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异端也要演一集吗?》 1. 平平无奇女高罢了 高中十点半才下晚自习,陈双梦还绕道买了个蛋糕,等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陈双梦把蛋糕放桌上,看了眼手机消息。 是同桌周盈发来的。 【月缺则盈】:双双你看这个! 【月缺则盈】:[真千金不想当团宠,奈何全家非要宠.video/] 这是一部最近爆火的短剧,经典的真假千金剧情,纸醉金迷,浮夸尬爽。 周盈发来的是博主吐槽视频,妙语连珠,弹幕和评论区都在玩梗。 陈双梦开倍速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评论,选了个不出错的回答来回复周盈。 【会梦见梦吗】:哈哈哈,网上说说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演一集啊。 【月缺则盈】:是吧!我莫名其妙就看完了。 周盈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她依葫芦画瓢,也发了个差不多的可爱表情包。 一猫猫一兔子在手机屏幕里蹦蹦跳跳,周盈没再继续聊,陈双梦像是通过了什么考验似的,松了口气。 她拿出生日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插了18根。 等时针指向12,她就正式成年了。 她关了客厅的灯关,房间顿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然后点燃蜡烛,18簇烛火幽幽地照在人类女孩的脸庞上。 “呼——” 蜡烛熄灭了。 没有鲜花也没有簇拥,就这样独自一人,正式迎来乏善可陈的十八岁。 十八岁的第一天和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并没有什么两样,陈双梦顿感无趣,趿拉着拖鞋去开灯。 楼道忽然传来噪音。 脚步声和讲电话声透过薄薄一层墙壁传进耳朵,恼人得很。 陈双梦脚步一顿,没开灯,径直走向玄关。 这栋老破小居民楼的隔音糟糕至极,更别说她摊上的是一家子极品。 一家三口可能是贴吧认识的,妻子泼妇,丈夫老登,儿子魔丸,凌晨三点还在自由搏击。 陈双梦去敲过几次门,但这家人觉得陈双梦年纪小好欺负,态度嚣张,根本不改。 陈双梦自认只是个柔弱女高,就没跟对方起冲突。 - 楼道里,发福秃顶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冲电话那头嚷了两句,挂了电话,随手把烟头扔到地上,鞋尖碾了碾,抬脚往楼上走去。 咯吱—— 对门301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男人抬起头,心里涌起点微妙的窃喜。 都这个点了,邻居女孩穿的应该还是睡衣吧。 十七八岁的年龄,青春甜美,性子软,声音也甜,见人会笑吟吟打招呼,生气了也不敢表现出来。 应酬完的回家路上,能跟这种女孩油嘴滑舌两句,睡觉都能睡得更香。 “小美女还没睡啊,”男人抓紧时间打量她,嘴上寒暄着,“明天还要上学,这么晚睡可是会长皱……” 他的话戛然而止。 破旧楼道的灯似乎接触不良,忽闪忽灭,邻居的房门缝隙开得更大了些。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声控灯光线幽幽照出女孩白皙的脸庞。 她果然穿的是睡衣,白色的。 楼道光线幽暗,衬得女孩皮肤白得不正常,偏偏唇瓣红润,打眼一看,鬼气森森的瘆人。 不知为何,男人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他似乎瞥见女孩身后的玄关,挂着一把寒光铮铮的电锯。 女孩留意到他的视线,冲他轻轻一笑,声音柔和甜美:“叔叔。” “每个人家里都应该常备一把电锯,不是吗?” …… 第二天上学,陈双梦迟到了。 班主任看到她姗姗来迟的身影,不悦地皱起眉:“六点迟到,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双梦一本正经:“5点70。” 班主任眉头皱得更深,刚想发作,手机铃声响了,只得挥挥手让她进去,下不为例。 等早自习结束,同桌周盈问她今天怎么迟到了。 周盈是个典型的乖乖女,性子活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陈双梦很喜欢她。 她乖乖回答她的问题:“昨天玩得有些晚,今天就起晚了。” 周盈还以为她是玩手机熬夜了,就没多问,转而让她交数学卷子。 陈双梦呆住:“啊?” 周盈一听就知道她忘写了,抽出一张卷子塞给她:“快抄快抄,还好是数学作业,来得及。程思远哪一科的作业都没写,补都补不完。” “程思远也没写作业?” 陈双梦扭头向后桌看去。 后桌坐着个白净清秀的男孩子,正埋头努力补着作业。他垂着头,黑色碎发微微遮住了眼,显得气质有点腼腆和阴郁。 陈双梦想起来了。 程思远他平常不怎么跟人说话,都是独自安静地刷题,他学习态度认真,一般不可能不写作业。 之所以没写,是因为他昨晚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 八楼。 脑浆都摔出来了。 一整栋楼的学生全涌出来抻着脖子往下看。 学校领导扯着嗓子把人一个个吼回去上晚自习。 一片喧嚣混乱中,陈双梦往楼下瞥了一眼,程思远的遗体呈怪异姿态倒在水泥地上,双眼空洞,面色青白,唇角却好像微微弯起。 不过程思远今天还是正常来上学了。毕竟他只是自杀,又不是退学了。 - 陈双梦飞速地抄着卷子,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周盈抱着一摞卷子去交作业,从办公室回来后宣布了个噩耗:“双双,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她心情不是很好,可能会骂你。” “啊?怎么这样。” 陈双梦还以为迟到的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班主任会来一个秋后算账。 跟陈双梦一起去办公室的还有程思远,班主任听见他各科作业都没交,挺生气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自己看看你最近成绩退步多少?快高考了,心思有没有放在学习上?” “居然还敢跳楼了,就没见心理像你这么脆弱的!” “现在连作业都不做了吗?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程思远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副唯唯诺诺受气任骂的样子。 班主任见状更生气了。 想发脾气的人都知道,如果对方不配合,那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非但出不了气,还会更恼。 她转而骂起陈双梦,从她的迟到说到她的穿着打扮,语气尖酸刻薄,很明显是在借题发挥。 陈双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低头捏着外套领口垂下来的粉色毛球,压根不往心里去。 班主任发泄得不过瘾,索性让两人把昨天的卷子抄十遍。看到两人骤然变化的脸色,这才觉得一大早跟丈夫吵架带来的郁气散了不少,挥挥手让两人回去。 程思远面色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不仅是因为班主任的批评,还因为罚抄十遍。 抄十遍卷子对提高成绩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浪费他刷题的时间。都快高考了,时间宝贵,他哪有时间去抄卷子? 陈双梦却说:“我不抄。” 程思远:“可是老师都布置了,不抄怎么行?” “反正我不抄。”陈双梦随意说,“你也别抄。” 她的语气让程思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好,我不抄。” …… 等两人回到教室,周围的同学都围上来。 “咋啦咋啦?老班又骂人了?” “别往心里去,她情绪一直这样阴晴不定。好的时候是真好,生气的时候跟疯子一样逮着谁就出气。” “也不知道最近谁惹她了,跟灭绝师太似的,我都不太敢看他。” 学生们在“背后骂老师”这方面天赋异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快活跃起来,连程思远也带了点笑意。 这个时候体育委员凑过来,神秘兮兮:“哎你们知道吗,老班最近脾气差,其实是因为家里出事了。” 体育委员的爸妈都是学校老师,知道的八卦也多。从他口中说的消息,基本上都是真的。 体委非要卖关子,直到大家笑骂着推搡他,他才说:“听说她老公赌博,不仅把家产赌光了,还欠了大几十万。” 大家都震惊:“真的吗?赌博?” “不会吧,我听我爸 说过,赌博的人跟畜生没什么两样。” “大几十万啊……班主任也太惨了吧。” 体委等大家说完,又爆出一个重磅消息。 “先前咱们学校还有跑操制度。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跑了吗?就是因为咱班主任的老公 “他姓候,本来也是咱学校的老师,还是那一届高三的教导主任。” 体委很有说书潜质,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将四年前的事情娓娓道来。 四年前,学生大清早跑操时,有个女生跑到一半出来打报告,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候老师以为她想偷懒,把她骂了一顿,让她滚回队里继续跑。 谁知道那个女生其实是心脏病发作了,归队后坚持跑了几分钟,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挺挺倒地上了。 跑操队伍一下子乱了,有人想去扶,候老师却说女生是装的,不让别人扶,让女生自己起来。 等了几分钟,女生还是没起来,侯老师这才慌了,赶紧喊别人去扶,自己嘴里装模作样嘟囔着什么,背着手转身离开。 不过他没走成。女生嘴唇绀紫,身体僵硬,扶她的一个同学吓得大喊出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好像没呼吸了!” - “当时这件事闹挺大的,女生家长在学校门口拉横幅闹了好几次。”体委很满意大家的震惊反应,继续说下去。 好在女生命大,最后竟然保下一条命,不过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侯老师有点人脉,赔了一笔钱,和学校一起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不过他也由此被学校辞退,从那时起就一蹶不振,一直在家里躺着。后来不知怎么沉迷上了赌博。等家里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八十多万了。 所以班主任最近情绪才这么差。 大家本来还在不满,听了这件事后,都有些唏嘘,有谁小声说了一句“多亏了那个女生,我们才不用跑操了”。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起,大家意犹未尽地作鸟兽散。 周盈还沉浸在故事里,喃喃道:“天啊,那个女生好可怜,候主任好可恶。” 陈双梦学着她的语气:“那个女生好可怜,侯主任好可恶。” - 晚上放学回家,陈双梦正巧在楼道里碰到隔壁的房东王姨。 王姨喜气洋洋地跟陈双梦打招呼:“是双双放学啦?这都十点半了,现在高中生真辛苦。” 陈双梦停下脚步,喊了声王姨。 王姨看见她这副乖巧懂事的样子,不免有些唏嘘。 这小姑娘还上着学呢,父母就出车祸死了,只留下一栋房子。 听说两边都没什么亲戚能收留她。好处是也没亲戚跟她抢父母的赔偿款。小姑娘挺独立,自己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王姨寒暄了几句,就说起正事,说隔壁换了新住户,过两天就搬进来。 陈双梦:“原来那户不住了吗?” “对,不住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家人跟撞鬼了似的,火急火燎地搬走。押金和租金都不要了。” 王姨想起那家人青白惨淡的脸色就觉得奇怪。不过她白赚了押金租金,也就懒得想那么多。 这里是城中村,环境不好,胜在地段还可以,所以不愁租。刚把出租消息挂出去,下午就有人来租了,连价都没还。 “新租客说要装修一下房子,我没啥意见,就让他装了。不过房子装修会有点吵……哦不对,你白天在学校呢,吵不到你。” 陈双梦点点头,往三楼看去。 不知道新邻居会是什么样的人……希望能好好相处一些吧。 毕竟,她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普通女高。 - 此后的几天一切如常,陈双梦正常上下学,把班主任要罚抄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程思远却不敢放下,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生怕班主任突然发难。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因为班主任没来学校。 听体委说,侯主任把家里打算还赌债的钱卷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债主联系不到人,上门闹事。 班主任得知噩耗气晕了过去,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 2. 一颗苹果 全班同学得知这个消息后,都懵了。 “班主任没事吧?” 班主任性子刻薄,平时老爱拿学生出气,但也确实是个负责任的老师。 所以这件事一出,大家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陈双梦好奇地感受着周围人的情绪。 体委:“我听我妈说,只是被气昏了,没什么大事儿,过几天就能出院。不过她这状态也不适合上课,索性请假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吗?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怎么能正常上班呢?” “可她是我们班主任啊,我们都高三了,临时换班主任会影响我们的复习进度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关心这个?” “是啊,班主任都这么可怜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唉,家里欠了大几十万,这怎么还得起。” “是啊,都是她丈夫的错。她丈夫实在是太该死了!” 陈双梦站在人群听着,想了想,附和说:“她丈夫实在是太该死了。” - 班主任住院,班里这两天气氛都很低落。 班长听说班主任精神状态不好,提议去医院探望她,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 班长向教导主任请假,教导主任沉吟片刻,答应了,嘱咐班长只探望病情就好,别说无关的话。 班长连连点头。大家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会戳班主任伤疤的。 确定了探望计划后,就要选谁去探望了。 班长和几个班委确定要去,其他人谁想去的话自告奋勇。 陈双梦第一个举手。 班长愣了一下,好像在那一刻意识突然抽离,不认识她了似的,然后反应过来,点点头:“行啊。除了双梦,还有人要去吗?” 想去的人不多。 平时班主任只对成绩好的学生有好脸色,大部分同学跟她没什么深情厚谊,去了也是尴尬。 也有几个同学想去,却又陷入纠结:这一去可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学习任务这么重,去这一趟岂不是浪费了刷题时间? 最终除了陈双梦,还有一个女生要去,一共六个人。 出发前,班长又把教导主任的话说了一遍,班主任还不知道学生都知道了她家私事,大家千万不要说。 - 众人难得在上课时间出学校,像出狱的囚犯似的,有种格外新奇而自由的畅快感,一路笑着闹着往医院走。 经过本市最大的商场时,大家默契地往里面走。 陈双梦不解地问:“去商场干什么?” “?” 五人齐刷刷回过头看她,表情都很奇怪:“当然是去超市买礼物啊。” 陈双梦歪歪头,似乎还是没理解。 周盈只得解释:“我们去上门探望老师,当然要带礼物啊。” 陈双梦重复她的话:“上门探望老师……需要带礼物吗?” “不管上门探望谁,带礼物都是基本礼仪吧。”另一个女生看她的眼神变得有点不对,带上些质问的意味,“陈双梦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陈双梦也不生气,弯起眼睛冲她笑:“我现在知道了。” 她长得漂亮,笑容也甜,就这样眼睛弯弯的对着谁人笑时,那人再大的脾气和质疑也都烟消云散了。 周盈笑着帮好友打圆场。 大家也都想起来,陈双梦很早之前就父母双亡,没有人教她日常常识,她不知道这些也勉强说得过去。便不再计较了。 陈双梦则是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小本子,低下头,把刚才学到的宝贵知识,一笔一划认真记上去。 - 商场很大,大家商量了几样不出错的礼物,就分组去购买。 陈双梦跟着班长走在水果区,挑选着水果礼盒。 礼盒的内容大同小异,只不过是果品和装饰略有差异。 班长正犹豫选择哪个好,陈双梦就指向一个装了苹果的礼盒,说:“这个吧。” 班长很好奇陈双梦为什么这么笃定。 陈双梦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会喜欢这颗苹果。” “是吗,那就这个吧。”反正价格都差不多,班长就拿了这个礼盒。 其他同学也带着挑好的礼品集合,用班费付了钱,六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了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仁爱医院。 班主任提前得到了大家来探望的消息,等待多时了。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病号服,眼睛还有着消不下来的红肿,倒显得比在学校里温和很多。 其他病友刚好都不在,病房很安静。大家把礼物放到床头柜,就开始了寒暄。 周盈几人在安慰班主任,问的都是她病情怎么样了,要好好休息,不着急回来上课,大家都会听代课老师的云云。 陈双梦不会安慰人,就规规矩矩待在角落,听着听着就跑神了。 让她回过神的,是班主任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 这段日子她情绪就如紧绷的弦,学生的到来让她得到了慰藉,但短暂的放松过后,则是更大的崩溃。 她歇斯底里地控诉着丈夫的畜生行径。 “……他不仅赌,不仅欠,居然还连女儿的手术费都卷走了!” “我瞎了眼才嫁给他!他简直就是畜生都不如!” “他怎么不去死啊!” 班主任再也撑不住,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几个学生手足无措,慌忙去劝。 陈双梦见状,默默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削起了苹果。 起初削得不太好,果肉削得坑坑洼洼,汁水顺着刀刃流下来。不过很快就熟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班主任的情绪才平歇,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学生面前失态了,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大家忙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班长赶紧岔开话题,打算告辞。 这时,陈双梦忽然把苹果递了过去。 果皮削得很干净,汁水充盈,果肉在空气中氧化,微微有些发黄。 但现在哪是吃苹果的时候? 几个同学都皱起眉,心想陈双梦怎么这么没情商,班主任情绪刚缓好,哪会有心情吃苹果? 果然,班主任很勉强地笑了笑,摆手婉拒。 陈双梦却依旧保持着递苹果的动作,似乎觉得班主任就该接下这颗苹果。 周盈赶紧朝陈双梦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把苹果收回去。 陈双梦这才困惑地把苹果收回去。 病房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大家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找了个理由就告辞了。 - 这次的探望算不上顺利,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一路上没人说话。 快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班长忽然发现陈双梦手里还拿着个苹果。 她也没吃,捏着苹果梗,一路上晃来晃去,苹果梗都快被晃断了。 班长问:“你怎么还拿着这个苹果?” 陈双梦看了苹果一眼:“忘了扔。” “扔?你不吃吗?” 陈双梦摇摇头:“不吃。” 班长:“苹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扔?虽然有点氧化,但还不至于不能吃吧……诶,这个苹果氧化得好严重,那还是别吃了。” 陈双梦甩了甩苹果梗,说:“我找个垃圾桶扔了吧。” 周盈说:“我陪你。” 其他同学先行上楼,周盈陪陈双梦去不远处的垃圾桶扔苹果,借此机会委婉提起病房递苹果的事。 陈双梦一向愿意听她的话,所以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递苹果是没有礼貌的行为。 周盈哭笑不得:“不是指‘递苹果’啦,而是说这个行为不合时宜。递橘子递香蕉递草莓都不行。” 陈双梦:“哦哦。” 她想掏出本子记笔记,但手上拿着苹果,不方便,就拜托周盈帮她记。 “现在吗?” “对,我听别人说,随时随地记笔记是个好习惯。” 周盈想说“随时随地”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随时随地”,不过没必要计较这个:“好吧好吧。” 她拿出陈双梦的粉色小本子。封皮上印着草莓和兔子,跟双双一样可爱。周盈很懂分寸,没看前面的内容,直接翻到空白页。 “‘递橘子递香蕉递草莓都不行’……你确定要这样记吗?”她一边记一边吐槽,“双双你有时候好奇怪呀。” 陈双梦学着她的语气说,我有时候好奇怪呀。 周盈摸了摸她的头,亲昵地笑骂:“学人精。” 两人走到垃圾桶旁,陈双梦看了一眼,摇摇头:“垃圾桶满了,我去那边的垃圾桶扔吧。” 周盈也看了一眼,有点疑惑。垃圾桶确实满了,但不至于塞不下一个苹果啊。 但还没等她说,陈双梦就已经走向花坛那边的垃圾桶。 周盈站在原地等着,百无聊赖地看向荣誉栏。 上次期中考的年级第八是程思远,照片上的清秀少年脸色很白,嘴角微微弯起。 周盈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这照片怎么是黑白的啊……是不是有点晦气了? 不等她细想,陈双梦就扔完垃圾回来了,她脑中的奇怪想法也随之被打断。跟双梦一起上楼的时候,她随意回头瞥了一眼,程思远的彩照仍旧好好挂在墙上,笑意腼腆。 …… 第二天,天蒙蒙亮,打着哈欠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校园。 深秋的风安静地吹着,整个校园笼罩在昏昏欲睡的氛围中。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这宁静。 有学生在操场角落的花坛深处看到了一具削了皮的尸体。 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尤其是头皮,几乎要被整块撕下来。 3. 新搬来的邻居 这一天的早自习直接作废。 警车呼啸驶入校园,各班老师极力安抚着同学们的情绪,但仍然止不住一波又一波带着兴奋和恐惧的窃窃私语声。 花坛被拉起了一圈醒目的警戒线,那里是监控盲区,根本不知道是谁把尸体扔了进来。 死者是谁?凶手是谁?跟死者有什么仇?为什么偏偏扔进学校花坛里? 很快有老师认出死者的身份,正是四年前被辞退的侯主任。 警方立刻联系班主任,让她先做好心理准备,但班主任还是一听见噩耗就晕了过去。 凶手作案手法实在太过残忍,警方初步判定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仇家寻仇,更像是变态杀人狂报复社会。 一时间,整个学校人心惶惶,又夹杂着隐秘的兴奋。枯燥的日子里终于来了刺激,不管好事坏事,总归是让人兴奋的。 唯独三年二班笼罩在沉闷的氛围里,尤其是昨天才探望过班主任的几个学生。 周盈被吓得手脚冰凉,离陈双梦坐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带给她安全感。 “怎么办啊双双,我感觉好吓人。” 陈双梦歪歪头:“为什么?” 周盈:“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人死了啊!” 陈双梦:“可是班主任不是说他该死吗?” 周盈:“张老师说的当然是气话,候主任该死是该死,但又不是希望他真的去死。这种死法……还是太残忍了。这根本就是错的!” 陈双梦:“!” 咋这样! 她迷茫地望着周盈,嘴里念叨着她刚才的话:“该死是该死,但又不是希望他真的去死……该死是该死,但又不是希望他真的去死……” 周盈看见双梦露出了这种混杂了困惑、天塌了和委屈的表情,自己心里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双双怎么回事?这难道是什么很难理解的话吗?她为什么连这个都听不明白? “双双?” 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陈双梦看向她,重新露出她熟悉的、柔软甜美的笑:“怎么了?” 周盈看着她的笑意,心头莫名其妙涌上一种如坠梦中的模糊和迷乱……是啊,怎么了? 双梦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周盈如梦初醒,一下子忘了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念头。 她重新解释道:“我是觉得,侯老师是该受到惩罚,可这惩罚决不能是凶手的作恶。” 陈双梦似懂非懂地点头:“喔~_~” 好复杂哦。不听不听。 …… 学校发生了这等惨烈的命案,根本没法好好上课。 很快,就有代课老师进来宣布,学校决定暂时放假三天,大家收拾一下,十一点就能有序离校了。 