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死去的白月光是我》 1. 拜贴 朝庆十一年,六月初二,怀远侯府。 日头高悬,酷热难耐。 季夏领着一个带着白纱幂篱的女子入了府门,角落小径上两个小婢女凑在一起小声咂嘴:“咦,表小姐不是把所有名门贵女送来的拜贴都拒了,怎么这位小姐能进来?” “唉,你没看见吗?可是季侍卫领进来的,那肯定是侯爷首肯的啊!" 这位小婢女说完后,又恋恋不舍的看了两人远去的背影,还是太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路过,咳嗽了一声,才将这两个偷闲的人惊散干活去。 宋家乃簪缨世家,若不是因宋薪和其长子宋芥在悬岭之战中大败,宋家早就封侯拜相了。 如今全靠二公子宋藉上战场十二年,直破北离怀珠城门,得胜归来,封怀远侯,大朝出了这么一个战神,这几日更是拜帖络绎不绝。 梅逢蕴跟在季夏的身后,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密林,穿过去豁然开朗,是一小片正值花期的白芍药,中间裹住一方凉亭,踩着砖形石路过去,才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梅逢蕴紧张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又惊又喜,一不小心脚踩了空,身子止不住地往那一圈芍药花歪去。 方才还悠然自若品茶的人如一阵风扑到她跟前,拽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拽起来。 风卷起中间的白纱,梅逢蕴借着这条缝隙,将眼前的男子看了个彻底。 他墨发随意的束在头顶,额前左右两侧有略长于浓黑眉毛的发丝,眼眶狭长,黑亮的桃花眼似冰封千尺的寒潭底,深邃神秘,裸露出流畅的脸部轮廓,配上那薄唇,与挺括的山根,奢华的玄色织锦裹在他高挑健壮的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连天上的谪仙都稍逊几分。 梅逢蕴在心底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宋藉。 等梅逢蕴稳住身形,季夏早就不知所踪,她忙跟上去,小声冲那玄衣男子道谢:“多谢侯爷。” 那人没抬头,淡漠的说:“我只是见不得糟蹋花。” 梅逢蕴刚进府就手心发汗,脑子实在是过于紧张而迟缓,她的拜贴递了四次,直到最后一次才成功见到怀远侯。 梅逢蕴忙把头顶上的幂篱摘下来,放在一边,过去给那男子倒茶,那男子一脸淡然。 饶有趣味的盯着不远处的芍药花,微风裹过,鼻尖充斥着蜜桃夹杂着嫩草的凉香,将梅逢蕴焦躁的心也吹冷静下来。 “侯爷喜欢芍药?” 梅逢蕴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来,对面又是良久沉默,吓得她不敢乱动,可脑中全是父亲不容置喙的话。 梅家与宋家曾有一纸婚约,之前见宋家没落,梅正青也没吵嚷着要让梅逢雨嫁到宋府来。 一切的转折都在于三日前宋藉回京受封,梅云青不过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能搭上王侯联姻,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梅逢雨福薄,身子病弱,难以将养好,前两年突然撒手人寰。梅正青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梅逢蕴身上,梅家就她一个庶出。 她今年十七,正是婚配的年纪,梅正青原本打算让她给一个富可敌国的七旬商人做妾的,突然冒出宋藉这个贵人来,他可舍不得撒手,说什么也要与宋藉攀扯上些关系。 他让梅逢蕴自己选,是嫁给宋藉风风光光的做侯府夫人,还是嫁个商人做妾,倒逼着梅逢蕴去选宋藉。 可宋藉十一岁上战场,厮杀这么多年,多次命悬一线,拿命挣来的荣耀披身,又怎会娶她这个庶女,身份家世可谓是云泥之别,他没有选她的理由,是她有求于宋藉。 “无关喜欢与否,你来是为何?”男子声音如冬天凝结的冰霜,像一条长鞭,将梅逢蕴心里那些龌龊心思全都一鞭一鞭的抽打出来。 “侯爷,小女梅逢蕴,特来上门求侯爷娶我。”梅逢蕴的膝盖骨软,一下扑跪在宋藉的膝前,她身子不自主的发颤,像是即将临刑的囚犯。 宋藉像冷漠的看客,向她那边瞥了一眼,把玩着手腕间的黄花梨手串,一下一下的拨动声响,像一声声急促的警钟,不断的敲在梅逢蕴的心头,就这般僵着,对她的话视若无睹,恍若他跟前的梅逢蕴同一株芍药别无二致。 只刹那间,晴空舒朗成了阴雨绵绵,无数细密的雨点子落了下来,沾湿了跪地少女的襦裙,宋藉才开口说:“梅二小姐,你同我无婚约累身,你没有非嫁我的理由,下雨了,早些回去吧!” 梅逢蕴听见这判了死刑的话,极力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后背渗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的男人的压迫感仍如潮密的雨水,不断的挤压她呼吸的空间。 男子递给了她把伞,逐客令已下,她没有再留下的理由,她跌跌撞撞的爬起来,眼角蓄满了泪花,企盼的盯着男子,再次开口乞求:“只要侯爷愿意娶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言辞恳切,似是走投无路的囚徒,向神仙祈求如愿。 男子没再吐一字。 梅逢蕴知晓宋藉的意思了,他不会娶自己的,她耳中一度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微微站着缓了会,才无奈的接受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嫁给那个随意打杀小妾的老男人。 她将幂篱戴上,拿起伞撑开,迈着步走进倾盆大雨中,雨滴打在伞面,她眼眶打转的泪珠子也随之滚落。 可她匆匆一瞥石路边的一株艳丽的白芍药被雨水打焉巴,瞧着快要挺不过去,栽倒在地里,她还是选择将伞留下,遮住了那株芍药,自己冒雨前行。 一直冷酷无情的男子见到此情此景,心里还是动容,向身后冒出的季夏吩咐他将梅逢蕴安全送回府。 季夏对主子的古板已然见怪不怪,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让梅二小姐躲了这场雨再离开,而宋藉觑了季夏一眼,说人总是贪心的,见了一次就还会想见第二次,总是会不断的给人期待和希望。 季夏听得挠头,直呼这压根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宋藉瞪了他一眼,他才想起正事,忙抓着两把伞冲进暴雨。 梅逢蕴的步伐越走越快,可雨线不间断,稍远些就瞧不清楚,可这么大的雨也不会有人傻到同她一样,四处奔逃吧,这样想着,反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没那么多人见她出丑。 其实不远处廊道的上站了一人,盯着梅逢蕴淋雨离开,嘴角止不住上扬,嘴里嘀咕:“真是来自取其辱!” 刚踏出院中的拱门,身后就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梅二小姐,稍稍等我一下……” 梅逢蕴闻声撇过头去看,雨幕太厚重,模糊斑驳,她就这样呆站在原地,用沾了雨水的衣袖胡乱的擦拭自己的脸,努力的保持自己的端庄体面。 “咦?季侍卫,你怎么来了?”等拿黑影窜到梅逢蕴的眼前,她努力压下声音的颤抖和哑意。 “雨大,二小姐不若在廊道躲会雨。”季夏撑开伞给梅逢蕴遮雨,他身上也已淋成了落汤鸡。梅逢蕴摇了摇头说:“今日已多有叨扰,不便打扰了。” 季夏驾了马车送梅逢蕴回去的,季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会说他家主子就是个老古板,但他是个难得的好人,让梅逢蕴不要往心上去。 梅逢蕴前脚刚踏进竹园,没一会,梅正青和李锦园闻声就往这边赶。 竹园只是名字好听,旁边就是奴婢侍从住的地方,只是比他们住的那边多了几堵墙。 这就是李锦园对严如春母女的惩罚报复。 当初还是个婢女的严如春趁李锦园有身孕时,爬上了梅正青的床,还一夜就有了身孕,被梅正青抬为了妾室。 李锦园没容人之度,她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严如春,严如春无数次求饶解释,说不是她自愿,她是被强迫的,可落到李锦园的耳中则是更刺耳的声音,她只会更狠地惩治她们母女。 严如春心疼地将浑身湿透的梅逢蕴迎进屋,吩咐秋霜去烧热水,给小姐沐浴去去寒气。梅园就她们三人,院子也不宽敞,但也足够温馨,就是办事领东西时会免不了被刁难一顿。 秋霜刚拉开房门,迎面就同跟在主母李锦园身边的秋月打了照面,秋月扯着嗓子喊:"严姨娘,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到。" 严如春在用干帕子给梅逢蕴擦头发,听见声响,梅逢蕴也跟着娘亲出去,她刚站定,一记强有力的耳风就吹到她的脸上,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在这焦躁的雨天撕开了遮羞布。 “哟,梅逢蕴,下着大雨这般狼狈回来,莫不是要丢梅府的脸面,安安心心嫁给张崇山做妾不好吗? 他可富可敌国,随便从指缝漏点,都能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就非要跑去怀远侯府自取其辱,丢了你的面事小,连带着你父亲的脸面也不顾吗?” 李锦园张口闭口就将所有好坏都牵动着梅正青,看似处处为梅家着想,实则还是暗报私仇,严如春忙上前道歉:“主母,今日是蕴儿莽撞了,她知道错了,也受到责罚了,还请主母高抬贵手。” 严如春说着就要股跪下,还是梅正青出面说:“既然错也知了,罚也受了,那逢蕴就好好准备好三日后的婚事吧!” 梅正青转头看了一眼李锦园,脸上挂着笑:“这儿女嫁娶,主母也当尽些心力,有什么需求尽管找主母,梅家定送你风光出嫁。” 梅正青瞧着梅逢蕴这身打扮,难得的关心:“逢蕴啊,抓紧去收拾一下,着凉了容易招病气。” 他抬脚就往外走,像是在这屋里多待一刻,就浑身难受。 李锦圆往前踏了几步,凑到了梅逢蕴的耳边说:“我还以为你习得不少你娘爬床的手段。可看你如今这样,怕是用尽力气和手段,也没得宋藉看一眼吧!” 2. 婚书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没有之前磅礴,梅逢蕴将自己的头慢慢往下沉,只露出一双滚圆的猫眼盯热气氤氲的水面,出神地发呆。 她抬起头来猛猛吸了一口气,猛地鲤鱼打挺没进浴桶里,她慢慢的在水里睁开眼睛,发丝在水中飘动,遮挡她眼前斑驳的视野,就这样沉默的待着,恍若一切烦恼都沾染不到她分毫。 没一会一阵水花扑出,她从水下钻出,屏风外的秋霜笑着问:“小姐,还要加热水吗?” 梅逢蕴伸手将浓发往后揽,双臂搭在浴桶边上,苦恼的问:“秋霜啊,怎么办啊?今日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还给搞砸了。” 秋霜从屏风后探出个头,皱着紧巴巴的眉头小声问:"二小姐,要不,再试试?" 梅逢蕴听了后,将耷拉的头抬起,柳眉紧皱,一脸苦闷的说:"那个宋藉就是个冰山,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就像一捧死水,泛不起一点涟漪。" 秋霜拿了块帕子,过去帮她家小姐擦干身子,边伺候人边说:"二小姐要不要换条路走?既然怀远侯如此不近人情,那我们从张崇山那边下手?" 梅逢蕴边往身上套衣服,小心谨慎地张望了四周,才压低声音问出:“买凶杀人?” 秋霜被她的发言吓到,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在梅逢蕴“嗯嗯啊啊”的叫嚷了一阵后,秋霜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见她家小姐点了点头,才将手挪开。 “不可行。”三个字就否了梅逢蕴的这个想法。 在秋霜帮她擦头发时,她还在思索一个完美的解法,她兴致冲冲的凑到秋霜耳边说:“秋霜,要不我们收拾东西,连夜逃吧?” 逃跑对她们来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秋霜说明日她就出门把值钱的东西换成银钱。 可等第二日秋霜刚出院门时,发现有守卫把守着院门,府上处处有人把守,不准她们三人任何一人出府。 逃跑的幻想破灭,梅逢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甚至想过半夜闯进宋藉的屋里,拿刀抵在他的脖颈处,胁迫他娶自己。 她后半夜才昏昏睡去,果不其然就梦到了宋藉,但是并不是她求着宋藉,是宋藉一直缠着她不放,无论她怎么挣扎。 这么火热的梦梅逢蕴还是第一次做,但感触太真实了,她挣扎着逃出,脸上烧得烫人,浑身是汗。 明日就是婚期,梅逢蕴坐在案板前写写画画,心里实在是静不下心来,没一会,秋月带着人上门来了,给梅逢蕴送明日穿的嫁衣。 要是换做别家的女儿成亲,嫁衣在成亲前早早地试穿过多次,将那些不合身的地方全都改了。 用了晚膳,严如春钻进屋里寻梅逢蕴,问她试过嫁衣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合身。 烛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梅逢蕴努力的表现出对婚事的不抗拒,她说她方才忙着,就没顾上换,说自己现在就去换。 严如春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噼啪”作响的烛芯,她在想自己这辈子是怎么混得这么差的,连女儿的幸福半分都帮不忙,还眼睁睁的看着她跳入火坑却束手无策。 屏风后传来欣喜声:“娘亲,你看我穿这身怎么样啊?”没一会梅逢蕴就蹦到跟前,严如春忙低头,将眼角的泪一抹,抬头笑脸相迎,身子也跟着站起来说:“快让娘亲瞧瞧。” 梅逢蕴跟只小花蝴蝶一样,绕着娘亲转了一圈,双手被娘亲抓住,她忍耐自己的伤心难过,用苦笑将哽咽压在嗓子里,眼睛通红的夸:“蕴儿穿这身真美,真好看,就是腰间宽大了不少,换下来娘亲给你改改腰线。” 梅逢蕴乖巧的点头说好,又像小花蝴蝶一样从严如春的手里溜走。 刚穿过屏风,梅逢蕴强忍的泪水就同断线的珠子,翻滚掉地,可她还笑着用欢快的语调的同娘亲聊天:“娘亲,明天你会送我的吧?我想你送我。” “嗯,当然,娘亲当然会去送你的,哪有做娘亲的会缺席女儿的大日子。” 两个只隔着一扇薄如蝉翼的屏风,都在流泪,都在怕对方察觉,都在怕对方难过,选择独自吞下这份痛苦。 今夜眨眼就到天亮,昨夜严如春将嫁衣收好了腰线后,就被梅逢蕴拉住,说她今晚想和娘亲一起睡,严如春断然不会拒绝。 梅逢蕴就像小时候被梅元礼欺负后,告状无门,就蜷缩在娘亲身边寻求庇护,严如春就是她的“安全所”。 天彻底大白,府里连些红绸都没挂起,只有梅逢蕴手边的那一件红嫁衣,才在昭示这是一场独属于她自己的喜事,亦是悲事。 秋霜同梅逢蕴年纪相仿,若不是有梅逢蕴在,以李锦园的心眼,说不定早就将严如春发卖出府了。可却连个粗使奴婢都不给严如春,就是要严如春像奴婢一样,干活才能有饭吃。 秋霜端着热水来,还有些从厨房领来的精美佳肴,说是主母让厨房那边做的,说今日是二小姐的大日子,若还是吃些平常的粗茶淡饭未免太过寒碜,还是让二小姐吃的舒心些,时常念着家里的好才是。 秋霜压根不敢说出口,还是梅逢蕴笑着说今日没什么下饭的,就让她复述一下原话来乐呵一下。 严如春听完后,脸色都僵住了,连秋霜都吓得跪地,只有梅逢蕴真的把这些话当下饭菜,将秋霜拉起来,坐下同她们一起吃早膳。 梅逢蕴坐在梳妆镜前,身上是昨日送来的红嫁衣,严如春和秋霜在她身边忙着挽发髻,插掩鬓,梳花钿,别步摇,簪发簪。 她成了那个最沉稳,最心如止水的人,可这对一个大喜的人来说,这才是最残忍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觉有些陌生,脸上擦着昂贵的胭脂水粉,身上穿戴着上好的织锦,穿金戴银的,仿佛她今日只是以一个华丽的空壳嫁到别人家去,若是没有这桩喜事,这些东西,她怕是这辈子都用不上吧! 严如春抱着她,强忍着泪水,只是细细的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严如春转头拉过秋霜的手,叮嘱她要照顾好二小姐,也要照顾好自己,秋霜直接泪洒出来,哭得不能自已。 屋外窜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头戴大红花,身着红衣的喜婆如花,她两腮涂着浮夸的腮红,嘴唇摸上了艳丽的唇脂,妥妥的喜感。 “哟哟哟,二小姐还没装扮好吗?张大员外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姑娘您啊!”如花还是第一次见当官家的喜事办得这么寒酸的,只有□□门上挂了点红绸,进府来的下人也恍若无事发生一样,还偷懒偷闲的。 如花凑过去,想催促梅逢蕴赶紧离开这个不值钱的地方,可她出声催促后,二小姐笑着说让她再等等,她还有些体己话想和娘亲说。 梅逢 蕴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今天的她出水深火热,就想拖着,贪恋家人的温暖,想逃避一下属于自己的命运。 六月初五午时,梅逢蕴跟着喜婆出府了,在踏出府门时,李锦园才紧赶慢赶的过去,仍旧不忘教诲梅逢蕴嫁到张家后,安分守己,伺候好相公,少动些歪心思。 梅逢蕴本来一点都不想听的,可她嫁出去后,娘亲还会留在梅府,还是要仰人鼻息讨生活,她也只能笑着应下。 梅逢蕴左脚才抬起,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呼喊:“二小姐,请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季夏。 她躬腰进花轿的腰杆直起来,左脚收回原处,伸手将红盖头一把拽下,像是要验证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 她往花轿侧身挤过头去看,一旁的李锦园催促着喜婆赶紧将新娘子送进花轿,等会误了吉时不好。 可这次如花只是嘴上喊着:“二小姐,快把盖头盖起来,这大喜之日,新妇揭盖头这多不吉利,快上轿子吧!二小姐,等会误了吉时不好。” 李锦园见季夏带的队伍越来越近,怕将这桩婚事搅黄,见那个一身肉的喜婆难以将只有她半个身形的梅逢蕴拖进花轿里。 她快步过去,秋月跟上,两人一人一边摁压着梅逢蕴的两边肩膀,费尽全身力气的将梅逢蕴死死的往花轿里推。 梅逢蕴的救星到了,她自是不会如此轻易屈服,她死死的扒住花轿门,到后面直接撒波打滚的死死往地上打转,将她身上那件嫁衣沾了好多灰尘,还有些被小石子摩挲出的破洞。 身着黑色束袖服骑在马上的季夏见花轿前战况实在激烈,怕他家主子的婚书送不出去,吓得飞檐走壁,几步跃到花轿前。 “住手,光天化日下怎可行强逼他人?”季夏此刻真如天神下凡,宣判了梅逢蕴有救了,他伸手将跌倒在地的梅逢蕴扶起来,温柔地问:“二小姐没事吧?” 梅逢蕴见到季夏的第一眼,竟然是想哭,她此刻觉得自己就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人,一切都是恰好,不冷不热的天气,她扛住了两人的推搡,她在这么特别的一天见到了最想见之人的信使。 “我无碍,季侍卫这是……”,梅逢蕴早就心知肚明了,可还是想听季夏说出来。 在他们闲谈的这会,季夏身后的跟着的队伍到了梅府门前,季夏压根没管李锦园的叫唤,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圆筒,冲府门的小仆从说:“快去请你们老爷出来,我们侯爷来下聘了!” 被指到的那个小仆从又惊又怕,他往李锦园那边看去,李锦园这时知晓了季夏的身份,对那个小仆从没好气的吩咐:“看我做甚,还不赶紧去寻老爷出来!” 她的脸色比绚烂的烟花还好看,一会变了好几次,但最后气得脸铁青,喊着秋月早早回去了。 季夏展开一张红艳的书轴,在梅逢蕴眼前展开,笑着说:“二小姐,这是侯爷和二小姐的婚书,侯爷已在此落笔了,侯爷还特地交代我,这婚书签不签全凭二小姐做主,那,二小姐签不签?” 梅逢蕴没半分踌躇,点头说自己签,季夏身后的仆从即刻将笔墨奉上,梅逢蕴提笔在瘦金体“宋藉”的右边一笔一划珍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盯着宋藉的名字出神,没想到宋侯爷的自己竟是这般清秀,与他本人倒是挺相符的。 3. 打闹 府外吵吵嚷嚷的,如花见状,识趣的打发接亲的仪仗队离开。 临了,她还拉住梅逢蕴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两根红线,小声的同她说,她今日还真是头一次这么大的下聘阵仗,也算是开了眼,还说这个怀远侯,人品和样貌都是顶尖的,她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舒心。 梅逢蕴笑着将头上飞金钗拔下,反手塞进了如花的手心,说这是她和侯爷定亲的彩头,还请如花一定要收下,如花这个人精哪会不明白,这是还她方才中立的谢礼。 梅正青出来的快,见到季夏,忙将人迎进去,随行的聘礼也跟着浩浩荡荡进府,连路边的人都驻足的感叹,这还是他们见过的独一份大的聘礼。 梅正青给季夏端茶,脸上的笑比秋天熟透的柿子还灿烂,季夏年岁小,可跟在宋藉身边久了,身上也会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梅逢蕴手里捏着那份甜蜜沉甸的婚书,小心的问:“季侍卫,这份婚书我能自己收藏吗?” 季夏一听“收藏”这二字,在梅正青面前的故作高深彻底撕个粉碎,当场就“噗嗤”一声笑出来,收藏不都该收藏些什么名师画作吗?这新主母可真有趣,要收藏婚书。 “只要二小姐想,当然可以。”季小笑着应答,起身将下面摆放好的聘礼清单接过,双手呈递给梅逢蕴:“二小姐,这是聘礼清单,还请过目。” 梅逢蕴惊喜地接过,她还以为这些东西自己可能一眼都看不到,就全被她父亲私吞了。 梅逢蕴专心的看着长卷轴清单,耳边听着季夏同她父亲说:“梅侍郎,侯爷说若是您代二小姐收下了这份聘礼,就该准备一份价值相当的嫁妆给二小姐当陪嫁,若是您府上拿不出价值相当的,就将聘礼原封不动的做二小姐的陪嫁。” 梅正青傻眼了,他以为侯爷家底更殷实,更注重体面,给的聘礼肯定比张崇山那个人给的多。 他粗略的扫了一眼院中横成的物什,确实多,等看到聘礼清单时,他确定了,这侯爷下的聘礼他是半分动不得,全是些黄金珍宝,有些东西名贵到他这辈子也只听过个名字。 这就相当于他嫁出去了个女儿,自己什么都没捞到一分,他的眼珠子滴溜转,转念一想,侯爷有官职在身,让他有个仰仗,这买卖可比那些身外之物来得值当多了,他脸上立马堆了笑。 忙不迭的拉着季夏说:“全凭侯爷安排。” 送走了季夏,梅正青拉住梅逢蕴,脸上全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逢蕴啊!你可真是爹的好女儿,没想到爹这一辈还能攀上怀远候啊!” 梅逢蕴脸上堆着假笑:“女儿今日也很受宠若惊,往日只见爹为这个家忙上忙下,四处操劳,能帮到爹,女儿更欣喜了,女儿嫁去侯府定会好好伺候公婆,体贴丈夫的。” 梅逢蕴就动个嘴皮子,却说到了梅正青的心坎上,给他说的老泪盈眶,直说她长大了,会为这个家想了,他很欣慰。 梅逢蕴从正厅出来时,李锦园刚好进来,她规矩的朝李锦园行礼,得到的却是讽刺:“梅逢蕴,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那些下作手段,比起你娘来,你恐怕更胜一筹。” 她身后蹦蹦跳跳的冲出个十三四年纪的少年郎,身上锦衣玉服,尤其是颈间悬的纯金平安锁,尤为晃眼。 梅逢蕴压根没有可以同他比较的。 “梅逢蕴,你怎么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还沾了泥灰,你这是去土里打滚了吗?” 那少年好没礼貌的责问。 梅逢蕴脸上又挂上了那便宜的笑,还未等她开口,坐着的梅正青边走边说:“元礼,逢蕴是你二姐姐,直呼其名,成何体统,书院教你的礼仪全忘了吗?重新喊。” 梅元礼被呵斥了,他先觑了梅逢蕴一眼,又看了眼他娘,像是等他娘的话。 李锦园伸手捧着他的脸,对上他迷惑不解的眼神,脸上全是母亲的慈爱柔和的笑:“元礼,逢蕴如今与怀远侯有婚在身,你以后要叫二姐姐?” 梅元礼点了点头说:“好。” 他转过头,上下又扫了梅逢蕴一下,开口喊:“二姐姐!” 梅逢蕴笑着应声,她才不信梅元礼会这般对她好态度,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也会。 她伸手捏了捏梅元礼的脸肚包,软软的,更有趣的是梅元礼的表情,他眼底是汹涌澎湃的杀意,死死的咬着牙,手攥成紧紧的拳头,才勉强对着梅逢蕴扯出笑来。 梅逢蕴的心情从未如此舒畅过,她刚走上廊道,秋霜一下就笑着冲过来,梅逢蕴张开双臂,两人抱做一团。 秋霜小声说:“二小姐,真好,真的如愿了。”在梅逢蕴要拉着她细细展开说时,被秋霜拉着回竹园。 严如春更是早就在院子门口等着,抬头瞧见远处的梅逢蕴和秋霜,连忙赶上去,“蕴儿,秋霜,回来好啊,回来好啊!” 三人相笑往屋里走去,梅逢蕴迫不及待的将身上这不合时宜的衣服换下来,还是她平常的衣服穿得更舒心,她将窗子支起来,吹着凉风,脸上的笑如冬雪消融时温暖明媚。 梅逢蕴心头攀涌了一个疑问:宋藉为什么突然变卦了? “二小姐,这个要怎么办啊?”秋霜快要急哭的声音传来,梅逢蕴过去就见到秋霜左右手各拎着两只被绑住双脚的大雁,一脸愁苦样。 她才想起,这是她的聘礼中的东西之一,梅逢蕴笑着去接过其中一只,两只大雁受到了不少惊吓,哀戚的叫起来。 梅逢蕴笑着提高大雁的脚,盯着它眼睛说,让它们不要害怕,她不会伤害它们的,那两只雁子竟然听话的安静下来。 这两只大雁住进了超大的竹鸡笼中,午后阳光暖和,严如春在屋里忙着刺绣,梅逢蕴端着麦谷同秋霜在墙角处喂食,没一会墙的另一面就传来声响。 “哎,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二小姐一样,突然一下就从野鸡变凤凰了?” “嘁,你没人家那个福分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她把之前的婚事搅黄了,主母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只要她在梅府一日,主母就有的是手段整治她,但我们这位二小姐啊,确实很不一般!” 梅逢蕴还想接着听,可惜没继续说了,她转头瞧见秋霜气得鼓鼓的两颊,让她先消消气。 秋霜嘴里一直在说那些人说二小姐是山鸡,二小 姐是雅致端秀的小孔雀才对,她听了一下没忍住,开怀大笑。 秋霜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二小姐,你以后也多笑笑,我喜欢看你笑,给我一种春天到了的感觉。” 梅逢蕴没说话,她夸秋霜笑起来也好看,只是说以后烦心事少找上秋霜。 那日听见的话时时悬在梅逢蕴心上,她要出府去取她前几日定做的衣服,路过后院的演武场。 她本想快步走开的,可谁知道却被经常伺候梅元礼身边的两个仆从挡住去路,两个人的脸如煞神一样,命令语气说少爷有请。 “二姐姐,这几日不见,有没有很想元礼啊?元礼倒是十分想念二姐姐呢!”梅元礼身上着黑色劲装,手里搭着一把弓箭,对面的靶子上满是箭矢,唯独中间的红心处一根箭矢都没,全都横七竖八的在靶子外围和地上。 “元礼,二姐姐也想你。”梅逢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她知道自己今日逃不过了。 “那二姐姐陪我玩吧!他们太蠢了,还是和二姐姐玩有趣!”若不是见到梅元礼正对着梅逢蕴拉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她只会觉得弟弟或许是真的有一点喜欢自己。 “算了,和二姐姐玩,要换没有箭头的,不然伤到二姐姐,我可内疚死了。”他嘴上说的话同他手上做的事,大相径庭。 梅逢蕴将长袖挽起来束在小臂上,不然等会影响跑的速度,跑的慢就容易被箭矢射中,虽然是无头的,但打在身上,还是钻心的疼,她这些年可没少陪梅元礼玩这种“游戏”。 “开始了,二姐姐,快跑!”梅元礼兴奋的拉着弓箭瞄准在靶子奔逃的梅逢蕴,一直在比划,一直在向梅逢蕴传达假信号,想出其不意射中梅逢蕴。 梅元礼此刻像一个耐心满满的猎人,享受将猎物玩弄于股掌,又逃不掉的刺激兴奋感,接着他上瘾了一般,直接无差别的放箭,梅逢蕴一个紧急撤身才侥幸躲开,不然只要中一箭,后面就躲不开了。 梅元礼对她躲掉这件事十分不悦,可他脑中时刻谨记娘告诉她的,别打梅逢蕴的四肢,一受伤了容易被人看出来,他就专挑梅逢蕴的腹部和背部瞄准。 他后续几支也射空了,他的愤怒与暴躁瞬间被拉到了顶峰。 连在他娘亲身边伺候的秋月喊他,他都没顾得上听,梅逢蕴四处奔逃,体力费了不少,有些气喘吁吁和庆幸,庆幸自己今日运气好。 一箭都没挨,就在她庆幸的时候,两只箭同时朝她这边飞过来,她躲了一支,另外一支直直击中她左肩背。 梅元礼见中了,嘴角一抿,又抓了两只箭瞄准射去,梅逢蕴打的往后退了几步,崴到脚,根本无暇躲开这两支箭。 就在梅逢蕴以为今日难逃此劫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半道上提剑将那两支箭矢打飞,一旁的李锦园快步上来,拉着一头雾水的梅元礼跪下,嘴里高喊:“请侯爷恕罪!” 梅逢蕴这时半扶住左肩,站直看眼前的人,在宋藉转向她时,她低头要行礼,之间那串还未停歇的下来的黄花木手串下面的金黄色穗子在她眼前晃,被宋藉扶住了她右小臂,冷着脸问:“二小姐,还好吗?” 4. 擦药 梅逢蕴第一次觉得演武场到竹园的距离是如此漫长,脚踝的刺痛不断袭涌她,脚下又是硌人的鹅卵石路,后背的疼痛感又四面八方的扩散到全身各处。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绵密的冷汗,但她不敢丝毫停下步伐,她身旁是她未来的夫婿——怀远侯。 她想加快步伐,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可人在越想逃离某种境况时,就会突发各种意外,她打绊脚了,整个人重心失衡,狗啃似的扑向眼前的路上。 要是真摔下去,她绝对会面临毁容风险,她下意识就双手并拢挡在脸前,心里想的是:“这下死定了,不仅丢脸,还要遭疼!”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发生,那个冷面的宋藉抄过她腹部拉住了她,这次宋藉没再问她好不好,反倒是将她打横抱起。 宋藉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清香,像是某种花香,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梅逢蕴将惊呼咽下,小声贴着宋藉温暖宽厚的胸膛说:“侯爷,要不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的。” 宋藉低头看了她一眼,冷淡的开口拒绝:“崴脚了就别逞强。” 梅逢蕴这下乖乖的环住宋藉的脖颈,再没提出抗议,她耳中不断地传来整齐不间断的击鼓声,是宋藉的心跳声,她莫名的紧张与不堪在这刻如烟雾消散。 闻声赶来的秋霜忙在前面领路,秋霜看到他们家二小姐被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的人抱着,她一下就知道那人是她未来的姑爷,身子都因着紧张有些顺拐。 这还是竹园头一次有这么多人光顾,秋霜眼扫得急,但她瞧见姑爷小姐身后跟着的主母和少爷,胆战心惊的,但转念一想姑爷官职这么高,应该能为二小姐主持公道的。 严如春跑到了院门等候,将人迎进一个狭小的正厅,连季夏都忍不住皱眉,一个大户家的小姐就住这么小的地方,里面的桌椅都爆皮,甚至有些“断臂残肢”在苦苦支撑着,可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宋藉将人放在正堂的椅子上坐着,让季夏拿金疮药,就当着李锦园和严如春的面,蹲下身,脱掉梅逢蕴的鞋袜,伸手蘸茶水将粉化水里,涂在梅逢蕴红肿的脚踝上,动作行云流水。 梅逢蕴反应过来时,伸手推宋藉,可宋藉一声:“别乱动。” 她就吓得规矩又拘谨起来,就像木雕一样,一动不动,还是宋藉擦完药后,对她说可以了,她才像定身术被解开一样,磕巴地道谢。 宋藉冲秋霜招手,将金疮药给她,叮嘱她给梅逢蕴的后背去像他这样用水将粉化开,涂抹到淤青处,后面要是取冰块敷一敷,会好稍快些。 秋霜结果一个劲的点头,忙冲出院里,去库房领冰块。 严如春惊讶的捂住嘴,宋藉是她见过身居高位低姿态的人,感叹之余,打心底里为女儿高兴,能遇到一个这样爱护娘子的男子,实在不易,她揉了把眼,眼眶都红红的。 李锦园在后面看的直觉不可思议,宋藉什么身份,还如此尽心尽力的为梅逢蕴做到此地步,原先还以为他们两人只是逢场作戏。 可今日一见,怕是真多于假,趁没人注意到她,她的双眼都快要将梅逢蕴盯出个窟窿来。 可瞬间后背冷汗直冒,方才宋藉只说要送梅逢蕴回去,压根没对任何人追责,但她不信梅逢蕴会将今日之事咽下肚去,不借机对梅元礼发难。 “梅夫人!梅府是不存在长幼有序吗?” 李锦园听见宋藉叫自己,忙应着上前去,吓得跪地求饶:“侯爷,为官者,家中怎可不顾宗教法理,礼义廉耻,梅家自是有长幼有序的。” “哦,可今日,二小姐都受伤了,可你的疙瘩心肝也没有停手的意思,这种玩闹的程度也是梅夫人默许的吗?” 宋藉转身瞥了眼李锦园,眼神淡淡的,可周身的气势甚为骇人,上位者的威严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可他今日丝毫没有放过李锦园的打算,他不允许他未过门的娘子受这种窝囊气。 他的手腕一沉,手串的穗子被人轻拉了一下,转头见梅逢蕴杏眼泪汪汪,鼻尖像雪中的红梅染色一样,饱满莹润的唇瓣紧抿,同下耷拉的柳眉一起,像在狂风暴雨中来回逃窜娇艳欲滴的芍药,惹人怜爱。 宋藉的眉头微耸,等着梅逢蕴表达自己的想法,可等来的却是梅逢蕴微小的摇头。 这是在劝他小惩大诫一下。 梅逢蕴哀求的仰望宋藉,就像在芍药亭子那日一样,可她上次明明被拒绝了,这次也不知是怎么生出的勇气。 自然而然的就伸出手去揪住了宋藉的衣袖,可却让她没料到的是,宋藉向她轻轻颔首。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李锦园忙告罪:“侯爷兄弟姐妹间玩闹罢了,元礼还小,不知分寸,臣妇私下定当严加教导。” 宋藉对她的肺腑感言并不买账,只是淡淡的说:“梅夫人知晓轻重就好。” 宋藉又转身回望梅逢蕴,他半蹲着同她说话:“本来今日上门邀二小姐选嫁衣布料样式的,可如今二小姐有伤在身,只能让人将嫁衣布料样式送府上来给二小姐挑。二小姐好生养伤才是。” 梅逢蕴的耳根红得发烫,她抬头看了看宋藉,他依旧是那个冷淡样,用冷淡疏离的语气说的,可却比她那伪善的爹说出的话更让她安心。 “劳烦侯爷白跑一趟了,多谢侯爷。”梅逢蕴垂目,其实她心底里挺想和宋藉一起去相看婚服的,可如今宋藉不仅帮她震慑了李锦园,还贴心的让她免去奔劳之苦,她该心存感激且知足的。 方才哄闹逼仄的正厅清冷起来,人气随着宋藉的离开而消散,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只有梅逢蕴知道。 她喜欢上了宋藉,也渴求宋藉喜欢自己。 秋霜捏着冰袋回来,严如春早就将梅逢蕴搀扶到了她屋中的软榻上趴着,秋霜照着宋藉教她的法子,帮二小姐上药,还用冰袋帮她敷伤口。 秋霜眯着眼睛控诉:“二小姐,后背那个都青紫成一个点,绕着这个点旋散开来,少爷也真是的,一点轻重都不知道,主母根本不管少爷,最后苦的只有二小姐。” 梅逢蕴将头从窗外那侧转向嘟嘟囔囔抱怨的秋霜,眼角含笑,伸手摸了摸秋霜的脸,宽慰她:“秋霜,以后 啊,要少点抱怨,多说些顺遂的话,这日子才会越来越好,你说是不是啊?” 秋霜抹了把眼睛,重重地点头说好。 隔日宋藉说的揽春铺的人就带着设计图纸和布料上门了,揽春铺可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制衣铺,只伺候高官贵女们。 像梅家这种小官,压根不在客人行列,这不由得让李锦园坐立难安,她倒是真真地算差了一步棋,让那个庶女爬到她头上。 李锦园一气之下,将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茶盏全都打落在地,下的在旁伺候的婢女仆从匍匐跪地,还是秋月凑上去在她耳边低语一阵,她才吩咐跪地的人起来收拾残局。 梅逢蕴见到季夏时,也愣了会,才笑着同季夏聊天,揽春铺来了两人,皆是女子。 全以梅逢蕴的想法为先,其实光是看手稿,梅逢蕴就已经是非常满意,这还是她见过最繁华的嫁衣,比她前几日穿的那件,可好上百倍。 季夏在一旁听着,其实他无聊死了,趁着那些裁缝给二小姐量体,就出去待在院子里。 没一会那两只大傻雁就引诱他前往,他兴奋的蹲在大雁旁,隔着笼子用草逗大雁,惊得大雁狂叫,他双手举起想向大雁们“投诚”,让它们歇下嘴。 不仅没起到正向作用,反倒吓得大雁们的叫声更加哀戚起来,吵得让人头疼,秋霜就跑出去了,请季侍卫去喝茶,请他离大雁远些。 季夏也没反驳,只是笑着问秋霜,说什么二小姐对侯爷还真的是一往情深,什么都好好的养着收着,秋霜理所当然的说那当然,她家二小姐就是菩萨心肠。 等忙活好后,已近黄昏,揽春铺的人将设计稿誊抄了一份给季夏,拎着东西匆匆离去。 季夏将藏在胸前的书信拿出来,双手呈递给了梅逢蕴:“二小姐,侯爷找人合了八字,算出了良辰吉日,就六月二十七,婚服会在半个月内赶制完工的,二小姐可有什么疑问?” 梅逢蕴听完后,连忙端起茶猛喝了几口,季夏见她这样打趣道:“二小姐是不是觉得婚事颇有些仓促?”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小声同梅逢蕴嘀咕:“侯爷是怕后面出变数,婚事仓促,但绝不会亏待二小姐半分的。” 梅逢蕴连忙摆手说:“季侍卫,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很好奇,那日侯爷不是已经拒绝了吗?为什么后面还选我呢?” 果然之前的话仍然像跟倒刺一样,让她难以略过。 季夏笑了笑,非常圆滑的回:“二小姐的困惑,属下难以解答,还请二小姐亲自去问侯爷吧?” 傍晚的夕阳很美,像一卷樱粉色的绢布,边角沾染了淡蓝色,梅逢蕴坐在这小小的一方院子里,从没觉得将来的事那么让人期待。 还是有人第一次对我这么好,什么都想给我最好的,什么都会尊重我的喜好,给我选择的权利。 宋藉,你真的是不是神仙吗? 就算你不是神仙,我也想尝试靠近你,就算最后遍体伤痕,我也不后悔。 梅逢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傻笑,干裂的心田上缓缓流淌过一股暖流,涓涓不息。 5. 合适 转眼,六月二十七至。 这次梅府可欢闹喧嚣,处处挂满红绸,在竹园外的灯龛都披上了大红花扎带。 梅逢蕴天一蒙蒙亮就起来,坐在梳妆镜前发呆,有些不敢信自己今日真的就要嫁给宋藉了。 秋霜轻推开门,一转眼就瞧见了梅逢蕴起来了,打趣梅逢蕴:“二小姐,不会一夜未眠吧?毕竟姑爷这么招人稀罕,二小姐迫不及待也是情有可原的!” 梅逢蕴听着话,笑着追秋霜,让她不要胡说,两人嬉戏打闹中途,门扇被推开了,迎面对上李锦园那锐利厌恶的眼神。 两人都迅速收起了方才的笑脸和不合适的动作,身子和脸部透着股诡异的僵硬。 李锦园眯着眼睛打量她们这放肆的样子,语气仍旧挖苦道:“梅逢蕴,别以为飞上枝头就真的成了凤凰,站得越高,跌得越惨。” 她款步走过来,抬手在梅逢蕴挽好的发髻上簪了一根如意玉簪,她端庄得体的笑:“逢蕴啊,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主母没什么能送你,这根玉簪称不上什么贵重,但好歹是主母的心意,愿你在侯府也过得如鱼得水。” 梅逢蕴知道她的话和她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梅府的体面,她躬身行礼:“逢蕴谢过主母教诲,祝愿主母往后幸福安康。” 李锦园匆匆一瞥走了,严如春摸进来,将自己的钱袋子往梅逢蕴手里塞,梅逢蕴开口就是拒绝,说自己应用不到这些的。 可严如春却执意让她收下,她说自古世家中,家族关系复杂,婢女仆从惯会看人脸色,有这些打点一下,让她稍稍缓口气也是好的,梅逢蕴推辞不开,还是收下了。 严如春拉着梅逢蕴和秋霜在一旁说,遇事要忍耐,尤其是宋家的那位太夫人罗文珠,说她独自一人撑起破败的宋家,可见能力远超寻常男子,让她多学一点,别轻易同旁人推心置腹。 宋藉来接亲时,梅逢蕴仍靠在严如春肩头,像是幼鸟离巢,难舍难分,还是在严如春的催促下,才将梅逢蕴送出竹园。 可她也只能止步于竹园,像严如春这种姨娘,要是女儿出嫁,压根没有送女儿出嫁的机会,从根源就被彻底扼杀。 李锦园伸手扶过了梅逢蕴,梅逢蕴小声的喊她:“多谢主母。” “先别急着谢,虽说我不喜欢你,可你在侯府得宠了,你爹那边做事侯爷也会行方便,既然你这个丫头有攀高枝的命,那我就派个经验老道的嬷嬷陪在你身边,在你行差踏错前纠正。” 梅逢蕴听完后,脚步一滞,随即隔着盖头同李锦园道谢,跟在她身后的翠嬷嬷忙过来同梅逢蕴行礼,让梅逢蕴以后就称呼她为翠嬷嬷。 梅正青在府门处陪着宋藉闲聊,处处却将话头引向盐引,如今京城的盐引票子就在宋藉手中。 宋藉知晓他心中打的算盘,后面直接冷下脸来,给他吓了一跳,又老实了不少。 宋藉沉默,梅正青也只能再一旁侯着,还是季夏活泼,在见到李锦园送新娘子出来时,在宋藉耳边小声道:“主子,主母来了。” 原先背过去身的宋藉这才转过身来,一袭红嫁衣上飞舞着五彩斑斓的仙鹤,形状各异,却皆朝上,乃百鹤朝拜。 嫁衣尺寸分厘不差,将梅逢蕴单薄的身姿映照出,腰带盈盈一束,柳腰乍现,通身温婉华贵。 反观宋藉身上的,全是金线掺杂着银线绣出的张牙舞爪的麒麟,将他一身的戾气压住,多了几分柔和。 宋藉伸手接过梅逢蕴的手,她手因紧张有些发凉,宋藉指腹间因常年练枪练剑拉弓磨出来的老茧。 梅逢蕴忍不住摩挲了几下,反倒被宋藉拢得紧些,下梅府前的台阶时,梅逢蕴遭前裙摆绊脚,往前一扑,宋藉眼疾手快地抓住她腰肢,一旋身将人抱进了花轿里。 在梅逢蕴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时,她已经正襟端坐在花轿上,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清醒清醒。 怎么走了这么多年的台阶还会绊倒,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幸好还有盖头遮掩一下,她的脸一下“噌”地烧红了。 花轿外传来那清冷如山泉的声音,像是对待公事公办的态度,同梅正青道别,无外乎是些父亲对女婿的虚伪托辞。 梅逢蕴细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管梅正青和李锦园说什么,最后宋藉都会回一句应该的。 她一时拿捏不住宋藉是真心的,还是敷衍了事。 但终于是逃离了梅府,她以后也要将她娘亲接出梅府,为她置办一处宅院,也多能照料些。 梅府在城西,而侯府在城东,整整的横穿了半个京城,梅逢蕴却未觉得路途有多远,可确实难熬得紧,一路上她都听着闲言碎语过来的。 虽说梅家与宋家有婚约,可就算梅家嫡女还在世,就她的身份也是与怀远侯不堪配的,更何况还是梅家的庶女梅逢蕴呢? 这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 可也有持仁义这一块的,他们纷纷赞叹,怀远侯心怀仁义,即使自己平步青云了,也没一脚踹掉势微的梅家。 梅逢蕴的手指微蜷,双手交叠,有一股森森寒意从后背攀爬起来,她有些心生胆怯。 可比起活下去,旁人的唾骂显得虚无又渺小,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她绝不会放弃,就算配不上,她还是要嫁给宋藉。 花轿掀开后,修长的手指横陈在梅逢蕴眼前,她思绪过深,还是伸手的宋藉提醒:“梅逢蕴?” 她才慌乱的将手搭在宋藉的手心,在他的牵扶下了花轿,腰后就多了双手,没一会,耳边的透过布料传来一阵痒意,“梅逢蕴,别再心不在焉了。” 她有些羞赧的点了点头。 太夫人罗文珠就站在侯府大门那像守护兽一样带着笑瞧着他们两人走过来。 而她旁边的罗迷蝶眼尾上挑,瞧着这刺眼的一幕,恨得暗暗咬牙,她亲眼见到这女子淋雨出府,为何嫁入府的却是她,她究竟有哪一点能比得上自己。 罗迷蝶身上穿着抢眼的红襦裙,裙摆上全是流沙的金线,在日光上如闪耀的钻石一般,似要与今日的新娘子一争高下,颇有些星光与月辉争光的自不量力。 那个盖头实在挡人视线,梅逢蕴上府门前的台阶也是磕磕绊绊的。 在梅逢蕴身子腾空的惊呼声中,宋藉将她抱上了台阶,就见到窜天火苗的火盆,一脚踢开。 他站定后,季夏派人重取了个火盆过来,梅逢蕴就这样安稳的靠在他的怀里,两人一起跨过了火盆,他娘身边跟着李嬷嬷突然高呼一声:“侯爷,跨火盆是新妇,侯爷无需……” 宋藉瞥了眼他娘身旁的李嬷嬷,出声打断:“府上再搞这些,就都给我滚出去。” 李嬷嬷被呵斥声吓得跪地,嘴里出声讨饶:“侯爷,老奴知错,可这是礼法规矩……” 太夫人忙出声安抚宋藉:“常惜,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莫要误了吉时,还有许多贵客等着呢。” 宋藉将怀里的梅逢蕴往上一颠,梅逢蕴搂得紧了些,被人稳当的抱着往正厅去,里面的人可多了,其中不乏太子萧含,三皇子萧瑾,六皇子萧宣和一众朝臣。 尤属金墨旅金相爷格外赏脸,光是礼单都厚得像折子,颇有些拉拢宋藉之意。 “哟,瞧不出来,怀远侯与尊夫人感情甚笃?”萧含率先开口,宋藉将梅逢蕴放下,小声叮嘱她小心。 一旁的王嬷嬷将红绸带放在两位新人中间,宋藉这才开口回:“比不上太子与太子妃恩 爱。” 这句话给萧含堵得够呛,谁都知道太子妃金冉是金墨旅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的,嫁入东宫中也是娇纵蛮横,萧含被她缠得已经不厌其烦了。 “嘿,常惜说话还是这般直接。”六皇子萧宣出口接下来话茬。 “今日是常惜的大日子,就别耽搁他办正事了。”萧瑾这才紧赶慢赶的将话题遏止。 梅逢蕴跟着宋藉的牵引,同他拜了天地,礼成后就被匆匆送入了新房,是王嬷嬷和崔嬷嬷带着她去的,秋霜被挤到了一旁。 等送到新房后,侯府的王嬷嬷就自行离开,剩下了翠嬷嬷和秋霜,饿了一大早了。 翠嬷嬷端起桌上摆放的糕点和茶水只顾自己一人填饱肚子,秋霜指着这个倚老卖老的翠嬷嬷控诉:“你一个伺候人的,怎么就比主子金贵了,二小姐都还没吃,就被你全部一个人包圆了,有你这种下人吗?” “嘁,夫人都没说什么,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都到侯府了,还二小姐二小姐的的叫,是不想在侯府里待了吗?” 翠嬷嬷往椅子上一坐,就跟钉在了上面一样,挪都不挪,一副大爷样。 秋霜理亏在前,嘴皮子也没翠嬷嬷厉害,急着都快要哭出来。 梅逢蕴还是选择隐忍不发,她招手让秋霜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的叮嘱秋霜:“翠嬷嬷资历与辈分都比我们大不多少,秋霜,我们该敬重翠嬷嬷的。” 秋霜听这话哪还得了,嘴都张了一半准备哭,被梅逢蕴拉着她手心写写画画后,立马就噤声了。 秋霜瞪了翠嬷嬷一眼,气得寻了椅子坐下,当着翠嬷嬷的面,挑衅地将饴糖往嘴里塞去。 没一会天就擦黑了。 翠嬷嬷出门去找吃的去了,就剩梅逢蕴和秋霜两人苦苦熬着,梅逢蕴使唤秋霜去别处找些吃的先垫垫,可秋霜不愿意走开,就想守在梅逢蕴身边。 还是梅逢蕴说自己口渴,派她去找些水来,秋霜才恋恋不舍的拎着茶壶离开。 没一会,门就被从外打开,铺天盖地的酒气熏的梅逢蕴头疼,对方转身关上门,往床边走,就在梅逢蕴以为是别人误闯进来时,沉默良久的宋藉开口了:“你屋里怎么没个人伺候?” 听见熟悉的嗓音,瞧不见眼前有什么的梅逢蕴这才心安下来,她舔了下有一些发干的唇瓣,开口解释:“我有些口渴,就让秋霜去去取水了。” “那个嬷嬷呢?怎么瞧着眼生得很,是梅李氏临时塞过来的?”宋藉伸手拿过一旁装在托盘的秤杆,将梅逢蕴那碍人的盖头揭开。 梅逢蕴刚对上宋藉的眉眼,就没控制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杏眼眼角都溢出点清泪。 “回侯爷,翠嬷嬷她身子不适,早早就去休息了。”梅逢蕴打完了哈欠后才补上的。 宋藉牵住她的手,将她从床沿处拉起来,往桌子上走去,倒出了杯中的合卺酒,端了一杯给梅逢蕴,看着梅逢蕴说:“喝了合卺酒,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这句话就像毒瘾一样,抓住了梅逢蕴内心最渴求的东西,就在她要喝酒时,脑海中那些没有被解答的疑问像蒲公英种子一样,密密麻麻的充斥在脑中。 “侯爷,妾斗胆,能否问您个问题?”她的话语将只差一步就结束的成亲仪式生生暂停。 宋藉端酒杯的手一停,“你说。” “侯爷第一次见我那日,不是说什么我们没有婚约在身,不会娶我的,为何后面又改了主意?” 她胆战心惊的问出口,怕话题太锋利,划伤了自己,也惹宋藉不悦。 “我们合适。”宋藉冷淡的回来她四个字,就像应付一个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的人,拈手而来的借口。 6. 常惜 窗外的风刮蹭到了屋里的红烛台,烛光在风中孤零零摇曳,此刻它就如梅逢蕴的心,遭受了一场平静又盛大的风雨。 她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掉进了合卺酒杯中,她僵硬着身子喝下去,她知道这条路或许是一条断头路,可现在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喝完后,宋藉低头解开自己的腰带,将被酒腌入味的外袍除去,梅逢蕴非常有眼力见地凑过来,帮宋藉宽衣解带,却被宋藉躲开。 梅逢蕴的手就这样停滞在半空,心里同手头一样空落落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我不用你伺候,照顾好自己就好。”宋藉临了回头补上了这一句,梅逢蕴也迟钝地将手收回。 没一会就鱼贯而入四个婢女两个仆从来伺候他们洗漱,梅逢蕴坐在梳妆台前有些发愣,有个婢女像是新来的,帮她拆发饰时,扯了她好几次头发。 梅逢蕴的目光落在铜镜中映照出的坐在软榻上看书的宋藉身上,那个婢女的告罪声在这寂静的房屋内无所遁形。 “换个人帮主母梳理发髻,你既然不会伺候人,就去外院洒扫吧!”宋藉眼神没移开书本半寸,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下了判词。 那个婢女还跪地求饶,胡乱地扯着梅逢蕴衣服,在她哀嚎声响起时,就被季夏拽着后领拖出屋外了。 梅逢蕴张张合合的唇瓣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秋霜去厨房,自报了家门,也仅仅只带回来一壶热水,她抱着水壶有些沮丧的赶来,却见屋里人影动来动去的,跑进去见到了宋藉也在里面,她匆匆行礼,到了杯水端给了梅逢蕴,小声地问发生了什么。 秋霜虽不知道别人家的新婚夜是什么样子的,可这屋中的气氛压抑至极,丝毫没有什么喜悦欢快,这是十分不对劲的。 梅逢蕴接过水,小口啜饮,缓解了嗓子的干渴,只对秋霜说,让她也赶紧收拾一下休息吧。 等所有婢女仆从出去后,梅逢蕴走进宋藉,伸手搭在他肩上,柔声的问:“侯爷,不早了,要不早些歇息?” 宋藉将视线从书册上移开,抬头望向了梅逢蕴的侧脸,他有些痴迷。 真的好像,简直就是她本人站在眼前。 梅逢蕴被他这样盯着有些娇羞的低下了头,见宋藉伸右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她出声问:“侯爷,要不去床上吧?” 宋藉那些不该存在的念想被她的话牵扯回来思绪,他像碰到了烫手山芋一样,“欻”一下就将手收回,完全没半点旖旎眷念。 梅逢蕴伸手半空将宋藉的右手截在半空,却被宋藉毫不留情地甩开,淡漠道:“你先睡吧,我还想看会书,另外,以后叫我常惜。” 梅逢蕴惊喜,忙将“常惜”二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生怕慢半刻,宋藉就会将这个称呼收回去。 听到宋藉还不想同她睡时,她眼底蓄满了失落,可听见宋藉让他叫自己的表字时,她内心又止不住升腾起一股小雀跃。 她想就算自己在宋藉的心中不是最重要的,但也一定是有位置的,今日她只听见同宋藉很亲密的人才会称呼他“常惜”,那她现在也是被划分到他亲密的人那个圈子里的吧! 梅逢蕴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小心翼翼的假装睡着了翻转过身子,见宋藉那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这才眯了条缝肆意地望向宋藉。 他专注的时候,眼睫毛翻动的频率很低,他肩旁的烛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出来,这时,梅逢蕴才瞧见宋藉的左眉梢处有一点黑痣,这点发现让她更加欣喜,总感觉自己同宋藉又近了几分。 这是她的腹部有些翻涌,一股饥感席卷她的脑中,让她不自觉的将身子蜷缩起来,她有些后悔,若是早上多吃点,现在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丢脸了。 她劳累了一日,又经历了情绪的大喜大悲,没一会就在困倦和饥饿感拉扯消耗中陷入沉睡。 宋藉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声,才将书本放下,往床上翻去,越过她睡到了里侧,屋里只剩床头的灯盏。 宋藉迟迟没动手灭,他侧躺着身子,用手肘支起脑袋,侧看着梅逢蕴的侧脸,就这样盯着看,恍若怎么都看不厌烦,都看不腻味。 最后宋藉忍不住,伸手摸了下梅逢蕴的侧脸,这才抬手将灯盏熄灭。 那股清香又飘逸出来,使得宋藉难眠的眼皮沉重起来,陷入沉睡,好像待在梅逢蕴那边,自己就不存在失眠这一说。 梅逢蕴天还摸黑就被饿醒了,她不是睡前的平躺姿势,反倒侧躺,额头抵在一处温热,她腰间搭着一双手,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腰心,将她保护得很好,耳畔时不时传来点粗重的呼吸声。 她伸手掐了把自己的脸,一股刺痛感袭击了她的右脸,她怕自己疼了喊出声伸手捂住了嘴,才后知知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昨日成婚了,床上多个人是正常的,可思绪清醒后,有些怪异的事也随之浮上心头。 昨夜,宋藉未与她圆房。 这无异于一道惊天大雷,一道一道的照着梅逢蕴的头顶劈下,一道强于一道。 刚醒来的柔情蜜意瞬间成了漂泊在海上的一叶孤舟,孤零零又无助,梅逢蕴又将身子往宋藉的怀里挤去,想在寻求点温暖和安慰。 可下一刻,她脆弱的脖颈间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快让她窒息而亡时,她强有力的求生欲迫使她出声:“常惜……” 微弱的像即将死去的幼崽,可却成功的让宋藉动作停顿了下来,梅逢蕴边大口呼气,边双手使劲将焊在自己颈间那只危险的大手往下扯掉,宋藉的理智彻底清醒回府,收回了手。 梅逢蕴趴在床沿上咳个不停,她被吓得哭起来,双眼装满了泪珠,同止不住的瀑布,齐刷刷的划过她的脸颊,浸透了床单。 宋藉就像一个冷漠的雕像,就这样盯着梅逢蕴痛苦的样子,半分安慰的动作与话语都没,丝毫没有新婚丈夫的半分体贴与关爱。 没一会,屋外就想起来季夏的声音:“主子,卯时了?” 这声音才将宋藉的思绪扯回来,他翻身下床,将床头的灯点亮,捏过手帕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梅逢蕴,对上她那湿润的面容,眼底流过一丝心疼。 “对不起,我……” 梅逢蕴趴在那哭了会,将惊吓都消化掉了,在宋藉帮她擦脸时,她就没在哭了,可确实是真真地受到了惊吓。 “别怕,是我的错,我没控制住自己,对不起,小蕴。”梅逢蕴眼眶的泪被宋藉轻柔的擦拭掉,她这才看到宋藉眼底的心疼,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常惜,你是 不是做噩梦了。”梅逢蕴抬起头,心疼又害怕的看了宋藉一眼,猛地扑进了宋藉的怀里,嘴里还呢喃:“我不怪你。” 宋藉低垂看她的眉眼变得锋利起来,他没想到她这么脆弱,明明都快被吓得半死了,还有这么大的度量,说得出不怪自己的话,她真的善良过度了。 宋藉可能是出于吓到梅逢蕴有所亏欠,想要给她些补偿,就伸手搭在他的后背心处,轻轻地拍着,季夏见里面没动静了,又开始喊:“主子,主母,该起了?” 梅逢蕴听见催促,这才不好意思的从宋藉的怀里直起身来,脸上有些发烫,让她不敢直面宋藉,只敢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语说:“常惜,这件事我会保密的。” 就匆匆掠过宋藉穿好鞋子,冲屋外喊,可以进来了。 没一会,那些伺候人起床的婢女仆从一拥而入,梅逢蕴还在用温水帕子敷上自己发红的双眼,生怕等会会被别人瞧出不对劲来。 宋藉那边早就收拾好了,听季夏在那汇报军务,城郊的军营处没什么事发生。 季夏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后面就开始调侃宋藉:“主子,谁家好人家新婚第二天就起这么早起办公的,您是不是惹主母不悦了,被赶出去的。” 季夏说出口,就捧腹大笑,笑了一阵发现就只有自己的声音,又蓦地收住,接着宋藉的呵斥声响起:“季夏,这么好笑吗?” 季夏边摇头,边说不好笑,嘴角的弧度同平静的湖面一样,波澜不惊。 等梅逢蕴收拾妥帖后,宋藉起身就走,说了一句要去给他母亲请安去。 梅逢蕴忙收拾妥帖,跟在宋藉身后去,宋藉人高腿长,梅逢蕴才到他腋窝,他几步迈出去,就将梅逢蕴甩在了身后,梅逢蕴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伐。 穿过了后院的花园和几条长廊后,才到了秋华院,这是太夫人罗文珠的住处,此时天才蒙蒙亮,细致一点就能大体看出院落布局。 在院外就见里面的正厅里烛光闪烁,里面的谈笑声时不时往外泄,人影在烛光的拉扯下映照在门扇上,梅逢蕴转身忙让秋霜帮自己看看,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她忙快步跟上宋藉。 “太夫人,侯爷与夫人来请安了。”人才到院子门口,李嬷嬷就跑到屋里通传了。原本有说有笑的屋子的话题转头就成了这两位新人。 “姨母,嫂嫂您之前见过吗?”罗迷蝶笑着说问,就是想旁敲侧击的问,宋藉与梅逢蕴这门亲事不是她点头同意的,也在试探她对梅逢蕴的态度。 “一个在深宅里的庶女,哪有什么抛头露面的机会,自是没见过的。”罗文珠手里转动着檀香念珠,嘴上平静的说着,眼睛却早就落在了门口。 她们谈话的声音不小,梅逢蕴自然一字不落地将话收进耳中,等踏进了房门,她才终于见到了太夫人——罗文珠。 她一身低沉的黑色衣袍,以金丝镶嵌了边沿,浑身都是掌权的气息,但没有宋藉冷脸下来的时候压人。 他们两人从一片旁的婢女手中的托盘端起一杯滚烫茶水,她跟着宋藉上前去敬茶时,被人伸脚绊到,人往前扑,她被宋藉右手拽住了肩膀,捏的她发疼,可她没摔下去。 滚烫的茶水淋在了太夫人身上。 一时,屋内鸦片无声。 7. 礼物 有滴茶水,溅到了罗文珠的手背上,一时灼烧得有些疼痛难忍。 还是太夫人身边的李嬷嬷上前问:“太夫人,没事吧?” 她弯腰检查洒到太夫人裙摆上的茶水,手一沾上去,惊呼:“这茶水怎么这么烫?” 此话一说,梅逢蕴吓的像根软面条一样就要跪下,被宋藉搂住警告:“这地上全是碎瓷片,你是想受伤吗?。” 一旁的罗迷蝶气得半死,可脸上还挂着惊恐,凑到她姨母跟前问:“姨母,是不是很疼,我屋里有烫伤膏,玲玉,快去取来给太夫人。” 没一会一旁的婢女就来打扫,宋藉将快要瘫软的梅逢蕴搂在怀里问:“娘,可有大碍?” 罗文珠摇头,叹了口气,瞪了梅逢蕴一眼后:“无碍,是她们大惊小怪,来人,给侯爷夫人奉茶,让他们敬完茶水忙去吧!” 这一次梅逢蕴敬茶不再像第一次时那样,她将茶奉上,语气歉意道:“对不起,娘,我弄脏您的衣服了,是不我不小心。” 梅逢蕴就跪在那不起来,还是罗文珠对她说:“梅逢蕴,抬起头来,做错了事,下次改过就好,如今你今时不同往日,成了宋家的主母,定要谨言慎行,约束好自己,以免给宋家丢人现眼,你可清楚了?另外,你以后还是称呼我‘太夫人’吧!” 梅逢蕴弓腰行礼回:“妾身知晓了,多谢太夫人教诲。” 罗文珠见她如此谦卑,还是将祖传的和田玉手镯套进来梅逢蕴的手腕中,并细心的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保管好这个镯子,这是宋家主母的传家宝。 一旁的罗迷蝶忙凑上去行礼,对着宋藉言笑晏晏地喊:“表哥”,转到梅逢蕴这就成了,就是笑面虎:“嫂嫂,你好呀,我是宋藉哥哥的表妹,我叫罗迷蝶。” 梅逢蕴这才知晓方才绊她脚的罪魁祸首——罗迷蝶。 她身上穿着一件锦绣华服,颜色如菡萏,瞧着真如荷花一样招蝴蝶,只可惜心肠有些不好,竟然敢当面这样算计她,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可梅逢蕴还是伸手将自己右手带回来的竹青色冰纹玉镯送给了她当见面礼物。 罗迷蝶看着这成双入对的两人,恨的后槽牙都是疼的,都这般狼狈出丑了,表哥竟然还护着梅逢蕴,她是哪来的狐媚子,究竟给表哥喝了什么迷魂汤? 她送上烫伤膏后,带着玲玉就匆匆离开了。 出了秋华院的院门,梅逢蕴的脚步都放慢了不少下来,瞧着整个人都不怎么好,秋霜忙迎上去扶住她,小声问她怎么了。 宋藉听见声响,回身望向她们主仆二人,脚步急促的迈过来:“娘这边请安不用晨昏定省,只需要早上请安就行,晚上就不必来。” 梅逢蕴强撑着身子,回答好,宋藉就说自己今日要外出办公,让季夏带她逛逛侯府,有什么事就找季夏。 一旁的季夏眼睛都亮了,忙在一旁包揽活计,说什么定不会让主母受半分委屈,被宋藉在脑门上弹了一下,让他少耍嘴皮子。 季夏带着她们往竹衫院走,梅逢蕴停留了片刻,原来她同常惜住的院子叫竹衫院,她又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重新在心里写了一遍。 这是她现在拥有的小院,是她的家。 她进屋前,对主屋旁的一间屋子好奇,后面得知是宋藉的书房后,更欣喜了,听季夏说,她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就是宋藉从小到大住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变过,院中的那棵桑葚树也长的粗壮无比,枝繁叶茂。 秋霜见只有他们三人,笑嘻嘻的问季夏,能不能让人送些吃的来,季夏这才知晓他们昨晚就没用晚膳,季夏都被气笑了,亲自带着竹衫院的四个婢女和两个仆从去厨房领菜。 梅逢蕴和秋霜就在院中的石桌上,喊着季夏将他领回来的美味佳肴全部来了个清盘活动,给秋霜吃美了。 那些婢女和仆从已经在洒扫院子和打扫屋子,这时从右侧耳房出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奴婢,瞧着不像是侯府的。 “老奴见过主母,秋丫头,用早膳也不喊嬷嬷我一声。”翠嬷嬷一屁股过去,就坐在了秋霜的身边,挑着可口的菜吃。 季夏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死盯着大快朵颐的翠嬷嬷,瞪眼质问:“你是主母的陪嫁婢女?” “嗯,怎么了?”翠嬷嬷夹菜往嘴里塞,趁夹菜的间隙才抽空回的话。 “主母都没发话,你个奴婢要倚老卖老,以下犯上?” 季夏语气更加激烈,手已经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他知晓主母之前的日子不好过,可都到了侯府,为什么梅家那些人怎么还阴魂不散的跟在主母身边呢? “主母都没发话,轮得到你一个侍卫说教了?”翠嬷嬷常年混迹在深宅大院中,对于这些她一眼就扫得出来。 昨夜她听墙角,就知道他们两人没圆房,哪有高门大户新婚夜第一日没圆房的,那不就说明,主母在侯府不受宠,那自然也不会给她配多厉害的角色跟在身边,这才是她一直肆无忌惮的原因。 “主母!”季夏鼓励的看着梅逢蕴,梅逢蕴扫视了一下翠嬷嬷,不敢与季夏对视,她低着头道:“翠嬷嬷年长,无妨,季侍卫,不要往心里去。” 秋霜白了翠嬷嬷一眼,自从昨夜梅逢蕴同她说了厉害关系后,她就处处忍让翠嬷嬷,她伸手拉了下季夏,给他夹了块鸡肉让他消消气。 季夏愤怒的将那块肉塞进嘴里,没在说话。 等奴婢收拾好东西后,梅逢蕴同季夏说自己想出府一趟,季夏笑着说好。 梅逢蕴怕自己太招摇了,特地给自己找了个白色幂篱戴上,同她身上的豆蔻色的襦裙倒是挺搭的,她上街的次数不多,季夏提出坐马车时,被梅逢蕴拒绝了。 她闲聊时也会会问些关于宋藉的事,季夏只会挑些他记得住的说,比如宋藉小时候实在城中心的书野书院读的书,这一下也勾起了梅逢蕴的童年记忆。 她小时候也是跟着梅逢雨和梅元礼在书野书院上学的,好多事她都记得不大清楚了。 只记得当初有人抢她的东西,是一个小男孩过来帮她打跑的,自己转手将找回来的东西转手送给了那个孩子。 只是后来她冬天跌进湖里了,高烧了几天,彻底忘了送了那个小男孩什么东西,只记得自己被主母狠狠地罚了一顿。 梅逢蕴想到这不由得会心一笑,转眼竟然已经过来这么多年了,那这么想来,她或许和常惜曾是同窗之谊。 梅逢蕴瞧见一家济安药铺就拐进去了,坐诊的是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医师,季夏仅一眼就瞧出对面的人是谁——六皇子萧宣。 这六皇子可谓是大朝皇家的一个怪人,身为皇子无心权势与地位,只醉心于医术与毒药,最喜欢收藏尸骨。 “小姐哪不舒服,我为您请脉。”萧宣一副书生扮相,抢先说了这话,就是在提醒季夏,他此刻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坐堂医师。 梅逢蕴落座,细细的端详了一下问诊台上的东西,毛笔是羊毛做的,磨墨的是端砚,墨块是上好的漆烟,细致一瞧,桌子都是紫檀木做的,浑身都透出一股与这间药铺不匹配的奢靡。 “医师,我身子无碍,我想开一些治失眠的方子。”梅逢蕴面上有些不信任这个地方,但季夏未出声阻止他,想来不是一家黑店。 方才是听了季夏的话,她才知道常惜失眠,她就想着送些什么礼物给他。 萧宣又跟着细细问了下失眠的症状,这才提笔写下方子,梅逢蕴拿着方子,盯着瞧药方,问多少银钱时,萧宣笑着说,见她是熟人,还是第一次来,就不收她钱了,就当是见面礼。 梅逢蕴同他道谢,转身时意外瞧见他手腕间带着一串骨头手链,森森白骨,瞧着真的有些渗人。 在人离开后,原本笑得人畜无害的萧宣换了副痴迷的神态,忍不住赞叹:“好一副美人骨,我正好缺一副。” 出了铺子,梅逢蕴问秋霜有没有觉得方才的店铺很诡异,秋霜摇了摇头,说那位大夫身上气质很特别,身上全是药味,瞧着彬彬有礼的,不像是寻常的医师,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出来玩的。 季夏一听这话,直夸秋霜有眼力见:“那位可是大朝的六皇子,就他独一份常年混迹在药铺里。” 梅逢蕴听完,脚步都停顿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惶恐,她这些年在宅院里,压根就没见过什么贵人,这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累及侯府才悔恨终生。 她忙让季夏给她介绍一下万万不能冲撞到的贵人,季夏细致的给她讲了几个大官的特点,还让她别太忧心,进宫的话会有主子陪在主母身边的,再不济还有他,他会跟在主母身边的。 在季夏的这番宽慰下,梅逢蕴的身子不再像根琴弦一样紧绷着,瞧着步伐都轻盈了不少。 途径了一个布行,她进去采买了一尺湖蓝色织锦和一应绣花的工具,这才转头拐进了药铺挑着方子上的些 许药材抓。 路过吆喝卖糖葫芦的,每人手里晃着一串,秋霜率先感叹:“主母,你是打算绣什么吗?咦,这个糖葫芦的味道很不错,酸酸甜甜的,主母你快尝尝。” 可季夏那边则是苦着脸,对着一串糖葫芦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感觉怎么下嘴都是难的。