意带了保暖的衣服,冻不死。” "那我比你聪明,我这次带了双份暖宝宝。"钟沐宸突然伸手关掉小夜灯,黑暗里衣料摩擦声格外清晰,"现在,麻烦赶紧睡觉,不然明天真的没有力气去玩了。" 狸花猫在藤篮里发出呼噜声,铜铃的余韵混着雪后初晴的月光,把未尽的话语都酿成了窗棂上的薄霜。 晨雾未散时,青石板已传来麦芽糖锤打的节奏。 裴梓谦醒得早,去附近集市上买了早餐,才又回来叩响了201房冰裂纹木门,听见金属链滑过门轴的轻响。 钟沐宸裹着羊绒披肩倚在门框,登山靴沾着露水碾碎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导航失灵了?"他瞥见对方手里冒着热气的竹筒杯,喉结被蒸腾的米香熨得发烫。 "石磨豆浆。"裴梓谦将竹筒杯塞进他掌心,鎏金云纹竹杖指向巷口蒸笼掀起的白雾,"东街余记的千层米饺,每天只卖五十笼。不过,带不回来。" * 雾凇在晨光里碎成琉璃屑,坠进裴梓谦镜头取景框。 他忽然停步,让钟沐宸的竹杖尖堪堪停在青苔滋生的明代拴马桩前。 晨雾中浮动的米香突然具象成十二种层次——新稻的甘冽、山泉的清甜、柴火灶的松脂气,最后收束在蒸笼掀开时爆发的白雾里。 "两笼千层饺,加双份石耳浇头。"裴梓谦的指节叩响百年老榆木案板,惊飞了梁上衔泥的春燕。 老板娘用铜铲挑起透如蝉翼的饺皮,三十八道褶皱里裹着琥珀色的冬 笋与黑猪肉,淋上野生石耳熬制的褐红色酱汁时,发出油脂碰撞的呲啦声。 钟沐宸总算是尝到了他口中所说的余记千层米饺:"这就是你凌晨三点偷溜出去的原因?"他咬破饺皮时,山野的鲜甜混着滚烫汤汁漫过味蕾,烫得他睫毛轻颤。 “嗯,很好吃,你不觉得么?” “哼。”这一次,钟沐宸没有抗议,因为味道的确很好。 吃完米饺,钟沐宸又和裴梓谦一道在街道上逛了逛。 恰好看见一家霉豆腐店,本着猎奇的心态,他挑起蓝印花布门帘,钻进飘着霉豆腐气味的后院。 二十口粗陶缸排列成八卦阵,系着靛蓝围裙的老师傅正用竹耙翻动腐乳:"头缸的蓝纹腐乳配柴火粥,三伏天埋进老茶树下,冬至启封时能尝到雪水的回甘。" 钟沐宸的镜头追着一勺腐乳落进白粥,靛蓝色菌丝在米汤里舒展成星云状。 他舀起半勺又放下,银匙在碗沿磕出清响:"像不像我们以前在实验室培养的链霉菌?" 裴梓谦:……想想就心情不太美妙了,这玩意真的能吃么? 不过,钟沐宸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他直接就对着老师傅竖起了两根手指。“我要两罐。” 裴梓谦甚至没机会拒绝。 日头攀上马头墙时,裴梓谦的登山表发出蜂鸣。 他的手里还拿着钟沐宸买来的霉豆腐罐头,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傻逼。 或许是因为报复,又或者一点幼稚的心情,他忽然拽起钟沐宸钻进七拐八弯的窄巷,竹杖尖点过墙缝里新抽的蕨芽:"快!" 两人踏着青苔脚印狂奔,终于在铜锣敲响前冲进挂着"申时开笼"木牌的深巷。 蒸汽氤氲的厨房里,三百六十个柏木模具正在出笼。 老师傅用黄铜刀划开糯米皮,露出流心的野莓酱与栀子花蜜。 他的嘴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时辰不对,蜜就酿不出山雀羽毛的光泽。" 钟沐宸没有客气,大声唤了老师傅一声,然后直接要了一笼。 咬破糯米的瞬间,花蜜顺着腕骨淌进袖口,被裴梓谦用浸过山泉的帕子按住时,指尖温度比蜜更灼人。 暮春的风掠过晾晒的粽叶,将钟沐宸卫衣兜里偷藏的米糖吹落在裴梓谦的竹杖旁。 钟沐宸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发现杖头鎏金云纹里嵌着半片干枯的艾草叶——正是昨夜露台晾衣架上,被自己赌气扯碎的那枚。 "雪球叼来的。"裴梓谦突然开口,竹杖尖在青石板拖曳出星火,"它今早把飞盘藏进了我的行李箱,可能是因为踩到了艾草叶,所以就落在了房间里。" 钟沐宸望着巷尾追着蝴蝶的萨摩耶,忽然从罐头中拿出一块腐乳喂进对方之前因讲解美食而干燥的唇间。 咸鲜在裴梓谦齿间炸开的刹那,晨雾终于散尽,露出双溪河支流交汇处的虹桥。 47.第 47 章 发酵月光里的菌丝答案 暮色将青石板沁成墨玉色时,钟沐宸捏着半块腐乳忽然笑出声。 靛蓝色的菌丝在月光下泛着珠光,像极了实验室培养皿里那些被紫外灯照出荧光的菌落。 "你刚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抖了三下。"他旋紧玻璃罐的锡盖,金属螺纹摩擦的声响惊醒了檐角铜铃,"其实根本吃不惯吧?" 裴梓谦的竹杖尖正拨弄着石缝里的青苔,闻言在"山色煮茶"的楹联上划出银线:"发酵第七天的蛋白酶活性最高。"鎏金云纹掠过石阶积水,搅碎了倒映的灯笼残影。 钟沐宸突然伸手将他抵在晾着草药包的竹架前,松木香混着腐乳的咸鲜漫过鼻尖:"你转移话题的时候,睫毛会像蝴蝶标本的触须那样颤动。" "那是因为眼睛有点痒,我才没有转移话题。"裴梓谦的平光镜撞上对方锁骨,镜腿缠着的银链垂落在钟沐宸浴袍领口,"而且我转移话题做什么,我只是跟你说明事实。" "好好好,那就算是你没有转移话题?"钟沐宸的拇指蹭过他下唇残留的腐乳汁,"好吧,那我还是想问——"竹架突然倾斜,晾晒的艾草叶扑簌簌落满肩头,"你明明觉得难吃,为什么要咽下去?" 远处传来雪球追逐飞盘的吠叫,惊得晾衣绳上的蜡染布扬起又落下。 裴梓谦在靛蓝色海浪里偏过头:"因为你说一定要我尝一尝......" "所以你就吃了?"钟沐宸突然捏住他后颈,像是拎起偷吃的小猫,"裴梓谦,那么以后我随便喂你什么东西,你都会吃?" “……看情况吧。”裴梓谦只能这么说,因为霉豆腐他是真的不想吃下一顿了。 月光漫过双溪河时,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 钟沐宸的登山靴碾碎枯叶,忽然说起三天前遇见的年轻情侣:"之前我们在高铁上遇到的情侣弄脏我的衣服,那姑娘当场就打算赔付的那对。" "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说起他们?"裴梓谦的竹杖点过虹桥裂隙,"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呢。" 钟沐宸踢飞石子的动作顿了顿:"算是结束,也算是没有结束?" "好吧,其实我知道你可能这件事情一直梗在心上。"裴梓谦的镜片蒙着水雾,"现在想来,有些问题或许的确需要好好聊一聊。" 河面浮起零星河灯,钟沐宸的浴袍腰带扫过裴梓谦的手背:"你觉得他们能走下去吗?" 竹杖尖突然戳进青苔深处:"男孩在穿着普通,女孩则不太一样。"裴梓谦摘下眼镜擦拭,"阶前雪与云间月,照得见真心,照不透世情。" 钟沐宸转身时金属链缠住他的竹杖:"你总说现实残酷,可他们看起来还是很幸福。" "米糖粘牙,现实割喉。"裴梓谦摸到牛皮笔记本冰凉的锁扣,"如果说,现实中会有父母插手呢?那么他们能不能抵挡住风暴?" 夜风卷着蜡染布扑到脸上,钟沐宸扯下布料时带翻了草药包:"所以你觉得我们两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腐乳罐在石阶上骨碌碌滚动,裴梓谦弯腰时银链扫过钟沐宸的手背:"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都是男人,所以正常来说……" "你的父亲已经确定我们的关系不单纯,而我的父母也已经开始怀疑,可笑的是,我们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钟沐宸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几乎捏碎骨头。 "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关系?"裴梓谦的镜片裂成蛛网状,"我们签署的契约是你要签署的,而你给我们定义的关系是主人和狗。" 河灯漂过虹桥的刹那,钟沐宸忽然将腐乳罐抛进河里。 玻璃撞击鹅卵石的脆响惊起白鹭,菌丝在月光里舒展成银河。 "所以你什么意思?是在责怪我?还是想走?" "就像这罐腐乳。"裴梓谦的竹杖尖挑起水面残存的菌膜,"用顶级普洱茶养出的菌种,吃到嘴里还是咸涩的。" 钟沐宸突然拽着他跳下河滩,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可你现在咽下去了。"他的指尖沾着靛蓝色菌丝按上裴梓谦的唇,"如果是以前,你不会吃。" 裴梓谦的喉结滚动着咽下咸腥:"因为是你给我的,所以我会尝试。"竹杖沉入河底时,鎏金云纹缠住水草,"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我。" 钟沐宸的浴袍下摆浸透溪水:"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好的人。"裴梓谦的银链缠上对方腰间的金属扣,"而我也想要信任你。" "你这话让我很有压力。"钟沐宸的犬齿擦过他耳垂,"就像现在——明明觉得腐乳难吃,还是替我吃了两罐。" 月光漫过晾在河滩的蜡染布时,裴梓谦终于开口:"那对情侣......男孩看着也不算太差。" 钟沐宸正在拧浴袍的水,闻言攥紧了靛蓝色布料:"所以呢?" "不过,男孩看着很精明,看着不像是真的只是为了爱情跟女孩在一起。"裴梓谦的镜片裂痕里映出残破河灯,"我看人一向很准,所以我不太相信他们能长久。" 暗流卷走最后一丝菌丝时,钟沐宸突然扳过他的脸:"那我们呢?" 裴梓谦的睫毛扫过对方掌心:"我们该回去看看雪球了,说不定它正在等你回去和它玩飞盘。"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沐宸扯落他缠着银链的镜腿,"你好讨厌,每次都转移话题,还转移的那么生硬!" "因为这件事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可比性。"裴梓谦的平光镜坠入溪水,"与其思考那些,不如好好享受当下,我们至少现在还待在一起。" 腐乳罐卡在虹桥石缝里,钟沐宸的冷笑惊飞了栖息的夜鹭:"原 来我在你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去伦敦,你也无所谓是不是?" "不是......"裴梓谦忽然抓住他浸湿的领口,"我当然不想要你去伦敦。"裂开的镜片折射出无数个月亮,"哪怕做什么都不想你去。" 河对岸传来打烊的铜锣声,钟沐宸就着月光看他手腕的旧疤:"那么,为什么你还可以是这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说过了。"裴梓谦的指尖划过对方锁骨的红痕,"我会为了你,努力过去......" 他的话被突然覆上的唇堵在咸涩的吻里。 靛蓝色菌丝在河面聚散沉浮,像极了那年被打翻的培养液在紫外灯下流淌的荧光。 钟沐宸的犬齿刺破他下唇时,腐乳的咸鲜混着血腥味在齿间漫开:"所以现在算什么关系?" 裴梓谦在喘息间抓住漂过的蜡染布:"你想要的......"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钟沐宸推开对方,眼睛月光下泛着珠光,"你好好考虑下,如果没有那个梦境,你到底会不会和我纠缠?" 裴梓谦伸出手,摸着对方的脸颊:"其实与梦境也没有什么关系,在梦境之前我就认识你。" "什么意思?"钟沐宸突然笑出声,震得身后河灯摇晃,"难道你要说早在很久之前,你就对我蓄谋已久了?" "我也不知道......"竹杖突然被暗流卷走,裴梓谦踉跄着抓住对方手腕,"总之,我等你说要什么关系。" 钟沐宸的金属链缠住两人手腕:"像那对情侣一样,明知山有虎。" "可我们不是他们。"裴梓谦的镜架在激流中彻底解体,"但是……如果你想要我们成为情侣,我自然愿意,毕竟比狗好。" 腐乳罐终于被暗流冲走,钟沐宸突然将他按在虹桥石柱上:"你个混蛋,我看你更喜欢当狗。" "哈哈......"裴梓谦的指尖抵住他心口,"你简直在胡说八道,没有人真的喜欢当狗。" 月光穿透靛蓝色蜡染布的刹那,钟沐宸咬破他的下唇:"那我看你之前很乐在其中?" "毕竟是当你的狗......"裴梓谦的喘息散在夜风里,"我自然乐意。" 雪球的吠叫由远及近时,钟沐宸突然松开他:"回民宿。" 裴梓谦摸到石柱缝隙里的竹杖残片:"我的眼镜......" "你好烦。"钟沐宸蹲下来开始跟他一起找眼镜,"你怎么老是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就像突然出现在我梦境里那么烦。" 裴梓谦没有吭声。 很久之后,直到钟沐宸找到了他的眼镜,才听到了他的一声混杂着复杂情绪的话语:“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境,才会对我出现一些混乱的感情,而那个感情并不是真实的。” 万籁寂静。 48.第 48 章 虹桥裂隙里的斯德哥尔摩症 镜片在溪水中折射出细碎银斑,像极了诊疗室顶灯投下的光晕。 一个月前钟沐宸陷在米色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金属链——那是他烦躁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 "您说这是移情?"他望着咨询师白大褂上晃动的怀表链,"可是......我觉得不可能,如果真是移情,我该是恨他。" "你就当我随口说说。"裴梓谦的声音突然从记忆里浮出。 他正握着对方的手腕,在河滩淤泥里摸索镜架。 月光将断裂的银链染成靛蓝色,如同心理诊疗室墙上那幅《星月夜》的笔触。 钟沐宸的喉结动了动:"所以我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为什么在梦中你要那么对我?" "……可能我的确是个怪咖。"裴梓谦的指尖突然触到镜框鎏金纹路,那是钟沐宸在他生日时刻的暗纹,"看到熟悉又想要的人,就想得到。" 河面浮着的腐乳罐撞在虹桥石柱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钟沐宸想起诊疗室里熏衣草香氛中,咨询师温润的声线:"当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依赖,就像菌丝在密闭容器里发酵......" "可他不是加害者!"彼时他猛地攥紧沙发扶手,金属链在腕间勒出红痕,"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实质性伤害我的事情....." 此刻裴梓谦的睫毛扫过他掌心:"你手在抖。" "闭嘴。"钟沐宸突然拽起湿透的衣服下摆,靛蓝蜡染料在溪水中晕开成雾,"上个月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畸形......" "所以你去看了心理医生?"裴梓谦突然笑了,裂开的镜片后眼神清亮如初遇那天,"诊断书是不是写着'创伤联结'?" 月光漫过他们纠缠的银链,钟沐宸恍惚看见诊疗室窗外的梧桐树影。 心理医生合上病历本时说:"你提到每次靠近他就会闻到松木香,这让我想到普鲁斯特效应......" 此刻真实的松香混着腐乳咸涩钻入鼻腔。 钟沐宸突然按住对方后颈,犬齿抵着动脉搏动处:"你别说什么熟悉的鬼话,我只想知道,你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 "本能反应。"裴梓谦的喉结在他唇下滚动,"就像现在,你明明可以咬下去。" 暗流卷着菌丝掠过脚踝,钟沐宸想起咨询室里自己的剖白:"当时,他替我挡下腐蚀液时,恶魔的后背烧出破洞,皮肤上蜿蜒的疤痕像月光下的菌丝......" "你在想什么?"裴梓谦突然开口,惊飞了钟沐宸记忆里的白鹭,"突然感觉你在发呆。" 钟沐宸的指尖用力捏住对方肩胛:"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 “什么?” “梦境中,那些村民因为不信任我伤害我的时候。” “哦,只是看不惯你受伤。”裴梓谦说出这句话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梦境中的自己到底有什么毛病,但他能够确定,那的确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你不懂我,我也不懂自己,偏偏我们的本能都在互相选择对方。"裴梓谦的银链缠上他手腕静脉,"钟沐宸,我们都在饮鸩止渴。" 河对岸传来雪球焦急的呜咽,钟沐宸却想起诊疗室里自己的诘问:"如果这些悸动都源于吊桥效应,那当时死亡时的心跳算什么?" 此刻真实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忽然扯开对方衣领,月光流淌在陈年伤疤上:"我说过,'当我的狗',可是现在,到底是谁在驯养谁?" 裴梓谦的竹杖残片划过虹桥裂隙:"你签契约时眼睛亮得很,说要让我尝尝被支配的滋味。我还以为你很自信。" "可我他妈的根本做不到!"钟沐宸突然生气,想要发泄却做不到,"每次惩罚游戏最后,求饶的永远是我!" 咨询师的声音穿透记忆的水幕:"您提到当他戴上项圈时,您反而感觉被束缚......" 裴梓谦沉默着,破碎的月光从镜片裂缝间漏进来。 他想起钟沐宸在签约仪式上颤抖的指尖,想起对方假装强硬地甩出锁链。 钟沐宸突然泄气,将额头抵在他的脊背上:"心理医生说我有斯德哥尔摩症状。" "我知道。"裴梓谦转身将银链缠上两人无名指,"当你找上我,我就察觉到了,毕竟正常人哪会找上在梦境中欺负自己的人。" "那你怎么不逃?"钟沐宸突然哽咽,"明知道我是......" "因为我也在复诊。"裴梓谦摘下半碎的眼镜,"我的医生说我患了利马综合征。" 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雪球的吠叫刺破黑暗。 钟沐宸在混沌中想起咨询师最后的忠告:"感情就像培养菌丝,当分不清共生还是寄生时,不妨让时间发酵答案。" 裴梓谦的指尖抚过他锁骨处的齿痕:"现在轮到我问了——如果没有梦境....." 裴梓谦的指尖悬在钟沐宸锁骨凹陷处,月光重新漫过虹桥时,他声音里带着某种金属刮擦玻璃的颤音:"如果没有梦境......" "没有如果。"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断裂的镜片在两人掌纹间折射出细碎光斑,"你该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假设性问题。" "可我想知道。"裴梓谦突然发力,"如果我们从来没有在梦境中遇见,如果我没有去招惹你——如果我们在普通教室里擦肩而过......" 钟沐宸的瞳孔在冷水中骤然收缩,水面倒映着大学教室的幻影。 他看见自己抱着篮球经过第三排靠窗位置,风掀起习题册的边角,而裴梓谦正用美工刀削铅笔,镜框后的睫毛垂成密帘。 "你该记得我们同班三年。"裴梓谦的银链缠上他脚踝,"但直到大二体检,你才发现我的名字。" 这让钟沐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的确有点尴尬。 水珠顺着喉结滚进领口:"你当时总穿灰色连帽衫,刘海能把整张脸遮住——鬼才记得住!" "可我记得你。"裴梓 谦的竹杖残片抵住他胸口,"你每天午休都去天台吃便当,校服第二颗纽扣永远开着,后颈有颗红痣......" 河滩淤泥突然翻涌出记忆的残片。 钟沐宸想起某次值日,自己把扫帚摔在储物柜前:"同学,帮忙倒个垃圾。"而阴影里的人只是默默接过簸箕,灰色衣袖掠过他手背时带着松香。 "所以你在现实里就......" "不。"裴梓谦突然扯开湿透的衬衫,陈年伤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现实中的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敢做,唯一能做的可能只有在值日表上把我们的名字排在同一天——然后看着你因为认不出我而暴跳如雷。" 钟沐宸的指尖深深陷进对方肩胛骨:"那你为什么不......" "说什么?"裴梓谦突然笑出声,裂开的镜片后眼神锋利如手术刀,"说钟同学,我注意你很久了?还是说你在天台偷喝啤酒的样子很可爱?" 腐乳罐撞上虹桥石柱的闷响撕开夜幕。 钟沐宸想起心理咨询师的话:"您反复梦见被同一个人拯救,或许是因为潜意识捕捉到了现实中被忽略的......" "所以那些梦......" "是我的执念。"裴梓谦的犬齿擦过他耳垂,"当现实中的通道全部堵死,梦境就成了唯一的逃生口——你以为为什么每次遇险都是我挡在前面?" 暗流突然变得湍急,菌丝缠绕着两人的无名指。 钟沐宸想起签约仪式那天,裴梓谦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发白:"让我当你的狗?可以。" 裴梓谦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 “大一课外活动,我递给过你运动饮料,当时你还碰了我的手指。” 钟沐宸脑袋宕机,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他妈当时戴着口罩!"钟沐宸突然暴怒着回答,"谁知道灰扑扑的耗子皮下藏着......" "藏着什么?"裴梓谦突然扯掉破损的眼镜,"藏着偷拍你投篮瞬间,藏着你随手扔的草稿纸?" 钟沐宸:…… 原来你还干过这种事情。 月光在两人之间劈开裂缝。 钟沐宸有点纠结地问:"所以那些梦......" "是现实溢出来的部分。"裴梓谦握住钟沐宸的手用力收紧,"就像你之前明明能远离我,却选择用契约拴住我——钟沐宸,承认吧,我们根本不需要梦境当借口。" 菌丝突然在虹桥裂隙中开出蓝紫色的花,钟沐宸听见自己灵魂剥落的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些生死瞬间的心跳......" "没有如果。"裴梓谦突然温柔地抚上他眼尾,"我会每天偷偷画你的侧脸,毕业那天把素描本塞进你储物柜——然后看着你满脸困惑地问: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雪球的呜咽刺破夜色,钟沐宸突然发狠地咬住对方嘴唇。 在夜的寂静中,两人如同忘记了所有,只剩下彼此。 49.第 49 章 共生褶皱 月光如液态银汞,顺着民宿青灰瓦檐蜿蜒流淌,在钟沐宸眼前铺就一条闪烁着冷光的星河。 他攥着裴梓谦湿透的袖口,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两人脚下的木质台阶在重压下发出细微呻吟,像是沉睡的古老生物被惊醒,门轴转动时发出菌丝抽芽般的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玄关处,老板娘举着油灯立在那里,暖黄的光晕如同一朵悬浮的蒲公英,将周遭漂浮的灰尘染成金色,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中缓缓舞动,宛如被惊扰的孢子,在空气中划出细密的轨迹。 老板娘挑眉,目光落在两人纠缠的银链上,鎏金暗纹顺着链身流转,正巧映出钟沐宸手腕上那道新鲜的红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这是掉进菌子洞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将油灯举得更近,仔细打量着两人狼狈的模样,“快去房间把湿衣服换了,别把我的波斯地毯泡发霉。” 钟沐宸拖着裴梓谦踏上木梯,脚下的木板发出菌丝断裂般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碎片上。 雕花木门在他肩膀的撞击下缓缓敞开,浓郁的松香裹挟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盒子。 “你睡左边。”钟沐宸随手将浴巾甩在裴梓谦脸上,动作带着几分烦躁与不耐。 裴梓谦破碎的镜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像是撒落的星辰碎屑,映得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钟沐宸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莫名想起签约那夜,同样的月光下,裴梓谦坐在那里,喉结滚动的频率与此刻如出一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钟沐宸烦躁地扯开领口,潮湿的空气裹着暧昧的气息,锁骨处的齿痕在水汽中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 水声在浴室响起,裴梓谦的声音混着蒸腾的水汽,从磨砂玻璃后渗出,带着几分沙哑与试探:“其实值日表上三十七个同组记录,你从来没注意过?” 钟沐宸正在给裴梓谦后腰的伤口涂抹消炎药膏,闻言手一抖,棉签重重戳进结痂的疤痕。 裴梓谦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谁会在意值日表?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钟沐宸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玻璃门突然拉开缝隙,氤氲的水雾裹挟着裴梓谦清瘦的轮廓扑面而来。 “像我什么?像变态跟踪狂?”裴梓谦的声音带着自嘲,水珠顺着他凹陷的蝴蝶骨滑进腰窝,后颈凸起的骨节像是未愈合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钟沐宸想起心理咨询室米色沙发上,自己曾用颤抖的声音描述那个噩梦:“他把我按在祭坛上,说‘你逃不掉的’,可现实里......” 现实里的裴梓谦正用毛巾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钟沐宸突然拽住他手腕,沐浴露的柠檬香惊散了记忆里的松木气息,两种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如同他们纠缠不清的关系。 “之前你说本能反应......”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对方腕间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悸动,“那现在呢?” 阁楼窗外,菌丝花突然爆开蓝紫色孢子,在月光下如同一场梦幻的烟火。 裴梓谦转身时,发梢的水珠溅在钟沐宸眼睑,凉凉的触感让他一颤。 “现在我想知道,当你发现现实中的我比梦境更糟糕,会不会连夜翻窗逃跑?”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老板娘端着姜汤的身影被月光拓在门扉上,像是一幅剪影画。 “趁热喝。”她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浴袍下摆,意味深长地说,“后山菌子这两天疯长,当心产生幻觉。” 木门合拢的瞬间,裴梓谦突然轻笑出声:“她说晚了。” 钟沐宸捏着瓷勺的手顿了顿,姜汤里沉浮的菌丝状姜末让他想起诊疗室墙上《星月夜》的漩涡,咨询师的声音再次穿透记忆:“您反复强调现实中他从未越界,但潜意识是否在渴望......” “喝你的。”钟沐宸将瓷碗重重磕在对方唇边,动作粗暴,却在裴梓谦吞咽时下意识托住碗底。 这个动作熟悉得可怕——大二篮球赛他崴脚那次,阴影里伸出的手也曾这样托住他的运动水壶。 裴梓谦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现在记起来了?” 汤勺撞在碗壁发出清响,钟沐宸感觉有什么丝线顺着血液爬上心脏,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成形。 “当时递水壶的是你?”他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 “不然呢?”裴梓谦的指尖抚过他虎口旧伤,那是一次实验意外留下的疤痕,“你接过去时说‘谢了兄弟’,转头就问队长要不要喝。” 月光突然变得锋利,刺痛了钟沐宸的眼睛,更多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储物柜里莫名出现的膏药,雨天教室多出来的备用伞,还有永远与他学号相邻的实验分组。 “所以那些梦......”钟沐宸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压抑的......” “是未寄出的情书。”裴梓谦突然扯开浴袍,心口处陈年疤痕蜿蜒如褪色的字迹,“每次在现实里多藏起一分,梦里就失控一寸——你以为我乐意当个变态主角?” 菌丝花在窗外爆开第二波孢子,蓝紫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如梦似幻。 钟沐宸的掌心贴上那道疤痕,感受到皮下不规则的跳动频率,与心理咨询室里自己失控的心跳渐渐重叠。 他突然拽过裴梓谦的后颈,姜汤的辛辣混着沐浴露的柠檬香在唇齿间炸开,这个吻比之前的撕咬更凶狠,却带着某种献祭般的虔诚,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与隐忍都在此刻释放。 木质窗框突然被撞响,雪球湿漉漉的鼻子挤开窗缝,欢快地摇着尾巴。 钟沐宸 喘息着松开手时,发现裴梓谦破碎的镜片上蒙着水雾——不知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它更喜欢你。”裴梓谦把火腿肠掰碎喂给雪球,看着金毛犬蹭钟沐宸小腿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醋意,“连狗都能嗅出谁更心软。” “是你整天拿竹杖吓唬它。”钟沐宸揉着雪球耳后的绒毛,突然想起什么,“所以签约那天其实你根本就很开心。” 裴梓谦的指尖在菌丝木纹上划出星轨,动作轻柔:“当时的确有点意外你也记得梦里的事情,但是又很想和你有链接。” 月光突然有了重量,压在两人身上。 钟沐宸抓过对方手腕,犬牙在旧伤上轻轻磨蹭:“现在呢?” “现在......”裴梓谦突然翻身将他压进被褥,冰凉的镜架抵住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知道当猎物不再逃跑,猎人的弩箭会不会生锈?” 晨光刺破云层时,老板娘正在晾晒染成靛蓝的蜡布,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看着钟沐宸脖颈处的红痕,意味深长地笑道:“年轻人就是火气旺,被咬了还这么精神。” 钟沐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这是蚊子咬的。” 老板娘只是笑而不语,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假期总是结束得格外快,短暂的旅途终究还是画上了句点。 返程大巴缓缓启动,车轮卷起山路的尘烟,弥漫在空中。 雪球追着车跑了半里地,钟沐宸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看着那个白色毛团在晨雾中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心中泛起一丝不舍。 “它要是个人,现在该哭得稀里哗啦了。”钟沐宸故意用鞋尖碰裴梓谦的小腿,语气带着调侃,“不像某些人,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裴梓谦正用美工刀削铅笔,闻言刀尖在指尖转出银花,动作行云流水:“昨天半夜是谁抱着我说‘别留下我一个人’?” 前排乘客的八卦眼神让钟沐宸耳尖发烫,他拽过裴梓谦的连帽衫兜帽盖住两人,在布料摩擦的细响里咬住对方耳垂:“你出门在外声音可不可以小点?” “我倒是想,你倒是可以不跟我说话。”裴梓谦的呼吸扫过他锁骨处的齿痕,带着暧昧的热气,“这样我就不会特地回你了。” “你……”钟沐宸突然觉得裴梓谦不太听话了,心中涌起一股无奈又甜蜜的情绪。 狗狗不听话,真的让人讨厌——可他讨厌不起来。 大巴车驶入隧道,黑暗将两人吞没的瞬间,钟沐宸突然想起心理咨询师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剥离所有吊桥效应,您还会选择他吗?” 此刻裴梓谦的指尖正落在他后颈红痣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绘一幅地图。 钟沐宸在黑暗里笑了——原来答案早被写进三年错位的时光里,写在值日表并肩的名字间,写在他此刻主动交握的指缝里,写在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与悄然生长的羁绊中。 50.第 50 章 逆鳞 电梯数字跳到3层时,裴梓谦隐约觉得楼道有点过分的安静。 钟沐宸抬脚打算走出去的瞬间,裴梓谦抓住了对方的手,对着对方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钟沐宸虽然不太理解,但是却是信任对方的,因此在裴梓谦这么做之后,他也悄悄地退了自己的腿。 裴梓谦按了1楼的按钮。 电梯外传来声音。 “他们好像下去了。” “快去找。” 听到这些话,钟沐宸也算是明白过来。 “他们来抓你?” “不清楚,或许是来抓你。”裴梓谦心情沉重,语气都变得低沉。 楼层快速来到1楼,开门的瞬间,外头的陌生人正好对上他们的视线。裴梓谦心头一凛,但一秒后,裴梓谦直接扯住钟沐宸的手腕向外跑。 楼梯间刚刚跑下来的男人们与他们打了个对眼,直接爆发出一道烦躁的声音。 “快追,别让他跑了!” 那声音过分嘹亮,那刚刚开电梯门时撞见的男人忍不住驻足回望了一眼,大概是没能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一切都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 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日光灯管因接触不良发出“滋滋”声,在惨白的光线下,三四个黑衣人的轮廓堵住了出口。 “跑!”裴梓谦低喝一声,两人朝着相同方向狂奔。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回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耳膜。 钟沐宸的鞋底打滑,险些撞上拐角堆放的废旧纸箱——箱角尖锐的铁皮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个问题。 “那边!”黑衣人的吼声从后方逼近。 裴梓谦瞥见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猛地撞开防火门。 冷风裹挟着灰尘灌入鼻腔,楼梯间里回荡着凌乱的脚步声,如同野兽的喘息。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钟沐宸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耳畔传来金属摩擦声——有人掏出了武器。 “裴少爷,何必呢?”沙哑的男声在楼梯井盘旋,“老爷子说了,只要你回家,集团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一个。”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那张永远挂着虚伪笑意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董事会上他轻拍自己肩膀说“年轻人要多历练”。 他好不容易逃跑了,怎么又可能轻易回去? 谁知,街道尽头的门竟然被铁链锁死。 这是一条死路。 裴梓谦咬牙朝后看。 裴梓谦背靠生锈的栏杆,看着黑衣人呈扇形围拢。 为首者擦拭着嘴角血迹,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蓝光:“裴董看着呢,裴董说您要是再反抗……” 画面里出现母亲苍白的脸,她脖颈上贴着电极片,仪器“滴滴”声穿透雨幕。 这家伙,竟然连身边人都能利用。 裴梓谦的瞳孔骤然收缩,钟沐宸察觉他颤抖的肩膀,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下来。 裴梓谦早不该因为这种事情而心情起伏了,再者,他的母亲既然没有打算反抗,他也拯救不了。 “你能不能爬上去?”钟沐宸用气声说道,睫毛上的雨水坠落在裴梓谦手背,“赌一把,翻过围栏。” 黑衣人举起电击棍的刹那,裴梓谦一拳打了对方人中。惨叫声中,两人纵身跃向隔壁大楼的通风管道。 生锈的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层楼的高度让夜风都凝成利刃。 一群人被阻挡住,一时间无能为力。 但是狠话还是要说。 “你父亲不会放弃的。”黑衣人扶着栏杆冷笑,他敲击了下铁管,铁管发出声响。 “知道为什么非要你回去?你的父亲老了,但是你的弟弟还未长大。” 裴梓谦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如此,因为需要利用他了,所以想到他了。 现在是要做什么? 对方的尾音擦过耳际的瞬间,裴梓谦听见自己嘶哑的喊声:“告诉那老东西,我就算现在跳下去——” 呼啸的风吞没了后半句。 钟沐宸拉着对方直接跳进了对面的天台,也算是给这次的追逐画上了一个暂停的句点。 “现在去哪?”重获新生的两人开始寻求之后的避难所。 “我们家一定不是安全的……或许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稍微住宿几天。” “……我有个想法。”钟沐宸突然抬眸看向他,沉重的眼眸深处满是坚定。 * 楼道声控灯在第十一声脚步声后才不情愿地亮起,青灰色瓷砖上投下两道歪斜的影子。 钟沐宸指尖捏着三枚钥匙,金属齿纹在掌心硌出红印,楼道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将他指节处的淤青映得发青。 当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弹簧转动的轻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门被拉开的刹那,泡面叉跌落的脆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张锐顶着一头能立住筷子的乱发,镜片上还沾着昨晚焊电路板时溅的锡渣,看清来人后喉间的惊叫化作气音:"卧——" 话尾被裴梓谦肩头滴落的泥水污染,那滩混着草屑的泥浆正顺着门框往下淌,在米黄色地板上蜿蜒成诡异的轨迹。 裴梓谦走进宿舍。 他左肩的布料裂开三道口子,暗红色血迹正从破损处渗出来,在灰蓝色布料上晕染成不规则的地图。 钟沐宸反手锁上三道门栓,金属扣合的咔嗒声里,张锐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划伤,伤口边缘翻着白,像是被某种锋利的金属片割开的。 "可你俩这身泥……"张锐弯腰捡泡面叉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掠过裴梓谦膝盖处的破洞,那里的皮肤正往外渗着血水,混着泥土结成痂。 钟沐宸扯下衬衫时,肋骨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边缘泛着暗红,像是朵枯萎的玫瑰。 "摔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指尖捏住绷带尾端,轻轻一扯。 裴梓谦突然按住张锐肩膀,指腹下的骨骼硌得生疼。 少年眼底泛着血丝,瞳孔在灯光下缩成细缝,像匹受伤的孤狼:"今晚的事?" 张锐能感觉到肩头的压力在增大,慌忙举起三根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焊锡:"我聋我瞎我梦游!" 指尖不小心碰到裴梓谦手腕,那里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渗出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唯一没堆脏袜子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裴梓谦瘫坐在上面,视线扫过桌面凌乱的电路板和散落的螺丝刀,忽然扯过桌布按在腰间的伤口上。 桌布边缘的线头勾住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却仍扯出个难看的笑:"死不了。" 张锐从柜子里摸出半瓶二锅头,玻璃瓶身还带着体温,"当"地砸在桌上:"这个行吗?" 瓶盖打开时,浓烈的酒精味混着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 窗外车灯闪过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屏息。 裴梓谦的手指抠进椅面,钟沐宸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张锐的镜片上倒映着两人绷紧的脊背。 车灯的光痕在墙上划过,像道转瞬即逝的闪电,照亮了裴梓谦苍白的脸。"你们惹上高利贷了?"张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视线落在钟沐宸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钟沐宸垂眸整理袖口,遮住手腕的伤口:"比那麻烦。" 裴梓谦忽然冷笑,指尖扯开领口,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 刺眼,像条蛰伏的毒蛇:"亲爹可比□□狠多了。"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房间里。张锐注意到裴梓谦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疤痕,指腹在凸起的皮肤上划出红痕。 备用被褥甩到上铺时带起一阵灰尘。 张锐看着钟沐宸掀开地铺的动作,忽然发现他后背的皮肤上有几处淤青,形状像是手指的掐痕。 "我打游戏通宵,你俩睡下面?"他边说边戴上降噪耳机,视线却忍不住落在裴梓谦身上,少年正盯着防火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像在计算什么。 钟沐宸铺好地铺,抬头对上裴梓谦的视线:"他睡床。"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裴梓谦却摇摇头,指尖摸向枕头下的硬物:"轮流守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钟沐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件旧外套,扔给裴梓谦:"先处理伤口。" 凌晨三点,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钟沐宸捧着两杯热可可从厨房出来,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痕。裴梓谦靠在床头,膝盖蜷起,指尖捏着易拉罐,铝制罐体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响声。 "喝。"钟沐宸递过热可可,指尖碰到裴梓谦的手背,凉得像块冰。 裴梓谦盯着易拉罐上的冷凝水,忽然开口:"他们用我妈……" 话没说完就被钟沐宸扳过下巴,少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瞳孔里倒映着晃动的灯光:"看着我眼睛,你现在安全。" 裴梓谦能感觉到钟沐宸指尖的力道,却没反抗,只是垂下眼睫,盯着对方喉结处的红痕——那是今晚逃跑时被树枝刮伤的。 张锐的键盘声在降噪耳机里闷成一团。 钟沐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之后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裴梓谦的沉默。 晨光透过脏窗帘时,房间里蒙着层灰蒙蒙的光。 张锐踹了踹床架,声音里带着起床气:"教务处查寝!" 裴梓谦瞬间摸向枕头下,摸到那支防身用的强光手电筒,指尖刚握住就被钟沐宸按住手腕:"周三上午没课。"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掌心的温度透过裴梓谦的袖口传来,让少年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 卫生间传来水声时,张锐忽然摘下耳机,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吊儿郎当:"要帮忙就说。" 钟沐宸从口袋里摸出个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把监控替换成这个。" U盘在掌心转了个圈,反射出细碎的光。 裴梓谦从镜子里看着两人,镜面上蒙着水汽,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会连累你。" 钟沐宸正在拧干带血的衬衫,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斑点。 他抬头,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早就连累了。" 水声停了,卫生间门打开,热气裹着血腥气涌出来。 裴梓谦看着钟沐宸胸前的绷带,忽然伸手:"我帮你换。" 少年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揭开旧绷带,伤口在晨光下有些狰狞,却没让他皱眉。 张锐假装低头看电脑,余光却扫过两人,发现钟沐宸给裴梓谦处理伤口时,动作同样轻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楼下的早餐摊开始飘来豆浆的香气。 张锐插入U盘,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沉稳。 裴梓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忽然觉得那些平凡的日常,此刻竟显得格外珍贵。 钟沐宸递来件干净的T恤,布料蹭过他受伤的肩膀,疼得他皱眉,却又忍不住笑了——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能互相依靠。 晨光渐渐明亮,脏窗帘上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51.第 51 章 困局与密钥 宿舍里飘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都照得清楚。 钟沐宸后腰抵着堆成小山的泡面桶桌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边缘——那上面刻着昨晚从裴梓谦父亲集□□统里弄出来的密钥,凹凸的刻痕在指尖硌得有点慌。 裴梓谦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正给钟沐宸锁骨处的擦伤消毒,突然开口:“最多三天,他们就能顺着监控漏洞找过来。” 棉签在伤口上顿了顿,碘伏的清凉混着轻微的刺痛,让钟沐宸微微缩了缩脖子。 窗外的雨突然大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 这一夜,好似还算宁静。 第二日一早,张锐是最早起床的,因为他心中还有着无法放下的事情,因此睡得也不算安稳。 张锐开了机,戴上降噪耳机,脑袋跟着音乐节奏晃悠,可手指在键盘上敲字时,指缝里却渗出冷汗——他刚破解到裴氏集团内网的警报日志,凌晨四点十七分,有个数据包精准定位到了宿舍楼的IP段。 这个事实,让张锐的心猛地一沉。 张锐摘下耳机,转头看向已经醒来的裴梓谦。 裴梓谦正坐在床边,目光专注地盯着钟沐宸锁骨处的伤口,然后拿出了昨夜用过的医药箱,似乎打算继续给钟沐宸涂伤口。 张锐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裴梓谦,我刚发现,凌晨四点十七分的时候,裴氏集团内网的警报日志里,有个数据包定位到了咱们宿舍楼的IP段。” 裴梓谦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放下棉签,转头看向张锐,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确定吗?” 张锐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键盘上的冷汗:“确定。这事……我觉得该告诉你,毕竟是你父亲的集团,你最该清楚情况。” 