学生们听到这个好消息都乐疯了,杀人魔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光,楼道里都能听到各班兴奋的聊天声。 “太好了,终于能放假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居然放了三天,就跟路上捡钱又有什么区别?真希望这种事情多来几次。” “真是谢谢那个好心的凶手了。” 这种言论听上去总让人有些微妙的不舒服,陈双梦看见周盈蹙起眉头,也赶紧学着蹙起眉头。 讲台上,代课老师看了眼手机,说放假的事已经通过微信发给各班家长了。有些同学的家长会来接,其余自行回家的同学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除此外,学校还准备了一份安全协议书,班长挨个发给大家,上面写着种种注意事项,包括假期不要随便出门、不私自下水游泳、不玩火、严禁夜里点外卖、禁止收看电视肆肆号台、远离没影子的人等等。 大家正兴奋着,打眼一瞥注意事项又是老生常谈的那几样,没细看就塞书包里了。 事发突然,老师都来不及布置作业——一般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布置作业。所以陈双梦没什么东西要收拾。 但是她发现周围好些同学都装了很多书,像什么重点精讲、高考真题、必刷题……一个劲儿地往书包里塞。 陈双梦扭头问程思远:“你带这么多书干什么?” 程思远耐心地解释:“就快高考了,不能荒废假期,要趁着假期好好学一下。感觉这些书都用的上。你看,这本用来预习下个单元,这本复习旧知识点,还得拿这些卷子做错题本……” 陈双梦呆住。 她扭头看着自己薄薄的黑粉色单肩包,手指按在一本五三上,思考要不要塞进去,万一假期要学习呢? 大脑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外,左边小人外说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德行;右边小人外说是啊是啊。 陈双梦果断把五三扔了。 她扭头对程思远说:“这是放假诶。” 程思远一抬头对上陈双梦的眼睛,好像一瞬间过电了似的,无法自控地战栗,涌上一种无法呼吸又翻江倒海的狂乱感,喃喃道: “对……是放假。是啊,假期终于能轻松一下了……” “不对……假期是弯道超车的时候……不能荒废,不能什么都不干……要看书……” “可是我想休息……” “不行,没资格休息……” 程思远表情一下子变得喜悦,又一下子焦虑,一会摇,一会点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这样频繁切换,竟形成了一个很扭曲诡异的表情。 陈双梦视线往班里一扫,看见班里同学好像被程思远传染似的,一个个表情渐渐变得扭曲。 好奇怪哦,大家怎么了? 陈双梦眨了下眼。 程思远浑身一颤,空气仿佛重新流通,他迟钝地眨了下眼,表情恢复了正常。 刚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双梦说:“程思远你不要太焦虑啦,刚才班里都被你传染了呢。” 程思远:“啊……” 我吗? - 时针指向十一点。铃声一响起,校园顿时变得得无比喧闹。 陈双梦和周盈一起往外走,人群熙攘,冲淡了血案带来的恐惧。 “我这几天绝对不敢出门了,我好害怕碰到凶手,那个凶手实在太残忍了。” 陈双梦也是这样觉得的,居然把人活活扒皮,实在是让人后背发凉,她握住周盈冰凉的手:“我也是,凶手还在流窜在外,想想就让人害怕。” 周盈:“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挑选目标的。” 陈双梦也不知道凶手,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哪有什么可靠的情报,只能猜测:“我猜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我们只是班主任的学生而已。” “我想也是。可能真的是债主寻仇……希望如此吧。” 临到校门口,周盈说她妈妈会开车来接她,陈双梦点点头,就要告别往另一个方向走,周盈忽然握住她的手。 周盈目光关切:“双双,你要不要来我家住?你独自一人住在那么乱的城中村,我实在有点担心你。” 陈双梦想了想,摇头:“谢谢阿盈。不用了。” 虽然案件很可怕,但她跟他无冤无仇,应该不会这么倒霉被找上门吧? 她不想去别人家里住,感觉会出现很多很难的新知识点。 周盈:“不再考虑考虑吗?你自己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周盈也没勉强,两人挥挥手告别。 - 陈双梦挎着个黑粉色的单肩包,哼着小曲,如千万个寻常的女孩一样,融进了人潮中。 她的影子感受到她的情绪,轻快旋转着离开她的脚,如黑白的漩涡,如七彩的万花筒,墨滴般融合又颜料般四散。 粘稠的、流淌的、晕眩的、雀跃的…… 街道上人潮如织,也就没人发现,这个女孩没有影子。 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 滴、滴、滴—— 一处高端研究所,所有仪器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屏幕上弹出接二连三的红色高危警报。 “警报!警报!” “察觉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未知异端出现!警报!警报!” 一群研究员手忙脚乱地处理局面,奈何这次的能量波动实在诡异,反而越处理越混乱。 直到青年走 进来。 看到进来的青年,所有人眼睛都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楚队!” 异端处理局的特聘队长楚珩,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处理异端案件百余起,收容所的那些异端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浑身战栗,仓惶逃窜。 楚珩径直走到最中央的仪表盘前,修长手指按了几个按键,仪器的骚乱就奇异般停了。 楚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冲众人略一颔首:“进行善后工作。”就往外走去。 新来的研究员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楚队,这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同事拉了拉他的衣摆,意思是问了也是白问,楚队的精神力跟我们不是一个量级,就算他解释我们也听不懂。 楚珩看他一眼,停下脚步,耐心解释起来,音色清润,浸了冰似的泠泠玉声。 果然,他讲了两遍,研究员们依旧听得一知半解。 直到楚珩离开,新同事的目光还迟迟收不回来。 “不愧是楚队啊,我就是为了他才调过来的。” “省省吧。”同事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局里多少人都视他为偶像,一人可抵一整支装备精良的特种小队,我们根本学不来。” 楚珩刚走出研究室,就有下属迎上前,递来最新的任务进展报告。 楚珩扫了眼。 深桂市的警方已经接到异端处理局的通知,以放假为理由疏散了全体学生,也向市民发送了尽量不要外出的预警短信。 行动处打算派第四小队前去深桂市调查,需要楚珩签字。 楚珩没有签字,径直向地下走去,语气平静毫无波动:“重新拟一份,派第三、第五和跗骨小队行动。” “我亲自带队。” …… 脏乱的城中村和整洁的市区仿佛两个世界,一走进逼仄的小巷,天色一下子暗下来。 陈双梦提着一袋临期甜品,轻车熟路地在这方混乱地界里穿行。 她哼着小曲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处,脚步一顿。 隔壁已经装修好了?这么快? 之所以知道装修好了,是因为隔壁换了一扇崭新的房门,一看就很奢华贵气,还安装了高端的监控和智能门锁。 陈双梦不由得看向自己家门,相当老旧的铁门了,开门就会有咯吱声,关门重一点门板都会晃。 陈双梦鼓了鼓腮帮子,默背“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她拿出钥匙开门,忽然听见嘀的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扭头望去,跟出来的青年四目相对。 白衣黑裤,简单的装束掩不住气质的清隽和矜贵。 陈双梦莫名其妙想起了那天周盈给自己发的短剧。 那部剧之所以能火,男女主的高颜值功不可没。但陈双梦看着新邻居这张赏心悦目的脸,觉得他颜值可比短剧男主能打得多。 青年微微一笑,主动递来一张名片:“你好,我是刚搬来301的住户。” 陈双梦谨慎地接过名片:“你好。” 她扫了一眼名片,看到对方叫楚珩,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心理医生。 更奇怪了,心理医生怎么会住这个地方? 陈双梦不由得怀疑起青年的身份。 在自己极为普通的人生里,遇到帅哥的概率远比遇到杀猪盘的概率要小。 她可是认认真真学过反诈知识的——学校组织的反诈讲座,她记了满满两大页,同学还笑称她是全校园最把讲座当回事之人。 但骗子干嘛要诈骗她一个钱少事多、头像还是粉嫩动漫女头的普通学生啊? 她所有资产不过一间老破小、一张五位数余额的银行卡和一张高考准考证,不值得骗子大张旗鼓搬到对面。 想通了这个逻辑链条后,她对新邻居顿时改观很多,当着对方的面推开房门。 楚珩瞥见玄关处挂着的电锯,刀刃似乎有某种凝结的暗红物质。 陈双梦留意到他视线,大大方方地解释:“这是电锯,处理动物尸体的。” 楚珩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响,忽然轻轻一笑: “不如用线锯,噪音小。” 4. 外卖员在敲门 楚珩关上房门。 电脑页面刚好停在一份《近期电锯销量飙升,购买者多为普通家庭单位》的异常检测报告上。 很好,他大概知晓原因了。 她无意识释放出的认知污染会对世界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影响随机波动,且无法监测,往往只能被动等待发生。 她到底在什么情况,说出了“每个人家里都应该常备一把电锯”这种话…… 楚珩给这份报告单打了通过,并将研究员列入重点观察人才库。 旋即他拨通了技术处的线上会议。 他需要得到陈双梦所有信息——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教育记录、医疗档案、网络活动痕迹…… 所有。 异端处理局行事低调但权限极高,想要调查一个普通人的信息轻而易举。 信息调查科迅速锁定了目标人物,看到对方这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孩后,略感诧异。 难不成,她跟异端事件有关? 几个科员齐齐上阵,很快就调取到了她的公民基础信息,户籍、家庭成员、学历记录……一目了然,清清白白,就是个普通女孩子。 科长不明白楚队为什么对她感兴趣,但她深知楚队的要求无需多问,继续吩咐员工溯源陈双梦的全网数字足迹。 信息调查科有着技术最强的黑客和情报分析师,调取一个人生平所有的网络记录也不过三五个小时的功夫。 三分钟后。 【滴、滴、滴——】 【?访问被拒绝目标数据已建立防火墙】 【请求超时】 【无法建立连接】 屏幕弹出大片大片醒目的红色警告,技术人员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刚想要再试一次,就收到了楚珩的命令—— 停下。 技术人员觉得奇怪,但依言停下。 楚珩知道再查下去已无意义。这不是技术或权限方面的原因,是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上网记录。 只要她不想,技术部最顶尖的勘察水平也无法突破防火墙,反而可能引起她的注意。 楚珩心中对她的评级又上了一个层级。 本以为她还无知无觉,没想到,竟如此有警惕心吗? - 陈双梦正在和周盈聊天。 周盈喜欢碎碎念,经常给陈双梦分享生活琐事,此时正聊起她看的一部。 好友之间聊着聊着就没了分寸,周盈知道陈双梦性子单纯,堪堪刹住了车。 陈双梦:“欸?” “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就见不得人了。”周盈开玩笑地说,“不是都说吗,大家就算出车祸,也要用最后一口气把手机格式化,不能让别人看到上网记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陈双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上网记录……不能让别人看到…… - 楚珩中止了对陈双梦的线上调查。让调查员实地走访,记录她的生活轨迹。 然后他挂断会议,点进异端处理局的内部网站,登录了一个特殊账户。 【我解锁了部分权限,派7号专员去I-19号收容室,收集[I-19-虚数爬虫]的数据液,再次尝试突破防火墙。】 异端处理局的收容部有着严苛的规定,如果想要拿异端素材做研究,需要经过层层审批。 楚珩有这个权限,特殊时期甚至可以自行决策,只要事后说明原因上报即可。 异端处理局的人都很信任他,他可以利用这种信任做很多事。 譬如并不上报,又譬如抹除相关人员的认知。 她不想被人知道,他也并不想让她被人知道。 之所以要暗中调查,是因为楚珩清楚,从她真正醒来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恐怕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未知的影响。 所以他才要掌握她的一切行踪——至于究竟是为了世界,还是为了他自己,何必分得那么清? 楚珩很期待看到调查结果,看看她都学到了什么。 …… 夜幕渐渐降临,星光暗淡,半轮残月被云层掩盖。 陈双梦正在浏览班级群里的闲聊。 有人约着打游戏,有人抱怨父母的唠叨,也有人 【还有50多天就高考了,不就是死个人吗?为什么要放假?有什么是比高考更重要的?居然还放三天,这得耽误多少进度!】 【高考是全省人一起竞争,振阳一中放假了,其他学校又不放,被拉开差距了怎么办?】 陈双梦疑惑地想,这不是没有老师的班级群,谁把家长拉进来了? 她望着这些话思索片刻,决定学习一会,毕竟他们都说了,学习才是高中生的本职。 她往小本本上记:没有什么是比高考更重要的。 然后煞有介事地翻开数学书,看五个字就累了。 于是她把小本本上的话划掉了。 正巧周盈给她发消息,她欢快地扔掉数学书,拿起手机。 周盈又给她发了短剧吐槽的视频,还是那一部真假千金。这部短剧并没完结,现拍现播,剧情一集比一集狗血劲爆。 陈双梦仔细看了看评论区,依旧选了不出错的回答:好像急头白脸地冲进去演一集。 【月缺则盈】:哈哈哈我也。对了,好像一直是我在分享,都没见你说过喜欢什么。这样不好,不能只是我在说我自己。双双你爱看什么呀? 【会梦见梦吗】:我爱看什么呀。 【月缺则盈】:明明是我在问你,你怎么问我来了?气鼓鼓小猫.jpg 【会梦见梦吗】:我怎么问你来了?乖巧小猫.jpg 陈双梦这次是真的被周盈的话问到了。 她爱看什么呀? 不知道。 陈双梦托着腮,很苦恼地想了半天,谨慎地回答周盈:我爱看你发给我的这剧短剧。 【月缺则盈】:是吗?原来你也爱看这种不带脑子的视频啊嘿嘿 【月缺则盈】:你看到哪了? 陈双梦还没看过正片,有点心虚。因为撒谎是不好的行为,她撒谎了,她是不好的人类。 她立刻开十六倍速看了三集正 片,自觉又成为好人类了,才去回复周盈:【看了三集了。】 周盈被陈双梦认真的态度逗笑了。 她发现这个双双无论是平常说话还是线上说话,都有点慢吞吞的,一板一眼,句句有回应。还挺可爱的。 周盈:【好好好,你看吧。剧情虽然老土,不带脑子看还是可以的。】 陈双梦:【好。】 她摸摸头,把脑子拿出来了。 不带脑子看之后,果然大有不同。短剧节奏很快,第一集真千金回家,第二集被假千金陷害,第三集打脸回去。 很经典的剧情,真给没脑子的陈双梦看进去了。 第四集假千金再陷害,第五集真千金打脸,成功获得父母怜惜,打算转进贵族学院…… 陈双梦忽然闻到隔壁飘来的香味。 甜甜的、香香的、特殊的……隔壁做什么好吃的呢? 偷偷看一眼吧。 啊,看到了,是蛋挞。 正拉开烤箱门的青年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掠过一道无形的残影。他什么也没看到。 - 陈双梦惆怅地看着垃圾桶里的蛋挞空盒。 这是她中午买回来的蛋挞,十块钱六个,已经很好吃了。 但隔壁传来的蛋挞香更香浓、更特殊,她的魂儿都快要被勾走了。 但是入室抢劫是犯法的,让魂儿去抢也不行。 陈双梦委屈巴巴地跟周盈说起隔壁飘来的蛋挞香味。 周盈:【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不过这个时间点应该没有蛋挞外卖了吧。】 周盈:【外卖。】 外卖。 外卖? 外卖…… 当“外卖”这个念头在脑里出现,周盈忽然就涌上一股异常强烈的食欲。 好想点外卖。 冰箱里有零食,但她就是好想点外卖啊。这个念头一旦在脑里成型,就迅速生根发芽,无时无刻不吸引着她的注意。 点呗,反正父母都在加班不在家,没人骂她。 周盈立刻打开外卖软件,在列表的第一家店下单。 周盈:【哈哈,夜里果然不能提起吃的,我莫名其妙也点了外卖。】 陈双梦:【啊……】 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不能夜里点外卖。 是在哪里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视线瞥到脑子,才意识到自己把脑子忘了。 她带上脑子,顿时清醒很多,里面装满了abondon、E=mc^2、托遗响于悲风又申之以揽茝…… 高中生的大脑果然是最聪明的。 周盈又发来消息。 【嘿嘿我外卖到了,对方在敲门了。等我一下。】 【好哦,我在等。】 手机这头,陈双梦的动作保持不变,规规矩矩等待好友回到来。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 周盈:【我感觉哪里不对劲……】 周盈:【他敲的好像是……】 【我的卧室门。】 5. 真是让人外寒心 一门之隔,外卖员的声音清晰传来。语调跟平日任何一次送餐都没什么两样: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周盈僵在门口,仿佛一捧冰水兜头泼下,冷得她无法动弹。 深更半夜,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大门反锁了两道。然而这个陌生男人就这么走进她的家,无声无息地穿过客厅,站在了她卧室门口。 周盈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外卖员声音又响起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周盈攥紧了手机,心脏砰砰直跳,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外面大喊:“你是谁!” “你怎么进来我家的!” “出去,我已经报警了!” 外卖员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一字不差,连语调的起伏都没变。 “滋啦”一声,头顶的灯突然灭了,屋子陷入看不见五指的漆黑,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照得周盈的脸一片惨白。 她原地呆了几秒,忽然迅速反应过来,猛的扑过去反锁房门,又推过书桌顶住门,摞了椅子和床头柜,牢牢抵住房门。 她低头看向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动110。 门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开门拿一下。” “开门。” “开门。” “开门。” 周盈在外面男人机械的声音中拨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警察的、父母的、双梦的……然而没有一通能拨通。 她绝望地发现,手机没有信号,电话和消息都发不出去。 紧接着她想到什么,连滚带爬冲到窗前,扯开窗帘,推窗大声呼救。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周盈甚至能看到好几家客厅有人影走动。 但她的求救声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外面灯火通明,安然享受着夜晚,只有她这一间屋子仿佛与世隔绝。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页面停留陈双梦最后发来的消息。 ——【怎么啦?】 周盈不知道陈双梦有没有看懂她那句【敲的是卧室门】。 双梦有时候脑回路奇特,说不定直接忽视了。周盈苦笑了一声,只能寄希望于双双看得懂。 她背靠着顶住房门的那堆家具,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卧室唯一找到的一把美工刀。 她又听见门外那个声音,彬彬有礼: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 陈双梦起初还真没看懂。 好在脑子发力,她很快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外卖员应该敲大门呀,不应该敲卧室门。 不经允许不能登门拜访,而且登门拜访需要带礼物的。这点道理连她都懂,外卖员居然不知道,好没礼貌呀。 外卖员一连犯了两个错,如果她是周盈,她也会生气的。 陈双梦给周莹发了几条消息,没得到回复,正觉得疑惑,脑子又发力了。 好闺蜜不会有危险吧?! 也是,这么不守规矩的外卖员,很可能会给周盈带来伤害。 陈双梦想,她得去帮好闺蜜赶走外卖员。 她立刻动身出门,要下楼时忽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情。 哎呀,去拜访别人需要带礼物的。 这还是周盈教她的。 陈双梦歪头想了想,目光飘向隔壁。 - “叮”的一声,蛋挞烤好了。 同时,通讯端收到了调查员发来的新消息,深桂市再一次发生了异端能量波动。 “楚队,屏幕出现了近百个能量波动点,我们正在全力定位。” ”但是太多了。预计还要两到三个小时才能找到突破口。” 楚珩朝对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平淡地应:“我知道了。” 跟同事们的紧迫不同,他全然没把异端的事情放在心上,不紧不慢地把蛋挞端出来。 “咚咚咚。” 她来敲门了。 楚珩露出点笑意。 他往蛋挞里加了些异端可能会喜欢的营养液,本来还担心她会不喜欢,看来不用担心了。 她喜欢就好。 楚珩对着镜子确定自己的仪容保持在最佳状态,然后才去开门。 门口的女孩子相貌甜美,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灵动又乖巧。 她背着手,一板一眼地说:“我打算去找我的好朋友。我朋友说了,人如果去别人家里拜访,是要带礼物的。” 楚珩:“朋友?” 据他所知,她的好朋友是她同桌,似乎叫做“周盈”? 陈双梦点点头:“朋友。” 她继续说:“可是晚上甜品店都关门了。我能买一些你的蛋挞吗?” 楚珩想到刚才队员发来的信息,心念微微一动:“可以哦。” 他进屋把蛋挞打包起来,装进精致的黑粉色礼品袋,递给陈双梦: “这样的可以吗?” 陈双梦喜欢这个颜色:“嗯!” 她接过礼品袋,掏出手机:“多少钱啊?我扫你。” 楚珩:“不用。”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没想到陈双梦闻言一下子变了脸色,警惕地后退一步,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反诈讲座里所说的骗子。 楚珩反应很快,从善如流地改口,随便说一个数字:“二十。” 陈双梦熟练地套公式:“太贵了,十块行不行?” 楚珩愣了一下,笑了。 原来不仅懂得反诈,还学了砍价知识吗? 好可爱。 楚珩忍笑点头:“行。” 陈双梦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显卡壳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应该说这个价是亏的,不能卖我。然后他说一个价格,我说一个价格……就这样一直到砍成十五块钱!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固执地盯着楚珩。 楚珩贴心地顺从她心意:“我刚刚说错了。不行,不能这个价格卖,最少十八。” 陈双梦这才高兴:“十二块卖不卖?” 楚珩装模作样地陪她砍价,最终砍到十五成交。 陈双梦心满意足地拎着蛋挞走了。 楚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关上门,略微搜索了周盈信息,往群里发了个定位。 【新福家园小区,3单元2号楼。】 队员响应迅速,立刻派人赶往。 楚珩确定陈双梦走远后,重新开了门,来到她家门口。 这样的大门甚至用不到□□,他自己就能轻易打开。 咯吱一声,门开了。 楚珩刚想抬步进去,忽然想到什么—— ‘人如果去别人家里拜访,是要带礼物的。’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摸了摸衣袋里的针孔摄像头。 “带了哦。” 然后他走进去,神态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自然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 新福家园小区,3单元2号楼,801。 周盈都快疯了。 她的房间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敲门声一刻也没停过。 “开门。” “开门。” “开门。” 那个外卖员——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人——就站在门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声接一声,敲在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趴到地上,脸贴着地板,从门缝往外看,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门缝很窄,她看到一双灰色的骑手工作鞋。 下一刻,一张脸骤然贴向门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那头直勾勾盯着她。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开门拿一下。” 