秋霜忙问:“季侍卫,你怎么不尝尝啊?” 梅逢蕴尝了一颗果然如秋霜说的一样,她有些贪嘴,边吃边听他们两人的对话,笑得开心。 “我,秋霜,要不给你吧,我不太喜欢吃酸的。”季夏在秋霜的注视下,最后妥协求饶。 秋霜半点不客气的就接过了,先往梅逢蕴那边递过去,问主母还吃不吃,在得到拒绝后,才左手一口,右手一口的吃起来。 回府后,府里来来往往的婢女仆从都恭敬的喊她主母,虽只是个虚名,可在梅逢蕴听来却格外悦耳。 她闲来无事,在得知宋藉不会回府上来吃午膳时,就提出让季夏带她去之前被芍药包裹的那方亭子。 季夏微微愣了下,在前面领路,同样的事情,身份却不一样,连感受都焕然一新。 芍药花瓣有些脱落,她踩着路过去,才见到亭上题了牌匾:芍药亭。 倒是挺应景的,就是芍药花圃小了点,要是这片院子都是芍药花株,花开时会有种置身花海的感觉。 梅逢蕴就在凉亭坐下,在这拿出了针线工具,拿出织锦来绣芍药,绣两朵,一朵粉白,一朵纯白,正好做个香囊。 她专心致志的忙活起来,季夏四处走去,在府里不会有那种找死的寻上主母,秋霜趴在桌子上睡觉。 没一会一阵轻笑声响起:“哟,嫂嫂,您在这啊?怎么不去牡丹亭啊,那不仅能赏花,还能喂鱼呢!比在这看着败落的芍药花可要好上许多。” 罗迷蝶边往亭子里走,边调笑的说。 梅逢蕴伸手推搡了把秋霜,抬头笑着说:“这宁静,时不时就有凉风吹过,迷蝶,过来喝杯凉茶吧。” 罗迷蝶身后的玲玉拎着一个食盒,秋霜“唰”地一下站起来,擦了把自己留的口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哎呀,嫂嫂,这是在绣什么呀?这模样这架势,瞧着就像是专门学过刺绣的绣娘,可真勤快能干啊!” 罗迷蝶凑过去,伸手抢走,举高对着蓝天白云瞧针眼,她哪会这些,她自小就没沾过这些东西。 “小时候跟着瞎学了会,难以入眼。”梅逢蕴谦逊的回,就要从她手里取回。 “可嫂嫂,名门世家的女儿郎都不用,也不需会做这些的。”罗迷蝶将那个绣具丢在石桌上,压根就没把梅逢蕴当回事,还矫揉造作的说:“呀,嫂嫂,不好意思,手滑了,没拿稳,这才掉到了桌上。” 她说着装腔作势就要去帮丢掉的绣具捡起来,梅逢蕴怕她给自己弄坏了,先一步捏在手里,笑着对她说:“迷蝶既是不小心的,那就无须自责,本来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玩意。” 罗迷蝶见梅逢蕴这种憋屈样,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怨恨消减掉了不少。 梅逢蕴以为她在此羞辱自己一番,应该满意地离开,可罗迷蝶还不打算收手,笑着说自己特意给嫂嫂带了点绿豆汤,夸这家的绿豆汤味道多好多好的,说什么都要梅逢蕴尝尝味道。 玲玉端了一碗绿豆汤,秋霜过去接,一个没注意,就被玲玉的手带着走,一下就把这碗汤泼在罗迷蝶的身上,她那衣裙上全是食物残渣。 罗迷蝶的脸当场就绿了,她走了过去,连缘由都没问,过去甩了秋霜一记响亮耳光。 梅逢蕴起身,将秋霜护在身后,她笑着说:“这件事确实是秋霜有错在先,可迷蝶你也打了她,这事要不就两清吧?” 罗迷蝶这次可不好说话了。 “什么样的婢女有什么样的主子,嫂嫂莫不是在梅府闲散惯了,连个婢女都管不好。 若是如此,妹妹我可不介意替姐姐教教你手下人的规矩?今日嫂嫂都张口替这个婢女求情了,若是我还死抓不放,岂不是太不给嫂嫂面子。” 罗迷蝶气呼呼的带着人走了,秋霜边抹泪边收拾地上的残渣,梅逢蕴伸手抬了下她的侧脸,挨打的那边又红又肿。 “秋霜,对不起,她今日是故意来找我茬的,都怪我,不然你就不会挨打了。” 梅逢蕴抱着秋霜给她道歉,她还是只会退让,这下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跟着受欺负。 8. 回门 云卷云舒,落日跌下天边。 季夏捏着冰块给秋霜敷脸,秋霜忙着吃莲子羹,她往嘴里塞一口就忍不住拍手叫好。 梅逢蕴见她这般欢快,又给她盛了一碗,并勒令她吃完这碗后,不准再吃了,小心等会积食。 一连两日,宋藉每次回来都*瞧着很是疲惫,沐浴后就往床上一躺,他还特地给梅逢蕴强调,以后她睡里面,不要管他,他睡在外侧才方便。 梅逢蕴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从床尾爬上去,生怕不小心踩到宋藉,但今晚上她还是失算了,她没踩稳,被鞋子绊了下,半个身子都砸在宋藉身上,给他硬生生砸醒了。 有上次吓到梅逢蕴的前车之鉴,这次他睁眼先瞧人和听声,不先动手。 “常惜,你还好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被鞋子绊脚了。”梅逢蕴忙伸手往床头的柜子上摸去,想点亮烛火,好瞧宋藉怎么样了。 宋藉闷哼了一声,伸手摸到梅逢蕴的腰肢,将人拦腰一提,再一个翻身,就将人摁在自己的左侧床铺上,声音低哑道:“我没事,睡觉吧。” 声音听着还有些倦怠,还有些黏黏糊糊,听着很温柔。果不然,梅逢蕴躺了一会后,宋藉那边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梅逢蕴的唇瓣张张合合的,没出一声。 她觉得季夏对他说谎了,宋藉每晚倒头就睡,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入睡困难,等第二天醒来,她身边又空了,只有她一个人,幸好还有季夏陪她去请安。 今日请完安,太夫人留了她片刻,问她今日是不是要回门,还说了李嬷嬷和赵管家都准备好了,还说让她挺直腰板,她现在是侯府夫人了,有人撑腰了,不要再畏畏缩缩的,有失世家风范。 梅逢蕴点头应好,而太夫人直接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大声回答自己一定会做好。 梅逢蕴还以为她们婆媳初次见面闹得很狼狈,后面太夫人肯定会少不了刁难自己,可太夫人那边这几日来根本没有朝她发难。 临近午时,宋藉还是没有下落,翠嬷嬷又在一旁不断地催促,说什么再不启程回府,就误了回门的吉时。 梅逢蕴当即拍板,她只身一人独自回府,这回程的路就像来的那日漫长,这次她没有在听见风言风语,只有她的心被放置在火炉上炙烤。 在她出神时,车轱辘声停了,翠嬷嬷在车窗提醒:“主母,梅府到了。” 梅逢蕴刚掀开车帘,入眼的就是梅正青和她二伯一家,六七双眼睛盯着她,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等梅逢蕴下来站定后,宋藉没跟着下来。 梅正青走过来质问:“侯爷呢?这可是你回门的日子,侯爷竟然没陪着你一起回来,你嫁过去的这几日是吃素的吗?” 翠嬷嬷掠过众人,往李锦园身边挤去,偷偷在她耳边低语了片刻,没一会她就气冲冲地跑来扇了梅逢蕴一耳光,动作之迅速,让在场的人瞠目结舌。 梅正青都被她这动作吓到,忙上前拉住李锦园。 季夏压根季没料到会发生这些,他还以为主母现在好歹是侯府夫人了,这些人不行礼就算了,还敢擅自对主母动手。 “你们这是做什么?主母如今可是侯府夫人,你们见主母都不行礼的吗?” 梅逢蕴被打得有些发懵,这时她懂秋霜上次的痛了,明明不是她的错,最后受罚挨打的却只有她一人。 街道尽头有一黑影驾马疾驰,踏着马蹄声而来,没几下就勒马停下,季夏忙上去牵马。 等宋藉迈步到梅逢蕴身边时,方才对着梅逢蕴张牙舞爪的人瞬间乖顺如猪,乖乖匍匐行礼:“见过怀远侯,见过夫人。” 宋藉没搭理那群人,双手抚上了梅逢蕴的肩膀,将她的肩膀掰过来看,左脸颊果然有些红肿,宋藉就这样凑过去轻吹了下问:“小蕴,是不是很疼?” 梅正青的额角都开始冒汗了,跪地地上的这一刻恍若长达十天半个月,他忍不住想扇自己几下,都怪方才嘴快了。 李锦园快被吓死了,翠嬷嬷不是说两人还没圆房,可现在一看,两人的关系压根好得离谱,这说假话的老奴断然是不能留了,可将眼前的局面应对过去才是紧要的。 “我没事,侯爷。”宋藉牵着她手略过众人往府里面走,等走到门槛时,才皱眉说:“梅侍郎,梅家竟敢以下犯上,不知以下犯上该怎么罚啊?你可是礼部侍郎,该不会不清楚吧!” “侯爷,臣认罪,还请侯爷看在夫人的面子上,饶恕老臣一家。” 梅正青舔着脸往梅逢蕴身上贴,季夏都听得咬牙切齿的,怎么会有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家人啊! 宋藉的眉头紧成一个“川”字,他瞥向一旁的梅逢蕴,似乎在等她开口,他就这样等着。 梅逢蕴往外面那边瞥,梅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可这样乌泱泱一片跪在府门前,实在让梅正青脸上没光。 “侯爷,父亲和母亲是以为我没照顾好侯爷,才对我加以教诲的,还请侯爷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梅逢蕴低垂着眉眼,就这样为那帮欺负她的人说话,即使有宋藉在此为她撑腰,她还是选择这样做。 季夏听见主母的话,都快被气死了,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反击呢? 他实在不信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善恶分明的主子会听从主母的求情,可没一会,他就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来问题:“既然小蕴为你们求情,那就算了吧!去取冰块来,送到竹园。” 跪着的那群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李锦园的膝盖有些发麻,刚被身边的秋月搀扶起来,翠嬷嬷自知自己犯下大错,忙膝行至她跟前。 秋月正弯腰帮李锦蕴捏发麻得腿,等她揉捏结束后,李锦园抬脚就将翠嬷嬷踹到,低声呵斥:“吃里扒外的东西,才跟了那个小丫头几日,就同她串通在一起来骗我了,来人,给她发卖出去。” 秋月忙阻她,说翠嬷嬷现在是梅逢蕴的奴婢,若是无缘无故消失,侯爷知晓又要来责怪。 可这次李锦园的心却坚定异常,认定翠嬷嬷早就对梅逢蕴倒戈相护,铁了心要断梅逢蕴的助力。 秋霜在前面引路,没一会就到了竹园,里面仍旧只有严如春一人,她身子瞧着不大爽朗,梅逢蕴一见到人就忙扑进严如春的怀里,嘴里忙喊着“娘”。 宋藉在一旁站着等,还是严如春出声提醒侯爷还在外面,梅逢蕴才从她怀里直起身来,将宋藉迎进去。 “岳母,小婿见过岳母。”宋藉忙躬身向严如春行礼,将后面跟着的一众人吓得不轻,严如春更是没想到宋藉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她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妾室。 梅逢蕴整个人身子都发僵,好久没人这么敬重她母亲了,围绕在她周围的都是恶意满天飞,哪有把她们好好的当过主子,在梅家那家人中,她们母女两人只是侮辱门楣的狐媚子。 梅逢蕴的眼眶不自觉就滚下来泪,宋藉先她一步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打遮掩,小声的问她:“小蕴,你想必也不想让你娘忧心吧?” 梅逢蕴边用手帕轻擦眼眶的泪,努力将要流出的泪水憋回去,故作坚强地扯出一个笑来。 宋藉伸手 碰了碰她没擦干净脸颊上的湿意,一把手带过,冲她耳边说:“再开心些。” 宋藉在院中瞧那两只呆头雁,被养得容光焕发,也不怕人了,见人凑过来就把头往前凑,宋藉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后颈。 母女两人在里面说着体己话,梅正青亲自过来院子里请他,想去别处聊聊公事。 宋藉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说自己现在不想谈论公事。 屋里严如春拉着梅逢蕴在屋里说,先是问了一下梅逢蕴在侯府过得怎么样。 她笑着说好,比在竹园待着舒服,问宋藉对她怎么样,梅逢蕴低垂着头说:“他对我很好,我在侯府过得很好,娘不要担心。倒是你,你在这过得怎么样啊?都没个人伺候你。” 严如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带着笑意说:“我呀,过得好的不能再好了,沾了你的光,府上的人对我可好了。” 梅逢蕴笑得跟个小孩一样,她喃喃低语说:“真好,终于可以保护娘了!” 严如春伸手抚摸她的发,笑得发酸:“孩子,你呀,以后在侯府要先顾全自己,别一再隐忍退让了。” 母女两人又聊了会别的,严如春最后还是将话题往她跟宋藉聊,严如春低声问:“小蕴,你们圆房了吗?” 严如春见他们这般成双入对的,自然以为他们感情甚笃,想必早就亲密无间,可梅逢蕴低着头,小声咕哝:“没有,他与我同寝,却不做那事。” 严如春往窗外瞥了严宋藉,低声问:“侯爷可是有什么隐疾?” 梅逢蕴一惊,忙伸手捂住她娘的嘴,有些好笑无奈心酸地说:“娘,侯爷一看就身强体壮的,而且,他就在外面,要是传到他耳中,又要说我编排他了。” 严如春越瞧着梅逢蕴这种害羞样,就确定她是真的过得很不错,没一会秋月就来请梅逢蕴走一趟。 宋藉叫住她,告诉她只要她不想去,她就可以拒绝。 梅逢蕴反倒坦然得很,说自己也好久没同主母聊天叙旧了,还让宋藉在这稍等她一下。 严如春忙出来陪宋藉聊天解闷,问宋藉等会回去要不要将这两只大雁带回去,宋藉点了点头,让季夏等会走的时候捎上。 梅逢蕴进去,只有李锦园一人,她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她忙行礼,李锦园却直呼:“侯府夫人的礼,哪是我这等侍郎夫人受得起的,快起来,莫要折煞我。” 她完全没了以往的凌厉,反倒难得的对她释放出部分善意,就像悬崖勒马的人,知道要一心向善了。 “主母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生于梅家,长于梅家,不管从何种角度来说,您永远受得起我这个礼。” 梅逢蕴执意行了这个礼。 李锦园笑着将她扶起来,两人相谈甚欢,恍若亲如母女。 李锦园又侧面提醒她,女人要在这方宅院稳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尽快拥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就算自己不小心犯下什么大错,有孩子为底气,夫家不过也只会小惩大诫一下。 梅逢蕴将这她的这个观点在脑中杂糅了一遍又一遍,在梅府他也是仗着梅元礼这般胡来的吧! 她不信梅正青不知道,李锦园是怎么对她们母子的,可他却无所作为,任凭她们被人欺负。 梅逢蕴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在祸害她的罪魁祸首乐呵呵笑眯眯的站在她面前教她怎么用自己的法子去欺负别人。 李锦园有些呆愣,不解的瞧着发笑的梅逢蕴,也跟着笑起来,任凭小的在外能掀出什么浪花,只有老的还在府上,那便有足以掣肘她的。 9. 冒失 残影在夕阳下拉长,竹园的院中挤满了人潮,来来往往的婢女仆从上菜,长桌都是两张方桌拼凑起来的。 严如春还是头一次见梅正青在这陪她吃饭。 期间梅逢蕴一直往宋藉那边瞧,他瞧不出情绪,不管做什么都是这股淡淡的神色,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还是冰块脸和他最为贴切。 宋藉见她吃的极慢,给她夹了桌上仅剩的一个鸡腿。 梅元礼的眼神都跟着这根鸡腿四处飘,最后见落到了梅逢蕴的碗中,脸色霎时如黑云密布的雷雨天阴沉。 梅逢蕴笑着朝宋藉说谢谢,忽而一瞟,见到对自己如此恶意大的眼神,忍不住往梅元礼的那个方向看去。 李锦园眼疾手快,往梅元礼的碗中夹了个鸭腿。梅元礼盯着碗里自己最厌恶的食物,反手就扔到地上。 他恨恨地瞪了梅逢蕴一眼,愤怒的埋碗里扒饭。 梅正青倒满酒杯,向宋藉敬酒:“侯爷,能与您搭上姻亲是梅家祖坟冒青烟了,逢蕴有时有些冒失,还请侯爷多多包涵。” 宋藉喝了他敬得的这杯酒回:“我夫人很好,不像梅侍郎说的这么冒失?依我看,梅侍郎倒是挺会冒犯人的。” 梅逢蕴嘴角止不住上扬,宋藉的嘴巴真的损,把梅正青堵得说不出半句话,就在梅逢蕴以为接下来会是安静吃饭时,梅正青又点她:“逢蕴,侯爷是客人,你不敬他一杯吗?” 梅逢蕴正伸手去端酒杯时,被宋藉伸手拦住,他一字一句吐出:“小蕴同我是一家人,夫妻本是一体,她无需敬我,倒是合该我敬她一杯。” 宋藉说完端酒碰了梅逢蕴身前的酒杯,仰头干了,伸手接过梅逢蕴端着的那杯酒,说他是她夫君,这酒也该他替她喝,仰头利落的干了。 这下所有话题都被宋藉死死压住,这场饭局吃的梅逢蕴那叫一个舒心,其余梅家人的脸色都铁青得不行,一旁的秋霜捂嘴笑,季夏脸上的笑也多了不少,这才是睚眦必报的主子风范。 回侯府后,宋藉一头钻进了书房,梅逢蕴见宋藉今日心情不错,用芍药花瓣在房屋后面的温泉池泡了个澡,身上有股淡雅的花香味。 她心想着,今晚定要同常惜圆房,她特地挑了一件白色纱衣,窈窕身材若隐若现,除非常惜真的对她半点兴致都没,不然今晚肯定事成。 她依着自己曾看过的话本子姿势,侧躺在床上等宋藉,没一会宋藉就会来了,除去了外袍就往房后的那个活水的温泉池走去。 梅逢蕴想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起身跟在宋藉身后进去温泉池,里面白色纱幔四处垂落,不规则方形池子上方氤氲白雾。 宋藉将身上的里衣脱光,露出精瘦壮实的身体,踩着石阶下来温泉池,他背靠在石壁上,闭眼养神。 梅逢蕴轻手轻脚地往另一边下去,身上的薄纱衣服没脱,下水后,纱衣浸透,贴紧她曼妙的身体。 细看之下,她皮肤白皙细腻,身子凹凸有致,与平日穿的那些贵气衣服多了几分妩媚,像山野中纯真的小狐狸。 她埋头沉入水中,往宋藉的方向划去,在靠近宋藉时,她猛地从水中窜出,水珠从她下颚流下,划过脆弱的喉咙,没进隆起的胸脯间的沟壑中。 宋藉的视线从那滴水珠消失的地方收回视线,将视线一旁瞥去,耳根子烧红了,他皱眉问:“梅逢蕴,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还是宋藉第一次对她“坦诚相见”,她身上虽穿了些衣物,可奈何衣料薄,恍若赤诚。 就那出水的一刹那,他真的看到了她的影子,可她不会这般,瞬间就让他清醒。 梅逢蕴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水珠,脸颊上染上了两坨红晕,她往宋藉那边走去,在两人只隔一寸时,她伸出食指划过宋藉健硕的胸腔,歪头笑着说:“常惜,自然是想要讨你欢心,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的眼眸染了层水雾,眉眼低垂,眼尾下压,贝齿咬住莹润饱满的下唇瓣,瞧着楚楚可怜。 宋藉伸手将她的手甩开,不悦道:“梅逢蕴,你只需要尽你侯夫人的本职就行,我就可以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肖想些别的,别怪我无情。” 宋藉转身出去了,留下梅逢蕴一人在那池中,她确定了宋藉不爱她,更没半分喜欢,在外人面前展现出的独一份维护也只是在保护他与她之间没有感情的窗户纸不被捅破。 她身子有些发颤,仗着在水池里,她绝望地往后倒去,整个人沉入池底,就像溺水失去意识的人,往池底沉去,就这样,直到她憋气憋不住,这才浮上来,她将湿透的衣服换下。 秋霜闻声进来帮她擦头发,弓腰传达宋藉交代她的话:“主母,侯爷去了书房,说这段时间他都宿在书房,让主母您不要等他。” 秋霜擦头发的手停下来了,铜镜里的梅逢蕴似冲泡过度的茶水,脸色有些发白,可手上在忙活着针线活,原本打算绣上的芍药花,那朵白芍药只差花柄上的叶子。 “主母,您还好吗?秋霜有什么能帮你的?”秋霜很少见这样的梅逢蕴,她以前总是乐观积极的,她这些年多大的坎都迈过来。 “没什么,秋霜,把那件纱衣扔了吧!以后也用不上它了!”梅逢蕴手上的针穿过来穿过去的像翻飞的蝶。 等到子时,宋藉也没来,偌大的屋子就只有她一人,显得孤苦伶仃,后续日子他更是不踏足屋里半步。 梅逢蕴每日就是请安,刺绣,时不时跑去芍药亭吹冷风,带着本话本子看一天,府中中馈还在太夫人手里,她也到落了个清闲。 罗迷蝶也没上门找她麻烦。 隔了几日,步入夏日,夜晚暑气未消,梅逢蕴在烛光下抄诗词,身上只着了层轻薄的纱裙。 屋门倏地被推开,她以为是秋霜端李子进来,她埋头写字问:“怎么今日这么快呢?”她语调愉悦,如玉佩碰撞声,恬静悠闲。 见人没有回答,她也不急不恼,笑着问:“嘿,还不说话,谁惹我们秋霜生气了?” 诗词的最后已经抄完,她抬起头来,瞧见的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宋藉,他左手腕间又晃悠那串枣红色的黄花梨手串,梅逢蕴忙不迭过来行礼:“侯爷来了,怎么不喊妾呢?让您见笑了。” 隔得近了,能瞧见宋藉眼底一片乌青,像是熬鹰一样,狠狠地熬了许久,最近有这么忙吗?看来这官也不好当啊! 宋藉听见她喊自己侯爷,愣了片刻,捏出张帖子,递到她面前:“皇宫那边来的赏荷宴会邀请贴,让带女眷,你明日同我去参加一下宴会吧?” 梅逢蕴伸手接过,点了点头,陪同宋藉参加宫廷宴会也是她作为候夫人应尽的本分,她这样不算僭越。 宋藉见人答应,转身就往屋外走去,梅逢蕴抓起自己绣好的香囊,忙叫住他说:“侯爷事务繁忙,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这里面装着些安神的草药,能缓解一下疲惫。” 宋藉没有伸手接,但也没有立即转身离开,梅逢蕴弯下腰,将香囊系在他腰带上,等她直起腰来,宋藉冷冷说:“顾好自己就行,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梅逢蕴其实几日前就做好了,她一直在纠结,这个原本打算给宋藉的礼物要不要送出去,她犹豫了几日,她怕宋藉像厌恶自己这样厌恶自己送的东西。 后面她不再踌躇,她想送那就送,心意尽到就行,至于宋藉要怎么处理,她不想知道,也不会知道。 他语气森寒,可手却没有伸手将刚系上的香囊拽下,他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宋藉刚一离开,秋霜就端着果盘进去了,她不知道侯爷和夫人两人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不好的事,不然侯爷不会连日都不回屋睡。 从二小姐嫁入候府,这一路走来,她都看在眼里,侯爷对二小姐真的很好,可两个都在拼命向对方靠近,怎么会渐行渐远呢? 是夜宋藉躺在书房的床榻上,又彻夜难眠,从主屋搬出去后,他就没睡过一个踏实的觉,整个人显得乖戾气胜,带上了手串效果也不好。 他脑中闪过了梅逢蕴挂在他身上的那个香囊,他翻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湖蓝色的织锦打底,上面两朵芍药花开得正盛,只是一朵偏粉,一朵偏白,下摆悬一根白流苏。 宋藉盯着看了半天压根就没看出什么门道,他深深地嗅了嗅香囊,有股浓郁的蜜桃嫩草香,是芍药花香,那夜他难得的一次美梦。 梦里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她着樱粉色衣裙在绿草地上奔跑,脚下全是五彩缤纷的野花,他跟在后面追她,每次伸手只抓得到她的裙角,可裙角抓不牢,他试了几次,手里都是空的。 宋藉醒来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他低垂着眉眼,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看,仿佛还在昨夜的梦里。 他要早起点卯,收拾好出门正撞上去秋华院请安的梅逢蕴,梅逢蕴因要迟到,步伐不免快了不少。 他在后面跟着,梦中的那个身影渐渐与眼前的梅逢蕴重合,连衣裙颜色都是如出一辙,宋藉掐 了把自己的手心。 “侯爷,妾去给太夫人请安了,您要多保重身体哦!”梅逢蕴提起裙摆边跑边同宋藉道别,要不是梅逢蕴转头梅看见宋藉腰间挂的那个香囊的话,她是打算就这样默不作声跑掉的。 可宋藉将她送的芍药花香囊挂在了腰间,那是不是证明:他其实并不厌恶自己。 有这样想法冒出,她请安迟到都没半分沮丧,果不其然,太夫人皱眉问:“梅逢蕴,这半月来,你早上请安迟了多少次了?” 一旁的李嬷嬷立马报数:“太夫人,主母迟到三次有余,每次都说是起迟。” 梅逢蕴噗通一下就跪到地上,哭诉道:“太夫人,儿媳知错,任凭处罚。”她嘴一急,话就滚出去了,没注意到一旁笑得阴森森的罗迷蝶。 她今日倒是低调得很,下一刻,梅逢蕴后悔得想收回她低调这话,因为罗迷蝶笑着说:“姨母,嫂嫂在家中也不曾这般卯时就起来给梅家主母请安吧?不然怎么一到姨母你这,嫂嫂三天两头就要迟到,这规矩不立不行啊!” 太夫人皱眉,俗话说得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宋家好歹也是簪缨世家,怎么能让一个人坏了规矩呢! “梅逢蕴,就罚抄经书吧?等会李嬷嬷将经书送到竹衫院中,限你五日内完成,若是以后再犯就抄三遍。” 罗迷蝶不满的瘪嘴,小声咕哝:“怎么罚这么轻啊?姨母偏心。” 宋藉下朝后就去了三皇子的住处用了午膳,赏荷宴是在未时举办,好多人午时就到御花园候着了。 宋藉差季夏去接梅逢蕴入宫,太夫人特地派李嬷嬷前往竹衫院协助她的穿衣打扮,她带了一墨绿色金丝绣线的衣袍,颜色黯淡沉闷,不是梅逢蕴喜欢的素净陈雅。 可李嬷嬷却教训她,身为侯府夫人,衣着不端庄华丽,撑不起宋家的门楣脸面,不仅丢宋府的面子,更是丢侯爷的面子。 到了宫中,就只有秋霜一人跟在身边,那些名门贵女和贵妇们,她识得不多,她找了个地方坐下,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同时又在四处寻宋藉的下落。 杯中的菊花打旋,三皇子萧瑾端起饮下,皱眉盯着眼前的棋局,已经成了一盘死局。 他嘴角的弧度不断的扩大,双手轻拍,不住的暗叹:“妙啊!常惜,这步棋子走得妙啊!直接将我所有的生路彻底堵死了!” “殿下,承让了。”宋藉的视线一直往外瞟,像是外面有什么人或者事等着他,他迫不及待。 “常惜,怎么和我下棋还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放心不下弟媳,你们真是鹣鲽情深!”萧瑾失笑打趣。 “她第一次入宫,我有些放心不下。”宋藉面不改色的说,就如喝茶一样稀疏平常。 宋藉站起身来,在腰间的那个香囊格外显眼,萧瑾盯着细细看,绣工神乎其神,他甚至觉得香囊上的那两朵芍药是真的,他指着香囊问:“常惜,你这香囊是在哪买的?这绣娘技巧精湛,我也想买个。” 宋藉不低头就知道萧瑾说的香囊是出自谁手,他脸色霎时如阴沉的天,本来就冷着脸,现在就像地狱爬出的恶鬼缠身,萧瑾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才听见他冷冷的道:“是你弟媳我夫人送的!” 萧瑾忙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宋藉这个护犊子,什么叫“你弟媳我夫人”这不是摆明在提醒自己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他真的冤枉,他真的只是想要个香囊。 萧瑾抬头浅笑,说自己就不留他这个归心似箭的飞鸟了,还让他带自己向弟妹问好,便急匆匆将人赶走。 去御花园的路上遇到了太子殿下萧含,两人便同行,宋藉心头涌上一股烦闷,怎么今日总有些事情绊脚,他自从回京城后,很少会像此刻烦躁。 没一会,几个人簇拥在一起,站在了梅逢蕴身前,她忙起身,这时在一旁落座的女子忙凑过来行礼道:“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梅逢蕴忙跟在身后行礼,心里惊起的波澜未平又奔腾来更汹涌的浪花,为首的是长公主萧若,她凑近梅逢蕴问:“你就是梅逢蕴,宋常惜的夫人?” 萧若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身上气势太柔弱,衬不出这件衣裙的端庄肃穆,反倒有种相悖的滑稽感来。 她想,宋常惜的眼光真差,怎么会瞧上这种懦弱不堪的人,她半分都比不上罗迷蝶。 “回殿下,正是臣妇。”梅逢蕴心惊胆战,瞧着这位公主的样子,不似友好,反倒像是来报复的,可自己平日里又没招惹到她,想必不会 10. 好看 桥上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一时惊呼声响起,有人高喊:“救命!有人落水了!” 而已经下了拱桥的萧若转过身来,盯着河里上下浮沉的人看,阴鸷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希望这个水能将你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洗掉,别再耽搁宋常惜那个榆木头了。” 宋常惜同太子走过来迎面碰上萧若,宋藉见那边桥上的人慌慌张张的,扫了一眼没看见梅逢蕴,心头那股沉闷消退,寻思着梅逢蕴该是找个地方坐着吃吃喝喝的。 猛地,他瞧见桥对面有人冲他挥手,是秋霜,她冲这边大喊:“侯爷,夫人,夫人落水了,救救夫人吧!” 宋藉二话不说就往河里跳,底下连通了暗河,若是被卷入了暗河,哪怕水性再好,也绝无生还可能。 萧若方才还见到梅逢蕴落水的地方有气泡冒出,现在转头看,什么动静都没了,她心里有些发慌,她只是想给罗迷蝶给梅逢蕴点教训的,没想要梅逢蕴的性命的。 梅逢蕴小时候落过水,特别怕水,心中有烦闷时,也只会模仿之前落水的场景,让自己陷入那种濒死的状态,但她只有在那种能踩到实底的水池水塘里才有安全感,可实在是太突然了,她刚下去就被深深的呛了口水。 而她之前在浅水学会的凫水姿势全都被一片空白替代,她只能凭借自己强大的求生本能不断的挥动自己的双臂,反倒加速了自己下沉,水下又黑又深,她眼前一片漆黑,没一会就沉了下去。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她看见了宋藉,她挥动手往上一挥,彻底失去了意识,宋藉沉入河底才见被困在下面的梅逢蕴,往她那个方向游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尝试将她唤醒,可眼前的人一动不动。 宋藉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上游去,可他奋力了半天,才发现梅逢蕴的双脚被水草束缚住了。 他拔出鞋子里藏的匕首,竭尽自己的力气快速的砍断水草,伸手揽住梅逢蕴带着人往上浮,他将人带上岸边后,不断的对梅逢蕴的胸腔上按压,嘴里不住的喊:“梅逢蕴,醒醒,快醒醒!” 萧宣隔岸看着,他好像找到了宋藉的软肋,他平常一张死鱼脸,不管对什么都是面无表情,从没见他有丝毫慌乱,可现在他却疯了一样,让人传太医。 在宋藉的焦灼中,梅峰蕴吐出了灌进去的河水,一直咳嗽个不停,宋藉将人扶起,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大抵是死里逃生,梅逢蕴紧紧地窝在宋藉的怀里,落水的恐惧还没消退,萧瑾的母妃安南枝过来,忙让宋藉带着梅逢蕴去她宫中休息一下,将身上的衣服换下。 安南枝将安排人将那边的东西处理干净,让人忙活去,别再那逗留了。方才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晨间的雾气,一见光就消散。 “瞧见了没,侯爷多紧张侯夫人,还说什么侯夫人是庶女,不得宠,怕是有心人不安好心吧!” “就是就是,自己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估计人家是眼红侯夫人如此受宠,见得不得人好,故意编排人的。” 这话像根倒刺一样,飘进萧若的耳中,让她有些难堪,可罗迷蝶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她同自己说的是,宋藉一点都不喜欢梅逢蕴,甩不掉梅逢蕴这才不得不同她在一起的。 可今日一瞧,就宋藉那个紧张劲,说他心中没有梅逢蕴,她是半分不信。萧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受人愚弄。 梅逢蕴像个袋鼠一样挂在宋藉的身上,她小声喊:“常惜,宋常惜。”初始宋藉不解梅逢蕴为何执意喊他表字,到后面她喊一声,他答应一声,就这样到了锦绣宫。 宫中的嬷嬷给他们找了套换洗的衣服,还给他们找了一间空的厢房,差人去请的太医蒋允文也到了。 梅逢蕴像头受惊的小鹿,将头埋在宋藉怀里,他的怀里让她有安全感,宋藉抱着她就坐在了椅子上。 那太医瞧着黏在一起的两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还是宋藉将人的手腕拉出来给太医把脉的。 蒋允文捏出张帕子,覆上梅逢蕴的手腕上,搭脉诊断,脉象平稳,瞧着并无异常。 “回侯爷,夫人无碍,还需注意去寒,不然夫人月事期间会难捱,臣给夫人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吧!” 宋藉点了点头,梅逢蕴听见更羞耻,又往宋藉的怀里拱去。等人离开了,梅逢蕴的惊慌害怕都跑光了,她才小声对宋藉说:“侯爷,妾无碍了,放妾下去吧!” 宋藉不解:“方才不还是非我抱不可吗?还有怎么都称呼‘侯爷’,不是要叫‘常惜’吗?” 梅逢蕴面露绯红,低声回:“方才惊吓过度,一时失了态,还请侯爷见谅。” 她拽住宋藉右肩膀的衣衫,一使劲就从宋藉腿上滑下来,两人都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身上的湿透黏腻的衣服,活像一对落汤鸡。 嬷嬷在一旁轻笑,夸他们二位很有夫妻相,忙领着人去沐浴更衣去。 梅逢蕴冲洗了下,等她洗漱出来后,嬷嬷在她身后帮她擦发,宋藉早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书。 她垂首拨弄了下还在滴水的发丝,用帕子裹住在手心搓了搓,抬起头身后的嬷嬷就成了宋藉。 梅逢蕴诧异地转身,手上的帕子都滚落到了地上,她试探的喊:“常惜?这是做什么?” 宋藉倒是没她这般大惊小怪,他弯着腰,手上拿着帕子细致的给梅逢蕴擦发,他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学生,仅仅只看了急眼,上手就不显生疏。 “擦头发,擦干我们就走。”宋藉专心的忙活手里的事,脸上还是冰冷如霜,但梅逢蕴隐隐有种感觉,她又靠近了宋藉一点点。 秋霜过来帮梅逢蕴收拾妥帖后,出了房门,宋藉同季夏正在低语,见梅逢蕴过来后,他们两人的交谈就停止了,季夏离开了。 梅逢蕴不明问,但心里有猜想,他肯定是去让季夏去查方才的事了。 两人到御花园时,只有他们还没入座,梅逢蕴第一次见这么大场面,心里有些发怵,宋藉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上前拜见席间的皇家贵胄。 梅逢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心里翻涌上来的却是,宋藉怕她这些贵人面前露出畏惧胆怯,亦或是说错些话,但他的手真的很温暖,也让她不再心生惧怕。 太后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细纹上,慈眉善目,手上挂着一串菩提子佛珠,先开口问侯:“常惜小子,婚事这么急促,蕴丫头,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梅逢蕴呆滞了片刻,上阶梯到了太后的身边,刚要跪下时,被太后拉着坐在了自己身侧的椅子,她那双手被人紧紧握住,她有些磕巴的开口:“臣妇问太后安。” “蕴丫头,别这么紧张,你这小模样长的真俊俏,怪不得能让宋藉这小子娶进门。”她眉眼含笑的说话,往下面剜了一眼,宋藉死死地盯着她这里,随即转开视线。 太后指向台下的宋藉:“瞧,蕴丫头,那小子是生怕哀家会吃了你,一直往盯着这边。” 梅逢蕴顺着看去,宋藉就这样刚正不阿的挺直腰板,在这么达官贵人面前看自己。 双目交汇时,梅逢蕴先一步错开,她怕她的眼神太过炙热,而他的眼神太过冷淡,让她又心生希冀。 可就眨眼间,她就从下面感受到了股让人十分不舒服打量审视的视线,就像吸附在菜叶上的黏虫,让人恶心发呕,她壮着胆子往下面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那点疑神疑鬼也被一扫而空。 “回太后,常惜是怕妾莽撞,不小心冲撞了太后,这才放心不下妾。”梅逢蕴低着头回,于旁人而言,在这坐着是一世殊荣,可对梅逢蕴来说实在是太过煎熬。一旁的皇后也跟上:“宋家小子跟个冷面佛似的,还能娶到夫人,可真 是他福泽深厚啊!” “哎,皇后,这么多朝臣家眷,给宋家小子留点面子啊!”皇上笑着为宋藉揽面。 “侯爷与夫人真是一对璧人,甚是般配啊!”下面的朝臣们跟着附和,都在说他们这桩婚事是美事一件。 梅逢蕴抬起头来,她今日可是没有听说过一句坏话,全都是说她是宋藉的良配,可她是庶女,是配不上满身功绩的宋藉。 “蕴丫头,去找他吧!日后他若欺负你,你就来找哀家,哀家给你做主。”太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来自掌权者的善意,缓解了她的自卑,让她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宋藉,可就算配不上,她此刻也是宋藉的妻。 梅逢蕴下来,宋藉就迎了上去,在众目睽睽下牵着人手带人入席,梅逢蕴瞥见了萧若,冲她歉意的点了点头,萧若看到都快气笑了。 她对害她的人也这般大度吗? 宴会早就开始了,好多人拥上来敬宋藉酒,梅逢蕴自觉待在他身边有些妨碍他,打算识趣的往别处逛逛去,她才刚起身,左手就被人抓住了:“去哪?” 来敬酒的人见这场面,酒都醒了不少,忙笑着说:“夫人嫌我们聚在这闷了,我们分批来,散了吧!” 没一会眼前,眼前黑压压的地方终于腾空出来,梅逢蕴弯下腰低语:“常惜,我想去看荷花,你去吗?” 其实她也没那么喜欢荷花,只要宋藉一直坐在这,就要一直不停的喝酒,这的酒味太冲,她闻不惯,就想出去透透气,计划里压根就没有邀请宋藉一起去看荷花。 “好。” 梅逢蕴有时觉得自己的听觉出问题了,不知为何,就觉得今日的宋藉很不一般,很特别,他好温柔。 宋藉站起身来牵着她就从来来往往的人海中走出,将那些不断呼唤他回去喝酒的朝臣们彻底摒弃。 梅逢蕴盯着宋藉的脸看,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可宋藉许是喝多了,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噙着笑问:“我好看吗?” 梅逢蕴杏眼微圆,黑色瞳孔微微发散,眼角盈了点点泪光,笑着回:“好看,常惜是最好看的。” 即使知道此时此刻是偷来的,可她仍旧想将这份柔情私藏起来,即使转瞬即逝,原来宋常惜会笑啊! 他的笑很浅很浅,就像海边翻卷出来的浪花拍打到海岸的最远处,淡淡扑上岸,但她很开心,她能一眼就瞧出来宋藉是真的笑了。 梅逢蕴就分了一下神,就被宋藉往前一拽,腰肢就落到了宋藉宽厚的掌心,耳边喷薄着热烫的气息,带着痒意,围在梅逢蕴的左耳侧:“你也好看,最好看。” 梅逢蕴的眼睛瞪的滚圆,有青杏那般大小,她觉得自己今日一定是身处在幻觉中,她垂在腿侧的右手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腿,刺刺麻麻的疼痛窜上心头,她这才知晓自己今日没做梦。 她今日掌握了一个宋常惜的小秘密:他醉酒后会很温柔,会笑,不再是一座冰川,而是冬日温暖的煦日。 宋藉细致勃勃地陪她看荷花,甚至采摘了荷花别在她的头上,眉眼含笑道:“这花与夫人甚配。”梅逢蕴见四周人少,提起笑脸怼过去问:“那常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嘟着小嘴,就像知晓要饴糖一定会成功的小孩,仗着偏爱就要任性一下。 “当然,我们已经成亲了,成亲了就会永远在一起。”宋藉皱眉,似乎不满意从自己的夫人口中听到这番说辞,在他的印象里,他们明明很相爱,可他的娘子的话语却透露出不安来。 梅逢蕴只觉自己的下颚被人抬起,接着唇瓣上就碰到了一团温热,她瞪大眼睛瞧距自己只有一寸的宋常惜的正脸,他的睫毛长而卷翘,眉眼间自带着英气。 可她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抵唇缠绵的人控诉:“这个时候了,你还不闭上眼?” 11. 圆房 入夜了,宋藉才带着梅逢蕴离开,宋藉后来缓了会酒醒了点,脸色却异常难看,连带着看梅逢蕴的眼神都带着嫌恶。 梅逢蕴心如明镜,想必是因为方才他亲了自己,这才使他恼火吧!喝醉酒后,又把自己当成谁了吗? 方才他的温柔缠绵半分不留,只剩下要杀人的锐利眼神。 梅逢蕴对外还挂着笑,心里实则早就碎成了碎片,她早就发现了,宋藉总是出神的盯着自己,就像透过自己看谁一样,可能自己能嫁给他是沾了与他心上人容貌相似的光吧! 这下所有小事都串在了一起,怪不得她多次追问宋藉为什么回心转意,原来这才是原因——她是宋藉心上人的替身。 梅逢蕴其实很不解,凭借宋藉现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想娶谁娶不到,除非这个人早就不在人世。 她往旁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宋藉,忍不住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占据了好处,却又贪心不足,连这最基本的有舍有得都拎不清。 到了侯府,宋藉自顾自的的下马车,压根没管身后的梅逢蕴,还是秋霜过来将人从马车上扶下来的。 季夏瞧着两人这怪诞的氛围,忙跟上了宋藉。刚入府门,梅逢蕴就被太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叫住了,说太夫人请她去秋华院。 梅逢蕴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甚是烦闷,今日想必是要挨罚了,那么大的动静闹出来,侯府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季夏瞥见主母被人叫走了,在宋藉耳边说:“主子,主母被人请走了。” “嗯。” 季夏有些难以理解,方才他们两人都在池塘拥吻,可现在主子这副冷淡厌恶的样子,就跟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毫无责任担当,怎么能随便对主母甩脸色呢! “主子,您与主母在池塘……” 宋藉听着他这欲言又止,手又扶上了额头,他郁闷得不行,他怎么会认错人呢! 方才他揽着梅逢蕴的腰往身上压时,唇瓣还追着人不放,更有甚者,他叫人张开嘴巴,他抵着梅逢蕴的后颈,舌尖探入她的唇中,不断地加深了那个吻。 “我认错人了,以后不准再提那事。”宋藉说完后,步伐都不由加快了不少。 季夏忙跟上,主子可是他见过最有教养礼仪之人,可他如此对主母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罗迷蝶果不其然也在秋华院里,梅逢蕴匆匆上前去,忙跪在太夫人身前:“妾身见过太夫人!” “哼!梅逢蕴,你可知今日的宴会上都有谁参加?你自己出丑就算了,还将侯爷也牵扯进去,同你一起出丑!你还有没有当家主母的规矩与风范!” 太夫人言辞犀利,怒不可遏,最后还是怒梅逢蕴不争。 “太夫人息怒,妾身知错,愿受惩处以诫自身。” 太夫人每次见她这样,半分辩驳都没,对所有处罚全都照单收下,有些头疼的扶上了额头,这实在让她有些难办。 “梅氏,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太夫人长叹了口气,对她的态度稍稍和善了些,希望她能将自己所遇到的事情如实相告,到时再由自己为她做主,要是传出去,侯夫人还在宫里被人穿小鞋,这还得了! “全是妾身之错,请太夫人责罚。” 罗迷蝶忙走到太夫人眼前,帮她按压着额头,还在旁边故作好心的为梅逢蕴求情:“姨母,嫂嫂头一次进宫,一时难免有些惊慌,犯了些小错,也是合乎情理的,况且也没造成什么影响,您啊!就饶了嫂嫂这一回吧!嫂嫂指定不会再犯第二回了!” 梅逢蕴低垂着头,听了罗迷蝶在这为自己求情,可这哪是求情,这不是在处处贬低自己不知礼仪,不懂规矩吗? “太夫人,表妹为妾身求情,妾身感激不尽,可您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罗迷蝶听着她这自讨罪受的发言,都快要被她蠢哭了,唇角一勾,想着梅逢蕴实在是不知趣,但实际上她也没安什么好心,她也只想帮梅逢蕴多加些刑罚罢了。 梅逢蕴被罚到了宋家祠堂,里面陈列着整个家族的成员,快有一百多个灵位,瞧着就历史悠长。 梅逢蕴跪在蒲草上,给宋家的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还上了香,这才带着女诫出来房门往祠堂的右耳房里的案板上开始抄书。 太夫人罚她抄女诫,抄不完不准出祠堂。 梅逢蕴才提笔写了几个字,才想起来自己昨日还被罚了抄写经书,那本经书五日内就要完成,不然她怕又要吃一道苦头了。 秋霜正在帮她磨墨,梅逢蕴凑过去对着秋霜一阵耳语,秋霜就离开了。 她埋头抄书,案板上的烛光窜得老高,这样一根蜡烛压根不经用,梅逢蕴拿起一旁的剪刀,将烛芯剪掉一节,烛火小了不少,消耗也慢了下来。 秋霜遵照主母的指示,去给侯爷熬了醒酒汤,她特地送去书房给侯爷的,出来时却撞见了表小姐罗迷蝶,表小姐十分殷勤,说自己是来找侯爷的。 秋霜也没当回事,当务之急还是现将夫人要的经书拿过去,但她觉得表小姐表面上看着是良善之人,可背后却坏得不行。 梅逢蕴拿到了经书,就着手抄书事宜,秋霜在砚台上划着墨块,盯着摞高的书册子心疼地问:“主母,要不奴婢来帮你抄一份吧!这么多书,太夫人也是心狠。” 梅逢蕴提笔就在秋霜的眉心点了一笔,笑着说:“秋霜,太夫人已经对我高抬贵手了,只是抄些书罢了,你累了就在一旁休息,我可以抄完的。” 秋霜还有话说,可瞧着主母那专心致志的样子,还是没说,专心地磨墨。 夜半时分,秋霜早就困得趴在一旁的地铺上睡着了,梅逢蕴还在挑灯夜战,打算将这一页的内容抄完也就安寝了,抄了会经书,心境都沉稳平静了不少。 她如今与宋藉闹得这般难堪,她短时间也不是很想见到宋藉了,正巧被罚抄书,刚好可以避一避。 烛光闪烁晃眼,没一会,房门就被从外打开了,来的人一袭玄袍,眼尾有些猩红,他什么话都没说,拽着梅逢蕴的手腕就将人往屋外带,梅逢蕴挣扎了下喊:“宋常惜?” 宋藉回头瞥了她一眼,转头直接将人扛在肩上往竹衫院走,此时夜深人静,梅逢蕴又怕闹大了动静,传到了太夫人的耳中,乖乖地被宋藉扛回来主屋。 秋霜被吵醒了,忙关上门跟着走,等到门口,他就被季夏拦住了,她有些担忧地问:“主母,不会出什么事吧?” 季夏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逗她玩:“主子再怎么也不会欺负主母的,放心!” 只是今晚主子的状态有些怪异,在书房里正瞧着地图来着,在将书房里的茶水喝完后,他瞧着还是燥热难耐,开门就冲出去了。 撞见了表小姐,表小姐与他说话,被他呵斥离开,等在过了一会,就成这样了,他带着主母回屋了。 那碗醒酒汤有问题,里面被下药了,可这是主母派人送的,季夏盯着着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秋霜,眼神换上了打量与审视。 他问了秋霜那个醒酒汤是谁做的,秋霜指了指自己,说她自己熬的。季夏心里一咯噔,又问中途又没人接过手之类的,秋霜摇头说没有,还问是有 什么问题? 季夏笑着说,没什么问题,让她去休息,自己也跟着去,秋霜还说他们走了就没人伺候了,季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回他们现在很忙,不需要人伺候。 秋霜听懂了,脸大半边都是烫的,快步回屋睡觉。 刚踏进屋中,梅逢蕴就被宋藉放下来,将他自己的外袍除掉后,他伸手也将梅逢蕴的外袍也脱掉,将人打横抱起就往屋后的温泉池走去。 梅逢蕴再迟钝也知晓宋藉今晚要做什么了——他想和自己圆房。 梅逢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她之前最期盼的事了,眼见就要成真,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的贪欲作祟,她想要的更多了。 梅逢蕴伸手环上宋藉的脖颈,歪头靠在他的胸膛,被他身上的体温烫了一下,她抬眸问:“常惜,你没事吧?” 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宋藉那宛若黑曜石的眼珠,异常耀眼,他垂眸盯着梅逢蕴那嫣红的唇瓣,像诱人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尝味。 温热的水没过两人,宋藉伸手将自己的衣物粗暴的扯开,梅逢蕴跟着扯自己的。 可湿透的衣服,有些难解,还是宋藉上手帮她忙的,他眼尾红得像杜鹃,梅逢蕴才将湿衣物丢上去,她就被宋藉揽住她的腰往他怀里拉。 她的下颚被一双强有力的手钳制住,接着唇瓣被人叼在嘴里吸、吮,最先受难的是下唇瓣,被咬得比山茶花瓣颜色还深。 梅逢蕴吃痛,伸手推了宋藉一把,嘴里小声哼:“疼……” 宋藉大发慈悲的放开她的唇瓣,潮红的舌尖探入口中,与她的舌尖吸取交缠,津液都从她唇角滑入水中。 今日梅逢蕴正好被河水呛了个当头,她对水心存胆怯,她趁宋藉亲她脸侧时,去咬他耳垂去,黏糊的央求:“常惜,去床榻上好不好?” 宋藉眼神涣散的听着她的声音,凑过去咬了一下她白嫩的脸肚包,梅逢蕴吃痛哼了一声,他长手一提,就将梅逢蕴单手抄腿弯抱起,她惊呼一声,双手就紧紧地环住宋藉的脖子。 踏上了岸边,宋藉随手从衣架上抽下一块薄透的红绸布,一下连带着将梅逢蕴的头都遮住。 就这一恍惚间,梅逢蕴就像回到了她大婚那日,头上也盖着红盖头,一揭开盖头,入目的就是俊俏冷面的宋藉。 思及此,她不由轻笑出声,宋藉抬眼瞧她,眼中满是痴迷,在走的途中,伸手揭开绸布探进头去,左手急色抚上梅逢蕴的后颈,将人往下按。 她的唇瓣一下就贴上一抹温热,随即就被宋藉像开疆拓土的将士,将梅逢蕴的诧异一同吞吃入腹,宋藉的身子太热,连带着将梅逢蕴也烧着。 梅逢蕴的背脊刚贴在被褥上,就被一个黑长的阴影笼罩,那人方才的矜持与礼仪半分不顾。 梅逢蕴眼眸温柔的盯着魅色的宋藉,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就像个“火炉”一样灼手,她才知道——宋藉被人下药了。 怪不得他今晚的一举一动都怪异得不行,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情至深处时,梅逢蕴听见宋藉饱含柔情地低声喊:“小雨……” 原本与宋藉共沉沦的梅逢蕴瞬间清醒回来,瞧着身前沾染欲色的宋藉,心头刺痛,她原本以为此时的宋藉都是因自己而有欲。 可这时耳边听着宋藉嘴里不住地喊其他女人的名字,原来她连牵扯宋藉情的本钱都没有,落到她身上的情不过是顶着别人的身份偷来的。 原本梅逢蕴还心存侥幸,可耳畔不断传来的呼喊声,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剥皮抽筋,耳侧的褥单早就泅湿透了。 12. 掌眼 残月挂在枝头,窗口泄进了几束月辉,宋藉的神志了不少清明,他帮梅逢蕴拉了轻裘遮住瞧着像是遭受凌虐的身体。 他平躺在了梅逢蕴的身侧,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可接着就是比没有事后温存更伤人的质问:“梅逢蕴,你哭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梅逢蕴听见质问后,往宋藉那边偏了偏头,眉眼间满是疑惑与不解,她要求的是喜欢,是爱,而不是做为别人替代品的恩宠。 可对上宋藉那副气愤的表情,她心头反倒一轻,她抓过轻裘翻了身背对宋藉,眼角却不争气地划过眼泪。 宋藉见她这样,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态度极为恶劣,他心里只有对死人的歉疚,和对梅逢蕴那寥寥无几的补偿。 宋藉起身,裹了层里衣,他停下脚步,冷言冷语道:“以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明明是一句多充满感情浓度的话,可现在此话一出,彻底将他们那误入歧途的错路要一条黑走到底了。 偌大的屋子回归平静,又只剩梅逢蕴一人,她腰腹部发酸发疼,身上笼罩了层薄汗,让人粘腻不舒服。 她手里拽着那块红绸布,随意地遮挡下身体,就往那个温泉水走去,她一个人拖着一身疼,艰难地将身子洗干净。 她换了套衣服,在卯时之前独自一人前往了祠堂,她执笔的手都是晃的,有些捏不稳笔,她有些愤恨的将笔拍在案板上,墨水飞溅了几点在她的前襟,她还是静不下心来。 宋藉不是说只要是她想要地都会给她吗?那为什么今晚他要先逃跑,是因为做了对不起“小雨”的事情,要急着去赔罪吗? 梅逢蕴越想越觉好笑,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在她在祠堂里抄书的这几日,太夫人免去了她的请安。 她这一生过得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行事,最会察言观色了,何苦请安迟了那么几次,不就是想为了多见宋藉几面。 可现在一切的美好都如镜花水月一样,被人毫不犹豫地将撕裂开,将那讳莫如深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的摊在她眼前,逼迫她不得不将眼前这碗夹生饭囫囵咽下。 等天蒙蒙亮时,秋霜跑去主屋,早就人走茶凉,她焦急地去找季夏帮忙,又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将竹衫院都快翻遍了。 还是在书房里待着的嫌吵的宋藉出来叫住她同她说去祠堂看看去,她这才紧急忙慌地赶去。 屋内的烛火还未消散,案板上的人还在奋笔疾书中,秋霜推开门见到梅逢蕴的那刻,眼眶就不自觉的湿了,她伸手将那泪水抹掉,换上笑问:“二小姐,这正是吃山楂的时节,您要尝尝吗?” 秋霜凑近才瞧清梅逢蕴眼睛肿成了核桃,眼眶还有红未消退下去,眼睑上一片青黑,不用问就知道是生生地熬了一夜,秋霜见那本经书,已过三分之一。 梅逢蕴抄书抄得有些迷糊,太过沉迷,还是秋霜同她说话,她才抬起头来笑着说:“秋霜,要叫‘主母’,不要叫‘二小姐’,于礼不合。” 也会给别人落下把柄。 她抬头笑眯眯地盯着秋霜问:“你是不是想吃糖葫芦了?嗯,虽然我是二十七才嫁进来的,但是我昨天特地问了下李嬷嬷,她说我六月份的月钱也可以领,一共二十两呢!秋霜辛苦你去找账房领一下,然后你再拿着钱去买糖葫芦。” 秋霜跟着梅逢蕴在侯府的这段时间也成长了不少,她看得出来,梅逢蕴此时此刻只想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她跑过去抱了下梅逢蕴,又匆匆地离开。 梅逢蕴盯着关上的房门,忍不住感慨:“秋霜这个爱哭鬼也沉稳了不少呢!” 抄书让时间过得飞快,梅逢蕴整日除了吃了串糖葫芦就没吃什么,右手腕酸疼的不行,使用过度后有些发麻了。 她看着眼前铺陈好的抄好的经书,一整日下压的唇角终于有上扬的态势。 瞧着外面还未黑下来的天,时辰左不过戌时,她站起来时,眼前发黑,还是扶着案板缓了会,才渐渐恢复视线的。 刚从里面打开门,迎面就撞见了上门来的罗迷蝶,她身后跟着个秋月,径直走进来,而秋月则是迅速地将房屋关上。 罗迷蝶一眼就瞧见她手里攥着的手抄拓本,弯腰捏住那拓本的一角,梅逢蕴手上还有劲,她不想就这样将她抄了整整一日的经书给她。 罗迷蝶拽了一下,没拽出来,脸上的假笑都快不想维持下去了,她傲慢地说:“嫂嫂,太夫人一生礼佛,最忌讳那些心不诚,敷衍了事之人。 不若嫂嫂给我,让我给嫂嫂掌掌眼,不然嫂嫂又非时间又费精力的再抄一本,我可真的会很心疼的。” 梅逢蕴对上她那双狡黠的眼眸,她委婉推拒:“表妹劳累了一日,我这等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梅逢蕴捏住书的手往自己的这一方拽一下,没想到罗迷蝶那边死死的抓住,也半分里都不曾卸下来。 “嫂嫂,您都不让让我这妹妹尽尽心意吗?”就在说这话的时候,罗迷蝶妄想通过梅逢蕴注意力被分散从她手中抽出书册。 没想到梅逢蕴忽地一松手,罗迷蝶被自己的裙角绊到,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梅逢蕴脸上露出惊吓,忙伸手去扶罗迷蝶,被她伸手拍开,她脸上还挂着一脸歉意:“表妹,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一下就没抓稳,你还好吗?” 罗迷蝶强忍愤怒,在秋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秋月帮她整理好衣裙,罗迷蝶才翻开梅逢蕴抄写的,上面的字迹清秀,颇有些大家闺秀风范。 可下一秒,罗迷蝶就当着梅逢蕴的面,将她辛辛苦苦抄好的经书一页一页的撕了。 她越撕越兴奋:“嫂嫂,你这个字迹一点都不工整,太夫人瞧见可是会不高兴的,妹妹我就擅自帮您处理了,您不会怪我吧?” 她将碎纸片往上空抛,纷纷扬扬的碎片从梅逢蕴身上落下,有些还落在了她的肩头,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罗迷蝶就属于那种疯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狗,一旦不小心轻易招惹上,甩都甩不掉。 梅逢蕴攥紧了手心,脸上仍旧挂着假笑:“表妹如此热心肠,我怎么会怪表妹呢?还得感谢表妹帮忙呢!” 罗迷蝶瞧见梅逢蕴这个低姿态,昨夜的怒气稍稍减弱了些,她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可表哥他竟然推开了自己,反倒去找了梅逢蕴。 她费尽心思筹谋,最后受益的竟然是她费劲心力要赶出去的人——梅逢蕴。 这事换谁身上,谁能忍得了这口恶气。< /p>但这也足够证明,那个自称翠嬷嬷的老奴简直就是谎话连篇,若是他们没有圆房,那她昨夜挡在表哥身前,表哥就会把她带进屋中了。 罗迷蝶目的达到,心满意足的去处理那个老奴去,老奴张口哀嚎,说自己冤枉,可罗迷蝶压根不想听她这些狡辩,让人按住剪掉了她的舌头,打断了双腿,丢到了城郊。 秋霜带着晚膳进来,在门口就瞧见地上满屋的白纸,梅逢蕴堆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将那些碎纸屑捡起来捏在手里。 秋霜忙喊:“主母,这是什么呀?”等秋霜弯腰捡起一片,才叉腰问:“是不是表小姐又来闹了?” 梅逢蕴伸手拉着气势汹汹要找人干架的秋霜,笑着说:“我再抄就是了,况且她也摔了一跤,快,让我看看,带什么吃的了。” 秋霜这才拎着食盒过来将里面的茱萸鱼端出来,梅逢蕴那双眼瞧得都放光了,还有一碗解辣解暑的绿豆汤,梅逢蕴拉着秋霜一起吃,秋霜吃了会,就起来收拾屋子。 梅逢蕴哄骗秋霜说睡了,转头又开始提笔抄书,屋里的烛光摇曳,像是感应到屋外来人了。 来人身着黑衣,身影被月光拉长,映照到台阶上,他就这样站在院中,就像个守门神一样,不打算惊到屋里的人,但也不想离去,就静默地站着。 直至屋里映照出的人趴在桌上上一动不动,宋藉才推门进去,帮沉睡过去的梅逢蕴整理好笔和书。 还用帕子蘸茶水,将她脸颊上还未干涸的墨汁轻轻地擦拭干净,才将人轻巧地抱在到地上的垫子上躺着,用那薄巾盖在她身上,吹灭蜡烛才离开。 中途秋霜醒了,原本困顿的双眼都不由睁大了,直到宋藉对她“嘘”了一声,秋霜才趴回去继续睡。 梅逢蕴截止了第五日才抱着经书和女诫去了秋华院。 李嬷嬷在院门就将她手中的书接过去,掂量了书的重量:“主母,这几日辛苦了,太夫人正在礼佛,不便见您,您瞧着消瘦了不少,还是早些回院子休息吧!” 梅逢蕴点了点头,转身往竹衫院去,她身上难受的紧,这几日就窝在那间屋里,身上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不少墨渍。 她回去就泡了个温泉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靠在窗边的竹榻上就睡着了,从中午一直睡到晚上,宋藉见主屋黑乎乎的,寻伺候的奴婢问:“主母还没回来吗?” 那奴婢微微欠身行礼回:“午时就回了。” 两人也好几日没见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宋藉事后也派人去调查了一下,所有证据都指向梅逢蕴,他只是叹了口气,感叹了句:“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梅逢蕴。” 宋藉轻手轻脚地点了外室桌子旁上的烛台,走到了熟睡的梅逢蕴身前,弯腰伸手将人抱起,却在她身下摸到了一抹温热的液体。 宋藉还未到烛台前确认,就闻出了血腥味,他忙将梦魇住的梅逢蕴叫醒:“梅逢蕴,梅逢蕴,你醒醒?” 梅逢蕴费力挣扎地睁开眼,眼前人的手腕上,没有了手串,她腹部一阵阵恶疼不断地传来,就像有刀片在肚子里滚一样。 宋藉将人抱到床榻上,冲着门外喊秋霜去请大夫。 梅逢蕴抿唇拒绝了,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疼痛。 13. 教礼 一晚上就属竹衫院折腾,鸡飞狗跳。 奴婢来来往往地换被褥,端药,送汤婆子,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靠在床头嚼芒果干。 这还是梅逢蕴第一次觉得来月事如此舒适惬意,毕竟有这么多人在伺候她,还有宋藉坐在看书一边守着。 上次落水那太医虽说是让她丢了些脸面,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开的药方还挺有用的。 她以前也尝试给自己配过药,但是效果不都不太好,而且那个时候,自己也没钱买药。 梅逢蕴往嘴里塞了块苹果干,就似有若无地往宋藉那个方向瞥去,可下一秒那边的宋藉开口问:“好点了吗?” 梅逢蕴惊地微微张开唇瓣,苹果干咕噜咕噜地翻滚到了床边的地上,她微微地吞咽了嘴里残存的食物,她点头回:“好,好很多了。” 宋藉挥了挥手,奴婢仆从一哄而散,他往床边走来,梅逢蕴的心随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跳得越来越快,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 宋藉越过梅逢蕴翻身往里面躺去,她砰砰作响的心再次回到原处。 忽地,眼前一只大手显露在眼前,左侧肩膀隔着里衣被宋藉的手臂贴着,热源就传过来,让她那半边身子开始发烫,耳侧和脸侧有热气喷薄,贴得越来越近。 她刚缓下去的紧张又一下子窜上了心头,梅逢蕴以为今晚也要做那事,闭眼将脸瞥向另一边,视死如归地说:“常惜,我身子不方便同你做那事!!!”。 心中的恐惧与惊慌不断地被放大扩散至全身,声调也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 等话说完时,右肩膀处那边有些凉意散去,取而代之是被褥的厚重。 梅逢蕴这才反应过来,宋藉不是想同她做那事,是想帮她掖被角,她又气又恼。 可宋藉那边什么都说,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平躺在她身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梅逢蕴越想越羞,伸手拽了下锦被,遮住了脸,心里无比地在感叹幸好他们两个人同睡一张床时,都是盖两床被子。 宋藉唇角微勾,阖上眼皮。 梅逢蕴手里摸着暖肚子的汤婆子,听那边呼吸平稳后,侧过身子往那边瞧,有些月色从窗户渗进来,光线太暗,勉强才能瞧见他的轮廓,傻傻地对着熟睡的宋藉轻声说谢谢。 等梅逢蕴一睁眼,还是侧睡的姿势,她一想到昨晚的事,脸上还有些微热。 她还未前往秋华院,太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带着两个婢女来到了院子里,王嬷嬷笑着迎上来:“老奴见过主母,太夫人说您这几日都不用去请安了,让老奴来教教您礼仪,还请主母按规矩行事。” 梅逢蕴笑着回:“既然是太夫人的吩咐,那就请王嬷嬷倾囊相授。” 梅逢蕴微皱眉头,哪有嫁入夫家还让人教礼仪的,这不是纯纯来给她个下马威的吗?秋霜虽年少,可同那些婢女凑在一起,总是多听了些传闻,心里自然也懂。 梅逢蕴今日就被安排了走姿训练,让她头顶一个青花瓷的碗,瞧着个头不大,却异常有分量,肩膀上两个的素白瓷碗倒是轻得很。 果然不出意料,头顶上的碗掉了多少轮下来,王嬷嬷的脸色异常难看。 正逢今日的天气闷热得不行,加上梅逢蕴还在月事期间,没一会她就脸色发白,额头上汗涔涔的。秋霜急头白脸地问:“主母,您还好吗?” 那个王嬷嬷当场脸都冷了下来,在一旁说侯爷上战场的条件有多艰苦,甚至连命都不知道捡回来多少次,侯府的夫人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这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还让梅逢蕴再坚持坚持。 秋霜在一旁哭诉说主母身子不舒服,可王嬷嬷冷眼旁观,绕着人打量了一圈,才吝啬地让她休息一小会。 还以为天气那么闷热,会下雨,没想到风吹了又吹,硬生生将头顶的乌云吹走,露出炙烤的太阳。 梅逢蕴站了一整天,身子是发酸的,小腿是紧绷发肿的,连走路都有些打颤。 晚上吃的也很少,刚入夜就爬床上躺着了,宋藉回来的晚,今晚三皇子约他喝酒,等到院中,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灯苦苦支撑。 他找秋霜了解原委后,派季夏同王嬷嬷交代了一番,适量即可。 宋藉今晚去了书房,梅逢蕴趴在床上,听着屋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她心里反倒惆怅起来,她这不是把宋藉推得越来越远吗? 还是秋霜进去,帮她捏了捏小腿,这才舒爽了不少,秋霜嘟着嘴不说话,梅逢蕴扭着身子瞧她,嘴角含着笑意:“秋霜,这是怎么了呀?” “主母,那个王嬷嬷根本就是气人太甚,竟然敢这样对您?”秋霜怒气腾腾地控诉,比她这个受害人心里还着急,梅逢蕴知道她这是为自己抱不平。 可她不得宠,若是在得罪太夫人那边,在侯府的日子只怕是更为艰难,如今自己虽然吃些苦头,只要自己顺着太夫人和侯爷的心意,想必自己的位置还能待的时间久些。 梅逢蕴只拍了拍秋霜的肩膀,笑着对她说:“秋霜,以前的日子可比现在难多了,我们不都是一起走过来了,现在处处有人盯着我们呢,偏差一分一厘都有人置我们于死地,能忍一下忍一下。” 秋霜点了点头,就像当初的翠嬷嬷一样,只需要等一个时机,那些作妖算计之人,能将自己作死。 第二日,罗迷蝶登门了,瞧见梅逢蕴正在练行礼的姿势,王嬷嬷用戒尺帮梅逢蕴规范动作,而一旁的人在看戏,还一边说风凉话。 她挑剔梅逢蕴的身段不够软,腰那边太僵直,拿过戒尺拍打梅逢蕴的腰间,还美其名曰帮梅逢蕴。 对于常年在梅府生活的人来说,戒尺是再常见不过的,一般都是李锦园下令,她身边的秋月执行。 刚开始挨打的时候,还会受不住,往回缩,被几个人按住打了一顿后,她就再也不会躲了,因为躲一次就要挨双倍打。 刚开始确实是发狠的疼,可那戒尺不断拍下,将手心火辣辣的灼伤感压下,等结束后,手心都是发麻的,手心已经没什么知觉。 她习惯忍耐疼痛。 虽然有罗迷蝶在中间捣乱,借机对她公报私仇,但八月初一是母亲的寿辰,她想回梅府陪母亲庆生,顺便给她添些衣物和炭火。 就这样,她没多久就将那些礼仪做得让王嬷嬷挑不出错来,一旁的罗迷蝶见怎么折腾她也达不到自己意,索性早早就溜走,跑去给她表哥送吃送喝的。 梅逢蕴带着王嬷嬷去找太夫人,太夫人端坐高堂上,启唇道:“王嬷嬷,主母学得如何?” “回太夫人,主母聪慧伶俐,短短几日就学有所成。” 太夫人端起茶杯,顿了顿,言语间颇带些压势:“梅逢蕴,可记住了,王嬷嬷是从宫里来的礼教嬷嬷,能让她拍手称好,想必你也下了些苦功夫的。” “多亏王嬷嬷耐心教导,妾才学的又快又好。”梅逢蕴忙将功劳推到了王嬷嬷身上,这才是从深宫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小心思。 只要梅逢蕴在侯府夫人的位置一日,那也是主子,奴婢胆敢说主子不是,哪会能深得器重。 