他挠了挠脑袋,又说:“作为老钟的朋友,我其实不希望他因为你的事多添烦恼。你也知道,他平时看着挺温柔耐心的,其实心思没那么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儿,张锐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好像不该替他做决定。他现在看着倒是挺乐意跟你在一块的,虽然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怎么就从以前和女生谈恋爱的直男,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很快又换上认真的表情:“但不管怎样,这几年他作为我大学舍友,帮了我不少忙,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只要他觉得值就行。” 裴梓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钟沐宸的伤口上,声音低沉了些:“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既然选择了帮我,就肯定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住棉签,在碘伏瓶里蘸了蘸,继续给钟沐宸消毒,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放心,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空调外机被砸得咚咚响。 张锐看着裴梓谦专注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着有点疏离的人,其实对钟沐宸,好像真的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继续排查起系统漏洞来——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吧。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了。 * 教务处的铜制门把手凝着晨雾的潮气,裴梓谦掌心按上去时,指腹被金属的凉意激得发紧。 他推门而入的动作带起穿堂风,办公桌上那本《国际交换生申请指南》哗啦翻卷,纸页拍打桌面的声响里,他看见辅导员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你好,我想问下关于伦敦政经的名额是否已经满员?”之前裴梓谦在学校官网上看到过这则消息,只是当时他并未发在心上,但现在既然打算和钟沐宸一起去伦敦,那么就需要做打算。 "伦敦政经的名额?"辅导员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鼠标滚轮在屏幕上飞快转动,"上周就截止了,除非......" 档案室深处突然传来铁锈味的响动,系主任正踮脚从铁柜第三层抽出一份泛黄文件,纸页摩擦铁皮的窸窣声里,他忽然开口:"全国商业模拟赛的冠军保送资格,不过需要三人组队。" 老花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裴梓谦的脸,"报名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 裴梓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 他忽然想起钟沐宸锁骨处新结的痂,想起张锐凌晨红着眼睛盯着屏幕说"IP段暴露"时的黑眼圈,喉结滚动着往前半步:"我要报名。" 辅导员握着鼠标的手顿住,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意外——这个总在课堂最后一排睡觉的学生,入学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及竞赛。 系主任却只是将文件往桌上一放,泛黄的报名表边缘还沾着去年的咖啡渍:"组队名单、参赛承诺书,还有……"他指腹敲了敲文件第二页,"赞助商回执单。" 钢笔尖在报名表上洇开墨点时,裴梓谦才看见右下角的烫金LOGO——裴氏集团。 那个印在父亲名片上的图腾正攀附在纸角,龙形纹路的尾端恰好缠住"商业道德承诺书"的标题。 他指尖骤然收紧,钢笔在"参赛选手"一栏划出歪斜的墨迹,在赞助商LOGO旁晕开黑色的斑点。 "你确定要参加?"辅导员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这个比赛往年都是......" "确定。"裴梓谦打断他的话,抓起报名表时带下了半张承诺书,纸页哗啦啦散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时,看见承诺书第三页印着父亲的名字——集团董事长兼赛事评委会主席。 喉间泛起铁锈味。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 * 裴梓谦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宿舍,宿舍内空无一人,张锐应该是去上课了。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报名表的赞助商LOGO上晕开淡金的水痕,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盏永远亮着的铜灯。 他转身时,看见钟沐宸正倚在浴室门框上。 "搞定了?"钟沐宸扬了扬手里的门禁卡,卡套上还别着张锐连夜做的信号干扰器,"张锐说宿舍楼的IP已经转到图书馆服务器了,不过……" 他目光落在裴梓谦攥紧的报名表上,忽然伸手扯了扯对方发皱的衣领,"你袖口在滴血,系主任没看见?" 裴梓谦低头看着血珠渗进报名表边缘,忽然想起刚才填完表格时,辅导员欲言又止的样子。 办公室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将远处操场的喧闹声绞成碎片,他忽然转身把报名表塞进钟沐宸手里,指尖划过对方掌心的薄茧——那应该是这么多年学习写字时磨出的,却总在帮他处理伤口时格外温柔。 "赞助商是裴氏。"他低声说,看见钟沐宸挑眉的瞬间,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吊扇的杂音,"如果现在退出..." "想什么呢?"钟沐宸突然用报名表拍了拍他肩膀,油墨未干的LOGO蹭在他卫衣上,像盖了枚歪扭的 邮戳,"不是说好了三人组吗?张锐那小子昨晚还在研究裴氏的财务报表,说要从供应链漏洞入手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干扰器,金属部件碰撞发出轻响,"再说了,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帮你?" 裴梓谦看着对方以及对方那犹如"我信你"的眼神。 远处传来上课铃的闷响,教务处的吊扇还在吱呀转圈,他忽然伸手扯平被雨水洇湿的报名表,赞助商LOGO上的龙形纹路在光线里忽明忽暗,像极了父亲办公室里那幅永远紧闭的窗帘。 "五点前提交组队名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吊扇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你和张锐,下午两点来会议室,我把裴氏近三年的投标文件带过来。" 钟沐宸应了声,转身时门禁卡扫过感应区,"嘀"的声响让裴梓谦完全冷静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赞助商LOGO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将那条金龙切成斑驳的碎片。 裴梓谦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报名表,父亲的名字在阳光里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哥哥临终前说的话,"别碰你父亲的东西",可此刻指尖摩挲的,却是盖着裴氏印章的保送资格。 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混着打印机吐出文件的滋滋响,他忽然将报名表折成小块塞进裤袋。 当钟沐宸再次回来时,他已经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内袋里的报名表还带着体温,赞助商LOGO上的金龙在阴影里舒展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纸页,缠上他手腕那道三个月前被父亲抓住时留下的淤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存着从裴氏系统里扒出的密钥,也存着哥哥病历最后一页的医嘱——"远离他的世界"。 但此刻,他听见钟沐宸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带着点不耐的尾音,像他们在家里互相扔枕头时的腔调。 他忽然转身,看见对方举着那张被雨水晕染的报名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裴氏的LOGO映成半透明的金色,却遮不住他眼底的光。 "走啦,裴大少爷。"钟沐宸晃了晃报名表,"不是要研究投标文件吗?张锐那家伙已经把裴氏近五年的中标项目都扒出来了,连你爸去年在滨海港的违规操作都找着了——" 他忽然住口,看着裴梓谦骤然绷紧的肩膀,挠了挠头,"咳,反正……我们陪你玩这一局。" 裴梓谦看着对方发梢滴下的最后一滴雨水,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带着点苦涩,却又格外清晰。 他伸手接过报名表,指尖划过钟沐宸刚才蹭到血渍的地方,忽然发现那里的金龙纹路,不知何时被血渍染成了暗红,像条真正的活物,在纸页上蜿蜒游动。 "走。"他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先去图书馆,把裴氏的财务报表调出来——这次比赛,我们要赢。" 钟沐宸吹了声口哨,转身时门禁卡再次扫过感应区。 裴梓谦跟在他身后。 宿舍的门在身后关上时,铜制门把手上的水雾已经蒸发殆尽。 裴梓谦摸了摸裤袋里的报名表,赞助商LOGO上的金龙在阴影里收敛了爪牙,却在他掌心留下清晰的印记。 远处传来上课铃的余音,混着走廊尽头的喧闹,他忽然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个晃着门禁卡的身影——有些路,总得有人一起走,哪怕前路布满裴氏集团的阴影,哪怕每个脚印都沾着血与墨的混响。 52.第 52 章 午后阳光如利刃般斜切进宿舍之内,在堆叠的项目文件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文件边角微卷,像被岁月啃噬的盔甲,静静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 空调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裴梓谦手中的钢笔尖悬在"参赛承诺书"上方,墨水滴在纸面晕开的瞬间,仿佛时间也跟着凝滞。 钟沐宸半靠在皮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指尖在《全国商业模拟赛章程》的纸面上轻轻敲打着,指节与纸张接触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章程上抬起,落在对面的裴梓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忽然,他开口道:"组队名单算我一个。" 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宿舍里清晰地传开。 裴梓谦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滞,笔尖在签名栏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墨迹迅速晕开,形成一小片不规则的黑斑。 他蹙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钟沐宸锁骨处那道结痂的伤口上。 伤口呈暗红色,结痂的边缘有些许翘起,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诉说着前天的惊险——那是昨天钟沐宸在逃离过程中被尖锐的围栏划伤。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张,却又暂时没说出话来。 "三天后就要提交初赛方案,你雅思集训......" 裴梓谦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话语里带着些许担忧。 他知道钟沐宸为了雅思集训准备了很久,如今突然放弃,必然有重要的原因。 "早过了,这次本来就是为了刷分。"钟沐宸轻描淡写地说道,指尖随意地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糖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将糖球放入口中,糖球撞击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指随意地转动着棒棒糖的棍儿。 "老张连裴氏近五年的灰色交易链都挖出来了,你觉得我会让这种把柄烂在手里?" 他忽然倾身向前,身体越过桌面,棒棒糖的棍儿在裴氏集团的LOGO上轻轻戳出一个凹陷,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梓谦,"倒是你,敢不敢用你爸当评委的比赛当跳板?" 裴梓谦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父亲作为比赛评委,这层关系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优势,但在他看来却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你都准备好了,我有什么不敢的。"裴梓谦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比赛我要的是公平竞争,即使有我父亲在,也不会有任何特殊待遇。而且,得瞒着我爸我参加这次比赛的原因,否则我定然没法赢。" 钟沐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棒棒糖在口中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好,反正你现在隐瞒的挺好,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投标文件上,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认真,"裴氏的灰色交易链,就让我们在这场比赛中慢慢揭开吧。" 宿舍中,阳光的阴影逐渐移动,空调的嗡鸣依旧在耳边回响。 裴梓谦对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不敢的呢?” 毕竟,即便爆出来,也根本不会对裴家产生什么影响,他爸除了出点血很快就能回血。 不过,也算是让他爽一下。 门锁"咔嗒"轻响,张锐抱着笔记本电脑撞开门,耳机里的重金属乐还在轰鸣,震得胸前工牌跟着晃荡。 "裴氏去年招标——"他举着U盘正要开口,却被两道灼热的目光钉在原地。 钟沐宸晃了晃手中的报名表,棒棒糖棍精准戳向张锐鼻尖:"就差你。" 三行姓名里,"钟沐宸""裴梓谦"的墨迹已干,第三栏还留着新鲜的压痕。 "我?!"张锐的降噪耳机滑到脖子上,黑眼圈里闪过惊诧,"老子熬了通宵破解他们财务系统!" 余光扫到报名表角落烫金的裴氏图腾,他突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手机相册里扒拉出凌晨四点的截图——警报日志上,标红的IP段正疯狂闪烁着当前宿舍的坐标。 裴梓谦推过一本边角卷起的《商业道德承诺书》,第三页评委签名处,"裴明修"三个烫金大字棱角分明。 张锐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喉结动了动——那是裴梓谦父亲、裴氏集团副总裁的签名。 寂静中,空调滴水声格外清晰。 "少废话。"钟沐宸敲了敲手表,糖纸在指间发出脆响,"要么签字,要么把昨晚挖到的料烂在硬盘里。" 张锐突然笑了,抓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名表上甩出一串飞白:"算我一个。" 笔尖划过赞助商栏的裴氏图腾时,故意在"裴"字右上角勾出个挑衅的小角,"就当给老钟攒点留学跑路费。" 裴梓谦默默收回承诺书,指腹摩挲着父亲签名下的日期。 窗外,教学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刺目阳光,将三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其中两道影子交叠处,正压着报名表上渐渐洇开的"张锐"二字。 熔金般的夕阳斜切过百叶窗,将三个人影拉长成扭曲的刀刃,投在铺满投标文件的桌面上。 钟沐宸指尖突然掠过裴梓谦的西装口袋,在对方来得及反应前抽出那枚银色U盘——金属外壳上蚀刻的蛇形密钥纹路,正与他锁骨处未愈的擦伤形成诡异的镜像,在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别动!"裴梓谦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颤音,右手闪电般扣住钟沐宸的手腕。 掌心跳动的脉搏透过薄汗传递过来,指尖触到对方掌心那层薄茧——那是长期敲击代码磨出的硬痂,和自己右手 无名指的茧子长在同一个位置。 他触电般松开手,耳尖却在暮色中泛起不自然的红。 钟沐宸仿佛没察觉这瞬间的异样,径自将U盘插入电脑。 蓝光在视网膜上流淌,满屏二进制代码如星河倒悬,映得他眼底泛起冷冽的光:"你父亲在滨海港偷埋的放射性废料数据,正好用来重构供应链漏洞模型。"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两下,三张卫星定位图跳上屏幕,红点密集得像溃烂的伤口。 "我艹!"张锐突然从转椅上弹起来,降噪耳机甩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监控软件的分屏画面,三辆挂着裴氏集团车标的黑色商务车正碾过校道落叶,雪亮车灯刺破暮色,在教务处那扇包铜木门把手上折射出淬毒般的冷光。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某种机械性的死亡倒计时。 裴梓谦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定位数据,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父亲常说"商业战场容不得温情",此刻,裴梓谦觉得自己真是青出于蓝而甚于蓝,也不知道到时候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情之后,该是什么表情。 "你倒是敢把亲爹的罪证当作业交上去。"钟沐宸忽然侧头,棒棒糖不知何时又含在嘴里,糖棍在嘴角斜斜挑起,"不过这招以退为进确实漂亮——用模拟赛方案倒逼监管介入,比直接举报聪明十倍。" 裴梓谦望着对方瞳孔里跳动的数据流,突然笑了:"彼此彼此。" 他指腹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参赛承诺书,父亲的签名在暮色中泛着烫金的光,"你明知道我不会让裴氏的手伸到留学申请系统,却偏要把伤口亮给我看——" 目光掠过那道结痂的擦伤,"这招苦肉计,可比黑客入侵更危险。" 窗外传来汽车熄火的轻响。 张锐摸了摸脖子,非常无语:"我说两位大爷,要不先商量下怎么对付楼下那三个保安?" 他晃了晃手机,监控画面里,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掏出门禁卡,"他们大概是来找你们的。" 钟沐宸按灭屏幕的瞬间,最后一道数据流恰好划过裴梓谦的眼底,像流星划过永夜。 他将U盘随手抛进窗外的梧桐树丛,金属撞击枝叶的轻响里,三个人影在逐渐沉降的暮色中交叠成刃:"怕什么,"他舔了舔棒棒糖,甜味混着血腥气在舌尖漫开,"在被抓到之前,我就能玩一波大的。"指尖敲了敲太阳穴,"我们可以让证据在比赛现场开花。" 裴梓谦望着楼下逐渐逼近的黑影,眼神锐利且冰冷。 暮色中,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其中两道影子的指尖相触处,正映着电脑屏幕上未完全熄灭的、属于裴氏集团的LOGO——那个被张锐用钢笔勾出挑衅棱角的图腾,此刻在余晖中裂开细小的缝隙,像一道即将迸发的伤口。 53.第 53 章 博弈与密钥 凌晨三点的宿舍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却持续的电流嗡鸣,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在天花板上游走。 三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冽的白光,将三个人影清晰地投射在贴满便利贴的玻璃白板上。 那些便利贴颜色各异,上面或是潦草的公式,或是关键的数据,或是突然闪现的灵感,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思维森林,记录着他们无数个日夜的努力与探索。 钟沐宸坐在电脑前,手中的棒棒糖棍在键盘缝隙间灵活地游走,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 每一次敲击键盘,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不远处张锐嚼碎薯片的脆响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节奏。 钟沐宸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偶尔闪过一丝光芒,仿佛在脑海中构建着复杂的模型。 裴梓谦站在屏幕前,领带早已被他扯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显示出他此刻的放松与自信。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跳动的放射性废料运输路径图,红色的轨迹在滨海港卫星图上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供应链漏洞模型加载完毕了。"裴梓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成就感。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心中对这个项目充满了信心。 "完美,我们这个完美的项目计划,一定能够在比赛上赢得魁首!"张锐兴奋地在旋转座椅上转圈圈,手中的薯片袋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个项目凝聚了他们三人的心血,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讨论和修改,现在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宿舍里的氛围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团结协作的默契。 裴梓谦邪恶地笑了。 他相信他的父亲一定会喜欢这一份大礼。 钟沐宸咬碎最后半块糖球,香甜的味道在嘴巴中炸响:"这个项目模型虽然里头的名字都是虚拟的,但是所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和裴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应,裴梓谦,你确定要这么做?"他调出比赛系统的评委权限架构图,裴明修的电子签名在权限树上闪着金芒。 裴梓谦喉结滚动,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父亲的名字上停留过久,"我说过不在意就是不在意,而且这些事情也根本涉及不到裴氏最核心的业务,没事,也就最多气一气我的父亲。" “其实,你真的没有想过和你父亲好好聊一聊吗?”钟沐宸虽然在全心全意地帮着裴梓谦,但是他依旧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要和自己的父亲斗成这样,因为这事,他们也不是没有稍微争论过。 “没有,不可能。”裴梓谦毫不犹豫。 要是他的父亲,可以通过单纯地聊一聊就能够沟通,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和他变成如此地步了。 钟沐宸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毕竟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比赛的那一天。 比赛日晨雾未散,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将晨光折射成棱柱。 裴梓谦抚平西装第三颗纽扣,听见身后传来定制牛津鞋敲击大理石的独特频率。 裴明修的声音裹着龙涎香迫近:"现在退赛,我当你没参与过钟家那小子的闹剧。" 早在那比赛名单被呈上来的同时,裴明修就已经知道了裴梓谦参加这次比赛的事实,只是在他看来,这件事情依旧无足轻重,他并不觉得裴梓谦这个家族废物能够在这个比赛上获胜,就算他曾经的确还算优秀,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是loser。 裴梓谦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因此才根本不担心自己呈上的报名名单会被卡主。 有些时候,裴明修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清高。 "父亲难道不想看裴氏最新的危机公关方案?"裴梓谦转身时,眼镜下冰冷的眼神划过裴明修的脸。 他笑容得体如商业杂志封面,"毕竟这届比赛的主题是'可持续发展伦理'。" “你——!”裴明修的声音瞬间放大数十倍。 深棕实木门在三声轻叩后被推开,三位列席面试官携着皮质文件夹鱼贯而入。 为首的银发老者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恰好掠过裴梓谦微扬的眉梢——那是麦肯锡亚洲区前董事陈绍桓,他袖口的雪松香水味与裴明修的龙涎香在空调气流里微妙对冲。 "裴董来得早啊。"陈绍桓的目光在裴明修紧绷的下颌线停留半秒,忽然落在裴梓谦胸前的参赛吊牌上,"这位选手……倒是面熟。" 他身旁的中年女性面试官忽然轻笑出声,指尖划过手中的参赛者名单:"裴氏二公子的照片登过《商业周刊》封面,陈老您忘了?" 因为其他面试官的出现,裴明修只能忍住自己的怒火,强行把之后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裴明修的手指在桌面叩出两记闷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扯了扯领带,喉间溢出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方才开口:"陈老见笑了,犬子年轻气盛,非要来凑比赛的热闹。" 语气温和,却在"犬子"二字上刻意加重,像是要把方才被顶撞的怒气都碾进这两个字里。 "哎——" 陈绍桓忽然举起名单晃了晃,镜片后的目光在裴氏父子间逡巡,"裴董可别学西方那套避嫌规矩,我们评委会只认方案不认人。" 他转向裴梓谦时,语气倒是多了几分长辈的和蔼,"不过年轻人勇气可嘉,毕竟这次的比赛可是人才云集。" 裴梓谦适时地欠了欠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U盘——里面存着他熬了三个通宵重做的方案,精准掐中裴氏正在公关的开发争议。 他注意到裴明修的眼皮轻轻跳了跳,知道父亲大概是某种第六感显现了。 可惜,晚了。 "各位老师谬赞了。"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绸,清冷却带着恰到好 处的温度,"比起奖项,更希望今天的方案能为行业提供些新思路。" 说话间,他已经将资料依次摆放在面试官面前,余光瞥见裴明修正盯着他资料封面上的"棕榈油产业链碳中和模型"标题,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比方才快了三分。 中年女性面试官忽然指着裴梓谦的胸牌笑出声:"说起来裴董,您家公子参赛,这算不算'上阵父子兵'?" 她这话让陈绍桓也跟着笑了,裴明修却只能扯动嘴角,目光如刀般扫过裴梓谦从容的侧脸——此刻看着裴梓谦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那丝不该有的不安却像藤蔓般悄悄攀爬。 会议室的挂钟敲了九下,陈绍桓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流程,裴梓谦忽然注意到裴明修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东南亚事业部急电"的字样。 父亲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而他知道,那通电话正是自己让助理在今早八点准时拨打的——毕竟,裴氏在雅加达的码头工人罢工事件,可等不得面试结束。 因为面试官和参赛选手不能总是说那么久的话,因此很快裴梓谦终于不用和裴明修继续攀谈,他开开心心地找钟沐宸去了。 裴梓谦他们组是第四组,正好中间,其实这个排序并不是一个好的排序,毕竟这个时间段正好是面试官开始感到无聊,而又容易被忽略的顺序。 但裴梓谦相信,他们的策划一定能够让他们感到非常有趣、刺激,让他们无法遗忘。 第三组结束,终于来到了他们第四组。 面试官在裴梓谦出场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板,同时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明修的方向——这位好歹是裴明修的二公子,自然需要注重。 演示厅的灯光刚暗下来,张锐就打开了投影仪。 白色的光束投在前方的沙盘上,滨海港的模型瞬间清晰起来。 突然,沙盘里代表集装箱的小方块"砰"地炸开,旁边大屏幕上的辐射数值像发疯似的往上窜,红色的警示灯跟着亮了起来。 钟沐宸站在屏幕前,透亮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举起一份文件大声说:"把那些违背道德的损失算进账里,裴氏集团这三年其实一直在亏钱!" 评委席上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裴明修手里的茶杯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坐在旁边的裴梓谦按了按西装上的纽扣,大屏幕突然切换成了监控画面——三辆裴氏集团的运输车正往会展中心驶来,车上的辐射检测仪红灯闪个不停,指针几乎要甩到刻度外。 "这就是您教我的,商业是场精密手术。"裴梓谦在声音此时此刻好似贴近父亲的耳畔,手中U盘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大屏开始自动播放财务总监的认罪视频,加密邮件如烟花在穹顶炸开。 混着焦糖味的消防喷淋雨中,放射性残留报告在滚动播放,有些观众已经拿出了手机,通过手机进行直播。 一瞬间,平台爆了。 54.第 54 章 镜中之火 沙盘爆开的刹那,陈绍桓的金丝眼镜滑落鼻梁。 老者在慌乱中摸到眼镜腿时,指尖沾到了辐射数值屏溅出的虚拟红光——这是钟沐宸特意调制的全息投影,连光影粒子都带着灼烧感。 "这是严重的诽谤!"裴明修拍案而起,袖口扫翻了青瓷茶盏。 碧色茶汤在雪白桌布上洇出爪痕,与他脖颈暴起的青筋遥相呼应,"运输车此刻正在裴氏物流园待命,行车记录仪随时可查!" 大屏幕应声切出实时监控,二十公里外的物流园里,三辆印着裴氏LOGO的运输车安静停泊。 张锐嚼着泡泡糖吹出粉色气球,在爆裂声中轻笑:"裴董要不要看看车斗里装的什么?" 卫星云图突然穿透穹顶,热成像显示车斗内蜷缩着数十个橘红色人形。 钟沐宸调出海关申报单放大十倍:"申报为医疗器械的集装箱,实际装载的是印尼非法劳工——需要我同步移民局的举报热线吗?" 裴梓谦在父亲濒临失控的喘息里转动U盘,金属外壳倒映出自己冰冷的瞳孔。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书房门外,听见父亲对大哥说:"你个废物连账本都看不懂,养着权当是只吉祥物。" 而此刻,他正为“吉祥物”在大屏上投出裴氏真正的资产负债表,有毒资产像癌细胞般在东南亚地图上扩散。 观众席间已有记者架起长焦镜头,将裴明修额角的冷汗拍得纤毫毕现。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陈绍桓突然出声,枯枝般的手指按住裴明修颤抖的手背,"但商业不是过家家,这些...创意作品,还是要有实证支撑。"他说着看向裴梓谦,浑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裴梓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拽出挂在颈间的银色密钥。 当密钥插入控制台时,整个会展中心的供电系统发出嗡鸣,所有电子屏同时闪烁三下,跳转出二十八个正在同步进行的国际视频会议窗口——从华尔街投行到瑞士银行保密室,无数张错愕的脸孔映在穹顶玻璃上。 "感谢各位叔伯百忙之中见证。"裴梓谦对着镜头微笑,声音穿透同声传译系统,"三年前各位经手过的离岸账户,应该还记得这个密钥编号吧?" 裴明修终于撕碎了慈父面具。 他扯开领带冲向控制台,却被张锐横插过来的电竞椅绊了个趔趄。 中年女性评委的高跟鞋精准踩住他散落的领带,笑吟吟地说:"裴董当心,直播镜头可都拍着呢。" 密钥旋转到第三档时,裴氏与某国军方签订的灰色合同开始自动播放。 裴梓谦凑近父亲耳语:"您书房第三层暗格里的备份,我七岁那年就玩腻了。" "你以为这些把戏伤得了裴氏根基?"裴明修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掌心却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二十年前我就......" "您二十年前在曼谷码头埋的放射性废料,上周刚被做进儿童公园的地基。"裴梓谦将父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顺便说,今天市政厅来观摩比赛的,是新任环境署长。"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观众席突然站起个穿藏蓝西装的男人。 他举起正在视频通话的手机,屏幕里赫然是挖掘现场闪烁的盖格计数器。 裴明修终于踉跄后退,后腰撞上评委席时打翻了陈绍桓的紫砂壶。 滚烫的茶汤泼在真皮座椅上,蒸腾的热气里,裴梓谦看见父亲眼底第一次浮现类似恐惧的神色。 这种神色他太熟悉了——每年清明站在大哥墓前时,滚烫的茶壶碎片就会在记忆里重新扎进掌心。 "收手吧。"裴明修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以为这些证据怎么留得到今天?"他扯出微笑,"既然我不在乎,自然有对应的办法......" 裴梓谦猛地甩开他的手,密钥在惯性作用下划出一道银弧。 大屏幕突然黑屏,三十秒后亮起的画面让裴明修瞳孔骤缩——那是他搂着情妇走进私人医院的监控,日期正好是妻子生日当天。 "父亲教过我,毁灭对手要用他最珍视的东西。"裴梓谦摘下眼镜擦拭,露出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眉眼,"您说媒体是会相信商业丑闻,还是更爱看裴董的桃色新闻?" 陈绍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银发老者颤巍巍地指着大屏幕:"关掉!快关掉!" 但为时已晚,全网直播流量已经突破千万,#裴氏伪善#的词条后跟着爆红的紫色火焰。 裴明修在混乱中摸到西装内袋的翡翠袖扣,那是妻子给他的。 冰凉的翡翠贴着手心,他忽然对台上的儿子露出古怪笑容:"你果然流着我的血。" "我每天刷牙三十次,还是去不掉这种腐臭味。"裴梓谦重新戴上眼镜,将密钥抛给钟沐宸,"劳驾陈老做个见证,此刻起我正式放弃裴氏继承权。" 他说着解开参赛胸牌扔在地上,有机玻璃在裴明修脚边炸开细小的裂纹。 正要转身时,腕间突然传来剧痛——父亲竟徒手捏碎了他的智能手表,锋利的金属边缘瞬间割破两人手掌。 血珠滴在密钥上时,全息投影突然扭曲成诡异的红色。 裴明修舔掉手背的血迹冷笑:"你以为密钥这么简单?没有裴氏嫡系的血脉验证,这些数据三小时后就会自毁。" 会展中心突然响起防空警报般的嗡鸣,所有出口自动降下防爆闸门。 裴梓谦望着开始倒计时的屏幕,终于明白父亲方才的失态都是表演——这场博弈里,他们都在等对方亮出最后的底牌。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裴明修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任血渍在丝绸上绽开暗花,"或者,你可以看着这些证据和你朋友的前途...…"他瞥向被安保围住的钟沐宸,"一起灰飞烟灭。" "所以,现在你还能做什么?"裴明修轻笑一声,毫无顾虑,像是完全拿捏了对方。 < p>"裴氏真正的防火墙,流在我们血管里。" 钟沐宸的指尖在键盘上划出残影,却眼睁睁看着财务总监的认罪视频被血色代码吞噬。 观众席间爆发的骚乱声中,他听见裴梓谦后槽牙摩擦的轻响——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备用方案启动。 "您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今天摊牌吗?"裴梓谦突然扯开领带,黑色丝绸飘落在父亲脚边。 大屏切换成实时气象图,台风眼正笼罩裴氏在菲律宾的钚矿场,"三小时后飓风登陆,您猜那些埋在浅层土里的铅罐......" 裴明修腕间的沉香木珠突然崩断,紫檀木籽滚落在防弹玻璃地面。 他抬手要揪儿子衣领,却被裴梓谦反扣住命门。 "父亲教过我,毁灭要挑对方最痛的软肋。"裴梓谦眼底映出父亲抽搐的咬肌。“你看,我学的好不好啊。” 全息投影突然爆出刺目白光,等众人恢复视力时,裴梓谦已被四个黑衣保镖按在评委席上。 他侧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看着父亲用方巾包裹流血的手掌:"带二少爷回家,他该补补裴氏的族谱课了。" 钟沐宸试图拨开人群,可是却被之后的保镖抓住了双手,半跪在地上。 “别急,我会回来。”裴梓谦的声音隐没在人群中。 通风口的鎏金雕花栅栏在墙面投下蛛网状的影,裴梓谦数到第三百七十四根金丝楠木地板纹路时,闻到了童年最熟悉的雪松香混着镇定剂的味道。 "你大哥第一次进来时,绝食了五天。"裴明修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骨传导音响传来,混着旧式留声机的沙沙声,"后来他发现,这里的营养剂掺了致幻蘑菇提取物。" 裴梓谦的电子镣铐随着心率变化收紧,腕间浮现出和大哥当年相同的淤青。 墙面突然变成单向玻璃,投影出裴氏继承人训练课程的录像——十二岁的裴梓瑜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库里背诵《国富论》。 "这些课程本该由你母亲监督。"裴明修的脸突然出现在玻璃上,皱纹里嵌着冷光,"可惜她总心软。" 裴梓谦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太熟悉这种精神施压的节奏。 当父亲第五次重播大哥自杀的画面,他突然用额头猛撞墙面。 血珠溅上智能玻璃的瞬间,监控系统因生物污染警报死机了一下。 裴明修手中的雪茄灰落在定制西装上,禁室所有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裴梓谦舔着虎口的血,看那些精心准备的虐待影像被替换成更阴暗的画面——父亲在大哥葬礼当天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交易方正是三叔公。 “你以为这就能让我放弃?”裴梓谦吐出了一口鲜血,一双眼睛在监控室内好似穿破了一切阻碍。 “最多你再死个孩子。” “看谁能熬的过谁。” 裴明修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出了门。 看这样子,是打算和裴梓谦死磕到底了。 55.第 55 章 铁门被钥匙转动开的瞬间,顶灯钨丝爆出刺啦声响。 裴梓谦在明灭的光影里眯起眼,阴湿的霉味中撞进一缕熟悉的消毒水味——是老三实验室常沾在身上的味道。 裴梓铭卡其色风衣下摆溅着泥点,向来梳得齐整的背头散落几绺碎发,倒显出几分少年时偷溜去马场的野气。 他右耳垂空荡荡的,那个总戴着母亲送的翡翠耳钉的位置,如今只余下个暗红凹痕。 裴梓谦喉头一哽。 他倒是没有想到裴梓铭竟然可以找到这里来。 "你果然在这。"裴梓铭甩动钥匙串,铂金袖扣在昏暗里划出冷光——本该戴在长兄腕上的遗物,此刻正死死扣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 裴梓谦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大哥就是用这只戴着铂金袖扣的手,把高烧的他从祠堂石阶拖回卧房。 腐锈的铁腥味里混进一丝雪松香水,裴梓谦盯着对方那张充满着讥笑的脸,直接扯出了一道冰凉的笑。 这也是目前他唯一剩下的力气了。 裴梓谦被捆在座椅上,整个人却依旧没有屈服的含义,他看着裴梓铭缓缓地走下来,淡定地道:"直接说条件。" "签了这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裴梓铭把文件拍在水泥地上,"我送你离开,从此裴家没你这号人。" “放弃继承权?”裴梓谦挑起眼眸看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就已经发出公告,放弃了裴家的继承权。” “弟弟,你的信息也不够快啊。” 裴梓铭露出烦躁的神情,“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个不一样。” 裴梓铭用皮鞋尖碾过文件,冷光从金丝镜框边缘折射在不可撤销家族信托条款上:"你以为放弃的是明面那点股份?这份协议关联着祖父设立的境外红筹架构。签了它,你不仅失去对裴氏医疗的董事席位,连母亲为你设立的抗通胀艺术品基金都会强制清算——包括那幅外公临终前留给你的《星月夜》复制画。"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裴梓谦明白了,“你可真是够狠啊,是一点资源也没有给我留。” “那你就说自己愿不愿意签字吧。”裴梓铭冷笑一声,“当然,你现在也根本没得选。” 裴梓谦嗤笑一声。 的确,裴梓铭几乎恨不得自己去死。 "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 "总比现在被老头子逼疯强。"裴梓铭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同时给他松了绑,"他在你身上装了定位芯片,等会儿船来了......" "你会替我解决?"裴梓谦拧开瓶盖又放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裴梓铭突然揪住他衣领:"要不是你,我也不用这么努力……" "这可和我没有丝毫关心。"裴梓谦突然笑了,"裴家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金属门突然被重重敲响,两人同时僵住。 "快决定!"裴梓铭掏出打火机烧断他脚镣,"码头有艘去外国的货轮,船长是我的人。" "我要去找钟沐宸。" "你疯了,你都自顾不暇,还要找他。"裴梓铭扔过来一部电话,"这是你手机,你不怕定位就打电话。" 裴梓谦按亮屏幕,倒是满满的电。 "成交。"他在协议上按下血手印,"但有个附加条件。" "别得寸进尺!" 裴梓铭是真的有点动怒了。 “你倒是先听一听,是什么条件。” 裴梓谦笑了一下,整个人好似都褪去了之前的狼狈。 “行,我就听一听是什么条件。” “有关大哥的一切我都要带走。”裴梓谦很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就这?”裴梓铭等了一会没有听到裴梓谦再说第二句话,不免有点狐疑。 “就这。”裴梓谦明确地给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裴梓铭用疑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但此时此刻不是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时候,因此既然这对裴梓铭来说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他自然愿意同意。 “行。” 裴梓铭简单答应了。 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闭合声时,裴梓铭突然攥紧裴梓谦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走廊尽头传来皮靴碾碎地砖裂缝中积水的声响,混着裴明修惯用的龙涎香古龙水气息,像根绷紧的弦在潮湿的空气里震颤。 “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直走三百米是废弃的渔人码头。”裴梓铭摸出把瑞士军刀塞进他掌心,刀柄上还留着体温,“芯片在左肩胛骨下方,半小时后货轮会切断港口所有定位信号——” 话未说完,金属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裴梓铭猛地推他进墙角阴影,自己转身迎向脚步声,金丝眼镜在壁灯下反出冷光:“爸,您怎么来了?” 裴梓谦贴着发霉的墙垣往后退,潮湿的墙皮蹭落肩头。 通风管道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时,他听见裴明修低沉的怒喝:“让开,我知道他在里面——” 管道狭窄的空间里,膝盖硌在生锈的支架上,裴梓谦却感觉不到痛。 直到海风裹着咸涩灌进口鼻,他才发现自己趴在码头仓库的屋顶,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正撕开浓稠的夜色。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他正用军刀划破衬衫领口。 屏幕蓝光映出左肩胛骨下方微微凸起的皮肤,刀尖刚要刺入,钟沐宸的来电显示突然跳出。 “梓谦?你在哪?我在钟家老宅门口,他们不让我——” 电流声突然炸响,通话中断的瞬间,裴梓谦看见屏幕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再次拨打时,听筒里只剩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屋顶,裴梓谦翻身滚进排水槽,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 他摸出张锐的号码,指腹在屏幕上停顿两秒。 但他最终还是按下了。 “裴梓谦!钟沐宸今天上午回钟家,说是要让钟家找办法帮你,结果刚进正门就被扣下了!”张锐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颤音,“现在老宅外围全是钟家的安保,连送文件的都不让靠近——” 裴梓谦的指甲掐进掌心,排水槽的铁锈混着血珠滴在混凝土上。 