周盈吓得跌倒在地,手撑着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 然后开始大力砸门。 “他”像是终于不装了,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个房间都随之震动。 周盈退到窗边,双手颤抖着握紧了美工刀,惊慌失措地盯着门板。 咚咚咚。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敲窗声。 周盈一个激灵,骤然回头,以为还有脏东西要从窗户进来,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陈双梦。 陈双梦站在窗边,双手比划着示意好闺闺开窗放自己进去。 周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慌忙扑到窗前拔插销,手指抖得厉害,拔了两次才拔开。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我家在八楼。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停留,就被看见好友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窗户拉开,清冽的夜风长驱直入。 “因为你卧室门口有外卖员嘛,”陈双梦一边翻窗一边说,“所以我就想着从窗户进来……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 “蛋挞。” 周盈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蛋挞,又呆呆地看着陈双梦。 陈双梦进到新环境,新奇地左顾右盼。 周盈房间布置得整洁而温馨,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原来房间应该是这样的,没有绞肉机和培养皿啊。 陈双梦见周盈迟迟不接礼物,就主动把礼盒打开:“你要吃蛋挞吗?” 周盈下意识看了一眼:“七个。” 陈双梦:~(˙3˙)~ “对,是七个。” 其实是十二个。 周盈分明看到了那五个空缺,又看了看双双理不直气也壮的表情,饶是情况紧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卖员依旧在敲门,实在有点破坏气氛,陈双梦有点烦,朝门外喊一声:“你怎么还在敲啊,外卖放门口就好。再敲就投诉你了。” 门外停顿了片刻。 然后接着响。 陈双梦有点不悦地蹙起眉。哪里来的外卖员,一点规矩都不懂。她想要去开门,刚迈了一步,手腕就被周盈握住了。 周盈拦住她:“外面很危险。” 这时她彻底醒神,意识到虽然双梦来了,但两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怎么能对抗得了门外那个鬼东西? “双双,你不该来的。”周盈苦笑着,语调带着哽咽,“是我连累了你。你要是待在家里就好了,还可以报警。” 陈双梦“啊”了一声,“报警?” “对,我们两个对付不了门外的人,肯定要报警。”周盈的大脑时而混沌时而清醒,看着陈双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手机没信号,根本打不出去。你要是没来,就能报警了。但现在你也进来了……等等,你怎么来的?……不对,谢谢你愿意来救我……但现在我们俩都被困……” 陈双梦低头划开手机 屏幕,摁了三个键:“好哦,我报警了。” 周盈愣住:“你手机有信号?” 陈双梦给她看通话页面:“当然有呀,你的没有吗?” 漆黑的房间里,屏幕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脸,圆而微翘的漂亮眼睛眨了眨,专注认真的盯着屏幕。 电话接通了。 “喂,警察叔叔吗?我要报警,我朋友的卧室门外面有坏人,你们快来抓他!” 接线员是个年轻清亮的男声,听起来没比她们大几岁:“这里是报警服务台,请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周盈接过手机,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说明情况。 年轻警察的声音也变得严肃:“好的,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快……” 他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里似乎传来敲门声,然后是模糊不清的一句“外卖……开门……” 有哪个值班警察嘀咕了句“谁点外卖了”,紧接着响起一声毫无防备的开门声。 电话中断。 周盈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脸色瞬间变白了,抓住陈双梦的胳膊,嘴唇哆嗦着:“什、什么意思,难道警察那边也中招了?” 陈双梦似乎被周盈的害怕给传染了,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是啊,哪个人遇上这种事情不害怕?陈双梦自然也不例外。她努力镇定下来,会握住周盈的手。 “没事的,我们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警察会来,我们先等等……或者我出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周盈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摇头,声音哽咽,“双双你别怕,如果他进来,我就冲过去拦住他,你趁乱逃出去吧……” - 与此同时,深桂市公安局。 值班室门被打开的同时,“外卖员”也被拧断脖子,头颅掉到地上,化作一摊黏腻的影子。 楚珩收回手,迈过门槛,闲庭信步般地走进值班室。 屋里几个民警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除了大脑那一瞬间转瞬即逝的极致恐惧刻骨铭心。 他们眼睁睁看着青年走进来,长身玉立,气质温和而淡漠,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接警记录,低头翻看。 接线的实习警察江不觉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别紧张。” 楚珩笑了一下,“没接到通知么,这宗案件已经被异端处理局全权接管。” “你说什么?”江不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异端?处理局? 他正想追问,桌上的电脑响了一声。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了前辈最新传来的文件。 他逐行浏览,眼睛越瞪越大。 楚珩没再解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没过多久,值班室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江不觉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竟是局长和几个领导,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生面孔,穿着特殊的装备,气质凌冽。 无论是局长还是生面孔,对待楚珩的态度都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江不觉看着这一幕,心中疑云更深。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楚珩态度倒是自始至终没变过,温和淡然,不疾不徐,有着某种奇异又震慑人心的气场。 他说:“本来想让我们的人直接出动,又怕引起市民不必要的恐慌。所以还是要麻烦你们出警,我们的人从旁协同。” 局长陪笑:“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江不觉云里雾里地听着,勉强拼凑出了故事轮廓: 今晚的“外卖事件”发生了不止一起,背后涉及到某种被称为“异端”的神秘物种,而眼前这位姓楚的年轻人,显然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人。 他还在消化这些信息,楚珩已经开始指派出警人员,其中就有他。 江不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甚至还敬了个礼。 他跟着几人上了警车,心中惶惑又紧张,又有一股隐隐的兴奋,就好像不是出警,而是踏入一个新世界。 …… 周盈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春,警察居然真的来了! 一切都像是一样梦,在她最绝望之际,训练有素的警察破门而入,只听到门口一阵短促的骚动,客厅灯光大亮,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个女警为她和双双披上毯子,轻声细语地做着心理安抚。 周盈捧着一杯热水,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问:“‘外卖员’到底是什么?” 这两位伪装成警察的异端局员工对视一眼,其中副队长的手在口袋里按了按,某种无色无味的气体蔓延开来。 周盈缓慢地眨眨眼睛,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这样。” 副队温柔地说:“是啊,是这样。你们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以后慢慢忘了就好。” 周盈点点头。 江不觉站在客厅一角,看得叹为观止。太神奇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刷新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等等。 有哪里不对劲。 江不觉脑子卡顿了一下,像是丢失的齿轮重新接通,忽然流畅地转起来。 他的目光落到安安静静坐着的陈双梦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两位资质深厚的异端追捕队队员,竟然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 江不觉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双梦。 “你一个普通女孩,究竟是怎么爬到八楼窗户的?” 6. <关于她的情报> 面对年轻警察的质疑,陈双梦很明显地懵了一下,旋即涌出一股强烈的难过和委屈。 这大半夜的,她觉都没睡,千里迢迢翻窗来救朋友,还带了蛋挞。警察叔叔不问她苦不苦,累不累,居然怀疑她? 陈双梦扁了扁嘴:“我过来救我朋友,那她门口有有坏人,我肯定不能从门口进啊,我就只能从窗户进,有什么问题吗?” 其他警察看见小姑娘这委屈得都要哭了的样子,连忙打圆场。 “好端端的,小江你这话什么意思?” “人家小姑娘这么讲义气,这么危险都过来救人,难不成你怀疑她有坏心?” “她从八楼窗户进来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江不觉:“???” 看见同事反过来批评自己,他不由得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八楼!这可是八楼。她一个普通女孩怎么可能爬的上来?你们是真的觉得合理吗?” “八楼怎么了……八楼,八楼……”同事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很快又变得坚定,“很正常啊,门口进不了,当然只能窗户进了。”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警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小江,我看你是糊涂了,是不是‘那个东西’把你影响了,她们不是都说那东西有影响吗……” “我没有!”江不觉猛的后退一步,“被影响的是你们吧?!” 他刚才真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怀疑是自己搞错了,然而理智告诉他,不可能,那个女孩子不可能爬到八楼。 她一定有异常。 江不觉甩甩头,更加坚定了决心,瞪向陈双梦:“是不是你在捣鬼!” 陈双梦满脸被误解的迷茫和委屈不似作伪:“你在说什么啊?” 江不觉眼见所有人都对自己投来了“你疯了吧”的目光,情绪不免激动,往前走了一步:“是她啊,就是她啊,你们都不觉得她不对劲吗?!八楼,一个正常人是不会爬到八楼的!” 陈双梦有点被吓到,瑟缩了一下。 她旁边的周盈和副队长沈惊蛰赶紧护住她。 江不觉气笑了:“装,你还装是吧?” “我没有装啊。”陈双梦甜润的嗓音带了点哭腔,“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是来救我朋友的,我这不是救到了吗?你却纠结我为什么能爬到八楼,不知道你为什么针对我。” 陈双梦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是怎么了,人心都很冷漠是吗,一个小女孩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拯救自己的闺蜜,居然受到如此对待。 她眼眶泛红,哽咽道:“现在的警察真的让人寒心。” 江不觉:“???” - 值班室。 几面大屏幕上播放着案件的同步传讯。 楚珩将一幕尽收眼底。 有一种人类对异端的感知天生就异于常人,异端局将其称为“明照”。 “明照“状态的强弱是异端局选拔人才的一大标准。在场的二队副队长沈惊蛰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江不觉没有经过任何的训练,也没有道具辅助,却能意识到陈双梦的不对,可见其明照状态的强横。 看来是个进异端局的好苗子。 旁边的局长看见楚珩的目光,还以为他不满,忙不迭道歉,说小江还是个实习生,经验少,可能受了这什么“能量污染”的影响…… 楚珩淡声:“没事。” 局长松了口气,对这位年轻人的好感又增长几分。 他听说了楚珩的对外履历,非常漂亮。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却主动在一线工作,少年时期便与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作斗争。 他擦了把额上的汗,继续亲力亲为地监督这起案件。 今夜涉及到的机密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太超过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口:“楚顾问,这些外卖员……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珩笑:“就是外卖员啊。” 局长愣了愣。 楚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解释一个常识:“它们如外卖员接单,取货,配送。只不过在它们的系统里,‘货品’指的不是餐盒。” 他看向监控画面里那一团团正在被收容的的黑影东西。 “是人类。” “初级异端【影送】,没什么杀伤力,本身只能机械地执行某个未知异端下达的送餐指令。”楚珩合上手里的档案,道,“只不过数量多,迷惑性强。麻烦,但不致命。” 今晚他本来不打算处理影送。放长线钓大鱼,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那个更高级的异端。 要不是双梦牵扯进来,他这个点还在家里做甜品。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楚珩看着画面里那个一脸委屈女孩,眼睛里难得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她就乖乖地坐在那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对劲。 真可爱。 楚珩微微偏了一下头,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 江不觉认为他同事们都疯了。 这么明显的漏洞就没一个人看出来吗?现在的人都是怎么了? “我没有疯,”他挣脱两个按住他的同事,据理力争,“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啊!那个女孩根本就不对劲……” “够了!” 说这话的竟然是周盈。 周盈抽抽鼻子,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在怀疑双双跟那种坏东西是一伙的?” “她会害我吗!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要是没有她,说不定我就死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周盈声音越来越坚定:“从今天起,双双就是我最好的闺蜜,我不接受任何人质疑她欺负她伤害她。” 江不觉抓了抓头发:“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周盈打断他,“我闺蜜胆子小,请你不要再欺负她了好吗?不然我真的会去举报你。” 双梦柔弱地伏在她肩上:“嘤。” 江不觉:“……” 这里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啊! 原来江不觉这次知道人无语到极致真的想笑,他晃了晃脑袋,刚想再说什么,后颈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刺痛。 副队长沈惊蛰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把一管药剂打入了他的后颈。 “抱歉。”这个短发干练的姑娘脸上露出点歉意,“他受到污染了。” 陈双梦理解地点点头:“没关系。” 沈惊蛰对她笑了笑,并在心里为刚才的怀疑感到抱歉。 本来她也有些相信江不觉的话,但楚队发来的指令打消了她的疑虑。 她招来两个同事带江不觉出去。 江不觉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脚无力扑腾了两下,勉强睁开眼睛,看向陈双梦。 他用食指和中指做弯曲剪刀状,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陈双梦,意思不言而喻。 我会永远永远盯着你,永远……永远…… 陈双梦偏着脑袋看了他两秒。 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眼睛,又指了指他。 江不觉气愤地瞪大了眼睛。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陈双梦表情无辜地回望他。 江不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惜镇定剂起效,他晕了过去。 …… 回到熟悉的家,陈双梦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实在危险,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她哼着小曲,打算点一单外卖。要下单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不要夜里点外卖”。 是学校发的《振阳一中假期安全守则》。当时大家都觉得又是老生常谈,所以没人看。陈双梦也学着大家的样子,扫两眼就收起来了。 现在再拿出来一看,果然写了好些条规则。 “严禁夜里点外卖。” “禁止收看电视肆肆号台。” “远离没影子的人”…… 陈双梦点了一份鲜虾小馄饨,然后打开肆肆号台,顺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还好还好,有影子,我果然是正常人呀~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雪花。沙沙的白噪音填满了整个客厅,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只有雪花,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双梦等了半天,屏幕上依旧是雪花。 她有点疑惑,站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拍了拍机顶盒。 没反应。她又换了个角度,双手抓住电视的两侧,用力晃了晃。 隐隐听到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呕呕呕”,她以为是音量也坏了,晃得更大力。 与此同时,异端处理局的内部群聊里弹出一条消息。 【肆肆号电视台的信号突然断了!】 【刚才还好好的。】 < p>【检测到异常收缩波动,目标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 【啊?】 一墙之隔,楚珩面前的监控屏幕正播放者陈双梦客厅的画面。 他看见陈双梦正抱着电视,闹脾气似的大力摇晃。 电视每晃一下,肆肆号的信号波形就在另一个屏幕上剧烈抖动一下。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在群聊里回消息。 【不用管,一周之后再看。】 保守估计,那只异端大概一周都不会出来了。 楚珩没再搭理群聊的疑问,专注地看陈双梦。 她本来有点不悦,刚好外卖到了,她就忘了这茬,她蹦蹦跳跳去拿外卖。 微型摄像头的视角有很大局限,陈双梦的身影消失在画面中。 楚珩靠回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去她家要懂礼仪,所以他非常克制地只放了一枚。 他感到某种空虚与不安,没有被满足的欲望像一条漆黑而沉默的鱼,在最深处缓缓游动,滑过他的骨骼和血液,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麻痒和烦躁。 这种烦躁在一分钟后画面黑屏之时达到顶峰。 其实他并不意外监控信号的中断。 这只是普通的微型摄像头,很容易被她的磁场影响,更何况他只放了一枚。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凝出某种想摧毁什么的破坏欲。 他闭上眼数着心跳,情绪一点点平息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拿过笔记本,垂眸记下了今晚的收获。 <关于她的情报no.18> 鲜虾小馄饨。 <关于她的情报no.19> 可爱。 <关于她的情报no.20> 可爱。 <关于她的情报no.21> 可爱。 …… 陈双梦在屋里转悠几圈,感觉有点无聊。 还是上学有意思,能接触到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按照某种好玩的规矩生活着,热闹又有序。 骂老师,骂学校,骂世界,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怎么还不下课?怎么还不下课?怎么还不下课? 很有意思。 在家就很无聊。 她去看那集没看完的集短剧,女主顺利进了贵族学院,也勾起了她的上学之情。 一集看完,她很无聊地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很快就到了返校日。 手机里班级群的消息滴滴作响,她点进去。 【我服了,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 【就是啊,一点感觉都没有,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谁把我假期时间调快进了?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 【您好,这里是时间管理局,为表歉意,接下来上学日的时间流速将会调慢,祝您上学愉快。】 陈双梦被逗得直笑,把这条消息复制粘贴了一遍。 很快下面就有一大串“+1”。 陈双梦又往上翻了翻消息,前两天还有人在聊学校血尸案的情况,不过渐渐的就没人问了。今天返校,也没人再提起,好像都忘了似的。 好奇怪哦。 不知道凶手抓住了没有,一想到可怕的凶手可能就在学校,陈双梦就有点害怕。 不过既然学校都让大家正常上学了,应该没事了吧? 返校时间就快到了,她没再多想,赶紧挎着单肩包出了门。 噔噔噔下楼,被楼道口的信箱吸引了注意。 老式居民楼的铁皮信箱漆皮剥落,锈迹斑斑,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 但今天多了一些东西。 301的信箱封口露出一点金光,陈双梦拽开信箱门,看到一封信。 信封很厚,米白色,烫金印花,纸质一看就很贵。 陈双梦拿起来看到信封印着柏兰公学邀请函,打开一看,竟是一份邀请她转学的录取通知书。 陈双梦知道这所学校,是一所私立贵族中学,能入读的学生非富即贵。 这个时候给她发一张录取通知书,骗傻子呢? 肯定是骗局。 哼哼,别想骗过她这个防诈知识满级的人类! 她毫不犹豫把邀请函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上学去咯~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那张烫金邀请函又缓缓出现在了信箱。 7. 消失的同学 上学日。 陈双梦哼着小曲走进了班级。 周盈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面色还有些苍白,看来那天的事对她影响不小。 陈双梦关心地询问她怎么样了。 周盈勉强抬了抬唇角:“那晚过后没再发生什么事。只不过,他们把我的手机收走了。” “收手机?” “对,说是要研究一下我的人际关系和近期网络记录,好进一步调查嫌疑人的动机。” “但你不是说不能把网络记录给别人看吗?” 周盈哭笑不得:“我也不想啊,但对方似乎是个很高规格的特殊组织,而且在调查某个大案件。我们这种普通公民,当然还是要配合工作。” 陈双梦拉长了声音:“喔——” 周盈:“虽然有点羞耻,但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这点隐私应该不算什么。对方很快就把手机还我啦,还给我发了张三好市民奖状。” 陈双梦对三好市民奖状很感兴趣——这应该是好人类的证明吧,她正要再问问,一位穿着整洁职业套装的漂亮女人走进了教室,拿黑板擦轻轻敲了敲桌子。 