二伯母韩音这时也来寻罗文珠,见梅逢蕴拉着人笑问:“嫂嫂,逢蕴这丫头倒是来秋华院来得勤,这瞧着脸上挂着笑,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梅逢蕴对韩音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二伯父宋康打仗时双 腿落下旧伤残疾了,更多了则是关于她的丈夫宋藉,他在九岁那年失去了父亲和哥哥,十一岁他就上了战场,二十三岁才得以归来。 要论苦,梅逢蕴没有经历过什么丧亲之苦之痛,可她想自己是难以接受的,可宋藉实在是太苦了,能走到如今这一地步,想必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吧! 若是没有二伯母一家同太夫人一起将宋家撑起来,宋藉在外恐怕也难安心,她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将一切都打理妥当。 “小音啊,哪来什么喜事,还不是这些小辈让人放心不下,少叮嘱一点都不行。这不就派王嬷嬷教了逢蕴礼仪,学成归来后,两人互相夸赞罢了。” 罗文珠走下去,牵住韩音的手,将人带着往主堂上的椅子将人往上面按,奴婢早就有眼力见的将二夫人喜欢喝的信阳毛尖奉上。 梅逢蕴识趣地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走了。 傍晚,她就在院中坐着,秋气渐浓,热都消退了大半,吹着凉风反倒惬意不少,只是她的腿一直发酸,这几日都快把她要折腾散架了,但好歹应付过去了,能消停一下了。 宋藉回来时,罕见的在外面见到了她,就凑过去在石椅上坐下:“怎么几日不见,消瘦得厉害?” 梅逢蕴沉迷在思绪中,想送些什么给宋藉投桃报李一下,她想回梅府去,只要宋藉点头了,太夫人那边要罚的话,她全认下了。 她压根没注意到靠过来的人,等人一出声,她吓得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幸好被宋藉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左肩膀,她免于了疼痛,可却丢脸极了。 “常惜,你什么时候来的?”梅逢蕴脸刹那间因窘迫而羞红,宋藉松开了她的肩膀,淡淡地皱眉:“我来很久了。” 梅逢蕴的头又低了一个度,愧疚将她的腰也压弯了。 “你要将头埋到地下吗?梅逢蕴。”宋藉的嗓音冷冷地响起,等她抬头,见宋藉正在喝茶,这才开口问:“常惜,吃晚饭了吗?” 回应她的仍旧是一股淡淡的声音:“吃过了。” 梅逢蕴的嘴角往下瘪,心里空落落的,还想着等他回来一起用晚膳呢! 但她一想到母亲,她的嘴角又微微往上翘,她抬头快速地瞥了眼宋藉,寻思现在是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可宋藉那边的眉头紧皱,她的唇瓣翻动一番,还是没说出口。 宋藉只坐了会,就出院子去了。 等灯芯落,梅逢蕴将视线从手中的杂记移开,屋外还是没什么动静,她钻到池子里泡了个澡,她以为今晚宋藉也不会来这睡时,她就过了层绸布就往外走。 刚到床边,屋门开了,来人风尘仆仆,带着一股尘土气,凑近一细看,衣摆溅上了些泥点子,像是去那个泥地里同人打架摔跤。 梅逢蕴忙见身上的绸布捂严实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宋藉瞧她这样子,微微皱眉,将外面伺候他的仆从屏退,将门阖上,径直往梅逢蕴跟前来,她出声喊:“常惜?” 下一瞬,她腿弯就被人抄起来,整个身子悬空,宋藉像是存心逗弄她玩一样,都不伸手护住她的腰肢,仅靠腿弯的那点支撑力,她必摔无疑。 她惊慌地双手环上宋藉的肩膀和脖颈,绸布失去了抓力,四散开来,漏出白嫩娇软的身躯。 梅逢蕴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又伸手去抓那些绸布遮挡,顾此失彼间来回摆弄,腰后却被温热的手握住。 她原本就被热气氤氲了出了些粉意,现在全身透出桃色。 宋藉低头扫了一眼,抱着人就往后面的温泉汤池里去,梅逢蕴忙出声阻止:“常惜,我才洗过的。” 宋藉垂眸觑了她一眼,对她的抗议置之不理。 14. 美妾 竹影晃动,白雾中两人身影交叠,像水中相依偎的两只鸳鸯。 梅逢蕴身上唯一的遮掩被无情丢在一旁,头一次在这种明亮的光影下与宋藉“坦诚相对”。 她脸上的艳色更厚重了些,下颚被人用食指抬起,她有些惊慌地看了宋藉的眼眸,像是不沾暖光的冰川,清明到与他手上所做之事相违背。 她后腰被握在宽厚滚烫的掌心,她躲不掉,避不开,白纱帐轻悄晃动,只见人影交织,时不时几声泄出,烛光摇曳至夜半才歇下。 梅逢蕴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宋藉将她洗干净,塞进了被褥里,可却披上外袍转身往外走去,梅逢蕴撑起疲惫的嗓音问:“常惜,你要去哪?” 宋藉的脚步顿了顿,却没说话。 可梅逢蕴等不急了,她忙仓促的的问:“常惜,明日我想回梅府,我想见见我娘亲,可以吗?” 回她的也只有冷冷的话,“你是侯府夫人,想去哪都可以,不用特地问我。” 寂静的屋里只有一道门扇关上的“嘎吱”声,又只剩梅逢蕴一人,她虽想过日后宋藉不会给她好脸色,可做完那事后,他就离开了,半分温存都没,这实在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她一大清早就带着秋霜上了街,管家还给她安排了马车,梅逢蕴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可转眼一想,宋藉忙成那样,哪还有时间关注这些琐事,多半是季夏帮忙安排好的。 梅逢蕴来到了竹园,却未见到严如春的身影,秋霜只将人拉着坐下,说自己去寻一寻。 梅逢蕴面上答应,紧跟着秋霜,见秋霜拐进了隔壁的杂院,梅逢蕴的脚步就像被灌了铅一样,之前一直藏在她心里的那些疑团找到了线头。 为什么娘亲的手老是会发白发皱?为什么娘亲的手到寒冬就满目疮痍? 她的眼眶盈满热意,没一会就从里面传来争执声。 “什么?秋霜你一个小奴婢,竟敢如此这般对我,怕不是活腻歪了?” 一个声线粗犷的男声响起,是李管家,这人欺上瞒下,心眼极小,若是同他结下梁子,娘亲定在梅府难熬得很。 梅逢蕴伸手撇掉那软弱无力的泪水,脸上重新挂上大家闺秀的笑容,在礼仪方面,她已吃过大亏了,日后行事,定要再谨慎万分。 “李管家,真是好久不见呀!还像以前一样辛勤忙碌呢?” 李官家忙凑上前来,以往这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片子,如今可是摇身一变成了候夫人,忙上前问好:“老奴见过侯夫人,能得侯夫人关心,可真是折煞老奴啊?” 李管家是个聪明人,忙叫上严如春,请梅逢蕴移步。 到了一处廊亭坐下,李管家心里可通透了,虽然梅逢蕴这丫头嫁入了侯府,有那位爷庇佑着。 可她母亲却不同,她可是梅府的姨娘,生是梅府的人,死是梅府的鬼,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侯夫人,老奴不知侯夫人来府上,更是罪该万死的扣住严姨娘,还请侯夫人恕罪。” 李管家说完后,“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瞧着倒是真心实意,可却一肚子坏手,只言片语中全是对梅逢蕴赤裸的威胁。 梅逢蕴就这样笑着听力管家跪地求饶告罪,等他说完一通后,才笑着让人快快起来,“ 李管家真是过于自谦,我娘亲在这府上还劳您多多费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李管家务必收下。” 梅逢蕴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金镯子塞进了李管家的手中,被梅逢蕴挡住,其余两人皆不知情。 李管家笑着将那镯子拢进袖口,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候夫人吩咐之事,老奴自当尽心。” 梅逢蕴拉着严如春的手往竹园走去,嘴里念叨着:“娘亲,今日可是您生辰,我给您做碗长寿面吧!希望每年都能陪娘亲过生辰。” 严如春瞧见这样的梅逢蕴心疼坏了,可今日这事让梅逢蕴撞破,心里止不住的难过和困窘。 她伸手摸了摸梅逢蕴的头,眼底藏不住的慈爱,笑着说:“那娘亲也要每年都陪小蕴过生辰。” 严如春说完后,眼底隐没过一丝悲凉。 梅逢蕴忙里忙外的,身上沾了白腻的面粉,同秋霜一起用白面抹脸嬉闹,那根面条是梅逢蕴手搓的,细长的一根,中途生怕断了,从撵面,下锅,再到捞起都是小心翼翼的。 汤底是鲜香滑嫩的鲫鱼汤,这个是秋霜熬出来的。 等端到了严如春的眼前,三两根白菜弯在软糯的面条旁,闻着味香,色也足。 梅逢蕴在一旁期待的看着严如春将这根象征长寿的面条完整下肚。秋霜则是在一旁将她们今日带来的衣物和炭火分装好。 严如春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她语气有些哽咽:“小蕴啊,你在那边是不是也过得不好?都怪娘没用,还要靠你接济。” 梅逢蕴挪过身子,靠在娘亲的肩膀上,温柔地说:“娘亲,您不是说了,人呀,只有活着才有念想,我现在的念想就是给娘亲买一处小宅院,接您过去住,再找个贴心的人伺候你,我就放心了。” 严如春严重盈满泪花,她像抱着珍世珠宝似地抱住了梅逢蕴,声音有些颤抖:“小蕴,你有这份孝心,娘本来就很欣慰了,若是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你也要给自己找个念头活下去,别做傻事。” 梅逢蕴从她三言两语中发现有些不对劲,可她还未来得及提出疑问,严如春就赶紧安抚:“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同娘说说,娘知道你打小就让人省心,可娘也想参与参与啊?” 梅逢蕴那刻扑腾乱飞的心就这样被按压在了原地,原本的异样感和不安感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将头靠在娘亲单薄的肩膀上,嘴里闷出憨笑声来:“好,要是我说了,娘亲可不许嫌烦?” 梅逢蕴的目光落在了还没吃完的那碗长寿面上,忙从娘亲的怀里挤出来,忙催促她赶紧将长寿面吃完。 严如春笑着吃完,两人喝着茶水吃着买来的小甜糕,一直在屋里聊天,时不时欢声笑语的。 严如春很少这么开怀的笑过,自己出生低贱,又逢打压,身子弱,性子也弱,她还将这种以弱者求生存的方式交给了梅逢蕴,她怨来怨去,最后还是怨恨自己怯懦。 梅逢蕴瞧着暗色的天边,迟迟不打算动身回府,严如春笑着催她回去,还悄摸拉着问她与常惜有没有圆房,梅逢蕴顶着一张涨红的脸点头,这是对严如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他肯碰梅逢蕴,那梅逢蕴在侯府的生活就不会太差,男人的宠就像毒药,既不能没有,又不能沉溺其中。 她拉着梅逢蕴叮嘱了她几句,无外乎怎么获得男人的心,毕竟两人都已经成亲了,多些敢信体贴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一定能促进感情升温呢! 梅逢蕴僵笑着点头,娘亲同她说的,她早就试过了,那个安神的香囊,她得到的只有一句话:“我不用你费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梅逢蕴还是乘着夕阳,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府上,她手里捏着一本书,像烫手山芋一样,烫意从她的掌心一直发散到全身各处。 将她的脸颊都烧成火烧云,临了吹了疾驰进来的凉风,也还是难以消退半分。 可当梅逢蕴进府门,就察觉整个府上的仆从奴婢有些不对劲,他们脸上都挂着欢颜,对她行礼也格外地殷勤,那种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施舍,等她路过后 花园时,罗迷蝶忙喊派人去请她过去坐一会。 她一猜准没什么好事,可等她越往那边走,腿就有些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隔得远些,就瞧见了宋藉被一个貌美的女子搀扶着小臂,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让自己如坠冰窖的凉亭。 她刚到场,宋藉忙借口有军务在身脱身,梅逢蕴只与他匆匆打了个招呼,还是罗迷蝶热欣喜不已,忙拉着那个女子来同她看不顺眼的好嫂嫂梅逢蕴介绍:“嫂嫂,这是李晴雨,以后可就是李姨娘了。” 梅逢蕴的心理准备早就做足了,她心里像刀子割了一样滴血,可她的身份又不容许她善妒,她故作从容道:“李小姐好,我是梅逢蕴,侯府的夫人。 迷蝶,就算李小姐不久后是李姨娘,你也不该如此妄言,李小姐还未入府,名声还是要注重些。若真的成了李姨娘,那时便称呼我为姐姐,又有何不可?” 罗迷蝶本想见她吃瘪一次,可眼下,她才是那个丢人丢人现眼的存在。 还不及她反驳,梅逢蕴同李晴雨打完招呼后,就离开了,等到了远处,梅逢蕴的脚步慢下来,这时她才惊觉李晴雨到底像谁了,像她的姐姐——梅逢雨。 梅逢蕴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是一种熟悉感,可在那种场景下,她是无论无任何都不会将这话脱口而出的,她冲秋霜低语,等用晚膳时,却罕见的见到了宋藉。 梅逢蕴以为他是理亏,这才来陪自己用膳的,可宋藉只对她说了简略的几句话,说新来的那个人,从今日起就是侯府的姨娘了,让她多帮衬些人家。 梅逢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粗糙的娶妾礼仪,可这不就侧面说明了,宋藉不喜那位新来的姨娘。 梅逢蕴心底升腾起一股窃喜感,她觉得自己卑劣至极。 秋霜打探了消息回来,只同梅逢蕴说这位李小姐是太子那边硬塞给侯爷的。 梅逢蕴有底了,既然是别人送来的,那便是放在身边替人监视的,李晴雨绝对不能留在府上。 宋藉用完晚膳就离开,听伺候的奴婢多嘴说是侯爷去了听雨轩——李晴雨住的地方。 罗迷蝶听见后,都快被气死了,她从小就对表哥心心念念,就一心想嫁给表哥,她多次找姨母说,姨母只说在她有机会上位时,会帮她一把。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表哥将梅逢蕴那一低贱的庶女娶回了府上,而今侯府又添了一新人,表哥何时才会看见她呢! 罗迷蝶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说:“这侯府只会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侯府夫人!” 玲玉忙将那些碎瓷片清理干净,生怕伤到表小姐,嘴里也跟着附和:“表小姐以后一定会是侯府的夫人的。” 罗迷蝶的焦躁不安缓解了不少,如今要先将梅逢蕴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位子空出来了,才有她上位的空位。 她忙拉着玲玉问:“那避子汤可是日日往竹衫院送。” 玲玉忙点头回:“表小姐,是掺杂在了她每日喝的桃花羹中,给她每日送去的那个婢女日日都盯着她喝完才走的。” 这对罗迷蝶来说,可算是最近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宋家未来的继承人,只能从我的腹中出来,其余低贱卑劣之人,压根没有资格。” 罗迷蝶伸手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眼中全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竹衫院又早早地熄灯,梅逢蕴又一个人,她不敢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会如何,反正只会比现在更难。 她伸手抚上自己柔软的腹部,轻声细语地问:“你什么时候愿意来呢?” 她想若是自己此刻有身孕,那以后真的如李锦园所说那样,仗着有孩子傍身,地位也能稳当些。 15. 无趣 渐入深秋,天光微暗,梅逢蕴早早地就去了秋华院中,只有太夫人在那坐着撵手里的佛珠。 她瞧见梅逢蕴是第一个到的,同她闲聊:“逢蕴,宋家人丁单薄,你要肩负起宋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如今虽有妾室入府,可终究从主母腹中出来的才是嫡出,你呀,也该将这些事提上些日程。” 梅逢蕴微愣了片刻,之前太夫人可是从未同她提过此事,比起胡乱塞进府上的妾室生下宋家的子孙,太夫人更希望庶出的自己生下孙子孙女吧! 毕竟妾室本就是低贱至极,生出的庶子庶女也低人一等,传出去名声更不好。 原来不过是二者择优罢了。 “好,我定将这事放在心上。”梅逢蕴心中再有不愿,可目前而言怀上宋藉的孩子对她而言无异是解决她目前困境的最好方法。 罗迷蝶带着李晴雨过来的,她领着人乐呵的同她姨母请安,见到梅逢蕴也依旧放低身段,礼貌地打招呼。 李晴雨要给太夫人敬茶时,就被太夫人喝止,可罗迷蝶熟练地将太夫人抛出的难题接下:“李姨娘,太夫人今日许是困乏,给主母敬茶吧!” 梅逢蕴见人跪到身前了,这才惊呼,她没准备见面礼,她接过李晴雨递过来的茶,在唇边轻抿,忙将人扶起来。 将她右手的白玉镯褪下,亲切地拉过李晴雨的左手腕,她手腕纤细,一下就滑溜进去。 梅逢蕴眉开眼笑:“雨妹妹,区区见面礼还请收下。” 李晴雨手抚上那玉镯,嘴甜道:“多谢姐姐厚爱,这心意可比礼重多了。” 罗文珠听见后,将茶杯往盏托上一放,清脆地响起一声,屋里一下落针可闻。 “逢蕴,自古妻是妻,妾是妾,既是世家,那就该按礼法来,以姐妹相称,尊卑何来?” 梅逢蕴被点,忙跑过去告罪,李晴雨也跟着跪下去。罗迷蝶见状,忙跑过去给她姨母拍背顺气,让太夫人莫气。 梅逢蕴心中哪能不懂这些,太夫人这是在帮她维护自己的体面,忙感激地冲太夫人行礼,太夫人只是向她那微微颔首。 等用完晚膳,梅逢蕴翻出昨日母亲塞给她的书,翻开第一页还好,上面讲些阴阳调和的内容,可到了第二页就不一样,什么“抱月位”、“莲花位”,还有“迎子位”等。 她眼前全是一片白花花的人物,姿势各异,尤为浮夸,图画旁还插有小子注明关键要点。 等梅逢蕴瞥完后,脸颊两侧“歘”一下就抹上了层红胭脂一样,她全身热得快冒气,书被她惊慌甩出去,一下子就飞出窗外去。 她忙起身寻回收起来,这种书要是被别人瞧见,那她就会成满心满脑都是这些事,她的名声就毁了。 可还未等她起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宋藉弯腰捡起那本书,站在窗前翻看。 梅逢蕴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瞧清人后就坐在榻上,像是雕像一动不动。见宋藉一言不发,反倒细致地翻看起来。 梅逢蕴见宋藉看得兴致勃勃,脸上反倒烧得更厉害,身子也不再那么僵硬,她扭头看了宋藉一眼。 没曾想,宋藉抬眸望向她,视线交汇时,梅逢蕴扛不住宋藉挑眉表达的:我这么让你不满意? 她率先败下阵来,倏地将头撤回,用手背给自己绯红的脸颊降温。转眼间,她低垂的眼帘映照出一双黑靴子,她猛地抬头,宋藉挺直身板睥睨着她。 宋藉板着脸不满地问:“梅逢蕴,你这是在嫌弃我床上无趣吗?” 梅逢蕴慌乱解释,“我……常惜,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个意思……” 宋藉可没将她的解释当真,弯腰将人从榻上老起,梅逢蕴脸色涨红,声音夹杂着颤意问:“常惜,这是要去哪?” 宋藉冲着她挑眉,往内室的方向示意,他的唇瓣启启合合道:“既然夫人有此意,那我岂能做那扫兴之人?” 梅逢蕴羞愧地低下了头,她见躲不掉,趁此机会就将耳朵贴在了宋藉的胸口。 她与宋藉很少这样,一般做完那事后,宋藉一般会同她同床而眠,可却不会像其他恩爱夫妻那般交颈而卧。 那一夜统共试了三页,结束后梅逢蕴全身早就酸软无力,在中途,她朝宋藉伸手要抱,见宋藉迟迟不动。 原本深陷情海的梅逢蕴,眼底都清明不少,宋藉除了动作行为外,一切都像不染尘世的神明。 梅逢蕴可太恨他这摸样了。 她自己早就将全身心托付给了宋藉,可不仅宋藉眼中无她,连这种亲密的事上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真的太让她难以接受。 宋藉踌躇片刻还是弯下腰将梅逢蕴拢起来放在了怀里,而梅逢蕴却委屈得不行。 她眼角的泪不值钱地滚,一直顺着脸颊滑,打在了宋藉的肩膀上,宋藉查觉一点凉意,这才低声问:“是不是哪疼了?” 梅风蕴听见宋藉这有些慌乱的关心,心里那道泄了个小口的堤坝决堤,一下子哭得更厉害。 宋藉见她这样,脸色有些阴沉,可动作确实温柔了不少。 梅逢蕴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那一夜就抱着宋藉哭个不停,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哀求:“宋常惜,对我好点好不好呀?” 宋藉虚虚搂住她的后腰,全靠她双手缠在宋藉的脖颈上,后面宋藉反倒身后在她后背心处轻巧的拍着哄她,直到哭得累了睡过去。 等清早天还暗黑,宋藉起身梳洗,伺候他的仆从都轻手轻脚的。 可梅逢蕴还是听到了动静,她眼皮有些发肿,手却成习惯似的先碰了碰身边的床铺,还有股温热残留。 宋藉昨晚没走,可她一想到昨晚她的窘态,羞愧地伸手拉了被子将自己全身蒙住。 还是外室的秋霜在小声喊她,她才顶着一张白里透粉的脸出来,等坐到铜镜前,秋霜才惊呼:“主母,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舒服吗?” 秋霜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在一旁整理着装的宋藉听进去。 梅逢蕴被秋霜这么一问,脸反倒又烧上去了,她微垂下眉眼,却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铜镜中瞥见宋藉往她这个方向瞟了一眼,就那么一刹那。 梅逢蕴的头像鸵鸟一样梗着,不敢再抬起来半分,直到门扇声响起。 梅逢蕴的腰有些酸疼,可昨日罗迷蝶约她出门游船去,她思索了一下,自己不能永远闷在这宅院中,应该出去同那些贵妇贵女们结交,就同意了。 梅逢蕴还没塞下几嘴白粥去,玲玉就忙跑到竹衫院催促她,说马车在外面候着了。 秋霜皱眉起身正要同前来呼唤的人说让她候着,被梅逢蕴拦住说第一次一同游玩,还是不要闹得不愉快了。 可等梅逢蕴跟着玲玉到了府门外,只有两个守卫,压根不见什么马车。 玲玉见状,率先皱眉解释:“表小姐定是不想让李姨娘久等,就同人先走了。”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指都怪梅逢蕴拖延,秋霜这次走过去就死盯玲玉问:“主母可是连早膳都没吃就来了,要是论起来怪谁的话,那也该是你通禀得迟。” 一旁的梅逢蕴差使人备马车,等她到时,游船上早就人满为患。 全是皇亲贵族和世家贵女,随便一个人的出身都比梅逢蕴好上百倍。 她忙快步上船,等到人潮中心,她匆匆忙忙地向长公主萧若和四公主萧瑜行礼,一下子就成了话题中心人物。 与长公主和罗迷蝶交好的户部尚书之女严玫冷眼扫了梅逢蕴身上的装扮,素雅的菡萏色衣裙衬得她有些娇嫩,却失了雍容华贵。 梅逢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与此不符。 她忙将自己往人群中融去,可严玫压根没给她退缩的机会,她笑着问:“侯夫人是吧?这还是头一次见面呢? 你这容貌倒是生的不错,可是以你的身份站在怀远侯身边未免还是有些费劲吧?” 一旁的众位女眷都哄笑起来,忙七嘴八舌的替梅逢蕴回答。 “就侯夫人那容貌那身段,你们有几人生得起?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这样说,怀远侯倒是成了个贪图皮囊之人,侯爷可是簪缨世家,想必是文武双全,就不知侯夫人是靠什么得侯爷青睐的?” 梅逢蕴听着这些话,心里被堵住了一样,她有些喘不上气,可她今日是来结交的,不是来给宋常惜丢脸的。 梅逢蕴脸上还是挂着微笑,似乎是对她们激烈讨论言辞无甚关系,她端着得体的身姿,笑着开口。 “怀远侯为国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我能站在他的身侧,也只是因为我是个幸运的弱女子。 当然我肯定有不足之处,但真的要论站在他身边勉不勉强,也没那么勉强,我正在努力迈向侯爷呢!” 她此言一出,就将宋藉的功绩摆上台面,那些世家女们也默默地闭上嘴,顺势换了个话题,陪长公主萧若聊天。 一旁看戏的罗迷蝶见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凑到了李晴雨的耳边,同她低语一阵。 萧瑜凑到她身边,冷着脸逗梅逢蕴:“咦?看不出来啊,你倒还是和宋常惜那倔小子相配得很。” 梅逢蕴被吓到,下意识的将身子往后缩,瞧清人才端庄的行礼,萧瑜忙将人双手扶起,脸上才挂了笑。 罗迷蝶今日似乎就是来让她难堪的,在梅逢蕴不远处,她手里捏着那柄梅逢蕴送她的西垂白扇面。 同那一窝蜂眼红梅逢蕴攀上高枝的人大声说:“各位请看,这扇面如何?” “哟,罗小姐这是从哪买的呀?瞧着这绣工,那两朵桃花栩栩如生,我不久要成亲,想找人定做一把团扇,你这扇面就不错,罗小姐快告诉我这是哪家绣坊!” “黄千金,这呀,是我嫂嫂送我的,想必是出自她手,这可真是难成人之美了。” 罗迷蝶对着那期盼的黄千金说出这残忍的拒绝话,果然黄千金脸色骤变难看反问:“她好歹也是梅家的小姐,怎么会做这些粗活?” “黄千金,这我就不知了,许是家境清贫,便什么都会做些。” “算了,我还是另寻别家吧!我怕招脏东西。” 罗迷蝶听着这话,心里堵塞多日的淤堵终于被清空,连笑容都真诚灿烂不不少,可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梅逢蕴的耳中。 她知道罗迷蝶是故意的,其实她说的也不错,但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太夫人的底线,她也当遵守。 船行至湖心,不再前行,原先还一窝一窝聚在一起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梅逢蕴才选了个靠近船头的空位落座。 这才惊觉她座位对面的白纱帐后面有一人坐那边喝茶,隐约瞧着人年级不大,身量高挑,看不清面部轮廓,可却觉他周身贵气。 梅逢蕴察觉到那股视线后,忙低下头倒了杯茶水喝下压惊,等她抬头却与风卷起纱帐的男子打了照面。 她上次参加赏荷宴会上见过这个男人,他是太子萧含。 梅逢蕴身子比脑子行动还快,她才要提裙起身,那人就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动他人。 梅逢蕴坐在最后面,前面都聊得火热,压根没人管她这边,她提到嗓子眼的惊慌又咽下去了。 她才端坐好,萧含就轻笑问:“候夫人,怎么坐到这来了?” 梅逢蕴被他问得有些困窘,总不能直接告诉太子殿下,她与那些人融不进去吧! 她轻抿了口茶水,脸上对着勉强的笑回:“臣妇想吹吹风,这位置上佳,不然怎么会碰见殿下呢?” 萧含轻笑,用手中的白扇面往右一划,落在一个白玉壶上,他笑问:“夫人可要尝尝?从南宣来的白玉兰酒,味道醇厚,只不过后劲有些大。” 梅逢蕴见殿下如此深情邀请,自是不好拒绝,萧含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忙捧着酒壶为梅逢蕴斟酒。 这时前面那旁的世家女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到是太子殿下,忙躬身在那边齐齐行礼。 萧含端着酒杯从那纱帐后走出,招花捻草似地说:“各位小姐,可介意本宫一同游船啊?” 那边的女眷们听见后忙附和,说能与太子殿下一同游船何其有幸,等萧含让那些世家女不必拘束,玩得尽心些。 梅逢蕴就收到那边多道不友善的目光,她苦笑看着对面怡然自得的萧含,心头涌上一股怒气。 16. 家妻 斜靠湖边街道上得垂柳光秃秃的,衬得外排的银杏争奇斗妍,翠绿带着嫩黄,没一会就有人提议去船头。 梅逢蕴也跟着出去,对面的萧含冲她勾唇,那不是善意的,反倒像条阴狠的毒蛇瞧到了猎物一样兴奋。 梅逢蕴后背有些发怵,忙快步出去,匆匆人流中李晴雨同萧含正对上眼,萧含见李晴雨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看来今晚事要成了。 到了船头,先由一个家世没落的世家女乔真牵起来献奏的头,那女子抱着讨好的低姿态给在场的各位用琴弹了一曲《长歌行》,音奏凄美,哀婉决绝。 情感虽表达出来,可技法上却见出,全是靠苦练出来的。 乔真是为了巴结讨好严玫,这才主动请缨要献奏一曲,可等结束后,那弹琴的女子往严玫那边走时,却只见严玫脸上的厌恶与嫌弃,她还是硬着头皮往那边走,这是她难得求来的机会。 梅逢蕴见到乔真这样,就想到不久前不顾礼节登侯府门求宋藉娶自己的那幕,心中感慨万千。 可这时端坐在主位的长公主萧若却启朱唇问:“各位小姐千金生于名门望族,想必琴棋书画皆样样精通,不知哪位小姐能用箜篌弹奏出《谨心言》,本宫重重有赏!” 萧若一摆手,身后的婢女就将箜篌往人群中心搬去安置好,上好的梨花木制成,通体似玉石白净。 众人面面相觑,她们都只学衬得上自己身份的乐器,箜篌太冷门了,大多都是学琴,原本闹闹嚷嚷的氛围一下就将寒冬一样冷下来。 众人都屏息凝神,心底默默祈祷出来位救星,遂了长公主的意,让她们免受牵连。 梅逢蕴自小学过些,倒算不上技巧多精湛,可眼下无一人敢应,想必不是光彩之事。 她便像身边的人缩着身子往后退,就在这时,罗迷蝶的声音在这寂寥的氛围中显得声如洪钟:“禀长公主殿下,臣女的嫂嫂会此曲?” 梅逢蕴耳中才闻声抬起头来,她身边早就自行为她空出一片来,耳边有细碎的议论声,有赞许的,也有贬低的。 可这些对梅逢蕴而言都不是紧要的,当下是如何脱身。 萧若没给禁言献策的罗迷蝶好脸色,因为上次就是她诓骗利用自己,现在又这般积极地推梅逢蕴出来,而不是自荐,这是铁了心想让梅逢蕴出丑啊! “侯夫人,你的表妹如此这般殷勤,不知她所言是否属实啊?” 梅逢蕴脸上堆着皮肉笑,冲罗迷蝶那扫了一眼,她脸上的挂着得逞的笑,又不好闹出她们之间关系水火不容,只能自己闷声接下。 “回长公主殿下,臣妇却是会一些,可您说的曲子,臣妇从未听过,也未见过曲谱。”梅逢蕴低眉顺眼的回。 萧若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能忍的人,既然梅逢蕴不想借她之手修理一下不听话的小辈,那她也没必要对梅逢蕴心存仁慈。 “侯夫人,本宫这有曲谱,不若边看边弹吧!”萧若话音刚落,伺候的太监早就江南曲谱支愣起来,安置好了椅子软垫,就待梅逢蕴落座。 梅逢蕴众人的议论声中往船头走去,耳边全是在说她是不是之前招惹过来长公主殿下,不然长公主殿下怎么会如此咄咄逼人。 梅逢蕴心里发慌,指甲有些发颤地抚摸着乐谱纸张,她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心中的惧意消散下去,她只看了一遍,纤纤细手就搭在了箜篌上。 这个曲谱的背景她只在杂记上看过,大致讲的是一个世家千金爱慕男子,男子却恩将仇报,踩着世家千金全家的残骸步入仕途,平步青云的哀戚故事。 箜篌声阵阵响起,随着拨动的手指,声调低沉悲凉,委婉哀鸣,尤其曲中的哀怨被梅逢蕴弹出来了。 一行人疾驰过游船旁的街道,季夏从进入这条街道就听见那怨气快要冲天的曲调声,他不由得多往那飘过声音的游船上多看了几眼。 果不其然,他在船头就瞥见了主母的身影,刚开始还有些不敢确定,出于军队的纪律性,他不敢胡言。 可随着距离逐步拉近,季夏方才的摇摆不定全被否决压下,他还透过船窗瞧见了太子萧含,他双腿拍了下马肚子,奔到了正埋头赶路的宋藉身旁,宋藉见他有话说,将马压住慢了速度。 季夏指着湖心的游船一脸郑重其事地禀报:“主子,主母在船上!” 宋藉听他这不痛不痒地禀报,皱眉问:“然后呢?” 季夏被宋藉的话问住,还没来得及打好腹稿,宋藉夹了一下马肚子提速,将人甩在了身后。 季夏挠了挠头,脑中只记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说,但是被宋藉的问话打断后,就半天想不起来。 季夏边走边拍脑袋,等赶上宋藉早就过来那条街道了,直到听见街道旁一男子纠缠一女子,那女子直说自己已成亲了,那男子还不紧追不放。 季夏纵马过去,用剑鞘将那男子握住女子肩上的手打开,凶神恶煞道:“你个小子是听不懂吗?当家纠缠女子,当抓你下大牢。” 那男子在他们主仆两人打量了片刻,判断自己得罪不起,夹着尾巴匆匆逃走,生怕季夏将他抓去见官。 季夏方才忘了的话灵光乍现,他忙叫住宋藉,宋藉瞪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要是你这次再说些无伤大雅的事,有你好受的。 季夏凑过去耳语,宋藉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走,可季夏又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一身沾满泥点子的劲装去那附庸风雅的游船活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宋藉钻进了一旁的成衣铺,换了身玄色长袍,领口处飞着银丝荷花刺绣,等他出来,季夏十分欣慰地点头,宋藉抬手在他脑瓜上敲了一重记。 宋藉脚尖点触扁舟,旋身就登上来丝竹绕耳的船头,梅逢蕴还在弹曲子,众人皆被怨恨情绪勾染,极少人察觉宋藉上来,可却逃不过一旁守株待兔的萧含之眼。 宋藉脑中又回响季夏说的话,“太子好人妻。” 萧含拎着酒杯过来,倒满了一杯酒,送到了宋藉的面前,“白玉兰,尝尝?” 宋藉抬手恭敬地向萧含作揖,却推拒道:“臣还在当值,不便饮酒。” 萧含闻言,手里的酒杯也没收回之意,他嘴角微翘,阴恻恻地问:“常惜,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还是要和本宫作对,是吗?” 宋藉的视线早就被梅逢蕴那边牵引过去,那边已经快要结尾了,他在这乐声中听出了哀怨的惆怅。 他还以为只是曲谱蕴含情感如此,可还觉悲凉。 宋藉时刻谨记叮嘱,监视着萧含这边,果不其然,萧含一直盯着梅逢蕴那边看,宋藉白了萧含一眼,才淡淡地说:“哪有什么选择,这江山都是天子的,臣自然也只会是天子的臣。” 萧含最讨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软绵绵的,使劲了全力,却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始终挠不到痒处,这种让他狂躁不安。 既然宋藉做出了选择,他也当做出选择,梅逢蕴这人他非要得到不可,本来就合他胃口,之前还对宋藉多有顾忌,这下抱美人归还能在宋藉心上插一刀,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梅逢蕴弹完后,眼角都微红了,因为她将自己对宋藉的怨恨也融合了曲中,这才听起来情感如此悲凉。 她打心底十分期待宋藉能听到这曲子,哪怕能懂半分她的怨也好,总不能只有自己再此自怨自艾。 等她起身时,却在人群中瞥见了宋藉的身影,她匆忙谢幕。 可萧若却将这本曲谱赠她了,还说什么这世间怕没有人能再弹出这曲子了,梅逢蕴捧着曲谱道谢匆匆退下,忙往宋藉那方向看去。 就这么一刻,宋藉身边被一群世家女包围,他此刻就像天上的煦日,普照世人,梅逢蕴提起的脚步又顿了下来,她方才满腔的勇气也流失透了。 此刻,梅逢蕴觉得自己就是多余的那个人,她像抱头鼠窜的乞丐,只想找个洞穴钻进去,让她不要在这里像个木桩一样站着。 “侯夫人,你怎么了?” 萧含见宋藉被人团团围住,就往梅逢蕴身边凑去,手里端着一满杯白玉兰,他往梅逢蕴身前一推,面上挂着笑,却让人后背发凉,就像毒蛇一样,只稍待松懈片刻,就将人吞吃入腹。 梅逢蕴抬头见到了萧含,那些胆怯的心绪反倒被滔天的恐惧压下,她心底总是刮着一股不安感,她必须到宋藉身边去,她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妇没事。” 梅逢蕴回话,却迟迟没有伸手却接这杯酒,她还在纠结这杯酒该怎么推脱 掉,突然有人伸手接过了那杯酒,梅逢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往上看。 是宋藉。 可他明明还同那些人聊着天,怎么一下就过来了呢? “呵,常惜,这是本宫给侯夫人的酒,你要的话,本宫在给你倒一杯。”萧含送的酒被抢后,他气得牙痒痒,拳头都攥的老紧,咬牙切齿的说。 “多谢太子厚爱,逢蕴身子不适,这杯我就替她喝了。”宋藉仰头闷了,梅逢蕴还在茫然中,只是觉得两人之间就像是有股隐形的微压在不断地碰撞,她手腕被宋藉握着,带着她往船舫里走去。 “常惜,你怎么来了?”梅逢蕴边走边疑惑地问。 身后的萧含见两人相处如此鹣鲽情深,手心握住的酒杯遭了殃,手心全是血迹,萧含却仍觉心中怒气难消,总有一日,他定会让宋藉后悔。 罗迷蝶一见到宋藉就贴上去,却听见了宋藉对那些女子彬彬有礼地作揖:“家妻有时莽撞,还望各位小姐看本侯的薄面上,还请护一护我家夫人。” 罗迷蝶怎会忘记那些世家贵女诧异到捂嘴的神色,她在一旁听了,也觉不可置信,表哥真的对梅逢蕴有如此上心,若是如此上心怎会带李晴雨进府。 据她所知,表哥去听雨轩的次数也不少呀! 罗迷蝶紧皱难舒的眉头抚平,她对自己的推测甚为满意——宋藉压根不爱梅逢蕴,只是为了维护夫妻恩爱和睦的假象才逢场作戏。 罗迷蝶不由得佩服表哥,演起深情来能如此投入,处处相护,处处上心,当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她有些可怜被蒙在鼓里的梅逢蕴了。 梅逢蕴被宋藉拉到一旁,才听见宋藉的回答:“方才路过,见你在这,就来了。昨夜怎没听你说今日要游船?” 梅逢蕴有些心虚,她倒也不是想要存心隐瞒,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小到不足以在宋藉这里泛起半分涟漪。 “昨夜,昨夜我忘了,今早还是表妹差玲玉喊的我。” 两人话音刚落,方才离开的方寸之地瞬间人头攒动哄闹起来,凑近一听才知,要玩女子投壶比赛,太子萧含出一彩头——《乱中手札》。 宋藉的视线顺先就被这手札的名字所吸引,梅逢蕴还是头一次见宋藉如此不沉着,她想这书想必对宋藉来说,肯定很重要。 果不其然,罗迷蝶抢先第一个报名参加的,这更加验证了这本手札对宋藉的重要性,梅逢蕴没想同她们两人争谁能先帮宋藉赢下此物。 她想的很简单,只要宋藉心中所愿达成就行,她站在一旁观看,比她本人上场还紧张,手不自觉的就抓紧了宋藉的手,将自己的情绪也一并传递给了宋藉。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罗迷蝶开局就落败,第一关的三根箭矢只中一根,罗迷蝶此刻气得剁脚,她跑去劝李晴雨参加,说只要助表哥拿下此书,她定能得表哥欢心。 李晴雨本就是练家子,投壶对她来说本就是小事一桩,可她却在第二关中故意投掷落空一支箭矢。 梅逢蕴的期许彻底落空,等她心里空落落地回过神来,发现她抓着宋藉的手,一想到自己方才捏他手,晃他手。 她张口就是真挚的道歉:“呃,抱歉,常惜我失态了。” 宋藉反手将她要抽离的手牵住,漫不经心的道:“无碍。” 萧含眼眸深沉,像阴隼般盯着梅逢蕴与宋藉,笑问:“侯夫人,常惜可就只剩你一人了,你要不要试试?” 梅逢蕴本来就打算试试的,这种珍贵的东西放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手里,果真是暴殄天物。 “当然,臣妇也想玩玩。”梅逢蕴松开了手却抽不出去,她皱眉焦急地望着宋藉,但就一会宋藉没说什么就卸了力。 梅逢蕴站在六尺外轻松将三支箭矢完整投掷进去,顺利通过第一关。到了第二关她更稳不下来了,距离移动到了一丈之外,要三支箭矢全都命中。 她跟在梅元礼身边自然也会有些准头,但这种关键时候,她指尖还是有些发颤,掌心还是止不住冒汗,她捏了捏衣角,将手心的薄汗擦去。 第一支中了。 第二支也中了。 第三支,梅逢蕴在投掷时,后腰处被一小东西击打,手臂瞬间脱力,失了准头。 17. 枝枝 湖心上空时不时掠过几只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白鹭。 梅逢蕴面露难色,微微地弯了弯腰,腰后那片火辣辣地疼,幸而她捏住了箭矢,没掷出,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就这短短瞬息间,宋藉已在人群中查出罪魁祸首是谁,他从玉盘中捏了几粒瓜子在手心。 梅逢蕴缓了会,疼痛退去,她又开始投掷第三支箭矢,许是怕再捣乱被人查出,那人这次老实规矩了。 梅逢蕴三支箭矢连中,顺利通过第二关,只要在闯过一关,她就能拿到彩头。 第三关难度升级,距离拉开到了一丈三尺,连一旁看戏的长公主萧若和四公主萧瑜都直言萧含是在故意为难梅逢蕴。 可萧含一脸死不悔改的样笑着说:“这彩头是本宫出,那游戏怎么玩也当是本宫说了算。” 梅逢蕴冲着两位为她说话的公主行礼道谢。她站在了指定的位置,拿起了箭矢,可胸口闷得像被水挤压一样,喘不上气。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慢吐了几口气,还是没有缓解半分,后面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我没投准,我要雇人去东宫偷都要偷出来,到时候不会有人跑去侯府捉拿我吧? 想到这,她在这严肃紧张地场合笑出声来,恍若她胜券在握。 萧含一面看着梅逢蕴,一面手里把握杏仁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只狡猾的狐狸,准备做坏事。 梅逢蕴投第一支时,只听见“咻”一声,正中壶口。在一旁凑热闹的人都惊呼起来,对梅逢蕴就是一阵夸:“天呐!不愧是簪缨世家的夫人,这投壶也太厉害了!” “真的瞧不出来,侯府夫人瞧着就是个端庄的弱女子,没想到竟有这本事?” 宋藉丢出瓜子将那枚杏仁核拦截在半路,往那罪魁祸首那瞪了眼,得到的却是满满地挑衅。 他垂耳听着旁边对梅逢蕴的夸奖,心里也打着小鼓赞同,眼底的冰霜裂了个小口,正倒映这梅逢蕴的身影,他原本坚持的某种东西正在动摇。 梅逢蕴在投第二次的时候,明显因为之前被人偷袭,搞得她心有余悸。 她只瞄准就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去,她的右脚轻微崴了一下脚,有些刺痛但能走动,第二支箭矢就这样落进去了。 到了比赛最紧要的关头,梅逢蕴这次怕人破坏她,虚幻一枪假装投掷,可却未将箭矢扔出。 等她瞄准后,她抛出箭矢时,在飞行途中,箭矢本身被什么东西打偏了轨迹,梅逢蕴盯着箭矢的眼瞳孔放大地盯着箭矢被什么东西打回了正轨,一切就在一息之间发生,但却被梅逢蕴捕捉到了。 有人不想她赢下比赛,但有人在她身后帮她,她下意识就往宋藉那个方向看去,她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像盛绽的芍药花一样,素雅洁白却让人难忘。 梅逢蕴找萧含领彩头时,萧含狞笑道:“常惜有你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夫人,本宫可真为他高兴啊!” 梅逢蕴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只能笑着回:“太子殿下过誉了,能嫁给侯爷才是臣妇的福气。” 萧含见两人你侬我侬的,还互相帮衬,在一想到他的那位娇纵的太子妃,越想越气,闷了一壶酒后,游船靠岸,他第一个下船的。 梅逢蕴捏着手札,心底止不住的雀跃,她将书收起来,没有直接递给宋藉。 她凑过去同宋藉小声说:“此处人多嘴杂,侯爷想要的待回到府上妾身定会双手奉上。” 梅逢蕴只觉自己的手被包裹在一只温暖的手中,她很欣喜,自己能帮到宋藉。 这时罗迷蝶灰溜溜地凑过来,想将梅逢蕴喊着一起回府上去,却被宋藉出言制止了,宋藉让季夏先送罗迷蝶和李晴雨先回府, 罗迷蝶今日做什么都不顺,此刻听宋藉如此说,让她的计划彻底泡汤,脸当场就垮了下来,李晴雨则是面容温婉地同宋藉和梅逢蕴道别。 梅逢蕴跟着宋藉去了望鹤楼,同三皇子萧瑾一起用了晚膳,席间宋藉和萧瑾都一直聊些梅逢蕴能聊的话题。 比如问梅逢蕴为什么投壶会这么厉害? 梅逢蕴脸上挂着笑,可心底却发苦,若是不陪梅元礼玩投壶,她连学院的门都踏不进去半步,但她又好庆幸自己玩投壶还可以,不然今日就帮不到宋藉了。 梅逢蕴在席间说:“投最后一支箭矢时,被人打偏了,后面不知是谁出手,将箭矢又打回了。” 萧瑾一听,心里立马明了,他冲宋藉眨了眼睛,宋藉不理他,萧瑾压根不管,笑着说:“该不会是常惜出的手吧?” 梅逢蕴闻言,喝了小杯荔枝酒,没喝多少,却觉有些醉意上来,手杵着头,笑着看宋藉问:“常惜,是你吗?” 她两眼直勾勾地,黑眼珠滴溜滴溜的,像一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猫,就像守小鱼一样,耐心的等着宋藉的回答。 “嗯。” 就这么敷衍的一声,梅逢蕴就将手覆到了宋藉的手里,宋藉见她脸上沾了醉态,忙拉起人就同萧瑾告辞。 萧瑾在一旁看了两人的相处状态,哪有宋藉说的什么相敬如宾。宋藉处处照顾人,瞧着怕是早就入了心,只是他不知情罢了。 梅逢蕴酒劲上来后,话很密,街道上处处挂着灯笼,就如白昼。 她站在就不动,等宋藉转头看她时,她就嘟着嘴,委屈巴巴的问:“常惜,我还没逛过夜市,我可不可以逛逛?” 还不等宋藉点头,她就拉着宋藉往那边走,宋藉轻笑一声,跟着人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着。 见到捏泥人的摊贩,梅逢蕴硬要凑过去,指着宋藉让摊主捏一个,等宋藉问:“不捏一个你吗?” 梅逢蕴一下子就把自己凑过去,右手食指指着自己问宋藉:“我好看吗?常惜。我是看你好看,才让捏你的。” 宋藉伸手将胡言乱语说醉话的梅逢蕴往身前一揽,凑到她的耳边说:“逢蕴也好看,也要捏一个。逢蕴,你有乳名吗?” 梅逢蕴大脑像年久失修的器械,认真的思考这个困难的问题。 等摊贩老板将捏好的泥人递过来给她,笑着夸他们两人简直是郎才女配,天造地设的一对时,梅逢蕴笑着夸那摊主真有眼光。 她一把将两个人小泥人都抓在手里,边走边晃动手里的小泥人模拟宋藉的声色严肃说:“我叫常惜,你叫什么呀?” 她一人分饰两角,晃动那个照着她捏出来的泥人,语气欢快回:“常惜,我叫枝枝,树枝的枝,是不是很顺 口,树枝,枝枝。” 宋藉听着梅逢蕴介绍自己的名字“枝枝”,在心底默念了几遍。 一个圆脸大眼睛,脸颊上抹着如云团的腮红的小泥人就凑到眼前,他的步伐也停顿下来,梅逢蕴挡在他身前,仰头笑着说:“这是你的,这是我的。” 宋藉盯着眼前的小泥人,细致地看了一遍,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与眼前这个借酒撒娇的梅逢蕴无半分相似之处。 宋藉迟迟不接,梅逢蕴眼圈有些红红的,小脸皱巴巴地嘟囔:“常惜,你不要我吗?” 神色与声音实在是太可怜了,忍不住让人心生怜爱,宋藉还是伸手接过,伸手摸了摸梅逢蕴的头,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枝枝多可爱呀!常惜怎么会不要呢?” 梅逢蕴方才还是一片低沉的阴雨天,现在就是舒朗的放晴天。 她欢快地在街上蹦哒起来,有些不像侯府夫人的作风,宋藉就在她身后,有人有车过来,他就抢先一步将梅逢蕴拉过来躲开。 宋藉心里突然生出了点贪念。 可接着来的也有铺天盖地的良心谴责,若是他当初早点回京城,是不是还能见到她一面。 走了一段路,到了杂技表演街,梅逢蕴就像从森林里蹦出来的不见世面的小鹿,一个人自顾自地往人流中挤。 就那一下,宋藉就寻不见人,他找了几个人,转过来的脸都是他不认识的,他只好边道歉边沿着那些杂耍圈里找人。 宋藉有些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将梅逢蕴放在那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可为什么他的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都是因为梅逢蕴。 梅逢蕴往花灯摊上挤去,等见到了各种各样的花灯,她转头要拉宋藉的手,却发现她身后没了宋藉的身影。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人来人往,只有她还是孤身一人。 人潮走后,梅逢蕴就在原地蹲下来,眼前的摊主推着鱼灯车绕摊位走,红鲤鱼花灯下缀着四个小鲤鱼花灯,在一个底盘安着木车轱辘的荷花缸灯上坐落,车轱辘一动,那四条小鱼灯首尾相连游荡起来。 梅逢蕴盯着它发呆,没一会肩膀上就被人轻拍一下,她转头就看见熟悉的面庞,耳边也响起熟悉的嗓音:“枝枝,你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呢?” 梅逢蕴揪住了宋藉的衣袖起身就往他怀里扑去,眼角闪烁着盈盈泪花,语气委屈极了:“常惜,你没跟好我。” 宋藉彻底没招了,伸手给梅逢蕴擦了泪,牵着她的手说:“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梅逢蕴笑了,拉着宋藉看她喜欢的花灯,在宋藉问她想要哪个时,梅逢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要。 在宋藉的追问下,梅逢蕴才开口说:“好看的东西留不住,就像常惜。” 梅逢蕴反倒强撑起精神,拉着宋藉看了漫天的火树银花打铁花,买了糖葫芦和红豆糕,宋藉付的钱。 梅逢蕴就硬要宋藉尝尝糖葫芦,宋藉推拒不掉,硬着头皮尝了一个,酸酸甜甜的,他并不喜欢,但在梅逢蕴问他好不好吃时,宋藉点头了。 亥时街道上都没什么人了,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长,梅逢蕴就这样趴在宋藉的背上,小声的说着话,句句有回应。 18. 苦求 回到府上,在路过后院的凉亭中时,罗迷蝶就在那坐着,宋藉开口问:“迷蝶,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罗迷蝶的视线落到趴在宋藉肩头酣睡的梅逢蕴,心里翻涌出忮忌与怨恨,表哥可是从没背过她。 可她不能这般,她站起身来,凉亭角刚好遮住她的双眸,只露出不断启启合合的嫣红唇瓣,“表哥,你回来了,我有些睡不着,想在这看看月,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宋藉瞥头看了眼睡容香甜的梅逢蕴,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玲玉呢?怎么就留你一个人。” 罗迷蝶那双眸在听见这话时就蓄满了泪珠,可在黑暗处,宋藉压根不知道她的委屈。 罗迷蝶不再回答他,反倒赶人走:“表哥,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 宋藉听完点头说好,背着人就离开了,在月光抚摸下的白嫩脸颊上滚下了泪猪,沾湿了肌肤,留下了泪痕。 到了竹衫院,宋藉将人安放在床铺上,秋霜端来热水帮半醉半醒的梅逢蕴擦身子,就在宋藉要离开时。 梅逢蕴一个鲤鱼打挺,伸手拽住了宋藉的左手,声音懒懒散散地说:“常惜,给你。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宋藉手里被塞了梅逢蕴费劲夺得的彩头,梅逢蕴又躺回床上,手也不再揪着宋藉,面容恬静地睡过去。 宋藉眼含柔情地看了她一眼,给秋霜了一小罐白瓶子药膏,叮嘱秋霜给梅逢蕴的后腰处上药。 秋霜听得一脸懵,可等宋藉离开后,她帮梅逢蕴翻了个身,撩起衣衫,就见到有一杏仁大小的皮肤成了深紫色。 秋霜一边心疼地抹泪,一边给梅逢蕴涂药。 梅逢蕴第二日醒来还有些混混沉沉地,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还是一片冰凉,她伸手捂了捂眼睛,手上沾了湿意。 昨夜宋藉都那样迁就她了,为何还是不愿同她睡一起,昨夜就恍若异常如梦似幻的美梦,只有梅逢蕴一人沉溺其中。 秋霜笑着凑过来,将昨夜帮她收好的泥人递过来时,梅逢蕴伸手接过来,像溺水的人揪着秋霜问:“昨夜常惜送我回来,你可见他有一个同这个长得相像的泥人?” 秋霜在阵阵催促声中仔细的回忆,她看着主母一脸迫切的样子,她红着眼眶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梅逢蕴伸手抓住了秋霜的手,又让她再在想想,秋霜的话与泪水一起夺眶而出。 秋霜整个人都愣在那,昨夜两人回来时,明明瞧着一切都好,可为什么就一夜就变成了这样。 梅逢蕴找了个盒子将那个小泥人装进去了,此刻再纠结宋藉爱不爱她,是否爱过她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需要的是站稳脚跟。 既然苦求不得那她就不要了。 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到了太夫人的寿辰,太夫人见梅逢蕴办事认真,待人有礼,就将此次生辰宴会全权交给她包办。 这是对梅逢蕴地一次极大挑战,她之前只是作为宾客参加过。 眼看宴会在即,梅逢蕴拉着跟在太夫人身边多年又懂宗法礼教的王嬷嬷日日夜战,等将宾客名单与菜品一并呈报给太夫人时,收到了办事周全,能挑大任的夸赞。 可梅逢蕴却在思考,要不要请戏班子为太夫人生辰贺寿时,难得宿在主屋的宋藉见满桌的手稿,他直抒胸臆的告诉梅逢蕴,母亲不喜这些。 梅逢蕴发苦发愁,没了戏曲班子,怎么才能更热闹些呢? 她拉住宋藉问母亲喜欢什么乐器,是箫和琴。 梅逢蕴特地去请了当地有名的一对夫妻,两人最擅长萧与琴,能合奏一曲《共长生》。 这对夫妇隐居山林,请人出山时,梅逢蕴帮人挑水,帮人松菜园土地,帮人劈柴等,那位夫妇可是看待梅逢雨一片真诚才答应来的。 可等梅逢蕴回府时,刚进后院就被一只发狂的小黑狼犬朝她冲过来。 她从早忙到晚,身上早就没了力气,浑身疲软,那狗飞跃过来,她因惊恐摔在地上下意识抬起右手挡,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她抓到一旁的长树枝推黑狗的头,黑狗好不容易松口,梅逢蕴就从地上爬起来,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捏着那根树枝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害怕。 那只黑狗龇牙又猛冲过来,梅逢蕴对准它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它就是狠狠当头一击。 幸而黑狗体型小,它趴在一旁有些费力的爬起来,甩了甩头又朝梅逢蕴张嘴奔过来,梅逢蕴此刻没有半分犹豫,捏起树枝一气呵成的打在那只黑狗肚子上。 在不远处阁楼上的罗迷蝶与李晴雨,将梅逢蕴被狗追赶最后失手打死狗的过程尽收眼底。 李晴雨轻笑:“表小姐还真舍得,那小黑狗可是跟了您很长时间呢?” 罗迷蝶眯眼死盯在梅逢蕴那处,在后院窜的玲玉声音急促地小声喊着小黑狗的名字。 在略过几步去,就看见捏着树枝站在一旁的梅逢蕴,不远处还躺着一只断气的阿耀,玲玉忙不迭跑过去抱那只黑狗。 罗迷蝶见状,偏头冲李晴雨笑:“李姨娘,到我们登场了。” 李晴雨其实不解,这样放只小狗追咬梅逢蕴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小打小闹罢了。 梅逢蕴就那样僵直着身子,直到秋霜闻声赶来,她忙拉着她的右手腕问:“主母,您还有哪伤到吗?” 梅逢蕴的右手腕上齐刷刷地狗牙印,血潸潸流个不停,锋利的犬牙留下了几个小洞。 秋霜见玲玉抱着那条狗,怒不可遏道:“主母和狗孰轻孰重,玲玉你是眼瞎了吗?都不给主母传大夫。” 梅逢蕴整个人都处于呆愣状态,她小时候被狗追咬过,幸而被路过的一个小男孩那竹竿将狗驱赶开,她才得以逃生的,她内心十分恐惧狗。 玲玉梗着头同秋霜争辩:“你知道什么,阿耀可是去寺庙里开过灵智的小狗。” 梅逢蕴听着这些争辩脑袋发疼,她向秋霜伸手,“秋霜,我们回去吧!” 秋霜见主母脸色惨白,忙过来扶人回了院子,大夫跟着就到了。 给梅逢蕴清理伤口,用白纱裹上药,她就在极度惊恐与无助中陷入了昏睡,半夜还发起了高热,而宋藉又不在府上,可给秋霜急坏了。 这一院子的人一直折腾到大清早,梅逢蕴的烧才退下。 秋霜紧赶慢赶的跑去秋华院同太夫人给主母告了请安假,可却 见表小姐在那边哭诉,说嫂嫂将她悉心养护的阿耀打死了,太夫人皱眉,让李嬷嬷将秋霜打发走。 等梅逢蕴醒来后,就见秋霜忧心忡忡的守在一旁,梅逢蕴从秋霜那寥寥几句话得知,她将黑狼犬打死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就了事。 果不其然,李嬷嬷午时就来院子了,梅逢蕴拖着还略微沉重与疲惫的身子跟着过去了。 罗迷蝶与李晴雨都在那候着,她就像个即将面临审判的囚犯一样,她匆匆行了礼,太夫人却未让她落座,她就在那站着。 “逢蕴,你昨日为何要将迷蝶养的阿耀打死?”罗文珠脸色难看,开门见山直接开问。 梅逢蕴的唇瓣有些干裂,热意又像灭不掉的星火,又复烧起来了,她脑袋昏昏沉沉地。 她嗓音沙哑地跪地解释:“太夫人,阿耀昨日发狂追咬我,我不得已才抓起树枝反抗的。” 梅逢蕴满脑子都是昨天那个混乱的场面,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判断与行动,大概是源于她强大的求生本能。 罗文珠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一点,可罗迷蝶声泪俱下地死咬梅逢蕴:“姨母,根本不是像嫂嫂说的那般,我带着阿耀陪李姨娘在阁楼看书,阿耀丢了我才差玲玉去寻的。 但我心中仍万分担忧,跟着出了阁楼去找,正巧撞见嫂嫂捏着树枝像杀人魔王附体一样,心狠手辣地鞭笞阿耀。等玲玉到嫂嫂身边时,阿耀早就断气了。” 罗迷蝶指着李晴雨说:“姨母,李姨娘当日在我旁边也看到了。” 太夫人的视线才投下来,李晴雨早就恭敬的回:“是的,妾就在表小姐身侧,妾能证明表小姐所言属实。” 梅逢蕴听着这无中生有的抹黑与强有力的指控,苍白无力地指着自己裹着白纱的手腕辩护:“太夫人,逢蕴所说句句皆是实话,您瞧,我的手腕都被阿耀咬伤了。” 罗迷蝶还未等太夫人裁断,张口就给梅逢蕴加罪责:“姨母,阿耀您是见过的,它多乖巧可人的。再说,阿耀可是找灵云大师开过灵智的,绝对不会无端攻击嫂嫂的。” 太夫人原本还想看看梅逢蕴的伤势如何,可在罗迷蝶这一浑水摸鱼分析下,竟然觉得梅逢蕴在说谎。 “逢蕴,你驱赶了阿耀即可,为何还要对阿耀下死手?”太夫人寻到了个紧要的问题,这才是裁定此事的关键。 梅逢蕴低下了头,她那时候是真的下死手的,她也没想这样的,可现在她百口莫辩,她嘴里只是再重复不断地呢喃:“我就打了它两次,我没想打死它的。” 太夫人听到这,双方都有过错,可断不该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生这件事。 “逢蕴,你也受了不少惊吓,就好好修养吧!寿辰的事就交给迷蝶和李姨娘去操办吧!你们走吧,老身累了。” 梅逢蕴卡在嗓子眼的冤情压根说不出口,就算说出口了,没证据支撑,她也是在捏造事实。 罗迷蝶还贼好心的扶了梅逢蕴一把,语气中藏不住的得意,奚落道:“嫂嫂,阿耀那么好,您怎么舍得下死手啊?” 梅逢蕴站起来,冲她冷笑一声,“表妹,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我甘拜下风。” 19. 迷香 两日后,太夫人的寿辰宴会开始了,府上从上到下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前一晚,宋藉回来了,径直上来主屋,梅逢蕴身子不舒服,却还是同宋藉做了那事,许是过程中受凉,第二日梅逢蕴彻底都起不了身。 宋藉见如此虚弱的梅逢蕴躺在床上,心底暗暗自责,若是自己昨夜能及时察觉出梅逢蕴身体不适,昨夜就不会同她胡闹了。 辰时,侯府的宾客都到了,宋藉守在梅逢蕴逢床边被太夫人的身边的王嬷嬷来请,宋藉只是叮嘱好秋霜好好照顾好梅逢蕴。 当日,梅逢蕴连脸都没露半分,全由罗迷蝶一人撑起来,得到了不少能干的夸奖。 宴会上有人寻梅逢蕴,都是宋藉笑着过去赔罪,开口只说夫人偶感了风寒,身子不适,故不露面。 罗迷蝶完全侯府女主人的姿态来的,给那些贵宾们营造了出她才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让人产生误会也不解释清楚,就这样含糊其辞的话语才会有人信。 萧瑾来的早,见罗迷蝶在招待各位宾客,忙不迭将宋藉拉到了一旁,细致地问:“弟媳呢?怎么不见她人影,府门那个女子是你表亲吧?” “逢蕴她染风寒了,身子不适,有些起不来,就只能由迷蝶来接待了。” 宋藉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不清楚这次的操持宴会的机会对梅逢蕴有多重要。 之前梅逢蕴整宿整宿的忙着,可却因为阿耀死了,就被剥夺了操持权,原本梅逢蕴费尽心思搞的助兴节目也全都被撤掉。 可惜他回来得晚,也无心顾及。 梅逢蕴醒来时,已近傍晚,她伸手压了压有些酸胀的眼皮,压着嗓子问:“秋霜,几时了?” 秋霜忙在一旁回道:“酉时了,主母。” 梅逢蕴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又把事情搞砸了,她不想这样的,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和她作对,她想要的一切为什么就是得不到呢? 秋霜端着药,声音有些发颤,避重就轻的让她喝药,还说侯爷守了她一夜,她绝口不提罗迷蝶在生辰宴会上出尽了主母的风头。 梅逢蕴现在就算是听到宋藉守了一夜,心中也没什么涟漪,原来心灰意冷是这个感觉。 在这期间,宋藉出入主屋也勤了些,多是些动动嘴皮子的叮嘱,瞧着倒像是为了缓解心中愧疚才来这定时点卯似的。 梅逢蕴反倒看得厌烦了,语气虚弱的说:“侯爷若是有急事忙,就不必日日往这来,妾身不过染了些小病,过几日就会好的。” 宋藉点头应好,只让管家给竹衫院多送点补品,还有将三皇子赠他的云锦全部都送到竹衫院来,季夏为此还多问了一嘴,问老夫人那边也不留一匹吗? 宋藉明确回了他不用留。 可梅逢蕴瞧着这些物件,心头反倒是平添郁闷。 日子也就这样过着,梅逢蕴照例去请安,刚结束准备离开时,太夫人要去檀香寺上香,临时叫上了梅逢蕴,只说檀香寺许愿有些灵验。 梅逢蕴倒是不信这些,可她不喜欢太夫人看她眼底流露出的失望,她想接住太夫人对她的期望。 她想要个孩子。 罗迷蝶在一旁自然也使劲地哀求,说自己也想去,太夫人最后还是没挨住她的央求,让她跟着去了。 檀香寺在城东城郊三十多公里的檀香山上,从山根延伸到山顶寺庙前,整整一千两百五十六级台阶。 光是这苛刻的攀登条件就能将很多心不诚的人望而却步,但也不乏有些会雇人抬竹轿将人抬至寺庙前。 梅逢蕴以前只闻过其名,这还是头一次。来,心里自然觉得处处新奇。 可太夫人对她说的话就像一根长且顿的刺,扎进她的心房,梅逢蕴不由得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是做错了,都怪她自己抓不住宋藉的心吗? 如今什么好都没落下,只是得到一句“未担当起宋家开枝散叶的担当”就足以将梅逢蕴所有在宋家所做的一切抹杀掉。 马车留在了山脚,梅逢蕴独自一人跟着太夫人身后,罗迷蝶的步伐较她快了不少,却在前面特地停下来等她。 “嫂嫂第一次来寺庙吧?瞧瞧,你啊,爬的多费劲的。”罗迷蝶扶着石头做的扶手,还在一旁调笑梅逢蕴。 梅逢蕴几步走到了罗迷蝶的身侧,脸色有些发白,她今天格外难受,她什么都吃不下去,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去爬楼梯了。 “是第一次来,但是瞧着表妹似乎也不是很轻松啊?” 梅逢蕴倒是没什么想要挑衅罗迷蝶的心思,她只是单纯的发问,眼见她们两人与太夫人之间的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梅逢蕴转头冲罗迷蝶笑着问:“表妹若是无聊,不如我们来比一比吧?就比谁先到太夫人身侧。” 罗迷蝶对她的提议嗤之以鼻,小声地“切”了一声,随即反驳道:“嘁,谁要同你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我可比你年轻多了,我今年才十四。” 梅逢蕴抬起的脚步顿了下,若是罗迷蝶不说,她还真的是无从得知她年纪就这般小。 可她毕竟也心狠手辣了不少,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日后也不会有多安分。 “罗迷蝶,你是不是喜欢你表哥?” 梅逢蕴突然就想知道罗迷蝶处处针对自己是不是都是因为宋藉,这才不由得发问。 罗迷蝶也没料到梅逢蕴会如此直白的问出这个问题,她都怔愣了片刻,才红着脸回:“表哥玉骨仙姿,丰神俊容,京城有好多女子都倾心于他,我也只是个小女子。” 只是个爱慕表哥的小女子。 梅逢蕴从她寥寥几句话中就得知,罗迷蝶早就倾心于宋藉了,至于是什么阻挡了罗迷蝶梅成为宋藉的正妻,这种想必也有她的掺和。 “是呀,你表哥像谪仙一样,太美好了。”梅逢蕴只能在这层面上附和一下罗迷蝶的说辞,若是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讲出来,罗迷蝶绝对会想方设法地将这个这个阻碍除掉。 但梅逢蕴能明显地感受到罗迷蝶今日的心情不错,就像放晴的天空,但是又带着阴雨天那种甩不掉的粘腻感觉,总觉得她在谋划什么。 太夫人见两人掉队,忙转身催促她们快些,不然等会赶不上早上的诵经座谈了,梅逢蕴和罗迷蝶忙跟上 来。 只是在梅逢蕴见不到的间隙中,罗迷蝶就像即将捕捉猎物的猛兽,露出即将要沾血的獠牙,准备好随时随地将梅逢蕴吞吃下肚。 反正今日过后,怀远侯府将不会再有正妻,罗迷蝶思及此,脸上的笑都灿烂不少。 辰时,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太夫人到了寺庙门前,照例先捐赠了两百两的香火钱。 罗迷蝶也捐香火钱,那在香火箱旁的圆脸小沙弥笑着对没有捐赠香火的梅逢蕴悄声说:“女施主,给佛祖捐了香火,许愿也会更灵验的。” 梅逢蕴满脑子都是想要孩子,加之小沙弥的循循善诱,她也跟着捐了香火,可惜她身上没带什么银钱,为了显示自己的虔诚的心,她将自己的两个金珠钗放进来功德箱。 那小沙弥心满意足的对梅逢蕴送了祝福语:“女施主菩萨心肠,定能心想事成。” 檀香寺庙如其名,整座庙中只有檀香树,据说正厅院中的粗壮如两成人张开手臂方能围住,梅逢蕴进来后,也瞧见了这颗檀香树。 正厅的六扇红漆门大开,里面身着黄袍打坐敲木鱼的僧人口中正在不断地念经。 一个小沙弥径直将太夫人引了进去,落座在一个草蒲上,她虔诚地跪地,手捻念珠在那跟着一起诵经,罗迷蝶见梅逢蕴微张的唇瓣,难得发点善心同她讲。 说太夫人早就是这的常客,以前宋家无论谁上战场,太夫人都会来这求平安符。 如今只有宋藉一人是平安归来,这让太夫人更加坚信她求神拜佛是真的有神灵或是佛祖在聆听她的祈愿。 梅逢蕴瞧着院中放的大香柱,也点燃了一根握在手中冲着香鼎拜了拜,然后郑重地将香柱供奉进来香鼎中。 罗迷蝶反倒有些诧异,但也没有过多调笑,她也跟着过来上了香,或许是自己从小到大为达目的不择手,心里总是有些负罪感,就也信拜神佛能稍微减轻一下自己犯下的罪责。 那个小沙弥问她们是不是来求愿的,梅逢蕴点了点头,她就被人领着往中院的中庙去。 那院中也有零星几人,罗迷蝶也跟着过来,两人同时进去祈愿,梅逢蕴手里握着香,心里却无比的渴望,真的有佛祖,让她的愿望得以成真。 等梅逢蕴祈愿完成后,罗迷蝶早就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她了,小沙弥又带着她们去了后院的厢房,两人住进了东厢房的相邻的两间房子。 梅逢蕴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香味,味道和安神香极为相似,她还是细细地闻一下才分辨出来。 这是迷神香。 梅逢蕴当机立断用茶水将那根香烟熄灭,可好像迟了些,梅逢蕴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没一会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意识恢复时,她眼前一片漆黑,手脚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她尝试着坐起来,但由于马车一直颠簸,她费劲全身力气才勉强坐靠在马车车壁内。 