钟家和裴家的长辈,都是一样,并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沈可心的号码躺在通讯录最底层,备注是“讨厌的家伙”。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 “裴少找我,是为了钟沐宸的事吧?”沈可心的尾音带着漫不经心的上扬,“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裴梓谦忽然想起,这个曾经作为钟沐宸当键盘的女人,对他一直保持着不满的心态,虽然后来因为钟沐宸的缘故,他们也算是关系变得好了一些,可是依旧还是对他存有巨大的偏见。 只是此时此刻,裴梓谦已经无力和她继续争论,而这个时候,如果不低下他那本就不值钱的头颅,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的办法了:“你能救他。” “哦?”沈可心轻笑,“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已经被裴家除名的继承人?再说——”她忽然压低声音,“裴少不是刚和裴家决裂吗?现在应该忙着坐货轮去东南亚,怎么还有空管闲事?” 远处传来货轮起锚的轰鸣,裴梓谦望着海面闪烁的航标灯,突然笑了:“你从小就和钟沐宸是好友,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理应是喜欢他的。如果是为了钟沐宸他本人,你理应帮我。” “简直是道德绑架!”沈可心终于怒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确是想让钟沐宸开心,但是很明显,如果和你继续在一起,他将会在自己的家庭和你之间极为困难,我如果真的为了他好,理应做的,是让他远离你。” 她忽然轻笑,“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多么自信,认为钟沐宸没了你就会不快乐?分别固然痛苦,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或许分开对你和他都好,难道不是吗?” 那头叹息了一声,“你们是孽缘,以你们的身份,以后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耗在对方的身上呢?” “是,但是没有人会是钟沐宸。” 沈可心说:“你最终会发觉,都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要撞了南头,试一试。”裴梓谦固执,不然早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又或者说,早在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就按照父亲的愿望活更加轻松。 可是他没有选择这条更为简单的路。 因为他知道,当人被控制住了,失去了自由,那一生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的大哥曾经跟他说过,希望他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他希望如此。 裴梓谦的手指划过排水槽边缘的青苔,冰凉的触感渗进骨髓:“沈小姐,你并不知道,钟沐宸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看向远处的海面,让海风贴着锁骨处肆虐,“有些东西,比商业利益更难割舍。” 沈可心的呼吸声突然顿住。 裴梓谦知道,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否则她不可能和他说那么多,她早可以在一开始就把电话挂掉。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沈可心的声音终于褪去戏谑,“钟家老宅的地下金库有三条密道,最新的那条图纸在钟家三少爷的私人邮箱里。不过——”她话锋一转,“至于钟沐宸愿不愿意和你走,你自己去看吧。” 裴梓谦闭了闭眼。 “他定是会和我走的。” “哦?这么自信?”沈可心冷笑道:“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总要试一试。”他睁开眼,望向货轮即将消失的方向,“而且,我也想要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如果钟沐宸不愿意和我一同离开,那么一切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好……祝你好远。”沈可心的声音显得尤其的 遥远,她似乎并不对裴梓谦这次行为抱有希望,因为相比于裴梓谦,她其实更了解钟沐宸。 而她能够确定,如果钟沐宸的母亲哭闹,最终钟沐宸是会选择不再反抗。 因为钟沐宸从来只是看着强大,他的内里,是懦弱的,特别是关于父母那边。 裴梓谦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之前他们出去游玩时在湖拍的合照。 钟沐宸站在花田里,背后是翻涌的乌云与透出金光的云层。 他忽然笑了,笑声混着渐起的海浪:“沈小姐,您见过暴风雨里的灯塔吗?它不会因为海浪要摧毁自己,就熄灭指引的光。”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沈可心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赶紧去吧。” 她顿了顿,“半小时后,会有个戴银色蝴蝶发卡的女人在码头便利店等你。她会给你换洗衣物和新手机,记得把旧手机扔进海里——裴家的定位系统,可不止芯片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时,裴梓谦才发现排水槽的积水已经漫过鞋底。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把热可可推给柜台后的老人。 裴梓谦走近时,她转身露出银色蝴蝶发卡,正是沈可心所说的那个款式。 “裴少,沈小姐让我转告您。”女人递过装着换洗衣物的纸袋,声音低沉,“钟家老宅的密道入口,在东侧围墙第三棵银杏树下。今晚十点,会有辆垃圾车以清运厨余的名义进入后巷,您最好——” “不用了。”裴梓谦打断她,“我要亲自去。” 女人愣住:“沈小姐说您应该——” “告诉她,我今夜一定要见钟沐宸一次。”裴梓谦扯下湿透的衬衫,纸袋里的白衬衫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我和他约好的,一同去国外。我既然逃脱出来,自然现在,该我去把他带出来了。” 女人沉默片刻:“后巷拐角停着辆黑色丰田,车牌是假的。” 她顿了顿,“沈小姐说,如果您坚持要去,就让我跟着。毕竟——”她勾了勾唇角,“沈小姐也尤其担心钟沐宸的状态。” 远处传来货轮最后一次汽笛,惊起群群海鸟。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终前对他的那抹笑容。 暴雨在踏入后巷时突然倾盆而下。 裴梓谦蹲下身,隐没在第三棵银杏树的阴影里。 他的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下冰冷的金属环,身后,女人的皮鞋碾过水洼,传来轻微的电子设备启动声——是干扰器,正在屏蔽老宅的监控信号。 密道里的霉味比密室更重,裴梓谦摸着墙壁上的苔藓前行。 下行二十三级台阶后,空气里飘来消毒水的味道。 裴梓谦的指尖突然顿住,墙面上用指甲刻着歪扭的“ZQ”——是钟沐宸的缩写,每个字母都带着挣扎的痕迹。 “在地下二层。”女人低声说,“监控显示,他被关在三号储藏室。门口有两名保镖。” 裴梓谦忽然轻笑,指腹摩挲着墙面上的刻痕:“他总说自己字丑,其实比裴家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他转头望向女人,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你在这守着,我一个人去。” 女人刚要开口,裴梓谦已经离开。 储藏室的铁门在刀刃撬动下发出轻响,门内传来钟沐宸的声:“谁?!” 裴梓谦的喉头像塞了团湿棉花。 当钟沐宸看清裴梓谦脸的瞬间,他的脸上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你没事?” “你怎么样?”裴梓谦蹲下身,军刀割断捆住裴梓谦的麻绳的瞬间,钟沐宸的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新伤。 “比起某人在通风管道里刮破的伤口,这点伤算什么?”钟沐宸笑着拽住他手腕,借着力道站起来,“但是,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沈可心帮忙的。”裴梓谦刚说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裴少,钟家的增援到了,至少二十人!密道出口被堵,我们得从主宅正门突破——” “不用。”钟沐宸忽然扯下领带,缠在掌心当绷带,“钟家老宅不还有另外一条消防通道吗?既然如此没有必要硬抗。” “跟紧我。”钟沐宸拽住他的手,推开储藏室另一侧的暗门,“沈可心的人应该已经在顶楼天台放了软梯。只要到了天台——” 话未说完,前方拐角突然冲出两名保镖。裴梓谦直接上来就是两拳,动作利落,竟是把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给解决了。 消防通道的铁楼梯在脚步声中震颤,裴梓谦数着台阶,此刻他和钟沐宸掌心交叠的温度,让他非常安心。 身后传来了保镖的脚步声,同时还传来了钟家父母的呼唤。 “钟沐宸!给我回来!”这是钟母凄厉的声音,那声音中是满满的痛苦与绝望。 裴梓谦手掌心手的温度消失了。 他转身望去,见钟沐宸正呆呆地站在原地,而他目及之处则是满脸是泪的钟母。 56.第 56 章 暮春的雨丝像浸了冰碴,斜斜地砸在医院后巷的梧桐树上。 裴梓谦攥着钟沐宸的手腕往前跑时,掌心全是汗,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身后传来钟母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雨帘中模糊的汽笛声,像根生锈的细铁丝,一下下绞着他的太阳穴。 曾经钟沐宸的母亲还是个总穿着得体的优雅妇人,此刻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跌跌撞撞追在他们身后。 她的真丝衬衫领口歪斜,鬓角的白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手——曾在订婚宴上温柔抚摸钟沐宸头发的手,此刻正痉挛般地颤抖着,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沐宸!"钟母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消防栓上,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栖在枝头的麻雀。 裴梓谦猛地回头,看见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却浑然不觉疼,只是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污:"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钻到我和你爸中间睡......现在要丢下我们不管了吗?" 钟沐宸的脚步骤然顿住。 裴梓谦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突然剧烈跳动,像只被惊到的鹿。 雨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路灯下划出细碎的银线,照亮他紧抿的唇畔——那道裴梓谦昨晚还吻过的、总带着清浅笑意的唇,此刻正泛着青白。 记忆突然不受控地涌来。 上周在公寓,钟沐宸靠在他胸前看老照片,指尖划过泛黄的全家福:"我爸总说,等我结婚了就去环游世界。"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男人笔挺的肩章。 此刻裴梓谦望着钟母爬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想起沈可心说过的话。 —— “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钟母的哭声突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你爸他得癌症了,癌症中期!他现在每天都要吃五种药,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跟我说'别告诉小宸,他在申请伦敦留学,别让他分心'......"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玻璃般的锋利:"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反对你们?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怕没人替他护着你啊!" 裴梓谦的指尖骤然冰凉。 他看见钟沐宸慢慢转过身,雨水顺着睫毛滴落在下巴,混着眼角的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少年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像棵被暴雨压弯的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风衣下摆,那是他们在科隆大教堂前买的情侣款,藏青色布料上还绣着极小的鸢尾花。 "癌症?"钟沐宸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每个字都在发抖,"中期......多久?" 钟母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上的血珠渗进亚麻长裤,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暗红的花:"医生说,好好治疗还有两年......可你爸连手术费都不肯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刚要出国,说你以后该娶个好姑娘,生个孩子,别像他年轻时总忙着加班......" 她突然冲过来,抓住钟沐宸的手腕往自己胸前按,"你摸摸,这里,这里全是硬的,他疼得吃不下饭,瘦得只剩骨头了......" 裴梓谦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上个月在厨房,钟沐宸哼着歌煎牛排,说等父亲退休就带他去瑞士看雪山。 那时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少年发梢镀上金边,他笑着转头:"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会不会拿警棍追着我打?" 钟母的话像手术刀,在他心口划开血淋淋的伤口——原来所有的反对、所有的冷战,都是一位父亲在生命倒计时里,笨拙地想为儿子铺一条平顺的路。 "沐宸......"裴梓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片即将被风吹落的枯叶,"我们......" "别听她的!"钟沐宸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指尖凉得惊人,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相信我,我打电话给爸爸,他会说的......"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钟沐宸的手指几乎要把机身捏碎。 裴梓谦看见他瞳孔骤缩,听见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响。 "小宸啊......"那个曾在电话里说"臭小子,敢欺负人就打断你的腿"的威严声音,此刻虚弱得像片薄纸,"别听你妈瞎说,爸爸就是有点累......" 咳嗽声突然剧烈起来,伴随着钟母压抑的啜泣。 钟沐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状。 裴梓谦看见他慢慢弯腰,指尖触到地面时突然蜷缩成一团,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 雨声突然变大了。 裴梓谦望着钟沐宸颤抖的肩膀,心中和他一样的疼。 此刻港湾正在风雨中崩塌。 钟母跪在地上,把儿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保护爸爸妈妈。现在你爸爸需要你,而他......"她抬头望向裴梓谦,眼中是淬了冰的恨意,"他只会带你去天涯海角,让你在爸爸病床前做逃兵!"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见钟沐宸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具空壳,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蒙着化不开的雾,像被连根拔起的树,只剩残枝在风雨中摇晃。 "对不起......"裴梓谦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我......该走了。" 钟沐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说什么?" 雨滴落在裴梓谦手背上,像灼烧的泪。 他又想到了沈可心说的那句话。 “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 "分开吧。"裴梓谦强迫自己扯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我总想着诗和远方,却忘了有人需要你留在身边......"他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钟沐宸的膝盖,那簇绣在衣摆的鸢尾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 "裴梓谦!"钟沐宸的声音突然带着狠劲,像受伤的兽在嘶吼,"你敢走,我就再也不原谅你!" 裴梓谦的脚步顿在原地。 巷口的路灯突然闪烁两下,在忽明忽暗的光 线里,他看见钟沐宸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少年的手向前伸着,指尖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像个被遗弃在雨夜的孩子。 裴梓谦知道,自己若此刻牵起那只手,便是将钟沐宸从父母身边拽走,让他在孝道与爱情间永远拧巴;而若松开手,便是亲手掐灭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盏灯。 "对不起......"裴梓谦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得对,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但你有。" 他慢慢转身,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是钟母抓住了钟沐宸的风衣,是少年压抑的啜泣,是雨水砸在垃圾箱上的钝响。 巷口的梧桐叶在风中翻转,露出背面苍白的叶脉。 雨越下越大,裴梓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可心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病房里,钟父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正对着镜头笑,床头柜上摆着钟沐宸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他说,别让小宸看见他掉眼泪。" 裴梓谦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着橱窗里暖黄的灯光。 有对情侣跑进来躲雨,女孩笑着捶打男孩的肩膀,男孩宠溺地递上纸巾。 他们的风衣上也有水珠,却在彼此的体温里渐渐蒸发。 手机再次震动,是钟沐宸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三个字:"别离开。" 裴梓谦盯着屏幕,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此刻转身,就能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就能继续做被保护的孩子;但他也知道,钟沐宸的肩膀上,已经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而他,不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我爱你。"裴梓谦打下这行字,按下发送键。 便利店的门铃在身后响起,带走最后一丝暖意。他走进雨幕,任由雨水浸透西装,心脏像被放在磨盘上碾,每走一步都疼得几乎窒息。 街角的垃圾桶旁,躺着半支被雨水打湿的鸢尾花。 裴梓谦弯腰捡起,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像谁落下的泪。 他忽然想起钟沐宸说过,鸢尾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可有些爱,注定只能在雨季凋零。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裴梓谦把花放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硬硬的戒指盒。 他知道,有些分别,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就像此刻的雨,看似冰冷残酷,却藏着让种子发芽的温柔。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惊飞了栖在电线上的麻雀。 裴梓谦抬头望向灰蒙的天空,忽然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爱,必须藏在心底。 就像钟父藏起的病情,就像钟母藏起的脆弱。 便利店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模糊,裴梓谦走进更深的雨幕。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放手,是为了让钟沐宸能毫无牵挂地握住父母的手。 雨丝依旧细密,却在某个瞬间,带着泥土的气息。 裴梓谦知道,雨季终将过去,而有些爱,会在分别中,变得更加深沉。 就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雨,看似冰冷,却终将汇入大海,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57.第 57 章 深秋的裴家老宅笼罩在一层阴郁的氛围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要将这栋巍峨的建筑吞噬。 寒风裹挟着枯叶,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悲怆。 裴梓谦站在老宅的正厅中央,大理石地面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脚底一路蔓延至全身。 他身形消瘦,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写满疲惫,曾经明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一袭黑色风衣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凌乱的发丝被风吹起,遮住了他紧抿的嘴唇。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逡巡,那些华丽却冰冷的装饰,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束缚自由的枷锁。 即便分别再怎么痛苦,裴梓谦也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放任自己抑郁下去。 好不容易脱离裴家,他便暗自发誓,绝不再回头。 与钟沐宸相处的时光,如同一场绚丽而荒诞的梦,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温馨的瞬间,都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如今,梦醒了,他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 现实是冰冷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他遍体鳞伤;现实也是无力的,让他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现实更是绝望的,仿佛看不到一丝曙光。 然而,正是因为这残酷的现实,裴梓谦才更要打起精神。 他深知,如果自己倒下,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裴梓铭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的机会,虽然最终没能成功逃离,但那一份心意,他始终记在心里。 他明白,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果然,他的归来让他的行踪完全暴露。 裴明修的手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如同鬼魅一般。 那些人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冰冷,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裴梓谦甚至没有反抗,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疲惫不堪,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劳。 手下们动作迅速,三两下便将他重新带回了裴家。 裴明修收到消息后,率先回到了老宅。 此刻,他端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身形挺拔,不怒自威。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身着笔挺的西装,每一个褶皱都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裴梓铭站在裴明修的身边,表面上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不时地偷瞄裴梓谦,眼神中充满了嫌弃和担忧。 裴母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旗袍,温婉的面容上写满了焦急。 她的眼神在裴梓谦和裴明修之间来回游移,双手不停地交握又松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感到不安。 裴梓铭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脸上保持着平静。 但偶尔瞥向裴梓谦的眼神,却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裴梓谦竟然会如此无用,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他更害怕的,是裴梓谦会将他也牵扯进去,一旦事情败露,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裴梓谦,那眼神仿佛在警告:如果敢把他抖出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裴梓谦自然不会这么做。 从一开始接受裴梓铭的帮助,他就下定决心,不会做任何背叛的事。 他心中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即使身处困境,也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 “你倒是觉得你厉害,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裴明修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全然处于上位者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裴梓谦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这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 他的这副样子,更是让裴明修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自然是用我自己的办法,你老爷子真以为自己的监控室万无一失吗?”裴梓谦的声音不卑不亢,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依然坚定。 “好,无所谓,我也不在意你到底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什么。”裴明修说着,目光扫向裴母和裴梓铭。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一丝审视。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却懒得去追问,反正现在裴梓谦已经回来了,在他看来,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嗯,把他继续压下去……”裴明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梓谦打断。 “不必,我和钟沐宸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如你所愿。”裴梓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内心又承受了多少痛苦。 “哦?”裴明修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手下退下。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裴母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快步走到裴梓谦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想通就好,想通就好。你也应该听你爸的,你爸怎么会害你呢?” 裴梓谦听到这话,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笑声中充满了对母亲愚昧的无奈,对这个家庭虚伪的讽刺。 “你是什么意思?”裴明修被裴梓谦的冷笑激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什么意思?你想多了。”裴梓谦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透着一丝倔强,“放心,我虽然日后不会再和钟沐宸继续在一起,但也不会成为你的乖儿子。” “你……!”裴明修被气得满脸通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紧握,似乎恨不得立刻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裴母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劝阻:“好了好了,裴梓谦既然 已经想通回来了,那也没有什么……” “谁说我要回来了?”裴梓谦的一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再次打破了大厅的宁静。 “你到底什么意思?”裴明修今天已经被裴梓谦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底线,此刻他真的感到身心俱疲。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自己最看好的儿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变得如此不听话,如此叛逆。 “因为,我拿到了留学的机会,今年结束,我便会前往欧洲。”裴梓谦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地看着裴明修,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什么?你参加那次比赛竟然是为了这个?!”裴明修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是啊,所以老爷子,你如果暗箱操作让我夺了第一,大约会极为后悔吧。”裴梓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挑衅。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摆脱束缚,追求自由的道路,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远方那片充满希望的天空,正等待着他去翱翔。 死寂持续了十秒,裴明修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露出眼角密布的血丝:"我确实没动手。" 老人起身时扶了扶腰,动作比记忆中迟缓许多,"累了,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这句话像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浇得裴梓谦浑身发冷。 其实他明白为什么老爷子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在他看来,去欧洲留学好歹也算是一件在向上的好事,至少比现在好。 但裴梓谦却仅仅只是想要远离他。 不管如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想起去年家族宴会上,裴明修也是这样独自走向书房,当时他以为那是胜利者的姿态,此刻才惊觉那分明是败者的退场。 裴母望着儿子的眼神像团化不开的雾,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记得按时吃饭......" 话音未落,便被裴梓铭拽着胳膊带离了正厅。 空荡荡的大厅里,唯有寒风穿过雕花窗棂的呜咽声。 裴梓铭折返,"没想到你没供出我。" 裴梓谦低头擦拭嘴角血迹,"我的目标从来都是自由。" 裴梓铭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那边......保重。" 转身时,他后颈露出半截未痊愈的针孔,那是裴明修惯用的控制手段。 裴梓谦望着裴梓铭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里,没有赢家。 当他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困住自己二十年的老宅时,夕阳正将飞檐的影子拉得极长。 墙角那株野蒿在风中摇晃,终于挣脱砖缝的桎梏,将嫩绿的新芽探向广阔的天空。 58.第 58 章 自从与钟沐宸分开之后,两人便没有继续联系过。 他们的对话框直接停止在了离别的那一天。 裴梓谦无数次想要和对方联系,可是很快就又反应过来,他们结束了。 结束了的情况就该有结束了的样子,因此裴梓谦秉承着这个想法,在钟沐宸试图想要找他的时候,他还是极具边界感的与他保持距离。 其实他们甚至是不该见面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办法。 钟家与裴家的人再怎么希望他们不见面,他们依旧还是需要看见对方。 好歹,裴梓谦与钟沐宸也没有再次进行交流,陌生的如同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考试结束的那天,又下了小雨。 深秋的雨丝斜斜地拍在玻璃窗上,裴梓谦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时,指节突然触到硬壳笔记本的边角。 墨绿色封皮上写的是钟沐宸的名字,这大概是由于当时钟沐宸住在他家里,因此混在一起的。 他翻开纸页,钟沐宸龙飞凤舞的批注从经济学公式旁边斜刺出来,像把锋利的小刀划开记忆的薄膜。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三下,是沈可心发来的消息框浮现在锁屏界面:"钟沐宸今天就要去国外了,庆功宴在蓝调,你如果要来,就来。" 后面跟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 裴梓谦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应。 屏幕黯淡下来,沈可心发出的文字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他不敢去。 即便去了,他也没有资格见他。 从他们放弃了对方的瞬间,就已经没有再说以后了。 钟沐宸既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要尊重他。 尊重。 对于裴梓谦来说当真是个非常奢侈的词汇。 他的父母从未尊重过他,以至于他也不懂该如何尊重别人,他学会的从来是权术控制,如果可以,他的确想要将钟沐宸控制在自己的眼前,让他只在自己存在的世界中生活。 而裴梓谦也不是不能这么做。 就像他在梦境中所做的那样。 囚禁他、占有他、控制他。 看啊,没有多么难。 无数次,裴梓谦的心里都会冲出这个想法,但无数次,又被他全部抑制住了。 他还想是要做个正常人,至少是在世人眼中的正常人。 即便按部就班的人生无趣至极,但是某种程度上,也依旧是最保守的活法了,而且,钟沐宸应该会高兴的。 而至于他的父亲,有多么嫌弃他这种想法,他就有多么快意。 他鬼使神差点开三个月没敢看的朋友圈,钟沐宸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 照片里修长的手指握着香槟杯,手腕上的手表在宴会厅水晶灯下泛着冷光。 裴梓谦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落地窗映出他仓皇退出页面的动作,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 他最终没有去这次的宴会。 沈可心的信息也再也没有来过。 而日子过得很快,时间来到了他即将只身前往欧洲的日子,在去欧洲之前,他去了他曾经和钟沐宸一同去过的咖啡店。 "两杯冰美式,谢谢。" 初冬的冷空气卷着咖啡香扑进鼻腔时,裴梓谦正把脸埋进驼色围巾。 斜对角卡座传来熟悉的笑声,钟沐宸穿着深灰羊绒大衣倚在沙发里,袖口露出半截蓝宝石袖扣。 对面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推过来一沓文件,钟沐宸签字时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 "听说裴先生要去GE?"对面的张锐搅拌着奶茶里的珍珠,不锈钢吸管撞在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其实你们留学的地方很近,你们要是到时候继续谈应该也没人管得了。" “嗯,但已经结束了。”钟沐宸的声音分外冷静,好似多日的情谊已经消失殆尽。 裴梓谦盯着拿铁表面的拉花渐渐坍塌,奶油漩涡里浮出钟沐宸通宵帮他学习时的侧脸,台灯暖光在那人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像蝴蝶停栖在晨雾中的蛛网。 他没有继续在那里多呆。 咖啡厅内空落落的桌上,只剩下了裴梓谦没有动一口的拿铁。 三天后,裴梓谦登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 机场广播开始播报登机通知时,裴梓谦在免税店看到了一支万宝龙钢笔。 深蓝树脂笔杆嵌着铂金滚边,和钟沐宸西装内袋里那支刚好是情侣款。 导购小姐笑意盈盈地说这是圣诞特别版。 或许是裴梓谦长久没有反应,导购小姐疑惑地唤了好几声。“先生?先生?” 如梦初醒。 裴梓谦猛地回神,玻璃橱窗映出他泛红的眼尾。 手机在掌心震动,ins推送显示钟沐宸刚刚关注了GE天文社的账号。 “你好,帮我把这支钢笔包起来。” 虽然裴梓谦的表情很是怪异,但是导购小姐没有必要多问,因此她笑脸相迎地为裴梓谦打包好了钢笔,随后裴梓谦前去结账。 飞机开始滑行时,裴梓谦将额头抵在舷窗上。 跑道灯光在黑夜中晕染成流动的金色河流,引擎轰鸣声穿透耳膜,震得胸腔发麻。 他忽然钟沐宸曾经和他说过:"我们私奔去阿拉斯加看极光吧!" 只是,这些都成了曾经的记忆。 安全警示灯突然熄灭,推背感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 三万英尺高空的气流颠簸中,裴梓谦摸出那支钢笔。 铂金滚边在灯下泛着冷光,像钟沐宸无名指上始终没摘掉的铂金戒圈。 经济舱狭窄的座椅扶手硌着肘关节,他翻开硬壳笔记本,墨绿色扉页上还留着钟沐宸用红笔画的潦草笑脸。 "先生需要毛毯吗?"空乘弯腰时飘来柑橘香水味。 裴梓谦摇头,舷窗外云海翻涌如破碎的棉絮。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没人监视的生活——没有父亲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没有母亲雇来跟踪的私家侦探,甚至没有那些总在茶室阴阳怪气的叔伯。 机舱灯光调暗的瞬间,裴梓谦在备忘录里打下"抵达后买安眠药"。 当电子屏显示进入俄罗斯领空时,他摸到卫衣口袋里皱巴巴的登机牌,上面用钢印盖着的"PEI"让他想起钟沐宸总爱在文件签名时把"C"写得像弯月。 降落前半小时遇到强气流,机身剧烈震颤着穿过积雨云。 裴梓谦死死攥住扶手,邻座德国老太太的玫瑰念珠滑落到他脚边。 在失重的瞬间,他依旧还是想到了钟沐宸,这就像是一个习惯一样,让他的心瞬间就平息了下来。 好在,他终于安稳落地。 机场的廊桥泛着冷金属光泽,裴梓谦在传送带前等了好久才看到自己的行李箱。 轮子卡在接缝处时,他听到身后有情侣在用中文争吵要不要买郁金香球茎。 海关官员盯着他护照上的学生签证看了很久,钢戳盖下去时,墨迹在裴梓谦三个字上泅开小片阴影。 民宿藏在运河边的百年砖楼里,旋转木门铜把手缠着干枯的常春藤。 老奶奶开门时围裙上沾着面粉,身后飘来烤苹果派的焦糖味。 "二楼靠花园的房间。"她用当地语言轻声说,顺手递来黄铜钥匙,腕骨突出的右手小指有道陈年疤痕,"浴室十点后水压会变小。" “谢谢。”裴梓谦木讷地点点头。 裴梓谦拖着箱子上楼,木楼梯在暮色中吱呀作响。 房间墙纸是褪色的矢车菊图案,单人床罩着钩针蕾丝床罩。 当他打开橡木衣柜,霉味里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梳妆台玻璃板下压着张泛黄照片,穿蓬蓬裙的少女站在风车牧场前,眉眼与楼下的老人有七分相似。 这可能是年轻时候的她,但也有可能是她的女儿或者孙女。 裴梓谦对其他人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好奇心,因此没有再多关注哪怕一眼。 深夜两点,裴梓谦被运河货轮的汽笛声惊醒。 月光从菱形窗格漏进来,在钢笔的铂金滚边上游走。 他摸到手机,ins显示钟沐宸两小时前点赞了GE天文社的极光观测动态。 推开阁楼气窗时,凛冽的风灌进来,远处教堂尖顶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钟沐宸总别在白衬衫领口的陨石袖钉。 晨光初现时,老奶奶在花园修剪玫瑰丛。 裴梓谦透过纱帘看见她将剪下的枯枝拢进柳条筐,动作利落得像外科医生处理坏死组织。 餐桌上摆着冷掉的煎蛋,蛋黄边缘凝固成焦褐色。 是老奶奶帮他做的。 这让裴梓谦稍微有点不太习惯,毕竟民宿中并未包含三餐。 老奶奶正巧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自己在花园中种植的花卉,见裴梓谦已经醒来,非常热情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稍微多做了点早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裴梓谦又如何拒绝,于是他不太习惯地对着老奶奶笑了笑,然后拿起了刀叉。 59.第 59 章 晨雾像未拧干的棉絮贴在玻璃窗上,裴梓谦握着银叉的手指有些发僵。 瓷盘里的煎蛋边缘焦黑,叉子刮过盘底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厨房传来窸窣响动,房东太太正用抹布擦拭橡木餐边柜,褶皱的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像是落了一身的月光。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生硬,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那个……饭费……" 老太太转过身时,阳光恰好穿透菱形玻璃窗,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她指了指裴梓谦盘里的吐司:"花园里的芦花鸡总在玫瑰丛下蛋,年轻人要多吃点。" 说着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黄油罐,金属罐身映出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戒面已经磨得发亮,凹陷处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渍。 裴梓谦喉头动了动,切开吐司时黄油正顺着烤得酥脆的纹路慢慢融化。 他注意到老太太脖子侧面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条沉默的小蛇钻进衣领里。 "这棵苹果树是我儿子结婚那年栽的,"她忽然指着窗外,粗糙的手掌在茶杯上摩挲,"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了。" 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梓谦盯着瓷盘边缘的矢车菊图案,淡蓝色的花瓣让他想起钟沐宸常穿的那件牛津纺衬衫。 