正在早读的教室安静下来。 女人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于萝”。 “张老师因个人原因辞职了,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叫于萝,你们可以叫我于老师。” 女人二十七八,美得像一座幽深的古林,然而班主任自带的严肃气场消解了这份美。 班级陷入短暂寂静,不知为何没人鼓掌欢迎。 于萝也没在意,继续道:“我跟张老师对接了教学工作,你们不用担心进度问题。班级大小事务一切照旧。对了,我要再选一名副班长,有意愿的同学到办公室交报名表。” 她行事干脆,三言两语交代完了所有事,蹬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她一走,班级瞬间炸开了锅,众学生热络地交换着小道消息。 陈双梦托着腮,望向窗外于萝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 除了于萝老师带来的短暂新鲜感外,学校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报名副班长的人有很多,可能是因为这位新老师着实好看,连陈双梦也凑热闹交了一份。 她的申请理由很简单,她说她还没体验当过班干部。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单纯的理由打动了于老师,她竟然真的当选成功。 陈双梦呆了呆,跑去问班长,需要她这个副班长做什么事情呀。 班长叫方桉然,是个行事稳重的男生,长相俊秀,待人有礼,很照顾班里同学,也很受班里同学欢迎。 方桉然盯着陈双梦半响,一直盯到陈双梦莫名其妙,他才冷不丁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双梦歪头:“哪里不对?” “花坛里那具尸体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还有今天我查班里人数,总感觉对不上……但没有人请假,到底是哪里少了一个人……不对,我们班不是一直49个人吗……” 方桉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自嘲一笑,“可能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吧,总有些疑神疑鬼的。” 虽然嘴上说着是自己疑神疑鬼,但他却莫名觉得,陈双梦能理解他。 陈双梦单手撑在桌子上,踮起脚尖,伸手点了点班里人数:“是49个。” “但我们班原来有50个人呀。” 她说。 方桉然心脏砰砰直跳,像是终于看到了救星:“是吧!你也记得是50个!但我刚才问过于老师,她很诧异地说,张老师给她的名单上一直是49个人!” 陈双梦想了想问:“有人退学了吗?” 但是,就连跳楼的程思远都来上学了,不会有人在高考的节骨眼上退学吧。 “不,不是。” 方桉然垂眸回忆,“其实当时办公室还有别的老师,她们也都说班里是49个……” 他嗓子有些干哑,像是回忆到什么不想面对的场景,压低的声线微微颤抖,“办公室好像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冰窖,所有老师都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不敢再多说,匆匆出来了。” 办公室的寒意似乎影响了他大脑,他不知怎么就忘记了这件事,直到看见陈双梦,才重新想起来。 陈双梦起了点兴趣:“那他去哪了?大家怎么都记得了?” “我也不知道。”方桉然苦笑着说,“我全然不记得那个同学是谁。恐怕除了我,就还有你记得他的存在。” 陈双梦:“喔——那我们要找他们吗?” “……要的吧。” 方桉然低下头,内心一片迷茫。 快高考了,却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是他能够应对的吗?还是说,他跟陈双梦的学习压力太大,才会产生错觉? 其实班里从始至终都是49人? 陈双梦与班长的反应截然不同,她自发把这件事当做副班长上任的第一件任务,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打110。 “喂,警察叔叔吗?我要报警,我们班有50个同学,现在莫名其妙少了一个。” 方桉然:“?!” 她上学偷带手机……不对这不是重点,她怎么一言不合就报警? 方桉然被她的操作震惊了。不过转念一想,万一警察能查出什么呢? - 警察出警很快,十几分钟就赶来了学校,警笛声声,引得其他班同学频频侧目。 然而调查结果不尽如人意,三年二班从始至终都只有49个同学,哪来的50个? 新班主任于萝连忙跟警察道歉,说两个孩子学习压力太大,糊涂了,这才闹出一通乌龙。 警察也没多追究,对乱报警的两人做了一通批评教育,就离开了。 于萝送走警察,面色不虞地把二人叫到办公室,不仅批评了一番,还没收了陈双梦的手机。 陈双梦哭唧唧地找好闺闺倾诉:“遇到事情不是应该找警察吗?我没做错啊,为什么要批评我?” 周盈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温柔又耐心地安慰道:“双双当然没错啊,不过呢,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报警的……” 陈双梦抽抽搭搭地记下了新知识点。 人类社会真的好复杂,她还搭进去一部手机TvT。 经此一事,方桉然也意识到,这件事着实诡异,恐怕无法依靠外力了。 他责任心很强,无法对消失的同学视而不见,所以暗中展开调查。 他在班里问了一圈,然而还记得班里原是50人的仅有一位,那就是程思远。 “——还有周盈!” 陈双梦把好闺闺拉过来,“她也跟我们一起调查!” 周盈指指自己:“我吗?” 说实话,她记忆里,二班一直都是49人,但既然救命恩人兼好闺蜜这么说,她当然是无条件地相信双双。 程思远却不太想加入,一是觉得此事诡异,二是觉得浪费时间。快要高考了,哪有时间去找什么失踪的同学? “欸——”陈双梦失望地拉长了声音,“怎么这样!” 程思远看了她片刻,慢吞吞地点头:“好吧。” 他问:“不过,我们应该怎么找?” 这个问题难住了几人。 方桉然沉思片刻,道:“除了我们4个人,不,3个人外……” 陈双梦眨眨眼:“人外?什么人外,哪里有人外?” 方桉然:“?” “双双,你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周盈哭笑不得地跟她解释,“班长说的是‘3人以外’的意思。” 陈双梦:“哦哦。” 方桉然继续说下去:“除了我们几个人,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个失踪同学了。但我不相信他的痕迹会被抹除得一干二净,这样吧,我们先尽可能地找找他存在过的痕迹,比如试卷、物品或者聊天记录。” …… 一天过去,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无论是往期的考试排名、收上来的作业,还是班级活动的合照,全部都是四十九人。 方桉然都快怀疑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要不是陈双梦和程思远都很坚定,他都想请假让父母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 四人都是走读,放学后一路聊到校门口,方桉然神态严肃地提醒大家,晚上别忘了查一查聊天记录。 程思远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低下头不说话 ,本就白皙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陈双梦挥了挥手机:“好呀好呀。” 方桉然:“你手机不是被于老师没收了吗?” 陈双梦歪了下头:“我想拿就拿到了呀。” 就跟报警的时候一样,她要拿手机报警,所以手机出现在了她的口袋;她要用手机查东西,所以手机当然要回到她手里啦。 方桉然以为于老师把手机还她了,就没再多问,点点头道:“那好,那我们就各回各家。路上注意安全。” …… 夜间是城中村最暗也最乱的时刻,狭小巷子恍若择人而噬的漆黑巨口,不知有何危险在暗处等待。 女孩子背着书包,轻盈的步伐踏碎了小巷的寂静。 在她身后,仿佛有什么巨物呼吸一般缓缓收缩,月光惨白一片。 陈双梦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她在学校碰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好心情在看到楼道信箱的一末金光时,消散了一大半 干嘛呀,都说了她是不会被骗到的,骗子怎么还来? 陈双梦将柏兰公学的邀请函取出来,撕巴撕巴扔进垃圾桶。 三楼,302。 楚珩的电脑桌面显示着一份聊天记录。 信息调查科无法攻克陈双梦的防火墙,但却能拷贝周盈的手机。 楚珩收到了一整份关于陈双梦的聊天记录。 ——截止到今天,两位好朋友聊天的时间跨度,只有短短两周。 没有人发现3年2班何时多了一个同学,从所有人对她有印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班级相处近三年了。 楚珩望着人类女孩惯用的小兔子表情包,手指动了动,没忍住添加了一份。 然后用在了异端处理局的【追夜者】群聊。 群聊迅速刷过一长串问号,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楚队是不是被盗号了? 楚珩又发了个兔子歪头.jpg的表情包。 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隐秘而蓬勃的喜悦,仿佛与她更近了一些。 楚珩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她伪装成普通学生潜伏在振阳一高,到底有什么意图…… “叮”的清脆一声,打断他思绪。 烤箱里的舒芙蕾新鲜出炉,门口也刷新一只闻着味飘来的人外。 大概没人教过她,不要常和陌生的邻居打交道; 也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清楚,没人能伤害到她。 楚珩更愿意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信任自己。 想要主动给她送舒芙蕾也很简单,楚珩轻而易举就能想出十余种理由。但他却没那样做。 他等着她来,她愿意来便来,若不愿来……他只能克制着。 陈双梦花钱买了舒芙蕾,心满意足地回屋。新邻居真好,要是可以抓过来就好了。 …… 陈双梦没有发现失踪同学的消息。 她的聊天记录本来就不多,只跟同桌周盈多聊一些,偶尔在班级群里探头冒个泡。 班级群也是49人,那个同学仿佛就这样凭空蒸发一切,连电子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陈双梦白忙活一场,只得作罢。 第二天,她走到楼道口,那封贵族学院邀请函出现在信箱。 班里同学的数量变成了48个。 第三天,她走到楼道口,那封贵族学院邀请函出现在信箱。 班里同学的数量变成了47个。 第四天,她走到楼道口,那封贵族学院邀请函依旧出现在信箱。 她生气了。 谁家骗子这么锲而不舍啊,她都扔了好几次了,还把小广告往她信箱里塞! 陈双梦撕下一张便签,简单地写下一行字,塞进信箱里。 【再乱发小广告,杀了你哦^^】 她离开了楼道,单肩包犹如黑粉蝴蝶一般翩跹而过。 老旧信箱里,烫金邀请函抖了抖,边缘缓缓变得透明,即将消散在空气中。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邀请函一角。 楚珩垂眸望着邀请函上的“柏兰公学”四个字。 真巧,这是他的母校。 8. 真千金?我? 陈双梦一秒也没把邀请函的事放在心上,这几天她都在忙着调查同学失踪案,还给自己买了一身小侦探的行头。 路过橱窗时,看到玻璃映着的少女孩扎着麻花辫,穿着一套复古的卡其色衬衫马甲长裙,戴了顶深棕色蝴蝶结贝雷帽,英气又俏皮。 她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深觉自己是个无比合格的人类甜妹,完全没意识到玻璃还映出身后无数虚无的触手。 陈·小侦探家·双梦幸而辱命,非但没有找到任何失踪同学的线索,反而还多了两个失踪同学。 前天同学变成48个时,大家毫无防备,因此也不记得新失踪的是哪一个。 方桉然急中生智,一口气使用了好几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让大家写同学录,在石头上刻下名字、拍照片等等,想要尽可能的留下痕迹。 不知道是哪个起了效果,第二天来学校一看,虽然又有一个同学失踪了,但大家还记得她的名字。 刘子涵。 安静内敛的女生,名字普通,人也普通,是那种仿佛抹布一抹就能抹去存在的路人。 今天也是同样少了一个同学,叫原果,是个男生,性格跟刘子涵截然相反,成绩中等偏下。 陈双梦举着小侦探放大镜:“难道跟成绩有关?” 程思远:“线索太少,不能确定。” 周盈面色难得严肃:“其实前两天我还对你们的话半信半疑,今天不得不信了。” 她依旧觉得班里有46人,但她脑子留下了刘子涵和原果的名字。 今天是开学第四天,班里已经失踪了四个同学。 方桉然从隔壁班回来,面色也同样严肃。 “隔壁班的情况我不确定,但他们昨天说,班里一直都是49个人。” “而今天说,班里一直都是48个人。” 陈双梦煞有介事地说废话:“看来这件事不止在我们班发生。” 方桉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陈双梦在这一点上面从没怀疑过自己:“肯定是因为我们很特殊啦,我们是主角。短剧里都这么演。” “有可能吧。”方桉然没心情开玩笑,但还是配合了陈双梦一下。 “可是现在情况太诡异了,我们该怎么做?我们真的能解决这件事吗……” 现在除了两个同学的名字,大家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仿佛只能眼睁睁瞧着一天失踪一个同学,不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 陈双梦难得智商上线,点兵点将:“班长去办公室找档案,盈盈和思远再去问问跟刘子涵原果交好的同学,看看能不能唤醒他们的记忆。” “好。”周盈点点头,“那你呢?” 陈双梦伸手拨弄了一下马甲胸口的小侦探勋章,“我去其他班调查。” 大课间足有半个小时,大家分头行动。陈双梦一连走了好几个班级,被她问到的同学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失踪?我们班一直是50个人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奇怪。” 因此她很快确定,不是每个班都有失踪案。失踪好像随机发生。有的班级失踪一两个,有的班级应该一个也没失踪。 平均下来,每个班级大概两到三个学生失踪。 半小时转瞬即逝,陈双梦太沉迷小侦探的游戏,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上课铃声一响,她还离班级好远,索性不跑了,慢悠悠走回去。 “喂——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远远一声怒喝,陈双梦循声望去,看到了秃头教导主任,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女,看着就身份不凡。 陈双梦老老实实停下来:“三年二班的,陈双梦。” “哦——哦!”刚才还怒气满容的教导主任忽然就笑容满面,轻飘飘扔下一句惊雷般的话。 “巧了巧了,找的就是你,陈同学。你的亲生父母亲自来找你了。” 陈双梦:“?????” 哪里来的亲生父母? 她父母在四年前就车祸去世了啊! …… 校长办公室。 陈双梦花了点时间才勉强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是她看过短剧,以她的人类知识,估计很难听得懂什么真假千金、抱错、互换人生之类的狗血剧情。 事实上,就算她看过短剧,她一时半会也接受无能。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的确是个普通人类女孩,父母去世,已经成年,不久之后就要参加高考。 但加急的亲子鉴定单又确确实实证明,陈双梦就是齐家当年被抱走的小女儿。 陈双梦觉得荒诞,手里的小侦探放大镜都掉了。 “我没有钱给你们骗。”她盯了亲子鉴定半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穿着精致奢华的妇人已经哭过好几轮,一听到她的话,又忍不住拭泪。 “我们何苦要骗你,我们已经找了你十八年。只想把你接回去。” 陈双梦眨眨眼,看向她身后:“那他呢?” 那安静坐在旁边,一直垂首一言不发的漂亮少年抬起眼,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姐姐,我是被收养的养子。” 他心中冷哼了声。 从他进到齐家之前,齐家从来只有一个大儿子,哪来的一个“真千金”?可笑。 齐凌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双梦,面色却怯懦温柔,甚至称得上温顺。 “这些年来,父母一直很思念你。还好,姐姐,你终于回家了。” 他说着,慢慢垂下眼睫,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某种无形尖锐的碧绿流光从他背后蔓延出来,猛地朝陈双梦挥去。 在流光碰到陈双梦的那一刻,他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然而下一刻,流光骤然弹回,他也受到反噬,闷哼一声,长睫猛颤,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个人什么来头! ……不,她真是是人吗? 但这女孩身上的气息的确是人类……他绝不会认错。 在陈双梦眼里,这少年莫名其妙就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啥意思? 短短一瞬间,齐凌欢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以退为进,仰起一张脸,咬了咬唇,一张精致昳丽的脸蛋如被雨打过的花叶,颤颤巍巍,我见犹怜:“姐姐,你回来就好。如果需要我让位置,我会照做的。” 陈双梦:“?” 好像有点对味了。 这么符合短剧的绿茶发言,正中她的知识点。短剧诚不我欺!真千金回到豪门后,真的会有绿茶假千金……啊不,假少爷,故意扮可怜夺取同情。 真好,短剧没白看,这么快就有随堂测了。 双梦陡然升起些兴趣。 - 齐家是来自首都盛京市的豪门,此行专门为了接回女儿而来,亲子鉴定没问题后,立刻想带双梦认祖归宗。 陈双梦还没接受这出闹剧,态度坚决地摇头:“不行,我还要高考。” 所有人一愣,像是被短暂按到某个按钮:“哦哦高考加油。” 这位人类女孩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所有的事都该为其让步。 下一刻,齐母扶住侧额,皱了皱眉,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抽离,旋即眼睛重新带上母爱的柔情。 她拉住陈双梦,柔声道:“你要是跟我们回了盛京,哪还需要参加这个小地方的高考。我们会将你送进柏兰公学,到时候,你不需要高考,什么样的未来都会摆在你眼前。” 双梦听到熟悉名字,歪了歪头,眸光闪烁。 “柏兰公学……” 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与此同时,站在后排无所事事的齐凌欢莫名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 陈双梦还要上课、还要当小侦探。不想跟齐家人纠缠过多,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齐家人刚找到女儿,也不能逼得太紧,只能目送着她离开,齐母一声啜泣,靠在了丈夫肩上。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下午。 陈双梦回到教室,周盈立刻看过来,满眼焦急,压低 声音小声说:“你去哪里啦?一上午都没回来,我很担心你。要不是于老师说有人给你请了假。我真的害怕你也失踪了。” 陈双梦摇摇头:“没事哦,只是遇到了点事情。” 周盈:“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吗?” 陈双梦:“唔……” 有点复杂呢。 该怎么跟她的好闺闺解释,她要发达了? 本来想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跟大家相处,但是现在不装了,摊牌了,她其实是豪门家族遗落在外的真女儿? 好好笑。 好好玩。 双梦眼眸弯弯。 这件事暂时没法解释,她打算先不跟周盈说,静观其变。 而且目前最要紧的是调查校园失踪案。 一天的上课和抽空调查,总算有了线索。 班长从办公室柜子里找到了那两个同学的登记表,上面有着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打算回家后查一查。 放学铃响,夜色已深,校园短暂喧闹,很快又归于寂静。 四人在校门口讨论了许久,周边人影渐渐寥落,夜风冷清。 方桉然:“好了,那我们就就……” “——班长、周盈、陈双梦!你们仨在那说什么呢!” 不远处的小摊,体委耿向晨接过一袋热气腾腾炸鸡柳,大步朝他们跑来,“这么晚还不回家,聚在一起聊啥呢?吃炸鸡柳不?” 陈双梦:“好呀好呀。” 耿向晨递给她一根签子,紧接着看到她身旁的程思远,脸色很明显的一愣。 他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响后眉头一松,递过去一根签子:“你吃不?” 程思远摆摆手,轻声说:“谢谢,不用了。我得回家了,再晚我妈会骂我的。” “就晚一会儿,不至于吧?” 程思远摇头,很有礼貌地跟大家告别,背着书包转身离开。 书包应该很重,从四人的角度望过去,他的肩膀和脑袋仿佛都移位了。 耿向晨望着程思远的背景片刻,挠了挠脑袋,嘀嘀咕咕说,小程的存在感好低。 他收回视线,一边分炸鸡柳,一边问大家这几天忙着干什么呢? 三人对视一眼——主要是方桉然和周盈,陈双梦只顾着吃——无声地交换信息:要不要告诉他? 耿向晨人高马大,性子豪爽讲义气。曾一人包揽了运动会八大项目。有他的加入,安全感直线上升。 斟酌片刻,方桉然做了个深呼吸,道:“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但是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耿向晨乐呵呵:“这么严肃干什么?能有什么大事?” 但随着班长的话,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吃路边摊吃中毒了?”他问。 陈双梦和周盈向他作证,班长说的都是真的。 耿向晨揪揪头发:“你们在说什么吗?我们班一直都是46个人……” 双梦知道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正要跟他发誓,炸鸡柳绝对没毒,忽听见一声嚣张的汽车喇叭声。 循声望去,不远处停了一辆陌生的敞篷豪车。 车窗降下,露出宁凌欢那张雌雄莫辨的昳丽脸蛋,长眸瑰丽,唇瓣殷红,漂亮得犹如午夜葳蕤的花枝。 他望向陈双梦,直呼其名:“陈双梦!” 陈双梦眨眨眼:“你不是该喊姐姐吗?” 宁凌欢哼笑一声。 什么姐姐。 他花了点力量才用幻术把那家人暂困在家,单独出来找陈双梦。 他可不相信这女孩来历这么简单。 宁凌欢盯着陈双梦,挑了挑眉:“上车,我有话跟你谈。” 陈双梦歪头打量他半响。 “好的呀。” 滋啦、滋啦…… 在几人的身后,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振阳一高”的校名正不断闪烁。 “振阳一高”——“柏兰一高”。 高频率闪烁片刻,又变回了原样。 9. 绿茶养弟 面对几个小伙伴好奇的眼神,陈双梦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暂时搪塞了过去。 “他找我有事,我就先走啦。” 周盈悄悄拉了拉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真的没关系吗?他不会对你做什么吧。” 陈双梦笑眯眯地摇头:“我应该不会有事哦。” “那好。”周盈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再三强调,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跟她说。 双梦很感动。 原来这就是有好闺闺的感觉,她要在网名后面加一个(已有闺)。 夜色沉寂,陈双梦坐上齐凌欢的副驾,车里浮着一股很淡的花香。 齐凌欢没说话,迈巴赫很快驶向市中心,汇入如织的车流。 不断后退的灯光流淌着斑驳光影,照得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流光溢彩。 他漫不经心地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消息。陈双梦瞥见屏幕上是条朋友圈,九宫格照出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像是某场奢华的生日宴。 齐凌欢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挑衅:“看什么看。” 陈双梦认真:“你不要这样开车,很危险的。” 齐凌欢嗤笑:“怎么,真把自己当我姐了?轮得到你来教育我?” 双梦莫名其妙:“我没有把我当成你姐呀。” “没有?”齐凌欢转过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么看来还挺识相,往那一坐跟个洋娃娃似的又乖又安静。身上的情绪也好闻,有股很特殊的味道。 他态度好了一点:“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最好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出了车祸,我绝对不会死,你就不一定了。” 陈双梦:“回答什么?” “为什么来齐家?谁指使你来的?” 他查过了。陈双梦的信息没有任何疑点,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除了灵性异于常人、对异端的吸引力稍微强一些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可正因为不可疑,才更让人生疑。深桂市这种小地方,一个普通人,凭什么跟帝都齐家扯上关系? 