没一会,马车停了,梅逢蕴凭借自己的听觉听到有人上来了,她被人揪着肩膀往外面押去。 可眼前被黑布蒙住,梅逢蕴只能听见那些绑她的人低声交谈,隐隐约约听到殿下的字眼。 20. 被绑 耳边传来阵阵沙沙声响,像是身处在一片竹林中,但时不时传来鸟叫声,一时就不确定了。 梅逢蕴被人往前推着走,她一个没注意,就被路上突起的石块绊倒,就当身体失重往前倾时,有人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她身形堪堪稳住,耳边当即传来厉声训斥:“李四,你是怎么做事的?你不知道‘完好无损’这四个字怎么写吗?还是你活腻歪了?” 方才对梅逢蕴还粗鲁不堪的李四闷头认错:“老大,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梅逢蕴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的勇气来,她跟着就开口问:“各位大哥,我们平日无怨近日无仇,虽说我不知你们为何绑我,若是要赎金,我可以双手奉上。” 没想到那个被叫老大的率先笑出了声,语气揶揄道:“夫人,您呀,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刀剑不长眼。” 梅逢蕴也不再挣扎,既然绑匪都直接称呼自己为夫人了,那想必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既然知道她身份还敢绑她,那就证明这拨人无惧宋藉,绑她的幕后之人肯定同宋藉有仇怨。 梅逢蕴被扔进一间铺满稻草的屋子,李四刚抬脚离开,她就开口说自己要喝水,李四张嘴就骂她事多,但还是让她等着。 从这梅逢蕴得出,他们是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的,反而不希望她受到半分伤害。 也因此,梅逢蕴的要求越来越放肆,她说自己眼睛疼,那个黑色缎带勒得她头疼。 李四盘算着老大交代的话,仗着自己长得凶神恶煞的,就想都没多想,让梅逢蕴安静一点,顺手就将黑布摘下来。 梅逢蕴只是细细地打量了李四,他嘴边挂着络腮胡,眼睛如狗眼明亮,可眉间却有一寸的断眉。 横眉竖眼时很有威慑力,加上他裹在粗麻衣服的精壮身子,逃跑只能智取,不然小命会没的。 她加之听到的声响可判断出,目前就只有两人守着她。 门一关上了,梅逢蕴就往那个破败灶台上移去,对着那处略微锋利的缺口处使劲磨将自己双手束缚在身后的绳子。 破屋外偶尔会传来几声嬉笑声,外面的两人正兴致勃勃地边嚼又冷又硬的面饼子,边规划拿到佣金要怎么去花。 屋里的梅逢蕴手上的绳子断了,她忙将脚上的绳索也解开,轻手轻脚地透过破败的窗户观察屋外院中的情况。 那两人背对着屋子有说有笑的,梅逢蕴觉得这或许是自己逃跑的好机会,她拉开后窗,轻手轻脚地将翻出了屋中。 可拦在她眼前却是她一个半身高的土著墙,梅逢蕴就只深吸了一口气,就动手将院中散落的草墩子按石块一样堆砌起来。 没一会就到她肩膀那么高,整个人被那些草垛上的积灰染得灰头土脸。 可梅逢蕴脸上却像即将逃出生天的小动物,眼底闪过几丝雀跃与兴奋。 在梅逢蕴踏上草垛,手往墙头抓时,谁知那墙头因常年累月遭风雨腐蚀,早就成了一堵危墙,她连着墙一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梅逢蕴的右膝盖骨头撞在了石头上,长刺穿透一般钻心,她却不敢休整一息,她才踏进密林中,身后就传来了恼羞成怒的呵斥声。 “站住!给我站住!!!再跑抓到你就让你生不死!!!” 李四的声音就像一阵锐利风刃,要将好不容易能给予梅逢蕴一点庇护的密林全都劈断,让梅逢蕴无半点藏身之处。 梅逢蕴本就惊慌不已,在这声势的威胁下来,果不其然打了绊脚,这一跌一起一逃间,身后两个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的大汉不断地逼近自己。 梅逢蕴忍痛奔逃起来,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字:跑! 下一瞬,她左脚踏空,整个人像个失控的木板,在斜坡上的竹林里像车轱辘一样翻滚下去,右前额磕碰在竹林的粗直杆子上,潸潸地冒着血珠。 梅逢蕴只顾护好头部,等停下来后,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全身都像被车轮碾压了一轮一样酸胀疼痛。 她晃晃悠悠艰难扶住竹子爬起来。 有一梳着高马尾,带着黑面巾着黑衣,手持长剑的女子,早就站在了她身前的不远处。 梅逢蕴抬头见到那女子时,瞳孔不自觉扩大,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猛地一转身,那两个壮汉正在悠闲地顺着斜坡慢慢地走下来,她撑着竹子就靠坐下来,反正此刻进退两难,看来她今日是逃不掉了。 “喂,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吗?连个人都看管不好,这说出去,恐怕可能让你们大当家脸上挂不住吧!” 那黑衣女子语气挑衅意味十足,只见她露出的那双眸,似毒蛇般阴狠。 可梅逢蕴听着这声音和眉眼只觉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她双手一摊,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她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真的是摔了两次人都摔傻了。 那两人也丝毫不惧怕这个女子,脸上挂着笑,可言语间尽是些捧杀。 “我们两兄弟哪比得上暗月大人啊!但暗月大人说得在理,这次让她出逃,过错皆在我二人,我们自会去向大当家请罪,还望暗月大人手下留情!” 李四见张三如此低眉顺眼,弓腰屈膝,他面露狠色,眼底全是屈辱的怨恨,一个只会蛮干的傻子。 梅逢蕴在一旁倒是轻笑一声,倒是那个暗月大人看向她的眼神略带了些诧异。 在同她对视上的那一下,先涌上心头的还是一股熟悉感,总感觉似曾相识,可梅逢蕴却半点映象都想不起来。 暗月大人从腰后扯出一个黑色沉甸的荷包,这个荷包先是在她手里掂量了一下。 谁知她话锋一转,指向梅逢蕴语气透着催促:“你两扶着她走,快些,等会主子等不及了!” 梅逢蕴趁她们拌嘴的间隙休整了一下,等张三和李四过去搀扶她时,她躲开了,边盯着暗月的神色边对那两个人说:“不用,我能自己走。” 那两人一听,原本耷拉的耳朵像蒲扇一样扇动起来,转头垂涎欲滴地盯着暗月手里那个鼓当的荷包。 暗月上下看了梅逢蕴一眼她的状态,脸色有些苍白,可听着她的语气还是却还是有劲。 随手就像抛骨头一样将手里的东子抛出去,那两人像觊觎已久的恶狗扑上去。 暗月淡淡丢下一句话:“下次你们再这样办事不力,可就半个子都没有了。” 张三和李四本就是靠这个谋生,如今钱货两 清,自然是笑脸忙点头说好。 那两人溜了后,暗月在前面领路,梅逢蕴就在身后,拖着腿扶着竹身跟在她后面,若是慢了会,前面的暗月就会冷言冷语道:“跟上!” 声线冷冽得像冰冻三尺的寒潭,不带半分温情,梅逢蕴也不作回应。 她依旧按照着自己步伐的频率跟上,时不时会天真的冒出几句幼稚话:“暗月大人,不知是何人请我上府做客?” 她刚说完就挨了一记狠厉的白眼,梅逢蕴从未见过如此要吃人的眼神,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也迟迟不敢再说一句话。 原本她打算借机闲聊打探一下对面底细的,可现在看来,此计不可行。 梅逢蕴老实了会,但后面还是仗着暗月不会轻易就要自己的命,这才大着胆子第二次开口:“我……我口渴。” 梅逢蕴走了这一路不长不短,她都有些上次不接下气了,可眼前的暗月却神色自若,连半滴细汗都不曾有。 但这次暗月却二话不说将她腰间的水袋丢给了梅逢蕴,还特意解释:“这我没喝过。” 梅逢蕴喝了水,又央求说自己走不动道了,腿酸胀难忍,谁知下一秒,她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她的腰间被人一抓,天旋地转间,暗月就将她抗在了肩上,看来她这拖延时间的把戏也行不通了。 暗月即使将梅逢蕴扛在肩上也身轻如燕,步履飞快,她倒挂着头,眼前的竹子都像坐车看到的速度一样,在自己的眼前飞速飘过。 等暗月将她丢进马车里时,又将她手脚束缚住了,或许是怕梅逢蕴又想些逃跑的招数,暗月还是稳妥起见出手干脆利落地将梅逢蕴劈晕。 午时,檀香寺的诵经结束,李嬷嬷扶着太夫人去后院寻梅逢蕴与罗迷蝶,因梅逢蕴的屋子最近,便先去寻梅逢蕴,谁知小沙弥推开门那刻,屋中空无一人。 太夫人的神色片刻就严肃起来。 她忙走到隔壁屋推开门,却见罗迷蝶正坐在椅子上把玩鲁班锁,看起来饶有兴致的。 “迷蝶,你嫂嫂呢?”太夫人快速扫视了干净简陋的屋子一圈,没见到梅逢蕴,语气焦灼地开口询问。 罗迷蝶见到姨母才起身,脸上的笑才爬上两颊就听见这问话,脸上的笑瞬间就变幻成了一种担忧,忙着急问:“嫂嫂不在禅房休息吗?” 罗迷蝶拎起裙角就往隔壁屋奔去,里面一尘不染,瞧着不像有人在里面休息的样子。 她忙转过身,语气都快被吓哭了问:“姨母,嫂嫂,嫂嫂怎么不见了呀?我后进的禅房,我明明就看见嫂嫂进去了。” 罗文珠在这期间细细地思索了片刻,梅逢蕴不会是个连招呼不打就走的人,那这样的话,她被贼人掳走的概率要大些。 一旁的小沙弥脸上方才还带着迷茫与不解,现在他反倒冒了身冷汗,她们的言辞中全都指向一件事——有位女施主在他们寺庙中失踪了。 罗文珠紧皱着眉头,让小沙弥带着她们去捡寺庙住持,一番盘问下来,谁都不知道梅逢蕴的下落。 而罗迷蝶则是在一旁有意无意的暗放迷雾,只说梅逢蕴会不会先回府上了,还鼓吹罗文珠回府瞧一瞧。 罗文珠见事态紧急,当即要打道回府去。 21. 失踪 等到了侯府,已是酉时,才下马车,李嬷嬷就拉着府上的守卫问,他们当值今日可有见主母回来吗? 守卫们纷纷摇头说没看到,太夫人在后面听着,忙催李嬷嬷再去竹衫院确认一下。 太夫人身后的罗迷蝶缓慢地从车上下来,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浅笑。 梅逢蕴此刻都没回来,想必是李晴雨那边已经得手了,以后侯府再也没有夫人了。 罗迷蝶决定将演戏贯穿到底,她惊呼一声,就凑到了她姨母身前,拉着方才绝口说没见到的守卫盘问,语气带着威胁:“主母真的没回来吗?” 在她咄咄逼人的不断追问下,守卫们忙跪下求饶,一旁的太夫人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声线有些沧桑地开口:“迷蝶,够了,跟我进来。” 等太夫人到了秋华院中,李嬷嬷就着急忙慌的跑来,连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 她连同向太夫人禀报的语气都带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颤意:“太夫人,主母……主母未曾回府。” 太夫人用手撑住头,厉声吩咐道:“派人出去找,除了必要的守卫,全都去,但要低调一些,别让人知道主母失踪了。” 秋霜在门口附近,压根不敢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主母怎么会失踪呢? 她就是觉得跑去竹衫院寻主母的李嬷嬷行径异常,这才偷摸跟着过来,果不其然啊! 主母真的出事了。 秋霜一刻不停地往外面跑去,她必须向侯爷报信去,如今也只有侯爷有这能力了。 她匆忙跑出府门,只顾着闷头跑,与驾着马车疾驰过来的人差点撞上,还是马车中的人飞出来,将她一把捞走,才让她免于被踩踏成肉泥。 秋霜整个人哆哆嗦嗦地惊魂未定就乞求般开口:“我要去城郊的怀义军营,三皇子殿下,您能帮帮我吗?” 萧瑾才张口想要训斥如此胆大包天的秋霜,可见她都被吓成了这样,嘴里还是念叨着要去找宋藉,想必是真的出了大事。 萧瑾让人掉转了马头,快速地赶往军营,但在萧瑾尝试问秋霜发生了什么事。 秋霜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话也不说,萧瑾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见秋霜如此惊慌与狼狈,想必是梅逢蕴出事了。 秋霜近乎扭曲着身子下了马车,走到军营门口被手持长矛,身材壮实,一脸威猛的士兵拦在外面,耳边充斥着威慑的质问声:“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秋霜之前的怕劲还没缓回来,这下彻底被吓得说话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压根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萧瑾见状,从马车上下来,军营的将士自然对萧瑾面熟,萧瑾让人去请宋藉出来。 一个守卫早就呆头呆脑的就往里面去,留下的那个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侯爷不是出去了吗? 梅逢蕴醒来时天已黑透,她就这样斜靠在软榻上,身上还是她昏睡前的脏污样,她不由得轻舒了口气。 可她才刚缓了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到,她眼前有一块超大落梅刺绣屏风,它后面是一张被红纱帐裹住的圆床。 在不远处有婢女正在不停地拎着装有牛乳的水桶往浴桶里面倒,桶上蓄满一层仙气萦绕,空气中还有股丝丝香甜的奶香味,她诧异得咽了咽口水。 可谁知她转头,正碰上了在府上日日称她为姐姐的人——李晴雨。 梅逢蕴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不少,她的眼眸由诧异生出一股恶寒,原来她之前的直觉都是对的。 原来暗月就是李晴雨。 “姐姐,您醒了,今日真是辛苦了呢!”李晴雨脸上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容,全然没了之前所见到的阴狠。 梅逢蕴忙不迭将自己探究的视线从李晴雨身上撤下来,打算同她聊会天,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呵呵,妹妹,在这见到你真让我的心情很是糟糕呢!不过我还是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梅逢蕴说着说着话,又将视线落到了李晴雨的身上,两人的视线交汇,梅逢蕴又再次被她的眼神吓到。 “姐姐在这出现,自然是有姐姐的用处,那我出现在这,自然也有我的用处,你今晚好好伺候好贵人就好。” 李晴雨像是梅逢蕴的主宰者对她进行宣判,梅逢蕴的下颚突然被人拽住,凑到眼前的李晴雨就像换了副灵魂一样。 她怒气滔天,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勾引了贵人,我有如此才能,怎么堪做掳人的戏法。” 梅逢蕴脸上被她用力地捏,下颚骨有些发酸,面色发僵,只有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李晴雨是太子殿下的人,那她口中要伺候的贵人不就是太子殿下萧含。 梅逢蕴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无二,大脑中获取的信息太多,且有些地方让她觉得违背了伦理纲常,这才是对她一整个迅速而猛烈的冲击。 她有些听不清李晴雨对着那边的婢女吩咐些什么,但没一会她就被四五人团团包住,可她仍旧想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与太子殿下有交集的。 梅逢蕴的额角和膝盖都被人用防水的牛皮纸简易包上药膏进行了包扎,她身上只剩一层里衣,被人拥着往浴桶那边走。 她此刻还因思索没缓过神来,就被身边的婢女将她全身的衣物除掉,带着她进了浴桶。 浴桶中全是牛乳,上面还漂了层厚实的玫瑰花瓣,玫瑰花清香与牛奶清甜的味道像藤蔓一样缠绕最后的味道反倒沁人心脾,不至于太腻。 梅逢蕴脑中突然闪现在游船上遇到萧含的画面,他就想隐匿于黑暗出的黄雀,龌龊地因自己占据的地理优势,肆无忌惮的将自己视为像鸟雀耳进行观察。 若不是那日她眼尖,她可能等结束都不知道萧含也在这艘游船上。 那些婢女或许是太过尽职尽责,将她身上的肌肤洗得似牛奶柔顺嫩滑,还帮她进行了一道除毛仪式。 之前这种私密的事都是她自己处理的,被她们这么一对待,梅逢蕴就像一只熟透的烤鱼,蹭地将那热气烧上两颊。 可这还没完,突然从外面进来个面色严肃,瞧着年纪不大却衣服有些华贵的老妇人,周遭那些婢女都齐齐起身恭敬地行礼喊“齐嬷嬷”。 那妇人始终一脸公事 公办的态度,先是派人去取软膏来,到这梅逢蕴还觉得不对,可她就是不知道软膏能用在哪。 等那位齐嬷嬷净过手,又吩咐人再被一桶热水,她手里从那个软膏盒子中挖了一大块就径直朝梅逢蕴走来。 这种阵仗瞧着就要比李晴雨那种见血封喉,一击毙命的快刀手还渗人百倍。 她因恐惧不断扩散至全身,边往浴桶边缘蛄蛹,不由得颤着身子发问:“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那齐嬷嬷也是个狠人,冲她扯了个阴间大笑,她只是摆了摆手,就有四个婢女过去将她四肢牢牢按住。 让梅逢蕴在不算大的浴桶里再难靠自己微薄的力量撼动半分,她就像是砧板上任人待宰的鱼肉。 “夫人,伺候人之前不得好好准备准备,您呀,若是好好配合,老奴下手也会轻点的。” 梅逢蕴霎那间生出齐嬷嬷比李晴雨还吓人的错觉,可下一秒,身体里的不适就身体力行的告诉她这种事让她有多无地自容,她咬唇努力让自己奇怪的声音不再泄露出来。 可一眼就被齐嬷嬷瞧见,派人用布条给梅逢蕴的嘴塞上,此时的羞耻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帮她一寸肌肤一寸肌肤的修剪毛发。 可齐嬷嬷的手指还是不停歇,就在里面一直打转,一直不断的将那小径往宽了压。 梅逢蕴的不满,怨恨,羞耻都被那个布条锁在了她的喉咙间,到最后她不得不由她吞咽下去。 等齐嬷嬷动作彻底结束,还对梅逢蕴说了句算得上羞辱的话:“夫人身子柔滑紧致,想必定能让殿下满意,夫人还是小心些伺候,不然可就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梅逢蕴听见她口中所说的殿下更是确认出,今日派人绑架她的人——就是萧含。 梅逢蕴接着在婢女的簇拥下,走下另一个浴桶将身上的残留的牛奶与玫瑰花瓣还有那残留在外的软膏一同洗去。 等她站在浴桶外的木地板上时,小腿都有些细小的打颤。 等那些婢女给她穿衣时,那个衣料少得让她觉得还赶不上一块绸布,只遮住胸前短小的肚兜,外加一件红色纱衣,别的就半点不遮住。 梅逢蕴咬紧腮帮子,就想见到萧含那杂碎的时候,给他猛砸上几拳。 没一下,外面就传来催促声:“齐嬷嬷,好了吗?殿下来了。” 齐嬷嬷赶紧招呼人将浴桶和周边的溅出来的水迹擦干净。 梅逢蕴却被人摁在梳妆镜前,一边帮她擦着还在滴水的发丝,一边对着她那张有些憔悴和苍白的脸蛋施粉黛。 全程梅逢蕴就像个任人摆布的精致布偶,只为讨得她们主子欢心。 等一切全都弄好后,屋里就剩梅逢蕴一人孤零零面对即将进来的豺狼萧含。 梅逢蕴倒也没坐以待毙,她寻遍这屋中,寻不到半块布料,只好去床边搜寻。 将围住床边的红纱帐用修眉的小剪刀狗啃似地剪下几块来,蒙住身上露出来的部分。 梅逢蕴打好最后一个结,急促的推门声就盘旋在了她耳中,她手里死死抓住了床头的一把灯盏,躲在那有隔板遮挡的后面,准备打萧含一个措手不及。 22. 靠山 屋里静悄悄地,进来的那人连脚步声都隐匿得极好。 梅逢蕴屏息凝神,精神高度紧绷,却迟迟不见动静,正打算探头出去观察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时。 她霎时觉自己后背一凉。 以为是那个令人恶心的萧含,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手中的灯盏随着她的一声鼓励自己下手的“啊”一同砸下。 可那灯盏并未如愿砸到人身上,反倒她的右手腕被人牢牢地钳制在手心。 “逢蕴,你还好吗?” 熟悉且令人安心的嗓音彻底将她彻底包裹,梅逢蕴原先因恐惧而紧闭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见到是宋藉时,立马就像找到靠山的小鹿,一下子就猛冲进来宋藉的怀里。 “常惜……,你来了。” 梅逢蕴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股颤抖,她还是将自己埋进了宋藉的怀里,才察觉自己靠的衣服有些凉意。 她这才知道自己在见到宋藉那一刻泪水就夺眶而出。 宋藉见到她这一刻,心中绷紧的一根弦才得以松开,他垂眸看怀里发泄委屈,寻求庇护的梅逢蕴。 心头最先涌上一种心疼的情绪,他觉得出现这种情绪很莫名其妙,可他还是伸手将梅逢蕴揽在怀里。 宋藉眼底那冰封不动的寒冰似是撕裂了一道口子,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慌乱。 他见梅逢蕴的身子还在因恐惧未散而发抖,他将下颚搭在梅逢蕴的头顶,轻声哄道:“枝枝,不怕,不怕。” 梅逢蕴被宋藉温柔又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惧怕也消散了不少,身子也不再抖动了。 她就这样靠在宋藉的怀里慢慢平复下情绪,宋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床头的半截红烛都快见底了,梅逢蕴才将脑袋从宋藉怀里探出来,她眼周还是红红的,眼睫毛都因泪水打湿团在一起。 她这才看到了宋藉身上的衣服沾染了点零星血迹,她吓得猛地抬头仰望宋藉。 宋藉也垂眸望向她,手却还稳重地搭在梅逢蕴的后腰处和后背上,他眼底又恢复了深邃清明,丝毫没有半点波动。 梅逢蕴眼底露出的失望却被宋藉一览无余,宋藉抬手帮她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泪痕,语气依旧冷冷清清:“感觉好点了吗?那我们回府吧!” 梅逢蕴今日陷入这般绝望之地,宋藉的到来简直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可她以为宋藉不远费心费劲相救,想必心中定有自己,哪怕只有一丝。 可现在瞧着宋藉那股清冷疏离劲,梅逢蕴确认,宋藉对她如此温情只不过是对她今日所受惊吓的施舍。 梅逢蕴早就下定决心,不再期待,可情感如洪水猛兽,心偏向何人,哪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梅逢蕴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宋藉的怀里出来,抬脚就往迈步时,被宋藉叫住了。 “换身衣服再回去。” 梅逢蕴在他的提醒下,这下往下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块一块纱帐拼凑出来遮身的,瞧着就十分不成体统。 她有些羞愧地将自己的脸埋于双手间,妄图以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来逃避自己现在让人难堪的场面。 谁知,她肩上反倒披上一件玄色的外袍,衣裳于她而言有些宽大,都耷拉到了地上。 她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整个人显得小巧又可怜。 梅逢蕴用鼻尖蹭了蹭肩上的衣服,鼻尖隐隐约约溜过一抹极淡的芍药花香。 就在她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时,宋藉手里拿着一套她平常不怎么在外穿的天蓝色衣裙。 梅逢蕴接过去,冲着宋藉说谢谢,在原地就开始更衣。 宋藉几步迈做一步,越到了外边的屏风后,才背对着梅逢蕴负手而立。 梅逢蕴本就因害羞背对宋藉换衣服,等她察觉人走了时,她就想追着人走。 可等她才迈出半个脚步时,宋藉就像个护卫她的守卫站定,一动不动,可梅逢蕴却无比的心安。 等梅逢蕴穿戴整齐好后,跟着宋藉踏出了房门,这次发现外面的走廊上有些遗留的血迹。 等院中的拱门穿出去,有一高挑着明黄色衣裳的人在那十字廊道上搭起一个茶桌,正对着两人闲情逸致地煮茶。 像是算准了他们两人会经过这,特意在这等着。 梅逢蕴一见到人,心里就止不住害怕,她往宋藉身后缩,似受惊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从宋藉的左臂旁探出。 宋藉冷眼盯着远处因背对着灯龛的人,眉眼间都是怒气,却伸手将胆战心惊的梅风蕴的手拢进他那有些发烫的掌心。 梅逢蕴被宋藉牵着,那些无孔不入的恐惧也像是被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心底藏在深处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梅逢蕴因着恐惧加之距离远,等到了那人眼前,才认出是太子萧含,身子都止不住地打哆嗦。 “常惜,不过开个玩笑,何必如此冷脸?” 萧含慢摇摇地将泡发的茶水倒进茶杯,往宋藉与梅逢蕴跟前的桌沿上推,嘴角还含笑道:“来,喝茶。” 宋藉脸色阴沉的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梅逢蕴本来看到太子萧含就心里发怵得慌,如今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勃然大怒的宋藉,吓得她使劲攥住宋藉的手。 宋藉心底翻江倒海的怨气最后化成斜插在萧含手边的短小锋利的匕首,还有冷冷一句话:“萧子宜,你以后再这样,就别怪我不顾君臣之礼,意图弑君。” 梅逢蕴恍若见到了战场上无惧生死,上阵杀敌的“修罗”。 她此时此刻站在宋藉身边,不再心生惧意,她反到更心疼宋藉了。 萧含自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哪有这么受过他人胁迫。 此番听到宋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自是心潮澎湃。 “宋常惜,你最好永远不会输,不然本宫定要你生不如死。” 萧含仰天狂笑,如小孩将牛皮吹上天一样,语气轻蔑地警告宋藉,他日后有机会肯定还敢做这事,没有丝毫悔恨,全是挑衅。 宋藉牵着梅逢蕴走了几步,他反手冲过来就给了萧含结结实实的一拳,半分力道都没有收回,拳拳到肉。 “萧子宜,你也最好别输,不然就是我来送你上路。”宋藉猛砸下那拳,方才的怒火算是出来大半,同样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用那种冰冷的话语说出绝不被允许发生第二次的警告。 萧含的嘴角往外渗血,他反倒盯着宋藉的背影狂笑起来,就像中毒癫狂一样,那一拳头没把他打醒,反而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嗜血的本性。 梅逢蕴看着这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事,不由得惊讶地张大嘴巴,她更惊叹与宋藉对萧 含动手,萧含竟然只是一笑了之。 这也正是宣告他们两人以后不会是朋友,只会是敌人。 宋藉的左手将她的左手包裹住,右手则是以一种强势的姿势,将梅逢蕴整个人都拢进自己的怀来,像狼护住伴侣一样,死死又密密的寸土不让。 到了府上,守在侯府门口徘徊的李嬷嬷见到了侯爷回来了,欣喜不已,可一想到主母还没下落,不由得情绪又低沉下来。 待人走近,李嬷嬷这才瞧清楚在宋藉身旁的人是她们今日找寻无果的梅逢蕴。 她不由得轻舒了口气,连眼角的泪花都不由憋出来,她快步想要将此喜讯禀报给太夫人。 梅逢蕴在路上一直靠在宋藉的身上,宋藉出于爱怜还是礼貌就这样给予梅逢蕴安全感与温暖,让她在这一经历的起起落落都平复得大差不差了。 她在马车上问宋藉有没有看见一女子,身手不凡,宋藉淡淡地点头,反手在她肩头轻拍,让她安心。 只说会为她做主的,还让她不要害怕,他以后会保护好她的。 梅逢蕴不可否认,宋藉的这些话完完全全是按照她现在的所思所想一一对应的,让她心中甚是感动,也因此她今夜的胆子也格外肥。 他们还未至竹衫院,李嬷嬷便来请两位过秋华院,梅逢蕴心中清楚,定是因为自己今日发生的这档子事,让太夫人忧心了。 梅逢蕴与宋藉一同进去,主堂上端坐着太夫人,一旁的罗迷蝶见状,面上倒是没怎么厌烦,可眼底却还藏着怨气。 怨太子殿下的人手脚不利索,都绑走了,还让梅逢蕴回来。 至于是否是完好的,这又有待验证。 “逢蕴,你今日可无事?” 罗文珠见到是自家儿子将梅逢蕴带回的,心里有许多亟待问出口的话,可总不能不顾及死里逃生归来的梅逢蕴,她只能旁敲侧击的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可在场之人,谁人不知,一旦被贼人掳走,失了清白,若是让世人知晓,那会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回太夫人,我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梅逢蕴压根只字不敢提自己今日所遭遇的,只怕开口,自己将会百口莫辩。 “嫂嫂,对不起,都怪我没护好你。”梅逢蕴的手一下子就被罗迷蝶双手接过去握在手里,她面露喜色,嘴巴一张就将罪往她身上揽。 梅逢蕴早就见识过她这了不起的手段,不就是演戏吗?她也会,她猛地就将罗迷蝶来了个虎抱,转门搂她那脆弱的脖颈处。 而梅逢蕴又恰好比她高一个头,这一切都显得是顺理成章。 梅逢蕴只是虚虚弯腰,她手上一用劲,眼角在感动似的逼出几滴泪花,可圈住罗迷蝶的双臂却在不断的往里收缩。 梅逢蕴深知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古往今来,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既然罗迷蝶自己送上门,那她自然要报仇,她不信她今日被人绑架,没有罗迷蝶的手笔。 罗迷蝶因姨母与表哥在场,为了维护好自己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人设,只能硬着头皮与梅缝蕴演一出关系亲密的戏份。 可没一会就察觉梅逢蕴真是个疯子,她竟然敢当着这两位的面,当场勒她的脖颈。 当罗迷蝶发现梅逢蕴还在不断使劲时,她双手忍不住搂紧了梅逢蕴腰间,用两人的低语问:“嫂嫂真的要我命吗?” 23. 相护 院中的池塘倒映着一轮月,清辉在池面划出杂乱排布的波光潋滟。 梅逢蕴跟在宋藉的身后,宋藉今晚十分体贴,不止帮她说话,还放慢了步伐等她。 梅逢蕴一想到方才自己真的气得快要将屡次害她的罗迷蝶掐死,心底就生出一股害怕。 她并非能忍气吞声,只是不愿成为像罗迷蝶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倘若面目全非,那还有选择反抗的初心吗? 罗迷蝶从梅逢蕴手底□□验了一次生死胁迫后,对她反倒心生了欣赏,可却还是觉得梅逢蕴心不够狠,不然就不会被她欺压。 果不其然,罗迷蝶张口就开始攀咬梅逢蕴被人绑了是如何回来的,梅逢蕴还想将真实发生的事说出来,毕竟在场等着听过程的人还有坐高堂的太夫人。 宋家最重脸面,怎会不在意这些事。 宋藉却抢先开了口,他说自己在檀香寺那边出公务,正巧撞见李晴雨将梅逢蕴迷晕带走。 他一时好奇,便一路跟踪,想揪出背后之人,可谁知李晴雨是个练家子,察觉有人跟踪后,就一直带着宋藉在绕路,意图混淆视听。 直到天黑才在一处院落中落脚,宋藉才带人摸进去,可没想到里面只有李晴雨一人,没费多大劲就将梅逢蕴救了出来。 太夫人听到李晴雨是太子派来打探消息的细作,气得直接将手边的茶杯连着茶托一同摔在了地上。 她气得不断地用手拍着胸脯顺气,语气怒不可遏道:“没想到竟是我宋家引狼入室!” 梅逢蕴忙上前扶住太夫人,还是宋藉开口安慰道:“母亲,儿子已派人全力搜捕李晴雨,想必不日定会落网,您老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太夫人见宋藉递杆子,自然也打开了话匣子,她拉着梅逢蕴走到了宋藉身前,伸手将宋藉的手也拉起来。 就这样,她将梅逢蕴的手放在宋藉的掌心,语重心长道:“常惜,逢蕴虽说身世不好,可终究也是个好孩子,你们成亲时日也不短了。 但今日见你对逢蕴如此相护,想必你们之间还是有情义的,那就抓紧要个孩子吧! 我不能让宋家的香火在我手中断掉,你们也不想见我抱憾终生吧?” 宋藉在母亲的期许下说:“母亲,这事我和逢蕴会上心的。” 梅逢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就那样将头低着,她半分不敢看宋藉。 她怕宋藉误会,是她在太夫人耳边不断说他经常多日不着家,让她怀不上身孕,这才用太夫人亲自来催他。 一旁的罗迷蝶见这原本属于她的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戏码,如今她自己反倒成了局外人,近一步加深了她对梅逢蕴的愤恨,都怪她这个不速之客。 在梅逢蕴发呆时,她没注意到停下步伐的宋藉,一下子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她边揉脑门边嘴里小声说着:“对不起,常惜。” 宋藉早就给她让了路,此时梅逢蕴终于见到了哭成泪人的秋霜,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她这边冲来。 “主母,你回来真的太好了!呜呜呜。”梅逢蕴将秋霜抱在怀里了,眼角也跟着滚落热泪,今日若不是秋霜机灵,去找宋藉,恐怕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地方了。 “秋霜,今日多亏你去找侯爷了,我才平安归来。” 宋藉径直掠过这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深,季夏嘴角含笑,像是见证了一对有情有义又心地善良的异姓姐妹互诉真心。 “侯爷,你今日可真英勇无畏。”季夏跟在宋藉身后有点无话找话。 在他话刚出口时,他的脑门就被宋藉的食指指住,“你呀,多花点心思苦练武艺,那就不用你主子我出手了!” 宋藉虽然语气严厉,可食指戳季夏脑门的力道也半点不轻,季夏被他戳得不断往后退步,嘴里还大声求饶:“主子,小的错了,还请主子手下留情!” 梅逢蕴带着秋霜走过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宋藉显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宋藉此时的心情很好。 此刻很幸福,可若是有母亲在身侧,就更幸福圆满了。 在两人梳洗沐浴后,还未等梅逢蕴开口,宋藉就径直往主屋的床上躺去。 见梅逢蕴磨磨唧唧的,不仅没开口催,反倒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了一本梅逢蕴晚上睡不着翻看的话本子,装作感兴趣的翻着。 梅逢蕴在脸上抹了些润肤膏就往床这边来,生怕宋藉久等。 方才远远看着宋藉拿着话本子看,她还以为宋藉对它感兴趣,可等梅逢蕴凑近一细看,话本子都是倒着的。 梅逢蕴轻笑,但没提醒宋藉书本拿反了,她伸手将宋藉捏着的书收回柜子上,问宋藉安寝吗? 宋藉面色平淡的“嗯”了一声,梅逢蕴将床头的灯盏吹灭。 灯灭那一息,梅逢蕴的腰间就被一只大手握住,拦腰将人抱进床里侧,接着宋藉整个人就压了下来。 梅逢蕴的惊呼声被温热的唇堵住,宋藉的亲吻像羽毛一样轻柔。 梅逢蕴轻启唇瓣,双手环上了宋藉的脖颈,两人唇舌交缠,没一会梅逢蕴脸上就爬上层潮红。 宋藉很少像今夜这样极具攻击性的亲吻她,显得他格外急色,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有些粗鲁,一点都不符合宋常惜的冷淡。 梅逢蕴虽然更喜欢宋藉温柔一点,但是偶尔像这样,会让她觉得宋藉很在乎她。 宋藉倒还算理智耐心,没有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莽撞不知分寸,外加上先前那处宅院的屋中先做了些准备。 梅逢蕴便大着胆子攀附在宋藉的耳边,轻咬了下他的耳垂,用像小兽叫唤的呜咽声在宋藉的耳畔说:“常惜,我想要你。” 宋藉一直绷紧的理智线一下就被这带有魅惑的话语刺激得断开,而梅逢蕴也因这句话受到了惩罚。 一整夜梅逢蕴整个人像是在温泉水里泡着一样,身上不断地渗出细汗,几经反复。 梅逢蕴除开说了那句不知死活的话外,后面只有些稀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她嘴里吐出。 她只觉得自己在浮浮沉沉间,在半梦半醒间,宋藉还没有有停下。 她费劲掀开沉重的眼皮,向宋藉张开双臂,嘴里咕哝着:“常惜,抱抱,抱抱我。” 梅逢蕴就像只脆弱又委屈的小兽,眼眶红红的看着宋藉,瞧得他的心都要化了。 宋藉停在了动作,将梅逢蕴就这样面对面搂在怀里,他转了个身,就着原先的姿势坐靠在了床头,屋内 只有床头柜子上那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烛光微微摇曳,时不时映照在宋藉的俊脸上,怀里的人还在低声抽泣,宋藉伸手将梅逢蕴鬓角汗湿的发丝往她耳后拨去。 漏出她的半个脸颊,鼻尖和脸颊都是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花,唇瓣紧抿,透着一股惹人爱怜的可怜劲。 宋藉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抚上她的后颈,轻笑着问:“枝枝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梅逢蕴听见他声音就侧着脸靠在宋藉的怀里盯宋藉,眼底翻涌着似是难以倾诉完的委屈。 宋藉语气轻快耐心哄道:“枝枝要什么不说,常惜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呀!” 梅逢蕴感觉身处在梦境中,便也仗着这些难能听到的话,胡作非为一番。 她直起身子,顺着宋藉的胸膛往上攀,两人早就紧密相连,这一动作下,她眼角又挂上了几滴泪。 宋藉伸手护住她的后腰,就想看看梅逢蕴今日会不会将自己心中所求说出口。 梅逢蕴的双手环上了宋藉的颈间,宋藉恶趣味的将她的后腰往下压,梅逢蕴哭得更伤心了。 宋藉带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道:“枝枝,你想要什么?” 梅逢蕴抬头看了看宋藉,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贴到了宋藉的脸颊上,声音哑哑地说:“我想要子嗣,常惜的子嗣。” 宋藉听到这话,轻笑出声,还笑着打趣梅逢蕴:“枝枝,你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能生下我子嗣的人也只有你一人。” 梅逢蕴似乎是听不懂宋藉说这话的意思,眼泪就像断线的风筝,落个不停,宋藉勾唇调笑她:“枝枝,原来是个爱哭鬼啊!” 梅逢蕴自是听懂这句话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小声反驳:“才不是。” 后面宋藉就身体力行地让梅逢蕴如愿,即使她将宋藉推开,嘴里全是不要的说辞,宋藉也没停下来。 梅逢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浑身酸疼,她冲外面喊秋霜,等秋霜到她跟前,她还在艰难地起身。 秋霜扶了她一把,给她在背后垫了一个软枕,让梅逢蕴靠在床头先缓一下。 梅逢蕴才歇了口气,就听见秋霜捂嘴笑的声音,笑着问秋霜:“秋霜,发生什么事了吗?” 秋霜一脸“您懂的”表情,看得梅逢蕴直犯迷糊,她皱着眉头猜:“李姨娘回府了?” “不是,主母,是您的喜事。” 秋霜故作高深的提点一下,她原以为说到这里了,主母定会明白她的意思了,谁知主母一到自己的事就成了个小愣头青。 梅逢蕴绞尽脑汁仍想不到自己哪有什么喜事,明明最近发生的只有坏事。 秋霜不逗梅逢蕴了,凑到她耳边低语,没一会梅逢蕴的脸颊就像沾了桃色胭脂般红艳。 原来昨夜结束后,宋藉带着自己去洗浴后,还吩咐人小火慢煨些滋补的汤药,说是要给夫人补补身子。 哪个主子在半夜吩咐人做这事,还怪让梅逢蕴尴尬的。 她昨夜醒来好几次,记忆也断断续续地,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是每次醒来,宋藉都在她眼前晃悠。 宋藉似乎比她还更有执念。 24. 工具 午后的日光很柔和,梅逢蕴午膳才吃了小半碗白粥。 她就让人将屋里放的藤椅搬出来放在院中,手里攥着一把圆蒲扇,扇面宽大,能将她整张脸遮住,避免日光毒辣灼伤皮肤。 梅逢蕴本想晒会太阳短暂地午休一下,可谁知她竟然睡着了,连平日里每日必吃的桃花羹也没喝,就这样一觉睡到了日落时分。 她醒来但还是懒得动,就这样摊在椅子上,但没将脸上的蒲扇拿掉。 没一会,有一黑影不断地靠近她这边,但奈何脚步声近乎于无,梅逢蕴压根就不知道有人过来了。 等有人将她遮面的蒲扇掀开时,梅逢蕴跟着睁开了眼睛,迎面对上了弯腰垂眸看她的宋藉。 梅逢蕴又惊又喜,一下子兴奋地从藤椅上窜起来,可只是直起腰来。 梅逢蕴就开始“咿呀咿呀”的哼起来,她伸手撑住自己酸胀的后腰,脸上的喜色瞬间被不悦压下。 这时却听见宋藉不合时宜的笑声。 梅逢蕴嘟着嘴,抬眸瞪了宋藉一眼,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还不是你害的!” 宋藉耳尖,周遭就他们两人,他自然将梅逢蕴的抱怨听进了耳中。 他弯腰将人拦腰抱起,往屋里走去,瞧着梅逢蕴脸色稍好些,便又接着说风凉话:“昨夜可是你求我的,如今反倒怪我?就算是天理,也没这般的。” 梅逢蕴气鼓鼓地仰头盯着他,气不过一刹那,她才反思自己对宋藉这样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 可她算得上受宠吗? 在梅逢蕴思索时,宋藉将她放到了窗边的软榻上,右手却探到了他她的后腰,手上正收着劲给她按摩。 梅逢蕴还被他这只手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现在就要不当人,可等她知道宋藉是心疼她身子不舒服才体贴她,帮她松软一下酸胀的地方。 梅逢蕴忍不住自己在心底唾弃自己,一面想着要尽快怀上宋藉的子嗣,在侯府站稳脚跟,一面又会被宋藉为她做的事而不断地动摇。 她可真是个拿不起也放不下的人。 她知晓自己不该沉溺于凭宋藉给她编织的美梦中,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宋藉为她所做的一切而感动。 宋藉捏了会,梅逢蕴想的是他在外当值劳累了一天,再让他伺候自己,这要是传到太夫人的耳中,又少不了罚抄女则。 梅逢蕴忙伸手阻拦宋藉的手,她笑着对宋藉说:“常惜今日想必也累了。” 宋藉凑过来,梅逢蕴下意识地闭眼,以为宋藉想要亲她。 可宋藉只是凑到她耳畔,对着她说:“逢蕴,我比你想的还能给你的更多,只要你开口。” 梅逢蕴听了这话,身子有些发颤,她怔愣的偏头看宋藉,心底想:要是我想要你的心,你也给吗? 就在她悲伤于自己想要的这辈子宋藉都不会给自己的时候,宋藉猛地凑到她眼前,亲了她的左脸颊。 梅逢蕴就那样呆呆的坐着,只觉脸上有一根羽毛扫过,她伸手捂住了脸颊,心底想的是:宋常惜可真的是个妖精,惯会撩拨人的。 宋藉见梅逢蕴如此惊讶,又心存了些坏心思,又凑过去用唇瓣轻碰了梅逢蕴捂住脸颊的手。 果不其然,梅逢蕴瞳孔地震地看着他,眼神透出“常惜,你今日是怎么了?”的疑惑。 宋藉反倒更乐,趁着梅逢蕴的唇瓣微张,探进舌尖去里面搅和了一圈,将人亲得软了身子。 宋藉这才开怀大笑起来,还讨功劳似往梅逢蕴眼前挤去:“逢蕴,可让你满意?” 梅逢蕴还是头一次知道宋藉还有这种让人想打他,欠欠的行径,可这次她倒也没忙着反驳,跟着宋藉学那个欠欠的语气回:“伺候得不错。” 宋藉听后不怒反笑。 正当梅逢蕴以为今日宋藉会陪她时,季夏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脸焦灼,宋藉原本舒展的眉眼也不由得皱起来,他叫季夏跟着去了书房。 梅逢蕴见两人离开,反倒就着往后躺在软榻上,她满脑子一直盘旋着一个疑问:宋藉喜欢她吗? 要说没有喜欢,可她又能从桩桩件件事情中感受到宋藉在乎她,要说喜欢,宋藉对她的多般照拂也只是因为她是侯府的夫人。 若是抛却这重身份,宋藉怕是连半个眼神都不会赏给她了。 秋霜去库房领布料,回来时兴致冲冲地拉着梅逢蕴说她路过表小姐主住的院门口,见到那些说侯爷与主母恩爱非凡的,还夸两位能折腾到那个时间点,定是身体相契合的议论者全都被罚跪在院中。 而表小姐那铁青得脸色就像是要吃人一样,狠狠地训斥那些人,正事不干,只会嚼碎皮嘴子。 秋霜学得像模像样,梅逢蕴越听越觉得好笑,可心底还是有股淡淡地悲伤压着。 宋藉只是把她当替身而已,他现在对自己的好都只是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还要做影子多久呢? 是夜,宋藉一夜未归。 等梅逢蕴第二日一早如往常去给太夫人请安时,罗迷蝶反而不在,说这几日身子不适,等身子舒坦了再来看姨母和嫂嫂,是玲玉来传的话。 太夫人只说让玲玉好好照顾好表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王嬷嬷。 梅逢蕴才不信在这档口上,罗迷蝶是真的身子不适,她是不想同李晴雨打照面才是吧!还是怕李晴雨说她参与了这次绑架,才故意躲起来不见人吧! 梅逢蕴当日就从自己的嫁妆里选了一只千年灵芝,带去看望罗迷蝶,谁知罗迷蝶真的病了。 梅逢蕴与她隔着一扇屏风,她还美其名曰的体贴人,特地叮嘱梅逢蕴要离她远些,省得被她传染,她时不时冷咳一声。 梅逢蕴不小心瞥见了木衣架子下的水迹,猜到她是过意泡冷水澡让自己感冒的。 梅逢蕴不再多言,只是叮嘱她按时吃药,早早休息,风寒定会早日扫去。 梅逢蕴还在院中,就听见院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没一会果真见到了李晴雨,季夏将她押送回府的,那就证明,想让李晴雨以侯府妾室的身份处理。 梅逢蕴中途还带了些吃食,想去地牢看看李晴雨,若是能从她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那就不算白来,太子萧含不管对她来说,亦或是宋藉来说,都算是一强敌。 开始梅逢蕴同季夏磨嘴皮子,不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季夏都不松口,还是季夏猛然响起了 什么,这才没继续阻拦梅逢蕴。 起初李晴雨一字不发,还是后面梅逢蕴说:“暗月,只要你告诉我想知道的,我有法子让你离开这个地方。” 李晴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狂笑起来。 梅逢蕴见她笑,也跟着笑。 直到暗月收住了笑声,用极其挑衅傲慢的语气说:“你知道宋藉出动了多少人追杀我吗?若不是两日前宋藉重伤了我,我压根不会被抓住的。” 暗月咆哮了一番,这才讥笑起来:“梅逢蕴,你不过就是个工具罢了。 竟然敢如此夸大海口,你真的不怕宋藉将你一同扫地出门吗?” 梅逢蕴听到“工具”二字,眉眼间有惑色,可她怕自己想知道的越多,会被暗月抓住这一弱点,猛烈地攻击她。 她还是打算迂回审问:“哦?暗月,你在侯府这些时日是白待了吗?府上就我一人独宠,宋藉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我,更何况我与宋藉在外可是伉俪情深的恩爱夫妻。” 暗月听完不由嗤笑:“夫人不会说着说着这些话,连自己都信了吧?” 梅逢蕴也跟着轻笑出声:“只要你愿为常惜效力,我在同常惜吹吹枕边风,你不就有活路了吗?” 暗月听着她的话不觉无道理,可她自幼是孤儿,流落街头乞讨,若不是有太子殿下收留了她,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 太子殿下还找人教了她一身本事,让她不再被欺负,她总不能背叛太子殿下吧! 她虽然对太子给她安排的诸多事宜不满,可她还是会乖乖照做。 她明明就是个生性爱自由的人,却心甘情愿蜷居在东宫陪了太子殿下七年,原以为可以相伴在他身边一辈子。 可她这一辈子有些仓促了。 “梅逢蕴,算了吧!我也没那么想活,我有绝对不能背叛他的原因,你可能不懂,但他是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之人。” 方才还像个瞧不上这瞧不上那的小孔雀,此刻却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梅逢蕴见她一副视死如归,便也就不在强人所难,只是对着作揖:“那就愿李晴雨你忠心耿耿效忠的主子让你死得其所。” 等梅逢蕴再次听见李晴雨的消息已是第二日,府上的人都在传,李晴雨突发急病,昨晚就去了。 而暗月的尸体则是被宋藉送去给太子萧含当贺礼了,这是梅逢蕴后来才知道的。 她没有跑去问宋藉,正如宋藉没怪她自作主张去看李晴雨一样。 转眼到了冬月,没过几天就下了场大雪,梅逢蕴近几日身子不适感渐渐明晰,但她说不上具体是哪里让她不舒服。 子嗣的事也还没什么进展,上次她回去见了母亲,母亲拉着她的谆谆教导还是要尽快有身孕才能站稳脚跟。 秋霜见她坐在软榻上,对着窗外淅淅沥沥下的碎米雪发呆,忙笑着问:“主母,这不易化的碎雪铺下一层,等飘些大雪,就能去堆雪人了。” 可梅逢蕴瞧着却是神色怏怏,提不起兴致来,以往梅逢蕴最喜欢的就是顶着红红的脸颊和鼻尖在院子里堆雪人。 梅逢蕴嗓子眼突然犯起了恶心,她猛地往软榻边趴下,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25. 观雪 屋外的雪簌簌地飘,时不时寒风凛冽,将院中覆在红梅上的雪摇落。 梅逢蕴从昨日犯恶心后,就开始吃不下去什么,她还迷上了观雪。 总要将主屋开扇窗,她只觉自己看着这纷飞的白雪粒,内心有种难以言说的平静,她很喜欢这种状态。 秋霜看起来倒是忧心忡忡,梅逢蕴看起来不舒服极了,可每当她说去寻个大夫来帮她看看时。 她只是轻笑着说:“我最近可能是吃了坏东西,过几天就好了,秋霜你不要总是愁眉不展。” 秋霜见她这么难受还勉强对她挤出个安抚的笑,心里更是心疼。 将那些毛茸茸的毛毡帽和围脖给梅逢蕴捂了个严实,一点都不让梅逢蕴吹到寒风,生怕她受了寒,更难受了。 就在这时,王嬷嬷登门,她对着梅逢蕴行了礼,她抬头见到了憔悴不堪的梅逢蕴还有说了些体己话。 “主母,寒冬腊月本就容易感染风寒,您呀,身子金贵,还需多上些心。若是院中奴婢伺候不尽心,主母只管说,老奴自会处理。” 梅逢蕴忙轻笑起来,她忙让秋霜搬来椅子,见脸颊上挂着两个红团的王嬷嬷忙将手里揣着的汤婆子塞过去。 “是我身子弱,不怪她们。王嬷嬷暖暖手。” 王嬷嬷才坐下就忙站起来,身子都往后缩,“主母,您消瘦了不少,老奴皮糙肉厚,不敢劳烦主母费心。” 王嬷嬷复端坐在梅逢蕴身旁,梅逢蕴这时才发现自己方才简直就是在刁难王嬷嬷,王嬷嬷是那么注重礼教的,她却让王嬷嬷违背她坚守一辈子的礼教,这不就是在逼人犯戒吗? 王嬷嬷同她说了一个月后就是冬月二十一,是侯府一年一度祭祀的日子。 这期间会持续整整三日,期间只用寒食,不做热食,还说要身着素服,聚在祠堂里抄写宋家家规。 这是梅逢蕴第一知道宋家是有家规的,她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诧异咽下去。 也是从王嬷嬷的口中,梅逢蕴第一次知道宋藉还有个哥哥名叫宋萧,在他十一岁随父亲出征北离时,父兄及二伯家的表弟全都壮烈战死,无人生还。 梅逢蕴对战争的惨烈没什么真切实感,可宋家满门忠烈,只有留有长房一独子,背负这着这血海深仇。 父兄没了那年,宋藉也才八岁,他要如何接受自己一次性就失去了两个亲人。 梅逢蕴第一理解宋藉眼底那化不开的悲伤,这种伤痛落在谁身上,都如一座山压着。 可宋藉不仅自己成了山,还成了可护佑宋家的大树,他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了。 宋藉晚上回来得很晚,神色瞧着很是疲惫,眉眼间也透露出沧桑,可他未对梅逢蕴提起半个字。 梅逢蕴就那样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开口去揭开宋藉尘封多年的伤疤,能为宋藉做的也很有限。 她嫁入宋家四个月了,肚子仍不见任何动静,太夫人有意无意地提起让她去找大夫开些药来调理一下身子。 她只是口头应允,却迟迟没去,她怕真的是自己身体有问题,若真的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宋藉也快月余未同她行房事,每次想开始时,宋藉脸上好不容易对她袒露的疲惫,让她又于心不忍,就这样相拥而眠过来。 梅逢蕴躺在宋藉身旁,往他那边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宋藉望向她,她才鼓起勇气问:“常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你一烦,眉头就会皱起来。” 梅逢蕴右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想将宋藉眉心的皱眉抚平,可却被宋藉半路拦截握在了掌心,两人的手就这样牵在了一起。 “无碍,你瞧着倒是消瘦了不少,可是身子不适?” 宋藉瞥向她,语气有些不放松快地关心。梅逢蕴被宋藉的左手抄到腰后,往他身前一收。 梅逢蕴就滚进来他的怀里,两人就像天寒地冻里的两只小动物,凑在一起互相取暖。 宋藉的理智沉稳都不允许他向任何人露出自己弱点,可在梅逢蕴这,他所有的克制竟然都形同虚设。 或许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早就被梅逢蕴战领,只是藏得太深,连他自己也看不清。 “最近就是胃口不好,几天就好了,常惜,你以前很辛苦吧?” 梅逢蕴也会像寻常的夫妻一样,同宋藉聊聊家长里短,可宋藉不一定会回她,刚开始她自己一个人也说不了几句就会就此作罢。 可直到她坚持了多日后,宋藉竟然会偶尔同她搭搭话。 她就像尝过甜头的小孩,为了那不确定的概率,每日都要找些于宋藉而言无聊至极的话题,可她却乐此不疲,就像他们两人也只是一对寻常夫妻罢了。 今晚她没好运了,因为宋藉不想和她聊天了。 梅逢蕴就这样窝在宋藉的怀来,她不知道过来多久,就在她陷入梦乡时,听到了宋藉的回答:“不会感到辛苦,只会怨恨自己太弱。” 没隔几日,王嬷嬷带着人将梅逢蕴与宋藉的素服送来了。 梅逢蕴想迎王嬷嬷进屋寒暄几句,却被王嬷嬷婉拒,说提前要忙着将一应物什全都准备妥帖。 她还劝梅逢蕴多与乔真这样的没落世家女多多往来,往往这些人能想不到时帮她一把。 经往嬷嬷这么一提醒,梅逢蕴想起来了乔真是谁,上次去游船第一献琴的女子,只从接触一次来看: 乔真懂隐忍,知进退,心够狠,主要利益一致,乔真没准真的会带给她不少得收获。 当日,梅逢蕴打算尽早结识,免得又像李晴雨那样去晚了,什么都留不住。 梅逢蕴到乔府时,乔真正在走廊上连琴,听着好似有些进步,又好似什么都没变,她站在宅院门口跟着那些仆人进去,乔真见到她的第一眼中,面露诧异。 “见过侯夫人,不知能为夫人效劳何事?” 乔真将梅逢蕴引进屋内,为她端茶奉水,梅逢蕴没即刻接过,反问:“乔小姐,可否猜猜,我今日寻你所为何事?” 乔真在这种威压下,还保持着思考的理性,确实难得。 “夫人欲照拂赏识乔真。” 梅逢蕴听着话,不由得轻笑出声,可乔真却以为自己说错了,忙跪下磕头认错。 梅逢蕴忙伸手将人请起来,嘴嘴角含笑道:“小真,日后我唤你小真怎么样?” 乔真快速点头,生怕晚一时半刻梅逢 蕴会反悔。 “小真,你猜的不错,我就是要拉拢你,你可借侯爷之势,不受他人欺压。 可小真,你书读得多,仰人鼻息可谓是走不长,日后乔家能爬到什么高度,还得看你。” 梅逢蕴又重新开口让乔真奉茶,她这才笑着接过茶,如今她在后宅中,能走动的没个人,若是不与人结盟,她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宅院之间。 她找上乔真,也只是想为自己存下一条活路。 “乔真愿为夫人所驱使。”这是乔真唯一傍身的东西了。 “小真,日后不用这般客气,你唤我蕴姐姐即可,不必尊称。” 梅逢蕴这样说是拉进乔真与她的阶级,若是只会冷冰冰的尊称,不仅拉不近半分关系,反倒会令人厌烦。 自这日起,梅逢蕴与乔真的往来紧密了不少,乔真借着侯府的势里,帮她爹站稳了脚跟。 她又有经商之才,开的铺子也日渐增多,其中就有梅逢蕴的入股,不到半月乔真就带着她挣的钱去给梅逢蕴分红。 梅逢蕴看着手里的三百两银票,嘴张得都能塞下个核桃,眼睛瞪得像李子,语气兴奋得不行:“小真,这是真的吗?真的能分我这么多吗?我可只投资了一百两,别让你自己亏了。” 乔真忙过去拉住梅逢蕴的手,嘴角含着笑说:“蕴姐姐,这就是你的,分文不差。” 两人又聊了下近况,等乔真离开侯府时,被罗迷蝶撞见,她自从李晴雨出事后就安分了许多,当然让她如此沉住气的原因是:梅逢蕴迟迟没传出有身孕。 那一切就都在她掌心,她派人去查乔真,查查乔真与梅逢蕴又凑在一起做什么,瞧着着实可疑啊! 梅逢蕴捏着这三百两,趁着犯恶心的次数少了,同秋霜外出,去看售房行去看了房子。 她想要一处位置不偏僻,布局又好的宅院,这样她就能将母亲接到院子里住了。 原来小真才是她的福星,她们认识不久,可却阴差阳错就将助力自己完成心愿,今日她去得早,看了六七处宅院。 日落时分,挑出的朱雀大街花鸟巷口的那处院子,坐北朝南,院中绿植多,光线足。 出门直走就是摊贩街道,出门左拐就有有医馆,非常好的地段,面积也不算大,但住三四人却是刚刚好。 梅逢蕴当即拍下板,交了银钱拿了房契,回去的路上她都欢心了,只是宅院清理需要时日,要冬月二十一才能住人。 还有不到半个月,但梅逢蕴也不着急,都等了这么久,在等这几天也无碍。 在梅逢蕴背后正坐落着六皇子萧喧开的济安药铺,可梅逢蕴只远远瞟了一眼招牌,没细看,也没发现有人在二楼的栏杆处看着她。 梅逢蕴心情大好,晚膳吃了不少,可还是偏清淡口,还有每日份例的桃花羹,全都进了秋霜的肚子。 梅逢蕴厌了甜口,每日请完安后,她还要回去接着睡,可不管睡多久,她瞧着还是很疲惫,加之偶尔会犯恶心。 梅逢蕴今天累得慌,早早地躺在床上,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异常梳理一下,她想等祭祀结束后,再寻大夫好好瞧瞧,便心宽的入睡了。 她做了个梦。 26. 喜脉 梦里也是寒冬,处处一片白茫。 有个穿着红衣服,头上扎着两个用蝴蝶结打扣揪住的小揪揪,顶着张白嫩可爱的小肉脸的女娃娃在雪地上打滚。 那女娃娃在雪地上蹦跶得很欢快,呼呼呼地跑来跑去,腿脚都还在打颤,摔地上了也不哭不闹,靠她自己爬起来后“咯咯咯”的笑。 那小孩后面像是找不到了谁,扯着嗓子哭喊:“娘亲,我要娘亲……” 梅逢蕴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全身冒了身汗,下意识往身旁搭去,发现宋藉都还未归。 她用帕子擦了擦汗,看了眼窗外,才子时,她被吓醒后,也没继续睡,总感觉有些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等到寅时,宋藉回来了,他身上全是血迹,分不清是不是他的,给梅逢蕴吓到了。 梅逢蕴想让人去请大夫,被宋藉拦下了:“别去,此事不宜外传。” 梅逢蕴边抹眼泪边帮宋藉清理伤口和上药,等脱去上衣,除了宋藉左后背中了支箭外,别处虽没伤口。 可身上却全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疤,有些单从伤疤看,就知当时情况多危急。 梅逢蕴的心暂时像是找到了垫板一样,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气息缓慢的呼出来,可后背的剩下的那支断箭周遭皮肉翻飞,梅逢蕴一时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宋藉看出了她的惊恐与不安,抓起一旁的纱布往嘴里一塞,用左手将那断箭拔出。 梅逢蕴的眼皮和左脸侧都溅上了几滴温热的血。 她忙用药撒在纱布上,往那个滋滋冒血的小洞压去,就被宋藉这幅不知死活的莽撞劲吓到。 宋藉缓了会才将嘴里的纱布拿下里,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脸色如死人惨白。 可见到有些惊慌的梅逢蕴,还是忍不住嘴欠的逗人家:“你怕不怕?” 梅逢蕴见血止住了,拿过白纱与药给宋藉缠上,她这才有余力拿起了巾帕给宋藉擦脸上的汗珠。 刚死里逃生,心底还是怨恨宋藉这样不顾自己身体安危,愠怒道:“常惜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好胆量。” 宋藉扯着那抹了白面粉的脸勉强牵出笑意,瞧着比吊死鬼还吓人,梅逢蕴没在理他。 入睡前,梅逢蕴给他端了碗止疼汤药,等睡觉时也只能趴着,他像是知道梅逢蕴同他怄气。 特地将头转向了梅逢蕴这边,因他是伤号,梅逢蕴让他往床里侧躺去,却被他拒绝了。 梅逢蕴背对着他,暂时不想见他,可她却担心的不敢睡,像宋藉这么深的伤口今晚定会伤口发炎的,若是熬不过去,人就没了。 等耳边的轻鼾声响起,呼吸声平稳后,梅逢蕴转过身来看宋藉,伸头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她心里有些庆幸,但还是不敢松懈半分。 她闲着没事做,就趴在那,趁着远处亮着的一盏烛火细细地看着宋藉,许是太疼,宋藉连睡梦中的眉头都是紧皱的。 梅逢蕴用食指轻轻地帮他按平,她还凑过去小声问:“宋常惜,你是不是很疼?” 然后又自问自答,“这么深的伤口,当然疼啊!” 梅逢蕴无赖又开始数宋藉的眼睫毛,每次数到一半就看岔眼,还会就将上下眼睫毛数混,光数这个,梅逢蕴就数了块一个时辰,数出了宋藉的上眼睑睫毛有一百二十一根。 她数成功后忍不住轻吁口气,心里对自己升腾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敬佩之情,做事可真是真的很有耐心呢! 好不容易捱过了前半夜,等到夜半时,梅逢蕴开始打起了哈欠,哈欠一个比一个急切,间隔还越来越短。 没一会她就成了哈欠大军的俘虏,她摇摇欲坠,最后手搭在宋藉的左手上昏睡过去。 没多久屋内时不时劈过几道闪电,划过阵阵银光,雷声如擂鼓。 梅逢蕴心中挂念着宋藉的伤情,精神自然时刻紧绷着,才响雷时,她就转醒了。 她倏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寻宋藉,那滚烫的热意一下子就将梅逢蕴吓得个半死,她惊慌翻身下床。 刚拉开门,风雨裹挟着推门,浇湿了她全身,她拼命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扇微微缓了下,又拉开门,冲着门外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许是风雨声太大,梅逢蕴开了嗓子的话显得轻如鸿毛,可宋藉拖不得了。 她顶着风雨侵袭,将大门关上,整个人都气喘吁吁,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个水脚印和一路上淅淅沥沥的小水滴。 昨夜的暴雨来势汹汹,可今早却早早地就出来晨曦微光,梅逢蕴眼球泛起了红血丝,唇瓣起皮干裂,整个人精神气恍惚,憔悴样尽显无遗。 秋霜寅时就来了,见屋里挂在衣架挂着满满当当的纱布,整人忙跪到披了件外袍坐在床头椅子上的梅逢蕴跟前。 嘴里哆哆嗦嗦地说都怪她昨日没听见主母唤她,一番数落自己还是怪自己不称职。 梅逢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起来,还冲着她笑,语气疲惫却夹杂着侥幸:“秋霜,常惜终于退热了。” 秋霜忙催人端火盆来,她随手一摸梅逢蕴的手,冰凉得吓人,她忙端来热水帮梅逢蕴泡脚擦手,还将汤婆子放她手心里捂着,可梅逢蕴瞧起来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秋霜不知道她这一晚经历了什么,才这样受惊过度。 期间秋霜就小声在旁边劝梅逢蕴先眯会眼,熬一整晚伤身子得很,她在旁边守着侯爷。 梅逢蕴起初摇头,后面全身都是暖意充盈,烘烤得暖乎乎的,这才飘起了些睡意。 梅逢蕴顺势趴在了床榻边,原本只打算眯会,缓解下酸胀的眼皮,可没一会就陷入了浅眠,眉间的忧思仍半分没落下。 秋霜就坐在一旁守着两人,让几个轻手轻脚的奴婢将屋中的狼藉收拾完。 辰时季夏急匆匆来,吵着见宋藉,说有天大的急事,秋霜没阻拦他,只说侯爷还没醒。 季夏忙往屋里走去,此刻宋藉却半靠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熟睡的梅逢蕴的发顶,正对季夏点头。 等秋霜再进来时,梅逢蕴就在床上躺着了,而宋藉与季夏早就不见人影了。 午时梅逢蕴才堪堪爬起来,头昏脑涨的,她靠着缓了会就找秋霜问宋藉去哪了。 得知宋藉即使重病在身也要出府,心里只有气愤,气宋藉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梅逢蕴今日干呕愈发严重,不像前几日那般小打小闹,幸而她什么都没吃,呕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水。 梅逢蕴这整整一日竟连喝下的糖水都吐了,将秋霜吓到了。秋霜偷偷的寻了个女医师扮做点心铺子的小厮混进来。 一见到梅逢蕴,秋霜“啪嗒"跪在地上,说自己知道错了,不该擅作主张,将医师请来,可她实在是太和害怕了,央求梅逢蕴让医师诊脉。 梅逢蕴浅笑,让她快些起来,还说不怪她,明明是她自己讳疾忌医,还让她担心了这么久。 那女医师过来把了脉,问了是否有头晕恶心还嗜睡的症状,秋霜忙在一旁点头应好,心里琢磨,这女医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把个脉就将病症说得准确无误。 就在秋霜心里刚要踏实时,那位打扮成小厮却没半分像的女医师开口了:“夫人这是喜脉,瞧着这脉象怕是一个月半有余。” 她话音刚落,屋内落针可闻,甚至将浅浅的呼吸声隐匿。 梅逢蕴听见这话时,心脏都跟着骤停了几秒,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打碎了这个美梦。 “真的吗?医师,真的是喜脉吗?” 梅逢蕴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位女医师的手,连秋霜也眼角饱含泪花的凑过来,想听医师再为她们确认一下。 “夫人的确是有孕在身,此时正是关键期,胎气不稳,切记大喜大悲,不可忧思过多,心情需常愉悦。” 梅逢蕴狠狠地点头,嘴上对着医师一个劲的道谢,喜上眉梢将原先的疲惫压下。 等秋霜捏着药方将那位女医师送走,她过来猛捏住梅逢蕴的手,语气是难掩的激动:“主母,您有身孕了,侯府要添小世子或是小小姐了,侯爷知道定会欣喜不已。 太夫人也是,毕竟她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但最主要的还是主母啊,主母终于得偿所愿了。” 梅逢蕴笑着,拉着秋霜的手放在她的腹部,笑着问:“咳咳,秋霜你的嘴就像抹了蜜一样,怪会哄我的,可秋霜我现在很害怕,怕我护不住这个孩子。” 秋霜一听这话忙伸手捂住了梅逢蕴的嘴,忙嘴快的说:“呸呸呸!主母肚子里的小小姐或是小世子保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得像侯爷和主母般好看才是。” 梅逢蕴听着秋霜这番宽慰,舒心了不少,不再提心吊胆的,但是因为要将她有身孕的事藏着。 秋霜特地去找王嬷嬷要了精炭,火炉和熬汤药的罐子,对外只说是主母身体亏空,要喝补汤。 梅逢蕴可能是因为身体里住了个小生命,手会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她还边扁平的腹部,心里也跟翻涌上一种要为人母的神圣感,整个人身上都带了母性的慈祥与柔和。