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年冬天,卡车冲进甜品店的时候,玛格丽特刚烤好杏仁可颂……"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浑浊的蓝眼睛里泛起水光,"人老了就爱唠叨,你别介意。" 说完起身挎起装满枯玫瑰的柳条筐,"二楼储物间有罐红果酱,配面包好吃。啊,对了,之后吃完,记得自己洗一下餐盘。" “好。”裴梓谦立刻点头。 老太太离开了,直到听见木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裴梓谦才放松紧绷的肩膀。 嘴里的煎蛋带着淡淡的焦苦味,他机械地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碎屑落在驼色毛衣上,像撒了把碎雪。 因为离开学还有一段距离,因此裴梓谦想着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便带上了自己的相机准备出门。 相机包的金属搭扣凉得刺骨。 运河边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裴梓谦举起尼康F3,取景框里,百年砖楼的阴影正切割着飞过的鸽群。 晨跑的人踩着薄雾跑过,在快门"咔嚓"声中变成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钟沐宸在他的暗房里等待他拍的照片显影时,总爱哼些奇奇怪怪的歌,低沉的嗓音混着显影液的气味,成了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桥洞下的流浪汉裹着报纸翻了个身,裴梓谦蹲在石阶上调整光圈。 河水带着枯叶从脚边流过,马丁靴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对岸面包店飘来的香味让取景框蒙上一层雾气,他直起身子时,镜头里忽然出现二楼花窗后的身影——老太太正踮脚给墙纸补色,手里的刷子在矢车菊图案上轻轻点染,颜料盘里的钴蓝色,和钟沐宸笔记本上的批注颜色一模一样。 市政厅的钟声敲了十下,裴梓谦站在古董书店的落地窗前。 橱窗里摆着的《追忆似水年华》封面泛黄,他记得钟沐宸曾用钢笔在扉页抄过普鲁斯特的句子,蓝色墨水在台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进来看看?"店门的铜铃响过,老板的玳瑁眼镜滑到鼻尖,"中国学生?"他指了指裴梓谦相机带上的GE徽章。 “是的,就不进来了。谢谢。” 裴梓谦后退半步,鞋跟撞在排水沟的铁盖上发出闷响。 玻璃窗里映出他仓皇的模样,驼色围巾的穗子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散落的碎钻。 咖啡馆里,裴梓谦已经按下了好几次的快门。 侍应生端来的拿铁拉花早就没了形状,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像团浑浊的乌云。 他夹起第三块方糖放进杯子,金属勺子碰撞杯壁的声音格外清晰。 忽然,靠窗座位的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正在笔记本上写字,万宝龙钢笔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让他想起钟沐宸总说"好的钢笔能写出灵魂"。 暮色爬上教堂尖顶时,裴梓谦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翻看底片。 天鹅划过水面,荡起的涟漪让底片上的影像变得模糊。 他忽然发现,白天看到老太太补墙纸时,用的不是颜料,而是把矢车菊花瓣碾碎调的汁液,淡蓝色的痕迹在底片上泛着微光,像落在时光里的眼泪。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前,裴梓谦举起相机对准河对岸的万家灯火。 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晃动,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风带着潮气吹来,他裹紧围巾,想起钟沐宸说过:"摄影的意义,是把瞬间变成永恒。" 可此刻,他多希望能把这些异乡的晨光、老太太的唠叨、还有记忆里那个人的声音,都变成永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太太发来的消息:"厨房留了热汤,回来记得喝。" 裴梓谦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运河水面上,一只灰斑鸠掠过,惊起细小的水花,就像他此刻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他收拾好相机,起身往回走。 路过面包店时,杏仁可颂的香味扑面而来。 想起老太太说的玛格丽特,那个在事故中消失的甜品店,还有她脖子上的疤痕,裴梓谦忽然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触碰的伤口,就像他总在逃避钟沐宸离开的事实。 回到住处,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推开木门,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老太太正在往碗里盛汤,围裙上的面粉又多了些,像是落了更多的月光。 "回来啦?"她转身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暖,"汤里放了胡萝卜,补眼睛的。" 裴梓谦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却只是默默坐下。 汤勺碰着瓷碗,发出轻轻的响声。 热气升腾中,他看见老太太脖子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就像她说话时的语气,带着异乡特有的温暖。 这一晚,裴梓谦在阁楼整理照片时,发现有张底片意外曝光,却在光晕里隐约看见老太太补墙纸的身影。 他忽然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异乡的晨光里,总有些温暖,像矢车菊的蓝,悄悄染亮孤寂的时光。" 窗外,苹果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摇,月光透过菱形玻璃窗,洒在书桌上的相机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他将镜头对准波光中晃动的万家灯火,突然意识到那些暖黄色光晕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露水未干的窗台上,灰斑鸠正用喙梳理尾羽。 裴梓谦握着相机的手指悬在金属搭扣上,迟迟没有掀开帆布包。 橡木餐桌上的瓷盘里,煎蛋边缘泛着恰到好处的焦香,黄油在吐司上融成温润的琥珀色——和昨天一样的早餐,却因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而变得沉甸甸的。 房东太太往搪瓷杯里续红茶的动作顿了顿:"今天要去拍运河晨雾?" 她颈侧的疤痕在晨光里像条休眠的银鱼,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矢车菊干花,"巷口的报亭新到了中文报纸。" 手机屏幕在掌心发烫。 裴梓谦盯着Instagram最新推送的红色数字,手指划过屏幕的瞬间,呼吸突然凝在喉间——钟沐宸的头像右下角,明晃晃标着"30公里内"。 那条配文是张模糊的街角照片,砖墙上斑驳的涂鸦里,藏着半朵用钴蓝颜料勾勒的矢车菊。 熟悉地将餐盘洗干净放好后,裴梓谦跑出了院子,心跳加速。 相机包的肩带在肩上压出钝痛。 裴梓谦沿着石板路狂奔时,马丁靴踢飞了昨夜的梧桐叶。 市政厅广场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他在人群中盲目地转圈 ,取景框里的画面晃成模糊的光斑。 钟沐宸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 "不该见面的。"他对着运河水面轻声说,倒影里的自己眼底泛着血丝。 昨夜整理底片时,他明明在老太太补色的墙纸缝隙里,发现了半张褪色的老照片——两个男孩在苹果树下举着玻璃瓶,瓶中装着晒干的矢车菊花瓣。 而钟沐宸离开那天,带走的正是同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他们在牛津拍的初雪。 正午的阳光晒得相机外壳发烫。 裴梓谦站在古董书店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未按。 橱窗里的《追忆似水年华》换了位置,扉页上的钢笔字迹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当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时,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他忽然想起钟沐宸身上常有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暗房里的显影液气息,此刻正在30公里内的某个角落漂浮。 咖啡馆的铜铃第五次响起时,裴梓谦终于在点单纸背面画下所有可能的坐标:运河第三座石桥、卖杏仁可颂的面包店。 笔尖在"圣十字教堂"的名字上洇开墨渍,那是钟沐宸在明信片上写过"光透过花窗的样子像你拍的星空"的地方。 "交给上天吧。"他把画满圈点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运河边的梧桐阴影里。 相机在胸前随着步伐轻晃,取景框无意识地捕捉着路人的衣角、鸽群的振翅、面包店飘出的热气。 暮色给教堂尖顶镀上金箔时,裴梓谦正坐在石阶上更换胶卷。 最后一缕阳光穿过花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他看着地面上的菱形光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运动鞋踩在落叶上的声响,那节奏带着某种熟悉的顿挫——是钟沐宸每次跑步后走路时,右腿习惯性的微跛。 手指捏紧胶卷盒的瞬间,呼吸被掐在胸腔里。 裴梓谦盯着取景框里晃动的光斑,不敢转身。 背后的脚步声停了两秒,又突然加快,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急促。 当影子从脚边漫上来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运河的水流声。 “裴梓谦!” 这个被念过千遍万遍的名字,此刻带着异国的风,混着雪松与烟草的气息,轻轻落在后颈的皮肤上。 裴梓谦的睫毛剧烈颤动,相机从膝头滑落,金属部件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转身时,逆光中站着的身影正抬手挡住眼睛。 钟沐宸的风衣下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嘴角微微颤抖,却固执地扯出个笑。 裴梓谦的喉咙像是被矢车菊花瓣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钟沐宸手腕内侧新添的纹身,是极小的尼康F3轮廓,周围缠着细碎的矢车菊。 运河上的渡轮鸣笛而过,惊起群鸽,鸽哨声里,钟沐宸突然上前半步,指尖几乎要碰到他颤抖的手腕:"我知道不该来,但看见你拍的墙纸补色照片,突然觉得……" 话尾消失在夜露渐浓的空气里。 裴梓谦低头看见自己毛衣前襟沾着片钴蓝色花瓣,正是今天在老太太花园里捡的。 远处面包店亮起暖黄的灯,杏仁可颂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潮气,将两个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今早房东太太往他口袋里塞的矢车菊干花,想起暗房里钟沐宸哼跑调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想起所有被相机定格却未说出口的瞬间。 当钟沐宸的指尖终于触到他冰凉的手背时,裴梓谦听见自己说了声"笨蛋",声音却软得像融化的黄油。 对方笑出声来,带着点哽咽的颤音,下一秒,带着体温的拥抱裹住了他,相机带的金属扣硌在胸口,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 运河水面倒映着教堂的灯光,某扇花窗后的矢车菊墙纸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为这场迟到的相遇轻轻鼓掌。 60.第 60 章 “裴梓谦,果然是你。”钟沐宸的声音近在咫尺,只要他们转身,便可以看见许久未见的那个人的脸。 “……是我。”即便在现在,裴梓谦依旧还是无数次会为了他心软。 这个事实让裴梓谦感到无限的悲伤,曾经想过绝对不要再有任何的软肋,可是现在这个软肋却是他心甘情愿的。 或许,早就在那个梦之前,他就已经和钟沐宸联合在了一块,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曾知道自己心中对他的感情,这才在梦中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他,好在,钟沐宸并未因此恨他。 只是他也只当这是他捡来的馈赠,实际上一直等待着离别的那一日,而正是这样,所以当钟沐宸选择了自己父母的那一刻,他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他早已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即便再如何痛苦,他也愿意接受。 可是接受不代表能够控制自己的心。 今日,他便是没有控制住,如果他控制得住,他就不该来这里找钟沐宸。 *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被汗水洇湿的后颈,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只要维持背对的姿态,就能将汹涌的潮汐锁在岌岌可危的堤坝之后。 "那天在钟家……"钟沐宸向前半步,皮鞋碾碎了一片枯黄的落叶,"我不是不想和你走,只是我父亲……我其实……" "不重要了。"裴梓谦突然转身,夕阳余晖从他睫毛缝隙漏下来,在眼睑处投下细碎的阴影,"你选什么都没关系,真的。" 钟沐宸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攥着两杯奶茶,塑料杯壁凝结的水珠正沿着青年青筋微凸的手背蜿蜒而下。 甜腻的焦糖味混着海盐奶盖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浮动,就像去年国庆他们在旅途中分享的那支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来不及舔舐,滴滴答答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可是……"他伸手去接奶茶时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我妈说同性恋会下地狱。" 裴梓谦忽然笑起来,虎牙尖抵着下唇压出月牙形的凹痕:"那我们正好可以在地狱继续做同桌啊。" 吸管"噗"地戳破塑封膜,他将奶茶塞进钟沐宸手里,"香芋啵啵,三分糖。" 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钟沐宸盯着杯中上下浮动的紫色芋泥,想起留学前的深夜,母亲披着睡袍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那本来一直笔挺的身影变得略微孤寂和佝偻。 她没开灯,怀里的安眠药瓶与腕间佛珠碰撞出细碎的响动:"沐宸,你爸还在重症监护室。" "开学前……"裴梓谦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看极光?听说这里可以看到。" 钟沐宸咬着吸管含糊应声,芋圆卡在齿间异常甜糯。 他们沿着林荫道往公交站走,经过婚纱店橱窗时,裴梓谦突然停下脚步。 玻璃倒影里,两个少年的身影与模特雪白的头纱重叠,钟沐宸看见对方抬起手,最终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合欢花。 "像不像在时空隧道?"裴梓谦仰头望着360度环绕的星云投影,指尖划过流转的星轨。 幽蓝的光瀑中,钟沐宸看见无数光年外的超新星爆发正在对方瞳孔深处坍缩成璀璨的星屑。 "你说……"他伸手触碰全息投影中旋转的土星光环,"这些星光抵达我们眼前时,本体可能早就消亡了?" 裴梓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冰冷的镜面墙上,呼吸喷在耳后激起细小的战栗:"那此刻在我们视网膜上绽放的,算不算跨越时空的……" "两位客人!"工作人员举着激光笔打断道,"体验区禁止肢体接触哦。" 他们触电般分开,却在转身时撞进银河幕布。 亿万星辰在身后炸开,钟沐宸踉跄着跌进裴梓谦怀里,听见对方胸腔传来闷笑:"抓到你了。" "小心台阶。"裴梓谦虚扶了一下钟沐宸的后腰,博物馆出口的感应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星云残影锁进玻璃幕墙。 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在天际晕染,游乐园的彩灯恰在此时逐一亮起。 钟沐宸盯着自己在地砖上拖长的影子:"五点半了。" "听说过摩天轮悖论吗?"裴梓谦突然倒退着走路,卫衣带子在晚风里晃成钟摆,"当车厢升到最高处,如果许愿时间能暂停......" "你之前物理小测没及格。"钟沐宸踢开脚边的碎石子,嘴角却翘起来。 "喂!"裴梓谦猛地转身,发梢扫过霓虹灯带,"钟大学霸要不要去验证下理论?"他指着远处正在转动的金色巨轮,电子烟花正从钢架间隙喷涌而出。 钟沐宸看着冰淇淋车前排队的亲子家庭:"我妈说......" "说游乐园是给小孩子玩的?"裴梓谦已经跑到售票处,举起手机扫码,"可我们现在在国外啊,没人管你。" 他晃着两张票据,二维码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绿光。 队伍挪动时,钟沐宸数着前面情侣紧扣的十指。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看着并排的两人:"单独包厢要补差价。" "我们不是......"钟沐宸的后半句被裴梓谦打断。 “我们一起的。” 工作人员怪异地看着他们,不过大约懒得惹事上升,于是点点头,将他们放了进去。 轿厢轻微晃动时,钟沐宸抓紧了扶手。 裴梓谦忽然倾身过来,柑橘味洗发水的气息扫过耳廓:"你看。" 他指着玻璃外正在塌陷的夕阳,暖橘色光斑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不像被咬了一口的流心蛋黄酥?" "你晚饭没吃饱?" "钟沐宸。"裴梓谦的膝盖轻轻撞了他一下,"这种时候应该配合说'好美'。" 轿厢即将攀至顶点,城市灯光在他们脚下连成颤动的银河。 裴梓谦从背包里摸出个东西,塑料包装簌簌作响:"要不要?" 钟沐宸看着递到眼前的星空棒棒糖,糖纸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幼稚。" "这个很甜,"糖球在齿间滚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感觉你肯定会喜欢,但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我要。”钟沐宸无奈。 轿厢突然停顿,晚风穿过钢架结构的缝隙发出呜咽。 钟沐宸 感觉糖浆在舌尖漫开诡异的甜:"裴梓谦。" "嗯?" “没什么,喊喊你。” 轿厢开始下降时,裴梓谦忽然握住他撑在座椅上的手。 交叠的掌心里,融化的糖浆正顺着指缝缓慢流淌。 钟沐宸突然凑过去吻他。 地面越来越近,裴梓谦轻轻推开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明天要下雨呢。" 夜色降临时他们在十字路口分手,霓虹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钟沐宸走出二十米回头,发现裴梓谦还站在原地玩手机,屏幕蓝光映得脸色发青。 他打开微信,多日未曾发送信息的对话框里静静躺着对方五分钟前发送的星空博物馆抓拍照——照片里自己的侧脸浸在星海之中,而玻璃倒影里,举着手机的裴梓谦正在凝视他。 暮色里的中央车站像块融化的太妃糖,裴梓谦带着相机回民宿的时候,金属门映出他倒置的身影。 老太太从钩针编织里抬头,胸前松石项链磕在榉木台面。 "小裴回来啦?"奶奶摸索着老花镜,"灶上煨了酒酿圆子,给你盛......" "吃过了。"他弯腰捡起毛线团,珊瑚红的绒线缠在指间像凝固的血丝。 老人织了半截的毛衣上是歪扭的铜钱花纹,让他想起今早钟沐宸卫衣袖口脱线的锁边。 奶奶把眼镜架在鼻尖:"明天带你去周围玩玩?最近太忙......" "约了朋友。"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裴梓谦用膝盖顶住晃悠的方桌。 木质纹理里嵌着经年的茶渍,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老人捏着竹针的手顿了顿:"朋友,和你一起来留学的?"她忽然笑了,"挺好,在异国他乡也算有个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梓谦瞥见锁屏弹出微信提醒,残影里有个"钟"字。 回房后他蜷在床上点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两条新消息。 19:47 钟:[位置共享:XXXXX] 钟:我们明天这里见面吧,听说很好玩。 20:03 钟:明早十点? 月光在窗棂上切割出菱形光斑,裴梓谦把脸埋进晒得僵硬的棉被。 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最后跳出来一只像素风的流泪猫猫头。 他按下语音键时听见自己喉咙里的砂砾声:"怎么不是暴打狗头那个表情包?" 秒回的震动从指尖窜到心口。 钟:你怎么才刚刚回消息? 谦:刚刚回到住宿的地方,静音了。 钟:哦,好叭,以前你都秒回。 谦:因为最近习惯了一个人呆着。 钟:哦,反正你能回就好。 对话框突然弹出视频请求,裴梓谦差点把手机丢到地上。 纠结过后,他还是接通了。 接通后画面黑漆漆的,只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在被窝里。"钟沐宸的气音带着电流震颤,"因为身上臭了,所以回酒店就洗了澡。" 61.第 61 章 在被窝? 那也怪不得那头黑漆漆的了。 虽然说他的确也很想再看看钟沐宸这个人,但是有时候这种思念也太过于黏糊了。 裴梓谦自觉自己不该是黏黏糊糊的人,但是在面对钟沐宸的时候却老是破戒。 或许这就是他需要经历的劫难吧。 “你打算睡了吗?” 裴梓谦在稍微休整了下自己的心情之后,便开口询问。 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消失,随即陷入平静,钟沐宸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之中,只是稍微有一点的不清楚。 昏暗被褥织就的茧房里,手机屏幕的冷光像一汪发亮的水渍,将钟沐宸的面容浸泡其中。 额发被静电勾出细碎的绒丝,在像素颗粒的折射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他的颧骨被羽绒被压出浅粉印痕,鼻尖却凝着薄汗,在蓝光里显出异样的苍白,仿佛某种即将被阳光融化的夜行动物。 睫毛扫在摄像头前投下鸦羽状的阴影,随着呼吸频率轻颤,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夜风拂过湖面,搅碎瞳孔里那潭沉静的墨色。 喉结在被沿投下的明暗交界处滑动,呼吸在织物孔隙间蒸腾成半透明的雾,将下颌线氤氲成朦胧的远山轮廓。 当镜头微微晃动时,枕套褶皱在他眼尾拖曳出细密的纹路,像深潭表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又沉入幽暗的光影深处。 裴梓谦因为对方此时与以往不太熟悉的模样,略微晃了下神。 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见过钟沐宸的这副模样,只是现在他却也没有那个资格了。 他们不是恋人,甚至可能都不能算作是朋友。 裴梓谦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和钟沐宸现在的关系,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自己无法完全将钟沐宸忘记。 钟沐宸对他的重要性,早已刻印在了心尖处。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我先挂了。”裴梓谦对着手机摄像头扯出个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屏幕里钟沐宸蜷在床上,身后台灯把发梢镀成毛茸茸的金边,“行,到了给我发消息。” 青年咬着吸管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碰撞声混着背景音里的电视节目笑声,“你总熬夜,当心老得比我快。” 裴梓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涌到嘴边的酸涩堵住。 空调外机突然轰鸣,震得窗台的香薰蜡烛微微摇晃:“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断键亮起的红光刺得他眯起眼,直到黑屏映出自己紧绷的下颌线。 视频挂断后,裴梓谦盯着手机壁纸发呆。 锁屏上阿尔卑斯山的积雪泛着冷光,他悬在「晚安」表情包上的手指迟迟没按下去。 空调吹出的暖风裹着雪松香薰,却让他想起冬天钟沐宸围巾上的海盐味,每次拥抱时,那股味道就顺着领口钻进他鼻腔。 第二天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流淌在S岛的石板路上。 裴梓谦远远看见钟沐宸站在码头边,驼色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发梢沾着几粒细碎的贝壳砂。 他抬手打招呼时,腕骨处的银镯晃出半弧光。 "裴梓谦!"钟沐宸跑过来时带起咸涩的海风,指尖还带着冰镇汽水的凉意,"你看,我没打哈欠吧?" 他仰头张开嘴,露出整齐的门牙,眼尾因为跑动泛起薄红,像朵在晨光里初绽的海滨雏菊。 他们沿着海岸线漫步,潮水在脚边碎成银箔。 异国的教堂尖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卖可丽饼的小推车飘来焦糖香气,钟沐宸突然指着远处礁石上的海鸟笑出声:"你说,这海鸥的叫声像不像在骂脏话?" 裴梓谦有点无奈:"那一定也是在骂你。" 钟沐宸不满,嘟着嘴踢开了脚步的石块,阳光穿过他发梢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午餐在港口边的小餐馆,钟沐宸执着地要尝当地的腌凤尾鱼,被咸得皱鼻子时还要硬撑:"比你煮的海鲜粥好吃。" 裴梓谦看着他把柠檬汁挤在面包上,忽然注意到他切鱼的手势变了——以前总是习惯性用左手,现在却改用右手握着刀叉。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朋友圈看见的照片,钟沐宸站在ICU门口,右手缠着纱布,配文是"学会用另一只手拥抱生活"。 “你……”裴梓谦想要问下他父亲的身体如何了,但是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口。 或许是知道裴梓谦的意思,钟沐宸直接回答。“这段时间倒了两次,但好歹算撑过来了,只是我爸身体现在的确很差,我……不能任性。” 裴梓谦懂他的意思,于是再次沉默下来。 两人实在是过分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暮色漫上M广场时,钟沐宸忽然停在青铜驷马雕像前。 鸽群从他头顶掠过,碎金般的阳光落在他发梢,却衬得他眼底的阴影愈发浓重。"裴梓谦,"他忽然转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腰带,"其实我最近压力也很大,需要吃药缓解焦虑。" 裴梓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海风掀起雕像的铜铃声,混着远处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网。 "我之前焦虑过头甚至需要吃药,啊,当然现在帕罗西汀早就停了。"钟沐宸低头盯着地面,靴跟碾过一片褪色的玫瑰花瓣,"但我每过一段时间还是会去药房拿药。"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看,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 裴梓谦喉结滚动,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现在心情很不好",想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可钟沐宸已经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要被晚风吹散:"爸爸第一次进ICU那晚,我在 手术室外数瓷砖缝,突然发现每一道裂痕都像你名字的笔画。后来他醒过来,说'小宸啊,我们钟家的船要沉了,你得做那个补船的人'。"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能看见无形的重担,"可我连自己心里的裂缝都补不好,怎么去补一艘千疮百孔的船?" 广场的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里,钟沐宸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 裴梓谦忽然想起之前,他们两个人挤在便利店的暖气旁,钟沐宸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说:"裴梓谦,我怕冷,你把围巾分我一半好不好?" 他终于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指腹擦掉对方眼角即将坠落的水珠。 钟沐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凉得惊人,却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不是不想选你,是怕选了你之后,连回头看你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爸爸倒下第三次时,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遍'裴梓谦,对不起',可真正见到你时,却又不敢说了。" 裴梓谦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感受着掌纹间熟悉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句子:"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是看着你在我面前慢慢变成另一个人,而我连伸手抱住你的资格都没有。" "我从来没怪过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稳,"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尝试着跟以前一样生活,当然依旧无时无刻都是你的影子。" 他掏出衣兜里的薄荷糖,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响,"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选择不是放弃,是把对方的未来,悄悄放进自己的行囊。" 钟沐宸猛地抬头,眼里有细碎的光在跳动。 裴梓谦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他嘴里,熟悉的清凉在舌尖漫开。 "我们还有很多桥没走,"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桥,忽然轻笑出声,"这次换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好不好?" 晚风中,鸽群掠过大教堂的穹顶,将碎金般的阳光抖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钟沐宸忽然牵起他的手,掌心相贴时,裴梓谦摸到他无名指根的薄茧——那是握笔太久留下的印记。 或许命运的分岔口从不是终点,而是让他们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并肩的起点。 就像此刻交叠的指尖,在异国的夜色里,悄然编织着比爱情更坚韧的羁绊——是理解,是等待,是明知前路有风雪,却依然愿意为对方留一盏灯的温柔。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裴梓谦望着钟沐宸被路灯拉长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必用恋人或朋友来定义。 当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当目光总能穿越人潮找到彼此,那些未说出口的絮语,终将在时光的沉淀中,酿成比爱情更醇厚的温暖。 就像他备忘录里新写的那句:"你是我所有未竟之事里,最温柔的期待。" 62.第 62 章 陪伴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由于他们所上的学校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因此他们需要分别了。 因为快开学了。 钟沐宸自然是颇为不舍,但是即便再怎么不舍,也依旧还是需要说再见了。 晨雾笼罩着高铁站台,裴梓谦的行李箱在地面划出细碎的声响。 钟沐宸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背包带,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踉跄半步。 "到了给我发定位。" "你当我是走失儿童?" 钟沐宸的手顺着背包带滑到对方手腕,冰凉的金属表盘硌着掌心。 发车广播在空旷的站台回荡,裴梓谦低头看见对方衣服第二颗纽扣在风里颤动,突然张开双臂把人按进怀里。 洗衣粉的柑橘香撞进口鼻,钟沐宸听见自己纽扣硌在对方胸骨上的轻响。 “怎么了?” 钟沐宸轻声询问。 “没什么。”裴梓谦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好了,我的高铁来了。”裴梓谦松开了对方,用温柔的语调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随即上了高铁。 回去的路尤其的静默。 高铁启动时带起的风掀起钟沐宸的衣服下摆。 裴梓谦透过车窗看见他倒退着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太阳穴划出漫不经心的弧度。 车厢里冷气开得太足。 裴梓谦捏着还剩半瓶的矿泉水,塑料外壳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前排小女孩正用平板电脑外放动画片,欢快的配乐像隔了层毛玻璃。 窗外景色开始加速流动,隧道与农田交替切割着光影。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解锁后却是天气预报推送。聊 天记录停在二十分钟前那句“到了给我发定位”,光标在输入框闪烁片刻,最终暗了下去。 过道另一侧的情侣正在分食一盒章鱼小丸子,可能是学生,他们的小桌子上放着许多笔,那些薄荷绿橙红色的笔帽总在转身时晃出细碎光点,此刻却随着飞驰的列车被揉碎在铁轨接缝的咔嗒声里。 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不锈钢推车边缘撞上他的膝盖。 裴梓谦盯着滚落到脚边的橘子汽水罐,铝制表面凝结的水珠正顺着裤脚布料往上爬。 捡起来时发现拉环位置贴着便利贴,圆滚滚的字迹写着“给第7排C座的小朋友”,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暮色开始浸染车窗时,前排平板电脑终于没电关机。 小女孩的啜泣声里,裴梓谦摸到自己背包外侧口袋鼓起的硬物——钟沐宸偷偷塞进去的薄荷糖铁盒,金属边缘已经磕出一道凹痕。 打开时发现糖纸里批注着潦草小字:给你回家路上吃。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丘陵,车厢顶灯突然亮起。 裴梓谦在骤然清晰的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左肩残留的洗衣粉褶皱,那朵被钟沐宸背包带压出的橘花形印记,此刻正在人造光源下绽放成苍白的茧。 乘务员提醒到站的广播响起时,他才发现背包带不知何时被自己绞成了麻花。 金属卡扣在掌心留下深红的月牙痕,像某个未完成的句点。 出站口卷来的夜风里,未拆封的蓝牙耳机包装盒在口袋里沙沙作响——上车前钟沐宸硬塞进来的生日礼物,此刻正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大腿外侧,如同某种隐秘的心跳。 手机在民宿床头柜第三次震动时,裴梓谦刚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 九月伦敦的雨丝正沿着落地窗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红色电话亭的轮廓。 [2023.9.320:17] 钟沐宸:到民宿了? 裴梓谦:嗯。 钟沐宸:你那边现在几点? 裴梓谦:下午一点。 钟沐宸:照片 [图片]民宿外的篱笆房 裴梓谦:? 钟沐宸:到了。 然后,真的开学。 金融系的玻璃幕墙教室总泛着金属冷光,裴梓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p群组里不断跳出的派对邀约。 手机在课桌下亮起,ins私信跳出熟悉的猫咪头像。 [2023.9.1515:42] 钟沐宸:你们金融系是不是很多作业? 裴梓谦:相比于国内是的。 钟沐宸: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这个行业? 裴梓谦:校际交换项目只有这个名额,之后有机会的话我再看看能不能换系。 钟沐宸:今天我交了一位朋友。 [图片]钟沐宸和另外一位白人的剪刀手照片。 裴梓谦有点吃味,但好在被他忍耐下来了。 裴梓谦:挺好啊。 十月的大英博物馆总是挤满游客,裴梓谦站在罗塞塔石碑前,玻璃反光里映出身后金发女孩举着自拍杆靠近。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机在口袋震动。 [2023.10.1811:23] 钟沐宸:下雨没带伞被困在实验楼 裴梓谦:我在博物馆。 钟沐宸:那个木乃伊展厅? 裴梓谦:你怎么知道。 钟沐宸:你ins去年转发的文章。 [图片]雨水顺着教学楼玻璃幕墙流淌成河 裴梓谦:找人借伞。 钟沐宸:等雨停。 平安夜的泰晤士河飘着碎雪,裴梓谦在便利店加热咖喱饭时,柜台电视机正播放跨年烟火预告。 手机跳出特别关注提示。 [2023.12.2422:05] 钟沐宸:[视频]食堂阿姨在窗口挂槲寄生 裴梓谦:你那也搞这些? 钟沐宸:留学生办的圣诞活动。 钟沐宸:你那边应该才……下午两点? 裴梓谦:嗯。 钟沐宸:咖喱饭少吃点。 春季学期开始时,裴梓谦的置顶聊天框沉寂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手机在枕头下发出微弱震动。 [2024.3.703:15] 钟沐宸:考试过了! 裴梓谦:恭喜! 钟沐宸:你在睡觉? 裴梓谦:写论文。 钟沐宸:我这边上午十点。 [图片]楼前的樱花树冒出粉白花苞 裴梓谦:花瓣掉进老师头发怎么办? 钟沐宸:裴梓谦! 五月钟沐宸收到国际快递,撕开层层气泡纸,青铜色的罗塞塔石碑复刻版还沾着伦敦的雨雾。 便签纸上是打印体英文诗句,边缘用铅笔写着小字:"导览员说这是破解隔阂的钥匙。" 他们开始分享同一片月光。 当裴梓谦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关节时,钟沐宸正穿过工商楼爬满常春藤的长廊;当钟沐宸在图书馆啃着冷掉的饭团时,裴梓谦窗外的红色 电话亭正亮起夜灯。 ins私信里的照片渐渐拼凑出两个平行世界——食堂的糖醋排骨与便利店微波炉里的咖喱饭,工商楼前的樱花与泰晤士河上的碎雪。 直到某个暴雨夜,裴梓谦的聊天框突然跳出视频请求。 接通时镜头剧烈晃动,只拍到钟沐宸淋湿的额发和身后哗哗作响的芭蕉叶。 "实验楼跳闸了。" "你在哪?" "安全通道,手机还剩3%了。" 裴梓谦看着视频里摇晃的光斑,听见自己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九千公里外的雨声重叠。 电流杂音里忽然传来轻笑:"你键盘声好像雨打窗户。" 通话戛然而止。 应该是没电了。 但这是他们好久不曾有过的视频电话,让裴梓谦异常的珍惜。 他知道钟沐宸不会出事,因为在学校里很安全,于是只是给他的微信留了信息。 裴梓谦:有电之后回我下消息。 做完这些,裴梓谦便又安心的捣鼓自己的胶片了,因为最近他在参加一个国际摄影展,如果能够在这上面崭露头角,那么之后在圈子里也会有一定的影响力。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生存技能,也是唯一可以和自己父亲抗衡的手段,因此他不能放弃。 暗房里的空气裹着显影液的酸涩,裴梓谦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在液面下轻轻摇晃相纸。 红色安全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被压弯的芦苇。 显影液泛起细小涟漪,黑白影像在药水中浮出轮廓。 他数着秒数,喉咙发紧。 这卷参赛作品是他用偷拍的素材剪辑而成——父亲将青花瓷摔碎在庭院台阶上时飞溅的瓷片,老管家弯腰清扫时颤抖的手背,还有钟沐宸去年夏天在画室窗边打盹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二十三、二十四..."秒表在寂静中发出电子蜂鸣。 他迅速夹起相纸浸入停显液,醋酸的味道刺得眼睛发酸。 黑暗中忽然浮现钟沐宸刚才视频时的模样,额发被汗浸得发亮,背后是宿舍惨白的墙壁。 画面消失前最后定格的是对方伸手去够充电器的动作,修长手指在镜头前虚化成一片光斑。 定影液的温度比体温稍低,相纸沉入时发出丝绸滑过水面的轻响。 裴梓谦用镊子尖拨开黏连的边角,忽然想起三小时前那通视频电话。 水洗槽里的涟漪一圈圈撞在池壁上,他关掉计时器。 晾照片的夹子碰出清脆的叮当声,黑暗中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刺得他眯起眼。 ——平安。宿舍空调坏了,刚才在便利店买冰水。 消息显示五分钟前。 裴梓谦的后背慢慢靠上冰凉的瓷砖墙,橡胶手套上的定影液滴在围裙上,晕开深色痕迹。 通风扇嗡嗡转动,将最后一丝醋酸味抽走。 他打开备用照明,一张显影完成的相纸正在晾绳上轻轻摇晃。 暴风雨中的蝴蝶停在被雨水打湿的鸢尾花上,翅膀纹路在暗房里显出金属光泽——这是上周暴雨时他在民宿后花园抓拍的画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梓谦的指尖停在晾干的相纸边缘。 水珠正从白鸟的羽尖坠落,在灯光下凝成细小的银河。 他稍微修整了下,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微信里是熟悉的人的消息。 ——想见你。 63.第 63 章 想见你。 这句话,如同蛊虫一般在裴梓谦的心中生根发芽。 他抑制不住自己此时的情绪,对他不受控制地回复了自己的思念。 裴梓谦:我也想你。 最简单真挚的语言,最能说明他们此时的感情。 可是他们聊天聊了这么久,却从来不再去确定对方对于自己的关系是什么,他们要更进一步,那定然需要有人向前一步。 但是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两家的父母,导致两人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裴梓谦其实从来不在乎,但是他知道钟沐宸非常在乎自己的父母,而且由于他现在父亲的身体不好,如果再次因为情绪起伏导致身体状态变坏,那么钟沐宸一定会将这件事情算在自己的头上。 他不希望钟沐宸因为任何一件事情后悔,所以他就从来不提。 再者,他认为,自己现在只要能够陪伴着对方就已经非常满意了。 他没有其他任何的奢望。 写字楼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夜中晕染成斑斓的色块。 裴梓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移开,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混着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那句“想见你”在聊天框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了整晚的神经。 桌上摊开的商业计划书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翻动,夹在其中的便签纸滑落出来,上面潦草记着几个关键数据。 裴梓谦摘下眼镜,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钟沐宸在深夜发来这样直白的话语。 玻璃幕墙外的月光被云层遮挡,只留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 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终于颤抖着打下“我也想你”。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隔壁办公室的打印机突然发出纸张滚动的声响,惊得他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钟沐宸倚在窗台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低垂的睫毛,那双眼一定盛满了期待与不安,就像此刻的自己。 聊天记录在屏幕上无声滚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还要滚烫。 裴梓谦靠在皮质转椅上,头顶的环形吊灯刺得他眼眶发酸。 两家父母的关系像团乱麻,缠绕在他们之间。 钟沐宸父亲的身体显然是承受不了第二次的打击的,而钟沐宸如此的在乎自己的父亲,这些都是事实,而这些事实就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 “要是因为我们的事刺激到叔叔……”裴梓谦捏着眉心,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又被吹远。 他宁愿把所有汹涌的爱意都藏进日常的问候里,看着钟沐宸分享早餐的照片,听他抱怨导师布置的论文,这样就好,只要能一直这样陪伴着就好。 