没人指使的话,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双梦更茫然了:“不是你们主动来找我的吗?” 齐凌欢蹙起眉头。 她身上的情绪不似作伪,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那她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齐凌欢略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不擅长动脑。可能是好日子过得太久,渐渐就有些麻痹。万一真的有人要对付他,他得主动出击才行…… 陈双梦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风景。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逆着光,镀着一圈毛茸茸的朦胧光晕。 她渐渐发现不对:“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你是指那个城中村?”齐凌欢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家保姆住的都比你家好。” “我要回家。”陈双梦眨眨眼睛,说,“我邻居今天会烤曲奇。” 齐凌欢一踩油门,车子闷声提速,夜风擦着车身劈开,呼啸地响。他冷笑:“我给你买一百份。” - 迈巴赫一个甩弯急刹,停在酒店门口。全桂 市最好的酒店,齐家暂时落脚在顶层的总统套房。 陈双梦跟着齐凌欢进去。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忍不住东张西望,目光从挑高的华丽大堂一路转到穹顶的水晶灯。 齐凌欢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土包子。” 陈双梦就解释:“不是啦,是因为这里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凌欢一把拽住手腕,拉进了电梯。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电梯空间狭小,双梦被他那么一拽,离他近了些。 于是,少年身上那股浅淡的、带着些微瑰丽感的香气便清晰地浮上来。陈双梦觉得熟悉,就又低头凑近了一点,发丝几乎擦到他脸颊。 齐凌欢浑身一僵,不自在地轻推开她:“干什么,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陈双梦慢吞吞“哦”了声,后退一步。 齐凌欢看她一眼,心想还挺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电梯到了。 套房客厅,齐父齐母原本都在开着视频会议,齐凌欢提前发了消息,说他把姐姐带回来了。于是两人都停了工作,翘首以盼地等着女儿。 门一开,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少年突然换了副神色,温顺,柔和,长睫低垂,眉眼间浮着一点我见犹怜的乖巧。 “爸,妈,我把姐姐带回来了。” 陈双梦目瞪口呆地看着齐凌欢的变脸。 齐父齐母带着笑迎上来,一副想亲近又不知该从何亲近的模样,最终只能说出些干巴巴的寒暄话。 陈双梦也不擅长这个,今晚跟齐凌欢回来纯属莫名其妙,她有点想走了。 齐凌欢善解人意:“姐姐是不是困了?” 齐父齐母恍然,齐母拉着陈双梦的手说放学这么晚,难怪会累;齐父则说好好休息,你学校的生活太差太苦,要不要爸给你办转学手续? 陈双梦下意识摇头:“我快高考了,不转学。” 齐父齐母劝不动她,只能顺着她的意。心想不着急,慢慢补偿,总能把女儿哄回家的。 陈双梦第二天还要上学,需要赶快休息,即使齐父齐母想多跟她说些话,也只能依依不舍地让她快些休息。 “我带姐姐回房间吧。” 齐凌欢趁机在父母面前卖乖:“我跟姐姐同龄,应该聊得来。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姐姐,只要姐姐高兴,我什么都可以做。” 陈双梦动作一顿,扭头望着他:“真的吗?” 齐凌欢涌上不好的预感。面上仍挂着纯良笑意:“当然是真的。” 陈双梦再次确认:“真的什么都会做?” 齐凌欢微微咬着牙:“只要姐姐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双梦立刻低头翻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卷子,全塞进齐凌欢怀里。 “这是我今天的作业,做吧。”她雀跃地说。 齐凌欢:“…………” 滚啊。 碍于父母都在场,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应下。 双梦很高兴,她最近忙着当小侦探,实在没空写这么多作业。这下凭空多了个弟弟帮她写,省事得很。 她眼睛弯弯,语气真诚而恳切:“谢谢你,我现在觉得你是个好弟弟了。” 齐凌欢:“……” 谁要当你弟弟! …… 五星级的总统套房名不虚传,陈双梦在豪华大床上滚来滚去,又看了两集短剧。 新剧情还在贵族学院打转,假千金对真千金的针对更上一层楼,不少同学也参与其中。 陈双梦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隔壁,齐凌欢房间。 少年靠在床头玩手机,一条长腿懒洋洋曲着。床头摆着盆绿植,绿得妖异,暗香浮动。 他听见了隔壁的关灯声。 深夜一点,室内陷入沉睡,再无声响。 陈双梦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黑暗中,一根纤细的藤蔓如蛇一般贴地游进来。 深青色的茎表面浮着极淡的纹路,在夜色里泛起古怪黏腻的光泽。 屋里一点点漫上奇异的香味。 藤蔓如在暗夜中滑行的蛇,速度极快而又毫无声息,尖端绽出小小的花苞,在空中颤了颤,像是在嗅。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细细密密的藤蔓和花枝从门缝里涌进来,在羊毛地毯上蔓延交错。 房间一片漆黑,双梦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 纤细的枝蔓沿着床腿攀上去,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一根根缠住床沿,蜿蜒铺展,缓慢织成一张收拢的网。 最前面的藤蔓碰到了少女的手腕。 她没醒。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清晰映出那截缠上少女手腕的深青藤蔓,它在轻轻地颤抖。 像是兴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根根藤蔓缓缓向上攀升,鬼使神差地,它分出一根最嫩的藤蔓,轻轻贴了贴她的脸。 好香…… 满室馥郁,闻之欲醉。这股芬芳又似乎夹杂了一股薄荷糖似的气息,让它想要靠近…… 藤蔓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猛的颤了颤,后退了半寸。 片刻后,它终于想起正事。 数不清的藤蔓在床上爬行,窸窸窣窣的声音如雨打繁叶,虚虚收拢成一张茧似的大网。 为首的藤蔓朝着陈双梦的脖颈缓缓低下去。 双梦的长睫在睡梦中颤了颤,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 时间忽而静止一瞬。 所有藤蔓在那一瞬间炸开,感知到无与伦比的危险,疯狂地向后缩去。无论是已经爬上床的、缠住床腿的、铺在床沿的,全部剧烈战栗着,不顾一切地往回抽。 不过片刻,满室藤蔓如潮水般退去。 双梦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被子,睡得又香又甜。 她没有做梦。 她不会做梦。 隔壁房间。齐凌欢仰面躺在床上,剧烈喘息着,浑身都在战栗,藤蔓传来的触感在脑海里炸成一片。 原本属于人类的手臂小腿此时分明就是无数半透明的花枝与藤蔓,就算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回来,也枯萎了大半,焉哒哒地垂在床单上。 他咬紧了后槽牙,漂亮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白。 就在刚刚 那一瞬间,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从她身上压过来,无比恐怖和深邃,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仓惶逃窜。 好强……她到底是什么…… 明明那么恐怖,可却是柔软的、芬芳的、怪诞的、薄荷糖般的,让它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想要吞噬…… 少年盯着天花板,喘息声渐渐缓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指尖的浅红色花苞已经被烧得枯萎。 他蜷了起来。少年纤细的身子缩在床角,如同暴雨中的满墙藤蔓,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还想再碰一次。 …… 第二天清早,陈双梦被闹钟叫醒。 命苦高中生又开始了她命苦的一天。 洗漱完后,她背着书包去敲齐凌欢的门。 门慢吞吞地开了。 齐凌欢靠在门框上,黑发凌乱,眼下有淡淡一圈青黑。 他还有些没睡醒,但在看见双梦的一瞬间,昨晚的记忆轰地涌上来。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门框。 陈双梦伸出手:“我的作业呢?” 齐凌欢猛的别开脸。 陈双梦:“?” 什么意思?逃避? “作业。”陈双梦的手直直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又问了一遍。 齐凌欢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愣住:他为什么要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疑惑,昨晚的记忆像被什么化开了,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自己现了形,只想试试她的底细,然后……然后是什么? 他不记得了。脑袋里只剩下某种怪诞的香气和指尖残留的灼热。 齐凌欢越想去想,越记不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昨晚……” 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什么作业?没写!” 陈双梦:“!” 咋这样! 她是因为弟弟帮做作业,才放心大胆地睡。 她要闹了:“你答应我写的。” 齐凌欢臭着脸:“没写就是没写,不就是作业吗,写不写无所谓……” 耳朵动了动,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和拧把手声。 齐凌欢神色一变。方才还凶巴巴的少年,瞬间柔和下来,垂着眼,嗓音放低:“姐姐,我不是故意不写的。我昨天身体不舒服,写到一半就睡过去了。” 他抬起眼,眼尾泛红,一副想被原谅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陈双梦:“?” 齐家父母从客房里走出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齐母蹙了蹙眉,轻声问:“怎么了这是?” 齐凌欢的睫毛颤了颤:“妈,是我不好。姐姐让我帮她做作业,我没做完。我一定尽快补上。” 陈双梦:“??” 她刚想说话,齐凌欢就抢先一步,声音更软了:“姐姐,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陈双梦:“???” 她懂了。 可恶的绿茶假少爷居然如短剧一样装柔弱陷害她这个真千金。 好在齐家父母是站在陈双梦这边的。 但他们也不觉得不做作业是什么大事,在他们心里,那个学校根本没有上的必要,双梦应该趁早回帝都去上柏兰公学才对。 齐凌欢乖巧认错,表示以后姐姐的作业都由他来做。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陈双梦被司机送去学校的路上还在思索,这剧情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她应该很帅地反击才对。 但转念一想,有弟弟帮自己做作业,要什么反击。 清晨的风清冽温柔,深桂市正在苏醒。她靠在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出神。过了一个红绿灯,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给齐凌欢发了条消息。 “我的一百份曲奇!” 对面回复得很快。 “没忘。放学给你送过去。” 陈双梦开心了,又回了一句:“你今晚真的帮我写作业对吧?” 这次隔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快黑屏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嗯。老实等着,别乱跑。” 陈双梦更开心了。有齐凌欢在,她就有时间当小侦探了。这个弟弟虽然脸臭、脾气坏,但还是有点用的嘛。 好像当真千金也没什么不好。 酒店卧房。 齐凌欢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昨夜那点模糊的、黏稠的记忆又浮上来,他望着天花板,无意识地摩挲发烫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骂了一句。 - 于此同时,陈双梦走进学校。她身后的校门上,校名闪了闪。 柏兰一高。 10. 柏兰一高 地下收容部。 金属墙壁泛着幽蓝的光泽,用某种特殊合金铺就,能吞噬一切声响。一扇扇特制牢门向远处延伸,每一扇门上嵌着一方小小的监视窗,冷白色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一团团粘稠的、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缓慢地蠕动着、跳跃着、撞击着;巨大的头颅、烧焦漆黑的骨节、丝丝缕缕的流光、千万只蟲、旋转的晶质碎片……笑声、哭声、尖利得能割破骨头的啸声…… 这是最深处的收容部,关押着那些穷凶恶极、群魔乱舞的顶级异端。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而牢门之后,祂们从未放弃过逃脱,一刻不停地尖叫、咒骂和撞击。 直到脚步声的到来。 清冽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后花园闲庭信步。 门后的异端们停住了。蠕动的缩回墙角,尖叫的闭上嘴,撞击的蜷缩起来。 几秒之内,所有异端都安静下来。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慢悠悠地走过去,身形清挺,俊秀面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事实上楚珩现在情绪糟糕至极。 【秽级异端——凌欢藤】。 他前两年就发现帝都齐家神不知鬼不觉多了一只异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异常。 凌欢藤是一株寄生藤,实力虽强,却懒且宅。根深叶茂的,难以彻底铲除。再加上它没什么杀性,楚珩便没浪费时间跟这种低危型异端打交道。 没想到害他一烤箱曲奇报废。 柏兰公学重新现世,无论是帝都还是异端局,牵扯的线都太多,贸然动手会打草惊蛇。 而且他这几年学会了克制。否则他今晚就不会来收容部,而是去烧了那株寄生藤。 楚珩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涌动着。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越往里,牢房越少,直至最后一扇暗门。 他推开暗门。 封存棺已经打开,冷雾从棺体四周溢出来,那少年靠坐在棺边,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姿势随意,笑吟吟看过来。 是十六岁的楚珩。 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 少年更青涩一些,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眉眼里已经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楚珩漫步走过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合拢,力道精准,带着如出一辙的漠然恶意。 他与五年前的自己没仇没恨,思想和情感彼此共通。但这不影响他看不惯他。 少年楚珩冷冷地抬眸,漆黑的眼珠像是寒潭,直勾勾盯着眼前人。 他被掐得呼吸不畅,却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抖,反而勾起嘴角,冲“自己”笑了一下。 楚珩嫌弃万分。 十六岁的自己还学不会收敛,杀人藏尸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偏偏又不愿意遮掩,恶得坦坦荡荡。 要不是有柏兰公学那群疯子消磨他精力,不然他很可能以数不清罪名,光荣入住最高级别的监狱里。 柏兰公学,五年学年制。楚珩十四岁入校,两年修完所有课程,校方破例授予荣誉校友称号。 然后,柏兰公学就被封停了。 现在柏兰公学重新出世,盯上了双梦。楚珩并不担心她的安危,他只想近距离看个热闹,但用真实身份过去显然不现实。 只能放出十六岁的自己。 “你去。” 楚珩松开手,淡声说:“换个名字入校,跟她做同学。” 少年咳嗽了两声,摸着脖子,笑意更深:“改名吗?没必要吧。” 他抬起眼,语气像个礼貌的混蛋:“你确定她真的记住你名字了吗?” 楚珩面色一冷,重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喉骨在指下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实验室清晰可闻。 少年楚珩没躲,也躲不了。他望着青年形态的自己,笑意有些嘲弄。 楚珩杀不了他,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能清晰感知到楚珩现在的怒意和不甘。 楚珩也能感知到他的恶劣与跃跃欲试。 他顺风顺水的人生很少有真正觉得棘手的时候。现在他感觉到了。 二十一岁的楚队没法走进那所高中,只能放出十六岁的自己。 然而十六岁的楚珩行事肆无忌惮且不加伪装,对所有规则都带着天然的蔑视。让这么个东西去接近陈双梦,无异于双刃剑。 …… 清晨五点多,天色还没亮,校园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色,一切都看不真切,只露出几团模糊的轮廓。 陈双梦在校门口碰见了程思远。 程思远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和麻木。 他连续几个晚上偷偷拿手机查资料,昨晚终于妈妈发现了。 手机微弱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小半张苍白的脸,他焦急地搜寻两位同学的资料。 五人小群【音讯全(5)】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你一句我一句,活跃极了。 程思远看着这个新改的群名,有点想笑,唇角刚提起,陡然僵住。 因为手机屏幕的一角映出他身后那半张模糊的面容。 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黝黑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程思远侥幸逃过昨晚,却不知道今晚回去后该怎么办。 与他的死气沉沉不同,陈双梦活力满满地冲他挥手:“早啊。” 程思远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和她一起走进校园。 路过操场时,陈双梦停下了脚步。 操场上的灰雾仿佛要比别处浓一些,隐约可见一只方队正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人影被雾模糊成虚虚的团块。 雾里传出连续不断的纷踏脚步声,很整齐,很有节奏。 耿向晨站在操场边缘张望,眉头拧着:“怎么会有跑操?” 学校四年前就取消跑操了。自从侯主任那件事之后,操场广播就再也响过。 可是现在,广播在昏暗浓雾里闪着模糊的红光,激越高昂的跑操音乐骤然响起,音质略微失真,响彻操场。 操场边的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犹豫,脚步往操场的入口挪。 耿向晨是体育委员,见状也有些犹豫:“学校突然决定重启跑操了?这也没通知啊,我们是跑还是不跑?” 陈双梦不想跑,摇摇头说:“我不跑。” 耿向晨乐了:“行啊,你不跑,那我也不跑。” 程思远慢半拍:“既然你们都不跑,那我也不跑了。” 有几个已经走进操场的同学听见这话,脚步顿住,犹豫几秒,又走了回来。其他同学见状,也绕开了脚步。 耿向晨的注意力被花坛边的一个女生吸引了。那女生站在那里,半边身子隐在雾中,面容看不真切。 耿向晨却觉得眼熟,眉头慢慢皱起来,喃喃自语:“我好像见过她。” 两人都没听清他的话,程思远低头看了看手表:“再不进班就迟到了。” 双梦朝操场那边喊了一声:“刘子涵、原果,别跑了,回班啦。” 跑操队伍并没有停,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队伍末尾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脱离了队列,朝这边走来。 迟到事大。几人不再停留,往教学楼走去。 身后,跑操方队仍在跑着,脚步声从浓雾里传出来,整齐划一,在空荡的校园一圈圈回响。 …… 三年二班教室。 方桉然诧异地盯着走进来的刘子涵和原果。 两个人神情都很自然,似乎从来没有失踪过,只有额上带着刚刚跑圈的薄汗。 耿向晨是个一根筋的,还在乐呵呵地问:“你们刚才怎么去跑操了?” 原果抓抓脑袋:“我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以为今天恢复跑操了,稀里糊涂就跟着进去了。” 刘子涵点头:“对,我也是,稀里糊涂就进了跑操队伍。” < p>程思远悄悄拉了耿向晨一下,低声解释情况。 耿向晨“啊”了一声,瞪圆眼睛:“啥意思,他俩就是失踪同学之二?那其他人呢?” 刘子涵和原果不解皱起眉:“什么失踪,我们一直在啊。” 方桉然忽然问:“班里有多少同学?” 两人都下意识答,四十七个啊。 那情况就很明了了。 迄今为止,失踪了五个同学,应该都进了跑操队伍。被陈双梦歪打正着叫回来两个,于是在其他同学眼里,班里从始至终都是四十七人。 耿向晨结结巴巴:“不是,你们来真的啊……我就是上个学,不至于这么搞我吧……报警了吗?哦哦,报了没用。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尽管有了昨晚的铺垫,他的世界观仍旧受到了冲击,拽着刘子涵和原果连连追问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脸莫名其妙。 那些听见这些话的同学也都是听不懂的样子,说得多了,教室里甚至会漫上一股不知由来的诡异寒意。 耿向晨打了个寒颤,没敢再说下去。 趁着还没正式早读,几人来到偏僻角落讨论。 耿向晨又急又懵:“咱们咋整啊?” 方桉然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分析情况:“今天失踪的同学是杨柳依依。五个同学里,除了这三天的三个,我们仍然不知道前两个人的名字。” “刘子涵和原果已经被我叫回来了。”陈双梦行动力超高,“新失踪的叫杨柳依依对吧,我去操场上把她喊回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面走去。 方桉然赶紧拉住她。 “你刚才很有可能是偶然碰了运气,这一次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了。我们不要贸然行事。 双梦歪头:“可我没有感觉到危险呀。” 方桉然哭笑不得:“双梦,你心大得有些不正常了……” 说着说着,他看她的眼神忽然越来越复杂,像是终于迟钝地看到水底隐隐发亮的东西,心头浮出浅淡的警觉。 他缓缓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身上有一种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陈双梦,你到底……” 双梦:(?v?)??- 她没敢说话,保持一个绷着嘴的乖巧笑容,就这样萌萌呆呆地看着方桉然。 班里逐渐响起早读声,蚊子嗡嗡似的,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 方桉然看了她一会儿,那股警觉如水浪一般消融。 “没什么。”方桉然摇头,歉意地笑了笑,“我最近可能压力太大了。” 早读时间已到,几人只好先回到座位。 陈双梦看了看右手边的空位。 周盈怎么迟到啦? 她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周盈,有些放心不下,就去办公室问情况。 办公室只有于萝一人,正对着镜子补妆,陈双梦进来的时候,她刚好把小镜子放下。 陈双梦好奇地看了看她。 于老师居然化妆了吗?前两天她还听到同学在讨论,于老师素颜也能这么美,这就是建模怪吗? 原来于老师不是素颜哇,那她化妆技术很高超了,都让人看不出来。 于萝长得虽美,性子却严肃古板,办公桌的摆设风格也是如此,古板沉闷,只有一盆绿萝做点缀。 她看向陈双梦,语气平淡:“有什么事?” 陈双梦跟她说了周盈的情况。 “哦,她请假了。请假一天。” “因为什么事呀?” 昨晚在线上聊,周盈并没有说第二天要请假呀。 于萝冷冷淡淡:“这是她个人私事,我不方便说。如果你想知道,等以后你见到她,自己去问。” 陈双梦:“喔。” 没问出什么,她只好转身离开,余光瞥见窗外的操场。 天色昏沉,灰白色的雾似乎更浓了,不仅是操场,旁边一间间亮着灯的教学楼仿佛也浸泡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读书声模糊如虫子窸窣。 11. 天生坏种 上午正是学生们最困的时候。 陈双梦昨晚睡得挺好,似乎还做了一个置身于绿野的梦,梦里有数不清的藤蔓和浅淡芳香。 