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宋藉。 思及此,梅逢蕴已经在设想宋藉知道这件事的反应了。 要不就是他冷淡的点头,让自己将养好身子。 要不就是眼神凶狠地问:“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吗?怎么,如今愿望成真难道还不满足吗?” 还剩一种,他眉眼柔和,伸手过来摸了摸孕育着他孩子的腹部,对梅逢蕴说:“逢蕴,辛苦了,要照顾好自己。” 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宋藉过来将她抱起来,脸上挂上笑,语气温柔的说:“枝枝,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娘了,我要当爹了。” 这种情况早就被梅逢蕴彻底排除在外,她从未有过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虽然宋藉口口声声说只要她想要的都会给她。 可宋常惜,你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 27. 不安 才卯时,屋门就被人敲响,秋霜去开的门。 梅逢蕴还想在床上赖一下,见来人是王嬷嬷,规规矩矩地爬起来在秋霜的伺候下穿素服,王嬷嬷公事公办的声音提醒道:“主母,太夫人已在祠堂了,您也请尽快去。” 梅逢蕴点头说自己一会就跟着过去,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想问宋藉去哪里,可话到嘴边就像是是滚刀肉一样,要落不落的。 “王嬷嬷,可有侯爷消息?” 梅逢蕴还是有些担忧,在一番踌躇后,还是问了踏出房门的王嬷嬷,王嬷嬷转身对梅逢蕴摇头,说自己也不知。 话至此,梅逢蕴还是追问:“嬷嬷,侯爷往年都不参加吗?” 王嬷嬷眼眶有些红,她偏过头,这次却没在转身,她声音带了层湿意回:“侯爷往年最是上心,他跟他父兄感情最是深厚。 每次他父兄出征回来都会带些新奇玩意回来,每每这时竹衫院总是最热闹的,尤其是书房后面的那个演武场。 侯爷少时最喜欢同他哥玩摔跤,侯爷小时候可不比现在,活泼可爱、调皮捣蛋、人小鬼大的,而可他十二年没回来过了。” 梅逢蕴对宋藉的往事其实是想了解的,可府上的人除了王嬷嬷,别人都不会同她说这些。 她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宋藉小时候过得很幸福,可小孩不是总能吃糖,突逢家中变故,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可梅逢蕴懂宋藉,从前是父兄为他撑着一片天,等他们走了,宋藉就要自成一片天,护住剩下的母亲和府人。 祠堂里面都是人,之前未见过面的宋家旁支的人也来了,有太夫人在这没人敢放肆,太夫人招手将梅逢蕴唤过去。 梅逢蕴刚过去,就被她拉着了手,她带着梅逢蕴拜了宋藉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还同那些灵牌介绍:“宋家列祖列宗在上,此女姓梅名逢蕴,是宋家藉字常惜的夫人。 逢蕴,快拜见宋家的各位祖先,这是宋藉的父亲宋薪,这是宋藉的兄长宋芥字如君,你们虽还未见过,但祠堂后面的内室里有画像,你等会拜完可以去看看。” 梅逢蕴手里捏着三炷香,跪在蒲草团子上,恭敬地朝灵牌磕头进香,祭拜完后,梅逢蕴还在低声问罗文珠:“太夫人,您可知道侯爷去哪里?” 不出意外被罗文珠白了一眼,接着就是训斥声:“逢蕴今日是什么日子,想必王嬷嬷理应同你说清楚了。常惜做事忙,你还是好好心诚地为整个宋家诚心抄戒,缅怀先人才是。” 梅逢蕴灰溜溜地去后面的内室寻了一案板和草垫团子,手里止不住的翻越堆在一旁的宋家家训,书页很是厚实,里面全是枯燥的文字,可梅逢蕴还是耐着性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番。 这时不知何时进来的罗迷蝶哼了一声,走到了梅逢蕴的案桌旁,半蹲下来用手去拨弄桌上的砚台,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将砚台里的墨水全都倒在了桌上。 原本那些用来抄写的纸张全都被墨汁溅污,就在梅逢蕴不解她的用意时,她猛地将衣袖垫在脸前,整个上半身往那张满是墨汁的桌上扑,梅逢蕴见状只是往后退了退,未曾移动半分。 梅逢蕴知道自己又要被罗迷蝶利用了。 罗迷蝶怕身上的素服的墨染的不够扎眼,又在桌上来回磨蹭,好让素服上色更深。 梅逢蕴皱眉,食指抵住了罗迷蝶的脑门,将她轻轻地往后一推:“表妹,你不想在祠堂抄家规怎么就拉着我一个人坑害呢。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装病,装伤不信手拈来吗?怎么如今就要让我做这坏人啊!” 罗迷蝶伸手将梅逢蕴戳她脑门的手拍开,抬起头笑容甜甜的回:“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表妹心中可是时时刻刻都将嫂嫂放在心中,巴不得嫂嫂早早离开府上呢! 这不,一遇到这些好事呀,就忍不住想拉嫂嫂一起来,怎么,嫂嫂莫不是怕了,想自己离开侯府了。” 梅逢蕴轻笑,伸手摸了摸罗迷蝶的发髻,眼底带着怜悯,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又爱闯祸的小女娃娃。 “表妹放心,有表妹这么可爱的人陪嫂嫂,嫂嫂一时,不,是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嫂嫂的。” 罗迷蝶气得瞪了她一眼,双手撑起桌子爬起来,她只放了句狠话:“你等着!” 梅逢蕴跟着起身去寻王嬷嬷,让她给自己换张桌子,还让王嬷嬷多照顾一下罗迷蝶,说自己不小心让砚台洒了罗迷蝶一身。 正准备回去院中换衣服的罗迷蝶听见她这一番话,冲着她那边甩了个白眼。 王嬷嬷见梅逢蕴没数落表小姐什么,只是一个劲在旁边夸主母有容人之度。 罗迷蝶回院子里,换了身衣服,打算绕府里晃悠一圈再回祠堂里继续抄书去,此时玲玉正在模仿她的笔迹帮她抄家规中。 才至前厅檐角处,就听见府门出一阵喧闹声,甚是让她头疼。 罗迷蝶快步走到府门前,脸色不善地问:“喂,你是哪家的奴婢,瞧清楚那匾额上写的是什么吗?怀远候府——” 眼前的奴婢约莫十几岁,脸上就像在泥地里滚落几圈上来一样,入冬了,身上不是厚实的棉袄。 反倒是夏季淡薄的丫鬟服饰,她头发凌乱,双眼微凸出来,额角还挂着血迹,嘴唇大块干裂结了血痂。 瞧着倒像是逃难来的,那奴婢跪着膝行至她跟前,原本伸出去的手也因她怕将贵人的衣袍弄脏,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她仰头哀求道:“小姐,我想找侯夫人,我是梅家的丫鬟秋芝,严姨娘病重,还请小姐让我见见候夫人,求求小姐了,我家姨娘危在旦夕。” 罗迷蝶一听是梅逢蕴娘家的事,嘴角不自觉往上杨起来。 眼前全是方才梅逢蕴对我要当我一辈子的嫂嫂,可如今这现成的好事竟让我碰到了。 我倒是真的想看看梅逢蕴得知是表哥害她娘重病不治身亡,她还能安心的待在侯府做她的侯夫人吗? 光想想就让罗迷蝶兴奋不已。 罗迷蝶弯下腰,眉毛微皱,一脸为难地说:“今日侯爷说了,要在祠堂抄写家规缅怀祖先,小妹妹,你呀!还是赶紧为你的姨娘另寻活路去吧!” 秋芝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她猛地对着地板狂磕头起来,可那些守卫却将她拖走了。 侯夫人才是严姨娘唯一的活路。 祭祀整整三日,梅逢蕴都未见到宋藉的身影,只是梅府那边一大早就派了李管 家来寻梅逢蕴。 李管家的头像蜗牛一样快要缩到壳子里藏着,可梅逢蕴扔在一旁不断地追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管家只是遮遮掩掩地说梅府有事,这太让梅逢蕴不安心了。 李管家虽然支支吾吾,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侯夫人,严姨娘她没熬过三日前的晚上,人走了。” 梅逢蕴从马车的宽凳上滑下来,秋霜忙扑过去怕她摔了,她的耳中就像有一群蚊子在叫唤,“嗡嗡嗡”个不停。 恍若她方才听到的都是幻听,她伸手推开了秋霜扶她的手,她爬到了早就战战兢兢跪下的李管家身前,拽着他的衣领不依不饶问:“你方才说,谁没了?” 梅逢蕴好歹也算个世家小姐,此刻就像个当街耍泼的无赖,半分体面都顾不上,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 “夫人,是严姨娘——” 梅逢蕴再次听见李管家的声音,手上就着他领口的手就像卸去了力气,整个人像是一坨瘫软的面条,失去了主心骨,连带整个人都是颓靡不振。 李官家又惊又怕,若是梅逢蕴要是听了这噩耗出了什么好歹,不知梅家不会放过他,侯府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他忙往后退去,空出点位置,对着梅逢蕴磕头哭诉道:“夫人,请节哀,严姨娘想必也不想见您如此伤心断肠,若是您要是出了什么事,严姨娘在天上看着您,也去得不安心。” 梅逢蕴呆滞迟钝的眼神因听见他这份毫无关怀,只为撇清自身干系的说辞而胡乱转动着,她眼眶微红,怒瞪李管家,指着马车车门:“滚出去!!!” 李官家怕自己在这更刺激她,忙屁滚尿流地滚下马车。 秋霜扑过去抱住了梅逢蕴,脸上全被泪水打湿,她哽咽出声:“主母,姨娘她……呜呜呜呜呜……” 梅逢蕴伸手回抱住秋霜,嘴上小声安慰秋霜:“秋霜,别怕,万一是他们这些坏人编造来骗我们的呢! 我们……我们等会到了竹园,自然就知道了,我上次去见娘亲,她身子可还硬朗呢!怎么就短短几日就出了这事,明明今日就可以搬到那处置办好的宅院了呢!” 可眼眶的泪水就像天上下的连绵细雨,不断地滚出,划过脸颊,将衣襟打湿,可梅逢蕴还是不相信,她还在抱着侥幸。 抱着那不可能发生的侥幸。 等到了梅府,映入眼帘的就是梅府两座小石麒麟守护兽上挂着白绫。 梅逢蕴拎起裙角,往竹园狂跑,这一路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景色。 可现在她却觉得这些亭庭院园是如此碍事,若不是这些阻挡着她,她或许早就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路怎么这么长,娘亲,您等等我,好不好呀? 梅逢蕴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竹园,院中空无一人,两个吊在屋檐的白转幡随着在风中飘扬,一旁的一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隐隐约约还透露着生活气息。 这一短短的路,梅逢蕴连滚带爬的走过去,屋门大开着,屋内全是翻飞的白绫,一口棺材前有个小铁盆,里面只有半盆烧纸钱剩下的灰烬。 整个灵堂的布置只能用粗制滥造来形容,只有一张棺材勉强能入眼。 28. 失恃 屋外突然狂风大作,只一小阵便歇气。 梅逢蕴的手指在那口棺材口上划了一道又一道,里面躺着一动不动的正是她心中挂念的母亲——严如春。 她像失去攀附物体的藤蔓,顺着棺材往下掉,跪在了棺材旁,手指扒拉着棺材口,低着头忏悔似地痛哭。 秋霜追上来时,往棺材里瞥了眼,忙跪在了梅逢蕴身边哭,两人后面抱着哭。 等到了傍晚,李锦园这才慢悠悠地往这边来,若不是看在梅逢蕴的身份上,她是断不可能来送这贱人一程的。 “哟,候夫人大驾光临,梅府蓬荜生辉啊!”李锦园脸上挂着笑,时不时轻轻捂嘴笑。 梅逢蕴抬眼怒瞪她,径直往她那边冲过去,不顾长幼礼法地抓起李锦园的衣领,歇斯底里地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娘亲?” 跟在李锦园身后的秋月这时忙过来将梅逢蕴拉开,冷脸道:“候夫人不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胡说八道。” 一个头发蓬乱,身上裹着脏袄服的奴婢趴跪在了梅逢蕴脚前,她将歪歪扭扭的身子跪正。 秋月在一旁发问:“秋芝,严姨娘病重的那一日,你有没有去怀远侯府寻夫人呀?” 秋芝伸手胡乱地扒了一下挡眼的杂发,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奴婢去寻了,但没见到夫人。" 梅逢蕴的脚步往后踉跄了两步,幸而秋霜上前去扶了她一把,她将秋霜推开。 她双手捂着脑袋,指着跪地的秋芝说:“你……你说谎!你根本就没去找我!” 秋月走到了秋芝的身旁,小声问:“秋芝,当着侯夫人和主母的面,你从实说来。” 秋芝被这话吓抱头,嘴里喃喃自语道:“是,是侯府的人说,说侯爷下令祭祀那几日谁都不准离府,还将我赶走!” 梅逢蕴整个人都跪坐在了地上,趴在地上毫无说服力地反驳:“不会的!不会的!!!侯爷这几日都不在府上,他何时说过这些。” 李锦园招手让人将有些发癫的秋芝带下去,蹲在了梅逢蕴的身前,又是那副得意的嘴脸:“候夫人,您还真是白坐这位置了,连您自己的母亲的求救都视如无睹,那梅府将来更是指望不上你了!” 梅逢蕴越听越恼恨,最后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将自己蜷缩起来,靠在棺材旁。 夜深人静,只有几盏白烛在强风中故作□□。 秋霜将厚披风展开,抱住了近乎安静的梅逢蕴,声音悲戚又哀伤地低语:“主母,您一定要振作起来,还有人在等你呢!” 秋霜起身将门扇阖上,拎起食盒过来,里面放着两碗鸡蛋面,正蒸腾地冒着热气,给梅逢蕴端了碗,“主母,您还有身孕在身,切忌伤心欲绝。” 梅逢蕴像是被点醒了,接过面碗就往嘴里大口大口塞,秋霜见她这为了保护腹中胎儿而这样狼吞虎咽地来惩罚自己,眼泪就像滚石又滚下来,她用袖子将泪抹掉。 梅逢蕴边往嘴里塞,眼泪还在往汤面里掉,嘴里的面索然无味。 那些面条塞得太多了,让梅逢蕴犯恶心,她忙往外面跑去,又将方才下肚的全吐了。 屋外寒风凛冽,梅逢蕴将胃吐空,被秋霜扶回了灵堂,将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梅逢蕴仍旧在哭:“娘,女儿不孝,没能在您跟前尽孝就罢了。如今在您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女儿也不知道,还让您连女儿的面都没见上一面。” 秋霜将火盆里的炭火又添上一轮,幸而这的正厅小,不若一个火盆压根不顶事。 “秋霜,我没娘亲了!以后再也没人唤我枝枝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梅逢蕴哭得很伤心,秋霜抹干了眼泪,从今日起她要当梅逢蕴坚强的后盾,她不能再哭哭啼啼。 秋霜过去将梅逢蕴抱在怀里,小声安慰道:“主母,您不是什么都没有,您还有我呀!秋霜一辈子都会守在主母身边的!!!” 秋霜伸手碰了碰梅逢蕴的腹部,“主母,还有这呢!这里面还住着个与主母血脉相连的人,主母从不会一个人的!!!” 梅逢蕴最后哭累了,蜷缩在棺材旁,而秋霜不像往常那般。 她整个人都更沉稳起来,她去了严姨娘的屋中,在她的梳妆盒里找到了两封信,一封信是给她的,而另一封是给梅逢蕴的。 她将信封打开,长篇大写,全是对梅逢蕴的关心挂念,还有对秋霜的恳求,让她好好帮扶梅逢蕴。 自古都是主子顺风顺水了,做奴婢的日子才好过。 严如春还在信中多次提起梅逢蕴早就将秋霜当自己家人了,日后就算她爬到高位,也定不会对秋霜弃之不管。 夜半时分,寒风呼啸而过,门扇被吹得吱呀作响,一旁的梅逢蕴早就累得昏睡过去,只有秋霜在守灵。 这让秋霜有些害怕,坊间传闻,若是死者还有夙愿未了,是不愿离开人世间的,直到心愿了结后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 想到这,秋霜就半点也不怕了,严姨娘肯定很想来见梅逢蕴一面的,毕竟这才是严姨娘最大的牵绊。 可门扇一下被推开,带着寒风过境,将屋里放的纸钱吹得满屋子飘,白绫更是交缠纷飞,一时竟让秋霜迷了眼,直到人走屋中,这才瞧清。 是怀远侯宋藉。 秋霜今日一字不差的听见是侯爷不让秋芝见主母的,不然严姨娘就不会走了,可如今主母能傍身的就是侯爷了。 宋藉过来掀开衣摆对着棺材拜了拜,身后的季夏也跟着拜了拜,说要送严如春一程,他会照顾好梅逢蕴的,让她安心去。 就在此话一出,屋里的白绫像是通灵了一样,不自觉的往同一个方向摆头,好似再说:“把逢蕴交给你,我呀,就放心了。” 秋霜与季夏呆愣住了,见此情此景,可两人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 秋霜想的是:严姨娘将主母托付给如此无情无义之人,当真会安心吗?还是怪宋藉装得太好了,连严姨娘也被骗了呢! 季夏则想:不愧是夫人娘亲,真有眼光!我家主子义薄云天,将主母托付给他,绝对的安心啊! 宋藉伸手碰了碰梅逢蕴发凉的脸庞,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捻过她发肿的眼皮,将人用披风包好,安安稳稳地将人抱起来,用自己宽大的披风将人兜挡在他怀里。 宋藉就像呵护珍宝一样,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连吩咐季夏将严如春的葬礼办好的声 调都不自觉低了下来。 秋霜就这样在一旁看着,连她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侯爷很在乎主母的。 可在乎的话,宋藉怎么会对梅逢蕴这么残忍呢?明明他都知道,梅逢蕴只有她娘亲了,为什么还不让她见她娘亲最后一面。 宋藉没将人带回了府上,将梅逢蕴安置在了她以前住的房间里,里面很是狭小。 可她还有一张看起来很宽敞的书桌和两架堆满书籍的架子,梳妆镜也是小小一枚,还有个小的化妆匣,纹理全是照着芍药花手刻上去的。 梅正青半夜才被人叫醒,说是有贵客来府上作客,他有些气恼的将床边的茶杯砸了,嘟嘟嚷嚷道:“谁呀?这三更半夜的。” 听见回禀的仆从说是怀远侯,跟着屁颠屁颠地爬起来,李锦园忙跟在身边,如今梅府还有什么值得宋藉来的呢? 无非就是那没用之人,如今死了还要招来晦气。 季夏在屋外轻声提醒:“侯爷,梅侍郎求见。” 宋藉放下手中的匣子,往屋外走去,他正有事寻梅正青了,正好来了。 梅云青见到宋藉出现,心里止不住地琢磨,他还真有本事,刺杀太子竟然只在天牢关了几日就完好无损的出来。 梅正青想将人迎到前院正厅去,可宋藉径直往偏房走,屋里三五人实在是有些难以辗转。 还是梅正青使眼色让身后跟着端着茶水点心水果的奴婢在屋外候着,李锦园不情不愿地去接过端茶倒水的活计。 “梅侍郎,梅逢蕴已嫁入我侯府,她的娘亲也是本侯的娘亲,如今这丧礼办得实在是让人气氛啊!” 宋藉端起茶杯浅啜了口,将茶杯放下,这才缓慢开口。 被点名的梅正青丝滑地跪下,膝行至宋藉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侯爷有所不知啊! 臣这几日去了南山矿场视察,今今才回府上来的,臣也是今日才得知如春人没了。” 宋藉蹭地站起来,弯腰盯了梅正青一眼,转而往他身后走去,而梅正青也跟着调整跪的方向。 宋藉还未至身前,李锦园早就受不住他的威压,也跟着跪下,宋藉冷眉冷眼道:“梅夫人这膝盖骨头不是挺硬的吗?” 李锦园被不断逼近的宋藉吓得跪下,宋藉紧跟着蹲了下来,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李锦园就是止不住的身子发颤,她恍若身在审讯室一般,还是被久经沙场,手段残忍的宋藉审问:“梅夫人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到本候才怕成这样?” 李锦园满脑子都是严如春在病床上哀求她的惨样。 颜如春苦苦哀求我让她见梅逢蕴最后一面,可话音刚落,她的手就像失去了控制,搭在床边。 再后来,颜如春再也没醒过来。 李锦园哆哆嗦嗦地回:“侯爷明察,臣妇只是因严姨娘离世伤心罢了。” 梅正青也跟着跪过来,为了李锦园同宋藉求情,可宋藉压根不信他口中半分之言。 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背后同太子殿下所做之事乃天下大不韪,若你梅正青顾念你府中上下就该尽早脱身。 否则等日后,本候绝不留情,至于你们欠枝枝的,她也自会来讨要。” 29. 尽孝 屋外飘起了碎雪,只有檐角下的白灯笼在独自挣扎。 梅逢蕴醒来来,见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里时,将被褥往一旁扯走,连披风都没顾得上穿上,只穿着单薄的袄服就出来。 她知道宋藉来了。 她想去问问,为何要下那样的命令。 为什么不让我见娘亲最后一面呢?宋常惜。 梅逢蕴顺着声响往偏房走去,一下子就被人抓住了左手腕,她惊魂未定,猛地回头,见到了秋霜,心才落了下来。 等进来灵堂,秋霜才微微松口气。 秋霜拿出那封严如春留给梅逢蕴的信,梅逢蕴捏着信封,盯着上面写的梅逢蕴亲启五字。 思念瞬间席卷而来,眼泪反倒像决堤的地坝,翻滚下来,她身子都止不住发颤。 等梅逢蕴看完信后,她整个人都蹲在了地上。 “主母,您是要去找侯爷质问他为什么下那道命令吗?” 秋霜将门关上,就跪在了梅逢蕴的跟前,哀求道:“主母,如今严姨娘不在了,梅府就再无您的容身之地,您只有好好待在侯府,这才有活路啊! 若是您与侯爷关系闹僵,失了侯爷宠爱,又失去梅府支持,您那时处境维艰啊!” 梅逢蕴抬头看了看秋霜,她只想要宋藉的一个回答罢了,压根没有想这么多,她现在才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考虑自己的处境。 我现在能待的地方只有侯府了,若是侯府也回不去,我也就不知道自己能去何处了。 还有在信里,娘亲也说让我多为自己考虑,只要我过得幸福,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与悔恨了,唯一可惜的还是没能见到我。 梅逢蕴忙将秋霜扶起来,笑着说:“秋霜,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又要做蠢事了!” 等宋藉回屋中寻不见梅逢蕴,才来灵堂寻人,在这见到了梅逢蕴。 “常惜,您回来了?”梅逢蕴起身走过去,眼眶还是微红,宋藉抱着她原本的披风给她披上,让人赶紧再端个火盆过来。 “嗯,我不再府上这几日辛苦你了,还有母亲的事,对不起,我来晚了。” 宋藉熟练自如地帮梅逢蕴系上披风带后,他去去灵堂侧边放置的白团子跪下。 秋霜只是隐隐预约猜想宋藉要守灵,可真当宋藉跪下来的时候,秋霜诧异地捂住嘴,忙低头在一旁。 梅逢蕴也是吃惊,她以为宋藉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守灵,还会催促她等丧礼一过赶紧回府上,不要在梅府逗留了。 “常惜,你没有公务要忙吗?”梅逢蕴见宋藉端挺的跪姿,不可置信地问出口。 宋藉往旁边的纸币一拿,往火盆上一放,等火舌顺着纸币窜起来时,才放进了铁盆里,接着就开始耐心细致地将纸币放进去。 他才回:“枝枝,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我都没在她身前尽过孝,那守灵是我能为她做的了。” 梅逢蕴没在强迫他离开,她也在一旁跪起来守灵,原本孤单的灵堂有了宋藉的加入,不再那么冷清。 梅逢蕴在那跪着也在想,宋藉为何事到如今还要这般装样子,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他对娘亲心中有愧,是不是宋藉知道了,若不是他在中间横加阻拦,我早就见到娘亲了。 可现在不管在说什么,什么也改变不了。 三人就这样一直守着,正值寒霜天,屋外的砖瓦上都倒悬长而尖的冰柱,院中好缸里的水面都结上了层厚冰。 竹园涌进来了些人,全是进来给严如春做丧葬仪式的,梅逢蕴的整个膝盖骨发麻,她唯一能动的就是手指。 她手指撑地,还未落下,就被一直手掌拖住,梅逢蕴惯性顺着手臂往上看,还是宋藉。 宋藉熬了一整夜,可能加之他前不久受到的箭伤还未好透,唇色还很是苍白,唇周冒了一层青茬,反倒为他添了股沧桑感,瞧起来更成熟更稳重。 “腿麻了吧!枝枝,先站着缓缓,我帮你捏捏腿,活络下经脉,一会就好。”宋藉温柔的说话,像对她收起来平常的竖起的小刺头子。 梅逢蕴失去知觉的小腿在宋藉不断地揉捏下,慢慢恢复了知觉,梅逢蕴推了宋藉一把,小声说:“常惜,可以了,我腿可以自己动了。” 梅逢蕴见进进出出的人,甚是难为情。 可宋藉倒与她不同,他心安理得地弯下腰帮自己搓揉,可每次那些人异样的眼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实在是难受极了。 还有耳边不断传来小声话:“瞧,人家小夫妻多恩爱的。” “若是我娶了如此美貌的美娇娘,我也会含在嘴里怕花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宋藉听着这些疯言疯语,冷眉一横盯了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人,那两人被吓得一激灵,立马低头噤声不敢在胡说乱看。 这次丧礼办了多久,宋藉就跟着梅逢蕴在竹园住了多久,直到出殡那日,是宋藉与梅逢蕴在棺材前头开路的。 宋藉查看过严如春的尸体,确实是病死的,并无中毒之症,想来这病怕是早就缠身,起初还能靠药抑制住,等到了后面药石无医。 有了宋藉的参与,出殡队伍格外长,梅逢蕴沉浸在悲伤情绪中,可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那些人都在她耳边小声地夸:“瞧瞧,自古百善孝为先,连怀远侯也不例外。” “诶,胡说什么呢?这算什么,这是咱们侯爷啊,心胸宽敞大度,愿意纡尊降贵地来送这个死人出殡,她也该为自己的死感到荣幸了!” “就是就是,侯夫人还是庶女,她母亲想必是个妾室,如此风光大葬,想必是死而无憾了!” 梅逢蕴听着这些一直从成亲开始就缠在自己身上的烙印,时至今日,就算宋藉为她做得再多,可美名只会落到宋藉身上,她反倒成了攻讦的对象。 宋藉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那些话,他冲一旁的季夏使眼色,没一会季夏就带着三两个人往那信口雌黄的人群中走去,将人拉进来一旁无人的空巷子中。 “你们方才在那嚼什么碎嘴子?”季夏冷着脸,眼神带着满满的杀气瞪他们。 他们全都胆小如鼠,没了放在大放厥词的劲头,膝盖骨软如面条,跪在季夏身前一个劲的求饶。 他们三人脸上还赔着笑,嘴里嘟嘟囔囔的在叫唤自己的冤屈。 见到季夏冲他们扯着鬼脸笑,他们也大笑起来,想着季夏就是口头警告一下他们,绝对不会动手,因为季夏长了张书生的白净脸。 可就在下一刻,在季夏面前的人的脸上就挨打了,巴掌上的力道半分不少,对着脸猛扇一顿下来,那人忙哭喊求饶。 “大人,小的们方才是胡言乱语,口不择言,胡编乱造的,还请大人饶小人一命!” 季夏换了个人,依旧比划这鬼脸笑,那人竟然纯到同季夏一样比划鬼脸笑,说不一定季夏看在他这么听话的份上,就不打他了。 可他还是错了,季夏对于这类投机取巧之人最是愤恨,他竟然比前一个人还多挨了一巴掌。 “不,不是,大人,为什么我比他还多挨一巴掌呢?”张木鼻青脸肿,仍不忘指着一旁挨打过还笑着的王准攀比。 “什么?你还敢有异议呀?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张木抱头往膝盖上埋,嘴里大喊:“不敢,不敢有。” 到了李虎,李虎反到大大方方地准备好受惩罚了,季夏这次没在比划鬼脸笑了。 反倒有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嘴里忍不住感叹道:“方才前面那两人实在是不太老实,打得大人我啊,掌心都是疼的,你说,你想挨几下?” 李虎有些发懵的看着季夏,他不解的挠了挠头,就在他认真想时,季夏却等不及了,他在这耽搁太久了,没准等会追不上大部队了。 “算了,瞧着这虎头虎脑的,我替你决定吧!以后可要长记性了,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完后,季夏就动起手来,另外两人抱头蹲着,但都很统一的在数李虎挨的巴掌数。 不多不少七下。 季夏指着他们,三个人挨了一顿打后,都说自己不敢再胡说了。 季夏眼珠子转了一圈,想出个好主意:既然他们这么爱说话是吧,就让他们传侯爷与夫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三人一听忙捂着脸如哈巴狗点头,等季夏带人走远后,李虎捧着脸歪头问他们要不要照办,张木骂了他一句傻子,王准则是反问为什么不照办呢? 这是对侯爷来说的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等棺材下了地,累起坟头,将墓碑打好,那些人都被宋藉遣退了,梅逢蕴拎着一个食盒过来,将里面放的蜜饯和桂花酒拿出来,放在了墓碑前。 “娘亲,这都是您生前喜好吃的,以后若是想吃就常来梦中看我,我会给您送来的。” 逢蕴的话还未完整地说完,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宋藉过去抱了抱梅逢蕴,柔声安慰道:“娘亲会在天上一直陪着你的。”就像哥哥一样,永远陪着我的。 两人七日未着家,刚一进门就被守在门口的李嬷嬷请去了秋华院。 “你们竟然这么多日不归家,现在整个京城可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们一个只会往娘家跑,一个连朝都不上,这是要反了天吗?” 罗文珠十分气愤,之前碍于丧葬期,她不便于去寻人,可他们两人万不能如此糊涂,今时不同往日,不论明里暗里,盯着整个侯府的人不在少数,都巴不得寻出什么错处,将宋家拉下水。 “娘亲,这几日全是我错,我明日会上朝向圣人请罪去,至于逢蕴,就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就不来给您请安了。” 宋藉说完一切处置后,将跪地的梅逢蕴拉起来往外走,梅逢蕴有些慌乱地同罗文珠打招呼:“太夫人,下次逢蕴再来请罪。” 罗文珠哪能咽得下去宋藉不给她面子这口气,寻思来寻思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将怨气撒在一介孤女身上。 30. 仇怨 屋外又飘雪了,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 梅逢蕴躲在屋中围着小火炉,架在火炉上熬的是些甜汤,她的腹部也有了些微微隆起。 她自从娘亲去世后便与宋藉生了嫌隙,现在也一直没有将她有身孕的事告诉宋藉。 屋外有些响动,梅逢蕴手中正拿着唐诗宋词轻声朗读,她倒是七七八八能背个几首,主要是想让腹中的胎儿听听,说这样的小孩以后更聪慧。 没一会,秋霜就领着乔真乔掌柜进来了,“逢蕴姐姐,你屋里可真暖和,这是我的合作商给我带的老家银丝糖,我尝了味,想姐姐会喜欢。” 梅逢蕴起身相迎:“小真,你来了!快坐。” 两人围在火盆旁,交换两人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乔真更是在听说了梅逢蕴亲人离世后,转头第二日就上门看望。 乔真给予了梅逢蕴的安慰和支持,让她很是感动,只是叮嘱乔真,赶紧在京城站稳脚跟,若是日后她这边出了什么变故,那乔家也能屹立不倒。 乔真一听这话,就接着说这话不作数,还说只要乔家在一日,乔家就是梅逢蕴的娘家。 在梅逢蕴的心中哪有什么比得上这话蕴藉。 梅逢蕴这几日害喜又严重了些,爱吃些酸果脯,她将平常吃的递给乔真让她尝尝味,若是喜欢等会离开可以打包带走。 乔真看着那果脯的形状,嘴里就忍不住发酸,还未放进口中,就知这东西酸得不止一点半点。 果不其然,乔真没看走眼。 那酸梅在她口中只稍稍停留片刻,她便张口用帕子包住,眉眼间都酸成一团,端起甜汤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后,碗见底了。 “咦,逢蕴姐姐,这酸梅干如此酸,您怎么吃得这么欢快?莫不是真的有喜了!”乔真诧异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身子都因震惊而发僵。 梅逢蕴被她的话问住了,她将嘴里的果脯咽下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小真,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真的有了!!!恭喜逢蕴姐姐,恭喜恭喜!”乔真蹭地站起来,往梅逢蕴身边走去,好奇地盯着她的腹部看。 在梅逢蕴点头帮她确认后,她又发出疑问:“逢蕴姐姐,你这个是月份小,还不显怀吧!若不是你吃酸果脯,不会有人猜出的。” 乔真从为梅逢蕴欣喜转眼就变成了担忧,乔府虽说人丁不算兴旺,可在那深宅大院中待久了,总是会不知不觉中树敌。 若是让坏人知晓了,定会各种给梅逢蕴使绊子,好让她腹中的胎儿流了。 梅逢蕴被乔真这么一提点,茅塞顿开,忙拉着送秋霜问:“秋霜,这些果脯同其他物资统一采买的吗?” 秋霜忙点头。 乔真过去拉住了梅逢蕴的手,神色凝重:“逢蕴姐姐,你若信得过我,日后你爱吃的酸货都由我这边定期给你送过来。” 梅逢蕴心中倒是没有如此畏惧,府里最不想她有身孕之人只有罗迷蝶。 梅逢蕴思索了会,才点头说好。 此后每隔五日乔真就登门,明面上送的全是布匹珠宝还有些点心,实则是安胎药和果脯,只要是梅逢蕴需要的,乔真都会在下次一并送来。 乔真的布料铺生意做得越发好,可最近却被一伙不知名的人盯上,乔真找人去查了,只说是她得罪了某位少爷。 在她的铺字对面也开了家布料铺,可价格却比她家的低了一倍,将她这边的客源全都揽走了,让她的店快熬不下去了。 那群人只是警告她离侯府远点,起初她还以为是人眼红,后面才知道对方是想让她与梅逢蕴彻底断绝往来。 乔真怕给梅逢蕴烦心,故而没提这件事。 梅逢蕴只见乔真眉眼间带着点郁闷,可她旁敲侧击地问,乔真也只会摇头说没有什么。 宋藉就待了一夜,又没影,派人出去打探,说是被罚在宫中,要将他这几日落下的公务都处理完了,才能让他出来见人。 梅逢蕴又这样失去了宋藉的消息,派人去寻季夏也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季夏也只匆匆回府一趟,凑到了梅逢蕴耳边低语,说宋藉南山矿场查案了,等案子查完就回来,不会受罚的。 梅逢蕴才稍稍安心。 可罗文珠却让李嬷嬷来请她,才去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罚她一直跪着,还时不时问她前些日子抄写的家规可有铭记于心。 得到了梅逢蕴的肯定回答后,罗文珠罚她在秋华院将家规抄写一遍后再自行离开。 李嬷嬷将她领去了一处偏房,里面布置十分潦草,仅有一个火盆,还不准秋霜进去,连餐食都是秋华院中的奴婢送去的。 梅逢蕴此时有了身子,也不敢胡乱吃,肚子饿的咕咕叫,只能在一旁看着,默默地加快自己手中的笔,越早抄完越早回去吃饭睡觉。 梅逢蕴边抄边骂宋藉,如果不是那日他态度那么恶劣,太夫人怎么会对她无故发难: 定是他如此忤逆太夫人,太夫人以为是我魅惑了他,这才对我小惩大诫一番。 梅逢蕴整整熬了一日一夜,才将家规抄完,可抄完后,才踏出秋华院,就撞见了罗迷蝶。 她身后跟着两个眼生的仆从,瞧着不像是府上的。 她才提脚往后退去,那两个仆从就上来左右拽住她,她一个人哪能挣得过两人,趁她挣扎间隙用帕子将她嘴捂住,将她提溜走。 罗迷蝶在前面走,而那两人押着梅逢蕴跟在后面,一行人鬼鬼祟祟地往后院一处荒院中去。 院子里面布满了蛛网荒草,可院中的那块空地却是最宽敞的,且人迹罕至,最适合用来做坏事。 一旁的玲玉拎着个食盒跟着,梅逢蕴心里有些发慌。瞧着罗迷蝶这阵仗,不像是来同她说笑的。 梅逢蕴的身子不再被束缚,她一个人跪坐在雪地中,她方才挣扎耗费了为数不多的力气,只能勉强保持力气,静观其变。 罗迷蝶款步走到了她眼前,以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气俯视现在任人搓扁揉圆的梅逢蕴。 “梅逢蕴,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罗迷蝶轻声细语笑着,可梅逢蕴后背却爬上了一股寒意。 “表妹,你这是要做什么?”梅逢蕴有些害怕的往 后挪去,可她退一分,罗迷蝶就近一分,步步紧逼。 罗迷蝶终于舍得弯下她那高贵的腰肢,伸出手一把钳制住梅逢蕴的下颚,往上抬,两人眼神对上,梅逢蕴将罗迷蝶藏的怨与恨尽收眼底。 “嫂嫂,你怎么还这么天真?”罗迷蝶另只手覆上来梅逢蕴的腹部,使劲地往下按压,“这里,这里有什么呢?嫂嫂,我不知道,不如你告诉我怎么样呀?” 梅逢蕴被她的动作吓到,泪水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仰头哀求道:“迷蝶,求你放过它吧!它是无辜的,求你了,我,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别伤害它好不好?” “哼,它无辜,它不是无辜的,它错就是错在自己不会投个好胎! 梅逢蕴,你知道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嫁给常惜哥哥,宋家遭遇变故时,也是我不离不弃地陪在常惜哥哥身边,我们一起挨过那段艰苦的时光。 我以为我会如愿嫁给常惜哥哥,可就是因为你,让我的愿望落了空,既然你害我不得所愿,那我就要毁掉你所珍视的一切。” 罗迷蝶就像个随时发疯的疯狗,梅逢蕴微微将小腿收回,脸上露出那种处处可怜的神色。 她梨花带雨地央求道:“迷蝶,我知你心中有怨,有恨,可我当初嫁给你表哥也是形势所迫,那时我登门求他娶我时,他明明一口回绝了,可就在我要出嫁那日,他又反悔说要娶我。 其实听到他说愿意娶我时,我是欣喜的。因为我想活,只有跟着他我才能活。” 梅逢蕴以为自己诉说自己不幸的遭遇能让罗迷蝶心生半点怜悯也是好的,可是罗迷蝶听后,反倒情绪更加激动起来。 “因为你想活,就抢夺了别人的人生是吗?梅逢蕴,你的这条命有这么值钱吗?还是你觉得我,罗迷蝶的人生没你命贵重?” 罗迷蝶掐住梅逢蕴下颚的手往下滑,双手汇集在她脆弱的脖颈处,慢慢将手上的劲使上去。 梅逢蕴的呼吸瞬间被压缩,她伸手去扒拉罗迷蝶掐她脖子的手,勉强能有呼吸空间。 她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说:“迷蝶,你想嫁给你表哥,而你表哥不爱我,我可以去求他休了我,这样你就可以嫁给你表哥了,你看这样好不好?” 梅逢蕴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时时萦绕在颈间的窒息感,如今只有顺着罗迷蝶,让她信自己所言句句为真,今日才会有活路,她垂眼看了一眼腹部,眼泪像潺潺流水一样,再也止不住。 我后悔了,不该将此事隐瞒下来的,我应该将有身孕这事告诉宋藉和太夫人的,只要过了明面,罗迷蝶应是会有所收敛的。 如今,唯有自救了。 “你这不过是为了护住你腹中的孽种才说这好听的话来哄我的吧!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了,让你识趣地离开侯府,离开常惜哥哥。 可那个时候我的好言相劝,你愣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如今落到了我手里,现在才知道求饶,晚了!” 罗迷蝶眼瞳沉沉,唇角扯出一抹扭曲病态的笑意,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意,松开了掐住梅逢蕴的双手仰天狞笑道:“不过,一切都将回到正轨了!” 31. 心死 “动手!”罗迷蝶背过身去,冲她眼前的两个仆从下命令。 话音刚落,梅逢蕴迅速爬起来,往反方向逃跑,而那两个仆从也追了过来。 梅逢蕴冲进院中的一件破屋,她背靠在门扇上,迅速地将一旁的椅子捞过来抵住摇摇欲坠门扇。 自己则是慌忙将一旁的窗扇推开,她爬到了床底下屏住呼吸躲着,等听见他们说了从另一处跑了后,脚步声远了梅逢蕴才开始了呼吸。 可等她刚从床底爬出来时,她只觉自己后背有人,她因紧张不断吞咽口水,猛地一转身,就是那仆从的脸。 等她惊呼往前面狂奔去,另外一个也站在她眼前,将她的路彻底堵死。 梅逢蕴被他们两人连拖带拽出来,被强硬地按了跪在了罗迷蝶的跟前。 罗迷蝶用那种看死人的冰冷眼神看她:“嫂嫂,乖乖配合多好,硬是要折腾自己一番,瞧瞧,若是表哥看到,肯定会心疼不已呢!” 梅逢蕴还在挣扎,抬头仍在同罗迷蝶求饶:“迷蝶,放过我们母子俩吧!好不好,我保证会永远消失在你的眼前的,求求了!!!” “嫂嫂放心,这次只拿孽种,不取你命,乖点,就那么一会会就好了!”罗迷蝶从玲玉手中端过药碗,“你们把她按住!” 罗迷蝶满脸都堆叠着笑意,她左手掐开了梅逢蕴的下颚,迫使她的唇瓣张开,将堕胎药往她嘴里灌。 梅逢蕴全身都冒着虚汗,本来身上就没什么力气,又在逃跑上彻底耗尽,在罗迷蝶边往里面倒时边说:“梅逢蕴,你怎么不好好动动你脑子呢? 若不是表哥允许我这般做,谅我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毒害侯府的小世子呀!下辈子学聪明点吧,别连人家是否真心对你都混淆不清,真可悲啊!”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反复将堕胎药呛出的梅逢蕴,此刻就如一头心灰意冷等待死亡的待宰羔羊,平静顺从地接受了这份宋藉送出的“大礼”。 既然宋藉不想我生下这个孩子,那我也不要这个孩子了!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我护不住你,下一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梅逢蕴的出生就是不被期待的,她不想自己的小孩将来也经历自己小时候所经历的一切,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如果这是我的命的话,我认了。 罗迷蝶带着人走了,茫茫雪地上只剩下梅逢蕴一人,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腹部,像是在同那些未出世的小□□别。 可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悲伤和不舍,她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雪上,等待腹中小生命的消逝。 同时也是在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梅逢蕴的肚子刀绞般疼痛,额头冒了层细汗,脸色惨白,她将身子蜷缩起来,好似像这样将它护在自己怀里,它就可以留下来。 梅逢蕴在雪地上辗转,在如盐的雪地上,她身下晕染出一大片醒目的红,她疼昏过去了。 梅逢蕴耳边浸透着抽泣声,等再醒来,眼前已经不是那片废弃的院子,成了她平常与宋藉亲密无间的床榻。 她盯着床顶的床帐,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下,流进了耳廓中,冰了她一下,可怎么也比不上她死透的心。 “主母,主母,你同秋霜说说话,好不好呀!你这样,秋霜怕,秋霜好害怕啊!” 秋霜本来打算去接梅逢蕴回竹衫院的,可有人硬是要说有人在府门那寻她,就在她这一来一往中,梅逢蕴就被人带走。 梅逢蕴从醒来后就一直保持这样,瞳孔涣散,双眼无神,就如枯槁的老人的眼球混浊,一个字也不说,就这样平躺着,全身上下散发着无比厚重的死气。 秋霜实在是太怕了,怕躺在血泊中的梅逢蕴再也醒不过来,她怕梅逢蕴不想活,她怕的太多了。 秋霜又开始哀求:“小姐,我们走吧,离开这吧,随便去哪都好,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梅逢蕴眼球微动,似是对秋霜说的“离开”有所触动。 她的唇瓣张张合合,最后憋出了第一句话:“秋霜,没了,孩子没了!我很想要这个孩子,我一直很期待他的到来,我有信心能教养和保护好它,可常惜不想要它,所以它就走了。” 哀怨可怜的呜咽声响起,秋霜过去抱住了梅逢蕴,从她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主母腹中的孩子是侯爷授意罗迷蝶杀死的。 秋霜哇哇地哭出声,像是有天大的冤屈要发泄出来一样,她们都被宋藉平常的所作所为骗了。 宋藉才是那个最后害梅逢蕴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等梅逢蕴的情绪缓和了一点,秋霜先端来白粥让她先垫巴几口,等会再将药喝下,喝完药身子才会好的快,好了之后才能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梅逢蕴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才转醒,她身子还十分虚弱,堕胎加上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要养好久都不一定能养好,都说养伤容易养心难。 梅逢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秋霜没阻止她,帮她穿戴暖和后,照她的吩咐,带了个琉璃罐子。 秋霜扶着她,慢慢地走,去的地方正是秋霜将她背回她躺的废弃院子,幸而这几日霜雪不减,那片血还是格外耀眼。 梅逢蕴直接跪在那雪地上,将手上的暖手的全都拆下来,徒手将那血红色的雪花珍重而呵护地捧进了琉璃罐子。 那血渗透到了土里,她就徒手刨土,这对她来说,这不只是雪和土,是她早夭的孩子。 秋霜伸手过去想去加入,被梅逢蕴出声制止:“秋霜,让我来吧!我唯一能为它做的就是带它回家,而不是让它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地方。” 梅逢蕴浑身脏兮兮,双手红肿地抱着琉璃罐子回屋中,屋中有火炉,罐子里的红雪没一会就与那捧土融为一体。 她捏着帕子将沾染了泥土的双手擦干净,把琉璃罐的外壳也擦干净,放到了她的梳妆台上。 又让秋霜去寻了块栗木,她随意地将冻伤膏糊了满手,时不时就盯着那个琉璃罐发呆。 宋藉这几日风雨兼程地往京都赶,还给梅逢蕴带了礼物,说是能调理心情郁结的,他见梅逢蕴自丧母后,忧思过重这才寻来的。 梅逢蕴压根不想见宋藉,可为了维系面子,她还是忍住恶心跟着太夫人去府门前候着宋藉。 宋藉翻身下马,衣摆上都是泥点子,瞧着像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他神采奕奕,难得地勾唇,像是此行一切顺利,将自己为之厌恶的孩子拿掉了,不可谓不顺利。 等他先拜见过了母亲,他当着其他人的面走到梅逢蕴的身前,从他胸前衣襟掏出了一块手帕,手帕上赫然躺着一块鸡蛋大的透明琥珀,里面是一朵绽开的樱粉色芍药花。 这种透明琥珀极为难得 ,具有宁神净魄之效用。梅逢蕴此前只在书中见过。 在她思索间,宋藉伸手帮她戴上了,等她低头时,颈间就多了这块琥珀。 “枝枝,这琥珀是我偶然所得,希望你喜欢。” 宋藉眉眼间都带着柔情,说话的声音都是浅浅淡淡的,可梅逢蕴并未如他愿期那般喜悦。 梅逢蕴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像是被什么将生机抽取了,宋藉皱眉问:“枝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梅逢蕴就这样呆滞地看着,突然猛地笑出了声: 宋藉,你真的太虚伪了。 一边唤我乳名“枝枝”,一边又让别人来害我,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我陪你演这恩爱戏码。 未免太过无耻了! “没有,我很喜欢,谢谢侯爷。”梅逢蕴礼貌且疏离地同宋藉分说。 宋藉觉出不对劲,可却说不上来,一直都唤他字的,如今竟然换成了称谓,难道是他带的礼物枝枝不喜欢吗? 可她分明说她喜欢。 见梅逢蕴转身回府,罗迷蝶翻了个白眼,心里是止不住的雀跃。 看来上次的教训已让梅逢蕴深入骨髓了,以后肯定会离表哥远远的。 “表哥,你就没有给我和姨母带礼物吗?怎么就这么偏心嫂嫂呢!” 罗迷蝶见宋藉抬步要跟上梅逢蕴,几步跨过来挡住了宋藉的去路。 她嘟着嘴,眼尾下压装可怜,掌心向上摊开向宋藉要礼物,宋藉抬了抬手,就径直掠过罗迷蝶去追梅逢蕴了。 罗迷蝶跨下脸,冲着宋藉的背影就要追去,手里晃悠着紫檀木盒的季夏一下就闪到了她眼前,若是她在反应慢些,就要撞在了季夏身上。 “表小姐,这是主子给您带的脸礼物,您是现在就要打开看看,还是等会送到您院中呢?”季夏笑眯眯地等着罗迷蝶的回复。 “啊!啊啊啊!季夏,你给我让开!”罗迷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宋藉的白影消失在眼前,气得剁脚的一把推开了宋藉,拎起裙角就追了上去。 季夏还在后面冲罗迷蝶喊:“喂,表小姐,那属下就给您送到院子里去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充满怒气的“滚”! 梅逢蕴回到院中,径直往屋后的一处檐角下,那里养了一对鸿雁,虽然才六七个月,但现在看着这两只大雁,她真的是感慨良多。 这是宋藉下聘的聘礼,听季夏说,这是宋藉亲自去抓的,最初设计的陷阱只中了一只雌雁,也就是阿久,另一只雄雁阿常来尝试解救阿久。 可网结实在过于坚硬,等宋藉到陷阱时,阿常就躺在阿久的身旁,宋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对鸿雁。 “阿常,阿久,以后啊,你们也好好的,我这就给你们将囚笼打开,你们呀! 寻个好地方,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去,以后可不能贪吃,小心中了陷阱。”梅逢蕴过去将笼子门扣开,她轻轻地往后退。 一入樊笼就难逃了。 那挣脱锁链桎梏的雁子一下就直冲上来九天,就在梅逢蕴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们时,它们又飞回来在她上空盘旋了几圈才离开,像是在表达感谢。 梅逢蕴伸手朝它们挥了挥,嘴里喊:“别再被抓住了!” 以后你们也要连同我的那份幸福过下去。 “枝枝!” 32. 不放 宋藉寻遍了这个院子,还是听见了梅逢蕴的声音,这才顺着找到她人的。 可听见宋藉唤她后,她也没立即转身,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飞向自由的鸿雁。 若不是为了自己心中那难以割舍的贪念,或许它们早就离开这处笼子了。 “枝枝?”宋藉复唤她一声,她这时才缓慢地回头,笑着问宋藉:“常惜,怎么了?” 一切都如常,宋藉没再多起疑心,可心里的某处却感觉自己离梅逢蕴越来越远了,他伸出手,想抓住离她远去的梅逢蕴,可怎么也追不上。 宋藉心里有些发慌,提出了一起去逛街,他以为梅逢蕴会满口说好的,可回应他的只有一句:“侯爷若是有这闲情雅致,不若寻表妹一起去,表妹她可想你了!” 宋藉闻言皱眉,过来双手从梅逢蕴的腰后穿过,将人抱在了怀里,不悦地问:“我是在邀请枝枝,关表妹何事?” 梅逢蕴没再回话,眼眶却悄悄红了,就这样任由宋藉抱着自己,没有回抱回去。 梅逢蕴靠在宋藉的胸膛,能听见宋藉心脏砰砰跳的声响,可在她这边干涸的心床上再难激荡起半点涟漪。 原来这就是心死。 宋藉这几日有些反常,一直没去上朝,一问就说公事能在府上处置了,季夏一日三次去帮他取公文。 梅逢蕴不解,但也没过问。 宋藉则以为自己多在府上陪陪梅逢蕴,她的郁闷会被驱散一点,结果几天下来,梅逢蕴仍没半点好转迹象。 她要不就喜欢一个静静地发呆,要不就是拿刻刀在那雕木头。 而梅逢蕴则是简单粗暴地将宋藉这样特地抽出时间陪她归为: 是不想失去我这个不称职的替身呢?还是对我失去了孩子所做出的弥补。不管是出于哪个目的,我是半点不想要。 两人可能一日上都没能说上几句话,以往的模式反过来了,宋藉问,梅逢蕴则是看自己心情想不想回。 起初梅逢蕴以为,宋藉肯定会对她发火的,可宋藉只是默默地离开。 梅逢蕴刻了这么久的木牌子终于刻好了,她眼波温柔却早就蓄满了泪花,伸手抚摸上自己一刀一刀刻上的字。 观雪。 这是她给还未出世的孩子起的名字。 梅逢蕴早就在梦中见过了那素未谋面的观雪。 原来那梦境中观雪找不到娘亲是寓意着:我会失去观雪啊! 一切都是命定,那时我参悟不透,即使给了我提示,我仍痴迷心中所念。 梅逢蕴找了个匣子,将自己从竹园带回来的物什全都拿了出来,将那些连同这个牌位都装在一起。 还拿出自己的嫁妆清单,将那些价值高的房产和地产全都留下,只挑了些金银珠宝首饰,放进了包袱里。 梅逢蕴手里抱着那个琉璃罐,坐上了去檀香寺的马车。 宋藉起初在屋里见到这东西时,还凑近去盯着看了看,结果看来看去是一堆土,也就没说什么了。 可梅逢蕴见状却将心提起来了,她不敢在那时过去,怕被宋藉猜出来,一直在一旁静静等着。 等宋藉一离开,就着急忙慌地将琉璃罐子抱在怀里,将它藏在了自己的衣柜里。 等到了檀香寺山脚下,梅逢蕴就抱着那个罐子往台阶上爬,还顾了几个脚夫帮她抬那一大箱子上去。 秋霜见她惨白的脸,就伸手说自己也想同观雪道别,可梅逢蕴却固执地将那个罐子抱得更紧,好似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一样。 等梅逢蕴请高僧为观雪超度后,又将那一大箱子的东西提出寄存在这寺庙中。 因为她即将成为一叶随风飘荡的浮萍,不知归处。 她寄存的期限是永远,那僧人归尘听见微微一怔,还是头一个说要寄存永远的,他挠了挠头,面露苦色。 可架不住梅逢蕴给出的报酬丰厚,他寻来的住持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将这一箱子用蜡油和牛皮纸包裹住,埋葬在寺庙的后山。 原本住持和归尘以为梅逢蕴会拒绝这个提议的,可梅逢蕴却欣然接受。 梅逢蕴将琉璃罐又带了回来,但没直接回侯府,去她娘亲的坟前坐了坐,拎起锄头在一旁就开始挖。 秋霜帮她都被她拒绝了,她就一个人挖呀挖,鼻头,脸颊和裸露在外的手指都被冻得通红。 挖不动的时候,她就站着歇会,这里的土常年遍布杂草,草根密集。 对于梅逢蕴这种很少干农活的人自是不知其中法子,定是挖得艰难。 梅逢蕴将那琉璃罐用自己喜欢的芍药花刺绣布包住放进了土坑中,伸手又忍不住抚摸了几次,徒手将它埋葬起来。 她捏出把刀,对着平滑的石碑上费劲地划拉出“观雪”二字。 秋霜看着垒起来的小土堆,伸手将自己眼角的泪抹了下来,这实在是太苦了。 等梅逢蕴脏脏兮兮回来时,宋藉早就在主屋等着,他整个人干练地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本书。 那串枣红色的黄花梨手串在他手腕间晃荡,格外显眼,而她亲自给宋藉佩戴上的香囊早就不知所踪,但她知道那香囊的下落,在后院的池塘里。 罗迷蝶在她有身孕前就曾拿着香囊去找她,说这个香囊是表哥随手丢给她,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还问梅逢蕴对那个香囊眼不眼熟。 如此挑衅,不过区区一个香囊,还想看她难堪,她装做不在意地说不知道。 “你去哪儿?枝枝,怎么泥泞沾身。” 宋藉在门扇声响起时,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到梅逢蕴身前。 她下意识地往一旁避开了宋藉,接过帕子将身上的落雪擦了不少,才缓慢地回:“那片芍药花有些根枯了,我就重新去翻种了一番。” 宋藉今日当值结束就往府上赶了,府上地哪一寸他都派人去寻过梅逢蕴,她此刻压根就是在说谎。 可宋藉不会直接道出梅逢蕴骗人,这个时节种上芍药花株,也会被寒冰冻死的,压根没有人会编造这种一看就破绽百出的谎话。 原来她现在连应付我都挑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借口。 梅逢蕴径直往屋后面的温泉汤池去了,宋藉也紧随其后跟着下水,梅逢蕴见他向自己不断逼近,依旧不为所动。 等宋藉的左手掐在了她的后腰处往前捞时,梅逢蕴却眼神清明地抬手推了宋藉的胸膛一把。 “我今日有些乏,侯爷还 是另寻去处。” 梅逢蕴垂眸,连宋藉半个眼神都不给,就径直从宋藉的眼前溜走,一连几日都吃了闭门羹的宋藉,此刻忍无可忍。 他抓住梅逢蕴的手腕,右手压在她的后腰处,将梅逢蕴往他怀里压,迎面而来的就是宋藉强侵略性的吻。 梅逢蕴伸手推宋藉,被他反剪压在了她的腰后,梅逢蕴见挣扎无果,也就平静地睁眼看着一脸投入的宋藉,心中忍不住腹诽: 原来那时满眼都是你的我,在你的眼中竟是这么大的负担,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是件让人烦扰的事吧! 宋藉睁眼见她一脸戏谑的看他猴急的样子,眉间带了愠色,左手去捏住她的脸,迫使她张开唇瓣,趁这次间隙,宋藉的舌尖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 梅逢蕴也趁机狠狠地咬了他的下唇,宋藉吃痛这才停下来,他有些恍惚,以往梅逢蕴可从未像今晚这般抗拒和他亲密接触,现在她的行为一切都透露出诡异。 “梅逢蕴,你就这么不情愿吗?”宋藉松开了她,舔了舔被咬破的唇瓣,眉眼间透出不耐烦,低吼道。 “是,宋藉,你休了我吧!我不想再当这个侯府夫人了,我累了。” 梅逢蕴在这种情况下顺势提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此刻整间屋子,只能听见那种发梢的水滴进池子里的水滴声,时间仿佛就在此刻静止下来。 梅逢蕴眨了眨眼,见宋藉一字未说,不想同他僵持,又开始动。 宋藉听见梅逢蕴让自己休了她时,无异于遭了个晴天霹雳,明明当初要他娶的人也是梅逢蕴,如今让他休的也是梅逢蕴,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他。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地想要抛弃他! 梅逢蕴只觉身后的水在晃动,她一下就腾空了,被宋藉单手搂抱起来,梅逢蕴眉眼间都透露出不解,她开口问:“宋藉,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不放!” 回应她的只有冷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两字。 梅逢蕴无奈地叹口气,她就这样垂眸看着宋藉,以前恨不得黏在在一起,现在只觉相看两相厌,其中只是多了段时间罢了。 宋藉将她放下,帮她用锦帕擦干了身上每一寸肌肤沾的水汽,她被冻得都哆嗦起来,张口催宋藉:“冷,我冷,快点!” 在梅逢蕴的催促下宋藉连身上的水珠都没顾得上擦,就用绒毯子将梅逢蕴围住抱了起来。 梅逢蕴被裹成了长条,更是连折腾的力气都没有,下一刻就被宋藉送上了床榻上。 梅逢蕴蛄蛹着自己的身体,想坐起来,而一旁的宋藉拿着锦帕不紧不慢地擦身上的水珠,见她扭成一团麻花也在一旁轻笑。 “快给我解开,解开呀!宋常惜!”梅逢蕴自己尝试了一番还是失败后,语气不悦地命令宋藉。 “呵呵,我看你胆子真的大了,我可比你年长六岁,让你唤我字是为了拉进亲密感的,如今还敢连姓带字是吧?” 宋藉弯腰压向梅逢蕴,她受制于毯子束缚,挪动得格外艰难,宋藉伸手一揽,两人就贴在了一起。 宋藉温热的鼻息就这样喷打在她脸上,有些晕热还有些发痒,她先撇过了头,气势不足地说了一句:“放开我。” 33. 剜心 床帐落下来,只有红烛仍在晃动。 梅逢蕴的下颚被宋藉捏住,将她偏过的头掰回来同自己对视,她眼眸里无半分柔情,只有嫌恶。 加之放在在浴池,她一直念叨让自己休了她,宋藉眼底的阴翳就像无限生长的藤蔓,迅速蔓延到了整个眼眸。 可梅逢蕴却仍旧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宋藉眼神不住地拂过她那莹润的唇瓣,猛地就同疯狗一样啃咬梅逢蕴的唇瓣,可她避无可避,只能硬挨了。 等宋藉抬起头来时,梅逢蕴的唇上沾了一抹红,梅逢蕴呼吸有些急促,怒瞪着宋藉笑:“侯爷,可满意?” 宋藉唇角一勾,眼底全是见血的兴奋,他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唇上渗出的血珠,将大拇指上的殷红涂在了梅逢蕴的唇上,由衷感叹道:“那些唇脂都差点意思,这下着实相衬!” 梅逢蕴被他这疯样吓到,忙骂他:“宋常惜,你还有这等嗜好?” 宋藉这次终于如她所愿,他右手揪住那绒毯子末端,使劲往外一抽,梅逢蕴就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她没想到宋藉会这般逗弄她,等她身上最后一层遮掩就要抽走时,她双手死死揪住:“宋藉,我真的累了!” 可宋藉压根不听她狡辩,大手一拽,梅逢蕴就冻得直发抖,接着宋藉挤了过来,厚实的褥子就落在了两人身上。 红烛不断摇曳,宋藉掐着她的腰将人往怀里揽,动作粗鲁至极,像是在发泄怒气似的:“梅逢蕴,你想要的什么我没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休了你!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满意?” 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梅逢蕴掀开千斤重的眼皮,眼角又洒下清泪,她明明都说不要了,为何现在宋藉还像个执拗的小孩,反倒要究极原因。 “宋藉,我求你给我休书一封吧!我们的开始本来就是错误,如今拨乱反正,这于你于我皆是好事啊!” 梅逢蕴耐心细致地在同宋藉商量,她不懂宋藉究竟在想什么。 照理说我只是与梅逢雨有几分相似,而且我还什么都同他反着干,一纸休书给我,再找个酷似梅逢雨又乖巧听话的,不是稳赚不赔吗? 莫是他顾念我是梅逢雨的妹妹,才不想对我如此残忍,若是如此,倒也大可不必。 “好一个拨乱反正!梅逢蕴,看来往日是我太过纵容、宠溺你了,才让你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宋藉气笑了,半分不顾及他的感受,像一个独裁专治统治者,妄自给梅逢蕴下了宣判。 一整夜,梅逢蕴总感觉没停歇过,她迷迷糊糊中都见到天亮了。 等她醒来,宋藉早不见人影了,她全身都像被车碾过一样,她就这样瘫在床上,呆滞地盯着红色床帐。 这是大婚时特地换上,后面也没换过颜色,她本人倒也不太在意,床上的被褥也是大红色。 宋藉常说红色衬她。 梅逢蕴伸手摸了摸下颚,这下怪怪的感觉查到了源头,是那块芍药花琥珀。 她将琥珀举高,里面的芍药花活灵活现,花瓣尖上是樱粉色,而花梗处却是渐渐成了纯洁无瑕的白色,她明明将这个琥珀随手扔在了梳妆台上。 等她缓了会,突然察觉到身后有股热流,等她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她用手背盖住了双眼,都快被气笑了。 宋藉怎么这般过分,竟然都不帮她处理一下,真的是讨人厌。 她到没那么敏感,毕竟之前一直努力想有身孕,半点动静都没,那这一次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变故。 梅逢蕴硬着头皮喊了秋霜进来,是秋霜扶着她去后面的温泉汤池沐浴更衣的,秋霜瞥见了她身上红紫色交叉纵横的痕迹时,啐骂道:“侯爷可劲折腾主母你,半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梅逢蕴停她骂的挺恰当的,见秋霜停了声还催促道:“继续呀,秋霜!” 秋霜话音刚落,抬头就见站在她身前的宋藉,她无比确定,她方才说侯爷的坏话被他听去了。 但她做奴婢久了,论主子长短本就是大忌。如今腿脚也止不住地打颤,在听见梅逢蕴催命来的话,更是忙不迭冲宋藉行礼:“见过侯爷。” 梅逢蕴也顺着转过头来,怪不得秋霜的声音断了,原来是来了个扫兴之人。 “秋霜,你先下去吧!”宋藉最近就像逮谁咬谁的疯狗,梅逢蕴抢先将秋霜使唤退下时,宋藉出声阻止了。 “秋霜,你方才说本侯不知道疼人是吧?那我好好伺候枝枝一整晚这也不算疼人是吧?” 宋藉的脸色阴沉得像雷雨天,一会打雷,一会下雨,一会雷雨交加。 秋霜在宋藉的威压和质问声下,欻地一下就跪地求饶:“侯爷,奴婢口无遮拦,还请侯爷恕罪。” 梅逢蕴抢先一步跟着跪下,宋藉这是存心要发难秋霜,若是她不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秋霜定是要遭罚。 “侯爷,是妾身非要拉着秋霜聊这些的,错在我,不在她,若是要罚,就罚妾身吧!” 梅逢蕴现在全身都提不起劲,处处都是酸疼的,此刻滑跪下来,额头上早就疼得渗出了细汗,脸色也惨白了不少。 宋藉轻哼了一声,眼底却是滔天的嫉恨与愤怒,凭什么谁都能得到梅逢蕴多看一眼。 为什么一到他这里,梅逢蕴就只剩下厌恶与不耐烦,在梅逢蕴这里,谁都比他重要吧! 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就算见到梅逢蕴面露苦色,他还是一意孤行,他铁了心想让梅逢蕴吃点苦头,所以才没好好做事后处理,可梅逢蕴瞧着半点都不在意。 “滚出去!”一向自持稳重的宋藉指着秋霜怒吼道,秋霜还回头看了看梅逢蕴,眼中全是担忧,梅逢蕴给了她个让她不要担心的眼神,伸手推了她一把。 如今我已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失去了,大不了就丢了这条命。 “还真是好一对主仆情深啊!”宋藉伸手将梅逢蕴暴力拽起来,梅逢蕴全身都像时散架了一样。 现在她疼得都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她的下颚被宋藉死死钳住,被强迫地与他对视,她眉眼间都是笑意。 “怎么?侯爷开始在意我了吗?” 梅逢蕴还是如初见的芍药花一样明媚烂漫,可初见时的芍药是属于自己的,此刻她不想在自己羽翼的庇护下了。 梅逢蕴说这话是自嘲,想让宋藉认清楚,她不是宋藉朝思暮想之人,让宋藉放过她。 可宋藉接收到的却是:宋藉,你心里若是再无我,那我的心里也不要你了! “梅逢蕴,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什么时候没在意你了?” 宋藉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因为一切都没有按照他预期设想的发展,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可他整理了良久还是半点思绪全无。 梅逢蕴轻笑,一想到他所说的重视:是让我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救不了母亲的命;是派人拿掉我的孩子,还要我对你无条件顺从,这些才是在意吗? 宋常惜,你的在乎太过沉重了,我受不起。 梅逢蕴的眼眸含情,可眼底那簇名为希冀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她的眼角划过泪,笑着对宋藉说:“是,那是你所谓的在乎,不是我想要的在乎,就像你想我在乎你,而我永远不会按照你想我在乎你的方式对你!” 梅逢蕴伸手抹了抹泪,她其实压根不想哭,可哭也没什么,又不代表示弱,只是她所收到的委屈的一点发泄口罢了。 “宋常惜,你明明心中没我,为何张口闭口都是在意我?我在你眼中不就是梅逢雨的替代品吗?既然是替代品,我这个不行,就再换一个呀!为什么就不放我离开!” 宋藉全身发僵,他努力将自己的意图深藏在心底,如今被梅逢蕴血淋淋地撕开,宋藉眼底带着杀气,恨不得撕了梅逢蕴。 这桩婚姻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各取所需,如今梅逢蕴这么不知趣地要打破这层平衡,那他也没有再留体面的必要。 宋藉伸手掐住了梅逢蕴的脖子,怒气反笑道:“哼,梅逢蕴你不知道自古聪明的人都活不久吗?你这么费劲心力的激怒我,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梅逢蕴就像头高傲的小孔雀,神色没有半分惊慌,“活不久总比活得糊涂好,侯爷,假的永远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还是……” 她今日对自己满意极了,以前只觉宋藉是个淡漠的人,如今瞧来,哪有什么木头疙瘩,只是未戳到他的痛处而已,所以那些挠痒痒的小把戏怎么会放在眼里。 “常惜,我像她吗?” “我像我姐梅逢雨吗?” 她的话才出口,捏在她脖颈处的那只大手在不断地收缩,她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感。 她依旧面带微笑看着宋藉,仿佛在嘲笑宋藉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自己心意的懦夫,只敢透着相似之人的脸去表达爱意。 “你就这么想死吗?梅逢蕴。你如今能拥有这些,皆因你那张与她相似的脸,怎么如今仗着那张脸得到自己想要的后,就要撒泼耍赖抽身离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宋藉的眼尾猩红,语气越发恶劣,两人都专往对方痛点上死戳,誓要两败俱伤才罢休。 “我早就为此付出了代价,如今困在原地的只有你一人而已,宋常惜,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 梅逢蕴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宋藉像是理智恢复了一般,忙将手松开,冷冷道:“我宋常惜,只有丧妻,不会休妻!” 34. 离开 梅逢蕴自那日同宋藉把一切都说开后,就在也没在院子里见到宋藉了。 她没什么失落,现在这一切她在决定与宋藉撕破脸皮时也早就考虑到了,可令她费劲的是宋藉不愿给她一封休书,也不愿放她离开。 她就成天窝在了屋里,连外面的人都不想见,时不时就让秋霜去给她那些桂花酒来,整日喝得醉生梦死的,像是在不断地试探宋藉的底线。 可梅逢蕴真的太痛苦了,只有喝下酒才会让她稍微缓解一下。 乔真那边真的熬不住了,一大早上就匆匆来了侯府,前些日子有人去告诉她以后不用往侯府送了。 她那时忙着处理纠纷分身乏术,现下她扛不住了,想找梅逢蕴来商量商量解决方法。 乔真只觉氛围有些怪异,以前见到她就会笑嘻嘻的秋霜此刻褪去了青涩的面容,竟活生生生出一种麻木感来,她打算的见到梅逢蕴的时候问问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等她进来主屋,梅逢蕴坐在地上,背靠在软榻边上,身边摆满了歪七扭八的酒壶,她脸上晕了层红,怀里还抱着酒壶,与之前大相径庭。 乔真回头看了看秋霜,秋霜这才过去轻轻地喊梅逢蕴,梅逢蕴喝得不省人事,见到了乔真摇摇晃晃地,一下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嘴里还在呢喃的喊着“娘亲”。 乔真身子微僵,在她的印象中,梅逢蕴不该是这种样子,可她为何变成这副样子,她不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侯府夫人吗? 怎么会成这副样子? 她伸手抱住了憔悴不堪的梅逢蕴,沉着地吩咐秋霜去厨房拿碗醒酒汤。 秋霜这几日在府上就听到有人传梅逢蕴得了失心疯,她听到想冲上去同那谣传的奴婢理论,可想到了如今只会整日买醉却无路可走的梅逢蕴,还是选择了忍让。 此时此刻若是罗迷蝶当真发难,受苦的只会是梅逢蕴。 等梅逢蕴喝了醒酒汤,意识清明不少后,见到了乔真,生出了些局促与难堪。 “小真,你怎么来了,最近你那边还好吗?”梅逢蕴弯腰拾起酒壶,伸手碰了碰有些发胀的脑子,恍若之前喝下去的酒全都灌进了脑中,还在有些迷迷糊糊的。 “逢蕴姐姐,这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呀!”乔真忙过去跟着她一起捡酒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在得知梅逢蕴腹中的孩子没了,而罪魁祸首就是美名在外的宋藉时,乔真仅仅用一瞬间就接受了。 在她看来像宋藉这种家世底蕴,想来培养出的人皆是品行优良,德才兼备之人。 可如今听了梅逢蕴的遭遇,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这高官世家总是有些见不得光却又捂的紧紧的丑事!” 在乔真问她接下来有何打算时,梅逢蕴说想要宋藉给自己一封休书,得到的却是那句“我宋常惜只有丧妻,不会休妻。” 乔真听见这话与秋霜一样捂住了嘴巴,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会从宋藉口中说出的话,秋霜倒没她那么惊讶。 毕竟跟在了梅逢蕴身边久了,宋藉的自私、虚伪的秉性她早就知道了些。 乔真从这话中解读出:“逢蕴姐姐,侯爷他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摆脱这个头衔就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当他想换个人来当侯府主母时,你也难逃一死。” 三人凑在一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各人想的天差地别。 梅逢蕴:若是我“死”了,那就能逃离宋藉了。 秋霜:侯爷心思竟如此歹毒,他宁愿要主母的命,也不愿放她离开。 乔真:这表面恩爱有加的夫妻竟然存了杀心,逢蕴姐姐断不能留在侯府了。现在侯爷还需要梅逢蕴这个侯夫人,若是以后嫌她是累赘,也不会手下留情留她一命的。 “逃!”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梅逢蕴打心底是不想将秋霜牵扯进来的,她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吃了不少苦头,以后她逃出去后,一个人漂泊无依,只会过苦日子。 她将秋霜支出去买点心去,秋霜难得见梅逢蕴胃口如此好,没多想,就去照做了。 门扇才合起来,梅逢蕴就跪在地上,乔真被吓了一跳,忙跟着跪下,着急忙慌问:“逢蕴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 梅逢蕴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乔真的手,冲她摇了摇头,小声地请求:“小真,你听我说,我想到了一个法子,绝对能逃离了侯府了,但这件事不能让秋霜知道,你应该能懂我吧?小真,我自小是梅府的庶女,处处不受重视被欺负。 秋霜同我年岁相当,那时还处处挡在我身前,她受到的刁难肯定比我只多不少,如今我孤身一人四处飘零,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还望你能护一护秋霜。” 乔真眼角早就盈满热泪,这些年她为了稳住父亲的那个微末官职,处处低眉睡眼看人眼色,走到如今地位实在时不容易。 “好,逢蕴姐姐,我会照顾好秋霜的,你若能逃的出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你安顿好了给我写信,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梅逢蕴仔细的问了问乔真的铺子情况如何,乔真这次全盘托出,说快要撑不住了,梅逢蕴一听她对那位少爷的描述,立马就浮现了罗杰的那张脸。 罗杰是罗迷蝶的亲弟弟,没有搬进侯府住着,但这次年仗着宋藉的名头收敛钱财之事应不在少数。 梅逢蕴如今指望不了宋藉了,她跑到案板上提笔修书一封,将书信塞进了乔真的手里,对她说,去三皇子府找萧瑾,三皇子会帮她的。 乔真瞬间觉得手里的书信千金重,三皇子这些人她平日是连照面都见不到的,可如今梅逢蕴为了解她困境,竟然去动用她的关系。 两人互道了保重后,梅逢蕴趁秋霜还没回来时,又提笔写了封信。 给宋藉的。 等秋霜拎着点心回来时,梅逢蕴却邀请秋霜一起去看那处没命名的宅院。 可等到了售房行,点名道姓的要找那位给她房契的张开时,却被老板告知他不是售房行的伙计,还不负责任地警告她们若是被骗了,就乖乖去报官去,别在这里打搅他做生意。 可梅逢蕴咽不下这口气,明明张开就是售房行的活计,况且她还有房契在手呢! 她这辈子腰杆子都没怎么直起来过,现在明明就是被人的错,为什么要她闷声当这个大冤头呢! “掌柜的,我有房契你也不认吗 ?”梅逢蕴将房契拍在了那浑身长满肥肉,眯眯眼的掌柜眼前,妄图在同他好好讲理。 “这位夫人,瞧您穿着也是富贵人家,总不至于要拿着一张伪造出来的房契就想让我这等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担下您的亏损吧?” 大堂内的人都往这边围过来看戏,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个掌柜是什么为人,都纷纷在这等着看戏。 梅逢蕴一把将房契收回,还是离开了,她怕这件事闹大了,把宋藉招来了,倒到时又为宋家丢了脸面。 等到了一旁,梅逢蕴就将那团废纸丢弃掉,秋霜跟在她身后,将那房契又收起来,她从未觉得梅逢蕴软弱过,她不过是在这世道上艰难求生罢了。 秋霜将她走过的路全都看在眼里,自然是能懂她的选择。 梅逢蕴就这样慢慢晃悠,思索最近发生的事,好像都没件好事,是怪她生性懦弱还是太过权衡利弊呢? 以至于让自己这般一无所有。 梅逢蕴刚到了竹衫院就给秋霜塞了封书信,说让她贴身拿着等明日一定要亲手交到宋藉的手中。 她还给秋霜叮嘱了几句话:“秋霜,若是以后我不在了,你不愿待在侯府的话,就去投奔小真,你要同她互相帮扶,日子熬熬总是能过下去的。” 本来想将那处宅院留给秋霜,如今真是一无所有,她将自己的梳妆匣子都一股脑塞给了秋霜。 秋霜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忙追问:“主母,我们是要离开侯府了吗?你怎么好像临行前交代后事一般?” 梅逢蕴捏了捏她的鼻子,佯装不开心道:“我只是想的比较周到而已,盼你小姐我点好吗?” 秋霜顺着梅逢蕴手上的动作摆了摆头,连忙笑着说:“是是是,我家小姐呀!自是要长命百岁的。” “秋霜也要陪着我长命百岁。” 当夜戌时,秋霜都要伺候梅逢蕴安寝了,梅逢蕴却突发奇想地说要吃城西八宝斋家的八宝饭,秋霜乐呵呵地就跑去买了。 秋霜前脚刚走,一个拉泔水桶子的杂役何宽过来,递给了梅逢蕴一身衣服,说是她的衣服太过显眼了。 等会出去还是要低调一点,其余的奴婢仆从均被梅逢蕴打发去忙活了,整个竹衫院只有留有她一人。 趁她换衣服的间隙,何宽早就将屋子外围都撒了圈火油,等会烧起来才会连绵不绝,梅逢蕴出来后,何宽又问:“夫人,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 梅逢蕴方才在屋中寻觅了半天,就是找不到宋藉送她的那块琥珀,找不到也就只能这样算了,她就像刚到这府上一样,一个人来,也要一个人走了。 “没了,叫我梅逢蕴吧,以后不再有夫人了。” 梅逢蕴在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六七个月的“家”,心中满是思绪,可到嘴边,却是再无一个字。 何宽扭开了火折子,轻吹一下,窜起来火苗,送到了梅逢蕴手边说:“小姐,这挣脱束缚,走向自由的第一把火,还是由你来吧?” 梅逢蕴接过火折子,往主屋那一丢,落在了火油上,猛地窜出滔天大火,迅速将主屋吞噬。 宋常惜,再见! 我们以后再也不见! 35. 微末 黑夜中难得露出圆月,月辉洒落,无灯火引路,也知归处。 宋藉正在八宝斋同三皇子萧瑾商讨如何利用南山矿场查到的线索继续拼凑出十二年前乌沙战之战,宋藉的父兄为何大败,还落下坚守不力,城池失守之罪的罪魁祸首是谁。 这时季夏领着府上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顺子上来禀报,而宋藉直接从二楼的楼台上飞跃而下,季夏跟着跃下。 而萧瑾跟过来,看了看二楼距地面的高度,瞧着不怎么高,这才眼一闭心一横的往下纵。 等萧瑾跨上马背时,早就不见宋藉和季夏的身影,他只能骑马自己去侯府。 他方才只听见那个仆从说:“侯爷,三皇子殿下,竹衫院起火了,只有夫人一人在屋中,还未逃出……” 宋藉当街纵马疾驰,将城中巡逻的金吾卫惊动,全城巡逻的金吾卫都收到信号,四面八方的去截堵。 宋藉在怀远侯府“落网“。 秋霜正喜气洋洋地拎起食盒从八宝斋的马车上下来,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离她还远,可就刹那间,驾马之人就至她眼前。 秋霜狼狈跌坐在地,满眼只有扬高即将踏下的马蹄,她魂都要与身体分离。 为首的金吾卫领将刘寄终于追上了,三拨人在这外面相遇。 秋霜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见到是宋藉,忙哆哆嗦嗦地过去行礼。 刘寄见是怀远侯,便知是闹了乌龙,忙躬身向宋藉赔礼道歉,宋藉哪有时间去听他的解释,在远处就见侯府上方火光冲天。 宋藉迈到了秋霜眼前,眉宇间都是焦灼,他催促问:“梅逢蕴人呢?" 秋霜忙拾起摔出的八宝饭,跪着回:“主母没同奴婢一起去,在竹衫院中等奴婢。” 她才抬头宋藉早就没影,季夏赶至,将秋霜扶起,一手拎过食盒,一手拉起秋霜就往竹衫院赶。 秋霜一脸迷茫,方才被吓得腿都软了,现在全身都是没劲的,哪跟得上季夏的脚步,一下子就被季夏扛起来往竹衫院跑。 这时倒着的秋霜才瞧见府上地人都急匆匆地往竹衫院里赶,边赶边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秋霜有股眩晕感席卷而来,她分不清楚是选择逃避那个让人难以接受事而产生的回避,还是单纯因为被人扛着单纯的身子不舒服。 等季夏将她放下时,熟悉的主屋成了一片火海,提水灭火也收效甚微。 秋霜当场就像疯了一样,往火海里冲去,嘴里还喊着:“主母,主母,还在里面,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就主母,放开我呀!” 季夏眼疾手快地将前去送死的秋霜当场截住,可比季夏想象更糟糕的是,他主子不见身影。 他左手捞住奋力挣扎的秋霜,右手随机抓了一个拎着水桶跑的仆从问:“侯爷呢?你有没有见到侯爷?” 那个仆从指着火海:“季夏侍卫,侯爷,侯爷他进了火海……还未出来……” 季夏有些发泄怒气的将这仆从往后一推,双手捧着秋霜早就被泪水打花的脸,郑重其事地交代:“秋霜,你听着,侯爷也进去了,你等会就乖乖在这守着,我这就进去将主母和主子带回来,听懂了吗?” 秋霜泪眼模糊,只知道一个劲的点头。 季夏抓了快步,往那水桶里一塞,裹在身上就要往里冲,屋内的房梁断断续续的坍塌下来,火焰也窜得极高,像一条吞噬一切的火龙。 梅逢蕴躲在泔水桶里顺利逃出了侯府,等她站在远处,看着远处将黑夜都映照成红色的火光,心里反倒没那么松快了,但她就是知道。 她的死对宋藉来说,无关紧要。 梅逢蕴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等天亮了就离开京城,离开这个处处都是伤心事的地方。 罗迷蝶眼底映照出一时难以熄灭的火海,仿佛看到了自己路上的绊脚石被清空了,她欣喜地踉跄了一下。 “看来,梅逢蕴是真的信了,这才寻了短见。” 方才还见她面带愧色,可此刻她却兴奋不已,甚至大言不惭道:“嫂嫂,一路走好,我会连带着你的那份,一辈子都陪着表哥,守在表哥身边,你呀!就安心的去吧!” 季夏胆战心惊地进去,就见不远处的宋藉趴在那地板上不动,他的后背被一块滚红的柱子压住。 他伸手探了探宋藉的鼻息,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得松一下,里面浓烟密布。 季夏瞧不清梅逢蕴在哪里,他只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宋藉背上那根柱子移开。 他其实很不解,按照宋藉的身手,即使在这火势不断加大的地方,避开那柱子也是轻而易举的,可宋藉就被困在了那里。 等季夏将宋藉拖出来后,屋中的圆柱和房梁都陆续掉落,季夏顾不上找梅逢蕴,就这样拖着宋藉从火海里出来。 要踏出最后一道门框时,上面掉夏了一块着火的木头正对着宋藉的头部,被季夏生生用自己的后颈挡下来。 秋霜见到季夏出来,见他扶着一个人,离得远了瞧不真切,她还以为是梅逢蕴,可等她眼巴巴地冲上前去,看到的是宋藉,她整人如遭雷击,当场就晕了过去。 季夏左手扶着宋藉,右手扛着秋霜,往一旁的芍药院中赶去,罗迷蝶见季夏如此繁忙,想上前将宋藉搀扶到自己院中。 季夏冷着脸问:“表小姐,今日兹事体大,您还是本分些好!” 芍药院是宋藉新题名的,是他与梅逢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季夏还调笑他,说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会对梅逢蕴无情。 那时,宋藉听了只是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罗迷蝶见着这背影,气得剁了一下脚,一旁的玲玉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小姐,太夫人来了。” 罗迷蝶方才还像个生气的河豚一样鼓起来的脸瞬间瘪了下去,眼眶还挂着点点泪花,声调都夹杂了些悲伤。 “姨母,姨母,嫂嫂,嫂嫂还在里面呢!” 罗文珠见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真的要论我对梅逢蕴有多满意,那是左也瞧不上,右也瞧不上,可架不住我儿常惜喜欢啊。 常惜从没了父兄后,就独自一人撑起来宋家的复兴大任,出征十二年,多少次死里逃生,才让宋家有今天,让我这个母亲如何能说得出“梅逢蕴非 你良配”。 “除了守卫其余人全来救火吧!”罗文珠伸手摸了摸罗迷蝶的头,安慰道:“这是你嫂嫂的命啊!” 一旁的王嬷嬷早就满眼热泪了,梅逢蕴是她接触到无半分骄纵跋扈之气的世家女,她身份虽低微,但她从不会颐指气使,她把这些奴婢与仆从都当人看的,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 其实王嬷嬷不相信像梅逢蕴这种同青苔一样再艰苦的环境,就算没有阳光也能长的很滋润的人会自寻死路,可在这深宅大院中,谁又能护一介孤女平安呢! “王嬷嬷,等会寻到了那可怜孩子的尸骨就尽早安排下葬吧!葬礼还是按照侯爷正妻的规制来,该有的礼数步骤一个都不准少。侯爷回来了吗?” 罗文珠就像宋家的定海神针一样,即使心中不忍,也会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连让她喘一口气的机会都剥夺掉。 “表哥方才闯进书房找姨父留下的手札了,季夏跟着进去才将人带出来,此时去了芍药院。” 罗迷蝶趁乱将宋藉进火海救梅逢蕴的事悄无声息地替换成去寻找亲生父亲的绝笔手札,这传出去,宋藉与梅逢蕴伉俪情深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哎,真是胡闹,芍药院多小的地方,就只有一件屋子。李嬷嬷,赶紧去请大夫去看看常惜吧!留下的人总归要有个人样活着,梅丫头走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萧瑾这才匆匆赶到,罗文珠携罗迷蝶拜见他,可萧瑾还未等她她们行礼就开口问:“侯夫人呢?” 太夫人先是叹了口气,这才语气悲伤的回:“太迟了,火势又大,救不回来了!” 萧瑾定睛在了远处进展迟缓的救火现场后,转头笑着问:“太夫人是真心想救吗?怎么偌大的宋府就只有这些人,若是无人的话,可到本皇子府上调些人手来。” 罗文珠一听这话,连忙解释:“三皇子殿下如此说,老身甚是惶恐啊!府上地人手已全都往这聚了,就不劳烦三皇子殿下费心了。” 萧瑾哼了一声,问出来宋藉的去向,就去寻宋藉了。 那片还叫什么芍药院,路又偏僻,若不是半路寻到了个奴婢带路,想必等天明,他还不知道宋藉身在何处。 等门扇推开,萧瑾忍不住砸吧了一声,这简陋的木屋,就只有一张床,这真的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一个大大的疑问压在萧瑾的头顶,他是真的没想到,像宋藉这种俸禄也不低的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突然想到了宋藉成婚了,要养家糊口,瞬间觉得他日子过得节俭些倒也能接受了。 可日后该如何啊! 这个臭小子,连自己心意都看不清真是木头疙瘩,怎么就在情爱方面不开窍呢!可现在看清又能如何,人都没了。 大夫来给宋藉包扎好伤口后接着又给季夏处理了伤口,萧瑾只在一旁瞧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还想同宋藉说有人拿了一封梅逢蕴的书信找他求助,如今看来梅逢蕴早就将这些身后事安排好了。 萧瑾只问了问伤情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后,他就离开了。 门阖上,宋藉就睁开了眼。 36. 拐骗 窗外时不时会透进来些红光,瞧着火势还未消减多少。 季夏才寻了一层薄毯子给秋霜盖上,转头就见宋藉在床上坐起来了。 “主子,您醒了,您伤得有些重,在歇息一会吧!" 宋藉面无表情地问:“你进去也没找到梅逢蕴吗?” 季夏垂下了头,眉眼间都是沮丧,“里面浓烟滚滚,属下只寻到主子。” 宋藉的耳中似有回响轰鸣声,他还是有些发懵,一切发生得这么猝不及防。 我明明去得那么快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梅逢蕴,为什么? 宋藉打发季夏离开,吩咐季夏等找到了梅逢蕴后再来通知他,季夏转身将秋霜打横抱起就离开了。秋霜是惊吓过度,等会吃碗药压压惊就好。 宋藉手里攥着那枚他送梅逢蕴的那块芍药琥珀,他手指不有自觉得收紧,皆带着恨情怨意。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宋藉左手腕常佩戴的那串梨花木念珠猝不及防断了,珠子就像重获自由般四处翻滚,宋藉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是心中某处缺了一块。 一夕之间,一切不再往复。 季夏一边组织人救火,一边又时不时往秋霜那里奔,怕她醒来接受不了梅逢蕴离开这件事,去做傻事。 折腾到了半夜,火终是灭了下去,季夏想着宋藉有伤在身,怕打扰他休息就没去禀报。 等他一回头,宋藉就如鬼魅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还未等季夏出声,宋藉就往烧焦残骸中一根一根的翻找,季夏赶紧招呼人来将这些处理掉。 等到天微微亮时,有仆从惊呼:“侯爷,寻到了,寻到了主母……” 宋藉拖着疲惫的身体,身上染了不少炭灰,整个人灰头土脸,无半分风采,步履欹倾地靠近,眼前只剩一堆灰,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就是那一堆金银首饰。 宋藉当场就半跪在那,让人寻了个琉璃罐来,亲力亲为的一捧一捧将那灰堆捧进去。 他起初还抱有侥幸,若是无骨灰,那梅逢蕴就有生还的可能,如今一切证据铁板铮铮,让他不得不信服。 她死了。 梅逢蕴真的死了。 梅逢蕴一身轻松地从客栈的床铺上醒来,昨夜虽心有担忧但架不住飞离牢笼的安心,她迷迷糊糊了一会,就沉沉睡去,难得的没做梦。 乔真在给她的包袱里塞了不少钱,她身上也带了一些,暂时免于了生存奔波劳累之苦。 她攥在手中让她安心的深茶色小木牌。 之前刻灵位的时候就想到灵位不便于携带,就着那栗木多刻了一个木牌,在上方打孔穿线挂在了脖颈处。 她手里摩挲着木牌,看着那上面刻得毫无美观的字,有些哭笑不得,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叫情大于物。 侯府这边一大早上去派人去梅府报了丧,梅正青听见时,还跌坐了在地,恍若久久不能接受梅逢蕴已死的消息。 但李锦园瞧着没什么悲伤情绪,只是嘴里时不时念叨“梅逢蕴就是个命薄的,就同梅逢雨一样”。 就这样梅逢蕴的骨灰就在了芍药院中停灵,原本半是废墟的竹衫院已开始重建,宋藉唯一的要求是:与原先样貌分毫不差。 梅逢蕴趁着天气好,打算赶些脚程,今日出来城门,她退了房去街边的散摊上吃了一碗虾仁馄饨,鲜香美味。 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但总归是有些熟悉感在的。 她邻座一个人绘声绘色地说南宣那地方地处边陲,美酒佳肴不少,最重要的是那边生产白玉兰酒。那边的藩王爱民如子,无苛杂赋税徭役,百姓安居乐业。 梅逢蕴此刻也想去见识一下他口中所夸的南宣,毕竟她真的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到这她去买了些干粮。 一旁寻不到目标人物下手的人早就盯上了她,为了确认她身上有钱,且无亲人在身侧,整整跟了梅逢蕴半日。 就在梅逢蕴要去雇人送她去南宣时,遇到了一个半路接活的,但他说他铺子还有点距离。 梅逢蕴心中无半分戒备,就这样跟着人走了,途径一条小巷,她只觉后背有些发凉,还未等她转过身去看,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嘴迷晕了。 等梅逢蕴睁开眼,她就被关进来一处地牢,她目之所及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她们都各自蜷缩在一起,身子都止不住的发抖,形容狼狈,梅逢蕴勉强爬了起来。 一个年级稍小,穿着一身青色襦裙的小姑娘蹲着向她移过来,“姐姐,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啊?” 梅逢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她现在需要这里面知晓情况的人与她信息互换,既然有胆大的人上门问候,那她正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我想雇人送我出城,醒来后就来这了。你为什么也在这啊?我好害怕啊!” 梅逢蕴一边说,眼眶就湿润起来,嘴巴一瘪,身子在瑟瑟发抖,瞧着害怕又无助极了。 “姐姐,我也是像你这样骗过来的,你身子穿的虽然都是粗布麻衣,可你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大家闺秀的气质。” 那青衣女孩头头有道的分析,后面还卖了关子似地,凑到了梅逢蕴耳边说:“姐姐,你家世想必不俗吧?等会有人来救你可以将我也一并救出去吗?” 梅逢蕴停她这番言语下来,眉眼间都是忧愁,要是她没假死前,宋藉还可能会来救她一命。 如今自己背着假死的名,压根就找不到她这号人,更何况搬救兵呢! 轻芜见梅逢蕴迟迟不回答,又开始抛出自己的筹码,就想抱上梅逢蕴这个大腿。 梅逢蕴没一会就从轻芜那得知,这里是龙潭寨的地牢,专门拐骗年轻女子,先将她身上的贵重物品全都搜刮干净,再借助春潮阁将人卖往各个达官贵人的府邸为妾为妓。 梅逢蕴一听,都快两眼一黑了,她只想离开京城而已,如今不止身上的钱财都丢了,现在连小命都要堪忧。 锁链声响起,梅逢蕴猛地抬头瞥了眼进来的人,一个胡子拉碴,长的威武雄壮的人率先进来。 他身后跟着个穿红衣,全身上下都是金首饰的女人,那双桃花眼处处留情,实属是粉黛佳人。 “云娘子,这次你要什么类型的姑娘啊?我们这次又有新货了,瞧着更娇俏可人,楚楚可怜,来,都给我把你们的头抬起来!” 那个长的凶恶的大块头孙大是专门负责将春潮阁云娘子选的姑娘护送到春潮阁,每次都是他带着云娘子来挑人,整座地牢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云娘子伸手摸了摸鬓角,轻轻咳了一声:“孙总管啊!这次的爷喜欢柔弱可怜劲多的,说是一看到这种落魄美人啊,心里的怜爱就止不住翻涌出来。” “来来 来,云娘子你选吧!选好了,等会天黑就给你送过去了,保证不耽搁你做生意。” 孙总管往后面退了退,给云娘子空出一块空地来。 云娘子粗粗地扫了一圈,每个姑娘的脸上都带着恐惧,胆小怯弱却没那种惹人爱怜的可怜劲,她一连摇了摇投。 可她视线扫到了梅逢蕴后,原本下沉的眉眼瞬间就惊喜的上扬,两手一拍:“呀!孙总管,这次的货可是真不错,这次是个大贵人,保管能卖个好价格!” 梅逢蕴方才一听轻芜的话,就用手将泥沾到脸上,她满脸都是脏泥,连原本面容都分辨不出来了,就在她稍稍缓了口气,下一瞬,她就成了全场的幸运儿。 梅逢蕴皱眉不解的看向云娘子,身子也微微发颤,她现在虽然还找不到想走的路,可也绝对不想成别人府上靠身子获宠的妾。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咽口水,就在这时,云娘子用她左手上的团扇抬起来她的下颚,右手用沾水了手帕帮她将脸上的那些污泥清理干净,露出她那张白净粉嫩的脸来。 云娘子轻笑出声:“哟,这姑娘越瞧越得我心,想必贵人见到她也会欢喜的,就她吧!” 梅逢蕴仰着头,一下子就僵住了,心中忍不住问:怎么如此草率就敲定我了,我可是才进来的,就要出去了吗? 孙总管领着云娘子才出去,轻芜就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救你啊?我偶尔会听见押送去的守卫说,被送去的姑娘下场都很惨。 买家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有人会喜欢收集人体部位,还有些喜欢凌虐人,大都活不下来。” 梅逢蕴一听这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下来,她不懂为什么有人胆敢在堂堂天子脚下做这种草菅人命的事,难道失踪的姑娘们的家人都不会报官吗? 还未及她问出口,轻芜又开口:“这些姑娘多半都是四处来京城的,身边都没家人,等家里人寻不到她们再报官,大都会以时间久远草草了事。” 梅逢蕴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心中忍不住痛骂:原来我被人跟了很久了,但我都没发觉,还傻乎乎的以为人家是真心想同我做生意的。 这世道真的是太险恶了! 梅逢蕴问了问轻芜的家人,在得知她是孤儿后,非常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原本还想给她送点首饰以做补偿,可身上的全被搜刮干净了。 思及此,她猛地往锁骨前一摸,那块木牌子还在,她微微地松了口气,她等会可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啊? 孙总管又进来了,冲梅逢蕴招了招手,她懂意思后就站起来了,等梅逢蕴出来后,才惊讶于这个山头的守卫有多严密。 几乎十步一人,一丈一队人巡逻,不止苍蝇飞不出,估计连蚂蚁都活不了。 她突然庆幸了一下,若是一直被关在这里,那才真的是绝境啊!出去要直面危险可也附带了逃跑的机会。 梅逢蕴双手被绑住,嘴里要塞布条子时,她忙开口说她不会乱吼乱叫的,就别堵她嘴了。 孙总管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上道的,还夸她识趣,只给她眼上绑了黑布条。 等到了春潮阁附近,梅逢蕴手上的绳索解开了,给她套了幂篱,被两人夹在中间押着走。 在路过二楼走廊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宋藉。 他怎么会在这? 37. 两厌 耳边充斥着丝竹欢笑之声,架着梅逢蕴走的那两人的脚程也加快了,因眼前被黑布蒙住,心中还是有些惧意。 那两人粗鲁地将她往房里一推就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梅逢蕴失去了桎梏就上手解掉一直遮挡她视线的黑布,透过那细密的纱绸瞧屋里的布局,隐隐约约能得见到人影。 还是云娘子小碎步过来,忙打圆场道:“各位贵人,姑娘匆匆赶至,待梳妆打扮一番更是赏心悦目。” 梅逢蕴这个人就僵住了,心中无比感叹自己方才手一点都不多,要是摘下了,指不定能看到好多熟人。 云娘子还在那边等贵人应允,梅逢蕴仗着自己带着幂篱,就大胆地往贵人那个方向看,有屏风隔着,只能见两人。 那两人在那斜坐着,身姿闲散,有个瞧着实在面熟,梅逢蕴止不住多看了几眼,脑海中刹那间闪现过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是她才入府没几日就见过之人,是六皇子萧宣。 她稍稍掩住诧色,怪不得这里的人都那么紧张兮兮的。 萧宣捏着扇面随意地划拉了几下,轻佻浪荡地说:“允。” 云娘子带着梅逢蕴匆匆离场,等路过二楼的廊道时,那门缝开了个口,隔着层纱匆匆一瞥,竟真是宋藉。 明明我的“头七”还未过,宋常惜这狗贼不是最注重名声吗?怎么会这么迫不及待就开始给自己广觅知音了! 梅逢蕴恨得牙痒痒,脑中已将宋藉撕成无数块碎布,可等撒过气后,才惊觉自己逃走的决定有多明智。 时间在替我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 可等夜幕降临,梅逢蕴被人装扮成瓷娃娃一般美艳时,她却发了慌,伺候她梳洗打扮的那位梨诺就像她肚子的蛔虫似的。 一旦她想趁机摸清楚一下屋外的布局时,梨诺一下子就挡在她眼前,一个劲的将她往梳妆镜前赶去。 梅逢蕴为了一试梨诺,假装失手将一旁装饰布景的相思子罐子打碎,等蹲地拾取时,故意踩到了散落一地红如血的相思子上面。 “啊”了声后,在一旁翻箱倒柜的梨诺干脆利落的一把捞住了梅逢蕴的腰身。 “再这么作妖,就别怪我心狠了,好好配合,争取讨得贵人欢心,日后或是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或是身份尊贵,珍惜机会啊!谨庭。” 谨庭这个名字是梅逢蕴胡诌出来的,若是真用她的本名,不会出现闹鬼二字,反倒自己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 毕竟跟宋藉夫妻一场,人家抓不到宋藉但折磨她须是如碾死蚂蚁般容易。 梅逢蕴心中了然,梨诺确实会武,见梨诺有愠色,连忙赔不是:“梨诺姐姐,谨庭谨记在心,等来日真的攀上了那枝头做了凤凰,定不忘姐姐今日提点之恩。” 梨诺听了这话,脸上满是欣慰,来到这的人多半是寻死觅活或是不配合,对那些不听话的人,当然要采取手段,但不能让美人身上留下半分伤,以免形容不佳。 水刑乃破局之法,将不停招呼的姑娘束缚在木板上,用浸透水的纸张一层一层的覆面,一般人熬到三四张也就松口了。 可惜,今晚用不上了。 梅逢蕴怕今晚遇到了宋藉,又以想讨各位贵人欢心为由,讨要了一枚柔声丸,服下后声线细,气调弱,听起来更显楚楚可怜,保准宋藉与她面对面也不会认出她来。 梅逢蕴匆匆带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就跟出来,在进屋前云娘子又拉着她细细叮嘱,说今夜无比要有颗玲珑心,但凡得罪一人,她都出不了这间屋子,梅逢蕴有些紧张胆怯地点了点头。 云娘子又扫视了梅逢蕴一身的装扮,心中想着有六皇子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在场,想必会保谨庭一命的,不由得松了松口气。 若不是有这三尊大佛贸然造访,谨庭是个好苗子,只要她细心栽培一段时日,日后攀上权贵,那前途才当真不可限量,她眼底满是惋惜。 看来今晚这场仗有些难打啊,若是一招不慎,恐要丢了小命。 云娘子给梅逢蕴推开门扇,等她抬脚进去,这才将门关上。 梅逢蕴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若是真的逃不了,就去求六皇子萧宣去,但这是无路可走时,才能选这条路。 梅逢蕴越过缀满桃花的屏风,一眼就同宋藉对视上了,她心都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她猛地掐了把掌心,迫使自己努力平静下来,可等她抬眼扫视了眼前的三位客人后,梅逢蕴此刻真想从这世间消失。 雅座上左侧是六皇子萧宣,正中是太子殿下萧含,而右侧是她最不想见之人——宋藉。 真是冤家路窄啊!我都落到如此田地了,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梅逢蕴心底忍不住翻白眼,可眼角却堆出了笑意,眼波含情,忙躬身行礼,脆弱细碎的声音惹人爱怜:“小女谨庭,见过各位爷。” 梅逢蕴行完礼后,就眉眼含笑的站那等候吩咐,太子与六皇子都在她行礼时,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与太子那种那种油腻轻佻的打量不同,六皇子开口就是惊叹:“哇,你叫谨庭是吧?来,上前来,这骨架真的完美得不可方物。” 梅逢蕴一听他这话,连步子都不由得放慢下来,笑容一僵,心中警铃大作,他们三人都是头号危险人物,一定要万分谨慎。 梅逢蕴站在桌前的台阶下止步了,太子跟着调侃:“六弟啊,你还是改不掉,一见到合眼缘的女子就只会夸人骨架好看,怎么,要拿去收藏吗?” 六皇子见梅逢蕴站那,眼底明显不悦,上一个让他这么满意的人竟然殒命在了火海里,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但还好这次老天又开始眷恋他了,特地又将谨庭送上来。 “来我身边。”六皇子再次开口。 梅逢蕴只觉余光处瞥见宋藉难得地抬眸扫了她一眼,瞧着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她微微地松了口气,可现在又要面对难缠的两人,她提步从宋藉身后绕到六皇子身边去。 梅逢蕴才提步,一下子膝盖处就被什么击中,让她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往前倾斜,要扑到宋藉的怀里去了。 梅逢蕴整个人的脸色阴沉,若是面纱不小心掉落,她这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想挣扎,可已迫在眉睫,只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将死的结局。 梅逢蕴试探性睁了一只眼瞧眼前景,离宋藉的腿还有一截距离,她现在的全身着力点 全都在她腰腹前的那一条硬硬的横杠上,有些硌人。 这时她左边的面纱从左侧那边滑落,吓得梅逢蕴伸手将那那面纱重新固定好。 而一旁地六皇子早就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装做若无其事的品着手中的酒,眼底却闪烁着兴奋。 好一个死而复生了啊! 我就说老天怎么会对我这般好,竟然又给我送来一个,原来是金蝉脱壳啊,既然不想走,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吧! 梅逢蕴在如此慌忙还不忙往另外能看见她脸的两人瞥了一眼,见两人神色无异常。 梅逢蕴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可还没完的是,她右耳处有股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耳畔传来宋藉冷冽的声线,“谨庭姑娘,还不起来?” 梅逢蕴惊慌地伸手去扒拉桌子,深怕不小心碰到宋藉的身体,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就在她两只手刚扒上桌子时,腰腹间的着力点发力了,给了她一股往后倒的力道,伴随着一阵低语:“想活命等会就跟我走。” 宋藉的力道有些大了,给梅逢蕴往后踉跄了几步,吓得她怕自己飞出去,一把死死抓住手边最近的东西。 待她稍稍稳住身形,才发觉自己将宋藉的外袍都扯开了,宋藉剜了她一眼,她干笑着松开了手。 她就这样局促地看着宋藉拧紧眉头将拽歪的外袍整理整齐,忙拿起酒壶给宋藉倒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酒杯说要敬宋藉赔罪。 宋藉自顾自的喝酒,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梅逢蕴就趁宋藉不看她,狠瞪了他一眼,心中忍不住骂:宋常惜,你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还什么芝兰玉树,温润如玉,压根就是个伪君子,送佛送到西不知道吗? 不都给你赔罪道歉了吗?还这副爱搭不理的死样,真是越看越碍眼! 梅逢蕴一口闷跟着喝了下去,她才顾得上看另外两人的神色,太子一脸奸笑,而六皇子虽是笑着的,但是她总觉得背后有股寒意。 “哟,常惜,你同谨庭姑娘方才可真真的给我和六弟上演了一场小夫妻间的打情骂俏啊! 是不是啊,六弟,虽然我没见过谨庭姑娘真容,但一瞧两人在一起完全就是一对璧人啊!” 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前脚才提过六皇子看上谨庭了,如今又开始撮合宋藉与谨庭,摆明了就想坐山观虎斗,最好再来个渔翁得利。 “哼,大哥说笑了,谨庭姑娘对常惜是感谢,无关男女之情吧?” 六皇子一下子就将矛头对准了梅逢蕴,惊得梅逢蕴像一只扑棱的蝴蝶,跪在了地上赶忙解释,生怕慢一分,就要同宋藉绑定。 “回六爷,谨庭对这位爷只有感激,各位爷非富即贵,小女子只是普通人家,哪敢高攀!” 梅逢蕴想自己都将立场摆得这么明白了,想必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定不会为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争得面红耳赤的。 “谨庭不若跟我走,我保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如何?” 梅逢蕴抬眸看了看太子,心底升腾起一股危机感来,但为什么太子会掺和进来,难道就是单纯地找六皇子的不痛快? 可为什么宋藉又盯着我看了? 38. 劫人 “各位爷,南宣的白玉兰酒刚到,听说花香酒淳,回味甘甜,您们要尝尝味吗?” 屋外传来卑微又讨好的声音,声线都带着一股颤意,说完话的云娘子身子都是绷紧的,像她们这种常年在酒坊茶馆的人,对这些贵人又喜又怕。 喜是他们通常出手大方,牵动客源,打出名声;怕是他们一言定人生死,视人命为草芥。 一时僵住的局有了转机,可太子与六皇子明摆对白玉兰酒没什么兴趣,反倒像两头要吃人的狮子似的死盯梅逢蕴,企图想靠威压来迫使梅逢蕴在二者择其一。 “你,去把酒拿进来!”宋藉微微偏头,对着梅逢蕴发号施令。 梅逢蕴此刻只觉宋藉简直就是她的救星,将她从两人争锋相对的旋涡中一把扯了出来,她眉开眼笑地应好,迈着轻快地小碎步就往屋外走去。 门开那一瞬,云娘子见到梅逢蕴还活蹦乱跳后,轻笑道:“哎,我真的没看错人,谨庭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慧些。” 梅逢蕴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了载满酒瓶的托盘,在关门声中又回到她一眼都不想看的三人组中。 “常惜,瞧不出来,你还是个贪杯之人?”六皇自将酒杯重重地敲在了桌上,眉眼不善地看了宋藉一眼。 “哎,自古才子配佳人,或许常惜是真的瞧上了谨庭姑娘呢?”太子见语气凝重,硝烟一触即发,在拱火添柴。 梅逢蕴笑着要去给他们添酒倒茶,被太子推拒了,他抬手一指,冲梅逢蕴吩咐:“谨庭姑娘,你呀,还是好好伺候一下常惜吧! 他昨日新丧,心中想必烦闷难解,不如你这朵解语花替他解解烦忧?”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常惜昨日才丧妻,今日就来这春潮阁,想必对梅家小姐也没多少情分吧?更遑论现在要带谨庭姑娘走,莫不是常惜你真的想续弦?” 宋藉不语,只是一味地喝光一整壶白玉兰。 六皇子晦暗不明地笑,朝梅逢蕴招手,说自己也想尝尝白玉兰酒。 梅逢蕴在弯腰倒酒时,六皇子往她那边凑,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候:“梅小姐,好久不见呀?” 梅逢蕴耳边一阵轰鸣,手上的酒杯顺势就跌落,还是宋藉眼疾手快接住了,还不忘将六皇子挖苦他的话还回去:“看来这酒不愿让你碰啊? 不止这物件,连带着人,有些是万万不能碰的,子集莫不知?” 梅逢蕴才在这间隙中稍稍换了口气,将自己的诧异与失措整理一番,才借着整理桌上的狼藉小声笑着问六皇子:“爷在说什么?小女子怎么都听不懂呢?” 六皇子轻笑着站了起来,可下一秒,宋藉就径直横插在他们两人之间。 梅逢蕴的视线被一个高大的背影遮挡住,她下意识地往宋藉左侧身子边探了个头,这一幕让宋藉霎那间就想起了死去的梅逢蕴。 宋藉的神色微微沉了下,这才开口:“人我就带走了,两位喝得尽兴。” 梅逢蕴还在情况外,这怎么就成了她要跟宋藉走啊!她倒也不怕宋藉,宋藉他应该不会杀了自己的。 可是六皇子认出我了,若是他当场将此事揭开,那我怕是活着出不了这间屋子了。 梅逢蕴挣脱了下宋藉攥着的手腕,脑中再飞速思考,到了她这进退两难的地步,到底该怎么走下一步,可等她抬头看了六皇子,他那阴恻恻的笑容,总是让她有些害怕。 “咦咦咦?常惜,你就这么喜欢谨庭姑娘吗?若是姑娘跟了你,还是要好好待她的,不说正妻,妾室肯定得给一个。” 太子微抿了抿白玉兰酒,眼底都是对美酒的肯定,当然也不忘要促成一段挑拨离间。 “谨庭姑娘,你来选吧?你要跟谁走。” 六皇子用一种微妙的神色剜梅逢蕴,她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就怕他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人吞掉。 这话一出,梅逢蕴快被这三人盯成筛子了。 太子在看戏,宋藉和六皇子两人都想带她走,可她梅逢蕴就只有一人,更何况六皇子还握着她那要命的把柄,怎么看都知道该怎么选。 “多谢各位爷厚爱,谨庭愿随这位六爷走。”梅逢蕴说完话后,忍不住猛吸了几口气,就像焉巴的向日葵。 宋藉横眉扫了梅逢蕴一眼,像是在质问她:你是想死吗? 梅逢蕴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望宋藉,宋藉气得很哼笑了一声,她的手腕被宋藉攥得发疼。 还是六皇子用手扒拉开两人的,梅逢蕴对六皇子投以感激的眼神,却被宋藉剜了白眼。 梅逢蕴跟着六皇子上了马车后,神色骤变:“六皇子这是意欲何为?” 萧宣见梅逢蕴如此气愤,将方才的阴鸷收敛了起来,瞧着活脱脱一温润贵公子,他饶有趣味地问:“谨庭姑娘终于肯承认你就是梅小姐了吗?” “这不是你逼我的吗?以此胁迫我选你。”梅逢蕴怒瞪了他几眼,转而话锋一拐,“六皇子不会也想要我去做你妾室吧?” 六皇子端了杯茶水给梅逢蕴,焉坏道:“梅小姐如此容貌,如此聪慧,做我正妻都绰绰有余。” 可他却不断地迫近梅逢蕴这边,将人往狭窄逼仄的车窗边挤去,“但比起你的皮囊,我更喜欢你的骨头,光看一眼就知道可遇不可求。” 梅逢蕴伸手推开了六皇子,不是想要她做妾做奴倒是还好,可六皇子这话分明是想要她的命吧! “更何况,梅小姐不是想逃离宋常惜吗?此刻我帮了你,你怎么对我没半点感激,倒像是那忘而负义之徒对我露出獠牙。” 六皇子眼神阴寒的盯着梅逢蕴,语气有些不耐。 梅逢蕴梅再回他话了,因为她深知,六皇子所说的一切都是她心中所想,她不想跟任何人走,她只想平安离开京城,去那美名在外的南宣。 锐利的嘶鸣声划破夜里的寂静,马车一阵颠簸,六皇子着急发问:“发生什么了?” 马车外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声和嘶吼声,这时突然一个血手印拍在了马车车窗上,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回:“殿下,刺客,有刺客。” 梅逢蕴头次见这么血腥的场面,身子瑟缩起来,萧宣才掀开车帘想看看外面状况如何。 一把泛着银光的枪尖就戳到了他眼前,若不是他往后闪避及时,他左眼可就当场废了。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当街行凶,可知我 是何人?”萧宣话音刚落,那柄长枪的主人更是长枪一挑,将马车的车身挑成几块破木板。 梅逢蕴与萧宣就彻底暴露在那骑马的银枪人眼前,那人瞧着约莫二十多岁,却蒙住了面。 就在梅逢蕴觉他身形眼熟时,那人飞跃到了马车上,当场将六皇子劈晕,捞起梅逢蕴的后腰往他马上跃去,将人横放在马背上,转头吩咐人:“将人送回济安药铺。” 没一会那些人就迅速将此地的一片狼藉处理得干净,就像方才在这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而梅逢蕴听了他的声音后,整个人就像石像般僵硬住了,不再像个扑棱的蝴蝶。 她伸手掐了掐虎口,又试探性地开口问:“你,你是谁?为何要这般做?”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话气息很是虚浮,断断续续的,趴在马背上实在让她难受。 “谨庭姑娘,不是说了‘不想死就跟我走’吗?” 真的是宋藉。 梅逢蕴的脑子都快乱成一团浆糊,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让她很是猝不及防。 一切都在透出诡异,宋藉为何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莫非他认出来我的身份来了,可瞧着他这胜券在握的神色,压根对不上。 “你们三位贵人,谨庭都惹不起。” 梅逢蕴有些发怵,可现在最难受的还是他们两人共骑一马,她还是宋藉夫人之时,都未曾这般过,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果真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男人也是,见异思迁。 宋藉不愿在同她废话,将马赶得飞快,一路将她颠簸得快要发吐,可顾念着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只能时刻将脸上面纱看顾好。 等到了一处别院,梅逢蕴眼前的地板不再乱晃了,她被宋藉隔着衣袖揽住腰间将人从马背上扒拉下来。 她脚尖才搭地,就往一旁的桂花树下跑去,左手撑在树干上干呕了好一阵,她一整日都在惊惧恐慌中度过,没吃什么也没感觉。 宋藉见梅逢蕴都吐成这样了,皱眉不耐烦但还是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了。 梅逢蕴虚弱地小瞪了一下宋藉这个恶人,冲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去先擦了一下嘴,可等她缓过来后,却觉那方手帕格外熟悉。 梅逢蕴有些怕是自己多想,将手帕展开,上面有两朵并蒂开的浅樱色芍药花,这针脚她怎么可能会忘,这方帕子是她丢失的,还以为是落哪处了,没承想是在宋藉这里。 正当梅逢蕴要将这方帕子昧下时,宋藉却朝她伸出了手:“还我。” 他的脸色异常冷酷,杀气腾腾的。 梅逢蕴轻哼了一声,将帕子往宋藉摊开的掌心一塞,理直气壮地回:“我对这帕子,对你都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着被我弄脏了,想洗干净再还你。” 哼,小气鬼,既然这么宝贵怎么还借人,难道是看我可怜吗? 宋藉抓过帕子往怀里一塞,脸上全是怀疑,半点都不信她的鬼话。 “跟上。” 梅逢蕴挪着要踩死蚂蚁的步伐,不情不愿地跟着进来宅院,她现在只想离宋藉远些,若是太近,露馅了怎么办。 她一整日都在提心吊胆的,身心俱疲啊! 39. 焰花 院中摆设很是简陋,只有廖廖几堆草料,还有一口古井水。 梅逢蕴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她甚至在想,宋藉带她来这种地方是不是为了杀她灭口,难不成宋藉真的认出来她了。 可宋藉是那种认出来也会当做不认识的吧! 到了临门一脚的门槛时,梅逢蕴的左脚提起来,又放下去,没敢踏进去,就在这时,耐心耗尽的宋藉开口了。 “你还不进来?要我出去请你吗?” 声音森寒,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震慑威压,梅逢蕴眼睛一闭,都到这地步了,也不是她能逃得了的,不如搏一搏。 屋里站着几个侍卫,瞧着像是宋藉的亲信,梅逢蕴还未至宋藉身前,就被人往椅子上请。 梅逢蕴不得不照做,可等梅逢蕴才坐稳,方才还在不远处的宋藉倒如鬼魅一样缠上来。 她偏头就见锋利的刀刃将她鬓角飞起的几根发丝截断,她彻底的笑不出来了。 “谨庭,把你怎么到春潮阁的交代清楚,否则我的手要是抖一下,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宋藉低垂着眉眼,那眼眸透着寒冬凝结成的冰霜,冰人锥骨。 梅逢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虽然还隔着微末之距,但那利刃的寒意已经划破了她的肌肤。 宋藉见她身子有些发颤,见自己恐吓的目的达到后,想必她肯定会老老实实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交代得一清二楚,便将那横在她颈间的匕首收了去。 梅逢蕴捏了捏耳垂,这才笑着问:“大人想知道的,谨庭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梅逢蕴缓了口气,将自己如何被人绑去,去了龙潭寨以及怎么去的春潮阁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后。 宋藉居高临下睥睨她问:“那你可还记得怎么去关你的地牢吗?” 梅逢蕴很没信心的回:“我被人迷晕了抓去的,出来的时候双眼被蒙住了,只能靠听。” 宋藉接着追问道:“你听到或是闻到什么了?” “钟声,还有溪流声,还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清淡的香味,那个味道像金钱蒲。” 梅逢蕴闭上眼,将之前在地牢的所听所闻又细细的回忆了一遍,给出了更关键准确的信息来。 宋藉差人拿地图,没一会就将京郊能听到钟声的地方画了出来,拢共有十多处。 可等他问梅逢蕴钟声是短促的还是绵长后,将范围缩小至了六七处,待考虑了溪流和金浦草时,只有三处地点符合。 梅逢蕴不由自主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了地图听着宋藉的分析,惊叹于他看个地图就能找出藏匿的窝点来。 一旁拉着地图横幅的侍卫都轻笑出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梅逢蕴一眼,他们侯爷那可是上过战场指挥作战的将帅,看图对侯爷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宋藉当即指派人手去剩余的三处打探,而梅逢蕴此刻补充道:“那地牢看守严密,人数理应不少。” 屋外窜进来的侍卫怀里捂了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子来,说是他自己媳妇做的,皮薄馅多,请他们尝尝。 宋藉拿了一个先递给了梅逢蕴,她有些呆愣住,但还是伸手接住了,烫的她心里暖暖的。 梅风蕴捧着往门槛边上一坐,避着他们啃包子。再过半月就是除夕了,她见不到京城繁华的灯会了。 屋外簌簌地飘起了米粒大小的雪,宋藉在走到了她的身后,冷漠的说:“谨庭姑娘你放心,待寻到龙潭寨的老巢,救出那些被掳走的女子,你就可以回去同家人团聚了。” 他的声音过于突兀,梅逢蕴像受惊的小鹿,先确认了一下面纱还是不是在后。 这才仰头望了望宋藉,纠结了好一会才问出:“大人,听那两位大人说,您夫人昨日走了,您怎么今日就来办公务了。” 宋藉索性就在她身边席地而坐,话说,他还从没像这样陪梅逢蕴观过雪呢! “这些年我送走的人数不胜数。”梅逢蕴的死是唯一能让我这潭死水泛起点涟漪的人,可人都没了。 宋藉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包子,吃完后就站起来了,对着梅逢蕴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其实对宋藉来说,像谨庭这种不以真面目示人之人最是可疑,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要求她将面纱摘下,心中反倒顿觉亲切。 或许只是看到了谨庭就想到了梅逢蕴,因此对她话稍微多了些。 夜半时分,梅逢蕴拿了块软垫靠在椅子上昏沉地眯了一会,就被一阵急促的声吵醒,等她站起来时,院中已经有二十多个侍卫站好队了。 宋藉将部署出来的计划全都讲完让出发后,宋藉转身想叫谨庭时,梅逢蕴早就站在了门边。 一旁的侍卫捧了件黑色狐皮披风来给宋藉,被宋藉接过丢在了梅逢蕴的怀里,他低声吩咐道季宁,等会就负责保护好谨庭她。 等到了出发时,梅逢蕴就跟在季宁身后,许是瞧出来她的不便,特意将季宁这个女侍卫安排来保护她。 一路疾驰奔波,梅逢蕴将手揽在季宁的腰间,满脑子都是宋藉,以前她的喜欢实在是太片面了。 只见到他风光霁月,可他这一路走来,失去的东西永远比得到的多。 刚开始可能还会有些触动,可这种事一旦循环起来,这种痛就像吞进沙砾的牡蛎,硬生生将沙砾磨成了珍珠,可这其中苦楚只有牡蛎懂。 太过难捱,硬生生磨出了一层壳,将自己锁在里面,总以为只要壳在就能不再经历那种痛苦,所以选择漠视,什么都表现得不在乎。 可壳终有磨破的那日,那时牡蛎也活不了了。 等梅逢蕴到宋藉身边后,那些侍卫早就从各个方向往山顶上攒聚。 这件案子宋藉还是被人拦路上报的,正好最近的太子殿下需要敲打一下,而他手底下的刑部尚书也该换一换人了。 竟然将如此多的少女失踪案当做家人胡诌拖到了三个月后直接将人销户,此等恶行竟然在天子脚下盛行,简直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 宋藉让梅逢蕴跟着他,梅逢蕴毕竟常深居于内宅,步伐频率哪赶得上这些练家子。 没一会梅逢蕴就扶着树小声地说:“大人,那地牢索性就在半山腰间,只是怕设置暗哨与机关陷阱类的需要小心,我可随季宁侍卫跟上来,您先赶去,莫贻误战机。” 梅逢蕴的声线已然不再那般柔和 ,不是都说了这个药效能抗住十二个时辰吗? 怎么我感觉我原本的声音都快要出来了,必须在天亮时离开宋藉。 梅逢蕴在后面都是一直没多大响动,可等她跟着季宁摸到寨子边沿时,在她们前面探路的宋藉几人全都遭了土匪头子设下的陷阱,被人绑在了寨子的木柱上,打算架柴将他们活活烧死。 梅逢蕴无助地望向季宁,询问她还能去哪里搬救兵去,季宁却冲她摇了摇头,她伸手捂住了嘴。 院中的岗哨颇多,因为宋藉他们打草惊蛇了,巡逻的三五队伍不间断的巡查。 “那宋藉怎么办呢?” 眼见着柴火越堆越高,梅逢蕴慌神了,只问季宁身上有没有带火油。 此时此刻只有让寨子里面乱起来,才能让宋藉他们有脱身的机会,季宁瞧着神色很平静,压根就不像会担心里面的人出不来的样子。 可季宁也没阻止梅逢蕴,反手将她随身携带的一小壶火油掏出来递给她,梅逢蕴捏着火油松了口气,转头问季宁有没有带弩箭。 季宁摇了摇头,梅逢蕴就像被霜打焉的茄子,整个人萎缩下去了。 可等她一转头,季夏捏出了一根削尖的树枝问梅逢蕴是不是将火油往寨里抛,然后让她用火箭将那瓶火油点爆。 梅逢蕴就像阴雨转晴,整个人都像荒漠吸满水分的枯草,焕然生机。 梅逢蕴将自己的裙摆内衬扯了一块下来,在上面洒了层火油,绑在了季宁削好的尖树枝上。 小声同季宁说,她去抛火油,然后季宁将火箭一件射中,那寨子里都会乱起来,更适合浑水摸鱼。 季宁才想伸手拉住梅逢蕴,想说这样太危险了,她早就像兔子一样溜走了。 确实现在整个龙潭寨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若是再将阵仗闹大些,寨主也该露面了,只盼姑娘平安无事。 梅逢蕴方才站在高处,将寨内的布局看了个大致,在广场左侧有一个仓库,瞧着像是喂马的草堆,没有哪个地方比草堆更适合点火。 她借着茂密树林下的暗影死角摸到了墙缝,她正冲季宁那边招手,这时却被高架墙上的人发现,弓箭已瞄准了她。 可梅逢蕴不能错失这一次的好机会,她将那小葫芦往院子中奋力一抛,在季宁的火箭旋风而来击中了那小葫芦,而瞄准梅逢蕴的弓箭也因偏差了毫厘之差,直直贯进她左肩窝。 梅逢蕴的眼眸倒映着墙内迸发出的盛大绚烂的火焰花,整个人就这样倒下。 宋藉一见此情此景,脑中仍旧想起竹衫院,昨夜是否也如这般吓人,为什么没人救她? 为什么没人救梅逢蕴? 她怎么会寻死呢? 怎么会呢? “谨庭小姐,谨庭小姐……” 墙院外传来季宁急促的呼喊声,此时寨子里的匪盗知道她们利用火油制造混乱只是为了了虚张声势后,就派人去追捣乱的两人。 在此刻,始终不曾露面的寨主终于得以露面,他实在是太气愤了。 龙潭寨多隐秘的,可却被一群无礼的蛮子搅得天翻地覆。 这时火光映照下,无数似黑鹰的影子掠向了一个方向。 40. 拦车 沉睡的树林中在火把映照下显得透亮,将林子歇息的鸟惊了又惊。 梅逢蕴的脸色煞白,她眼前一阵眩晕,眼前看到的全是重影,她深知自己一旦失去了意识就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她一直在强撑着,小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同背她的季宁虚弱地说:“季宁侍卫,若是我还有救,请帮我护住这层面纱,若是面纱落了我也活不了了。” “谨庭小姐,坚持住,就快到了。”季宁背着梅逢蕴穿梭在树林中,还要抽空应对不断飞来的暗箭,她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 勾在季宁脖颈处的手像折断地稻穗垂了下去,而季宁身边涌现上来一批土匪,他们速度还未降低,往前面一划,堵住了去路。 季宁抽出腰间长鞭将谨庭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她今夜就算死也要给谨庭死搏出一条生路来。 她微蜷下上身从小腿外侧抽出两把迫不及待想要饮血的短刀,迎面冲上去以残影将前路拎锤挡路的两人喉咙割破,滚烫的血溅了几滴在季宁的眼皮上。 因这两人之死,让一旁地人更是恼怒,捏出弩箭对着季宁不间断扫射,季宁躲过来几箭。 可毕竟带着谨庭,让她身子有些轻便不起来,就在她想借助树干往树上爬去,可她的手还差一点才能抓到树高处那稍稍粗壮点的树枝。 就在她下落时,她腰间的鞭子松开了,谨庭先她而落地,就季宁一个踩踏了树干一个旋身要去接谨庭时,弩箭蜂拥而上围攻她。 不能让谨庭出事,是季宁的使命。 就这样飞箭往快要落地的谨庭,她腿上和腹部都中箭了,可还是没来得及抓住谨庭。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疾风般掠过来,将往下坠的谨庭一把借住,还伸手给了季宁一把上腾的劲,让她安全着陆。 没一会那些土匪头子被跟来的三两人解决干净,宋藉想伸手揭开谨庭的面纱,可这时季宁却说:“主子,谨庭姑娘不想人看见她脸。” 宋藉伸出去的手只能隔着面纱探她鼻息,还有气息,宋藉的眉头稍稍松了些,季宁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主子,没护好庭霜小姐,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季宁,你尽力了,季南带你回府治伤吧!” 宋藉将地上散落的披风捡起来包在昏过去的谨庭身上,这时又飘了雪,宋藉抱起人飞奔赶往山下,才钻出密林,就撞见一辆半夜三更疾驰的马车。 宋藉当即抱着人挡在了路中央,将赶马车的少年吓个半死,才将马拽停。 “主子,有人拦路。”赶马车的人小声地向车里的人禀报,车里的人却像是为难似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宋藉早就抱着谨庭过来了,他隔着车帘问:“车中贵人可要进城,能否捎我家小姐回去治伤,我们赶路时被山匪抢劫了,老爷和夫人还在那苦战!” 马夫瞧着年纪稍小,也就十一二岁,眉宇间稚气都未脱去,这是车上的人终于开口了:“这位仁兄,你家小姐我们可带去城中医治,可惜我们只有两人,不若能帮你一把。” “公子能救小姐一命已是大恩,更遑论让公子身陷险境地。待公子替我家小姐安顿好后,劳烦往锦心阁捎封书信,定当厚礼相谢。” 车上的人舍得出马车了,从宋藉的手里将包好的谨庭接过,怕宋藉不放心特地又再三保证定会救活他家小姐的。 宋藉盯着远去的马车,陷入了沉思,那人的腔调不似是京中人,反倒与蜀南那边的腔调相似,宋藉没在多想,回龙潭寨收拾残局了。 将那寨主绑在广场的木桩上,用冰水将人泼醒,寨子里的火也烧尽了,只有架在木架高处放了干木柴的火光照亮。 宋藉一上来就没打算先礼后兵的,还是直接上刀上剑的,审讯的效果可比动嘴皮子有用。 宋藉将地上斜插在地上的大刀一脚踢起来,刀一下就插进来寨主□□的木桩上,将他下摆的衣服死死钉在了木桩上。 那寨主是个贪生怕死的,见那刀差点就将自己的子孙袋斩了后,连尿都吓了了出来,木桩上流下一摊水迹。 宋藉手里捡起来了一把弩箭箭矢,冷眉一扫:“招不招?” 那寨主一见那泛银光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忙开口求饶:“大人,招,小人全都招。” 就在宋藉问出龙潭寨背后的幕后指使之人是谁时,一只长箭刺破长空,径直将那无用的寨主一箭封喉。 宋藉派了人去追,组织那些被抓来的姑娘们下山平安回家。 “大人,你是阿枝姐姐派来救我的吗?那阿枝姐姐呢?”轻芜像一直欢快的小狗绕着宋藉蹦哒,一口气将问题全都抛出来。 宋藉黑沉着脸,将如此胆大的轻芜扫了一遍,才冷冷开口回:“不是,本官是负责查此案之人,你还是速速归家。” 轻芜耷拉下了脑袋,抬眸不死心盯着问:“阿枝姐姐是昨日才去的春潮阁,您当真没见过她吗?” 宋藉抬脚就走的脚步顿了顿,春潮阁昨日就谨庭一人,他不确定谨庭是否是她口中的阿枝姐姐。 直到天明,龙潭寨里的小喽啰才被押入大牢,去追放暗箭的人也没追上,寨子里面有用的书信往来早就被烧毁了,知情人早就死的死,服毒的服毒。 一盘算下来,宋藉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也算有收获,将地牢被关的那些女子救了出来。 查封春潮阁与攻打龙潭寨两支线同时进行,眼下龙潭寨就只是盗匪猖獗,并无证据直指有朝中大臣授意,宋藉只盼带头抄春潮阁的季夏那边能有点收获了。 等宋藉回了京城与季夏碰头,得到的都是摇头,那就证明有人走漏风声,估计昨夜他劫人时,已确认没有尾巴。 宋藉将手中的人员名单攥紧,心中有些难以相信,萧宣竟然同萧含勾搭在了一起,原以为他们两人只是面上和睦的兄弟罢了,如今反倒早就站队在了一起。 那此次也算是有收获,待宋藉将此事移交给大理寺后,便回府了。 宋藉才至府门就见高悬在石麒麟脖颈间的白绸花,府门上飘扬起的白绸带,守卫仆从奴婢山上着的素服,无不都在提醒他,梅逢蕴没了。 宋藉才至芍药院,就见罗迷蝶坐在那亭子边,在一旁是被罚跪的秋霜。 宋藉过去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 罗迷蝶自然是懂宋藉的言外之意就是为何如此处置秋霜,她身着素服,头上还特地戴了守灵的白花。 还未开口就一抽一抽地哭诉起来:“表哥,我想来芍药院为嫂嫂守灵,可秋霜就是不让我进来,我过于思念嫂嫂,这才罚了秋霜。” 宋藉挥手将她赶走,让秋霜起来时,秋霜却跪地哭诉:“侯爷,夫人是被人逼死的啊?” 宋藉瞳孔地震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与他知道的相违背啊! 他从没想过要梅逢蕴的命。 秋霜只说了这一句话,剩下的不便多言,梅逢蕴在的时候宋藉都不珍惜,凭什么人都没了,宋藉才感怀起来,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他默许的吗? 罗迷蝶前脚才踏出芍药院,后脚就将头上簪的白花一把拽下来丢在地上,还不忘抬脚又踩碾了一番。 罗迷蝶也不解,梅逢蕴生时让人讨厌,为什么她都死了,还是让人这么讨厌,为什么表哥还是一门心思扑在一个死人身上。 罗迷蝶愤恨地跺跺脚,又将捏皱的手帕展平,如今府上就她一个人,还怕得不到表哥的心吗? 宋藉这几日就守在梅逢蕴的棺椁旁,明明里面连人都见不到,只有一捧灰而已。 直到梅逢蕴出殡的日子,宋藉才难得得露面,期间连太夫人都去过芍药院,几番劝说也未曾改变宋藉要陪梅逢蕴最后一程的想法。 一处幽静的别院,院中三两棵梅树枝头缀满了红艳艳的梅花,屋里放了三两个火盆,暖烘烘的。 