手机再次震动,钟沐宸发来语音,带着撒娇的尾音:“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裴梓谦把手机贴在耳边,呼吸不自觉加重,对方绵长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当然想。”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铺满文件的桌面,新接的项目计划书还未开始撰写,“等这个季度的项目结束,放了假我就去找你。” 发送完消息,房间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裴梓谦盯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云层厚重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他起身推开房间的落地窗,潮湿的夜风裹挟着远处工地的混凝土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桌上的报表哗啦啦作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房间书桌上的灯光成了裴梓谦最熟悉的伙伴。 晨光熹微时,他对着咖啡机呵出白气,看浓缩咖啡液坠入奶泡的漩涡;暮色四合时,他盯着电脑上的图表反复核对,鼠标滚轮的咔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每当困意袭来,钟沐宸发来的“加油”语音就成了提神的良药。 有次深夜,他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钟沐宸在耳边轻笑:“大分析师,别累坏了。” 醒来时,发现电脑屏幕上多了个未读消息,是钟沐宸发来的星空延时摄影,璀璨银河下,他默默将照片设为桌面背景。 当最后一份项目报告通过审核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裴梓谦订下最早一班高铁,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塞了钟沐宸念叨过无数次的糕点,每一块都仔细用油纸包好。 站台上,早春的风带着寒意,他却紧张得手心冒汗,盯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检票信息,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候车大厅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高铁驶入钟沐宸所在城市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裴梓谦撑着伞站在出站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些恍惚。 直到手机震动,钟沐宸发来消息:“我在停车场B区等你。” 短短几个字,却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电梯下行时,镜面倒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青草香。 停车场暖黄色的灯光下,钟沐宸穿着浅色卫衣,正低头摆弄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来了。”钟沐宸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接过裴梓谦的行李箱,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仿佛他们此刻慌乱的心跳。 合租的小 屋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挂着生锈的信箱。 推开门,客厅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是你同学来了?” 里屋传来询问声,裴梓谦瞥见玄关处摆放的三双拖鞋,两双纯色,一双印着卡通小熊。 “我大学同学,来这边旅游。” 钟沐宸边说边把裴梓谦的行李箱推进自己房间。 二十平米的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上摞着《财务管理案例精选》《企业战略分析》等专业书籍,旁边还堆着一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在台灯下晶莹剔透。 裴梓谦注意到床头贴着张便签,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案例分析总结”,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角落处用铅笔写着“等裴裴来一起吃火锅”,又被轻轻划掉。 “委屈你和我挤一张床了。” 钟沐宸挠挠头,耳尖泛红。 裴梓谦突然想起大学时两人挤在图书馆角落复习的场景,那时钟沐宸感冒,呼吸间带着温热的气息,他却紧张得连翻书的手都在发抖。 此刻,窗外的雨渐渐大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哒哒声响,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夜幕降临,客厅传来室友打游戏的欢呼声。 裴梓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 钟沐宸背对着他,却突然开口:“其实我早就想带你逛逛这座城市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裴梓谦翻了个身,看见月光洒在对方后颈,细小的绒毛泛着柔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又在距离几厘米处停住。 “明天就去。”他轻声说,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夜市的喧闹声,飘来烤串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这一夜,他数着钟沐宸绵长的呼吸,在半梦半醒间终于明白,有些感情早已在时光里悄然生长,如同窗外那株倔强的爬山虎,终有一天会攀上心头的高墙。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铺上,裴梓谦迷迷糊糊间,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撑起身子,看见钟沐宸正踮着脚从吊柜里取锅,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浅蓝色睡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醒啦?” 钟沐宸回头,手里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楼下中餐厅的招牌皮蛋瘦肉粥,特意早起去买的。”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手腕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裴梓谦端起碗,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米粒熬得绵软,皮蛋丁和肉丝的鲜味在舌尖散开。 “还是中餐好吃。”他轻声说,抬头撞见钟沐宸专注的目光,对方慌忙低头搅动自己的粥,耳尖又泛起红晕。 裴梓谦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点。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钟沐宸才好。 64.第 64 章 或许是因为他突然垂下去的嘴角,让钟沐宸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或许让裴梓谦不开心了,于是他停下了自己手头的动作,略微有点局促地看向了裴梓谦。 “怎么了嘛?突然盯着我。” “没什么,与你无关。”裴梓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可是这个解释显然是没有让钟沐宸感到满意,他的嘴角也挂了下来,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裴梓谦不想要让他不开心,因为如果钟沐宸不开心,那么他也就不开心,所以他想要钟沐宸一直快乐。 可是她却不明白,要让钟沐宸快乐,那或许是他们继续在一起。 然而裴梓谦做不到,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样,钟沐宸的父母也只会厌恶他,这样钟沐宸就会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是裴梓谦不愿意见到的。 “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根本不开心,如果是我父母的问题……” 晨光从米色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裴梓谦侧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钟沐宸的手指还搭在电热水壶开关上,壶底气泡咕嘟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跟你在一起,当然是开心的,但是这不是说你父母的问题。"裴梓谦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克杯沿口泛黄的茶渍,"我见过太多人在现实面前低头,最后连最初那点喜欢都磨成恨意。" 钟沐宸猛地转身,热水壶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闷响。 这动静让隔壁房间传来翻身压床板的吱呀声,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直到走廊重归寂静。 "你觉得我会变成那样?"他压低声音跨步逼近,“我们如果不尝试一下又如何会知道结果呢?” 裴梓谦盯着他那纯粹的眼眸,喉咙发紧:"你爸现在的身体已经或许接受不了任何程度的打击了。" "所以我就该永远当个听话傀儡?"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从大二搬出来住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按照自己所想的生活了,我的父母不是那么冥顽不化的人。" 晨风掀起窗帘,带进楼下早餐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裴梓谦闻到他身上松节油混着茉莉花茶香,这是钟沐宸通宵画画后特有的味道,这是他的一点小爱好,虽然画的不是很好,但是他就是喜欢,因为他说可以在绘画之中获得短暂的宁静。 "上周三。"钟沐宸忽然松手退开半步,"我妈给我打电话,跟我说我爸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不用太过于担心。" 裴梓谦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泛红的眼眶。 "她说'要过年了,请小裴来家里吃个饭吧'。"钟沐宸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总说他们在对抗,可是在那和你不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将我的疲惫与痛苦都尽收眼底,这种痛苦才是更为扎心的。"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叮当声,早课的学生们说笑着经过民宿小院。 裴梓谦稍微放缓了一会呼吸,像是想要让这一刻的宁静被保留下来。 “或许,你只是因为那些梦,那些奇怪的梦,所以你扰乱的现实与梦境……”裴梓谦声音微哑,眼神中充满着痛苦与纠结。 "你或许说得对,我确实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钟沐宸伸手抚上他紧绷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在那些循环往复的噩梦里,你把我锁在房间里与我日日缠绵。可后来,梦境消失,你在现实之中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晨光渐渐铺满原木色地板,隔壁房间传来吹风机轰鸣——那些同住的舍友已经起床了。 裴梓谦突然发现茶几玻璃下压着张素描,是他蜷在沙发睡着的侧脸,右下角标注日期是他们分离前三天。 "你总说我被梦境困住。"钟沐宸指尖划过素描纸褶皱,"可如果没有那些梦,我怎么会发现……发现现实中的你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一个让我都感到喜欢的一个人……" 告白猝不及防。 让他感到心脏怦怦直跳。 走廊传来拖鞋踢踏声,室友揉着眼睛探进头:"沐宸你豆浆买多……"话音戛止在看见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呃,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哈哈哈……我走了,你们慢慢来……”可能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那室友跑的比兔子还要快一点。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拽着裴梓谦跌进沙发。 晨光里浮尘如金粉飘落,他贴着对方耳畔呢喃:"你看,全世界都在推着我们往前走,只有你在拼命踩刹车。" 裴梓谦攥紧他衣角的手背爆出青筋:"我怕你后悔……" "我后悔过。"钟沐宸打断他,"后悔那晚我最终选择了留下来,后悔听信我妈说的'冷静期'让你独自面对分离,但这次——"他抓起裴梓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动的每一下都在说,抓住他,别松手。" 裴梓谦的心脏不受控的痉挛了一下。 窗外玉兰花被风卷上玻璃,啪地贴上又滑落。 晨光终于漫过整个房间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带的早餐……要凉了不好吃吧?" 钟沐宸愣了两秒,突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闷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阳台晾晒的床单被风掀起,哗啦啦盖住两人交握的手。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钟沐宸似乎有点不开心,他继续问:“那么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裴梓谦其实依旧还是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他也无法和钟沐宸分开,于是点了点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吃完早餐,两人一同带着轻便的行李一同走出了单人间,刚一出门,就感受到了两道不同的炙热视线。 两位昨天见过的舍友,正坐在餐桌边,好似在偷偷密谋着什么,看见裴梓谦和钟沐宸走出来,立刻正襟危坐,但是他们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钟沐宸的指节微微泛白,掌纹却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裴梓谦发烫的手背。 "要问什么直接问。"钟沐宸不喜欢这种气氛,直接打破了此时的气氛。 裴梓谦的眼镜片在日光 灯下折射出冷光,恰好映亮对面周衍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个向来话多的家伙此刻喉结滚动着,目光在另个室友沈清风淡漠的脸上来回游移。 裴梓谦感觉到钟沐宸的拇指划过自己腕骨内侧,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他垂眼盯着餐盘里凝结油花的炒青菜,听见沈清风用解剖课拿镊子夹取标本的语气开口:"你们今天早上是在接吻吗?……"不锈钢餐叉突然斜插进红烧肉里,暗红酱汁溅在周衍的白色卫衣袖口。 "老沈!"周衍猛地站起来,餐椅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他抓起餐巾纸胡乱擦拭着,小麦色脖颈迅速涨红:"不是说好先问牵手的事吗?" 钟沐宸忽然低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裴梓谦指缝,十指相扣举到餐桌中央。 蒸腾的热气中,他贴着裴梓谦耳际呢喃:"你看,连油渍溅落的轨迹……"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对方腕间红痕:"都像在画同心圆。" 他没有在意所有人的目光,直接说:“对,我们现在是恋人,不过我们现在是地下情,希望你们帮忙掩盖。” 裴梓谦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桌边缘,木纹的粗糙感刺得他掌心发麻。 对面两个舍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和钟沐宸交叠的手腕上——钟沐宸刚刚说完“是恋人”后,顺势将手压在了他的腕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裴梓谦动弹不得。 “地下恋?玩这么刺激?”沈清风身子前倾,手肘撑在餐桌上,嘴角挂着促狭的笑,“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倒也不必那么在意。” “与这个无关,因为我们的父母都不能同意我们在一起。” 周衍“啊”了一声,倒是沈清风冷静地点了点头,“理解。” 沈清风指节叩了叩桌面,金属袖扣在顶灯下折射出细碎银光:"如果三年、五年后伯父伯母还是反对呢?" 钟沐宸能感觉到裴梓谦的手腕在自己掌心颤动,桌布褶皱里凝着半凝固的番茄酱,像某种暗红的隐喻。 “不会的,一定有一天,他们会同意的。”钟沐宸的指甲在裴梓谦虎口处压出月牙形凹痕,“等到那一天,我们一定可以收到两边父母的祝福。” 钟沐宸如此笃定,裴梓谦自然不能让他感到害怕,于是他反手扣住钟沐宸的手指,常年握着相机的薄茧擦过对方关节,“嗯,我会陪着你。” 民宿吊扇在沉默中嗡嗡作响,沈清风抽出湿巾擦拭自己的嘴角。 当金属表带重新泛起冷光时,他忽然轻笑出声:"行,如果举办婚礼,记得给我留张邀请函。"周衍瞪大眼睛,叉子上的溏心蛋啪嗒掉进拉面汤里。 然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眼睛中满是纠结,“你们……总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们讲,我们不是你们父母一样的思想,你懂得,现在恋爱自由。” 他应该也不会怎么安慰人,于是挠了挠头,又萎靡了下去。 钟沐宸与裴梓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因为这是他们感情第一次公之于众后,受到的第一次的祝福。 65.第 65 章 与舍友分别后,裴梓谦和钟沐宸便准备前去看极光。 因此,他们租了一辆车。 暮色沉降时,银灰色SUV碾过结冰的公路,车载广播在播报极光指数时发出滋啦电流声。 钟沐宸的指节叩了叩方向盘,后视镜里倒映出裴梓谦缩在羊绒围巾里的半张脸——那人正用长焦镜头捕捉窗外交错的桦树林,睫毛上凝着空调口吹出的细小水珠。 "要不要换你开一段?"钟沐宸忽然开口,尾音裹进暖风出风口的嗡鸣。 镜头轻微晃动,取景框里出现他冻红的耳尖。 裴梓谦按下快门才答话:"我想继续拍点美景,需要麻烦你开一会了。" 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远处教堂的尖顶。 车载香薰是钟沐宸特意换的雪松冷调,此刻却压不住他衣领间渗出的松节油气息。 拐过第三个急弯时,裴梓谦的膝盖撞上储物箱,散落的素描纸里滑出张未完成的速写——两个交叠的人影蜷在后座,纸面被铅笔涂改得近乎破碎。 "这是上周在画室......"钟沐宸话音未落,轮胎突然碾过暗冰。 车身剧烈震颤的瞬间,裴梓谦的手掌猛地撑住车顶,镜头盖滚落脚边发出清脆声响。 安全带勒进锁骨时,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对方错乱的呼吸绞成共振。 暗紫色天幕就在这时裂开第一道绿光。 钟沐宸急刹在观景台边缘,仪表盘蓝光映亮他发颤的瞳孔:"很难形容?" 他指尖抚过裴梓谦安全带勒出的红痕,"之前就看到过视频,但是真正看到,还是很不一样。" 极光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成河,裴梓谦的镜片蒙着雾气:"的确很美......" "那么,相比于这样的美景。"钟沐宸解开安全带倾身逼近,鼻尖蹭过他冻僵的耳垂,"是我更好看,还是这景更好看?" 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温度传感器,空调突然加大风力。 裴梓谦后颈撞上椅背调节钮,仰倒的瞬间看见钟沐宸喉结滚动着压下来,却堪堪停在距他唇瓣半寸处。 "怕我后悔?"温热气息染红他眼尾,"还是怕极光转瞬即逝?" 远处传来冰湖开裂的脆响,裴梓谦的指尖陷进对方后腰衣褶。 当青绿色光带漫过钟沐宸颤动的肩线时,他忽然发力将人按回驾驶座:"车载摄像头......" "早关掉了。"钟沐宸拽过他围巾缠绕在指间,丝绒布料勒出情欲的褶皱,"这辆车租了三天,足够我们在后座......" 骤然爆发的粉紫色光浪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裴梓谦在对方瞳孔里看见自己溃散的防线,就像暴雨夜画室打翻的钴蓝颜料,混沌而汹涌地漫过道德与理智的边界。 接吻时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被钟沐宸用拇指抹开成朱砂色的弧。 裴梓谦在换气的间隙呢喃"冷",立刻被裹进带着松木香的外套。 当极光化作金红色绸缎横扫天际时,他颤抖的指尖终于攀上对方后颈那颗小痣,如同触碰禁忌的封印。 "后备箱有睡袋。"钟沐宸的犬齿磨着他锁骨,"或者我们继续往北开?" 裴梓谦的回应被突然响起的卫星电话切断,车载屏幕上跳动着钟母的来电显示。 两人交叠的倒影在暗下去的屏幕里晃动,像被困在冰层下的鱼。 “不接?”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见钟沐宸依旧没有动静,裴梓谦率先一步询问。 “嗯,我下去接一下。”钟沐宸说完,便带着自己的手机下了车。 车载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极光恰似被惊动的萤火虫群,在挡风玻璃上碎成粼粼的银斑。 钟沐宸重新拉开了后车门,将卫星电话抛向后座,金属外壳撞在裴梓谦散落的素描纸上,惊飞了那张未完成的速写。 画中纠缠的肢体飘落到操控台前,被空调暖风掀起边角,像只欲飞的白鸽。 "母亲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钟沐宸用指节蹭过温度骤降的操控屏,车载香薰突然切换成柑橘香,"她说如果钱不够,再给我打点。" 裴梓谦正俯身捡镜头盖,闻言指尖在座椅缝隙顿住。 松节油气息混着雪松冷香漫上来,钟沐宸的登山靴已经卡进他双膝之间,鞋尖抵着暖风出口凝结的薄霜。 “你……还来?”大约是没有想过钟沐宸竟然还能毫无感觉地凑过来,让裴梓谦都感到意外。 青绿色光浪突然转为瑰丽的玫红,将钟沐宸后颈那颗小痣映得宛如朱砂。 他捏着裴梓谦的羊毛手套尖端缓缓褪下,露出冻得发青的指尖含进唇间,"那又怎么了?影响我们现在接吻吗?" “……不影响。”裴梓谦发觉自己说不过对方,而且他也想要和对方接吻。 裴梓谦的喉结在围巾褶皱里滑动,被对方用犬齿叼住的羊绒线头正发出细微崩裂声。 车载摄像头指示灯突然闪烁红光,却在下一秒被钟沐宸甩过去的外套精准覆盖。 "后座有我们之前在便利店买的果酒。"裴梓谦偏头避开落在耳后的吻,呼吸在车窗凝出霜花,"不如先……" 钟沐宸直接将座椅放平,安全带锁扣弹开的脆响惊动了储物箱里的应急哨。 他握着裴梓谦的脚踝将登山靴褪到一半,忽然轻笑:"喝酒这种事情之后再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看不出来吗?" 话尾被裴梓谦突然翻身压上的动作碾碎,只剩下了钟沐宸截断在话尾的呜咽。 冰湖开裂声再次炸响时,钟沐宸正用牙咬开裴梓谦的外衣链子。 极光化作金红色漩涡在车顶流转,将那些从储物箱震落的零食包装纸照得宛如中世纪金箔。 裴梓谦的手掌按在对方心口,隔着抓绒衣摸到对方剧烈的搏动,突然被钟沐宸捉住。 …………</ p>………… 铅灰色云层裂开细缝,初阳将淡紫色光晕泼洒在雪原上。 裴梓谦的素描本摊在仪表盘上,碳素笔迹诡异地晕染出星云状纹路。 车载导航仪屏幕跳动着雪花纹,指南针在玻璃罩内疯狂打转。 冻土深处传来次声波般的嗡鸣,成群渡鸦掠过白桦林时突然集体转向,如同被无形磁场拨动的铁屑。 裴梓谦伸手触碰车窗上反光的冰花,指尖传来凉意。 当钟沐宸终于摸到车门把手时,裴梓谦忽然从后面攥紧他后腰:"再睡一会……" 声音还非常的混沌,应是没有睡醒。 钟沐宸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将他唤醒,他就这么被对方搂住,再次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一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凝视着他。 钟沐宸被吓了一跳,好一会才想到是裴梓谦,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你吓死我了。” “你这让我好伤心。”裴梓谦倒是给他演上了。 钟沐宸:…… 然而,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很快就到了回程的日子。 而当分别的日子越接近,钟沐宸的情绪似乎也越来越不稳。 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格外刺耳,钟沐宸蹲在地上帮忙整理背包时,余光瞥见裴梓谦正把他在这个旅途中购买的星空投影仪塞进收纳盒。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顿片刻,突然抓起遥控器按亮天花板——银河光晕洒落的瞬间,昨夜抵着额头数星座的呢喃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嗯?怎么?” “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钟沐宸语气奇奇怪怪的。 裴梓谦其实也不想和对方分别,但是此时也没有办法,于是他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乖,我有机会还会来的……或者,你来也行。” 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钟沐宸立刻喜笑颜开。 “知道了。” 当出租车预定提醒跳出屏幕,钟沐宸突然扯开领口跌进沙发,把整张脸埋进恋人晨跑时穿过的运动外套。 含混的声音闷在织物里:"要不我们私奔吧?" 钟沐宸望着对方后颈暴起的青筋,伸手将倒计时的手机反扣在茶几上,任电子表盘在木质纹路下无声跳动。 “……乖,我们会见面的,我又不是死了,嗯?”裴梓谦的声音依旧那么稳定,稳定的让钟沐宸不满。 “好吧……”他最终还是乖乖地应了,向后退了一步。 钟沐宸将裴梓谦送到了机场。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时,裴梓谦突然抓住对方手腕,然后拿出自己的相机给他们照了一张合影。 合影将他们定格。 "我们有空可以视频。"这是裴梓谦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钟沐宸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碎成星芒。 66.第 66 章 登机后,裴梓谦再次打开了自己手机,随即在微信上发现了钟沐宸给他发的消息。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跟他保平安。 裴梓谦下意识地勾起唇角,然后也给他回了一句。 裴梓谦:我已经安全到达。 说完,他还没有放下自己的手机,微信那边就又传来了消息。 钟沐宸:好哦! 对方情绪高昂,让裴梓谦感到有点好笑,他没有再继续回信,只是打算尽快回去,然后将他们的合照导出,发给对方。 很快,钟沐宸那边就有了反应。 钟沐宸:哇,你把我拍的有点丑啊。 裴梓谦:…… 裴梓谦:可是你就长这样。 钟沐宸:……我明明更帅! 裴梓谦:……好好好。 钟沐宸:敷衍。 裴梓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敷衍他了,但是既然对方这么说,那就这么说吧。 裴梓谦最终发了个无奈的表情,随即就准备将自己这次在旅途中拍摄的照片传上平台,参加国际摄影展。 他从这次旅途中拍摄的众多照片里,挑选出最满意的作品,精心撰写了作品阐述,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提交了参赛申请。 在等待结果的日子里,他依旧保持着对摄影的热爱,不断学习新的技巧,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捕捉生活中的美好瞬间。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悄然流逝,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当国际摄影展公布结果的那一天,裴梓谦守在电脑前,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当他在获奖名单的金奖位置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确信自己真的获得了金奖。 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钟沐宸发消息:“沐宸!天大的好消息!我在国际摄影展拿金奖了!”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起来,是钟沐宸打过来的。 “真的假的?太棒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电话那头,钟沐宸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喜悦,比他自己获奖还要激动。 裴梓谦笑着说:“是真的!多亏了这次你带我去了那么多好看的地方,否则我一定不能拍出这些照片。” “哦,但就是把我拍的那么丑是吧?” 很显然,上次把钟沐宸拍摄的不太好看的事实,还没有过去。 裴梓谦赶紧讨饶。“没有,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者,其实那张照片很生动,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两人在电话里兴奋地聊了好久,分享着这份喜悦。 挂断电话后,裴梓谦又收到了摄影展主办方发来的邮件,告知他金奖的奖金将在七个工作日内打进他的账户。 这不仅是对他摄影技术的认可,也是对他努力的回报,更让他对未来的摄影之路充满了信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裴梓谦收到了奖金,他用这笔钱购置了更好的摄影设备,继续追逐着自己的摄影梦想。 而他和钟沐宸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两人经常一起探讨摄影技巧,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就好像和之前在国内时候一样。 他们因为父母而必须分开的这件事情就好似是被忘记了,又或者是两人都没有提出。 这终究是个隐患。 但就让这个隐患稍微来的晚一些吧。 春去秋来,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毕业季悄然来临。 裴梓谦在交换生留学的时光里,不仅在摄影领域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在专业学习上也丝毫没有懈怠。 课堂上,他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课后,他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完成一篇又一篇论文。 为了完成毕业设计,他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反复修改方案,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毕业答辩的那天,裴梓谦站在讲台上,自信满满地展示着自己的毕业设计。 他用清晰的逻辑、详实的数据和精彩的讲解,赢得了老师们的一致好评。 当答辩结束,听到老师宣布他通过答辩的那一刻,裴梓谦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五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缝隙,在柏油路上织出细碎的金网。 裴梓谦抱着深蓝色毕业证书站在教学楼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证书烫金封边——这是他用一年时间在暗房里反复冲洗照片时养成的习惯。 远处传来他读书搭子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林间跃动的雀鸟。 “谦哥!你的领带歪了!”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小跑过来,伸手替他调整领带。 裴梓谦垂眼看他翘起的发梢:“你又熬夜改毕设了?” “谁让某位金奖摄影师非要用我的侧脸当新系列配图?”金发碧眼的帅哥从帆布包掏出牛皮纸袋,献宝似的晃了晃,“看!我的这张侧脸照片,果然是你这个系列中最帅气的存在吧。” 裴梓谦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丹尼尔是个自大狂,当然他的确也有自大的资本,但是再一次的感受到这件事情,他还是感到非常无语。 “嗯,你说是就是吧。” 好在外国人只能直译裴梓谦话中的意思,因此听到这话又骄傲地昂起了头。 毕业典礼终于结束了。 而就在裴梓谦打算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接到了来自另外一个地方的视频通话。 看到熟悉的人,裴梓谦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他接通电话,果然看见了对方的脸。 “今天不是毕业典礼么,当然得要给你打个电话啦。”钟沐宸的心情像是很高昂的样子。 “你呢?毕业典礼也结束了?” “当然,现在要和朋友拍合照。” 就当钟沐宸这么说话的时候,裴梓谦的身后,那金发碧眼的帅哥也正好发现了裴梓谦的身影,因此直接伸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哟,你朋友?” 裴梓谦耸了耸肩膀,示意对方别搭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丹尼尔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行为,自然是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怎么了?你女朋友么?不让看?我和你都是什么关系了?” 裴梓谦:…… 钟沐宸那头显然有点意外这位不速之客 ,于是很快说了句:“既然有人,那等会再给你打,或者你忙完给我打回来。” 说完,也没有等裴梓谦继续说什么,直接挂了视频通话。 校门口梧桐树下,丹尼尔的手仍搭在裴梓谦肩头。 裴梓谦皱眉后退半步:“找我什么事?” 丹尼尔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派对邀请函:“同系的同学包了码头游艇办狂欢夜,你真不去?连艾米丽都答应穿比基尼——” “不了。”裴梓谦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替我谢谢大家。” 金发青年夸张地捂住胸口:“第几次拒绝了!你这人简直像台没有社交程序的机器!”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挤眉弄眼:“刚才视频里那个黑头发小哥……是你‘特别的朋友’吧?” 裴梓谦瞳孔猛地收缩,丹尼尔却已大笑着跑远。 裴梓谦回到了民宿。 民宿老奶奶不在家。 因为感觉钟沐宸刚刚的语气和表情都不太对,因此裴梓谦立刻回拨了过去。 视频请求提示音刚响半声就被接通。 钟沐宸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他在外头的租房。 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行李:“干嘛?那个漂亮男孩约你?” 裴梓谦喉结动了动:“我没去。” “为什么?”拉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钟沐宸终于抬头,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阴影,“他看起来挺热情的。” “他只是同学。”裴梓谦攥紧窗边的风铃穗子,听见自己声音像绷紧的琴弦,“而且你知道的,我从来……” “从来讨厌人群、噪音和毫无意义的肢体接触。”钟沐宸接话的语气像在背诵课文,“好吧,算你解释得体。” 裴梓谦简直哭笑不得。“拜托,我又不是看到个漂亮男孩就会喜欢。” “哦,我以为你会。” 裴梓谦:…… “别看这些太过分的情节。” “哦。” 视频两端同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远处林间的夜风与林间的蝉鸣。 裴梓谦突然伸手截屏。 “你干什么?!”钟沐宸的镇定面具终于碎裂。 “看你好看。”裴梓谦把手机转向对方,屏幕上赫然是钟沐宸泛红的耳廓特写,“原来你也会脸红?” “这是太热导致的!” “哦?那为什么现在从脖子红到锁骨?” 钟沐宸猛地扯开两颗衬衫纽扣,露出随呼吸起伏的喉结:“空调坏了不行吗?” 裴梓谦轻笑出声,惊飞了窗台的白鸽。 “下个月我去纽约。”裴梓谦突然说。 “MOMA的摄影展?” “不。”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最终定格在窗外的星空,“来找某个总在视频里藏秘密的笨蛋。” 民宿壁灯将裴梓谦的影子拉长在维多利亚风格墙纸上,而百里之外的老洋房里,单间白炽灯在钟沐宸侧脸流淌成银河。 远处大桥的汽笛与视频另外一头的轮渡声透过电子设备轻轻相撞,震落窗棂上积攒了许久的尘埃。 67.第 67 章 机舱外的云层被落日熔成金红,舷窗映出裴梓谦沉默的侧脸。 阔别已久的故土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熟悉的城市轮廓蔓延铺展,可胸腔里鼓荡的,并非游子归乡的暖流,而是沉甸甸的铅块。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仿佛还能触到钟沐宸ins更新照片时留下的、隔着大洋的温度——一张模糊的机场光影,配文只有两个简单的字:“落地。” 裴家老宅在暮色四合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沉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门轴发出沉闷低吟。 庭院深深,名贵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 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的光瀑,父亲裴明修端坐于宽阔的皮质沙发中央,像一尊不容置疑的雕像。 弟弟裴梓铭则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飘向门口。 “回来了?”裴明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在空旷的厅堂里沉沉落下,砸碎了室内的寂静。 “嗯。”裴梓谦将简单的行李放在玄关阴影处,没有换鞋,径直走到那片刺眼的光域边缘站定,姿态疏离得像一个误入者。 空气骤然绷紧,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致。 裴明修锐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变形的器物。 “在外面野了两年,也该收心了。”他向后靠去,沙发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裴氏旗下新整合的传媒板块缺个主事人,下周一,去报到。”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的安排。 这便是裴家,他的“家”。 裴梓谦抬起眼,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没有温情,只有对继承权柄的“物”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铅块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必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水晶吊灯的喧嚣,“爸,我早就不是裴家的人了。传媒板块,您另请高明。” “你!”裴明修猛地坐直身体,眼中寒光暴射,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嗡嗡作响,“混账东西!翅膀硬了?你以为靠摆弄那些破相机,就能登天了?裴家生你养你,这就是你的报答?!” “报答?”裴梓谦唇角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积年的冰霜,“裴家给了我什么?一个姓氏?还是这永远也填不满的、以控制为名的窟窿?” 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父亲盛怒的脸,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裴梓铭身上。 弟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裴梓谦的目光在裴梓铭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梓铭,”他开口,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后裴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凿进冰冷的空气里,“好好守着吧。” 裴梓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裴梓谦。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震惊,茫然,随即是某种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可在那松弛的最底层,又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失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哥……你当真……不回来了?” “嗯。”裴梓谦的回答斩钉截铁,一个字,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那是独属于胜利者,却在胜利瞬间发现战场已然荒芜的复杂光芒。 裴梓铭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和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怅惘。 再无竞争者了,裴家这艘巨轮,终于是他的了。 可这船舱,为何感觉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冰冷? 裴梓谦不再看父亲铁青的脸,也不再看弟弟失神的表情。 他转身,步履没有丝毫迟疑,走向玄关那片未被灯光侵染的阴影。 沉重的雕花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也隔绝了名为“裴家”的沉重枷锁。 门轴沉重的叹息,是他留给这个“家”最后的回响。 *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河,裴梓谦靠在后座,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钟沐宸:[一张深夜便利店热柜关东煮的特写,热气氤氲模糊了镜头] 钟沐宸:裴大摄影师,国宴吃完了?赏脸来点人间烟火气不?老地方码头,吹吹风,醒醒酒(如果有的话)?等你。 简短几行字,却像一束暖流,瞬间融化了心底残余的冰碴。 裴梓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发信息时微挑的眉梢和眼底跳跃的星芒。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裴梓谦:好。就到。 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去见他了。 * 深夜的港口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咸涩的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货轮沉闷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废弃的第三号泊位,远离了主码头的灯火,只有几盏残旧的路灯在浓雾中投下昏黄浑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防波堤粗粝的轮廓。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水泥墩柱,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裴梓谦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锈迹斑斑栏杆上的身影。 钟沐宸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兜里,面朝着漆黑无垠的大海。 他脚边放着两罐刚买的啤酒,还有一袋散发着暖意的便利店关东煮。 听到脚步声,钟沐宸转过头。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罐啤酒,拇指“咔哒”一声挑开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被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p>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裴梓谦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开了一罐啤酒。