不过,藤蔓好像不愿意跟她玩,很快就不见了。这让她有点沮丧。 周围的哈欠声此起彼伏,就连平日最刻苦的学生也垂下了脑袋。 陈双梦托着腮看向窗外。 周盈没来上课,她就自己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因为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清晰看到操场上一圈圈奔跑不停的学生。 这都九点多了,天色还跟傍晚似的,灰蒙蒙的,昏沉而压抑,有种要下雨又始终不下的感觉。 对面的教学楼隐没在雾中,一扇扇窗口像盯着她的眼睛。 “叮铃铃……” 新一轮的上课铃声叫醒了不情不愿的学生们。 这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于萝推开了教室门,身后还跟着一名陌生少年。 阴凉的晨风卷进来,教室气氛微妙一滞。 所有人都抬起头,诧异地望着讲台上那名清隽矜贵的少年。 他太格格不入了。 深桂市是个不大不小的城,跟帝都、上九城、核心区那些地方比不来,地理位置也偏外围,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民风淳朴,平和宁静。 而少年衣着得体,贵气从容,往讲台边一站,不像是来上学,更像是参加帝都晚宴的年少贵公子。 不知道为何,在这间教室看到他,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奇异和不适。 班主任的介绍很简短:“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衡楚。” 底下应景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谁啊,看着像个有钱人。帝都的吗?” “有钱人来咱们学校?” “还长这么好看。我做梦都不敢梦这种离谱情节。” 于萝状态似乎有些紧绷,草草说了两句后,就让他自己选位置。 班里人下意识关注着转学生的举动,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陈双梦身上。 陈双梦恍然未觉。 她只在最开始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此时正托腮看着窗外的跑操队伍。 楚珩笑了笑,从讲台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很随意,又很笃定,停在了陈双梦旁边。 “我坐这里吧。” 少年的声音清如冷玉,却似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陈双梦诧异:“这里吗?” 不知道为什么,班里似乎更静了,四面八方的同学齐齐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陈双梦。 探究的、惊讶的、茫然的……一双双漆黑的瞳孔如一面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 仿佛所有人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个班里还有陈双梦这么一号人。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来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些瞳孔犹如一个个空洞的渊洞,把陈双梦的影子封存在内。 楚珩打破了这寂静。 他态度随意得近乎散漫,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以后就是同桌了。” 陈双梦眨眨眼睛,那些封存在瞳孔里的“她”也都眨了眨眼睛,如蝴蝶轻轻扇动翅膀,班级在这一刹那活泛起来。 同学们笑闹成一片。有人好奇地讨论新同学的来历,有人充耳不闻只想赶快上课,有人夸张地说陈双梦这个平日默默无闻的女生跟新同学是什么关系。 欢声笑语,吵吵闹闹。是稀疏平常的一天,是寻常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 笑闹声中,全班轰一声炸开。 真的炸了。 一颗颗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四溅开来。 血肉模糊,尸块横飞。视线所及覆上一层鲜艳的血红色,几颗眼球掉在陈双梦的桌上。 陈双梦:“???” 怎么真炸了? 不对不对,她看短剧里路人震惊的名场面不是这样演的! 她苦恼地低头看看摊开的卷子,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某红色软件,发了篇求助。 《快高考了,但全班都炸了,怎么办呀?》 唉,真是让人苦恼。老师同学都炸了,血肉模糊一片很影响听课的,他们不学她还学呢! 楚珩脸色未变,刚刚血肉飞溅的时候还不忘拿书挡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满室血污,唯有他和陈双梦那一方地盘干干净净,与周边的一切隔离开来。 ——下一刻,一切又都恢复原样。 于萝的断臂接回身体,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授课内容;前桌的脑浆飞进头颅,他晃了晃头,拿出昨天布置的作业。 仿佛刚才血肉炸开的一幕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有什么东西短暂剥开了这间教室的表皮,露出底下黏腻的、浑浊的、血腥的底色。 然后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双梦想了想,低下头,编辑《全班都炸了》的帖子内容——【不用了,老师同学又都自己拼回来了。谢谢大家呀。】 正准备大干一场的评论区网友:? 陈双梦收起手机,环视了教室一周。 她觉得,她的校园生活,大概、也许、可能是有那么一点不正常。 她有点苦恼地蹙眉,思索着校园生活到底哪里不正常,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新同桌。 楚珩单手支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碰到双梦的视线后,他弯了弯唇,漂亮眼睛里笑意更加潋滟,问:“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双梦摇摇头。 她不太记人名字呢。 楚珩也不意外,示意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然后,他拉起她的手,用食指一笔一划地,从右往左轻轻写,衡,楚。 双梦觉得手心有点痒,又有点凉。 写完,他放开她的手,依旧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她。 双梦跟他对视一会儿,礼尚往来,也拉过他的手,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比划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写字。 她的姿势有点奇怪,像第一次用手指写字,僵硬而笨拙,一笔一划,慢慢吞吞。 触感是柔软的、轻盈的,冰凉的。 ——双、梦。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姓。 少年楚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收拢五指,把她的名字攥进手心。 他一边体会着她带来的奇妙余韵,一边感受到胸腔里涌动的火焰,有些嘲讽地想,外面的某人要被气死了。 “愤怒”的情绪对任何时期的楚珩来说都十分少见,十六岁的楚珩想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陈双梦低下头抄卷子,昨晚齐凌欢没有给她写作业,她要赶在每节课前补上才行。 她奋笔抄着数学作业,听到新同桌懒洋洋喊她名字。 “双梦。” 双梦抬起头:“嗯?” 楚珩望着少女,眼神带了点探究的兴味,像是在观察一件好不容易得到的新玩具。 “人类的皮囊。”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她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还挺软。” 双梦懵了:“干嘛?” 楚珩笑起来,又戳了一下。指尖陷进她柔软的脸颊,微微泛红。 这都不生气吗? 还是说,还没到她的生气阈值? 他力道渐渐加深。 双梦终于有反应了,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颊,语气微愠:“不许再戳了。我跟你不熟。” 楚珩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他长得极好看,笑起来也是,眼尾微挑,带了点清艳的味道。 “熟了就能戳了吗?” 双梦觉得他好莫名其妙,微微偏过脸,带着点抗拒:“不可以。” 楚珩笑意收敛了。 他问:“那怎么样才可以?” 双梦没理他,低头写作业。片刻后忽然问了句:“班里有几个人?” 下课铃响起来。 叮铃铃的喧声中,楚珩说:“五十一个。” …… 天台的铁门平时锁着,今天却开了。 天台空旷、陈旧,四周围着一圈生锈的矮栏杆,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裂了一条条的裂痕,角落里堆着几张老旧的课桌椅和扫把水桶。 陈双梦是跟着程思远上来的。 他总是借她抄作业,还会在她来不及的时候帮她抄一份。所以当他来天台时,她也跟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门锁开了的缘故,天台比她想象得热闹。 几组学生三三五五地分散,角落里一伙红橙黄绿毛围着一个低头不语的男生,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 不远处,一个矮个子女生面对着高个子男生,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嘴唇动了动,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像要说着什么重要的话。 两人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女生正犹豫要不要跨过栏杆,但听到八卦后,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伸长耳朵偷听。 “霸凌、表白、自杀……你们学校天台挺热闹。” 陈双梦身后传来熟悉声音道,回头一看,楚珩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双手插在风衣的兜里,仿佛是来天台散步吹风的。 陈双梦纠正:”不是‘你们’,是‘我们’。” 楚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爱听的话,唇角弯了弯:“好,‘我们’。” ——啊,他又在生气了。 没办法,谁让他来不了振阳——柏兰一高呢。 陈双梦还记得自己来找程思远,目光转一圈,看到了他。 程思远站在了天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风吹得他校服衣摆猎猎作响。 “程思远!” 陈双梦生气地冲他喊了一声:“你怎么又跳啊,我们还没查清楚失踪同学的事呢,不许跳!”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甜美,带了点不高兴的抱怨。 程思远是个性子温吞的老好人,一听见她生气了,就老老实实地下来,跟她道歉:“对不起,我忘了。那我这次不跳了。” 陈双梦想了想,大度地原谅他:“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下次……” 眼角余光忽瞥见一道飞快的身影, 她的话一下子停住。 所有人都停住,瞠目结舌地看着前方。 因为有个男生翻过半人高的铁栏杆,站在了 不足一掌宽的天台外沿上。 “他要跳楼!” 这一声不知是谁喊出来的。接着天台就乱成一团。有人急着往前冲,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人立刻掏出手机拍视频,脸上带着兴奋;还有人小声嘀咕:“他跳下去,我们是不是就能放假了?” 男生没有立刻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脸色一下子煞白。 他哆哆嗦嗦地扶着身后生锈的栏杆,整个人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有人大着胆子喊他下来,却起了反作用,他险些失手滑下去。所以没人敢说话了,生怕刺激他。 很快,楼下众人也发现天台摇摇欲坠的身影,一个个仰起脖子往上看,大声喊着什么。抽气声和尖叫隔着八楼的高度传来,听不真切。 天台陷入一片惴惴不安的沉默。陈双梦没说话,她不知道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 楚珩倒是放松得很。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向楼下,声音清凌凌,仿佛很正经:“看到下面的水泥地了吗?” 陈双梦低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水泥地躺过好几具尸体,“怎么了?” “那边其实有扇门哦。”楚珩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恶劣,“你知这扇门究竟是什么吗?” 双梦偏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丝毫不掩饰混蛋本性:“去往二次元的通道。” 陈双梦:“……” 即使是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幸灾乐祸,更遑论火上浇油。 好没人性。 但有点意思。 楚珩看着她的表情,笑出了声。 陈双梦不理他,扭过脸看向程思远,努力学习他的表情,把刚才扣掉的功德攒回来。 又过了会儿,天台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一个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慢慢走到离那个跳楼者两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微微半蹲,手扶着膝盖,以一种无害又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兄弟,聊两句呗?” 他语气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机,一听就让人心生好感。所以跳楼者回过了头。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聊什么?” 那男生有股被阳光晒透了似的亲和,一笑就露出虎牙:“什么都行啊,你想聊什么?” 跳楼者没说话,虎牙男生就主动聊,天南海北地聊。聊食堂的炸酱面很难吃,聊最近的热门剧,聊他打游戏连跪五把。 “你玩游戏吗,想玩的话咱俩加个好友,有空我带你呗。” 天台上回荡他一个人喋喋不休的声音,围观者屏住呼吸等待着。 终于,跳楼者的神色松动了。虎牙男生一步步走过去,向他伸出手。 跳楼者慢慢把手放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男生攥紧他手腕猛的一拉,一鼓作气把他拽进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楼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天台的人赶紧凑上去扶起他俩。几个老师紧紧扶住跳楼男生的肩膀,仿佛攥紧了失而复得的教资。 虎牙男生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冲大家笑笑:“没事了。” 一场闹剧有惊无险。楼上楼下的领导们擦擦额上的汗,挥手轰学生回教室,学生们的兴奋劲还没过,说说笑笑往教室走去。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然后虎牙男生冲过去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翻过去的,他动作快得像被卷起的一阵风,天台上的尖叫声在半秒后才爆出来。 天台顷刻乱成一团,有人表情空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歇斯底里地喊“快拦他”。 栏杆剧烈摇晃。 千钧一发之际,陈双梦拉住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栏杆边的,因为身体比脑子先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拽住了那男生的手腕。 虎牙男生悬在楼外,双脚凌空,身下是二十多米的高空。命悬一线,他眼神却很平静和温柔,微微笑起来,露出虎牙。 “放手吧,栏杆快撑不住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其他人根本没法及时冲过来,陈双梦整个人已经被拖得向前倾去,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双梦眨眨眼睛,忽然想起,她一个人,大概拉不动他? “衡楚——” 她喊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楚珩懒洋洋应了声,走过来,伸出手。 那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校服布料传过来。 接着,那只手向前一送。 陈双梦只来得及看见他带笑的眼睛。 紧接着是倒悬的视野,一刹那变得血红的天空,和耳边呼啸凄厉的风声。 十六岁的少年楚珩还难以压制心中蠢蠢欲动的恶。不太会掩饰也懒得掩饰,恶劣、张狂,天生坏种。 ——他把陈双梦推了下去。 12. 【堺级异端-柏兰公学】 楚珩站在栏杆后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头看向天空。 血红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漫下来,天台仿佛浸泡在血水里。 某一刹那,眼中的一切景象像老旧放映机卡顿时似的,跳动地闪了一下,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天台的栏杆、地面、堆在墙角的旧课桌椅,全部在这瞬错觉里变得模糊又锋利。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陈双梦往下坠去。 楼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和尖叫。 楚珩没有向下望。 他站在天台边缘,身形被血色天光勾勒出一层光影。他遥遥望着远方的校门,表情平静,仿佛与什么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天台风声猎猎。世界又卡了一下。 这一次卡得更明显。一切都变得缓慢粘稠,像被按进了某种半凝固的胶质里,四面八方响起了被拉得无比冗长、噪点模糊的上课铃声。 狂风吹散浓重的层云,血色尽数褪去,天光大亮。 紧接着是一声“咔哒”,在安静的世界显得格外清脆。 陈双梦推开了天台门。 “推我干什么呀。” 她不太高兴地抱怨。听不出来有多生气,困惑的成分居多。 楚珩散漫地抬起眼皮,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 “要不你推回来?” 陈双梦:“?” 她歪歪头,很认真起思考起这个提议的可行度。 其实她根本没“思考”。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大概应该生气和害怕,应该激烈地质问楚珩是不是疯了。但是她没有这些情绪。 就像孩童面对一个复杂仪器和一本看不懂的说明书,只能煞有介事地玩来玩去,可那也仅仅是表演罢了。 陈双梦努力让语气更愤怒:“不救我就算了还把我推下去,要不是我运气好,我和、和……”扭头看向虎牙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虎牙男生恍恍惚惚:“蒋之舟。” 陈双梦认真地控诉:“我和蒋之舟就死掉了!” 蒋之舟忍不住反驳:“这是重点吗!” 跳楼很荒诞,楚珩不仅不救,还推两人下楼也很荒诞,但最荒诞的就是,上一秒还在高空坠落,下一秒就推开天台门走了进来。 并且没有人对这个奇观表示诧异。 蒋之舟觉得他好像大白天撞见鬼了。他真的从刚才的跳楼中活下来了吗? 楚珩的目光在蒋之舟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落到陈双梦身上。 其实他没什么非推不可的理由。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好玩。 因为她刚好站在天台边。因为他的手刚好可以伸出去。因为坏事不需要理由。 又因为,双梦刚刚好是那种不介意这种事的人。甚至可以说,她也会觉得好玩。 楚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这样吧,你不推的话,我主动跳下去?” 陈双梦:“唔……好像可以。” 蒋之舟悚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是哥们姐们,你俩真的正常吗? 他弱弱地举起手:“那啥,今天这个楼就非要跳吗?” 后面的一众老师领导弱弱地附和:“就非要跳吗?” 陈双梦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不对:“对哦,上课铃声都响了,这个点我们应该上课,不能逃课。” 她看向楚珩:“这次就算啦。我们回去上课。” “好。”楚珩走到她身边,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人,“下次想让我做什么就跟我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依你。” 陈双梦没回答,她朝门口走去。 天台上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走去,这场闹剧就这样潦草落幕,没有人觉得不对。 楚珩最后一个走出天台,随手把门带上。 他拎起那根生锈的铁链锁,缠回门把上,手指一拧一扣一按,彻底封锁了天台。 【蚀级异端——天台·沉坠】 一个只在特定情绪浓度下活跃的领域型异端。活性强度随该区域内汇聚的“情绪浓度”变化。焦虑、绝望、思念、悔恨等负向情绪对该异端具有显著激活作用。 它而是借由对边缘认知的干扰,引诱、放大、催化目标心中“跳下去”的念头。 目标被吸引走上天台,从栏杆翻过去,坠落在它的胃里。 这种级别的异端几乎没有让楚珩出手的必要。更不用说陈双梦了。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察觉,什么都不用做,僭级异端吞噬掉的生命第二天就能回来。 【堺级异端-柏兰公学】的入侵才算真正棘手,楚珩很期待看到往后的事情变得更有意思。 楼梯间很暗。楚珩落在最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着,一声比一声杂乱,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前方之人的影子。 影子快要活过来了。 …… 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在正常上课。 好像一下子踏进另一个世界。没有人再提起天台的事情,就好像它完全消失了。 陈双梦本来想坐回原本的位置。但好闺闺请假了不在座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楚珩旁边。 这个位置视野好,她向窗外看去,操场上雾气未散,那群同学还在一圈接一圈地跑着。 接下来的课程都很正常,没再有什么奇怪的事。 直到晚自习,于萝说,今天的晚自习放电影。 同学们都欢呼起来。 有时候节假日或者放假的前一天,晚自习也会给同学们放电影。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也放电影。 不过,没有人会纠结这个问题。教室热热闹闹地拉窗帘、挪桌子和串座。一股热气腾腾的快乐在教室里涌动。 方桉然摁灭了灯。 从教学楼外面看去,教室的灯光一间间熄灭。 电影开始了。 看的是一部老片子,是一部每个人都模模糊糊地听说过,但一直没有机会看的老片子。 画质有些糊,但光影很明媚,仿佛让人置身于一个蓬勃向上的时代,干净亮堂的公园、车水马龙的街道、随处响起的活泼旋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屏幕上的流动的光影映在全班人的脸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俯视的电影画面像白鸽一样展翅翱翔,掠过幼儿园、游乐场、少年宫……来到一座教学楼。 镜头下坠 、下坠、下坠,与教室平行,一扇扇窗户里是一个个认真盯着黑板的学生。 镜头盘旋几圈,飞进了某个教室的后排,电影画面也随之转动,最后定格在了教室的后置全景。 鼓励学习的大红标语,杂乱板书的黑板,一排排黑黝黝的后脑勺。 然后便是长达三分钟的静默。 这个镜头就这样架在了教室后方,一动不动,仿佛一只窥伺的眼。 班里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方桉然第一个回过头看向教室后面,于是屏幕中的某个人也回过头,露出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旋即是第二个同学、第三个同学……寒意在教室蔓延,大家都忍不住看向教室后排。 但奇怪的是,当方桉然第一个转回脸的时候,屏幕上那张脸却没有转回来。 班级瞠目结舌地望着电影屏幕,在屏幕里那一张张糊成一片的脸对望着。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胆小的女生紧紧抱住旁边同学的胳膊,嘴唇发白。 陈双梦有样学样,抬起手想抱旁边周盈的胳膊,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现在的同桌是楚珩。 