梅逢蕴整整昏睡了两日终于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厢房,她捂住肩膀艰难靠坐在了床头。 没一会就响起一阵推门声,她下意识碰了脸颊,果真无面纱,她忙揪起盖在身上的被褥蒙住自己的半边脸。 可等她转念一想,她都在这床上躺了好久了吧! 迟了,太迟了! 想必宋藉早就将她的样貌看去了,可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是怀远候府啊! 难不成怕我突然诈尸还魂惊吓到府中众人,就将我安置在了一处别院。 脚步声不断迫近,梅逢蕴能听见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就在她紧着一口气担心来人是否是宋藉。 一个同梅元礼差不多年纪,左耳后辫了根长生辫,一副稚气未脱的调皮捣蛋样,反倒透着活泼劲的少年冒头了。 “二爷,小姐她醒了!” 梅逢蕴还未将人拉住问一下,一眨眼的功夫,那少年边往外跑边高呼。 梅逢不由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宋藉就好,宋藉应该将那群关在地牢的姑娘就出来了吧!季宁也应该没事吧! 梅逢蕴也算是在生死关头闯一次了,以后定不敢在如此犯险,没一会又传来了脚步声。 谢遥才在院中的石子路上就见屋门大开,忙快步走进屋里,待朝露跟上时,转手就用扇炳敲朝露脑瓜子斥责他做事丢三落四的,他双手抱头蹲地讨饶。 梅逢蕴见状轻笑出声。 “谨庭小姐,你醒了,可感觉好些?” 就在梅逢蕴轻笑间,一大一小就拖家带口至她跟前。 41. 真相 厚重的雪将松木林的枝桠压弯,时不时一阵寒风袭来,簌簌落下的雪就似三月梨花纷扬。 宋藉抱着自己用栗木雕刻出来的灵位在前面带路,此前他还不知梅逢蕴想在何处安歇,他就到了这处。 枝枝想必是十分思念娘亲,此处有娘亲陪你,你倒也能缓快些。 等宋藉至严如春墓前,只见旁边挨着一个用小石头绕圈的小土堆,在前面还竖起了一块平滑的大理石。 积雪将上石块上面的字遮掩住,宋藉伸手拂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二字。 观雪。 宋藉又将整个石块全都拨弄开,没在发现还有别处留字,这二字于他总是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他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些来着,他跌坐在地上,不顾丝毫威严,他双手抱头,一直想要努力想起什么。 在他奋力思索一番,他想起来了。 他见过枝枝曾拿着刻刀在木块上刻的就是这二字,这莫不成是一个人的墓吗? 可他不曾听枝枝说过,她家哪位亲戚故去。 能让枝枝亲手刻墓碑的想必是与她血脉相连之人,血脉相连之人——不就只剩他们之间的孩子了吗? 宋藉推断到这一步后,整个人都像某种信念再崩塌,原来这就是她来求休书的原因。 怪不得那时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两人一直互相折磨,将仅剩不多难得的温情就此耗光。 可为什么枝枝身孕这事,他半点都不知情呢? 宋藉忙唤季夏过来,将人拽至身前,低声问:“季夏,你可知夫人有身孕?” 季夏嘴巴大张,吞了不少寒风进去,连牙关都在打颤,他与宋藉面面相觑,宋藉就这样盯着他,季夏在如此沉重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说:“不曾听过半分。” 宋藉就像泄气的河豚,心头翻涌上难以言说的愧疚感,没能见梅逢雨一面,没能救她一命就足以让他愧疚难耐了。 如今又添上两条命,这肩上的担子实在是沉,是重,压在他身上快要让他喘不过来,他从没否认过梅逢蕴对他的指控是假的,可他就是在逃避。 在逃避什么呢? 逃避自己明明心底装着梅逢雨,可心却不由我控制地偏向了梅逢蕴,我不愿接受自己的心意变了这个事实。 宋藉就这样待站在雪地上,看着梅逢蕴的棺椁下葬,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用刀一比一划地刻下“爱妻梅逢蕴之墓”。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像在他心头凿字,或许他就是胆小鬼,不敢认清自己的心,也不敢迈出那一步,怕原本倾慕梅逢雨的自己厌弃如今这般样子的自己,还是不够坦诚。 宋藉在山上待到了天黑,本来想在那陪梅逢蕴过夜的,可季夏查出梅逢蕴在檀香寺寄存了某些东西,宋藉一听,竟然又生出了一丝念头。 为什么连封遗书都不留给我,就这么恨我吗?梅逢蕴。 宋藉当夜就登上了檀香寺,寺庙早就闭门,可宋藉怎么能有耐心在等到一天亮,主仆二人似贼人般翻墙入内,径直寻了寺庙主持,得知梅逢蕴真的在这里超度了一位小施主和寄存期限为永远的一箱东西。 宋藉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颤抖着声音问:“那位小施主可是名叫观雪?” 见主持点头后,宋藉浑身力气全卸掉了,就全靠着身体强撑站住。 梅逢蕴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啊?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不是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吗? 为什么这么对我? 宋藉脑中又回荡起那句:“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除了爱。” 他紧咬牙关,指尖将掌心都掐出来血,浑身都止不住地打颤,翻涌上喉头的是苦涩,他面上仍是平静,只是眼尾猩红得厉害。 住持不太想带他去将那位女施主花重金存在寺庙后山的东西给他。 可宋藉竟然拔刀相向,胁迫他们将东西交出,住持无奈,只好令人去将埋藏出的木箱子又挖出来。 两个僧人抬得格外费劲,见到东西后,宋藉才将抵在住持脖颈上的利刃撤下。 季夏同他搭把手将木箱抬回了芍药院。 罗迷蝶早就在芍药园中的那个凉亭那等着,寒风裹着雪,只为给宋藉送一碗暖腾腾的补汤。 罗迷蝶拎着食盒过去,对上宋藉不耐烦的表情,嘴角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弱弱地说:“表哥,您这几日忙活嫂嫂的丧事,人都消瘦了不少。” 她没把食盒递出去,脸上带着娇羞怯意跟在了身后,季夏不明所以地皱眉看了他一眼。 随即撇了撇嘴,一般像这种才痛失爱妻的人三番两次献殷勤的人,多半是觊觎这个鳏夫。 季夏又扫了一下宋藉,咂摸了一下嘴,他主子确实是个值得让人觊觎的。 木箱落进那间竹屋,季夏要关门,被罗迷蝶的手横在中间挡着,她眉眼一横就怒瞠道:“季夏,我还没进去呢?” 季夏翻了翻白眼,见她如此不识趣,还要硬要往上凑时,等会就等着灰溜溜夹着尾巴溜吧! 罗迷蝶端着碗凑过去,宋藉正拿着帕子将木箱上累积的灰一点点擦去,一个没注意,一手肘拐到了罗迷蝶端的补汤,洒了罗迷蝶一身。 罗迷蝶脸色霎时就黑沉下来,这是她新做的裙袄多了一块乌黑污渍,端汤的手连同袖口都散发着那种食物的气味,还有股粘腻感,一旁的季夏为了憋笑鼓起了腮帮,就像吐泡泡的金鱼。 “你走吧,我现在没空,” 宋藉此话更像是点燃了爆竹的引线,一下子就将罗迷蝶最看中的感情蒙上的那层薄纱挑破。 他们只是表亲而已,宋藉这些年对她好都是因为将她当做妹妹来看,仅此而已。 罗迷蝶将碗收回食盒,心灰意冷地往屋外走去,她以前一直以为都是因为梅逢蕴这才让宋藉看不到自己。 可如今,梅逢蕴都不在了,宋藉反倒对她异常冷淡了。 宋藉不爱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才能捂热他的心呢? 宋藉将木箱子里的东西全都细细看了一遍,在里面寻到了个竹蜻蜓,他对此实在是过于熟悉。 十四年前,他就将此物回赠给了那位赠送他黄花梨木手串的“梅逢雨。” 他那时没来得及问名字,只是拉着以为路人问了一下,那路人只知道梅府的嫡小姐,自然就将梅逢雨的名字报给了他。< /p>他那时还欣喜不已,因为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如今这一切成他一厢情愿入的骗局。 怨。 恨。 怨恨交缠就像藤蔓从宋藉的心口长出,在悔的滋养下,将他牢牢囚住,让他连半口气都喘不上。 原来苦求的明珠早就在我身边了,只是我眼拙,不识得明珠。 梅逢蕴与这两主仆熟络起来后,才知他们是从南宣来京城探亲的,而那个身形俊高大,容貌俊俏的小大人竟然才十六,比她还小一岁,瞧着反倒沉稳多于少年恣意。 “谢遥,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南宣啊?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梅逢蕴靠坐在床上,一旁的两人凑在棋盘桌上玩五子棋,两人互不相让,都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才是那个赢家,这哪里沉稳了,分明是幼稚得可爱。 “谨庭小姐不担心家人吗?明日我就让朝露去锦心阁递信,让你家人来这将你接回去,外面可没你想的太平,一不小心就会成了孤魂野鬼。” “哎,公子,您怎么就知道吓谨庭姐姐啊?谨庭姐姐,若是日后你真的来了南宣要来找我哦!我朝露会保护姐姐的。” 朝露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地杵在棋桌旁,双眼紧盯棋盘上的黑白子,还不忘灿笑替梅逢蕴回击他家公子。 “咦,朝露,你输了!!!”谢遥故意给他漏了一个破绽,待朝露将至极手中的白子放下去后,他彻底掉进了谢遥设下的陷阱中,难分胜负的五子棋局就这样以朝露惜败落幕。 朝露神色凝重地死盯着棋盘,就像一头倔强的驴,找不出是哪一步棋走错了不罢休。在谢遥同梅逢蕴相视一笑时,一声惊叫刺穿了耳膜。 “啊!公子你个小人,怎么能抓住我想赢的心,给我挖坑啊!” 朝露情绪激动地指着自己被诱骗的那颗白子,不满地控诉道。谢遥轻笑出声:“朝露啊!你还小,多吃点亏有助于磨炼,这就叫兵不厌诈!” 朝露瘪着嘴,双手抱胸怒瞪着巧舌如簧辩解的谢遥,将腮帮子死死咬住,明明就是公子耍诈,这才赢了自己的,他就是胜之不武! “谨庭姐姐,公子是不是做得不对?” 朝露端着桌上精巧的梅花酥凑到了梅逢蕴跟前,耷拉着眉眼,连语气都怏怏的。 梅逢蕴轻笑,伸手摸了摸朝露的发顶,虚晃一招将手下滑,手就捏住了朝露塞得满满的右脸颊,他嘴里的酥饼从他嘴里溢出来了。 朝露没有意料之中的发怒生气,将自己嘴里的酥饼咽下去,像快乐小狗一般在梅逢蕴的掌心恋恋不舍地蹭了蹭脸。 谢遥一见朝露这样区别对待人,过去揪起他的耳朵,将人提起来:“你谨庭姐姐的伤可还没好,你别闹她!” “哎哎哎,公子,疼!!!”朝露将手里端着的点心塞给了谨庭,还抽空冲谨庭眨了个眼,这才开始哀嚎起来。 梅逢蕴捏了块梅花酥放嘴里,瞧着这主仆二人在屋里嬉闹玩乐,时不时也加入他们的拌嘴。 但不管她站不站在朝露那边,朝露都坚定站在梅逢蕴这边,哪怕谢遥骂他是“小白狼”。 欢声笑语中夹杂着突兀的敲门声,像密集的雨点越来越急促。 42. 养伤 朝露不悦地说他去瞧瞧这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登门扰人兴致,气势汹汹的去开院门。 梅逢蕴摸出了一旁的面纱掩面,谢遥见了欲言又止。 朝露脸色不耐烦地领着那夜拦路的男子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进来,语气不悦道:“公子,谨庭姐姐的护卫来接人了。” 谢遥忙起身来相迎,送谨庭来的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家仆,反而是怀远侯,他曾在北离戍边上见过宋藉,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可却总也带着股让人疏离的淡漠劲。 如今再重逢,他未曾认出自己来,但想必早就起疑心了,估计连底细都摸透了,不然为何他还未给锦心阁送过信,宋藉转头就带人登门了。 “仁兄,你家小姐伤势重,将将休养了几日气色才瞧着不错。” 谢遥避重就轻,既然宋藉的目标不是自己,是谨庭,如今自己将他所托之事看顾得当,自然无短处任他拿捏。 “劳烦公子照顾我家小姐多日,今日我特地来接小姐回府。” 宋藉微微躬了躬身,恍若他真的是谨家的家仆,谢遥微微诧异,高声问:“谨庭小姐,你家家仆来接你了!” 既然宋藉都心甘情愿的当这个家奴,他自当成全。 “好,让他进来吧!” 梅逢蕴听见他们在外面聊天时,就知道是宋藉了,可谢遥不是说明日才会给递信吗?怎么宋藉就找上门来了。 梅逢蕴一脸愁容,如今没了柔声丸,她一开口必然能引起宋藉警觉。 她就将声音往下压,让声线更细腻,就像孩童嘤嘤学语。 宋藉给轻芜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帮谨庭收拾好行礼,谢遥见宋藉无入内室的势头,邀请他在外面品茶等候。 宋藉跟着就出来,期间也只是闲聊些京城有何美食,他想将京城特有的美食往南宣捎去些,毕竟仗着从未听过的新奇名字和新样式。 可以借着百姓的好奇心售出一波去,若是真的想经营得长久,那味道得好,不仅得好,还得有特色,最重要的是还要符合南宣百姓的口味。 谢遥拉着宋藉打探这一番,也坐实了自己是商人的身份,此时大计未成还是低调一些,莫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在身。 见宋藉给他推荐不出一二来,连难得好脾气的他都有些不悦,明明他都在给宋藉递台阶了。 可他就是不顺着下,就只会回:“公子,小的只是家仆,对您所说的这些无甚接触。” 谢遥气得咬了咬牙,猛地往嘴里灌茶,结果茶水太烫,洒了他一身,他铁青着脸瞪了一旁捧腹大笑的朝露。 梅逢蕴见进来的是位女子,不由得松了口气,可宋藉要将她接回去,这样一来暴露的风险简直是成倍增加。 可一时之间又没什么好的借口,况且她如今身无分文,简直是寸步难行。 “阿枝姐姐,真的是你吗?” 轻芜拉住梅逢蕴的手,小声地喊她,生怕自己认错人了。 等梅逢蕴开口喊:“轻芜,你怎么样?” 轻芜扑过去抱住了梅逢蕴,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嘴里含糊着些话说什么我还以为见到你了之类的丧气话。 轻芜搀扶着梅逢蕴出来,只有一个包袱,里面全是些换洗衣物,都是谢遥出的钱。 宋藉抬头终于见到了谨庭,在他看来,谨庭想出的用火油搅乱不利局面是出奇制胜,但她将自己陷入危险中,这算是一种愚蠢,不懂得保全自己。 梅逢蕴的脸色苍白倒就算是有面纱遮掩还是难掩苍白,身上穿着透气的衣衫,是外面套了个厚实的大氅,眉眼间皆透露出疲色与难色了,想必伤口很难捱。 “谨庭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宋藉冷淡地表达自己的关心,梅逢蕴捂嘴轻咳起来。 轻芜收到求救讯号,忙凑上前来,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替梅逢蕴回答:“小姐重伤未愈,不宜多说话。大人,奴婢方才检查过,小姐的伤口恢复得不错。” 宋姐本就不欲多言,如今对谨庭多加照顾也是因她在铲除龙潭寨中有功,更何况她还是伤员,让她安心养伤就是他该做的。 宋藉朝季夏招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就被放在了谢遥的手边,宋藉转身抬脚往外走,“公子,这是你照顾我家小姐的工钱和请大夫的诊费药费。” 谢遥倒也没想同他客气,这钱袋子瞧着不大,似小粽子一般大小,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没多重,瞧着诚意就不足。 他以为里面装的是银子,想借此打趣一下宋藉小气,都救了他家小姐了,怎么区区几十两就想打发他,他又不是要饭的。 可映入他眼帘的不是银光,而是沉甸甸的金子。 太装了!宋藉这小子。 梅逢蕴见宋藉半只脚都要踏出了院门的门槛了,这才匆忙上前去给谢遥道谢,多谢他这几日的照顾。 谢遥举了举敞开袋子口的金子,语气轻快地说她家的人给了钱了,就无需道谢了,况且这几日有她在,也添了不少乐事。 等梅逢蕴转身,就见朝露苦着一张脸,不愿意梅逢蕴的心事都挂在了脸上。 梅逢蕴过去轻轻楼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哄道:“朝露,以后姐姐会去南宣找你的,你信姐姐吗?" 朝露点了点头,从梅逢蕴怀里退出来,勾着小手拇指对着梅逢蕴,一旁的谢遥嘴里冒出“啧啧啧”的声音,梅逢蕴郑重其事的伸手同朝露拉勾盖戳。 朝露只是瞧着身量比同龄人高,但还是个很天真的小屁孩呀! 宋藉骑马,只有轻芜同梅逢蕴坐在马车里,轻芜满脑子都在想,阿枝姐姐说她同那位骑马的大人有仇怨,不能让那位大人认出她来,可他们之前瞧着相处冷淡得不行,能结下什么仇什么怨啊! 梅逢蕴还挺好奇的,宋藉会将她安置在何处,肯定不会是侯府里,不知道他看到竹衫院成那破败样,会不会也指着她的名字痛骂? 毕竟她来府上半载,什么贡献都没有,反倒损毁了府上的财物。 宋藉半路就离开,瞧这挺离开的路像是去城郊的,梅逢蕴到没多想,毕竟一个一心只为公事的人,连自己夫人的丧礼都没怎么关心的,对她这么陌生人提供住处和银钱休养就很是仁至义尽了。 等到了目的地,是季夏带着她去的,不像之前那个审讯犯人的院子,阴森森的。 这处的院子瞧着离城东不愿远,外面都是闹街,可进了这处名为“逢梅宅”的 院子却无喧嚣,只有宁静。 院中就是满院的梅花树,可梅逢蕴看了宅院的牌匾与埋怨挂满枝头的红梅就知道这院子是为了谁而存在的。 梅逢雨在世时,喜欢红梅可是出了名的,那些登门求娶的公子哥们每次送礼都有梅树或是嫣红的梅花。 她院中也是像这里一般,也是一院红梅。 宋藉,这不是你最珍爱的地方吗?为什么让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住进来呢? 这时院中出来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嬷嬷,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的丫头,身上都穿着喜庆的红袄裙,脸上的两团红就像是红梅沾上一般,笑容治愈明媚,很少见哪家的奴婢如此欢快。 “谨庭小姐,老奴梅姑,是这院子的管家,这是在这陪我的两丫头。” 梅姑指着头顶两朵红花,脸圆圆的小丫头介绍:“这是桂喜,她是个小贪吃鬼,专门爱瞎研究些新吃食,小姐若是有哪些想吃的,尽管吩咐她。” 桂喜脸上龇着个笑,笑容甜美无害地给她行礼,梅逢蕴迎上去,将人扶了起来。 梅姑伸手将另外一位瞧着有些文静的头上顶着一个兰花珠花,头饰略微轻简,脸流出清浅的笑的小丫头推到梅逢蕴身前。 “这是梅欢,她做事认真仔细,就是话少,多少读过些书,字写得还算端庄娟秀,小姐缺什么都可以找她,她管着府上的账。” 梅欢上前行礼,梅逢蕴上前将她扶起来,虽说她是第一次见这梅欢,可她总是能在梅欢身上瞧出些自己的影子来。 可忽而她又庆幸,梅欢遇到了如此好的人,能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 无疑,梅欢比她更幸运。 梅逢蕴就在这逢梅宅住下了,梅姑叫她阿枝,桂喜和梅欢就跟着轻芜喊阿枝姐姐,五人日子也算过的欢愉,这段时光是梅逢蕴遇到为数不多的美好了。 眼见着离除夕近了,梅逢蕴其实很想动身离开,可架不住他们竭力挽留,就这样五人一直蜗居在这院子中过了除夕。 梅姑还一头雾水,说这处宅院是前十几年前就安置下来的,梅姑就是那时宋藉见她被人赶出家门才让她来看管这处宅院的。 后面陆陆续续,宋藉将捡到的桂喜和梅欢都丢给了梅姑抚养。 这样,院子有人守了,梅姑也不孤单了,两个小丫头也有去处了。 宋藉安置后,等到除夕后半夜总是要来这院子中待上一会,梅姑眼见这就快要到子时了。 她们四人全都昏昏欲睡,只有梅逢蕴还在疯狂试探地用筷子蘸酒舔一下,架不住她嘴馋! 就在梅姑要回正厅看顾那四个小的时,叩门声响起来了,梅姑忙欣喜地去开门,一个身上披着黑狐披风,发上沾了大如白絮飘雪的男人立于门外。 “侯爷来了,还以为十二年不见,您呀,没这个习惯了。”梅姑将门别上,转身引着宋藉往正厅走。 “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我在山阳总是惦记着您和那两个小丫头。”还惦记着这满院的梅。 梅逢蕴听见有人说话声,竖起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会,停住了偷腥的手,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43. 追杀 屋里燃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地,桌上的小火炉将陶罐里的山泉水烧得呼啦啦响。 梅逢蕴两颊透着微粉,像三月的桃花瓣,透亮的眼眸像是盛了一捧清泉,像不谙世事的精灵。 她惊慌地看了看旁边早就喝倒下的三人,伸手摇了摇轻芜,可轻芜贪杯,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只会梦呓。 梅逢蕴见强敌即将到场,伸手将发髻抓得散落些,拎起酒壶往掌心倒酒,撒盐似的往自己脸和衣裳上掸酒,没一会她身上就酒气冲天。 推门声响起,梅逢蕴就立即加入了醉酒大军,避着伤口趴在桌上,她压根不敢扯呼,怕太假,只能将呼吸声不断加重些。 “哎,侯爷,小姐丫头们今晚玩得疯,前半夜一直在吃东西和看烟花,后半夜就抱着那桂花酿东倒西歪的了,现下更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梅姑嘴角含笑地给宋藉解释,为什么这个点她们都喝成了酒蒙子。 宋藉抬手将披风上的飘雪拂掉,眉眼间不似外面那么冰冷,语气轻柔地说:“她们想必玩得尽兴。谨庭的伤休养得好吗?” 宋藉的眼眸落到了趴在桌上的梅逢蕴身上,梅逢蕴的眼皮止不住颤动,生怕被宋藉看出来她是装的。 “谨庭小姐这几日也会跟着她们在院中踢毽子,堆雪人,不让她碰酒,可她瞧着也想同这些小丫头乐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梅逢蕴如芒在背,第一次这样装醉听别人说自己,这次明显是带着偏爱的,虽说她不该做这些,但是见她做这些开怀了,梅姑也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她在这过得自在便好。” 宋藉就像一尊无喜无悲的雕像,可心里却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若是梅逢蕴还在,来了这逢梅宅可能会喜欢这院中的梅花和宅院里的人,还是晚了,她还是见不到了。 梅姑皱眉,眼底见流露出心疼:“侯爷,节哀顺变!夫人想必也希望您无所累身,做自己想做的事。” 梅逢蕴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她其实也没想知道宋藉对她的死讯的态度,可如今她遇到,那就听一听吧! “梅姑,人犯了错事,可还有补救的可能。”宋藉语气哀戚,满眼的绝望,梅姑还是头一次见这个肩上扛着重担的青年散发如此大的颓废丧气。 “侯爷,这世间讲究因果循环,谁欠谁,谁替谁还都有定数,还须莫执着,顺其自然!” 梅姑自然能听懂宋藉有弦外之音,可根本就没有向逝去之人补救之法,若只是一昧地钻牛角尖,身上的重任和长久的愧疚会让一个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梅逢蕴睁开了眼,什么错事?什么补救?梅姑不是在安慰宋藉吗? 怎么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言语啊,算了算了,就知道有些听不得的东西听了后,只会徒增烦扰。 等会宋藉离开,警报解除后她就好好睡一觉,等明早醒来,肯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忘光光了,明日还同她们三个小丫头去放河灯猜谜语呢! “阿枝姐姐,再来……再喝一杯……”轻芜此刻就像喝断片一样猛地站起,手里端着空酒杯,眼皮都没掀开,就要寻梅逢蕴给她敬酒。 最主要的是她的声音还不小,连宋藉都听见她这边的动静,都止不住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一旁埋首的梅逢蕴的心都被一只无形的的大手攥住,蒲扇般的睫毛一直打颤,她此刻恨不得给轻芜的后颈来上一棍,将她敲晕才是最把稳的,她死死攥住手心,生怕轻芜一下扑过来抱着她。 这样,宋藉不就会对她起疑心了? 梅姑笑着过来,将轻芜手中的酒杯接过放下,要将人扶着要送到房间去,而宋藉从进这院子来,就只在门槛那站着,女眷多且醉酒,怕惊吓到她们。 宋藉见状也就是识趣的告辞了,临行前只对梅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芍药更好。” 梅姑一时不得其解,这难道是要将满院的梅树都换成芍药花株吗? 梅姑摇了摇头,将轻芜送回屋中后,梅逢蕴坐直身子,捧着脸傻笑着看她,梅姑笑着过去牵起她手笑着问:“阿枝,说话声是不是吵醒你了?” 梅逢蕴摇了摇头,歪着头说:“没有。” 梅姑语重心长地拉着她的手叮嘱:“阿枝啊!姑姑我啊,虽然算在宋家时间不短,可侯爷那人啊!瞧着就像万年寒冰,风吹不破,日融不化,你呀,不要入那深宅中苦苦将自己耗死。” 梅逢蕴原先装得迷糊样也被梅姑这寥寥几句话说得头脑清楚,她眉眼间都透着不解:“姑姑,我没这个想法,侯爷想必也没这个想法的。我这是受伤了,待到了伤好后,我便向侯爷辞行。” 这种玩笑可不兴开啊? 但梅姑这说辞的由来她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这处宅院连她曾经是宋藉的夫人时都未曾来过,此刻却轻易让一个不知来处的女子进来住,这外来女子怎么瞧着与宋藉都不清白。 梅逢蕴能懂的梅姑的担忧,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她千方百计才逃出来的地方,她此话一出,梅姑眉心那些阴霾一扫而空,轻拍了拍梅逢蕴的手。 宋藉回去后,在竹衫院门前驻足下来,可眼前还是个半成品,不见昔日风景,他在看旧景更是在念故人。 秋霜带了一盅桃花羹和一壶桂花酿,这些都是梅逢蕴平日里喜爱的吃食,见有一黑影在院门前,身形挺拔高大,她有些惧怕。 可她还是想陪陪小姐,大着胆子上前去,待她过去瞧出人是宋藉时,扑通一下就跪下行礼了。 宋藉让她起来,还问她如今在何处当值,都瞧不见她的身影。 秋霜自从那次在芍药院同罗迷蝶对着干后,就被罗迷蝶以她伺候的梅逢蕴人没了,连院子也没了,就让她去跟府上地粗使奴婢吃住一起,跟着她们一起洗衣。 今夜除夕夜,她本该早早就来,可罗迷蝶授意那些粗使奴婢欺负秋霜,那些奴婢将她们要洗的脏衣服全都给了秋霜。 冬天冷,全用冷水洗,她双手全是冻疮,红肿不堪,此刻见到宋藉更是下意识往身后藏。 宋藉不等她回答,让她去芍药院伺候他去,秋霜知道她如今能得到宋藉的庇护得益于她家小姐,若不是宋藉念着对小姐的这份情,哪会管她一个小小奴婢死活。 秋霜会尽心尽力伺候宋藉的,梅逢蕴叮嘱她一定 要交给宋藉的那封信,她至今将它私藏起来。 她想让宋藉这辈子都心怀对小姐的愧疚而活,就让这根刺深深刺入宋藉的心,一生都难拔出。 比起主母或是夫人,秋霜还是更喜欢称呼梅逢蕴为小姐,小姐代表着自由,不受夫家所牵制,或许梅逢蕴被逼得走到了那步就是因为失了自由。 秋霜就跪在院门前,将酒倒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说:“小姐,我想您了!秋霜很想您,您能不能来梦里见见秋霜啊?” 宋藉伸手攥住了怀里的那块芍药琥珀,细细想来,梅逢蕴送过他的东西不算少,可如今能让他睹物思人的只有这块他送给梅逢蕴,但梅逢蕴却不怎么喜欢的琥珀。 这能怨谁,这一切不都是我咎由自取吗? 宋藉形单影只的回来芍药院中的那间竹屋,里面添了一张精致的供桌,上面放着的是梅逢蕴的灵位,深棕色的灵牌上是烫金的“爱妻梅逢蕴之灵位”。 这木牌上的短短八字倒将梅逢蕴真真切切的哭痛轻描淡写,只留一个深情之人廉价的情情爱爱。 宋藉过去将灵牌抱进了怀里,他失眠愈发严重了。 梅逢蕴在时,还会给他配安神的香囊,连沐浴的皂角都是她手工自制的,只要与她同床共枕,就不存在失眠一说。 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为什么我一次都见不到你呢! 我真的很想你,梅逢蕴,你怎么连梦中都不愿见我一面,我就这么让你厌弃吗?你可不可以可怜我,就当是施舍我,让我见你一面吧! 大年初三,梅逢蕴左肩的伤口已结痂,她将轻芜拉到了一旁,细细地同她分说利害,说她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过这悠闲自得的日子,也可以跟着调她去南宣,只是跟着她免不了吃苦。 轻芜二话不出拍着胸脯就保证说她这个条命都是阿枝姐姐救的,当然是一辈子都赖上了阿枝姐姐了,梅逢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出门时记得采购些干粮,她打算明早天一亮就启程。 轻芜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屋外的梅姑将她们两人的话全都听进去了,虽有不舍,可每人都该鸟凭飞、鱼任游,人一生短短几十载光景,荒废了可怎好!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梅逢蕴就去叫醒轻芜,两人带了些果腹的干粮和一些厚实衣服在谁都没惊动下离开逢梅宅,可她不知梅姑早早就守在了廊道下远远注视着她们两人离开。 这远远地看也算是给她们送行了,愿她们此去皆坦途。 梅逢蕴雇的马车才至城郊,马鸣声短而尖,马车就被一伙黑衣人逼停,瞧着像是一直在逢梅宅蹲守的,因顾于宋藉而一直迟迟未动手。 如今想要她性命的,除了六皇子萧宣,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和谁结仇了。 赶马车的车夫早就被吓的丢下马车逃了,十几个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梅逢蕴将包袱塞进了缩成一团的轻芜手里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这伙人的目标是她自己,若是她逃不掉,就让轻芜自己逃。 梅逢蕴掀开车帘站在了车辕上,故作神秘地问:“不知各位为何要追杀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 44. 分道 果不其然,在梅逢蕴发起疑问后,为首的蒙面人将指向她的刀撤下。 梅逢蕴压根不想听他的回答,她不是非要死前做个明白鬼的较真之人。 梅逢蕴眼疾手快坐下,拉起牵引绳,拔下头上的金钗一把插进了马屁股上,马受疼猛地冲了过去。 那首领见她如此耍他,更是怒气滔天,咬牙切齿地下命令:“追,只要留有一口气在就行。” 这话无异于只要抓到人,其余若是哪残了哪断了,一点影响都没有。 毕竟她晚那么一刻也是要死的。 马车里的轻芜死死抓住车窗,她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撞来撞去的。 梅逢蕴拉住牵引绳的手都在颤抖,她一刻都不敢松懈,只顾将马往快赶,更要注意不平坦崎岖的山路,梅逢蕴有几次差点就要被颠出去了。 可追她们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没一会就有细长的钩子勾住了车身,那人顺势一飞跃,就立于车顶之上,他在上面大声喝止道:“停下!再不停下,我就动手了!!!” 梅逢蕴见到前面一个大大的左拐,又用钗子插马,往左拽紧马绳,车顶上的那位还耀武扬威的嗤笑。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甩出去了,还好他眼疾手快,用飞爪绳索扣住了树干上,这才免于掼到林中去。 梅逢蕴见头顶处没有碍眼的人与声音后,才舒了口气,可她左边却落了个难以忽略的黑影,一道银光闪过她的眼,一折就断的脖颈处袭来一股森寒冷意。 “停车!” 梅逢蕴紧张地往四处瞟,她将牵引绳往后拉,可吃痛的马儿哪会这般听话就停下,她尝试了几次,眼见那利刃又逼近了。 她才颤颤巍巍道:“马受惊了!我……我停不下车来。” 那首领见状,用抵着梅逢蕴的把柄刀往前面一丢,那马束缚于颈间的马套断裂,马与车分离。 拖行数数米才堪堪停下来的,在梅逢蕴身边杵着的罪魁祸首早就趁着车在滑动过程中,跳下马车。 梅逢蕴抓紧车门,冲着里面的轻芜扯着嗓子喊:“轻芜,抓牢了!别怕!” 轻芜脸上有惊慌可在梅逢蕴冲她说出这话时,她心里涌上来的却先是安心。 这些年她都四处流浪,被人打,被人骗,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这么悲苦,可她却遇到了梅逢蕴,难得的温情与关心让她心田润透。 半残马车停下后,梅逢蕴撞在了马车门框上,手没扒拉稳,一下子就飞到马车前面的泥路上。 那蒙面的人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讥笑起来:”还跑吗?“ 梅逢蕴透过侧漏的车帘子与轻芜遥遥对望,她冲轻芜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保全好自己。 轻芜双眼含泪的看着梅逢蕴,唇瓣都被咬得泅出丝丝血迹。 ”呵,若是我也精通武艺,想必你今日不会如此轻松地抓到我,到时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了!一个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欺辱弱小的蛮子,一辈子都只能给人当牛做马!“ 梅逢蕴边骂边往后小幅度挪去,她不想让这群人发现轻芜还在车里。 身后追赶的黑衣人全都到场了,将梅逢蕴团团围住。 他们的首领用手腕处的衣物擦拭他那把长而窄的刀口,漏出的双眼杀气快要漫出来,他不断逼近梅逢蕴。 梅逢蕴脸上虽有惧色,可眼底却异常坚定,她可是抱着若是今日命丧于此,她也认了。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梅逢蕴的脸歪向了另一边,脑中响起耳鸣声,嘴角挂了血迹。 “一个小丫头片子,激怒我于你有什么好处?嘴巴倒是伶俐,见你也没多少时日,不然肯定不能这么了事,把她绑起来带走。” 那首领发号施令,没一会梅逢蕴就被人五花大绑扛在肩上,见此趟差事如此顺利,他心里只觉主子太过谨慎了。 可没一会就传来两面夹击的马蹄声,一路是回南宣的谢遥主仆,一路是从城郊军营那边回京办事撞见的宋藉。 黑衣人首领这下却再笑不出来,前有狼后有虎,将这丫头带走才是主要的,千万不能恋战。 朝露仅用一息之间就认出来他们要劫走的是谨庭姐姐,他对着车帘低语一阵,车里的谢遥目的明确地追踪那些带着梅逢蕴跑的那些人,而宋藉则是提长枪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贼人挑死。 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过去,可那武艺最高的首领早就认出来宋藉,对于前面追去的无名小卒的人他倒是半点都不担忧,他派去护送的人解释实力强劲者,对付区区一个毛头小子不再话下。 这首领才同宋藉发了二十多个回合,他就明显有些吃不消了,没想到堂堂怀远侯瞧起来高高瘦瘦的,可力气却不容小觑,尤其是他将那一支长枪使唤得攻守兼备,更会借力打力,他现在应付起来已甚是吃力。 可宋藉却有些不耐烦了,一直耽搁他去追人,他长枪一贯那黑衣人的胸腔,将他踢出数米外,待人才过去将他钳制住,他夸赞了宋藉武艺高强后,还未等人从将他□□的牙齿拔出,就服毒自尽了。 宋藉交代人打扫战场,这时从马车里爬下来的轻芜朝宋藉伸出了手,“大人,求你救救谨庭姐姐,她被人劫走了,那些人的主子想要她的命。” 轻芜泪流满面地说完就力竭倒地。 谨庭离开逢梅宅了,宋藉跟着穿进了密林。 梅逢蕴见有人来救她,即使自己被绑成一个蚕蛹,也在扛住她那人的肩头使劲蛄蛹,那人嫌弃她碍事,用拳头对准她的腹部猛砸一拳,梅逢蕴吃痛,身子在冒冷汗,脸色刷地一下就惨白了。 谢遥在身后跟着时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旋身借树干助力,在树顶上追,待超过他们,越下林间堵住他们去路。 只有五人,也敢这般不知死活,若是谢遥使出全力,顷刻间将这些人一击毙命不再话下,可今日他撞见的是宋藉,这样一来,他商人的身份恐遭疑。 谢遥与这些人苦战了一阵,这才装模作样地收下他们的命,扛着梅逢蕴的那人见任务完成不了。 竟然对梅逢蕴下来杀心,将人往底下一抛,长窄刀对着她的脖颈就要刺下去。 而此刻梅逢蕴被丢地上,大脑一阵天旋地转就遭这攻击,脑子才有反应,身子有些不灵活,但还是为了挣扎出一条生路将身子往旁一翻滚,这才争取到了谢遥过来救她的时间。 眼见挥刀之人倒在了面前,梅 逢蕴惊恐地眼神才稍微平复些,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小命又没了,不知为何,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啊! 谢遥走至她身前,弯腰将她身上束缚的绳索割断问:“谨庭小姐,你没事吧?” 谢遥的脸此刻可比一张平安符还管用,梅逢蕴大字一般躺在地上,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活着真好啊!多谢公子,公子若是再晚来一点,我呀,可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梅逢蕴甜甜地冲着谢遥笑,她全身上下都很放松,还有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 她将手握住谢遥的手,站起来那刻就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极速往她们这赶,光看那身影梅逢蕴早就认出人来了。 又是宋藉。 怎么我这段日子就像是捅了宋藉窝一样,怎么处处都能碰到宋藉,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明明我能凭一个背影或是声音就知道他是宋藉。 可我与他仅仅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他就半分认不出我,这不就说明:我在他心里一点都不重要,还不如他的芍药花半分。 “谢家公子深藏不露啊!这些瞧着像是京中哪位贵人豢养的死士,您一个人就堪堪解决了五个,实在是一高手啊!” 宋藉见谨庭无事后,就顺着这一路的尸体血迹过去,瞧着像是鏖战了一番,可等他至谢遥身前,那个倒地的黑衣人瞧着时一招致命的,这才有此番试探问话。 梅逢蕴见人过来就背过身去,在宋藉这边瞧来,他们两人很像夫妻间咕哝亲昵。 谢遥则是笑着回:“大人不也对草民隐藏了身份,草民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宋藉心里哪哪都不得劲,瞧着这两人亲密的姿态,他这才开口问:“谨庭姑娘,你无大碍吧?你还回逢梅宅吗?” 宋藉不解,为何他们两人关系就进展到了这一步,明明两人没见几次。 梅逢蕴为难地看着谢遥,冲谢遥摇了摇头,谢遥接收到了她不便开口拒接之意,便伸手虚虚环在梅逢蕴的后腰,笑着说:“大人,谨庭不是你家小姐,如今她与我两情相悦,自当是同我回南宣成亲,怎么还回大人的私宅呢!” 宋藉盯了盯梅逢蕴,胸口闷闷的,但是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见梅逢蕴迟迟无动静,转身留下一句:“那宋某就预祝二位新婚快乐了!” 亲密无间的两人,一人没认出对方,一人见对方连自己都认不出,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就此选择尊重祝福。 “多谢宋大人,到时我定派人八百里加急给您送上这桩由您牵线的好姻缘的喜糖,让您也沾沾喜气。” 声音中气十足,明晃晃的挑衅。 可宋藉充耳不闻。 谢遥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挖苦宋藉,或许是他垂眸见到谨庭湿润泛红的眼眶,总是想替她出口恶气。 梅逢蕴从谢遥的怀里退出来,对他又换上了那种感激的笑:“公子,方才多谢您帮忙!” 至此,她与宋藉此生桥归桥路归路,再不复相见。 谢遥伸手抚上后脑勺,带着点局促地笑起来:“我就得单纯见不得他那一副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贱兮兮样,从见他第一面,我就想这样做了,可惜今日才有机会。” 45. 外室 赶了快半个月的路了,梅逢蕴最终还是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南宣。 这一路上要说最开心的当属朝露,一天天谨庭姐姐长,谨庭姐姐短的,有什么好吃的头一个想到的都是梅逢蕴。 谢遥在一旁看得咬腮帮子,嘴里全是骂朝露“小白眼狼”的。 到了南宣后,梅逢蕴与谢遥分开了,谢遥为了避免自己身份暴露,自然也不敢再对梅逢蕴多加挽留。 梅逢蕴也觉得这一路谢遥救她,还将她们捎到了南宣,这已是天大的帮助,若是日后在这也到叨扰谢遥,她会良心受到谴责的。 梅逢蕴带着轻芜去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就急着去租个院子,走了好多地方,终于相到一处合眼缘的,可就是价格略微有些高了。 轻芜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浑身直冒窜天的丧气。 “阿枝姐姐,早知道我们就该找谢公子借些银钱的,如今我们身上都没什么钱了,怎么能租下那院子呢?怕是要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梅逢蕴弯腰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会,轻芜荒芜的眼底全是青青嫩草,整个人状态都好了不少。 梅逢蕴见她情绪好起来后,又回去同人磨嘴皮子,十五两一年的租金实在是过高了,那带她看房的人面色也稍显为难,最后还是让梅逢蕴回去在考虑考虑。 在客栈椅子上坐着的轻芜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问:“阿枝姐姐,梅姑给我们塞了这么多钱,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走了。” 梅姑还特地同梅逢蕴推心置腹过,她心中自当清楚明晰,估摸着是她同轻芜的话被梅姑听见了,这才在给她们包袱中偷偷塞银两。 “或许是吧,待日后有机会,我们回京城去看梅姑、桂喜和梅欢去。”梅逢蕴手里拨弄着钱袋子里的银钱,要是住那处院子也行,就是她们必须得找份活计做,只要有了经济来源,手里头总能攒下些钱来。 两人就这样把主意定了下来。 翌日清晨,梅逢蕴和轻芜一起上门去找那个租房的老板,却得知那处院子今早就被人一眼看上了,等会就来这里签契书。 轻芜一听这话就怒道:“不是昨日说给我们一天考虑时间吗?你这老者做事好不可靠,还私自给别的客人介绍这处宅院。” 那瞧着快五十多,衣着华贵的老头狡黠道:“姑娘,可不是这个说法,你们考虑归考虑,又没说将那处宅院定下来要租了,既无口头或是纸质约定,空口无凭如今反倒赖上我来了!” 就在这时,那人上门,挺着个肚子,身上衣着华贵,眼睛被肥肉挤得细小,脸如盘子一样大,走路都是一摇一晃的小胖子走了进来。 一旁看戏的人都在小声说,这赵家的小少爷又要养外室了,还有人跟着打趣说谁家少爷养外室租宅院啊,人家都是用自己的名下的院子养,可这赵家的小公子就是独一份。 “就是你们两个漂亮小娘子要同本少爷抢这处宅院,要不你们两个也给本少爷当外室,这处院子就让你们两个小娘子住进去了。 本少爷姓赵名狂,南宣城首富家的小少爷,跟了我只会让你们享福的。” 赵狂这个一无是处的纨绔,脑子一天天就只会装□□里那档子事,语气轻佻,伸手就要去抓梅逢蕴的手。 “少爷既然喜欢这处院子,那我们让给少爷便是。”梅逢蕴伸手拉住了轻芜的手,将轻芜护在身后,往后面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咸猪手。 赵狂身后跟着的仆从招财也在一旁挽袖子附和:“两位姑娘,能被我家少爷看上,是你们那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赵狂脸上的肉层层堆叠,笑起来就像猪头一般,他摆了摆手:“招财,别吓到两位小娘子。” 他双手放在一起搓揉,两只细小的眼睛如蛆虫恶心地盯着梅逢蕴和轻芜。 “两位小娘子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啊,保证让你们两个吃香的喝辣的。” 梅逢蕴见粘腻吓人的赵狂往眼前凑过来,眼底止不住的害怕与嫌弃,看来好好同他说话是行不通了。 她偏头看了眼轻芜,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等会我说跑,我们就往外冲。” “轻芜,跑!” 梅逢蕴才吐出这三个字,两人的步伐才迈开短短几步,就被赵狂的手下的仆从挡住了去路:“嘁,两位还想走呢?逃得掉吗?乖乖的,回去给我们少爷当外室去!” 梅逢蕴同轻芜两人就那些仆从两两钳制住了双臂,挣扎中,梅逢蕴怀里的令牌掉落在地上,一声脆响。 方才还不是一脸阴险嘴脸的招财忙屁颠颠地捡起来,这一捡可不得了。 他原先小人得意的神色一下就凝重起来,小跑到了赵狂跟前,双手举起了那令牌,赵狂看清后,也是欻地一下就变脸。 这两人怎么会同南宣王府的人认识啊,那令牌他曾在一个身上见过,这个两人中的其中一人该不会真的是南宣王的儿媳妇吧! 赵狂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无方才半分的咄咄逼人,反倒瞧着他离自己的死期不远了。他嘴里喃喃道:“怎么就惹了那小混世魔王啊!” 招财向钳制住梅逢蕴和轻芜的那些仆从招手:“还不赶紧将她们放开,过来扶少爷起来。” 梅逢蕴过去拉住了轻芜的手,挡在了轻芜的身前,冷着脸看着对面的那一档子人,丝毫无惧色。 原先在一旁看热闹的零星几个人笑道:“看来赵公子踢到铁板了,都吓成这个样子了。” “这么一看,这两位姑娘的来头不小啊!” 梅逢蕴抬头往那些窸窸窣窣的地方一看,那些嚼嘴皮子的人一哄而散,两边的人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看看戏就该识趣的溜了。 那老板一见局势翻转,眉眼慈祥,语气柔和地过来同轻芜道歉:“两位姑娘,今早呀,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没瞧出二位姑娘身份不同凡响,多有怠慢多有怠慢啊!” 那掌柜还跑去抓住了招财问赵少爷还要不要租那处宅院,招财将他甩开,怒斥道:“还要什么要?你当个老板,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吗?” 那老板转头就像墙头草一样,笑眯眯地问:“二位姑娘,还要那处宅院吗?赵少爷那边说让给二位姑娘了!” “嘁,欺软怕硬的东西,怎么,那位少爷不要的就要硬塞给我们吗?” 轻芜皱眉,语气不善道。 “这……”那老头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招财赔笑恭敬走过来,双手将那块令牌捧在手心里,弯着要将那块令牌呈到梅逢蕴眼前:“二位姑娘,今日多有叨扰,还请二位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家少爷将那处宅院让给二位并交付一年的租金,二位姑娘看这个赔礼可还合心意。” 招财说完后还会弯着腰,怪不得他如此受赵狂的欢心,原来是伺候主子伺候得主子心里满意,赔礼道歉熟练到不在话下。 “今日你们公子还有你对我们言语轻佻,但若是让你家公子帮我付租金,我一想到就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了,不若你们主仆二人一人自扇三个耳光算道歉吧!” 梅逢蕴伸手接过了那块令牌,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上面的纹理,瞧着就不像是寻常人家有的物件。 这个是朝露塞给她的,还说这个东西让她能在南宣横着走,谁都不敢惹她半分,想必这个牌匾应该是出自谢遥之手吧! 招财一听这要求,若只是让他打自己耳光,他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姑娘竟然让赵狂也自扇耳光,这实在是太打他们家少爷脸面了。 “二位姑娘,我可以将我家少爷那份也一并扇了吗?”招财语气颤抖地商量。 可梅逢蕴好歹也是做过主子的,见自己今日差点就要绑去给人做妾了,怎么只是让人自扇三个耳光就受不了了呢? “怎么,你也可以替代你家少爷去当少爷吗?若是你可以,那我认你替你家少爷扇,还是你家少爷不忍心下手,我这边也可以代劳哦!” 一旁在三四个仆从中搀扶起来的赵狂见梅逢蕴如此强词夺理,脸上也不悦道:“这位姑娘可曾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日后你们招惹了本少爷,本少爷也自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日就让招财将我那份一同扇了吧!” 招财得令后,非常干脆利落地自己扇了自己六个响亮的耳光,生怕声音不大丢了他们少爷的面子。 梅逢雨嘴角微微往上一勾,走到了那个不可一世,傲慢无礼的赵狂身前。 趁赵狂还在面露迷茫时,她抬手迅速地将应属于赵狂的那三记耳光打了下去,赵狂被打得有些晕头转向的。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才想让他伸手的仆从替他打梅逢蕴出气去时,那明晃晃的令牌又在赵狂的眼前晃悠来晃悠去。 赵狂见了这个令牌,心中再是憋屈也只能忍下,但她们二人此次做得实在是有些赶尽杀绝,待来日她们落到自己手里也定当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枝姐姐,你可真厉害,你瞧着就有股通体的贵气。” 轻芜在一旁拍手叫好,一方面是为自己遇到阿枝姐姐欣喜,一面又为阿枝姐姐这样有勇有谋之人不困在深宅中开心。 那老板咯噔一下,腿软的扶在了柜台上才勉强站稳身子,他语气虚弱地说:“二位姑娘,南宁街那处的院子一年租金本就要十五两,如今赖小老儿不会做生意。 您二位若是不嫌弃,还想要那处院子,一年只要七两,小老儿还能保证,一直不涨租金,二位姑娘对小老儿道歉的诚心可还满意?” 46. 贵人 当日,契书就签好了。 梅逢蕴领着轻芜就直奔那处院子,她站在院子门口盯着无牌匾孤零零的院门,偏头对着轻芜坏笑问:“轻芜,你可觉得这上面少了些什么?” 轻芜杵着下巴想了又想,一时不得想法,梅逢蕴又在那小声的提醒她,别户人家都有的。 “牌匾?!!!” 轻芜那小灵光的脑子一下子就回答出来了。 两人将院子里打扫了一番,宅院瞧着不大,可清扫起来可累了,两人忙活到了天黑才清扫完成。 两人都住在了东厢房,西厢房打算用来做针线活或是书房。 后院有块栅栏围起来的土地,瞧着像是宅院自带的可以种菜的。 梅逢蕴叫了轻芜过来,说以后可以在这种上些时令蔬菜。 轻芜就掰着手拇指,嘴里点菜般念出土豆,黄瓜,辣椒,青菜,白菜等。 梅逢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现在天气还冷只能种些豌豆或是蚕豆。 轻芜瘪了瘪嘴,可瞧着还是高兴的,放出豪言,明天就要将这片地松好。 累了一整天,两人都懒得动了,更何况还没有食材,两人当即一拍即合,去了朝露给她们推荐的极具特色的小店吃食。 吃了含着豆沙馅的烙饼和芝麻馅的酥饼,吃进嘴里还是脆脆的,还有清爽的酸木瓜水,还有酸酸的凉拌茄子和青椒。 两人简直就是在狂涨见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饭饱酒足后去采买了巾帕、皂角、木盆、木桶还有各一包的豌豆、蚕豆和青菜种子。 两人回去又商量要牌匾上的题字问题,经过剧烈讨论,定下了名字——庭芜宅。 梅逢蕴又拉着轻芜三令五申的交代,日后不准再叫她阿枝姐姐。 以后只有谨庭,再无梅逢蕴了。 轻芜像犯了错的小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脑瓜一转就喊她阿庭姐姐,得到了谨庭的摸头奖励。 第二日一大清早,两人就起来拿着锄头松土,一半种了豌豆和蚕豆,另外一半种点青菜。 还将院中的杂草一并除了,只是院中有棵两丈高的桑树,瞧着树枝的粗壮程度,已到了结果子的年纪。 等今年八九月就能吃上酸甜可口的桑葚了。 牌匾挂上了,是谨庭提笔写的字,轻芜只认得寥寥几个字,明显对牌匾上的字不认得,但还是拍手称好。 梅逢蕴动身出去找活计去做了,问了布庄、食肆等均被拒之门外。 还是她登门的那些老板中有好心人,见她碰了一鼻子灰这才悄声告诉她,说她得罪了人。 那人不准任何店铺招谨庭和轻芜的女子做工,还说她们是南宣王府的人,若是招她们进来,轻则关门大吉,重则家破人亡。 谨庭听了这些话后,同那人恭敬地道了谢,怪不得她去哪,哪的老板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像撞见了瘟神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关于散播这种谣言之人,谨庭心中早有人选。 一处酒楼的二楼看台上,招财弯腰凑在正享受被人喂食,养尊处优的赵狂耳边低于一阵,赵狂一笑,脸上的肉层层叠叠的,沙皮犬看起来都比他顺眼多了。 “还想和我斗。我倒要看看,王府的小世子会不会放过你们这两个招摇撞骗的小骗子。到时你们走投无路了,本少爷那时候再考虑考虑你们还配不配做外室。” 谨庭一整天都在街上四处游荡,还去了河边坐了一会,那一日她也只是想为自己寻个公正。 未曾料到那赵家少爷会如此断她后路,河边的风带了寒意,可与谨庭的心相比,却比不上半分。 谨庭回到家天色擦黑,为了省些灯油,轻芜只在正厅里点了,她就在那守着,想着阿庭姐姐劳累了一日回来,有盏灯为她而亮,肯定心里都是暖暖的。 院门声响起,谨庭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了,正月还很冷,虽然没下雪了,但还是要裹厚袄。 她就像个提线傀儡般走进了正厅,里面有一个火盆,炭火才放了三五根。 可与这节俭不同的是,轻芜那欢快的语气,她蹦哒去了后院的厨房,将她今晚捣鼓出来的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 她傍晚特上街买了菜回来,她今天还砍了价,她有好多事想同她的阿庭姐姐分享。 谨庭洗了手,坐在桌上,见到桌子丰盛可口的热乎饭菜,她伸手捂住脸向轻芜道歉:“轻芜,对不起,我今天去找活计干,没找到。” 轻芜这才轻舒了口气,她往谨庭碗里夹了块炸排骨,语气轻快道:“阿庭姐姐,这又什么好难过的? 找不到活计,我们就自己去摆摊,或是做些手工物件,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你还有我呢?” 轻芜本想用这话活跃一下,可瞧着谨庭的神色,倒是无半分效果。 轻芜将手里端着的饭碗放了下来,过去抱住了谨庭,神色惊慌道:“阿庭姐姐,你不要丢下我!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这些原本神色舒缓的谨庭一听这话,又皱紧了,轻芜说的不无道理,可如今她们二人得罪了那赵狂,此时就算与轻芜划清界限也没意思了。 谨庭靠在轻芜的肩上轻笑,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脊道:“轻芜,谁要抛下你了!不要胡说,快坐回去吃饭,不然你费心做的这一桌子好菜可就要浪费了!” 谨庭从轻芜的眼底看得出她的脆弱和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又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流浪,正如轻芜所说的,只要她们在一起,车到山前必有路。 曾几何时,她也像轻芜一样彷徨无措。 可轻芜就像被抛弃过的小狗,一直总没安全感,最后还是她同谨庭拉勾后,才露出了甜甜的笑。 待吃完饭,谨庭跟着她一起收拾,这时她才云淡风轻的将赵狂针对她们二人的事和盘托出。 轻芜在那笑得眼眶盈满了泪花,原来她的阿庭姐姐从未想过不要她,她凑过去像小狗一样蹭了蹭谨庭的肩膀,像个谋士一样在谨庭身边进言献策,活像一只吵闹的喜鹊。 梅逢蕴买了些上好的云锦来和丝线来,用金丝银线掺杂在一起,绣牡丹,绣山茶花,绣兰花,绣鸳鸯等。 她这几日埋头苦干,或做成香囊,或做成手帕,这些都是在竹园熬出的的生活技能。 轻芜则是变着法子的做好吃的给她补眼睛,入夜后也在扑在书桌旁练字,她这几日一直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为了少点一盏灯,她将书桌移过来,凑到谨庭旁边,安静地学写字,怕纸张浪费,她都将字迹写得很小,就为了多练几个字。 这日子算苦吗? 对轻芜来说并不算,反而很幸福,多了姐姐,还开始读书识字,这放在 以前她是半点不敢肖想的。 谨庭什么样式都只绣了一个,她想同这南宣城中的贵人做生意,自然要显出独特与稀缺性,若是每位夫人人手一个,难免落俗。 琼仙楼是南宣最大的一家酒楼,里面分为东南西北四区,东区看戏,南区歌舞,西区说书、北区吃食。 四区全靠空中廊道贯穿,却又互不干扰,整整有十七层楼高,据说在十七层的观云台,可摘星抓云。 谨庭打算今日去琼仙楼试试,人多则能浑水摸鱼,她打算先去吃食去试试去,可才至北门,就被守卫揽住,冷声让她出示名贴,可她哪来这玩意,这些都还是她听别人说的。 谨庭一时急中生智,拿出来那块令牌,果不其然,守卫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不仅连连道歉,还恭敬地将她请进去。 谨庭才进去就被里面诧异得张大了嘴巴,这是她在京城都未曾见过规模如此宏大的地方。 繁复堆叠的云梯,井然有序的女侍和男侍,体型、神态、发髻、服饰全是统一的,服饰是蓝白掺杂糅合成的不至于太艳丽,又不至于太俗气,每人容貌皆是上乘。 只有寥寥几人才身着红色。 谨庭进来就像是误入的山野之人,瞧着与这文雅的地方格格不入,可就在这么一下,一旁的女侍就过来问她要不要定雅座。 她哪来钱啊,连忙摆手,可那女侍的未甩半分脸色,反倒体贴地问她要不要喝些热乎水和香瓜子,这些都是免费的。 谨庭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好日子也是过过几日的,如今这局面倒是真的让她局促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跟着女侍往楼上雅座走,她才得知这边全是雅座,无大堂桌。 谨庭皱了皱眉,那她这样怎么去寻客源啊!正当她急得不行时,耳边却传来几声:“景夫人,真是好眼光啊!” 景夫人,这不是南宣王手下地第一大将景翊然的夫人吗? 听闻这位景夫人审美卓绝,能一度引领南宣各位夫人、小姐的穿搭,但凡只要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物件,第二日就被人抢断货了。 但她有根红线碰不得:不合她眼缘的,万万不得近她半分。 谨庭借口说遇见熟人了,就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这些女侍和男侍都不会过度去打探客人的关系,因为能进来的此处的非富即贵。 光那个名贴就是十万两银子才能买下入楼的凭证。 谨庭轻敲了那扇门,待里面的人发话了,她才推门而入,她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 离她近的全身翡翠色袄裙,瞧着年纪还小,同她差不多大,瞧着有些局促。 在她右面的是位年纪稍大的夫人,面上有些脂粉也遮不住的皱纹,通身都是沉稳的青棕色,脸上挂着笑,但属于皮笑肉不笑那种,笑得瘆人。 正对着的身穿亮色嫩黄的人,她身上的首饰不算少,可颈间那五彩斑斓的璎珞格外显眼,一颦一笑间皆是文雅,这位就是景夫人。 谨庭忙过去向三位夫人问好,身上穿着瞧着不入流,但瞧的出是个懂礼数的。 年纪大的那位夫人见到了谨庭,上下一眼扫视,轻轻地抿了口茶就开口:“咦?这琼仙楼什么时候落魄了,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来了?” “她能进来也算是她本事了。”景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客气疏离地替谨庭打圆场。 47. 重逢 谨庭眼前一亮,她见过的贵夫人不少,可像景夫人这般惊才绝艳的,还算是头一个。 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饰不显贵,却与气质浑然天成,既带着神明的怜悯,又有厌世之冷漠。 “你与这谁相熟啊?” 那年纪大的夫人乃是赵狂之母宋兰,她对面的那个年轻姑娘则是她的大儿媳朱玉。 朱玉擅经商,言语商判却是极差,尤其是与人打交道,总是会带着股怯懦,而宋兰则是打心底里欣赏朱玉,每每与别位夫人相聚皆带其随行。 谨庭忙走到景夫人折祁身侧,礼数恭敬可言语却是斗胆:“景夫人经商有道,民女谨庭斗胆想与夫人做生意。” 一提起折祁,总是先让人想到她的面容,可丝毫不亚于她美貌的乃是她经商之才,琼仙楼其中有一半是她的。 宋兰一听这话也是皱了眉头,这一次她就是看中景夫人身后的通往北离的运输路线,将那边的蚕丝全都低价收来加工成上好的云锦后高价售出。 可盯上这块肥肉的不止赵家,还有别家,都在暗戳戳的想邀着折祁一叙。 一旁的宋兰一听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打趣道:“姑娘,我瞧你也是孤身一人,求生尚且艰难,谈何做生意呢?如今府上正缺一管家,姑娘若是愿意,便到府上去,莫扰景夫人清净。” 谨庭笑着回绝:“多谢夫人美意,可民女谨庭今日就是为景夫人而来。” 两人暗暗较劲,一旁的折祁一言未发。 谨庭将自己物件拿了出来,躬着身子,双手呈递到折祁手边,“夫人,随手绣的小玩意,还请夫人赏脸一看。” 谨庭就这样一直捧着,良久才有视线瞥过来,才抬手拈了一块手帕放在手心里细细揣度。 “姑娘当真手巧,可这玩意啊,我不喜欢?”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你在说不出你的独特处,就该识趣退下了。 “夫人,您在细细看看。”谨庭将令牌藏于香囊下,折祁的神色微怔,指尖停留一瞬,轻笑出声:“确实合该仔细瞧瞧。” “夫人,我与您赌个新奇的,就赌我五年内能坐上北区的区主,能将这几个香囊与手帕翻上至少十倍。” 折祁捂嘴笑,而一旁地宋兰不看好地问:“谨庭是吧?是个有志气、有抱负的姑娘,不知这些物件你打算多少价出?” “多谢夫人厚爱,这些全是为景夫人定制的,每个物件一千两,拢共七件,一共七千两。”谨庭直起了腰杆,眼神坚毅地看向折祁,一副势在必得。 没再管一旁瞠目结舌,满是不屑的宋兰。 “既如此,谨庭姑娘这还请莫让我输啊!” 就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一旁的宋兰哪见过这个种阵仗,她全程在旁看着的,仍旧迷惑不解,谁会去赌那些不确定的事呢! 更何况这还是独具慧眼的折祁。 两年后—— 谨庭进了琼仙楼北区当女侍。 四年后—— 谨庭成了声名鹊起的药膳大厨。 五年后—— 谨庭坐上了琼仙楼楼主的位置。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时间地点,只不过这次她不是误闯进来无名之辈,而是作为东家邀请折祁赴宴。 “谨楼主啊!这么忙还有空请我吃饭,你呀,该不会又挖坑让我跳吧!” 折祁一进屋就笑得嘴都合不拢,她敢说,像谨庭这般有狠辣远见之人,寥寥无几。 琼仙楼建起来已有二十余年,每任楼主的年纪大都三四十,年纪太小眼光撑不住。 而谨庭成了最年轻的楼主,虽然才刚坐上那位置,但折祁可不信,寥寥几年谨庭会将楼主之位心甘情愿让出。 “哪敢啊,祁姐姐。”谨庭笑着接过了折祁带来的礼物,是一块琥珀,里面也藏了一朵芍药花花,但颜色要比五年前她收到的那块要艳丽不少。 “喜欢吗?姐姐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这不一打听,听说你很喜欢芍药,刚巧有人寻到了这琥珀,就送你做升职之礼。” “祁姐姐真贴心,不愧是我的解语花。” 谨庭唤了轻芜一声,她将匣子放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铺满的银票。 “祁姐姐,明人不说暗话,这些是我来赎五年前的那七个物件的,您点点?”谨庭将这匣子往折祁眼前推了推,这时,折祁才知道是为这事来。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物是人非。谁能想到五年前籍籍无名的谨庭五年后能爬到那个位置,她今年才二十又二。 年少成名,不外乎是。 “谨楼主,那些物件这些年我用得格外贴心舒适,现在啊,更是不得了,一听是出自琼仙楼楼主之手,收藏价值翻了不止十倍,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快把你的钱收回去!” 折祁像是力证清白一样,将藏在袖中的手帕抽出来,谨庭只用一眼,就瞧出那是她五年前走投无路在昏暗光线下一针一脚的绣出来的。 谨庭见折祁过于执拗,也没在说要收回当初典当出去的物件,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是典当,如今她又能力赎回了,可却轻飘飘地被“礼物”二字打发。 果然只要攀上了凤凰枝,不是凤凰也是凤凰。 谨庭将手搭在轻芜手上,皱眉问道:“轻芜,这五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你跟着我,现在后悔了吗?” 轻芜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夜不仅牵出来五年前四处求人的困窘,还将这五年历经种种的苦难扯出来。 “阿庭姐姐,你没变,你依旧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只不过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轻芜能得姐姐教养,还有如今的锦衣玉食,自是不后悔的,只是这些年,姐姐过的着实艰辛。日后若是姐姐开口要我命,我也眉头都不眨一下。” 轻芜这番话一出,就被敲了一记脑袋,谨庭不喜欢听这些话,尤其是出自轻芜之口。 两人才坐上马车,才进一条巷子,就有人从车窗翻入,轻芜刚要惊呼喊救。 下一刻,谨庭的下颚就抵上了一直断箭矢,上面还淅淅沥沥滴着血,一时分不清这些血是闯入的黑衣人的,还是与黑衣人以命相博之人的。 马车内灯光昏暗,原本轻松又温馨的气氛瞬间被不速之客打破,凝成惊惧之色。 轻芜吓得不断地吞咽了口水,语气却夹杂着颤意:“别动我家小姐,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 谨庭反倒就这样虚虚假寐,这样的场面她 经历得不算少,哪一次都活下来了。 这人瞧着就是仇人或是债主追杀,他身上时不时萦绕着一股药香味,这味道她恍若闻过,还夹杂着一股清浅的芍药花香。 谨庭又想起了故人。 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人,久远到想起他的样貌来是模糊,是斑驳,可她知道,这些模糊与斑驳是假象,只要他出现,哪怕一个身影她都能认出。 可他远在京城,京城也未传来他来南宣的消息,此人决计不是他。 “前面左拐是最后一个巷子,你若还不走,就同我回南宣王府吧!”