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苦涩的麦芽香气,却奇异地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墨色翻涌的海面,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回响。 “啧,”钟沐宸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沙哑,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裴梓谦,“裴家那龙潭虎穴,全身而退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语气是惯常的调侃,眼神却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过裴梓谦的脸庞,捕捉着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缝。 裴梓谦侧过头,借着远处灯塔扫过的一瞬微弱光柱,看清了钟沐宸帽檐下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暗夜里灼灼的星火,穿透了雾气与阴影。 他心底最后那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断了。”裴梓谦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揉碎又送回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血缘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肺腑,冲刷掉喉间残留的滞涩,“老头子暴跳如雷,梓铭……”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也好,他总算能安心做他唯一的继承人了。” 钟沐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 远处的灯塔光束再次扫过,短暂地照亮了裴梓谦的侧脸——眉宇间是卸下重负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新生的锐气。 “断了也好。”钟沐宸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戏谑,多了沉甸甸的认真。 他抬手,手指轻轻拂过裴梓谦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旧弦断了,才能……”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裴梓谦的耳廓边缘,仿佛在感受那皮肤下真实的温度,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某种郑重的探寻,“……才能接上新的,不是吗?” 裴梓谦的心跳,在对方指尖触碰到耳廓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海风似乎停滞了,耳畔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和海浪不知疲倦的鼓噪。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钟沐宸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掩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映着灯塔旋转的光,也映着他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 帽檐的阴影再也藏不住那里面涌动的、炽热而坦荡的情绪,如同暗夜海面下即将喷薄的熔岩。 防波堤下,海浪轰然撞上礁石,溅起一片冰冷而璀璨的碎玉,水雾弥漫开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模糊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妙的距离。 “可是,你的父母,没有关系吗?” 裴梓谦的话,将两人的理智从海浪深处拉回,让他们必须面对此时的现实。 “我的父母已经无法管我,可是你的父母呢?他们能够接受作为普通人的我,甚至是个男人的我吗?” 海风喧嚣,拂过两人的侧脸。 68.第 68 章 “……徐徐图之,定能成。”这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望着钟沐宸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星火似乎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曳不定。 裴梓谦的心沉得更深,过往裴家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父亲裴明修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和不容置喙的门第观念,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判断。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而疲惫:“徐徐图之?沐宸,没用的。我的父母,就不是会同意的类型。过往的经历,让我比谁都清楚,一切……不会这么简单。” 钟沐宸沉默了。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远处灯塔的光柱扫过,只照亮他帽檐下紧蹙的眉峰和眼中翻滚的、近乎执拗的暗流。 过了许久,久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都显得单调刺耳,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凝,砸在裴梓谦心上:“我知道难。但我说了,徐徐图之,就一定能够成功。这事,交给我。” 他的目光重新攫住裴梓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钟沐宸,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裴梓谦迎着他的视线,心底那点微弱的、被方才亲昵撩拨起的火苗,终究还是在这沉重的现实壁垒前熄灭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寂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有期待,沐宸。真的。你不需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漆黑的海面深处,仿佛在寻找某种虚无的依托,“对我来说,只要……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就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钟沐宸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瞬间撕裂了海风的呜咽。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空啤酒罐,金属罐身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变形。 他死死盯着裴梓谦,眼底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帽檐的阴影都压不住那份灼人的愤怒和受伤,“裴梓谦!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一个能心安理得享受你的‘满足’,转头却去和别人结婚生子的混账东西?!” 裴梓谦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慑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给我听清楚!”钟沐宸一步踏前,两人之间被海风吹冷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决心,“除非是我钟沐宸的心死了,烂了,不再喜欢你了!否则,我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是对我自己人格的侮辱,更是对你裴梓谦最大的不尊重!你懂不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扑在裴梓谦脸上,带着酒气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困兽,更像守护珍宝的凶兽。 裴梓谦彻底怔住了。 钟沐宸的怒火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烧得他心口发麻。 那些沉甸甸的、源自裴家二十多年浸染的悲观和预设,在这份近乎咆哮的誓言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钟沐宸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赤诚和愤怒,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是啊……这才是钟沐宸。 那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会因为他多看了一个橱窗一眼,就毫不犹豫刷卡买下里面昂贵相机送他的钟沐宸;那个在他因为摄影瓶颈焦头烂额时,通宵陪着他看片、分析、骂他笨却从不放弃的钟沐宸;那个骄傲、炽热、认定目标就一往无前,字典里从没有“将就”和“退而求其次”的钟沐宸。 自己刚才那番“见一面就满足”、“你要结婚我也接受”的话,于钟沐宸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轻贱? 轻贱了他纯粹的感情,也轻贱了他这个人本身。 裴梓谦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冰冷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塞。 他抬起眼,对上钟沐宸依旧燃烧着怒意的双眸,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阴霾被一种沉静的理解驱散:“嗯。我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沐宸。” 钟沐宸紧绷的肩膀线条这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那股冲天的怒气似乎随着这声哼消散了大半,但眼底的执拗丝毫未减。 他抬手,这次动作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裴梓谦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知道就好!下次再说这种混账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气恶狠狠的,却掩不住底下那份失而复得般的安心。 海风依旧在吹,涛声依旧单调。 但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落定。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试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需要共同去劈斩荆棘的约定。 *** 裴梓谦的新生活以一种略显仓促却目标明确的姿态开始了。 与裴家彻底割裂,意味着他需要完全独立的落脚点。 那份国外顶尖视觉工作室的offer邮件,被他平静地点了“拒绝”。 鼠标落下时,没有丝毫犹豫。 自由摄影师的身份加上之前国际大奖的奖金,足以让他在这个城市立足。 他不需要裴家的光环,也不需要仰人鼻息的职位。 钱,他有了;自由,他刚刚夺回。眼下最迫切的,是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接下来的几天,他穿梭在城市的不同区域,跟着不同的中介看房。 高级公寓的样板间精致得像酒店,缺少烟火气;老城区的旧宅院有韵味,但潮湿和采光问题让人却步;新开发的loft空间感强,可周边配套一片荒芜……看来看去,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他想找一个能安放相机和三脚架,也能让他疲惫时能真正放松下来的地方,一个……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理所当然邀请钟沐宸来坐坐的地方。 这个念头隐秘而温暖,支撑着他在一次次失望后继续拨通下一个中介的电话。 又是一个徒劳无功的下午。 裴梓谦刚从城北一个号称“文艺青年圣地”的老厂房改造区出来,那些刻意做旧的工业风和昂贵的租金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以为是中介的反馈,漫不经心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个他几乎要遗忘的名字—— 沈可心。 那个曾经为了帮钟沐宸应付家里,短暂扮演过他“女朋友”的女孩。 裴梓谦眉心微蹙,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划开接听。 “裴梓谦?!”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慌乱,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儿?能不能立刻过来一趟?沐宸他……沐宸他快不行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裴梓谦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什么不行了?说清楚!他在哪?” “在我家!我家地址我发定位给你!他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叫都叫不醒!脸白得吓人……我、我弄不动他去医院……”沈可心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你快来!求你了!”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裴梓谦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甚至没问沈可心为什么钟沐宸会在她家,也顾不上深究其中的缘由。 沈可心最后那句“叫都叫不醒”像魔咒一样箍住了他的大脑,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四肢,又瞬间冻结。 他几乎是冲向路边,扬手拦下刚驶过的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用最快的速度!”裴梓谦把沈可心刚发来的定位怼到司机眼前,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司机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急迫惊了一下,二话不说,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疯狂地倒退、拉长、模糊成一片刺眼的光河。 裴梓谦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底疯狂滋长的恐惧。 高烧? 糊涂? 叫不醒? 钟沐宸的身体一向很好,像头不知疲倦的狮子,怎么会突然这样? 几天前在码头,他还生龙活虎地和自己争执、咆哮……那滚烫的指腹,那灼灼的目光……难道……难道是那天淋了海风?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拿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钟沐宸的号码,回应他的只有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这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师傅,麻烦再快点!”裴梓谦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伙子,这已经是最快了!晚高峰啊!”司机无奈地拍了下方向盘,看着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龙。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裴梓谦只能强迫自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靠近的定位红点,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后悔,后悔那天在码头没有强硬一点把他拉回家;后悔这几天忙着找房子,没有多打一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更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那个“徐徐图之”的承诺当真,也许钟沐宸承受的压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沉得多…… 出租车终于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门口停下。 裴梓谦甩下几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甚至没等司机找零。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按照沈可心给的楼栋和门牌号,他冲进电梯,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疯狂擂动。 门是虚掩着的。 裴梓谦一把推开。 69.第 69 章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橙子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刺鼻。 客厅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黑白灰的主色调,昂贵却冰冷,缺乏生活气息。 沈可心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看到裴梓谦如同看到救星,声音带着哭腔:“裴梓谦!你可算来了!在……在客房!” 裴梓谦没看她,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客厅,瞬间锁定了旁边一扇半开的房门。 他几步冲过去,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橙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大床上,钟沐宸蜷缩着,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得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呓语。 床边散落着水盆、毛巾、拆开的退热贴包装盒,一片狼藉。 裴梓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 他几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冰凉的手掌贴上钟沐宸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高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裴梓谦指尖猛地一缩。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沐宸!钟沐宸!”他用力推了推钟沐宸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醒醒!看着我!” 钟沐宸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蹙紧了眉,喉咙里的呓语似乎急促了些,破碎的音节含混不清,隐约能辨出“冷……”,“别走……”。 “他烧多久了?量过体温吗?多少度?”裴梓谦猛地转头,厉声问向跟过来的沈可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沈可心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慌忙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多久……下午他来找我,说有事谈,脸色就不太好,说话也没力气。谈着谈着他就说冷,然后……然后就撑不住了,倒在我家沙发上就开始烧起来……我给他量了,水银温度计……39度8!我用了退热贴,擦了酒精,喂了退烧药……可一点都没退下去!反而……反而好像更烫了!我叫他,他都不理我……” 她越说越慌,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嘴里……好像一直在叫‘梓谦’……” 最后两个字像电流击中裴梓谦。 他猛地回头,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烧折磨得脆弱不堪的人。 叫他的名字……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狠狠冲撞着裴梓谦的胸腔,几乎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当机立断:“打120!立刻!马上!光靠退热贴和擦酒精没用!得去医院!” “我打了!打了!”沈可心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可他们说现在急救车都派出去了,要排队……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裴梓谦瞳孔骤缩。 39度8持续不退,烧到意识模糊,一个多小时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他霍然起身,眼神扫过钟沐宸身上厚重的羽绒被,又看向他因高烧而微微抽搐的身体。 不行!不能再等了! “找件厚外套给他裹上!快!”裴梓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钟沐宸滚烫的颈后和膝弯,猛地发力—— “你干什么?”沈可心惊叫。 “抱他下去!打车去医院!”裴梓谦咬着牙,额角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钟沐宸的体重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那份高热透过薄薄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在裴梓谦冰凉的颈窝,像寻求慰藉的幼兽。 这细微的依赖动作,让裴梓谦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抱得更紧,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钟沐宸的头能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转身就往外冲,步伐又急又稳。 “等等我!”沈可心慌忙抓起沙发上钟沐宸的羽绒外套,跌跌撞撞地追上来。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钟沐宸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裴梓谦自己沉重的心跳。 沈可心抖着手把外套盖在钟沐宸身上,看着裴梓谦紧绷如岩石的侧脸和他怀中烧得人事不省的钟沐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他下午来,是跟我说……”沈可心哽咽着,试图解释,“说他跟他爸妈正式出柜了……吵得很厉害……他爸气得摔了东西……他……他可能是在外面淋了雨,加上情绪太激动……” 出柜……淋雨……情绪激动……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的手臂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原来……原来他那句掷地有声的“徐徐图之,定能成”,并非空口承诺。 他早已付诸行动,甚至独自承受了最猛烈的风暴! 而自己,却还在那里说着“见一面就满足”的混账话! 愧疚和心疼像汹涌的岩浆,瞬间吞噬了裴梓谦。 他低头,看着怀里钟沐宸因高烧而痛苦扭曲的眉眼,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都是为了他! 都是为了他们那不被世俗看好的、艰难的未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抱着随时可能碎裂的琉璃,大步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肩膀,怀中的人似乎被冷雨激了一下,身体瑟缩着往他怀里更深地埋去,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车!出租车!”沈可心冲在前面,声嘶力竭地拦车。 一辆空车亮着灯,在雨中缓缓驶来。 裴梓谦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怀中滚烫的身躯,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钟沐宸被雨水打湿的、滚烫的额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承诺,穿透冰冷的雨帘,送入那人混沌的意识深处: “钟沐宸,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急诊大厅的喧嚣像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消毒水、汗液和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炽灯管发出刺耳的嗡鸣,映照着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焦急的脸。 长椅上挤满了人,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家属急促的呼叫混作一团。 裴梓谦抱着钟沐宸,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强行破开航道的孤舟。 他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怀中的人滚烫依旧,那热度透过湿冷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钟沐宸无意识地呻吟着,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都重重地喷在裴梓谦颈侧。 “医生!护士!”裴梓谦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急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大厅,“高烧!39度8!意识不清!持续不退!麻烦快看看他!” 他的状态太过骇人——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怀中抱着一个裹在厚外套里、明显情况危急的成年人。 一个分诊台的护士迅速注意到了他们,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钟沐宸潮红异常、冷汗涔涔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跟我来!”护士果断转身,拨开人群,引领着裴梓谦直接走向急诊抢救区旁边的临时处置室,那里相对人少些。 “放这张床上!体温量过吗?具体多少度?烧多久了?有没有呕吐、抽搐?”护士语速飞快,同时动作麻利地帮裴梓谦将钟沐宸安置在狭窄的诊疗床上。 “下午开始,具体时间不清楚,下午五点量时39度8,用了退烧药和物理降温无效,反而更高了。意识模糊,叫不醒,有轻微颤抖,一直在说胡话,喊冷。” 裴梓谦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同样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递着关键信息。 他紧紧盯着钟沐宸的脸,看着他因挪动而痛苦蹙起的眉头,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更紧。 护士迅速拿来电子体温计,一测之下,屏幕赫然显示: 40.1℃!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急性高热惊厥前期!必须马上处理!” 她立刻按下墙上的呼叫铃,对着话筒快速重复情况。 很快,一名值班医生和另一名护士冲了进来。 医生迅速检查钟沐宸的瞳孔反射、脉搏、呼吸,护士则快速准备冰袋、酒精棉球和输液用具。 “建立静脉通道!先上物理降温!准备地塞米松和赖氨匹林!快!”医生语速极快地吩咐,一边用听诊器听着钟沐宸的胸腔。 冰冷的冰袋被压在钟沐宸的额头、颈动脉和腋下。 护士熟练地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掌心、脚心和腹股沟。 动作间,钟沐宸的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扫过一片刺眼的白光,又无力地阖上,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微弱地溢出:“冷……梓谦……别……” 那声“梓谦”轻如蚊蚋,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在裴梓谦的心上。 他站在诊疗床旁,浑身湿冷,手指紧紧攥着床沿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只能看着,看着冰冷的液体刺入钟沐宸手背的血管,看着那滚烫的身体在酒精的擦拭下本能地抗拒颤抖,看着医生紧锁的眉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在裴家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时更甚。 他能砸碎枷锁,却无法驱散这该死的、缠绕着钟沐宸的高热。 “家属!去办手续!”护士将一张单据塞到裴梓谦手里,打断了他噬人的注视。 裴梓谦猛地回神,接过单据,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在冰袋和酒精刺激下微微痉挛的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大步冲向缴费窗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背后诊疗室里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缴费的队伍缓慢移动。 时间从未如此黏稠难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裴梓谦浑身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可心口却像揣着一块燃烧的炭,焦灼地煎熬着。 他一遍遍回忆电梯里沈可心的话——“出柜了……吵得很厉害……淋了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刚刚被钟沐宸的誓言捂热的心房。 他早该想到的! 钟沐宸的“徐徐图之”,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他竟独自去面对了那场风暴,然后……然后倒在了暴雨里! 当裴梓谦办完手续,拿着缴费单疾步冲回处置室门口时,正好看见沈可心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显然也淋了雨,头发贴在额角,脸上惊魂未定。 “怎么样了?”沈可心看到裴梓谦,急切地问,目光越过他投向里面。 “还在降温,输液。”裴梓谦的声音沙哑紧绷,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钟沐宸的干爽衣物和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谢谢。”他低声道,目光却片刻不离诊疗床上的人。 护士正在给钟沐宸拔掉物理降温的冰袋和酒精棉,重新盖好薄被。 他的脸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骇人的潮红,但依旧苍白,嘴唇依旧干裂,呼吸也依旧有些急促,只是不像刚才那样滚烫灼人。 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体温暂时降到39度以下了,惊厥风险降低。但炎症指标很高,烧还没退透,需要留观,至少到明早,看情况是否转普通病房。” 医生摘下听诊器,对裴梓谦和沈可心说道,“主要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热,淋雨受寒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是诱因。现在需要密切观察,注意保暖,补充水分。” “谢谢医生。”裴梓谦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看着钟沐宸依旧昏沉紧闭的双眼,心依然悬在半空。 护士将钟沐宸转移到了急诊留观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床位。 裴梓谦立刻上前,用温水浸湿了沈可心带来的干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钟沐宸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时间在急诊室永不熄灭的灯光下缓慢流淌。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围病患的呻吟和家属的低语构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 可心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裴梓谦沉默而专注的侧影。 他湿透的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病床上那一个人身上。 他一遍遍用温毛巾擦拭钟沐宸滚烫的手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夜越来越深。 急诊室的人流并未减少太多,但喧嚣似乎沉淀了下来。 沈可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轻声道:“裴梓谦,你……你衣服还湿着,这样不行。要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下半夜我来守着吧?” 裴梓谦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不用。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可是……” “没有可是。”裴梓谦终于抬眼看向沈可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疲惫如同实质,但底层的意志却坚如磐石,不容动摇,“他需要我在这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钟沐宸脸上,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又重逾千钧,“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沈可心看着他的眼神,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眼前这个沉默得像块礁石的男人,此刻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已牢牢系在了那张病床上。 风雨不能摧,疲惫不能移。 她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那……那好吧。我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看。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钟沐宸,转身悄然融入了急诊大厅昏暗的光影里。 沈可心的脚步声远去。 小小的留观隔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的滴答声,钟沐宸时而急促时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裴梓谦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他拖过一张硬邦邦的塑料凳,紧挨着病床坐下。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点点渗透进来,带来细微的颤抖。 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握住钟沐宸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依旧带着高于常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掌心因为高烧而有些潮湿。 裴梓谦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间,紧紧扣住,仿佛想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裴梓谦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只有偶尔起身,用温水湿润钟沐宸干裂的嘴唇,或者调整一下点滴的速度。 每一次钟沐宸因为不适而发出微弱的呻吟或蹙眉,都像细小的针扎在裴梓谦的心上。 他凝视着钟沐宸昏睡中依旧显得不安稳的脸。 这张脸褪去了平日张扬的锋芒,此刻苍白、脆弱,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与什么痛苦搏斗着。 裴梓谦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暴雨肆虐的码头,钟沐宸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执拗——“除非情尽,否则绝不负你!”;又飘到沈可心哽咽的话语——“他跟他爸妈正式出柜了……吵得很厉害……他爸气得摔了东西……” 愧疚、心疼、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搅动、发酵。 这个骄傲又炽热的家伙,为了他,为了那个在裴梓谦看来几乎渺茫的未来,竟如此孤勇地冲向了家庭的风暴眼,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 “傻子……”裴梓谦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钟沐宸滚烫的手背皮肤,仿佛想抚平那上面看不见的伤痕和痛苦,“谁要你一个人去扛……” 后半夜的急诊室,寒意更深。 裴梓谦身上的湿气仿佛渗入了骨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冷颤。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但他不敢闭眼。 他怕一闭眼,那监测仪的滴答声就会变成刺耳的警报,怕钟沐宸的呼吸会骤然停止。 他只能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钟沐宸的脸,捕捉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像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绳索的人。 疲惫和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雾,侵蚀着他的意志。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钟沐宸苍白的脸似乎出现了重影。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头颅沉重地向前点去时—— 掌心里,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裴梓谦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困倦瞬间被驱散殆尽! 他猛地坐直身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钟沐宸的脸。 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其艰难地、缓慢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睑,终于一点点,掀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是混沌的,毫无焦距的,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 眼珠茫然地转动着,映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瞳孔微微收缩。 裴梓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的手,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干涩发颤:“沐宸?钟沐宸?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茫然的视线,仿佛在虚空中漂浮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到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裴梓谦的脸。 湿透凌乱的黑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布满猩红血丝却依旧死死睁大的眼睛,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甚至微微颤抖。 整个人狼狈不堪,憔悴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钟沐宸的目光,就那样定定地落在裴梓谦的脸上。 混沌的雾气在眼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似乎用了很久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微弱气音。 “……裴……梓谦?”他顿了顿,眼神在裴梓谦憔悴不堪的脸上逡巡,眉心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带着高烧后的极度虚弱和茫然,那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下一句: “……你……你怎么……比我还像……要死的样子?” 70.第 70 章 裴梓谦的脊背骤然僵直,消毒水味混着晨雾涌进鼻腔。 他感受到钟沐宸虚弱的指尖正试图攀住自己湿透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嵌入皮肉。 "你……"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手臂却已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 监测仪发出短促的警报,又很快恢复平稳的嘀嗒声。他埋首在对方汗湿的颈窝,被体温熨烫的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知不知道你烧得说了一夜胡话?" 钟沐宸歪头蹭了蹭裴梓谦紧绷的下颌线,烧退后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枯叶:“有没有人说过,你紧张的时候,喉结会动得特别明显?” 裴梓谦埋首在对方汗湿的颈窝,呼吸间满是对方身上混合着汗水与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他的声音里既有责备,又有后怕,“我差点以为……” “以为我要撒手人寰,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孤独终老?”钟沐宸轻笑,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裴梓谦忙不迭地轻拍他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心疼。 * 沈可心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晨露浸湿的衣袖。 门轴转动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淹没在医疗仪器的嗡鸣里,她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钟沐宸颤抖的指尖正攥着裴梓谦的衣襟,消毒水与铁锈味在光影中交织成螺旋状的尘埃。 唇角漾开的笑纹在阴影里层层断裂。 她悄悄站在门口许久,然后靠在墙壁上久久没有动静。 监护仪蓝光扫过她眼角的晶莹,倒映出十年前的光景——被罚的小少爷躲在阁楼,是她偷渡来的游戏机让他度过了无聊的时光。 