楚珩眼睛还盯着屏幕,说:“我不介意。” 陈双梦介意。她鼓了鼓腮帮子,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坐好。 楚珩略显遗憾。 这诡异的电影很快就让同学们乱作一团。方桉然作为班长,第一个站起来,冲上去想关掉多媒体,但是无论他怎么按,屏幕也依旧亮着。 屏幕里那些同学的动作没变,只有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滑动,滑到眼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桉然。 方桉然浑身一震,往后退了数步,背部抵上讲桌。 耿向晨见状,冲到教室的卫生角,拿起一根扫把,狠狠砸向多媒体。 一下、一下、又一下,屏幕纹丝不动。 那些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向了他。 耿向晨被吓得一个哆嗦,但他一向胆大,咬咬牙正准备接着砸,忽然瞥见,屏幕里有个人的嘴角咧了起来。 紧接着,所有人的嘴角都咧了起来。 “我靠,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再胆大的人也受不了这个,耿向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里的扫把也拿不太稳,哆哆嗦嗦地问。 方桉然极力保持着冷静,睁大眼睛努力把画面深深留在视网膜中,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也不知道。” 当屏幕里的人摇摇晃晃,向着屏幕外走来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啪”的一声,关掉了多媒体。 方桉然动作僵硬地望过去,就着惨白的月光,看见陈双梦那张漂亮单纯的脸。 陈双梦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嗨呀,电子设备坏了,重启不就行了?” 这是她在人类社会学到的维修真理。 教室的灯被重新打开,明亮的灯光驱散了电影带来的寒意。 几分钟后,大家慢慢都缓了过来。 方桉然组织大家写作业,今天的电影就看到这里。 教室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咕哝和抱怨,很快就没了,大家低头写作业,教室响起一片沙沙的写字声。 没有人注意到,外面的雾气愈发浓了。 13. “我们是要早恋吗?” 放学铃终于响了。 窗外的天色黑得不正常,操场、教学楼、草坪和水泥地,全都泡在灰白色的雾里,路灯的光也雾蒙蒙的。 大家收拾东西。 校园广播沙沙地响起来,噪音刺耳,时不时夹杂着尖锐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机械的女声开始广播: “请所有人/人//人……滋啦、滋啦、有、有序——离/离//离……离开……学校……” 声音开始卡顿,拖长,然后又自己接上。 “不要……离开……学校……” 陈双梦感觉有点不对,扭头看向楚珩:“你有没有感觉太安静了?” 明明是最热闹的放学时间,但是外面本该有的吵闹声、脚步声全都听不见了。就仿佛整座学校只剩这一间教室。 楚珩笑眯眯:“我们出去看看?” 陈双梦点头。 两人走到隔壁的三班。他们班的灯还亮着,但是已经没人了,只有多媒体上的屏幕定格在教室后排视角,一个个漆黑的头颅背对屏幕。 耿向晨路过,也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奇怪道:“他们班怎么不关多媒体啊?” 陈双梦:“你确定问题出在这儿吗?” 耿向晨挠挠头,恍然大悟地说:“他们班咋走这么快啊。” 陈双梦:“……” 她扭过头,满脸严肃地对楚珩说:“我怀疑耿向晨不对劲,这么明显的异常他都看不到。” 楚珩心说就你还好意思怀疑别人呢,最不对劲的就是你。 他笑:“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双梦努力想了想,第一次如此有自信地从容道:“学校发生了这么诡异的事,大家赶紧离开,明天先别来了。” 说完她都快要给自己鼓掌了,原来她也能说出这么合情合理颇具人味的人话。 这话被众同学听到,有人立刻反驳:“快高考了,怎么能不来上学呢?” “对啊,好端端又没发生什么事,干嘛不来上课。” “明天当然要来啊,陈双梦你不让我们来是什么意思,你好奇怪啊。” 陈双梦:“?”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们应该夸我是高智商主角,是恐怖片最冷静之人,最能看出不对之人。 楚珩背在靠栏杆上,懒洋洋地笑。 果然,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高考吗,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的事,居然没有学生觉得不该来上课。 你们这些上学的,好有信念感。 广播里那道机械女声还在一卡一卡地播报着: “滋啦、滋啦……所有人/人//人……滋啦……不要——离/离///开……学校…” “学校/很/很//安——安——全——” 楚珩偏过脸向楼下望去。 雾气浓得像一锅滚开的灰浆,两两三三的学生淹没在雾里,像被无声的潮水吞没,正在往校门口走。 陈双梦站在他旁边,趴在栏杆好奇地往下望。 楚珩说:“他们走不了了。” 陈双梦:“为什么?” 楚珩笑:“因为柏兰公学啊。” 【堺-08——柏兰公学】 “堺”是高危五级的异端,是一种带有自我法则的封闭边界,多种中低阶异端在它的领域内共生、嵌套、区域化,渐渐形成一套独特的秩序与法则。 因此,堺级异端内部异端密度极高,种类复杂,且彼此之间往往形成缠绕群共生关系,处理难度成倍增加。 柏兰公学是目前已知最大的堺级异端。原身也确实是帝都北区的一所老牌私立学校。百年来培养了数不清的上流人士。 无论政界、商界、学术圈、文娱产业……都有柏兰公学输送的社会精英。 那些人在最好的年纪入学,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异端侵蚀。 这是件极严重的事。因为没人知道异端什么时候入侵,也没人知道学生被侵蚀到什么程度。等发觉不对时,一批批学生已经成材,成为人类社会最顶层的一部分。 异端处理局想要暗中调查,遇到的阻力和危险都不计其数。 直到楚珩入学。 十四岁的楚珩,正是破坏欲最强的时候。他聪明,冷漠,又生着一张极能骗人的脸。几乎无人发觉他的本性。 他在柏兰公学如鱼得水,肆无忌惮,远比外面更自由。 异端处理局介入调查后,他为了好玩,也参与其中。 他像一个懂行的向导,带着一群外人,在自己最熟悉的猎场里打猎。 殊不知,外人也是他逗弄的猎物。 两年后,楚珩毕业,柏兰公学被封存。楚珩也由此成为异端局的一员。 楚珩觉得很有意思,异端处理局竟把他这样的人看做一把可信任的刀。 于是他也就装模作样应了下来。 他有意识地收敛性子,渐渐成为异端局最年轻的特聘队长。二十出头,清冷沉稳,履历干净漂亮,能力有目共睹。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这个十六岁的楚珩,是当年留下来的影子。 当年【柏兰公学】并未被收容,因为它本体为领域型存在,无法以常规物理手段收容,便采用“边界内折”方案,封存在原址。 封存完成后,堺-08进入近乎静默的低活性状态,对外表现为一所废弃的空校。由异端处理局封控部派人常驻看守。 自从深桂市出现高浓度异常信号后,堺-08便表现出主动位移的意图。 它花费了封存后积蓄的大部分能量,悄无声息地跨越三千里,从帝都来到深桂市。 它套上振阳一高的壳,由“振阳市第一高级中学”改为“柏兰一高”。 它为陈双梦而来。 ——但这些,楚珩没有讲给陈双梦听。 往楼下望去,可以看到那些同学在雾中迷失了方向,表情迷惚地折回教学楼。 楚珩牵起陈双梦的手,往教室走去。 陈双梦都没反应过来,懵懵地就被他牵走了。 人类手掌的温度温凉有力,双梦的手指动了动,感受着皮肉亲昵相接的新奇触感,她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们是要早恋吗?” 楚珩脚步顿了顿,刚要说话,就感受到胸腔传来一股冰凉的躁意——外面的那个自己又在无能狂怒了。 少年置之不理。面不改色地望着双梦,声音温柔清澈:“你想早恋吗?” 陈双梦想了想,犹犹豫豫地摇摇头:“不了吧,我要高考呢。” “?”楚珩沉默了一下,语调平平,“哦,高考加油。” 两人回到了教室。 陈双梦低头乖乖写作业,楚珩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从小楚珩就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触手可得,却也无趣至极。 血管里汩汩流淌着属于人类的血液,如荆棘一般刺痛,让他躁动不安。心脏沉在漆黑的渊底, 阴暗、腐朽,污浊,风空洞地呼啸而过。 直到遇见祂。 她可爱死了,就这样懵懵地,乖乖地伪装成一个学生。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自己都认知不到自己的异常。 这个样子可爱,任何样子都好可爱。 喜欢。 好喜欢。 不是人类的荷尔蒙作祟,而是一种汹涌而至的、近乎执念的、甘愿奉出一切的喜欢。 目眩神迷,心向往之。 陈双梦写字的沙沙声停了一下,迷惘地蹙了蹙眉。 好奇怪,新同桌怎么一直在看她。 - 班级同学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 室外浓雾翻涌,似乎被什么隔绝,暂时没有漫进来。 众人惊恐不安地坐回原位,眼睛发直,肩膀微微发抖,谁也没说话。 方桉然承担起班长职责,站上讲台,重新数了一遍班级人数,一颗心沉到谷底。 不对劲。 人数不对劲。 加上新转来的同学,班级一共五十一人。 除去一个已知姓名的失踪者杨柳依依,两个未知姓名的失踪者,还有一个请假缺席的周盈。班里应该有四十七个活人。 但现在,班里坐着五十人。 方桉然忽然记起了晚自习看的电影,班里也是五十人。 他毛骨悚然,细细密密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强迫自己冷静,一个个看过去。 直到看到程思远。 他正低头写着作业,安安静静,和所有同学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呼吸时胸口没有半分起伏。 方桉然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想起来了。 程思远早就已经跳楼死了。 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死人。 这个认知在方桉然脑里炸开,这些天发生种种诡异事情一窝蜂地涌进他脑子——花坛里的血尸、每天失踪的同学、跑操的方队、静默的电影镜头…… 从前没察觉的时候,仿佛还能蒙蔽内心,稀里糊涂过下去。可是一旦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熟视无睹的细节都露出了诡异的森森底色,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方桉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死死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滋啦、滋啦—— 耳边突然响起沙沙的电流声。校园广播再度响了,机械扁平的电子女音没有一丝起伏。 “请全体同学………回到……教室……保持……安静,遵守——滋啦——遵守——遵守教室……纪律。” “遵守……纪律。” 方桉然扶着讲台的手在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低头快步走下讲台,走到陈双梦身边, 不知道为何,他信任她。 陈双梦正撑着下巴望着黑板。方桉然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黑板上板书的作业。 【高三(2)班4月14日作业】 1.完成语文模拟卷(四) 2.订正数学错题(明日上交) 3.完成去年的英语高考真题 4.完成物理配套复习资料P132-139 5.杀掉你的同学。 6.杀掉你的同学。 7.杀掉你的同学。 后三行的血红字迹还带着点湿润,正顺着黑板往下,慢慢蜿蜒出暗红色的痕。 14. 教室里有鬼 陈双梦认真地盯着作业看了一会,转头看向楚珩,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们来写作业吧!” 楚珩:“?” 想杀我直说。 楚珩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黑板上那几行血字,又落回她脸上。陈双梦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开玩笑。 楚珩:“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这么早就杀我吗?” 陈双梦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楚珩死得太早,就不好玩了。 “那先不杀……可是作业怎么办?”她苦恼地皱皱鼻子。 “好办。”楚珩轻飘飘地说,“杀掉留作业的老师不就行了?” 陈双梦:“好有道理哦……” 方桉然听着两人的对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他们疯了。莫非他们也被教室的诡异氛围感染,变得奇怪了? 这个教室里还有正常人吗! 好在陈双梦和楚珩应该只是在开玩笑,神情自若地问方桉然发生了什么事。方桉然松了一口气,赶紧将他发觉的诡异之处都告知两人。 陈双梦环顾教室一周:“是哦,确实是五十一人,多了三个。” 方桉然压低声音,道:“肯定是因为有鬼混了进来。” 陈双梦:“鬼混,谁在鬼混?” 方桉然:“?” 他看向陈双梦,目光复杂而微妙。不知为何,他莫名怀疑陈双梦才是那个最诡异之物。 陈双梦:OvO! 不敢动不敢动。 难道她又哪里说错了吗?可她觉得她表现得很好啊! 楚珩失笑,随便聊了些什么,帮双梦解围。 教室静悄悄的,明亮的白织灯带来温暖祥和的氛围,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翻找着文具,有人盯着黑板上的红字发呆,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陈双梦拉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嘀嘀咕咕:“想吃曲奇。” 楚珩托腮看着窗外浓雾,闻言懒懒道:“想吃什么口味的?下次给你带。” 陈双梦想了想:“草莓吧,我喜欢草莓。” 楚珩:“好。” 方桉然:“……你们两个会不会有些太松弛了?” 方桉然:“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班里有问题啊!” 陈双梦:“听到啦听到啦。我明白,我跟你一样,也不想做作业,所以我跟楚珩这不是商量好了,要把老师杀掉吗?” 方桉然:“?” 陈双梦:“班里多了三个同学,那我们把他们找出来,也杀掉不就好了?” 说着,她站起身喊了一声:“有谁不是我们班的?自己站出来。” 班里静悄悄,没人理她,自然也无人主动站出来。 陈双梦摸摸鼻子,坐下来,控诉道:“班长,他们都不听我的。” 方桉然沉默了会,回到自己座位,拿了包巧克力派,递给陈双梦:“吃吧。这没你事了。” “好哦。” 陈双梦乖乖吃巧克力派。 方桉然:“……” 多了的鬼同学、死去的程思远、帮倒忙的双梦和绝望的方桉然。 楚珩无所事事地转着笔。他知道方桉然的紧绷纯属多余,有双梦在,不会出事。 不过也能理解,人类总会对未知和异常的事物充满恐惧,方桉然作为整间教室灵性最高的人,看到的最多,承受的自然也就最多。 墙上的时针咔哒咔哒,走到四十四分。 耿向晨突然从后面拍了拍方桉然的肩:“班长,你有刀吗?” 方桉然吓了一大跳,转过头看向耿向晨。 他喉咙有些干涩:“你要刀做什么?” 耿向晨的表情坦荡得让人发毛,就好像借的是一支笔,理所当然地说:“写作业啊!” 方桉然:“黑板上的作业?” 耿向晨:“不然呢?” 此时方桉然就算有再好的涵养也崩了骂了句脏话,低低喝道: “耿向晨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大的异常你看不出来?你真要杀同学?” 耿向晨很奇怪地看着他:“什么异常?我好好写个作业还有错了?我们每个人都要写作业。” 最后那句前半句还算正常,越往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声调渐渐变得诡异扭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每个人都要写作业。” “我们每个人都要写作业。” “我们每个人都要写作业……” 随着耿向晨的这句话,班里每个人都站起身,缓缓转头看向方桉然。 白炽灯“刺啦刺啦”地闪烁,明灭不定。 方桉然后退了一步,背撞上课桌,额角有汗慢慢滑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要写作业……” 同学们开始跟着念这句话了。声音不大,零零散散,像早读刚开始时那种稀稀落落的声音。 渐渐的,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大,汇成了一股翻涌如树浪的声浪。 方桉然悚然地看见,有人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学,目光像是在菜市场挑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再寻常不过的杀意。 而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两人状态依旧平和如常。 楚珩支腮望着陈双梦,笑:“还不阻止吗?” 陈双梦迷茫:“什么阻止?” 她这是一个普通女孩子,面对一堆努力完成作业的同学们,她能阻止什么啊? 楚珩:“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一般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陈双梦盯着他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她掏出自己的粉色草莓蝴蝶结小本本,认真地记上了这句话:杀人……不礼貌…… 然后又抬起头问:“那如果我道歉呢?” 她这样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睫毛卷而翘,眼睛水汪汪圆润明亮,满是乖巧的好奇和求知欲。 楚珩瞬间把原则抛之脑后,坚定地点点头:“能。” 她都道歉了啊,而且死者本人也没说什么,不就是杀个人吗,为什么要怪她。 于是陈双梦把这一点也记上:杀完人……要道歉…… - 方桉然面对着蠢蠢欲动杀心毕露的一教室学生,焦头烂额地思考着对策,借用班长这个身份勉强能拖住他们几分钟。 楚珩的视线穿过半个教室,落在方桉然身上。 这些年他在异端局也算是尽职尽责,落下了职业病,忍不住评估起方桉然的天赋。 灵性很高,性子也冷静缜密,最重要的是,很有责任感。从始至终都在积极调查问题,只不过,没经过专业的训练,还是难以对抗异端。 不多时,教室的局面就彻底控制不住。众同学要么拿起尖锐的文具刺向身旁的人,要么揪着同桌的脑袋往墙上撞。 除了控制不住的闷哼和呻吟,整间教室再也无别的声音,没有求饶、没有争执,更没有痛呼。 因为这是在上晚自习,每个同学写作业的时候都要保持安静。 楚珩冷眼观望着。 正在这时,教室前门骤然被推开,于萝看见班里的乱象,皱起眉头,脸色愠恼: “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里诡异的骚乱像被一盆水浇灭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神色是一种将醒未醒的茫然。 他们诧异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武器,又望向受伤流血的同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于萝还穿着那件她惯穿的墨绿色薄外套,脸色严肃,眉眼压着,显得又老气又凶:“整个年级就你们班最吵,我走到楼道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 她走到黑板前,也看见了那几行字,不悦皱了下眉:“谁在恶作剧?” 她拿起板擦,把“杀掉你的同学”一行行擦掉。 血色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下去。教室凝滞的氛围为之一松。 同学们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来,半是迷茫半是释然地回到了自己座位,目光殷切地看着于萝老师,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说到底,都还是一群高三的学生。今晚发生的一切早就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再加上异端能量的侵染,众人犹如惊弓之鸟,惴惴不安。 这时能有一个熟悉的大人站出来主持大局,每个人都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等着老师的指令。 方桉然是学生中最如释重负的,赶紧走到于萝面前,将发生的诡异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于萝的眉头越皱越深。表情也由最初的不信渐渐变得凝重。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表情很镇定,“我会处理的。” 她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我出去看看情况,你们待在教室里安静上自习,不要出去。” 她安排学生把窗户都关紧了,前后门都锁好,又叮嘱道:“外面很危险,你们千万不要出去。除了我,谁来都不要开门。” 大家忙不迭点头。 教室外面浓雾翻涌,不知潜伏了多少未知的危险,不会有人想出去的。 于萝走出教室。陈双梦透过窗户,看到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浓雾时不时漫进走廊,一个雾浪扑来,于萝的身影消失不见。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灯光白而亮,驱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除了刚才自相残杀而留下的血迹,称得上一句窗明几净,气氛静谧而温馨。 大家的心情渐渐缓和了不少,偶尔响起几声 低低的讨论,很快又归于平静。 直到一阵纷踏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祥和的假象。 众人如惊弓之鸟般望向窗外,只见几个学生踉踉跄跄地跑过走廊,看起来像是从隔壁班跑出来的。 “怎么回事?”耿向晨趴到窗前,“隔壁班不是空的吗?!” “对啊,放学的时候,我还在想隔壁班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们是哪里跑出来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时陈双梦看到了人群里的熟人,想都没想推开窗:“蒋之舟?” 窗外的雾气见缝插针,想要漫进来,但还没有碰到窗棂,便如触电了般,惶恐地缩回去。 陈双梦浑然未觉,热情地跟蒋之舟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你们这是怎么了,要去哪呀?” 蒋之舟这个才注意到,二班竟坐满了学生,连忙刹住了脚步,扑到窗前。 “你们怎么都在班里,之前放学的时候,我路过你们班,你们班已经走光了啊。” 陈双梦:“我放学的时候也路过你们班,你们班也走光了。”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在班里看电影,那部电影有古怪……不管了这些不重要。” 反正怪事儿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可能是有什么奇特的力量蒙蔽了视线,让每个班级都成了一座孤岛。 蒋之舟看到她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把一切惊慌恐惧等情绪压下去,飞快把事情讲清楚。 他们三班晚自习的时候也在看电影,没人发现电影的不对劲,一直看了好久。 等回过神来,才愕然发现,班里竟有大半同学离奇消失。黑板上多出几行血淋淋的字,让剩下的人写作业。 “所谓的作业根本就是自相残杀,我们班同学不知道怎么了,竟真的信了那鬼话,一个个自相残杀起来!” 蒋之舟一行人好不容易挣脱缠斗,跑了出来,然后被陈双梦叫住。 “还好那些同学都只在班里,没有追上来。”蒋之舟往走廊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又问,“你们班没发生这些怪事吗?” 跟蒋之舟一起跑过来的人也发现了二班似乎一切正常。 在黑雾弥漫的教学楼,这间教室犹如一处温暖的港湾。众人不由得围到窗前,殷切地望着陈双梦。 “外面雾太大了,我们能进去吗?” ——在一颗脑袋擅自探进来之前,方桉然猛的推上了窗户。 “挡”的一声,那人的脸挤在了玻璃上,五官被挤得平板怪异,而他依旧保持刚才那表情,目光殷切,嘴角咧着讨好的弧度。 “我们能进去吗?” 失真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透过来。 不止是他,其他人的脸也都平平地贴在了玻璃上,嘴唇一张一合,不断重复:“我们能进去吗?” “我们能进去吗?” “我们能进去吗?” 二班的学生悚然后退,惊魂不定地看着这些人——又或者说,他们真的还是人吗…… 蒋之舟是唯一一个没有贴窗的人,他左右看了看像蚂蟥一样贴着玻璃的同学们,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很确信他是正常的。但二班这个唯一的庇护所,真的还会让他再进去吗? 他与教室的方桉然等人对视,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和敌视,一颗心直直地落了下去。 陈双梦看向方桉然,问:“他看起来好像是正常的,我们要放他进来吗?” “不。” 方桉然想都没想就驳回,“于萝老师说了,谁来都不要开门。况且,他也不一定是正常的,可能只是为了欺骗我们……” “于萝老师?” 方桉然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谁是于萝老师?” 