西装内袋的手机持续震动,沈可心用拇指划开屏幕,家族律师传来的股权让渡书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走廊尽头传来安保系统的解锁声,她最后望了眼病房里交叠的身影。 然后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将手放在了门把上。 * 屋内,两人依旧双目对视,无法挪开。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金属门栓被轻轻推开。 沈可心拿着两袋东西走了进来,一身飒爽的西装衬得她更加精神了。 “哟,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呢?偷偷接吻呢?” 三双眼睛在瞬间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好吧,看来玩笑不好笑。嗯,我带了生煎包!”沈可心举起手中的塑料袋,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袋子里传来的热气模糊了她通红的耳尖,她踢开脚边的玻璃残骸,故作镇定地将早餐摆满床头柜,“某些人折腾掉半条命就为换句情话,我不来见证岂不亏了?” 裴梓谦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沈可心,无奈地摇头:“你怎么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沈可心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担心你们俩?再说了,我这叫有烟火气,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板着脸,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钟沐宸就着裴梓谦的手咬开吸管包装,冲沈可心挑眉:“沈总监九点要主持产品发布会,现在……”他瞥向墙上的电子钟,“离压轴演讲还剩两小时十七分——” “闭嘴喝你的粥!”沈可心将保温桶重重顿在折叠桌上,虾仁瑶柱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扯过裴梓谦的衣袖擦拭溅出的汤汁,无视对方骤然缩紧的瞳孔,“钟董今早六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裴梓谦闻言,眼神瞬间变得严肃:“他说什么?” 沈可心一边给钟沐宸盛粥,一边说道:“他说要撤回对你工作室的并购案。” 空气骤然凝固。 裴梓谦捏着勺柄的指节泛白,米粥在瓷碗边缘荡出细小涟漪。 他注视着钟沐宸骤然敛去的笑意,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字句像生锈的刀:“你说父亲的身体不是不太好……” “CT造影显示他的冠状动脉畅通得能跑F1。”钟沐宸舀起一勺瑶柱,任由鲜甜在舌尖化开,语气平静得可怕,“昨天他在高尔夫球场打球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我爸他身体好得很。” 监测仪的电流声刺入耳膜,裴梓谦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想起当时他们分别的那一晚,钟母是如何痛哭流涕的,那个样子不像是假的。 “为什么?”他扣住钟沐宸执勺的手腕,药液在输液管里剧烈摇晃,“他为什么要骗你?他不是最爱你吗?” “因为他不想我和你走。”瓷勺撞上桶壁发出清鸣,钟沐宸迎上裴梓谦震动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用的方式也很极端。” 裴梓谦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却没想到此刻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锥心之痛。 沈可心见气氛不对,连忙将虾饺塞进两人之间:“好了好了,先吃饭行不行?令尊今早已经撤回了并购案,作为交换,沐宸同意下周出席钟氏集团的慈善晚宴。” “他怎么那么容易松口了?”裴梓谦猛地转向沈可心,撞翻的米粥在钟沐宸手背烫出红痕。 沈可心抓起冰镇豆浆按在伤处,声音浸着商战淬炼出的冷冽:“我用三个海外账户的异常流水,换了钟董不敢再插手你们的任何决定。” 钟沐宸突然笑出声,扯动留置针渗出星点血珠。 他举起缠着纱布的手,晨光穿过指缝在裴梓谦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现在我们是共犯了,裴梓谦,你要不要考虑收留丧家之犬?”</p >裴梓谦看着钟沐宸眼中的戏谑与期待,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无奈。 他轻轻握住钟沐宸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傻瓜,你早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哪里需要什么收留?” 沈可心看着眼前卿卿我我的两人,假装作呕:“够了啊,你们俩别在这里给我喂狗粮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她拿起一个生煎包塞进嘴里,“赶紧吃,吃完我还得去上班呢!” 裴梓谦这才想起看时间,惊觉已经六点半了:“可心,你怎么这么早?” 沈可心翻了个白眼:“我九点还得上班,自然得早点来探病。再说了,我不早点来,能看到某些人腻腻歪歪、恶恶心心、深情款款的模样吗?” 三人说说笑笑吃完早餐,沈可心走到钟沐宸身边,抓住对方的手,认真地说:“沐宸,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吗?” 裴梓谦的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沈可心感受到了,却故意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钟沐宸看着沈可心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知道了,可心,谢谢你。” 沈可心松开手,挥了挥手:“行了,我走了,你们俩好好腻歪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裴梓谦,你别忘了下午去接沐宸出院,要是再让他累着,我跟你没完!” 裴梓谦无奈地点头:“知道了,沈大总监,你赶紧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沈可心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裴梓谦和钟沐宸两人。 裴梓谦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钟沐宸的手,问道:“为什么要抛下我找父母出柜?你不害怕吗?” 钟沐宸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因为我发现他根本在骗我,身体好得很,那不得报复一下?再说了,我也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他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裴梓谦叹了口气:“那也不是你这么闹的理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眼中的担忧,心中满是愧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裴梓谦看着钟沐宸认真的模样,心中的怨气彻底消散。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钟沐宸的额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钟沐宸点头,将头靠在裴梓谦肩上:“好,一起面对。” 晨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 一层金色的纱衣。 在这静谧的时光里,他们彼此依偎,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与温度,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71.第 71 章 裴梓谦扶着还有些虚弱的钟沐宸,站在了那扇新安装的防盗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崭新的、带着淡淡建材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欢迎回家。”裴梓谦侧身让开,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温和。 钟沐宸迈步进去,目光带着新奇与探寻,缓缓扫过这个不算很大,却异常明亮的空间。 标准的二居室格局,墙面是交付时统一刷的米白,地面是浅色的复合地板,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了大半个客厅,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客厅连着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还有一个朝南的阳台。 一切都是最基础的精装修,干净,也空荡。 “很温馨。”钟沐宸由衷地说,声音因为大病初愈还带着点沙哑,但眼底的笑意是真实的。 他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亮堂,安静,最重要的是——自由。”他看向裴梓谦,补充道,“我们的自由。” 裴梓谦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墙边,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他微凉的手。“嗯,”他应道,目光也在这个空间里流连,“是我们的家。以后,这里就由我们一起布置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钟沐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真的?那说好了!”他反手握住裴梓谦的手,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你可不能对我的装修风格指手画脚!我说了算!” 他故意扬起下巴,一副“主权不容侵犯”的模样。 裴梓谦看着他生动的表情,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都听你的。我最近确实也没时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客户的对话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要求和几张参考图,“一个网上的老客户,催得急,要一组符合他新系列香薰产品的商业静物大片,下周五前必须交稿。风格要求很刁钻,光影氛围感要求极高,我得集中精力。” 钟沐宸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冷冽月光下的雪松”、“晨曦薄雾中的野玫瑰”之类的描述词让他皱了皱鼻子,但随即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回来看到一个焕然一新、充满艺术气息的温馨小窝!” 有了裴梓谦的全权委托,钟沐宸的干劲瞬间被点燃。 他立刻化身“家居改造总指挥”,虽然钱包厚度限制了挥霍的空间,但热情和审美弥补了预算的不足。 他花了几天时间泡在各种家居APP和建材市场,精打细算,反复比对。 最终,他敲定了整体基调——奶油纯色风。 温暖、柔和、包容,像一块刚出炉的松软蛋糕胚。 主色调是温暖的奶油白,搭配原木色和米咖色作为点缀,摒弃一切繁复的线条和花哨的装饰。 改造工程主要集中在软装和局部细节。 因为是精装房,硬装基本不动,省了大钱。 钟沐宸的“魔法”开始了: 他只在沙发背景墙和主卧床头墙,选择了两种质感不同的暖调米色艺术漆,做了局部的微水泥肌理效果,花费不高却立刻提升了空间的层次感和高级感。 窗帘换成了垂坠感极好的奶油白色亚麻材质,阳光透过时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沙发选了线条简洁的米白色布艺沙发,搭配几个暖咖色和燕麦色的绒面抱枕,触感舒适,视觉温馨。 餐厅的椅子也换成了原木色藤编椅。 他舍弃了开发商配的冷白光吸顶灯。 客厅添置了一盏线条流畅的白色纸质落地灯,餐厅换成了暖光吊灯,卧室床头则是两盏小巧的奶油色蘑菇灯,不同光源营造出温暖宁静的氛围。 阳台成了他的小花园,几盆好养活的琴叶榕、龟背竹和绿萝错落摆放,为空间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原木色的藤编收纳筐、米咖色的羊毛地毯、几幅色调柔和的抽象装饰画、还有各处散落的香薰蜡烛和扩香石……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在钟沐宸的精心搭配下,如同奶油蛋糕上的糖霜和水果,将整个空间的“奶油纯色”主题烘托得淋漓尽致。 整个过程,钟沐宸亲力亲为,跑市场、盯送货、甚至自己动手组装一些小家具。 裴梓谦则完全沉浸在他的摄影世界里,客厅的一角临时搭起了简易的静物台,柔光箱、反光板、各种镜头铺开,他常常一忙就到深夜,镜头里是精心布置的香薰瓶、花瓣、烛光,追求着客户想要的极致光影与情绪。 两人虽同处一室,却常常各自专注,只在深夜裴梓谦结束工作,或钟沐宸兴奋地展示某个新添置的小物件时,才有短暂的交流。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累不累?”或“好看吗?”,便足以慰藉疲惫,确认彼此的存在。 不到两周,这个原本空荡冰冷的精装盒子,在钟沐宸的巧思和“抠门”下,彻底蜕变成了一个温暖、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奶油色港湾。性价比极高,效果却出奇的好。 正式入住的那天,沈可心提着香槟和一大束向日葵风风火火地来了。 “哇哦!”她站在玄关,毫不掩饰地发出惊叹,目光扫过奶油白的墙面、原木色的藤椅、柔软的米色地毯,还有阳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沐宸,你可以啊!这简直是杂志样板间!还是充满人味儿的那种!” 她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把香槟塞进冰箱,把向日葵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金灿灿的花朵瞬间点亮了整个空间。 她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厅,看着坐在新沙发上的两人。 裴梓谦刚结束一个阶段的拍摄,难得清闲,钟沐宸精神也养得差不多了,脸色恢复了红润。 “乔迁大喜!”沈可心举起倒好的香槟杯,笑容灿烂,“祝我们裴大摄影师灵感永不枯竭,祝我们钟大设计师……嗯,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把隔壁也买下来打通!”她俏皮地眨眨眼。 三人笑着碰杯,清脆的声响在温馨的空间里回荡。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跳跃,带着微醺的甜意。 沈可心环顾着这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祝福,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放下杯子,看向钟沐宸,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 “对了,沐宸,新家也安顿好了,你……要不要抽空回去看看叔叔阿姨?毕竟也好一阵子没见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听王秘书说,钟董最近胃不太舒服,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人年纪大了嘛……阿姨也挺想你的,电话里跟我提过好几次。”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裴梓谦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 他看向钟沐宸,没有言语,但眼神里是无声的询问和支持。 钟沐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像阳光被云层遮住。 他低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气泡安静地上升、破裂。 父亲装病逼他就范的那一幕,母亲当时痛苦却无能为力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家,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和算计…… 胃不舒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苦笑。 他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再说吧。他们需要的是听话的‘钟沐宸’,不是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梓谦脸上,又环视了一圈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充满暖意的空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这里……很暖和。” 沈可 心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钟沐宸骨子里的倔强。 她叹了口气,举起杯:“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来来来,喝酒!庆祝你们正式开启甜蜜的同居生活!钟沐宸,以后这家伙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她试图用玩笑冲淡那点沉重。 裴梓谦也举杯,轻轻碰了一下钟沐宸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沈可心,目光始终落在钟沐宸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在这里,很好。”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地落在钟沐宸有些飘摇的心上。 钟沐宸对上他的视线,那眼底的平静和暖意,如同这个家的色调,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弯起眼睛,真正地笑了,举起杯:“嗯,喝酒!” 小小的庆祝在香槟的微醺和沈可心插科打诨的笑闹中结束。 送走沈可心,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奶油白的纱帘,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糖色。 钟沐宸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裴梓谦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忙碌过后的宁静与归属感。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脸颊。 “这里真好。”钟沐宸轻声说,身体放松地靠在身后温暖的胸膛里。 “嗯。”裴梓谦应道,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钟沐宸身体里那根因家庭而紧绷的弦,在这里,在他怀里,正一点点地软化、放松。 这个小小的、由奶油色构筑的堡垒,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也是他们抵御外界风雨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港湾。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和这个崭新的家,一同温柔地包裹。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的金辉尚未完全褪尽。 裴梓谦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正靠在客厅新买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闭目养神,钟沐宸则在厨房里研究新买的咖啡机,试图复刻某家网红店的招牌燕麦拿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牛奶的甜腻。 突然,一阵突兀而略显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钟沐宸皱了皱眉,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探出头:“谁啊?快递不是下午都送完了吗?”他嘀咕着,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裴梓谦也睁开了眼,坐直身体,目光投向门口。 钟沐宸没多想,随手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穿着挺括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高大、面容严肃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气质雍容、穿着考究米白色套裙的妇人,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开门的钟沐宸。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钟沐宸脸上的轻松和疑惑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的钟明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越过钟沐宸僵直的肩头,精准地射向客厅里正站起身的裴梓谦。 那目光带着审视、冰冷,还有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的视线在裴梓谦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像扫过一件碍眼的物品般移开,重新落回自己儿子苍白失血的脸上。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开口的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72.第 72 章 门铃声带来的死寂仿佛凝固了空气。 钟沐宸僵在门口,脸色白得像身后的奶油色墙面。 钟明远那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似乎自带寒流,将走廊的暖意瞬间抽空。 他锐利的目光像两柄冰锥,越过儿子僵硬的肩膀,狠狠刺向客厅里刚刚站起身的裴梓谦。 裴梓谦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只是眼神沉静地迎上那道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钟明远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在玄关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视线挑剔而快速地扫过明亮的客厅,那些温暖的奶油白、原木藤椅、柔软的抱枕,在他眼中似乎都成了不堪入目的廉价品,最终定格在裴梓谦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信。 钟沐宸胸中压抑的怒火和委屈轰然炸开,血液瞬间冲上脸颊,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猛地一步跨出门槛,几乎是挡在了裴梓谦身前,隔绝了父亲冰冷的视线。 “这种地方怎么了?!”钟沐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的沙哑,“这里干净!温暖!自由!比那个冷冰冰、像个华丽棺材一样的‘家’好一万倍!这里是我和梓谦的家!不劳您费心点评!”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钟明远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显然被儿子如此激烈的顶撞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激怒了。他眼神更冷,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目光再次射向被钟沐宸挡在身后的裴梓谦,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家?”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看你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东西迷昏了头!放着好好的家业、大好的前程不要,跟一个……” 他刻意停顿,上下打量着裴梓谦,仿佛在寻找最恶毒的词汇,最终,一个带着强烈封建残余和荒诞感的词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跟一个男狐狸精,挤在这种巴掌大的鸽子笼里!钟沐宸,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男狐狸精?” 这个词像一颗怪味豆,猝不及防地砸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里。 原本剑拔弩张、充满压抑怒火的气氛,因为这个过于“复古”和戏剧化的指控,瞬间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和扭曲。 裴梓谦:…… 钟沐宸:…… 他满腔的愤怒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漏了点气,表情一时卡在愤怒和荒谬之间,显得有些滑稽。 连钟明远身后一直蹙着眉、欲言又止的钟母,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又尴尬的表情,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裴梓谦在最初的愕然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钟沐宸紧绷的后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自己向前走了半步,再次暴露在钟明远审视的目光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的温和: “钟伯父,外面风大,要不……先进来喝杯茶?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他侧身让开通道,姿态从容,仿佛刚才被骂“男狐狸精”的不是他。 “不需要!”钟沐宸几乎是立刻吼道,他现在只想把这对不速之客轰走。 然而,钟明远却像是没听见儿子的拒绝,又或者裴梓谦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激起了他某种探究欲。 他冷哼一声,居然真的抬脚,以一种近乎“自来熟”的、理所当然的姿态,迈步走进了这个他口中“巴掌大的鸽子笼”。 昂贵的皮鞋踩在浅色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钟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目光带着歉意和忧虑,飞快地扫过裴梓谦和钟沐宸。 钟明远大马金刀地在客厅那张线条简洁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坐下,仿佛坐在自己家价值百万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他挑剔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僵立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的钟沐宸身上,命令道:“去,给我和你妈倒杯茶来。”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还是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帝王。 钟沐宸气得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眼看儿子就要爆发,裴梓谦再次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冲动,我去吧。” 他给了钟沐宸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重重地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扭过头去,只留给父亲一个冰冷倔强的侧影。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启动的嗡鸣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明远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他看不上眼的小空间,从墙上的抽象画,到阳台的绿植,再到角落里裴梓谦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专业柔光箱和反光板。 裴梓谦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出来,姿态沉稳地将茶杯分别放在钟明远和钟母面前的茶几上。 “伯父,伯母,请用茶。家里只有绿茶,希望合口味。”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钟明远看都没看茶杯,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裴梓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单刀直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上位者谈判般的压迫感: “开个价吧。” 裴梓谦微微挑眉,似乎没听懂:“伯父的意思是?” “别装傻。”钟明远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或者说,你要什么条件?国外的摄影比赛?顶级的摄影资源?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充满了对对方“价码”的笃定和掌控。 钟沐宸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重燃,刚要开口,却被裴梓谦一个眼神制止了。 裴梓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甚至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沉静锐利。 “伯父,”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平缓,“这不是钱或者资源的问题。 或者说,您开出的任何价码,都无法衡量我和沐宸之间的感情。让我离开他,只有一个条件。” 钟明远眯起眼:“什么条件?” 裴梓谦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除非钟沐宸他亲口告诉我,他不再爱我了,他不需要我了。否则,”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我也是个固执的性子。认定的人和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钟明远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非卖品”式的回答。 他预想中的贪婪、犹豫或者讨价还价一样都没出现。 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得可怕,也坚定得让他感到一丝棘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哼!说得倒是好听!”钟明远冷笑一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感情?感情能当饭吃?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人敬仰?你看看你现在,靠拍几张照片,能给他什么?能保证他的未来?能顶得起钟氏集团的门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伯父,”裴梓谦依旧平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您放心把沐宸交给我,或许我无法给他一个商业帝国,但我能给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个他随时可以回来、感到温暖和放松的地方。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我有能力养活自己,也有能力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甚至优渥的生活。我的镜头,我的作品,就是我的底气。 这份事业带来的收入,或许比不上钟氏集团的九牛一毛,但支撑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绰绰有余。” “你……”钟明远被这番“大言不惭”气得差点跳起来。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又这么“油盐不进”的! 他指着裴梓谦,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 “爸!茶喝完了吗?!”钟沐宸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防盗门,走廊的冷风灌了进来。 “喝完就请回吧!这里地方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钟明远被儿子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铁青。 他指着钟沐宸,手指颤抖着:“你……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为了个男人,连生你养你的爹妈都不要了?!我钟明远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钟沐宸猛地回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和巨大的委屈。 “是你们从来都不尊重我的选择!是你们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只想把我塑造成你们想要的提线木偶!是你们处心积虑要拆散我和梓谦!甚至不惜装病骗我!现在凭什么来指责我不要你们?!” “你……”钟明远被儿子眼中的伤痛和控诉震了一下,一时语塞。 钟母的眼圈也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裴梓谦此时弱弱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个……伯父,我已经和裴家断绝关系了。 现在,我只是裴梓谦,和裴氏集团没有任何关联。”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钟明远猛地看向裴梓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意外。 断绝关系? 裴明修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他完全没料到这一层。 这似乎……和他之前掌握的信息有些出入? 他原本以为裴梓谦接近儿子,多少带着点裴家的影子或者目的。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钟 明远准备好的后续斥责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脸,再看看一旁平静坦荡、似乎真的只是“裴梓谦”本人的裴梓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夹杂着依旧无法释怀的抵触,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恼怒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没有褶皱的羊绒大衣,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让他儿子死心塌地的“鸽子笼”,最后落在钟沐宸脸上,语气生硬而无奈: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爱跟谁住就跟谁住,爱住这种地方就住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但是钟沐宸,你给我记住,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没法接受!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钟母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丈夫。 防盗门“砰”地一声被钟沐宸用力关上,巨大的声响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颤抖,刚才强撑的坚强瞬间垮塌,疲惫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裴梓谦立刻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无声地给予支撑。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彼此汲取着温暖和力量。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谁都知道,钟明远那句“没法接受”和“好自为之”,绝不会是终点。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奶油白的纱帘,温柔地洒在地板上。 裴梓谦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的香气。 他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阴霾似乎被晨光驱散了不少。 “醒了?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钟沐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昨晚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裴梓谦看着他眼底残留的淡淡青黑,心里微微一疼,但更多的是暖意。他点点头,趿拉着拖鞋走向洗手间。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早晨的宁静。 钟沐宸在厨房里喊:“谁啊?快递放门口就行!” 裴梓谦刚挤好牙膏,闻声皱了皱眉,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一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走廊里,莺莺燕燕,站了足有四五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们打扮精致,风格各异,有甜美可人的,有知性优雅的,还有一位穿着打扮相当火辣大胆的。 每个人都妆容精致,手里或拎着小包,或捧着……一束花? 甚至还有一个姑娘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甜点盒! 这什么情况?走错门了? 还是……什么新型的社区推销? 裴梓谦满心疑惑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女孩们瞬间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梓谦身上。 他刚起床,头发微乱,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睡裤,嘴里还叼着牙刷,嘴角沾着点牙膏沫,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 女孩们显然也愣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为首一位穿着米色套裙、气质温婉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甜美:“您好,请问……钟沐宸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裴梓谦点点头,含糊不清地应道:“嗯,是。你们找他有事?” “啊!太好了!”女孩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其他女孩也纷纷露出“找到了”的表情。 “我们是钟叔叔介绍来的,”另一个穿着干练小西装的女孩接口道,笑容大方,“钟叔叔说钟先生最近刚回国,可能需要多认识一些朋友,拓展一下社交圈。让我们……嗯,过来拜访一下。”她说得比较含蓄,但眼神里的期待和打量毫不掩饰。 裴梓谦:…… 他瞬间明白了。 钟明远! 好一招“釜底抽薪”! 昨晚刚甩下一句“没法接受”、“好自为之”,今天就直接派“相亲大队”上门了?! 这效率,这手段……裴梓谦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拿下嘴里的牙刷,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这时,听到动静的钟沐宸也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梓谦,谁啊?”当他看到门口堵着的一群花枝招展、目光灼灼盯着裴梓谦看的女孩们时,整个人也石化了。 “呃……”裴梓谦侧过身,让钟沐宸看到门口的“盛况”,然后用一种极其淡定,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 “沐宸,找你的。钟伯父给你安排的……‘拓展社交圈’活动,人挺多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几个明显眼睛一亮、开始整理头发的姑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需要排队拿号吗?还是……一起进来?” 73.第 73 章 防盗门在裴梓谦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门外那群带着花香、甜点香和精心妆容的姑娘们彻底隔绝。 走廊里残留的、混杂着各种香水味的空气,以及那些姑娘们离去时压抑不住的、带着震惊和八卦兴奋的碎碎念,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天呐……真的假的?” “钟叔叔没说他儿子是……” “好可惜啊,长得那么帅……” “另一个也超帅的好不好!” “走走走,快告诉张阿姨她们……” 钟沐宸靠在玄关的墙上,长长地、夸张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疲惫。 “老头子这招……真是绝了。”他看向走过来的裴梓谦,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自嘲,“这下好了,我爸苦心经营多年的‘优质单身儿子’形象,算是被我亲手砸得稀碎。估计以后那些想给他介绍儿媳妇的阿姨们,都得绕着他走了。” 裴梓谦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他嘴角刚才说话时可能沾上的一点点煎蛋油渍,动作自然又亲昵。 “这样也好,”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很平静,“省得他再费心安排这些‘惊喜’。” 他顿了顿,看着钟沐宸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霾,语气放软了些,“沐宸,要不……还是找个时间,我陪你回去一趟?好好跟伯父伯母谈一次?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不去!”钟沐宸几乎是立刻摇头,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尖刺,刚才那点玩笑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抵触和警惕,“回去?回去等着被关小黑屋?等着被他们轮番洗脑轰炸?等着看老头子再演一出心脏病发?梓谦,我太了解他们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经历过后的疲惫,“所谓的‘好好谈’,在他们那里,永远意味着要我单方面妥协和认输。现在这样,”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阳光明媚、充满奶油色温暖的小家,“虽然老头子气得跳脚,但我至少是自由的,是和你在一起的。这就够了。” 裴梓谦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没有再劝。 他明白钟沐宸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他伸手,揉了揉钟沐宸柔软的发顶,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 “好,听你的。那就……先这样。”他顺势牵起钟沐宸的手,拉着他往餐厅走,“走吧,再不吃早饭,你的爱心煎蛋都要凉透了。” 餐桌上是钟沐宸精心准备的早餐:金黄的煎蛋边缘微焦,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烤过的吐司散发着麦香,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醇香咖啡。 阳光透过纱帘,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食物的香气和咖啡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尴尬和紧绷。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餐。 钟沐宸似乎胃口不太好,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裴梓谦看在眼里,放下咖啡杯,轻声问:“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钟沐宸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裴梓谦:“梓谦,我想……去找个工作。” 裴梓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放下刀叉,专注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钟沐宸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我总不能……真的一直待在家里当个‘米虫’吧?虽然……” 他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小家,又看向裴梓谦,“虽然你现在赚得不少,养我们俩绰绰有余。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属于他自己的骄傲和不甘,“我钟沐宸,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待在家里摆烂的人。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以前……以前好歹也是别人口中的‘精英’。现在这样无所事事,时间久了,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份清醒的自我认知和想要重新站起来的决心,让裴梓谦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和骄傲。 他太了解钟沐宸了。 这个家伙骨子里就刻着骄傲和不甘人后。 让他完全依赖别人生活,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煎熬。 “我支持你。”裴梓谦毫不犹豫地说,眼神里是百分百的肯定,“完全支持。你想做什么方向?金融?投资?还是想尝试点别的?” 听到裴梓谦毫无保留的支持,钟沐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 他身体里的那点郁气似乎也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还是老本行吧!”他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跃跃欲试,“投资分析或者资产管理方向。虽然国内的金融环境和规则跟国外有些差异,但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我好歹也是正经名校金融硕士,简历拿出去应该……不算太难看吧?” 他挑了挑眉,带着点小得意,随即又想到什么,语气稍微低沉了一点,“就是……圈子可能有点封闭,而且,我爸那边……” 他担心钟明远的影响力会阻碍他的求职。 “放心。”裴梓谦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凭你的实力,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至于伯父那边……” 他眼神沉静,“伯父主要是研究所方向人脉,总不能把手伸到所有公司的人事部。再说了,找工作这事,我们光明正大,他若真从中作梗,传出去对他钟家的名声也不好听。我相信他有分寸。” 裴梓谦的笃定像一颗定心丸。 钟沐宸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笑容重新在脸上绽放:“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有底气了!待会儿我就开始改简历,投起来!” 说干就干。 吃完早餐,钟沐宸立刻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阳光最好的位置,开始埋头修改简历。 他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快速查阅资料,将国外的学习经历和项目成果,用更符合国内招聘习惯的语言和逻辑重新梳理包装。 裴梓谦则收拾好碗筷,回到客厅角落他那个临时搭建的摄影工作区。 柔光箱重新亮起,他拿起相机,调整着三脚架的角度,将镜头对准一组刚刚点燃的、客户指定的“雨后森林”主题香薰蜡烛。 烛光在精心布置的苔藓、松枝和水滴道具的映衬下,摇曳出静谧而富有生命力的光影。 他需要捕捉那种湿润、清新又带着木质深邃的气息感。 小小的空间里,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领域中。 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相机的快门声轻快而稳定。 阳光在奶油白的墙面上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余韵、香薰蜡烛的冷冽松香,还有纸张和电子屏幕的味道。 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偶尔眼神交汇时,一个无声的微笑或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是一种奇妙的和谐与默契。 是各自努力,又在同一片屋檐下彼此陪伴的安心。 钟沐宸的效率很高。 下午,一份措辞精炼、重点突出、格式专业的电子版简历就躺在邮箱的草稿箱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几家头部券商、基金公司以及几家知名独立资产管理公司的招聘页面,开始精准投递。 鼠标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期待能激起想要的涟漪。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第一天,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第二天,收到两封系统自动回复的“感谢投递,简历已进入人才库”的邮件。 第三天,终于接到一个猎头的电话。 对方语气热情,询问了他的背景和求职意向,表示“非常优秀,机会很大”,会尽快推荐给合适的岗位。钟沐宸刚燃起一点希望,结果猎头那边就没了下文。 第四天、第五天……投出去的简历仿佛泥牛入海。 钟沐宸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刷新邮箱的频率越来越高,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以他的学历背景和项目经验,即使在国内竞争激烈,也不该连个像样的面试机会都捞不到。 这天傍晚,裴梓谦结束了一组高强度的拍摄,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沙发那边。 钟沐宸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滚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裴梓谦倒了杯温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水杯 递过去。“怎么了?还没消息?” 钟沐宸接过水杯,没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电脑屏幕转向裴梓谦:“你看,投了快二十份了,除了几个敷衍的系统回复,连个电话面试都没有。” 他指着屏幕上一列列显示“已投递”但状态毫无变化的记录,语气充满了挫败感,“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简历写得有问题?还是……我离开国内金融圈太久了,行情变了?” 裴梓谦仔细看了看,简历本身在他看来已经很出色了。 “别急,”他揽住钟沐宸的肩膀,温声安慰,“这才几天?招聘周期本来就有长有短。而且,顶级机构的流程可能更慢。” “我知道……”钟沐宸把头靠在裴梓谦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烦。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这种久违的、不被认可、被市场忽视的感觉,让他有些沮丧。 “胡说八道。”裴梓谦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你有多优秀,我最清楚。也许……” 他沉吟了一下,“是时机问题,或者,是某些岗位暂时没有空缺。再等等看?或者,要不要考虑把范围稍微放宽一点?不一定非要盯着最顶尖的那几家?” 钟沐宸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裴梓谦的颈窝,汲取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份失落。 就在这时,钟沐宸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快的铃声。 不是邮件提示音,是电话! 钟沐宸像触电般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眼睛瞬间睁大——沈可心。 他立刻接通:“喂?可心?” 电话那头传来沈可心元气十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声音:“钟大少爷!在家孵蛋呢?怎么样,新家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吧?有没有想姐姐我啊?” 钟沐宸现在哪有心情跟她插科打诨,没好气地说:“少贫!有事快说,没事我挂了,烦着呢!” “啧,火气这么大?看来找工作不太顺利?”沈可心一语道破。 钟沐宸一愣:“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沈姐姐我人脉遍布五湖四海好吗?”沈可心得意地哼了一声,“怎么样?是不是投了N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开始怀疑人生了?” 钟沐宸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别泄气,小宸宸!”沈可心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姐姐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这关不好过。你爸……嗯,你懂的。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姐姐这儿,正好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机会?什么机会?”钟沐宸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裴梓谦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嘿嘿,”沈可心卖了个关子,“一个……跟你专业相关,但又有点不一样,而且绝对能让你大展拳脚的好机会!最重要的是,完全独立,不受任何人掣肘!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出来聊聊?” 钟沐宸和裴梓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亮光。沈可心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她口中的“好机会”,值得一听。 “时间?地点?”钟沐宸毫不犹豫地问。 “明天下午三点,‘云栖’咖啡馆!记得穿帅点,要见人的!”沈可心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钟沐宸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握着手机,看向裴梓谦:“可心说……有个机会?” 裴梓谦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火苗,微笑着点点头:“嗯。沈总监出手,总不会让你失望的。明天去看看?”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透过奶油白的纱帘,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钟沐宸将手机丢到一边,反身抱住裴梓谦,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带着点撒娇和依赖:“嗯……明天去看看。梓谦……” “嗯?”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这份在低谷时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比任何机会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 裴梓谦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傻瓜。我答应过你的,一起面对。” 74.第 74 章 沈可心那通神秘兮兮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钟沐宸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第二天下午,他特意换了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准时出现在了“云栖”咖啡馆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 裴梓谦没有同去。 他尊重钟沐宸需要独立面对新机会的空间,只是在他出门前,给了他一个无声却充满力量的拥抱,以及一句简单的“等你消息”。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点的气息。沈可心已经在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击着什么,看到钟沐宸进来,立刻合上电脑,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 “来了?坐!”她招呼着,等钟沐宸坐下,服务生送上咖啡后,她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奔主题:“知道‘青禾创投’吗?” 钟沐宸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 青禾创投? 印象中是一家成立时间不算很长,但近几年在业内声名鹊起、风格相当激进的早期风险投资机构。 他们以眼光独到、出手果断著称,尤其偏爱有技术壁垒和颠覆性商业模式的初创公司。 “听说过,怎么了?”钟沐宸端起咖啡,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们正在寻找一位新的投资总监。” 沈可心语出惊人,眼神亮晶晶的,“主要负责TMT(科技、媒体、通信)和消费升级赛道的早期项目挖掘和投后管理。 要求嘛……名校背景、顶级机构经验、独立判断力、对前沿科技和消费趋势有深刻洞察,还要有魄力、敢下注,能承受高压……我看来看去,”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看着钟沐宸,“这职位简直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钟沐宸的心跳猛地加速。 青禾创投! 投资总监! 这和他之前瞄准的传统金融机构岗位完全不同,更具挑战性,也更贴近市场最前沿的风口浪尖! 而且,沈可心说得没错,这个职位描述和他的背景契合度极高。 “但是……”巨大的吸引力背后是现实的顾虑,“青禾的创始人团队……好像和钟氏没什么交集?”他试探着问。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这正是关键!” 沈可心一拍桌子,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她毫不在意地压低声音,“青禾的几位合伙人,都是技术背景出身,白手起家,最讨厌的就是裙带关系和资本掣肘。他们的风格就是‘唯才是举’,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你爸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青禾的核心决策层!我敢打包票,只要你简历过硬,面试表现出色,拿下这个位置,绝对有戏!而且,” 她眨眨眼,“我跟他们负责招聘的合伙人之一,有点‘小小的’交情,可以帮你递个话,至少保证你的简历能直接送到合伙人案头,而不是沉在HR的邮箱里!” 这个消息如同拨云见日! 钟沐宸只觉得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血液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热。 一个完全凭借实力、不受家族影响、充满挑战和机遇的平台!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心!”钟沐宸激动地抓住沈可心的手,“太感谢了!这……这真是……” “打住打住!”沈可心嫌弃地抽回手,“肉麻死了!真要谢我,等拿下了offer,请我吃顿好的!米其林三星起步!” “没问题!管够!”钟沐宸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是久违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立刻拿出手机,“简历我马上发给你!需要我准备什么?面试大概在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面试策略、青禾的投资风格、以及需要重点准备的方向进行了详细的讨论。 沈可心凭借她广阔的人脉和敏锐的行业洞察,提供了大量宝贵的内部信息和针对性建议。 直到咖啡馆的灯光亮起,窗外华灯初上,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秘密会议”。 带着满心的希望和沈可心给的“面试宝典”,钟沐宸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家。 打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梓谦正端着两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光彩,便知道事情进展顺利。 “成了?”裴梓谦放下盘子,笑着问。 “还没面试呢!”钟沐宸快步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充满了雀跃,“但是机会很大!青禾创投的投资总监!可心帮我递了简历,还给了好多内幕消息!梓谦,我觉得……这次真的不一样!” 感受着怀里人蓬勃的活力和希望,裴梓谦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他回抱住钟沐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晚餐的气氛格外轻松愉悦。 钟沐宸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沈可心提供的信息,以及他对青禾这个平台的看好。 裴梓谦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温柔和鼓励。 晚饭后,钟沐宸立刻钻进了书房,开始根据沈可心的建议,疯狂地恶补近期TMT和消费领域的热点项目、技术趋势,以及青禾过往的投资案例,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的面试。 裴梓谦收拾好厨房,看着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以及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回到客厅自己的摄影工作区,却第一次有些心不在焉。 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第二天下午,裴梓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拍摄。 他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休闲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神情有些凝重。 “你要出门?”正在客厅对着镜子练习英文自我介绍的钟沐宸,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嗯。”裴梓谦点点头,拿起车钥匙,“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要我陪你吗?”钟沐宸问。 “不用,你专心准备面试。”裴梓谦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加油。等我回来。” 钟沐宸虽然有些疑惑,但看他神色认真,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裴梓谦驱车,目的地明确——城西那个他曾经去找钟沐宸、也曾在门□□发过激烈冲突的高档别墅区。 门口的保安似乎得到了通知,核实了他的身份后便放行了。 车子停在熟悉的雕花铁门前。 裴梓谦深吸一口气,拎起放在副驾上的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他特意去一家口碑极好的老字号买的顶级明前龙井,还有一盒钟母喜欢的苏式糕点。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钟家的保姆阿姨,看到裴梓谦,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客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客厅依旧宽敞奢华,却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冷清。 钟明远正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仿佛没看见来人。 钟母则从里面的小茶室快步走出来,看到裴梓谦,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梓谦?你怎么来了?”钟母的声音带着点紧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丈夫。 “伯父,伯母,打扰了。”裴梓谦微微躬身,将手中的礼盒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一点心意。” 钟明远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抬起眼皮,锐利而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裴梓谦的脸。 他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姿态摆得极高,满脸写着“不欢迎”。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钟母连忙打圆场,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坐吧,梓谦。喝杯茶?刚泡好的普洱。”她一边招呼,一边亲自去倒茶。 “谢谢伯母。”裴梓谦依言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姿态沉稳。 钟母将一杯香气馥郁的普洱放到裴梓谦面前,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沐宸……他最近还好吗?你们……住的地方还习惯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母亲的关切。 “谢谢伯母关心,我们都好。”裴梓谦双手接过茶杯,态度恭敬,“地方虽小,但很温馨,沐宸他很用心地布置了。” 听到儿子名字,钟明远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报纸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钟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趁着丈夫低头看报的瞬间,身体微微向裴梓谦这边倾了倾,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梓谦啊,你别往心里去。他爸……他就是还在气头上,拉不下脸。其实……他心里还是记挂沐宸的,那天回来,嘴上骂得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们……你们再等等,给他点时间,他这人……心软。” 钟沐宸的母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裴梓谦心中微动,有些意外。 他抬眼看向钟母,这位雍容的妇人此刻眼中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显然,夹在固执的丈夫和叛逆的儿子中间,她并不好过。 裴梓谦迅速敛起眼中的讶异,对着钟母露出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恳切:“伯母,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们明白伯父的顾虑,也理解他作为父亲的担忧。请您放心,我和沐宸在一起,不是为了任何利益,只是因为彼此珍惜。我们会好好生活,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不会让您和伯父失望的。” 他的目光坦然而真挚,落在钟母精心打理过的鬓角,那里有一缕银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伯母,您今天这身旗袍的颜色真衬您,这料子上的暗纹也选得雅致,像……像江南烟雨里的青瓷,温润又大气。沐宸总说您品味好,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这番话,既回应了钟母的善意,表明了他们踏实生活的态度,又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对钟母本人品味的欣赏上,夸得具体而真诚,丝毫没有谄媚之感。 钟母显然没料到裴梓谦会突然夸她,更没料到会夸得如此熨帖。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受用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哎呀,梓谦你这孩子……也太会说话了!这料子啊,是前阵子定做的,我也觉得这颜色还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襟,显然被夸到了心坎里。 钟明远虽然还板着脸看报纸,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往这边瞟。 裴梓谦仿佛没看到,继续微笑着,语气更加自然:“这茶也好,醇厚回甘。我记得沐宸说过,伯父最喜欢喝普洱,尤其是这种有一定年份的。看来伯母泡茶的功夫也是一绝,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钟父,也夸了钟母的茶艺。 “是吗?沐宸还跟你提过这个?”钟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他爸是嘴刁,就认这个味儿。这泡茶啊,水温、时间、手法,都得讲究……”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分享起泡茶的心得来,气氛竟意外地缓和了许多。 钟明远虽然依旧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似乎……好像……微微松动了一点点?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看似随意地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但那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裴梓谦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回应,眼神温和专注。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用最真诚、最不着痕迹的言语,轻轻拨动着钟母心弦上最柔软的部分,也微妙地影响着旁边那座顽固冰山的气场。 这杯茶,喝得值了! 虽然父亲依旧沉默,母亲的态度也远未明朗,但至少……那扇紧闭的、名为“家”的门,似乎被裴梓谦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75.第 75 章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响时,钟沐宸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还停留在青禾创投官网的介绍页面。 他耳朵却竖得老高,心思早就不在那些艰深的投资案例上了。 从裴梓谦说“出去办点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猜测——是去采购摄影器材了?还是去见那个难缠的香薰客户了? 门开了,裴梓谦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空气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某老字号茶行标志的纸袋。 “回来了?”钟沐宸立刻丢开电脑,趿拉着拖鞋迎上去,目光敏锐地扫过那个纸袋,“买的什么?茶叶?”他知道裴梓谦自己很少喝这种讲究的茶。 裴梓谦“嗯”了一声,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 钟沐宸的视线却黏在那个纸袋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城西…… 高档老字号…… 这个方向…… 这个牌子…… 他父亲钟明远最爱喝的就是这家的明前龙井! 他母亲则对隔壁那家苏式糕点情有独钟!而裴梓谦出门前那略显郑重的神情……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你……”钟沐宸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恐惧而拔高,“你该不会是……去了我家?!” 裴梓谦换好拖鞋,直起身,对上钟沐宸写满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去了。” “什么?!”钟沐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抓住裴梓谦的手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急切检查着,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老头子有没有为难你?!打你了?还是……还是说了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仿佛裴梓谦是刚从龙潭虎穴里逃出来,随时可能缺胳膊少腿。 裴梓谦被他这过度紧张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握住钟沐宸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对方微凉的指尖,声音沉稳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有。沐宸,冷静点。伯父伯母……没有伤害我。他们……都是讲道理的人。” 至少,钟母是。 “讲道理?!”钟沐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讽刺,“我爸?!讲道理?!裴梓谦你是不是被他气糊涂了?还是被他用什么迷魂汤灌傻了?!他怎么可能……” “是真的。”裴梓谦打断他的激动,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些,让两人的距离足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伯父……态度是有些冷淡,但也没有过激的行为。至于伯母,” 他顿了顿,想起钟母被他夸旗袍时那瞬间绽放的笑容,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很和气,还……挺喜欢我的。” “喜欢你?!”钟沐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是听到了比裴梓谦独自去钟家更惊悚的消息,“我妈?!喜欢……你?!” 他那个在父亲面前一向温婉顺从、很少对外人表露太多情绪的母亲,会喜欢这个“拐走”她儿子的“男狐狸精”?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 “嗯。”裴梓谦肯定地点点头,试图描述当时的场景,“我夸她旗袍好看,料子选得好,像青瓷,有品味……她就笑了,还跟我聊了泡茶的心得。” 他省略了钟母偷偷暗示钟父会心软的那部分,免得刺激到钟沐宸敏感的神经。 钟沐宸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微张,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那个审美挑剔、对陌生人向来保持着得体疏离的母亲…… 被裴梓谦夸了几句衣服和茶艺……就“挺喜欢”他了?! 这……这怎么可能?! 裴梓谦?! 那个平时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的裴梓谦?! 那个沉默寡言、能用眼神冻死人的裴梓谦?! 他居然……居然会拍马屁?! 还拍得这么精准到位?!还把他妈给拍高兴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世界观被颠覆的震撼感让钟沐宸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看着裴梓谦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这很正常”神情的脸,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不知道是该生气裴梓谦的“胆大包天”,还是该震惊于他隐藏的“社交恐怖分子”属性。 “你……你骗我!”钟沐宸憋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委屈,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你肯定是为了让我安心,编故事骗我!我爸怎么可能给你好脸色?我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喜欢你”三个字他还是有点说不出口,总觉得太魔幻。 “我没有骗你。”裴梓谦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坦荡。 他知道钟沐宸对父母的成见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扭转。 “我不信!”钟沐宸固执地摇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冲动涌了上来,“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问问他们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着就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开屏幕,就要翻找父亲的号码。 “沐宸!”裴梓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打。” 钟沐宸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抬头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心虚了?” “不是心虚。”裴梓谦直视着他,眼神深邃而带着恳切,“你现在打过去,无论问什么,都只会让伯父觉得我们在挑衅,是在逼他表态。 他刚……态度才稍微缓和一点点,你一个电话过去,很可能让他觉得丢了面子,立刻又强硬起来。 我们好不容易才……才撬开一点缝隙,不能前功尽弃。”他放柔了声音,“相信我,好吗?至少现在,别去激化矛盾。” 裴梓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钟沐宸一时的冲动。 他看着裴梓谦眼中那份清晰的担忧和理智,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以他父亲的性格…… 裴梓谦说得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闷闷地说:“……知道了。不打就不打。” 看着钟沐宸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样子,裴梓谦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钟沐宸的发顶,转移话题:“好了,别想这个了。准备得怎么样?面试有消息了吗?” 他其实很想知道结果,但不想给钟沐宸太大压力。 提到面试,钟沐宸刚才还满是郁闷和怀疑的脸,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些关于父母的不愉快被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裴梓谦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梓谦!我正要告诉你!成了!我拿到offer了!青禾创投!投资总监!下周一正式入职!”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裴梓谦胸腔里炸开!他瞳孔微张,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灿烂笑容,反手紧紧握住钟沐宸的手:“真的?!太好了!沐宸!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用力将钟沐宸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喜悦的拥抱。 “是真的!邮件刚发过来!”钟沐宸在他怀里兴奋地点头,下巴蹭着裴梓谦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点哽咽,“可心帮我递简历太关键了。面试的时候,那几个合伙人问的问题超级刁钻,但我都扛下来了。他们对我的履历和思路很认可。 梓谦,我能重新开始了!就在一个全新的地方!”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裴梓谦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蓬勃的喜悦,自己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所有的担忧、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好消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钟沐宸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只觉得比任何精心捕捉的光影都要动人。 “所以!”钟沐宸从他怀里挣出来,双手捧 住裴梓谦的脸,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为了庆祝!今晚必须出去吃顿大餐!我请客!地方你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给我省钱!” 裴梓谦看着他那副“我赚钱了”的豪气模样,忍不住失笑。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去那家新开的云南菜?听说他们的菌菇火锅不错。”他知道钟沐宸很喜欢尝试新鲜菜系。 “云南菜?”钟沐宸却皱了下鼻子,随即大手一挥,“不行!今天你是功臣!得挑你最喜欢的!” 他狡黠地眨眨眼,“让我猜猜……是不是还是城东那家老馆子?你每次拍完大活儿都想去犒劳自己的那家?” 裴梓谦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每次从那里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酸汤鱼味儿!”钟沐宸得意地扬眉,“虽然被你用香水盖住了,但我鼻子灵着呢!就这么定了!就去那家!” 裴梓谦看着他那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小得意表情,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并不执着于吃什么,但钟沐宸这份细心和体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觉得温暖。 他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华灯初上,城市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点亮。 那家藏在老城巷子深处、门脸毫不起眼的川菜馆子,此刻却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红彤彤的灯笼映照着斑驳的砖墙,空气中弥漫着辣椒、花椒和豆瓣酱混合的霸道香气,让人一闻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两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桌上,一盆沸腾翻滚的酸汤鱼是主角,红亮的汤底里,雪白的鱼片、鲜嫩的豆芽、金针菇在咕嘟冒泡,酸香热辣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摆着几样小菜:口水鸡、蒜泥白肉、手撕包菜。 钟沐宸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却吃得酣畅淋漓,一边吸着气一边还不忘给裴梓谦夹菜:“快吃快吃!这鱼片烫久了就老了!” 裴梓谦看着他辣得嘶哈嘶哈还停不下筷子的样子,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他其实不太能吃辣,但此刻碗里堆满了钟沐宸夹过来的菜,也吃得格外香。 酸汤鱼的酸爽开胃,辣椒的灼热刺激,食物的鲜美,混合着对面爱人眉飞色舞讲述面试细节的声音,汇成了一种无比真实而熨帖的幸福。 “那个合伙人问我,如果遇到一个技术壁垒极高但商业模式还不清晰的团队,敢不敢投?我说敢!”钟沐宸灌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眼睛亮得惊人,“我看重的是他们核心技术的不可替代性和创始人的那股劲儿!商业模式可以打磨,但颠覆性的技术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个技术出身的合伙人眼睛都亮了!……” 裴梓谦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递过去一张纸巾让他擦擦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钟沐宸身上重新焕发的、属于他自身的光芒和自信。 那光芒,不再需要家族的光环加持,而是源于他自身的才华、努力和敢于重新开始的勇气。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心满意足。 结账出来,初夏夜晚的风带着微醺的暖意。 两人牵着手,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梓谦,”钟沐宸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裴梓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谢谢你今天……去找他们。” 虽然过程让他心惊胆战,虽然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但他知道,裴梓谦是为了他,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才鼓起勇气去面对那座冰山的。 裴梓谦也停下脚步,回望着他,眼神深邃而温暖:“也谢谢你……拿到了新的开始。”他伸出手,轻轻拂开钟沐宸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碎发。 两人相视一笑。 所有的惊险、担忧、猜疑,都在此刻化为乌有。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不平坦,但此刻,手握着手,新工作在手,新家在旁,彼此的心意相通,便足以照亮任何黑暗。 他们牵着手,身影融入城市的灯火阑珊,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温暖明亮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