二班和三班各个科目都是同一位老师代课,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他没听过的“于萝老师”? 方桉然:“就是我们班新来的班主任啊,教语文的。” 蒋之舟的脸色更白了,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你们班……从来没有来过新班主任啊。” 雾气愈发浓重,教室内外都陷入一片死寂。 连那些脸贴玻璃的同学,表情也都变了,眼睛和嘴都睁得大大,浮上惊恐之意。 他们不再贴着玻璃,而是惊恐地退后数步。他们的脸色在雾里透出一种青白色,眼睛很黑,瞳仁放大,死死盯着教室内部,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事情。 教室里,灯光白亮,窗明几净,是熟悉而温馨的安全之所。却无人说话,某种冰凉而沉滞的寒意无声蔓延。 教室外,外面那些同学露出焦急和殷切的表情,异口同声地喊道—— “教室里有鬼,你们快出来啊。” 15. 万一陈双梦是个好女孩呢? “教室里有鬼,你们快出来啊。” 有鬼的到底是教室内,还是教室外?亦或者说,两边皆有之? 方桉然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件不了了之的事——班里多了三个陌生人。 蒋之舟说,你们二班从来没来过新班主任。 原班主任辞职太突然,还没有找到新班主任,一直都是由数学老师代管的。 那么这个于萝……到底是谁? 这么晚了她为什么还在学校,又为什么嘱咐他们千万不要离开教室? 教室里确实已有三个不明身份的鬼,但教室外的话就真的可信吗?是不是为了骗他们出去,而故意污染他们的认知呢? 方桉然大脑一片混乱,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教室外,蒋之舟意识到自己不能、也不敢进去二班,而周围的同班同学也变得不正常。他咬了咬牙,趁所有人不备,飞速朝楼梯口跑去。 他的同学们追了上去。 窗外重新变得平静,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雾气仍在翻腾。 但那句“教室里有鬼”深深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和不信任。 陈双梦看着大家,也连忙做出同样的害怕表情。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拉了拉楚珩的衣摆,像是提醒。 楚珩实在做不来那副表情,勉强把散漫笑意收起来,就算是努力过了。 好在没有人往这个角落看,大家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方桉然。班主任变得不可信后,唯一能够主持大局的只有班长。 方桉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将“失踪的同学”一事都说出来。之前他也说过,但是没人信。这一次,大家终于都信了。 方桉然苦笑一声,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试图分辨出异常,然而,他失望了。 每一张脸都显得如此正常,根本找不出到底谁有鬼。 教室里灯光明亮。在灯光下,人类天然会觉得安心。方桉然苦中作乐地想,还好灯还开着,不然他恐怕也无法保持冷静…… 等等,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方桉然混沌的大脑,他脱口而出: “影子!” 鬼是没有影子的,对吧? 这种时候也没有更好的辨别办法了,众人纷纷点头,配合检查。 洁白的灯光照耀出一只只漆黑的影子,每个人都迫不及待证明自己是人类,就这样一路向后排看去,看到了一双深棕色小皮鞋,鞋尖缀着布艺网格蝴蝶结,袜边一圈蕾丝。 很少女很可爱的甜美风格。 然而脚下没有影子。 所有人慢慢地抬起眼,视线一寸寸向上,落在了那女孩的脸上。 陈双梦低头看了看空荡的脚底,又看向同学们,“啊”了一声,慢慢笑起来:“原来没影子的是我呀。” 所有人的头皮都快炸了! 陈双梦就只是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却比之前任何诡异之事都要来得恐怖。 方桉然打了个寒颤,喉咙紧得无法说话。 双梦:“我的影子应该是去玩啦。你们的影子难道不会吗?” 没人回应她。 “好吧。” 她咯咯地笑起来。 “可是班里真正多出来的,不是我哦~” 一股无形的寒意在教室蔓延,人群中响起接二连三的尖叫,两男一女被直直拎到了半空中。 它们的脚底下都蜿蜒出一条绵长的黑影。 “真是的,它们又不是鬼,有影子不是很正常吗?”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攥在了影子的咽喉,往上一拔,硬生生把影子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 三只不明生物发出了极致癫狂的嚎叫,人形像蜡烛一般融化、扭曲,化作一摊似雾非雾的怪诞物体。 窗户无风自开,三只生物被扔了出去,融进雾气。雾气仿佛也感受到什么,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疯狂翻涌,大雾深处传来嘶哑的尖叫。 不是过了多久,尖叫才渐渐平息,窗户被拉上,一切都恢复到先前的样子,明亮、宁静、祥和。 那三条影子分别放在了陈双梦、楚珩和程思远的脚下。 陈双梦:OvO 嘿嘿她有影子啦~ 而且她还很仗义,给楚珩和程思远都搞了影子,她真好~ 众人望向三人脚下,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什么嘛,原来你们有影子,看来你们也都是正常的。” 陈双梦就站在那里萌萌地笑。 楚珩闭了闭眼,受不了似的捂住心脏。她怎么这么可爱啊。 方桉然晃了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很快就忘了,问:“那班里多出来的到底是谁?” 陈双梦也疑惑:“不知道哇,会是谁呢?” 方桉然又重新数了一遍,诧异地发现,现在班里变回了四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崩溃地捂住脑袋,“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我数错了?还是说,那三只东西不明不白地离开了……” 陈双梦望向楚珩,困惑地问:“是呀,到底怎么回事?我也记得原本班里多出三只鬼。” 楚珩:“?” 不是你亲手扔出去的吗? 但转念一想,她的认知污染会在污染别人之前,率先污染自己。 看她入戏这么深,楚珩也就没提醒,煞有介事地回答:“我也不清楚。” - 教室又重新恢复安静。 但也仅仅是安静而已。大家都被吓得不轻,颤巍巍聚在一起,话都不敢说。 刚才蒋之舟说,班里从来没来过新的“班主任”,那于萝到底是谁,她的话可不可信? 即使多余的三只鬼已经不在,其他人也不太敢继续留在教室里,谁知道于老师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之后又会做什么? 一时间,班里愁云惨淡,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可是出去难道就会安全吗? 整座校园大雾弥漫,阴森死寂,不知潜伏着多少诡异可怖的东西。 是呆在教室里忍受未知的等待和恐惧,还是跑到外面闯一闯? 没人敢做决定。 方桉然低下头,纠结好半天,最终一锤定音:“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出去看看。” 不是所有人都敢出去,最好也不要全都出去。最终决定先选出几个人去探路。 陈双梦第一个举起了手,顺便也举起了楚珩的手。 方桉然和打架最厉害的耿向晨自然是要去。其他人互相对视,都不敢出声。好半天,才站起一个女生。 她扎着高马尾,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色淡淡地合上了《五三》。 陈双梦给楚珩介绍:“庄清焰。总是考班级第一呢。” 庄清焰是聪明又刻苦的好学生,性子文静冷淡,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刷题。 晚自习看电影的时候,她就在刷题。之后无论班里发生什么变故,她始终头也不抬地在刷题。 她成绩很好,但又没有好到稳上帝都大学的程度,因此,她没空跟别人胡闹,要不是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高考,她也不想站出来。 最终定下了五人出去探情报,在出门之前,方桉然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表情迟疑。 其他同学都不知情,但他可是一清二楚:程思远是个死人。 放程思远一个死人在班里,对班里同学真的好吗? 但程思远又没做什么恶事,他要贸然揭露真相,同学们会对程思远做什么? 犹豫再三,他还是喊上了程思远。 程思远依旧是那副温吞文静、不太会拒绝人的样子,慢吞吞地跟上。 一走到外面,冷森森的雾气就迫不及待扑过来,大部分被拦住,仍有几缕扑进走廊,冷得透骨。 在班里同学的注视下,几人贴着墙,往办公室方向走,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 谢天谢地,办公室的门并没有锁。 耿向晨拿着手电筒——还好有住寝的同学莫名其妙把宿舍的手电筒装进书包了。 除此之外,还有众人友情提供的网球拍、水果刀、乒乓球、跳绳,甚至还有年糕——是糯米做的,万一能发挥糯米的功效呢。 手电筒的光束扫向于萝的办公桌——空的。 桌面只堆了几本教辅和杂物,看起来像是其他老师放的,并没有于萝办公的痕迹,除了桌角一盆绿萝。 陈双梦“啊”了一声:“在这啊。” 她熟稔地摸了摸绿萝的叶面。 绿萝迅速衰败下去。 耿向晨用气音问:“这是不是证明,于萝老师真的不存在?” 庄清焰脸色不太好:“怪不得我觉得这几天语文课上得稀里糊涂——都快高考了,学校能不能对我们负责一点?” 周盈担忧地问:“既然于萝老师是假的……那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清楚。”方桉然摇摇头,“到目前为止,她似乎没做过什么坏事,让我们呆在教室,好像也是为了我们好。” 陈双梦:“不好说哦~” 大家都看向她。 陈双梦:“别看我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直觉认为她不好。” 七个人在办公室里搜寻了一圈,没发现更多有用线索。耿向晨在一个抽屉里找到许多部手机,挨个试着拨打报警电话,也是没有信号。 “我们下楼吧。”方桉然说。 大家这次的探路计划是去到校门口看看,路线是由方桉然规划的,绕开 了操场。因为操场始终待着一群跑操的同学,很危险。 七个人往楼下走去。 格物教学楼一共有七楼,第八楼是天台。高三二班教室在三楼,并不算高。 但这三楼也让众人走得胆战心惊。 周盈挽着陈双梦的胳膊,小声地问一些情况——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来上学,其他人也没意识到她的突然出现。 陈双梦一一讲给她听。 不过,她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说出来的事情显得平白而寻常,还没有几人后颈时不时吹来幽幽阴风吓人。 不知道为何,走这种楼梯,总感觉有人跟着似的。 七人有惊无险地下到一楼。 鬼使神差的,程思远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顺着一层层楼梯的缝隙往上望去。 他看到了一双双眼睛。 每一层每一个台阶,都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漆黑瞳仁的人,它们就这样伸长脑袋,一路注视着下楼的七人。 程思远打了个颤,赶紧缩回脑袋。 陈双梦问:“怎么了?” 程思远声线颤抖地说出刚才所见之物,陈双梦很好奇,跃跃欲试也要去看。 程思远没能拦住她。 但陈双梦没有看到他说的眼睛。 楼梯间空空荡荡,她只看到最顶的天花板,倒吊着一个四肢着地的人。 “没有眼睛呀。”她望着那具四肢倒吊之人的后脑勺,说。 程思远反倒松一口气:“是吗?那应该是我精神太紧张了看错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陈双梦一行六个人就往操场走去。 一直走到操场边缘的花坛,周盈才率先发现不对。 “我们不是说,要绕开操场吗?”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不对,大家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诱着,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操场。 夜雾弥漫,几盏路灯在雾气里散发着雾蒙蒙的暗光,最中心的广播偶尔响起滋啦电流声。 雾太浓了,只能看到一具具模糊不清的的人形身影,不知疲倦地奔跑。 耿向晨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大如他,也说不出来“哈哈他们怎么还在跑啊”这种俏皮话了。 ……他是猪脑子吗?今天清晨怎么就没看出不对呢? 这时他忽然目光一凝,看到了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熟悉女生。女生身后,挂着一颗什么红艳艳的东西。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去看,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颗苹果。 奇怪,花坛里有苹果树吗? 那女生的脸也让他觉得分外眼熟。 他的父母都是老师,所以他听过很多学校的传闻比如某某老师的孩子逃学啦、某某班里的同学又打架啦、领导一拍脑子决定取消校外活动…… 侯主任害死了一个跑操的女生。 是了,耿向晨想起来了。 那女生一直是植物人状态躺在医院。前段时间他听到小道消息,女生脑死亡了。 想清楚这一点时,他也已经走进浓雾范畴,近距离地看清了女生青白的脸。 ……五个人继续沿着操场向校门口走去。 楚珩回头看了看树上挂着的两颗苹果,有些意外,转过脸问陈双梦:“不是你杀的?” “什么话!” 陈双梦不高兴了,她是好人类,她不随便杀人的。 她只是以前爱杀人,现在变好了,现在都不杀了。 陈双梦:“当然不是我杀的。” 人类有句古话,冤有头债有主。她跟侯主任又没仇,她只是给班主任带了探望礼物而已,好闺闺说了,上别人家做客都是要带礼物的。 陈双梦委屈巴巴:“我很有人性的。” “是我的错。对不起。”楚珩知错就改,很好脾气地道歉,“我不该误解你。” “那好吧。”陈双梦很大度,勉勉强强原谅了他。 两人身后,庄清焰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问别人:“楚同学和双梦同学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方桉然:“两人一直这样,奇奇怪怪的。” “我也听不懂,不过……”周盈顿了顿,很坚定地说,“我很清楚,双梦是个好女孩。” 与此同时,陈·好女孩·双梦望着满操场的学生,忽然想起了老师们爱说的一句话。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高考的每一分都很重要,每多一分,就有可能干掉一操场的人。” 好女孩灵机一动:“诶,我有一计~” 楚珩打断:“停停停。”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陈双梦在想什么,以她性子,很有可能真的干掉一操场的人。 陈双梦扁扁嘴:“好叭。” 然后四个人就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走上小路。 16. 第 16 章 这条小路很偏,平常没什么人来。旁边挨着高一校区,用一堵矮墙隔开,墙高大约两米。 墙的那一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声,像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抬头望过去,还能看到几个跑来跑去的后脑勺。 这是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碰到活人,方桉然忽然忍不住冲墙那头喊了一声。 “你们是哪个班?” 吵闹声停了一瞬。下一刻,那些同学似乎被吓着了,响起凌乱的逃跑声。 方桉然怕他们跑远了,就问不着线索了。当机立断道:“我翻上去看看!” 周盈赶紧阻止他:“太危险了,那边是人是鬼还不清楚呢。你别冲动。” ““嗯,我有分寸。”方桉然点点头,语气紧张仍不失冷静,“我只是翻到墙头看得更清楚些,一有什么不对立刻下来。” 然而一等他攀上墙头,他就自然而然跳了下去。 周盈想惊呼出声,下一秒又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一声都不敢吭。 因为这扇墙有两米高,而等方桉然站稳之后,她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后脑勺。 ——他的脖子变得好长哦。 …… 三个人说说笑笑朝校门口走去。 随着大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近,周盈的语气也越来越轻松:“下楼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的,总害怕遇到什么怪异的事呢。没想到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这样顺利地走来了。” 陈双梦:“是呀,没发生什么吓人的事情。” 楚珩没有说话,慢悠悠地跟在陈双梦旁边。 办公楼是离学校大门最近的一栋建筑,修得很气派,门口立着一个大喷泉,两侧种满了精心挑选的观赏花树和灌木。 两侧不像一般学校那样立着各种告示牌,而是立着一面面装饰性大理石墙,校长专门请了设计师,将历年的年学校荣誉和名人榜排版得错落有致、赏心悦目。 墙头还垂落着大叶绿萝,融入得浑然天成,更加雅致,一向是学校的门面。 夜色中,墨绿的叶片流淌着某种温润发亮的光泽,周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陈双梦和楚珩两人终于走到了校门口。 透过紧锁的铁栏杆门,可以看到外面也是一片雾气浓重的死寂街道。 陈双梦握住栏杆晃了晃,没晃动,就跑去门卫室拍窗户。 “大爷,能给我们开个门吗?” 奇怪……这个门卫室装潢怎么这么豪华? 楚珩看出来这是柏兰公学的门卫室,皱了皱眉,把陈双梦牵走。 陈双梦正要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大家不见了。 她神色茫然:“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人呢?” 楚珩淡定地随口说:“可能有事先走了吧。” “我们难道不是一个团队?”陈双梦生气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真是让人生气。” 她闷闷地生了会气,还是决定原谅大家,牵起楚珩的手:“我们回去找他们。” 楚珩望了校门一眼:“不出去了吗?” 他笑:“再晚可能就来不及咯。” 陈双梦无所谓:“不会的。” 两人转身,朝来路走去。 在两人的身后,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雾气,一双双猩红眸子一闪而过。 校园慢慢变幻,显示出原本的模样—— 柏兰公学 …… 异端处理局,监控部。 经过一番艰难而漫长的定位,监控屏幕终于跳出了一串串鲜红的坐标。 “呼……终于找到了柏兰公学了。”技术人员如释重负,将“振阳一高”的坐标发给了楚珩。 楚珩并不满意。 他一直觉得监控部效率太慢,如果局长能放更多权给他,他可以将这里打造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惜防着他的人有不少,异端局的各种异心也让人反感。 他慢悠悠拖了会儿时间,才将早就写好的加密调令传到内部频道。 各部门迅速响应,以最快的效率定下了此次封存计划——代号“返校”。 行动处的各组队员早就有所预料,除了正在执行任务的队员,其他人都严阵以待,等着一纸调令。 除了见习队员江不觉。 说实话,这几天的经历太过奇幻,江不觉现在都是蒙的。 那晚外卖案件过后,他就被带到了一个神秘兮兮的保密单位,一进去就傻眼了。 充满科技感的合金建筑、虹膜门禁、收容舱、滤网检测仪、还有那些关在特制牢房里的玩意儿……每样都超出他的认知。 好在他年轻、接受能力也强。他跟着带他的副队沈惊蛰,从早到晚泡在局里,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学习这些他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像做梦一样,他就这样闯入了一个新奇诡异的新世界。 他了解到异端处理局的庞大与精密,那些行动、执行董事会长老会、行动部门、武装部门、收容部门、研究部门、培训处、宣传处、封存处……组成了这个最高规格的绝密机构。 江不觉很想回去给祖坟烧香,毕竟连见习队员的工资都高达三万多,更别提种种补贴和保险……甚至还有编制! 江不觉暗暗发誓他要为异端局卖命!一切异端,都要绳之以法! 而且,沈惊蛰等一批前辈都夸他天赋好,灵性高,将来肯定能往一线走。 江不觉听得心潮澎湃。 他确实在这类事情上如鱼得水。别人闻之色变的污染,他能很快感觉出不对;别人要仪器辅助才能发现的异常,他靠直觉就能看个大概。 队里对他十分器重,他心里不免飘了一下:难道他真的是天选之子? 但这样精彩纷呈、如坠梦中的日子里偶尔也有一抹异常。 他偶尔会想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个女孩。 某种警觉而微妙的感知提醒他,那女孩很古怪。 ……可她到底是谁? 这晚他按惯例,跟在队员身后打杂,忽然接到最高等级的通知,让他出任务。 他手一抖,匆匆把活交给队友,放下东西就往外跑。 在电梯里他还在想,自己一个见习队员,第一次出任务,估计就是去收容某个窥级异端。 异端被分为七个等级——“窥、僭、悖、秽、堺、律、墟”,每一等对应的难度评估、防护级别、收容方案都不一样。 “外卖案件”碰到的那只外卖员,只是最低级的“窥”。 【窥】,低威胁性认知型异端。 此类异端一直窥视着人类,它是行人眼角一抹随意的余光,是生活中一缕不和谐的杂音。 被窥级异常注视的目标,会逐渐怀疑自己的感官,产生焦虑、恐惧、不安等精神症状。而当目标真正窥见到窥级异端的那一刻,便是它下手的好时机。 江不觉这些天一直学习“窥级异端”的收容方案,他有信心让队友们看到他的能力。 但等真正到了集合地,他才发现不对劲。 怎么都是他只在任务表章里见到过的高级成员? 二队副队沈惊蛰站在第 一排,正低头看腕表。更前面,是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眼就知道不简单的人,便装女人翘着腿坐在机翼上,慢慢擦着一把短刃。 江不觉只看了一眼,后背就莫名发凉。 异端局最精锐的特种小队“跗骨”的成员来了大半,其他小队里能力最强的队长或副队也被抽调而来。 江不觉看着这一队精英,心脏砰砰地跳。 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异端,值得出动这么多精锐? …… 柏兰公学。 少年楚珩轻微地“啧”了一声。 陈双梦转头看他:“怎么啦?” “烦人的玩意要来了。” “什么?” 少年感受着胸腔里不断跳跃的各色情绪,顿觉烦躁和厌恶。 他望向陈双梦,缓缓勾起唇角,忽然问,我和另一个长得跟我一样的男人站在你面前,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这是什么问题?陈双梦莫名其妙,随便选了个:“你吧。” 双梦只认识楚珩,不选他还选谁? 少年楚珩满意了——尽管这是一个很不公平也很没道理的提问。 他在共享情绪里得意洋洋地挑衅了一波,又及时掐断共享,留那玩意儿自己生闷气去吧。 - 千里之外的异端局指挥部。 楚珩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犯不着跟自己置气,等时间一到,收回来,情绪便会合二为一。 他只是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事。 当年柏兰公学的封存,远没有那么顺利。校董会、校友会、帝都家族、甚至异端处理局内部……都存在数不胜数的阻力。 那时的异端局还远没有如今的规模。有位副局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坚持推进了“封存计划”,才有了今天的异端处理局。 但副局却凭空消失了。 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不再有人记得她。就连楚珩,也只是在某个间隙,忽然而然地想起她,又转瞬即逝。 他只记得,那位副局,姓陈。 - 血雾弥漫,星月潜行,有什么东西渐渐交汇。 双梦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楚珩问。 双梦指着前方:“有东西。” 楚珩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慢慢收敛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什么东西?”竟然连他也看不到。 双梦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 是所有人类都看不清也无法理解的某种物质。 她闭上眼睛。 不知何时起了大风。 在天空游弋着拥有两片巨大翅膀的血色眼球、深海中每一根触手都蕴藏着一个个空洞的古老生物…… 空气中无数丝缕而细密的半透明血线、在行人身旁飘荡着散发微光而又五彩缤纷的透明柔软体…… 在此刻,同时停住。 时间静止,空气死寂,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温柔的、像摇篮曲一样的震动。 所有的诡异、怪诞、宏伟、不可名状之物,在一瞬间都转过头来,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面向双梦所在的方向。 齐声呼唤着同一称呼—— “■■——” 数不清的声音交相重叠。稚嫩而苍老,悠扬而绵长,风声、水声、人声、动物声、山川的回响、城市的震颤…… 双梦睁开眼睛,望向楚珩,微微弯起唇,柔软而甜美,像是少女在分享一件隐秘有趣的心事: “祂们要真正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