谨庭云淡风轻地给这个人指路,果不其然,那人松了手,反倒转过头来迎着灯火窥伺谨庭。 他的动作都是僵硬的,连原本因疼痛而沉重的呼吸声就放缓放轻了,好像他只要动静稍大一些,就会将他珍视的吓走。 整整五年,他一次都没梦见梅逢蕴,想她了只能靠寥寥无几的记忆拼凑。 可思念太久,记忆总在褪色。 府上的一切与梅逢蕴生前保持一致,不同的是主屋里四处密密麻麻都是梅逢蕴逢画像。 他怕有一日忘记了她的样貌,便日复一日的将他记忆中的那个纯真善良又有些小贪心的梅逢蕴一笔一划地描摹出来。 可悔恨交织蚀骨灼心,恸人心扉,非但缓解不了,反到愈演愈烈。 宋藉这次是秘密出行,为的是查十七年的案子,之前一直毫无头绪,最近才有线索指向南宣城。 可他在来的路上就遇到人劫杀,明晃晃地就是给他设局,要他回不去京城,就此葬身在南宣。 他带的暗卫全都死的死伤的伤,唯一跟着他的季夏还未了引走那些刺客,与他走散,可他还是也被盯上了,这才得已钻进了一辆瞧着奢华的马车中。 原本他只想吓吓车里的人,让他蹭一段路,躲过那群追人来的刺客,就安静地溜走,可就在这时,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整个人局促不安,心里是又惊又喜,像什么呢? 像一个行走于荒漠的人偶遇了绿洲,可凑近一看,那绿洲竟是海市蜃楼幻化。 他怕眼前不过是他重伤昏迷前的幻想,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费劲全身力气去细细观摩那张他画下过千万遍的面庞。 像。 实在是像。 可宋藉转念一想,若不是她,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若真的是她,那为何还没认出自己,是不是她早就开启了新的生活,早就嫁作他人妇。 宋藉思索了一番,这才恋恋不舍地钻出马车,他走路都是踉踉跄跄的,或许是此刻上天眷顾他,还能让他再见她一面。 那黑衣人下去后,轻芜一下子扑过来,拿着锦帕将那些血迹擦掉,可这种东西怎么会是擦几下就能擦掉的。 谨庭有些恍惚,方才那人的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夹杂着惊喜,惧怕,庆幸,哀怨,还有愤懑。 一个逃亡的人总是这么多愁善感,离死也就不远了。 轻芜在一旁急得快哭了,她嘴里一直碎碎念叨,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冷香,这样遇到突发情况就不会像今晚这么无措了。 冷香是谢遥给她配的暗卫。 48. 求娶 暮色深沉,谨庭才下马车,轻芜吩咐人将马车清扫干净,就匆匆扶着人进了王府。 远处墙角掠过一个黑影,身形趔趄。 谨庭是最近才搬进来王府的,用谢青寄的话来说,她正处在风口浪尖处,想要将她拖下那位置的人不在少数,搬来与他同住,也能护住她一二。 青寄是谢遥的字,去年南宣王病逝,谢青寄接了授封,成了新的南宣王,由此新势力如雨后春笋冒出。 而谨庭也是,她也是的当了琼仙楼楼主才知这琼仙楼中的另一半是谢青寄。 半个月前,谨庭同轻芜住的院子里埋伏了一帮人,瞧着不像是南宣本地的,招式吓人但不致命,瞧着那个架势就是要掳走谨庭。 那时的谨庭只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这不就意味着萧宣又寻到她的踪迹对她蠢蠢欲动了。 她这才同意搬进王府的。 如今谢青寄的婚事还未定下,若不是为了保个平安,她怎么能住进来,这无异于在宣布她将是未来的南宣王妃。 谨庭才入府里的走廊,身量高,体型壮实,小麦色皮肤的男子手里牵着个两三岁才会走路,身上裹着一层红袄衣的小白团子过来。 白团子小名昭昭,大名谢苔声,是谢遥姐姐之女,姐姐独自回来,问什么都不说,产下昭昭就撒手人寰。谢遥抱回当自己孩子养,因十分眷恋谨庭,就唤她娘亲。 一大一小喊着“谨庭姐姐”、“娘亲”地跑过来。 谨庭蹲下将昭昭抱起来,朝露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喊:“轻芜妹妹!” 谨庭没回头,唇角却是微微勾起来,打趣道:“这轻芜妹妹都叫多少年?不打算换个称呼?” 朝露将怀里用牛皮纸包的酥糖塞到了轻芜的手里就忙跑到谨庭的前面,不好意思道:“谨庭姐姐,你又在胡说了!” 谨庭停顿脚步,伸手轻拍一直咿呀学语的小白团子,见她打哈欠了,就小声问昭昭是不是要睡觉觉了。 昭昭伸手摸谨庭的脸,嘴里喊着:“娘亲……” 谨庭凑过去与她亲昵地碰额头,昭昭哈哈地笑,瞧着很欢快。谨庭转头就同轻芜说:“轻芜,你今年也十七了,不若我帮你相看相看,定为你觅个好郎君。” 轻芜捏着手里的酥糖,仰头顺着梯子下:“好呀,阿庭姐姐,我要高高壮壮的,能一只手臂就能将我举起来的,他还要长得好看。 面容的话,最好像远处的青山一样沉稳,让人安全感满满,最好能一拳打倒一个,能保护我和阿庭姐姐。” 谨庭边听边笑,手里晃悠着那个昏昏欲睡的昭昭。 在一旁听得脸色逐渐阴沉的朝露终于发话了:“他敢来,我就把他打出去!” 他撂下狠话就大步走开。 剩下谨庭与轻芜在那捂嘴轻笑时,朝露复又折返,见两人哄笑,更气了。 他瘪着嘴,皱眉不悦道:“谨庭姐姐,王爷请你去书房。” 他才提脚要溜,想起来昭昭,又转过身去接过谨庭怀里睡得香甜的昭昭,昭昭哼唧了几声没哭就接着睡了。 看着朝露逃也似的仓忙背影,姐妹两人又凑在一起捧腹大笑。 谨庭推门而入时,谢遥正手拎着酒壶往嘴里灌酒,那灌得叫一个豪迈。听见动静后谢遥扭着身子就过来了,但谨庭肩上的干涸的血迹一下就将他的醉意激散了不少。 “你受伤了?哪儿?” 他手里的酒壶就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双手握住谨庭的肩膀,神色慌张地扫了扫谨庭全身,确定就只有那处沾染了血迹后,他才松开了钳制的双手,心也安稳地落到了原处。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谨庭,把冷香带上吧!三年前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谢遥整个人躬着身子,像头受伤的狼,将脆弱在谨庭眼前袒露无疑。 谨庭依旧没什么神色,只是微微皱眉,毫无说服力的说:“不会再发生那事了,我会带上冷香的。” 三年前谢遥与他父亲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谢罩争南宣世子之位,两人争锋相对,势均力敌。 一时陷入僵持。 寻不到突破口,谢兆便兵行险招,绑了谨庭,擅自将谨庭当成了谢遥心爱之人,将无辜之人卷入世子之争,以此来逼谢遥主动退出。 可那次谢遥为了拿出足够多的诱饵让谢兆跳入陷阱,就放出谨庭与他毫无关系的风声,想以此来让谢兆知道自己正在做无用功,好将谨庭放了。 可谢遥赌错了。 谢兆一怒之下,将谨庭丢了一处猛兽出没的山谷小木屋里,尤猛虎更甚,水和食物半点不留给她,蒙住了她双眼,还将她的手脚绑死,就是想让她葬身虎口。 谨庭趁着天明将绳索磨断,揭开眼上的黑布时,她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四处都是漏风的,天色已近黄昏,她只好将那些断裂的木板用那生锈的钉子一点点砸进去。 山谷中回荡着一阵接一阵的虎哮声,惊得谨庭的心一颤又一颤。 在天彻底黑下来时,她终于将那些大的破洞补上了,她想着明日天一亮,她想看看能能下山去。 屋里漆黑一片,她嗓子干哑渴得快冒烟了,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叫,可能是饿过头,她并未觉得饿,只是觉得浑身都酸疼疲惫不堪。 不知何时,屋顶被咋的霹雳作响,那瓢泼大雨像是天泼了大洞一般,屋顶本就有几处窄缝,露了雨下来,谨庭跌跌撞撞地寻着嘀嗒声去接,她双手捧着,往嘴里塞。 渴。 她实在是太渴了。 喝了会雨水,她笑了起来,可这时天边扯出一道银白闪电,将躺在木柴门口的庞然大物映照进了谨庭的双眼。 一只猛虎这在柴门口躲雨,只见那虎躯一动,她眼底的惊慌半点藏不出,泪水早就滚落,她伸手死死捂住了嘴,生怕泄出半点声音将这吃人的惊动。 一整晚,谨庭都在恐慌中度过,睡不敢睡,动不敢动,深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察觉,那时她只会成了虎的腹中餐。 天终蒙蒙亮,雨夜半就歇了,原本有心蓄水的谨庭被这横生的变故吓成惊弓之鸟,只用她裙角的衣裳接了会。 她眼底一片青黑,脸色如雪白,唇色不见红润,就蜷缩在那处,时不时将裙角上的水拧进嘴里,眼神却恨恨地盯着那只虎。 那虎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毛发,将原本杂乱的毛发甩顺了,张口开了开嗓子,一声虎哮声将谨庭吓了又吓,她不断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直至全身发麻,失去知觉。 那老虎走了,谨庭撑着虚弱的身子透过窟窿往四周观察了一番,暂觉此刻是安全的,便动身 想逃离。 她才走到林子附近,便瞧远处有一头虎在那躺着,谨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呼气,还是回到了木屋。 谨庭又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将那些破洞补了补,还非常注意不让自己受伤,如今屋外群虎环伺,一旦被察觉,必会群起而攻之,那时真的是半分活路都没。 她从衣服里掏出了那块木牌子,她珍视的捧在手心,哆哆嗦嗦地亲了亲那木牌,到了晚上,四处都是嚎叫声,因在山谷,总有回音荡回。 她这一困就是整整五日,她唇瓣干裂,浑身无力,眼皮沉重地像压了千斤一般。 在她即将撑不住时,她接受了谢遥没选她。 幸好没选我,这样我日后我做什么都不会顾念情分,因为情分早就耗尽了。 谢遥将她带回,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几日,她醒时很少,一直昏睡,就算醒来也装睡,或者就坐靠在床头发呆。 谢遥起初还会同她道歉,还会给她将些奇闻异事,可后面谨庭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他自知讨谨庭不喜,便识趣地不再来叨扰。 后来谨庭一句:我想当琼仙楼的楼主! 等谢遥登上南宣王位那日,谨庭也坐上了琼仙楼楼主的位置。 一切都是谢遥欠她的,用一个琼仙楼楼主的位置换她一命,值了! 自此,两人之间只剩冷漠与愧疚。 屋内灯台上的烛火摇曳,谨庭见眼前的人迟迟不说话,耐心耗尽:“王爷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谨庭就先退下了,明日可要去琼仙楼处理事务。” 谨庭还未等谢遥回话,转身就往走,却被人拉住了裙角,谨庭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无动作。 这时跪在地上的谢遥才弱弱开口:“谨庭,我知你恨我,如今我刚坐上王位,刘军以他长史的势力为要挟逼我娶他女儿。 你知道的,姐姐之死可与他家脱不了关系,我断不能娶杀姐仇人之女。 你与景夫人相识,琼仙楼又有景夫人一半,你嫁我,景大将军也是我这一阵营的。” 谢遥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就像在逼迫谨庭,可比起这些权利纠纷,他更想寻个由头将谨庭困在自己身边,用自己的余生去赎罪。 哪怕谨庭将他认为是权利附属品,又如何? 他本就贪婪自私,只是为了那个位置不断隐藏自己罢了,如今背上个骂名就能将人留下,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呵,谢青寄,三年了,你可真是半点没变!” 谨庭垂眸侧身瞥他,将裙角从他手中扯拽出来,转过身俯视这个恬不知耻之人,冷笑道。 “谨庭,你嫁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有名无实,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更何况,若是你有了南宣王妃这一身份,你查什么不都容易起来了吗?” 谢遥双手都伸向谨庭,不敢碰上她半寸,抬头仰视独属于他的神明,等待神明的垂怜。 “你不是觉得你母亲的死有蹊跷吗?只要成为南宣王妃,暗卫任凭你调遣,莫说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就算是侯府也赶与之斗上一斗!” 谢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若是寻常的议事厅,他的沉稳理智可是美名在外的,如今为了求一份假婚约竟不断将自己持有的底牌不断抛出,直至打动对方。 这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49. 闹事 寒风将天上的月也沾上了一丝冷气。 谨庭出门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路就如这漫漫长夜,瞧不到尽头。 她没有立即答应谢遥,只说要考虑几日,谢遥站起来,神采奕奕,就像他坐上南宣王那个位置那日一样激奋。 在谢遥看来,谨庭没开口拒绝便是有了转圜的余地,就是多等些日子罢了,他都等了这么多年,几日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轻芜跟着谨庭回了抚袖院,才进院子,冷香听见动静就提剑出来了。 见到了进庭忙行礼,可此时谨庭却走向了冷香,步步紧逼问道:“你的主子是我还是王爷?” 冷香抬头看了谨庭一眼,眼中带着困惑,在她看来王爷与小姐本就是一体,哪来什么之分。 谨庭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后面硬生生地忍住了这种本能。 “人只能有一主,若你选择王爷,那你便回去,我不收心有二主之人。” 谨庭将她的脸摆正,让她与自己四目相视,压迫感十足地问出:“你要择谁为主?” 冷香双手行礼,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冷香愿誓死追随小姐。” 谨庭满意地伸手帮她整理了衣领,皮笑面不笑地说:“我这一生最恨背叛我的人,若是他日你背叛了我,就别来见我,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轻芜忙上前去拉了拉冷香的手,让她快跟上,冷香从未拥有过如此刻这般强烈的归属感,在她的意识中:宁死也要完成任务是她要背负一生的使命。 才进屋,轻芜就问谨庭是不是真的要嫁给王爷,谨庭却停顿了一下,可轻芜却头头是道的分析起来,谨庭看着她满是欣慰,夸她有读书的天赋,还会学以致用。 转头问了冷香,可读过些书,冷香点头说自己识些字,确保能看懂书信。 谨庭当即就让轻芜带着冷香一起学,不仅要会武,还要会用脑。 谨庭躺在床上,有些辗转难眠,她心里有些烦躁,她一介孤女,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太多人觊觎她后面的势力了。 若是真的借了谢遥的势,让她在这扎根就简单多了,后面不管做什么都更便利了。 谨庭趁着天黑就出了门,这次她身边多了个冷香,车内显得有些逼仄,轻芜在一旁轻笑:“阿庭姐姐,该换个大点点的马车了。我想坐那种奢华的大马车,车檐处挂着风铃那种,只要听声音就知道是我们来了。” 冷香道:“我去驾车。” 谨庭叫住了她,说明日再驾车也不迟。 一路上轻芜就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冷香被她密集的话问得直皱眉头,这时她瞥了一眼谨庭。 谨庭正悠闲地靠在那处,手里翻着容县杂志,提笔在上面圈圈画画的,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状态,原来不是每个主子都只会让她去杀人,有些会带着她一起好好生活。 冷香都尽可能地将轻芜的问题都回答了,遇到实在憋不出来的,轻芜只拉着她说日后时间长,总会知道的。 谨庭在北区用了早膳,跟着那的区主去尝了尝研发新品的味道,眉头有些微皱,将那菜品的优劣之处点评一番,连一旁的大厨师都茅塞顿开地点了点头。 这时才虚虚到辰时,北区雅座却闹出了事,北区主琳缘忙去处置,谨庭也跟着去了。 冷香被轻芜拽着去品尝佛跳墙去了,谨庭笑着摆手让她们去,在这琼仙楼里,还不至于这么危险。 谨庭才至,原先还同琳缘客客气气的地说菜品里有杂质的男客人,瞬间就像发疯一般,癫狂地将桌上的碗筷全都丢到地上。 将椅子掀翻,想将桌子也推翻可桌子实心的梨花木重两三百斤,他撼动不了半分,便抬起椅子来砸桌子。 雅座间哐哐作响,已严重惊扰到了其他客人,谨庭心中也惧怕,还是沉稳吩咐女侍往外退,让她们去寻护院来,原本还挺多人的围着他。 可此刻人都散的得差不多了,那位客人将手里的椅子往旁一扔,将途径的那扇屏风也一脚踹到。 向着还在屋内的谨庭和琳缘猛冲过去,眼见琳缘因吓到身体乏力,谨庭伸手将琳缘一推,她却被那个发疯的客人抓住,揪住她的左肩往里面拽去。 谨庭挣扎间,她身后拽着的那个男人将身子一转,谨庭反应不及,就被他推着往后走去,一下子就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 他双手就掐了上去,看着谨庭像条濒死的鱼在扭动拍尾时,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脑中一直响动着一股震颤灵魂的声音:杀了她!杀了她!!! 谨庭瞳孔倒映着这人欣喜若狂的脸色,她眼底被恐惧与绝望蔓延,双手掐进了那人的手臂上。 可那人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琳缘回过神来抬起廊道装饰的大花瓶,兜头砸下去。 那男人转头回看了眼哆哆嗦嗦的面露惧色的琳缘,他额头上滑下一条疾驰的小血河,琳缘吓得往后退,谨庭趁这间隙,一脚踹在那个男人的腹部。 一声沉重的闷哼声响起来,那人昏了过去。谨庭站起来,过去拉住了琳缘的手,过去抱住了她,拍着她的背脊顺气。 在旁边温声安慰:“琳缘,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他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这话既是安慰琳缘,也是安慰谨庭她自己。 谨庭压根没注意到她说的话也带着颤音,明明她遇到的事比这糟糕透了,可每次一遇到危险,她还是控制不住本能的害怕。 冷香听见动静就往这赶,待她到时,琼仙楼的护卫也到了门口,她将那些人往一旁推开,挤进去就去查看抱在一起的两人。 谨庭被冷香跌跌撞撞地搀起来时,腿都是软的,还是冷香给她借力了。 谨庭感激地冲她一笑,明晃晃的脖子上遍布着青紫的掐痕,瞧着都足以让人惊心动魄。 冷香低着头请罪:“小姐,我错了,没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 谨庭将她拉到一旁,让护卫将这人拖到地牢里关起来,她定要将这人发狂发癫的病因查出来。 她让人将琳缘扶下去休息,她则是拎起裙角,对着一地的碎瓷片和剩饭剩菜捏着如绣花针大小的银针一处一处的核验。 冷香见她这样进度慢,主动请缨要加入,谨庭从发上取下来一根银针给她,她手脚快,没一会两人就将全试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有 发现。 谨庭随意用锦帕将自己吓人的脖颈遮掩起来,往地牢走去,这的地牢里一般都教训一些不长眼的人,也有一些叛徒关在里面。 一个地牢隔着一堵墙,连个唠嗑说话人都没有,刑具随处可见,但不用,人只要在一处见不到的阳光的地方关太久后,精神总会出些问题的。 这是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那人还在昏睡着,谨庭叫了一个人来,将这人每个时段做了些什么都记录下来,让地牢的人给他送水送吃的,特地叮嘱离那个人远一点。 同时派人去查了这个男子的身份,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她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这偌大的北区无藏污纳垢之处。 若投毒的源头真的在琼仙楼,这无异于是想置她于死地。 她还将护卫长张虎叫来,让他在招些人手,在每一层都安置守卫,以备不时之需,一切安排妥帖后。 谨庭还是不放心地去后厨看了看,众人神色如常,她的心稍微松了松,但还是不能大意,又将每道菜都测了一遍才上桌的,仍无问题。 等谨庭这样折腾下来,又到了傍晚,可这次后院门口却有人在那等着了,谨庭远远瞧着衣服颜色,就猜到了他是谁了。 ——谢遥。 他一身金丝绣的麒麟萦绕在他胸前,藏红色的官袍,实在是过于惹眼。 “阿庭,你忙完了?” 谢遥见她走过来,凑着笑脸扯话题,见谨庭没有想搭他话的意思,也不恼。 学着拙劣的变戏法从他身后拿出来一根五彩缤纷的糖串子,上面有五种水果,从下往上分别是:山楂,金橘,龙眼,羊枣和青梅。 每一样水果上面撒了糖霜色彩足,瞧着就让人垂涎三尺,就在谢遥以为谨庭不会接过时,谨庭掠过他时,顺手就将糖串子摘走,他唇角漾出笑意,忙跟上了马车。 “阿庭,冷香如何?可有忤逆之举?” 谢遥在一旁忙着将准备好的点心从食盒里取出来,一边见到了谨庭将冷香带在身边,打心底了喜悦,忍不住问谨庭对冷香的态度。 “你让冷香跟我,她就是我的人,你日后少管。”谨庭往嘴里塞了最上头的那个青梅,酸到牙颤,她端起了谢庭早就倒好的春山雪。 这是北离那边进贡的贡茶,还是看在南宣王的面子上特意御赐的,明面上说的是犒劳南宣王世代镇守北离劳苦功高,实际是在敲打南宣王认清臣子的位置。 春山雪讲究泡茶的节点,要先将茶放在锅中将那股茶香味炒出来,再用滚烫的水浇淋,且要控住水流速。 过快味寡淡,过慢味苦重,每一关都要把握好,才能品出春山雪的味道,它入口是淡淡茶香,末了回甘,竟能品出些芍药花的清香来。 马车还未动,谨庭将车窗掀开一角,早就候着的轻芜露出了甜甜的笑,见谨庭将那串诱人的糖串递过去时,像个小馋猫一样,双眼放光,一把就取走,下一秒就将两颊塞得鼓鼓地说谢谢。 谢遥见到这些也只是在一旁轻笑问:“是不是过酸了?” 谨庭才拿起帕子,一抹红袖扫过,谢遥捏起帕子细致地给她手心沾上的糖霜。 50. 答应 车轱辘声断了,谢遥率先下来,转头伸手去扶谨庭。 不远处伸出几支杏枝的红墙角处站着一个面容清秀之人,像是在这边等了很久,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了滑下来,反添了些韵色。 从谢遥伸手将梅逢蕴扶下来时,他就面露憎恶,牙关紧咬,拳头紧攥,瞧着就要冲上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暴揍一顿。 他眼底的恨意还未压下去,就发现了异样,梅逢蕴的颈间围着白色锦帕,弯腰时,脖颈处的青紫痕迹露了出来,他一拳砸向了手边无辜的墙。 “我要杀了他!”他咬牙切齿道。 他身着青衣,眉眼柔和,左手腕上晃悠着一串枣红色梨花木手串,下悬金黄流苏,而腰间则只有一个香囊一揽芳华,上面赫然映出娇艳欲滴的两朵白粉芍药花。 宋藉换了副年轻的面皮,他那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到是因为他易容了,所以梅逢云才没认出他来后,竟然还止不住的窃喜。 他从那夜就想来看看看梅逢蕴,他就远远地看看,可他腰腹间的伤口大,季夏将他带回南宣城的安置地方时,他早就昏迷了。 醒来已是两日后的午时,不顾季夏的阻挡,挑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换上,将仪容整理了一下,才来这守着的,可梅逢蕴竟然忙得连午时都来不及回府用饭。 他也没见到谨庭。 宋藉不懂,梅逢蕴是否当真真的这么恨自己,恨到这种宁愿在这府上挨打受气,也没想过回去找他! 比起气梅逢蕴过得不好,他更恨自己,若不是他那时心中只有仇恨,也不至于成如今这个局面。 梅逢蕴没错,错的是他,他错的太彻底! 季夏将厚实的披风放在了宋藉的肩上,见宋藉身形有些不稳,忙走到他身前,果不其然,腰腹间的青衣被血色浸透成了深黑色。 “主子,伤口裂开了!”季夏倒是没得见谨庭的面容,但见宋藉如今这疯魔样,怕是又看到哪个人酷似夫人了,才这样急着确认。 宋藉抿紧嘴唇,瞥头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我现在是冯俟枝,你是飞霜,再记不住就吃鞭子去!” 季夏忙拱手领命,他们如今换了面容,四处遮掩行踪,若真的因为称呼而导致被人怀疑,两人是万万经不住查的。 府上的迎春花粉意胜人,将早春的讯号打响。 四角楼亭下四处草帘挡了不少想滚进来的风,谢遥在石桌上接着煮茶,帘子时不时卷起一角,端了一杯茶递过去:“阿庭,三年前我们也这样,跑到这里来听风,什么都没变。” 谨庭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缓缓开口道:“今日非昨日,现在的你我早就与那时的你我相差甚远,还特地在这安排,王爷还真的是费心了!” “只要阿庭笑,有什么费心的,我甘之如饴。” 谢遥将盒子里的玉春膏拿出来,在一旁的盆中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才凑起到了谨庭的身侧,伸手将她颈间的帕子解下来,漏出的青紫掐痕像是要谨庭命去的。 谢遥皱眉语气不善问:“冷香是干什么吃的?跟在你身边还让你身陷险境。” 谨庭冷冷扫过来,语气平静道:“只是些小伤,抹了药,几日就好了。上药的事我来就好,怎敢劳烦王爷?” 谨庭说着也伸手将药罐打开,就要往手心倒,谢遥一把将药瓶抢过,眉头紧锁,语气怏怏地说:“阿庭,你每次都知道该怎么将刀子捅我心口上,你明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他语气带着股怒意,可擦药的劲却轻巧极了,谨庭的颈间传来了一丝凉意,她柳眉微蹙。 谢遥一下子就将手移开,紧张地问:“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谨庭垂眸,两人的呼吸声打在一起,谢遥还像个二愣子一样杵着不动,谨庭将脸往左侧了侧,淡淡地说:“不是,是擦上药膏后,风一吹,有些凉。” 谢遥冲门外喊了声凌风,凌风将刮起的草帘固定起来,风小了些,谢遥的手脚也快了不少,他有些怪自己考虑不周,只顾与谨庭忆往昔,压根没顾全些什么。 谢遥盯着那如藕白的脖颈,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怕自己炙热的视线让谨庭厌烦,又收了收。 可他触碰到的指尖就像是触了火星子一般,将他整个身子点燃,燥热升腾快要将他吞噬。 谢遥一边唾弃这样的自己,一边又心生妄想。 药擦好了,谢遥回椅子上才坐下就倒滚烫的热茶往嘴里灌。 谨庭瞧见手都悬在了半空中,话才滚出喉咙又滚回去了,她对面的谢遥舌尖都烫得卷起来了。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嘴唇紧闭,谨庭忙将手边冷掉的苹果汤汁递给谢遥。 谢遥仰头喝下去,舌尖的痛意轻了不少,这才烫口地问出:“阿庭,成亲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遥实在是真的没想到会是在局促尴尬的场面下问出来的。 谨庭轻笑这站了起来,将一枚白玉子母环扣剑穗递了过去:“青寄,你的剑少了点东西,这个送你。” 谢遥有那么一刻恍惚,连接剑穗的手都有些发颤,他还是觉得此刻像一场梦,一场美得难以成真的梦。 就在谨庭提步走时,谢遥猛地从她背后抱住他,他语气颤抖道:“阿庭,谢谢你,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们三年前曾约定:若是谢遥求娶,谨庭愿意,就送他一串子母扣剑穗。 谨庭眉眼冷淡,语气森寒道:“王爷,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给你了,希望你日后约束好自身,莫要如此失态。” 谨庭微微一用力就挣开了谢遥的怀抱,谢遥看着不断摇摆的草帘,垂眸看了下自己落空的双手,用手背碰了下额头,仰头盯着镂空的亭顶。 原来有些事只要做了,就像一根长而顿的刺,时时刻刻横亘在心上,保持一定的距离没什么影响,若是再靠近半分不仅让别人心烦,也挖自己心窝。 他恨啊! 恨来恨去还是恨当初那个权迷心窍的自己,让自己连赎罪都一筹莫展。 原来他连回头路都没了。 屋外淅淅沥沥的下了春雨,谨庭才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冷颤,轻芜递了把油纸伞过来。 谨庭才接过。 一旁的朝露见缝插针地递伞到了轻芜眼前,难逃献殷勤的嫌疑。 谨庭见状,“啧”了一声,转头就同轻芜介绍南宣城的世家子弟:“轻芜,景夫人的儿子景汝宛 如何? 他与你上次想找的夫君简直救赎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听说他过几日就及冠了,你们三年前还见过呢?还有没有印象?” 轻芜紧皱眉头思索是不是真的见过,但谨庭右手轻拐了她一下,接着说:“你忘了,那年去景府赏芍药啊,他追着你喊芜妹妹啊!那芜妹妹唤得叫一个深情脉脉!” 轻芜紧跟其后:“哦,我想起来了,他那身量高,面容俊朗,那待他及冠我送什么好呢?” 朝露皱眉抬脚就走,连把伞都没拿,就这样走进雨中,轻芜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不忍,“阿庭姐姐,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谨庭伸手搭在轻芜的肩上,见轻芜眉眼间都是担忧,朗声笑道:“轻芜这是心疼了?但你年纪尚小也情有可原。” 她原本还是轻快的神色却凝重起来,接着语重心长道:“若是他迟迟不踏出那一步呢?轻芜,真到那日,你以为你们还会有以后吗? 人啊,这漫漫一生所图不过一颗真心,可若是连上门定亲怎么旁敲侧击都不为所动,那你还指望他能为你做什么? 轻芜,人这一生很漫长,你会见到很多人,如果不适合,要懂得及时抽身,这也是保护自己。” 轻芜听着有些茫然,谨庭倒也不强求她理解这些话,毕竟轻芜过几月才及笄。 到那时朝露若是再无所作为,定要找人将他绑在庭芜院里的那颗粗壮的桑葚树下喂蚊子。 一个黑影掠过青瓦,在灰蒙雨幕中竟然悄无声息,没一会就蛰伏在一处,静悄悄地盯着那抹芍药红从庭院中的长廊道,穿梭到花园中的鹅卵石路道上,最后隐没在了抚袖院屋中,恍若额角打落的雨半分影响不到他的视线。 季夏在一旁趴这着,脸色全是不耐烦,想看细致些,可不仅雨打还离得有些远了,只能见到一红一蓝两个女子,还有那两把绘了整个扇面的芍药花在雨中不断掠过。 宋藉想到了他与梅逢蕴初见时,那也是个雨天,那天的雨很急,他一个人在芍药花亭躲雨,却让梅逢蕴冒雨离开。 时至今日,他每每想起来,都想揍那时的自己一顿,那时的他怎么如此不识好歹。 季夏喝下了不少雨水,他看了看被雨淋成狼狈无比的宋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心里忍不住感叹:他摊上个这么痴情的主子真好,下大雨了还正好做掩护了,不怕被人发现乱棍打出去了。 宋藉真是个不怕死的,腹部的伤口崩开了,还淋雨飞檐走壁,连他这个小小的护卫都快被感动了。 季夏见一旁的人一动不动,头都低下了,就在他还以为宋藉悔恨得借着下雨天宣泄情绪时,他小声的喊:“公子?” 宋藉那边半点回应都没,季夏还在碎碎念:“此刻去扒拉公子,打断了他那沉重的思念,他应该顾念一下主仆情谊,不会将我从这屋顶一把甩下去的吧!” 季夏念完一圈,还是没动静,他做好了被甩下去的准备,他将手伸到了宋藉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没反应,季夏以为是自己太过温柔了,加重了力道,还是没反应。 季夏忙往前挪去,见到屋檐翻落下的血水,忙过去将昏过去的宋藉往肩上一扛,火速离开。 51. 异事 有了谨庭点头,谢遥在庭议上就将自己的婚事提出来,下臣皆面露喜色地看向长史刘军。 可却见刘长史面色铁青,众人又面色如常,这一看南宣王妃八成不是刘长史之女了。 刘军冷脸发问:“臣斗胆,不知王妃是哪位世家女啊?” 一说到这个话茬上,谢遥坐在高堂上俯视着他们,平平扫了一圈,将所有的诧异尽收眼底。 这才是他想看。 他唇角微弯,阴邪地反问:“刘长史就这般关心本王的婚事?” “王爷婚事要上报朝廷,待圣人裁定后才允婚,老臣着实好奇这位王妃名讳家世了,还请王爷解惑。” 刘军自谢遥父王还在王位时就稳坐长史之位,刘家世代霸占着盐矿与银矿命脉,在就成了南宣城中的一个人人喊打的地头蛇。 可当初老南宣王处处对刘军礼让三分,还曾说过要将刘军之女指婚给南宣世子,可后面老南宣王就打哈哈的,再后来老南宣王就病逝了。 这指婚成了难以证实的口头约定,刘军自是怒火中烧,旁敲侧击让谢遥娶他女儿,可谢遥呢,采取拖延策略,将往后再议挂在嘴边。 结果转头就在庭议上宣布他不日就要大婚了,这不明摆不将他这个长史放在眼里吗? “景将军义女谨庭,圣人的横批已至,还赠了无数珍宝以贺。刘长史可还有疑问?” 谢遥一口气将刘军抛出的问题,一一回击了过去,他问的每一句话,谢遥都早早就算到了。 上报朝廷的文书两月前就送出了,这辈子能坐他身旁的王妃自始至终只有谨庭一人,就算她不答应,那就等,只要等下去,总会能等到她回心转意的。 只要圣人的亲笔批字,谢遥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除非谨庭出事了,才有换王妃人选的机会,可谢遥既知失去她的滋味,定不会再让此事发生。 至于让圣人批字更是简单,承诺将四成银矿上贡朝廷,加上谨庭一介孤女,靠谢遥一人还真的在这南宣城搅不出浪花,光根深蒂固的刘家足以让他头疼不已,对圣人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景将军干女儿,刘军果然发问:“王爷,据臣所知,谨庭不过一介孤女,哪能攀上景将军做干爹,莫不是王爷诓骗我们吧?” “各位明日若是有空,去景府观看一下认亲仪式,看看本王是否真的在这糊弄你们!” 谢遥放下狠话后,甩袖离席,他早就料到了,刘军那个老狐狸,最擅长揪出一些小细节来。 还好半个月前他就见过了景将军和夫人,说是谨庭孤身一人在南宣,没了娘家倚仗,怕是处处遭人针对,谁会放弃与本族王亲攀上亲呢! 都是一群人精罢了,只要稍微让利,便能得偿所愿。 这场庭议谢遥虽占了点上风,他也知道离腥风血雨不远了。 谨庭今日去琼仙楼径直去了地牢,那人瞧着起色不错,但眼球往外凸出,两颊发紫,情绪倒是平稳了不少。 她才下去,昨日负责观察记录的守卫打着哈欠捧着书册就过来了。 酉时送了饭菜,他狼吞虎咽手抓塞了几口,后将饭菜打翻,索要水。 亥时三刻原本安睡的他猛地睁眼,双眼瞪得滚圆,那眼球就像快要从眼眶中飞出来一样,脖颈处蔓延出紫色的血管,往外迸出,一直持续了两刻,一切如常。 他神色也清明了起来,眉眼漏出疑惑,凑过来问他怎么在这,大声叫嚷着要放出去,他要回家去。 子时一刻,他迸发出了强攻击性,将牢里的东西全都砸坏了,又开始使劲扒拉那些铁栅栏,一直持续至天明,这才安歇下来。 谨庭看完后,拧了拧眉头,这种症状还是她第一次见,就是不知道王府的书籍里面会不会有关这种毒的描述。 此刻谨庭可以下判断了,这就是一种毒,时而让人与常人无异,时而陷入癫狂状态随处伤人。 这一旦在南宣城扩散开来,这无异于是想让整个南宣城成一座孤城。 可南宣城是北边的一个关口,前面线士兵就是靠南宣城不断提供物资粮草支撑的,一旦南宣城失守,北离便长驱直入了。 谨庭对自己的推测心中一震,派人去取牢中人的身份信息,她越看越心惊。 此人名张数是一个米行掌柜的儿子,也算是个富家子弟,常常跟在刘常身边溜达,是刘常的小弟。 这时所有的线索指向了刘家,可刘家就是扎根在南宣的,为何会选择自断根基呢? 莫非刘家搭上了京城的贵人? 京城如今能只手遮天不就是那几位皇子和太子吗?这又涉及东宫之争,这么远的南宣也难幸免于难吗? 谨庭让人继续记录,还说那牢里的人要什么就给什么,时刻关注他的生命体征后,就匆匆回了南宣王府。 朝露见谨庭回来,眼睛都亮了,待谨庭问谢遥的下落时,他面露沮丧道:“王爷去前线押送物粮草物资了,要酉时才能回来。” 谨庭神神色失落,瞧着脸色不大好,朝露问要不要扶她去休息一下,等会谢遥回来后,他再来告诉她。 谨庭摇了摇头,让朝露带她去王府的书库,朝露倒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时景夫人身边的翠环匆匆赶来,一脸喜色地说她们家夫人请谨庭楼主过府一叙。 谨庭眉间一弯,心中疑惑但还是跟着去了,等出了府门,才发现景府的马车已在那等着了,这还真是诚意满满啊! 轻芜没跟去,只有冷香寸步不离地跟着上了马车,翠环也在马车上,谨庭从马车动起来后就暗暗打探折祁请她过去所谓何事时,翠环只说是喜事,其余别的半字不提。 折祁早就备好点心与春山雪等她,一进屋就袭来热浪,将她身上的寒气冲散了大半,折祁将所有伺候的奴婢屏退,而谨庭身边还站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冷香。 折祁低声问要不要让冷香出去,谨庭摆了摆手,说无碍,折祁反倒羡慕起来,说是能有几个推心置腹的人是非常难得的。 谨庭只是轻笑,不作答。 待一杯热茶下肚后,谨庭率先发问:“不知夫人请我过来要交代什么?” “哪敢交代什么呢?谨庭啊,你可真厉害,不仅当上了琼仙楼的楼主,将琼仙楼打理得当,如今还成了南宣王妃,这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喜事吗?” 折祁这几年越来越与那些追名逐利的妇人处处虚以逶迤,早就不是她当年心中那个气质独树一帜的人了,但依旧不可否认,折祁的经商之道能覆盖掉她的虚伪与贪婪,这是谨庭喜欢 同她来往的主要原因。 折祁顿了顿,补充道:“谨庭姑娘,王爷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吧!半个月前他趁着将军回来探亲夜半登门,求我们将你收为义女,说是上报朝廷的文书得了圣人披字,你们过不了多久就要完婚了。 可你在这南宣孤苦伶仃,想让我们做你的娘家,你的倚仗,庇护你。 王爷还为了表此次的坚定不移的决心,将他所持有的琼仙楼一半所有权转交给了你,王爷有这份心,谨庭你日后定只有半点不掺杂苦的蜜糖。” 谨庭的唇角微微上扬,努了努嘴,心中止不住问:谢遥到底是瞒了我多少事啊!什么都不同我商量,就擅作主张,这是觉得他做的每个决定我都会心甘情愿的接受,还是会胁迫我接受。 “多谢夫人厚爱,谨庭却是一介孤女,家中已无长辈,承蒙夫人将军不弃,小女日后定会孝敬二位。” 谨庭起身走到了折祁的身侧,扑通一下就跪下来,折祁忙伸手要将她请起来,可谨庭就在那说。临了还说:“如今夫人是谨庭干娘,自然是受得谨庭一拜的,谨庭拜见干娘!” 谨庭磕了头,认了干爹干娘。 折祁眉开眼笑地将谨庭拉起来,稀罕地抱了抱,语气全是喜悦:“谨庭啊,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独子,本想再要个女儿的,可那时生宛儿伤了根,这念想就断了,如今能得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好孩子,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折祁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怕让谨庭见笑,偷着将溢出来的泪抹了。 谨庭懂折祁没有女儿的遗憾,她失去了观雪,她还见过观雪的那娇俏的小模样呢!可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可同时她在心底又暗暗发誓,她定要当年那些仗着她弱就不断欺凌伤害她的人受到惩罚,哪有什么嫉妒蒙心,全是看她好欺负,才这么肆无忌惮。 但又竭力将这个情绪压下,见折祁询问就说是这么多年孤身漂泊,寻到了家人倚靠,甚是欣喜,这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谨庭伸手将眼角的泪珠抹掉,心底升腾起一股极大的好奇:若是让罗迷蝶见到如今的我,是会惧怕我呢?还是会让她像疯狗一样撕咬我呢? 她真的好奇死了。 折祁留谨庭在这吃晚饭,她倒也没推辞,小酌了一杯白玉兰,她又迷迷糊糊地了,折祁拉着她说日后她懂的那些经商之道都会教给谨庭。 将军和宛儿日后是要保家卫国的,她只有将生意盘做大,才能在前线将士需要时,给出帮助。 谨庭自是知道折祁在求财求名,以前是她眼界狭隘,只知道贪名图利,原来这是在为将来不可控的变数布局,她不愿戍守边疆的将士连暖和衣服和热腾腾的食物都吃不上一口,她这才是大义啊! 酉时三刻,天还未黑,谨庭在冷香的搀扶下出了景府,却见到了她常乘的那辆马车。 她明明是干娘接过来的,自家的马车怎么在这呢? 她指着马车问冷香:“冷香,那是不是我的马车?” 冷香搂在她腰间,将人死死箍住,生怕谨庭一闹腾摔了,脑中带着同谨庭一样的疑惑回:“是,是小姐的马车。” 这时马车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阿庭,我来接你回家了?” 52. 如意 谨庭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车,一进去后,里面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油,光影阴翳,她还被马车上的桌脚绊到。 还是谢遥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她,将她往一旁垫了软垫的榻上按了坐下。 “咦,谢遥,怎么这么黑啊?我记得榻下有蜡烛来着……” 谨庭说完就要弯腰去找蜡烛,谢遥轻轻地叹了口气,光线弱,但细致些还是能看出他脸上青肿紫块的地方有些发黑。 谢遥一想到这,怒气油然而生,他回途的路上被一群人设计了,先是利用绳索将马匹全都绊倒,后面更是利用迷烟对他后颈狠劈。 让他一时动弹不了,给他套上了麻袋像扛跟木头似的扛走了。 将谢遥扛到了那路上唯一一处的破庙将他丢下,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却动不了,加之身上还套了层粗糙磨人的麻袋。 他只能硬着头皮发问:“各位,你们可知我身份,还敢将我绑来,不知是求财还是求命?” 谢遥已经很久没体验到如此失去掌控的状态了,他此时与砧板上待宰的羔羊无异。 他此时脑子却清醒得不得了,还能冷静下来分析处于弱势的自己,既然只是绑自己来,那应该是不想要他命的。 回应谢遥的是腹部上挨的那一重脚,将他的五脏内腑都要移位了,疼得他脸色惨白,唇角溢出了血。 “你这种人能娶到夫人就该对夫人感恩戴德,好生生的一个大男人竟然对一个弱女子动手,这次只是小小地给你个教训,日后若是再让我瞧见你苛待夫人,我定要取你狗命!” 谢遥听到这控诉彻底放下心来,原来是为了谨庭打抱不平来的,但他怎么会对谨庭动手呢! 脑中晃悠过前几日谨庭脖颈上的掐痕,这一看就是误将那个掐痕以为是他所为。 “呵呵呵,没想到阁下是个觊觎别人夫人,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啊!” 谢遥对这些像蚊虫一样无孔不入盯上谨庭的人憎恨无比,可这些虫子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他明知道说这些会彻底激怒对方。 即便他处于劣势还是忍不住嘴贱,就好像他挨打的重一些,就能将自己心中的愧疚减少一点。 宋藉一听这话,牙关咬紧,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方才那一脚真的轻了,弯腰对着谢遥的腹部一阵猛捶。 然后隔着麻袋对着脸部击打,全身都只有闷哼声响起,挨打的人没吭一声。 “既然不要脸,那就别见人了。” 等单方面的暴行结束后,谢遥也能动得了身了,他将麻袋扯掉,眼前一片血色。 他躺着缓了会,自己收拾了一番,仍旧一脸鼻青脸肿,他扯了块布蒙了面。 谢遥身后拉起了谨庭小声问她告诉她马车没蜡烛后,她好好坐着不在翻找。 马车动起来谨庭瞧着半点醉意都没,可方才听着她的语气就是喝醉酒了呀! “王爷怎么受伤了?” 谢遥听见这话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利索道:“与别人切磋时伤到了。 阿庭,景夫人应同你说过了,景家认你做干女儿的事,明日辰时在将军府举行认亲礼,还有你出嫁时,我也是来将军府接亲。” 谢遥略显局促,但更多的是丢脸,他不想让谨庭见到他这种狼狈样,这才转移话题,可谨庭哪是这么好糊弄的。 “谢青寄,你做这些的时候怎么都不同我商量商量,连我的意愿也不尊重,现如今,连事都瞒着我了是吧?” 谨庭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下次还是要少喝一些,不过将军府的白玉兰却是要烈一些,幸好喝了解酒汤,现在才不至于很难受。 “我,阿庭,我没有不尊重你意愿的意思,我只是想将一切定下来,在慢慢等你。” 谢遥像一条丧门犬一样耷拉着脑袋,无奈的解释。 谨庭耷拉着眼皮,沉默良久,声音带着疲惫:“谢青寄,我同意嫁给你,只是因为王妃的身份有用,我们之间利益一致,互相利用,除此之外绝无半分情意,不要做些自我感动的徒劳事。” 谢青寄听后,反倒狂笑起来,笑声渐默,明明车外还有些红霞在天际晃悠,车里的气氛如降到了冰点,太过刺骨。 “阿庭,为你做的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很庆幸我对你有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顾虑我,我不会挡你路的。” 我会为你扫清一切挡在你路上的障碍,哪怕我们再无可能。 谢青寄垂着头,耷拉着眼皮,表忠心地直抒胸臆。他抬头瞥了眼谨庭,原来谨庭连一丝念想都不想留给他留了,眼眸透出的一种很受伤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谨庭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明明将一切搞砸的人是他,他如今遭到如此对待,怎么还想着自己是受害者呢! “阿庭,头疼吗?我给你揉揉。”谢遥苦笑,见谨庭一直按压太阳穴,挪过去帮她按了按头。 这三年来,他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成了个诸事照料周全,体贴入微,事事皆想在前头的跟班。 跟在谨庭身后照顾收尾,甚至在得知谨庭想要做成某事时,极力为她谋划,费人力物力都不挂嘴边。 当初所有知情人都以为他们两情相悦,用不了就会成亲,如今倒也是走到了成亲这一步,以前的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成了形同陌人,利益关联。 翌日,才卯时,屋外泛起了天肚白,谢遥在抚袖院的前厅等着谨庭,他要送她去将军府参加举办的认亲仪式。 他瞧着有些兴奋,恍若昨日那些伤人的话他未曾听进去半分。 他等着有些焦灼,又走到安置铜镜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又将自己的脸检查了一遍,压根瞧不出今日昨日的鼻青脸肿来,这是他耗费一整夜寻来的灵药——如意丸。 如意如意,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得偿所愿,而容貌姣好才得人喜爱,故将容貌恢复成了愿望的主要释义,得名如意。 此药丸仅限消肿去淤青淤紫,时限一日,药效消散第二日,淤青肿痛是此前的三倍剧烈,这就是副作用。 谢遥不想错过谨庭的任何事,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他都想当见证人或是参与人。 这如意丸简直就是他的福音,疼痛三倍又如何,他是就算双腿没了,也要爬去见谨庭的人,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遥忙转过身,入眼的是一身石榴红锦裙的谨庭,她鬓角的两簇泛粉的芍药 花很好看。 他一直都知道,谨庭像仙女一样美,他迎着笑走上前去,递上了一个皮革袋子,上面有股淡淡的芍药花清香,袋子上面都是粉掺白的重瓣芍药花,绣得真的像是拿花拓印的。 “阿庭,你今日真美,这是我送你的贺礼,谢青寄在这预祝谨庭安有所托,往后顺遂无忧,福岁岁安康!” 谨庭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是一副冷锻雪银铸成的银针,因通体银白,不易堪折而出名,这份礼物浑身上下都透出两字:用心。 谨庭端庄展颜回:“多谢王爷,我很喜欢,您费心了!” 谢遥听着这个“您”字,浑身不舒服,但只要谨庭还愿意以挑他刺为乐,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自然是她开心,他也开心。 辰时,南宣城有些名气的商人都来府上,还有些官员也来捧场了,不可谓不热闹。 谨庭手里握着一本通红的帖子,名为义亲贴,款步走了进来,颇具大家闺秀风范,一旁的人有羡慕的,亦有诋毁的。 “你说,以琼仙楼楼主嫁入王府都够不到吗?还要认景将军做干爹。” “切,你懂什么,女子嫁入夫家,能过上什么日子,除了夫君的宠爱外,就要依凭娘家做靠山,琼仙楼楼主哪比得上景将军义女?” 谨庭站至院中,就要将义亲贴双手呈递上去时,就听见庭院中一阵通报声:“京城巡抚冯俟枝特地贺景将军认亲。” 一时,庭院中的人全都将目光纷纷投向了身后,冯俟枝身后跟着手捧着一个箱子的飞霜大步而来。 “在下冯俟枝见过南宣王,见过景将军,见过景夫人。” 冯俟枝走至谨庭身旁,拜完高堂上坐着的人,压根不管他们面色的不解,将身往左一转,正对着谨庭行礼喊:“见过景小姐。” 谢遥冲朝露招手,朝露凑过去了,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朝露行色匆匆离开。 谨庭礼貌地回礼,随后又恢复了那冰冷面色。 冯俟枝眼底透过一丝悲伤,转过身就将眼底那波涛汹涌地想念压下,率先开口先发制人道:“在下今早才至南宣,听闻景将军府上有喜,特来凑凑热闹,还请将军夫人容在下在此观礼,这是贺礼。” 飞霜将贺礼呈上,被一旁的仆从接过,可冯俟枝还没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檀木盒子,上面刻着柿样纹,低调奢华。 他一步踏到谨庭身前,双手将礼盒呈递到谨庭眼前,谨庭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正在想这个冯俟枝莫不是嫌命长,不仅不请自来,还这般招摇过市。 “景小姐,这是给你的贺礼,愿你此后余生幸福安康。”谨庭双手接过,木讷地对着冯俟枝道谢。 坐高处见两人凑得近的谢遥皱眉,将冯俟枝打量了一圈后,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他对谨庭实在是再过殷勤了。 就与谨庭同站一起时,就数次往她那边瞟过,虽说是匆匆一瞥,可谢遥坐在高位哪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他分明来者不善。 景夫人在一旁看形式,拍了拍景将军,催促他说开始,要是等会误了吉时不好。 冯俟枝道谢下去落座时,冲谢遥投去一记挑衅目光。 53. 探底 谨庭跪下双手呈递上来义亲贴,景将军与景夫人携手走到谨庭跟前,将她扶起来,三人在一旁的桌上签名按了手印。 两位长辈就这样站着,谨庭在他们跟前行跪拜叩首礼四次,两人眉眼间皆是笑意地将谨庭扶起来,而景夫人则是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 “谨庭,日后跟着我们姓景,就是景庭了。” 在一旁观礼席的冯俟枝听到“谨庭”二字,眉头紧了些,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呢? 一旁的飞霜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个景庭姑娘和夫人长得可真像!她真的是夫人吗?” 冯俟枝转头瞪了飞霜一眼,转头看了看景庭,他也忧心怕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如今的景庭与之前的梅逢蕴除了脸相似外,他还没找到其他共同点,身份还有待确认,可他有股强烈的直觉。 景庭就是梅逢蕴。 景夫人拿出了一个根芍药青玉簪,笑着道:“景庭,你的及笄礼,我们呀,没那个缘分参加,如今就借着这个礼,将迟来的及笄礼送出。 愿我女秉翠竹之坚贞,怀芍药之芳华;身有韧骨,岁岁荣熙。” 景庭弯腰,景夫人将簪子簪在了景庭头上,两人相拥在了一起。 谢遥站起来走到了景庭身侧,拉起了景庭的手,扫视了周围一圈,见到了冯俟枝那张碍眼的脸后,开口道:“今日是景家的认亲礼,让我们祝景家阖家雍睦,家和业兴。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本王也要宣布一件喜事,本王与景小姐不日就要成婚,还请诸位那时也到王府捧场!” 谢遥说完这些,往冯俟枝那边扫了一眼,那人的眼眸阴恻,瞧着倒不像是巡抚这般简单,身份多半也是胡诌的。 冯俟枝一听,心里一紧,他们还没成亲,他伸手拍了拍脑门,这几日大喜大死相撞,让他慌了神,不仅连人名字没问清楚,还误会人家已成亲了。 他垂着眉眼,有些苦愁,他们就要成亲了,留给他的机会不多了。 可看着这个不断向他炫耀嘚瑟的王爷,真的是碍眼得很,昨日都将他揍成那样了,今日还能完好无损地来参加,想必是要吃不少苦吧! 思及此,冯俟枝唇角微勾,心中的烦闷稍稍舒坦了些,还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了景庭身上。 宋藉就这样一边坚定地认定景庭是梅逢蕴,一边又觉得她行事风格与周身的气质不像梅逢蕴,但转念一想,毕竟都过了五年,有所改变也是应当。 季夏倒是一口咬定:景庭不是梅逢蕴,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总归是相似的。 景庭往冯俟枝那边看了看,她总觉得那个方向有股怪异的视线盯着她,可等她望过去时,冯俟枝早就埋头喝酒。 景庭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安感来,总感觉这位京城来的巡抚大人有股似曾相识感,但她可以确定不管是外貌还是声音,她以往不认识这个人。 一旁的谢遥撇头看了看景庭,见她也透露出迷茫,松快地笑了出声。 景将军走上前来说结束语,安置各位宾客去前厅的家宴用餐。 景庭将手里的那个檀木香盒子攥紧,趁着客人都往前厅走去了,打开了盒子一看,里面横成着一根金累丝芍药簪。 景庭吓得将盒子一下合上。 这男子赠女子簪子视为定情信物,这个冯俟枝应是明知故犯。 谢遥见她神色有异,凑过来问景庭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盯着前方不远处冯俟枝的背影,忽地冯俟枝转过身来,冲她微微颔首,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真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因冯俟枝是京城来的贵客,家宴就同景庭坐了一桌,景庭挨着景夫人坐,她右手边的座位被冯俟枝占了去。 谢遥深吸了口气,两眼一黑,攥紧的拳头似要将这碍事的冯俟枝砸成肉泥。 景将军见状,忙将谢遥迎了过去,正坐在了冯俟枝对面。 谢遥面上还有些存笑意,实则快要用眼刀将冯俟枝这个不识趣之人块剜成碎片。 冯俟枝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举杯敬景庭酒。 他才坐下就闻出了这是白玉兰。 他隐约记得当初梅逢蕴很喜欢喝这酒,说它味道香醇,回味甘甜。 这几日梅逢蕴在他的记忆中鲜活起来,就像她还与他生活在一起一般无二。 景庭端酒杯时顿了一下,就在冯俟枝与她酒杯相碰时,景庭忍不住问道:“巡抚大人,我们可曾见过?” 冯俟枝笑得荡漾地回:“未曾见过,不过我倒与姑娘一见如故。” 在对面的谢遥看到冯俟枝那成烂柿子的笑脸,气得端起酒杯闷头喝,此人真的是太可恨了,定要叫人去教训他一顿。 景庭见他这副油腔滑嘴的腔调,面上只是挂着假笑,待冯俟枝察觉自己这般泼皮无赖惹景庭不悦后,他收起了那副勾栏做派,正襟危坐。 这是景庭吃过最让人难受的家宴了,因为有冯俟枝与谢遥,两人就如稚童一般,在桌上抢菜过招,甚是于在桌下双脚打了起来,最后以冯俟枝闷哼一声落败结束。 他的伤口估计又裂开了。 冯俟枝右手扶额,额角渗出了层薄汗,面色瞧着有些惨白,他左手才搭在景庭的左手臂间就倒头在了桌上。 景庭出于礼貌,伸手揪了揪他的袖子,见人无动静后,笑着对桌上的宾客说:“这位冯大人可真不胜酒力,我差人送他去客房休息去。” 飞霜就在一旁守着,见冯俟枝一到这紧要关头就倒头就睡,他真的是恨铁不成钢,他咬牙过去将冯俟枝扶起来,微微欠身等人带路,景庭才一个眼神轻芜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轻芜将他们领去了将军府为景庭准备的揽境院,还差人去请了大夫来看,飞霜哪挡得住轻芜,三两句就落了下风。 家宴结束后,景庭说累了,想在这住处住一晚,谢遥没阻止,可瞧着他有些苦闷。 待景庭来了后,大夫才帮冯俟枝包扎好伤口,轻芜在一旁凑到景庭耳边低语一阵,景庭心中便有了分辨,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恐怕连这巡抚的身份也是假的吧! “你叫什么,你家大人这是怎么伤的呀?”谨庭让轻芜将大夫送出去,她反倒一步一步逼近飞霜,眉眼间皆透着冷意,一股压迫感快要将他体内的空气攫取 干净。 飞霜呆冷了片刻,吞了吞口水,结巴道:“小人飞霜,大人是……是上任途中被人追杀受的伤。” 季夏现在彻底确定,景庭不是梅逢蕴。 景庭微微勾唇,将飞霜使唤出去,说自己要喝春山雪,让他去给她泡茶去。 飞霜一头雾水的就出了房门,他想景小姐应该不会,也没有胆子对一个京城来的巡抚做出些什么事吧! 一番自我安慰后,飞霜就当甩手掌柜返回席间做桌上吃饭喝酒了,吃得那叫一个欢快,全然忘记了他主子还昏迷未醒呢! 景庭拖了把椅子在床头处坐下,细细地打量冯俟枝的脸庞,总是隐约会有一层熟悉感,可又哪哪看都不对劲,她以前压根就不认识这人。 可若是冯俟枝不认识自己,为何言行举止处处挑逗,难不成是想从她这边下手,让谢遥颜面尽失吗? 可这解释不通啊! 冯俟枝不过堂堂一个巡抚,哪比得上南宣王世代藩王,这般不断挑衅谢遥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冯俟枝为什么才初到南宣,就要得罪谢遥,还是冯俟枝原本的身份压根不比谢遥的官阶低,才这般肆无忌惮的。 景庭正投入地分析中,谁知一声欠打的声音响起:“景小姐,这般盯着我看,是不是我很好看?” 景庭的思绪被打断,迎面对着冯俟枝那欠欠的笑脸,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瞥过头冷声道:“我是想看看巡抚大人还有没有气息,若是没了气息,自然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好歹是京城来的人。” 冯俟枝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妥帖后,直起身靠坐在床头上,就这样盯着景庭的背影看,调笑道:“景小姐可真狠心,我才给你送了礼,转头就要为我寻葬身之处,未免薄情了些?” 冯俟枝这次算是豁出去了,他要想与谢遥有竞争力,必须得在短时间内得到景庭青睐。 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在观察景庭的神色,确认她面上无嫌恶后,才会用那个语气风格继续同她聊天,就这半日下来,成效显著。 “巡抚大人既知我不日要与南宣王成亲,还如此这般,不知是将我置于何地?”景庭面容柔和,可现在问这话时,神色就像要结霜一样,甚有威慑力。 “小姐多虑了,我绝无这种意图。只是有婚在身而已,还未成亲,那冯某还想一试,看看小姐是否能回心转意?” 景庭见冯俟枝说的话,神色不似那副吊儿郎当样,反倒真挚了不少,其实很比起他这张严肃脸,她更喜欢他那副不靠谱样,这样她就当冯俟枝酒喝多了说的玩笑话。 “好呀,巡抚大人不若将你来意告诉我,让我想想,到底选谁?” 景庭嘴角漾出笑意,一副逗人的神色,冯俟枝正抬头看着她,将她的灿笑尽收眼底,全是恋恋不舍,可怕自己看的久了,让景庭不舒服,又将那滚烫的视线移走。 “小姐莫要诓我,我会当真的。” 冯俟枝阖上眼皮,心头翻涌上汪洋般的悲痛。这与他记忆中温婉乖巧时而调皮的梅逢蕴简直判若两人。 她是不是真的不是梅逢蕴。 我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 54. 无情 冯俟枝天一黑就离开了,还是景庭将他送出门,屋外的月亮圆又大。 冯俟枝百无聊赖地望了望月,转头看向了他身边的景庭,像是在许愿似的说:“景庭小姐,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赏月呢!” 景庭也望了望月,毫不在意道:“若是巡抚大人想,此刻我们就是在赏月。” “景庭,你该多笑笑的,笑起来多好看的,就像风姿曼妙的芍药。” 冯俟枝眼底蔓延上心疼,他也挺唏嘘的,可话到嘴边就像烫嘴的山芋一样,又咽了回去,其实他真的希望她开心。 不管她是不是梅逢蕴。 “巡抚大人还是多顾顾自己吧!伤还未好就四处闯祸,我对参加你的葬礼可不感兴趣!”景庭既然探出了他的来意,就只想将他打发走,可他一会说这话,一会说那话的,就是不想走,她心里有些烦闷。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是将令人癫狂的药查清楚来处,再尝试配制出解药,待到秋猎,她就同谢遥去京城,去见见许久未曾见面的“老朋友”。 景庭此刻也只能祈求冯俟枝对她很快失去兴趣,不然被他盯着,她这边实在是不好做事,毕竟她的身份如今真的成了树大招风。 冯俟枝走到了院门,转头叫住了抬脚要迈进屋中的景庭,月辉洒在他脸上,那双眸子的悲伤又直到景庭眼中。 “景庭小姐,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了,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我能否以身相许呢?” 听见这话,景庭微微侧身的身子都僵住了,脸上在无半点笑容,她快步迈入屋中,准备关门时。 冯俟枝又用轻快地语气道:“小姐可以慢慢想,时间还早呢!” 回应冯俟枝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冯俟枝摇了摇头,背着手顺着灯龛离去。 景庭被他逗得浑身都不自在,冯俟枝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人,得寻个人去好好查查他的底细去。 从他与自己的相处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望向自己时,眼底总是会不自觉低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哀戚与悲伤来,这太让景庭费解了。 关于梅逢蕴的一切,她在五年前就断干净了。 景庭身后将那个木牌拿出来,凑在烛光台旁打量,似乎是在提箱自己一般道:“观雪,以前种种旧债我五年前懦弱无能难以讨要,如今我爬到了这个位置,定要将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埋头在木牌上痛哭起来了,她原先就真真地想寻个好姻缘,夫妻间相濡以沫,在家相夫教子,陪着母亲安稳过日子的,可走到如今这一步,她也是无可奈何。 我并不后悔,正义若是不能到,那我将亲手去拿回属于我的正义,用我的方式,谁都别想用陈年旧事虚虚揭过。 一阵敲门声响起,景庭忙见木牌藏起来,用帕子将自己沾了湿意的眼眶擦了擦。 这些事她都从未同谢遥说过,谢遥因她们曾在京城相处那段时间,坚定地笃行她是个孤女。 门一开是折祁领着景汝宛,景庭脸上忙挂了笑将人迎进来屋中,冲着门外喊人泡茶,才将门关上。 折祁拉住了景庭的手,笑着问:“庭姐儿,这称呼你喜欢吗? 你哥我就喊宛哥,你也可以跟着喊,他今日才匆匆赶回来,他莽里莽撞就要来见你,还是我劝他将风尘气洗洗,他才听进去的。” “嗯,我很喜欢,谢谢干娘,庭儿见过宛哥。” 景庭见折祁对她推心置腹,眼眶就要一热,这些年时不时想起娘亲来,她总是郁郁不得,如今倒是因为成亲阴差阳错的要将她缺少的家人全赔给了她。 “庭妹妹,我来迟了,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喜欢,还有啊,我常年浸泡在军旅中,说话用词可能会有些粗鄙,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到时若是让庭妹妹不喜,妹妹直说,哥哥立马改。” 景庭接过礼物,是一柄匕首,刀鞘与刀柄上都是黑色的,只有刀身部分是锃亮,刀柄处有颗发闪的红宝石,就像一只红眼睛一样,瞧着甚是有气势。 景庭说自己很喜欢,像景汝宛道了谢。 景汝宛皮肤黝黑,身上不是宽松舒适的衣物,还是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身板跟松树木一样板正,男子气概强却又不掩饰书生气。 景庭仰头笑着看他,景汝宛倒是朝她张开了手臂,折祁拍了拍她手背,鼓励她过去。 景汝宛的胸膛很宽很硬,他的怀抱很温暖,景庭很心安,他又十分注意分寸,只是搂住她的肩膀,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庭妹妹以后有我们撑腰,若是有人欺负你,来找哥,哥给你做主。”景汝宛拍着胸脯像景庭保证,景庭的眼珠子还是像风筝线不争气似地滚落。 折祁就将她搂在怀里,而景汝宛吩咐人去熬些参汤来,还让人带些蜜饯过来。 折祁知道她为什么哭,她以前一个人撑起来的东西太多,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如今有了一辈子倚仗的底气后,反倒先翻涌上来的是吐不尽的委屈。 折祁越来越心疼景庭,这孩子光是在她眼前就吃了不少苦,当初她拿了谢遥的令牌促成与她的合作,为了不白占谢遥的便宜,她一个人跟在一群男人中走,硬生生将北离到南宣的那条暴利的蚕丝运输路线走成。 景庭那次是研制了许多毒药,多是迷晕的,她怎么可能不会怕,这无异于去驯服一群只会饮血吃肉的野兽,好在她下的毒很有效,但不可避免地让队伍中的人怨声载道的,虽然她是以王府人员去的。 可中途遇到别个势力来抢,也是她巧用妙计将矛盾转移,这条运输队的人才心甘情愿地愿意归顺在她手下,如今这条线在谢遥手里。 这是景庭第三次见谢遥送谢遥的礼物。 眼前的幸福太虚妄了,景庭尽管知道他们是因利益而聚在一起的,可也难以自拔地渴求这一份难得的亲情。 轻芜第二日见到景庭,嘴角都一直落不下来,轻芜同她开玩笑问是不是因为冯俟枝她才这般欣喜。 她说完就跑,景庭就在后面跑着追,两人欢声笑语地在院中打闹嬉笑起来。 景汝宛要回前线去了,特来同她辞行,还说下次回来给她带些防身的小玩具,这样别人只要欺负她,她当场就能报仇,景庭笑着道谢。 轻芜在一旁看着,越瞧景汝宛,越发觉得他真的越来越贴自己随口胡诌来的夫君,她脑中坏点子生成。 景汝宛离开时也同轻芜打招呼了,人都走远了,轻芜还在院门口看,景芜就像幽灵一样凑过 去眯着眼睛不怀好意的问:“轻芜,你不会真的想做我嫂嫂吧?” 轻芜一时被问住,方才脑中想出的千言万语竟然霎那间清空了,她转头嘟着嘴皱眉,就这样鼓着脸对着景庭。 景庭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调笑道:“你还没想到怎么回吗?轻芜,你真可爱。” 景庭伸手想刮小猫小狗脖子似的刮了刮轻芜的下颚,逗她玩。 “阿庭姐姐,你骗我,你不是说景汝宛还要过几个月才及冠吗?他明明都比你还大!”轻芜短路的思路接通了,转头就红着脸朝景庭控诉道。 “傻轻芜,我随口胡诌骗朝露那小子的,怎么了,朝露听了不为所动,你倒是真的听见心里去了,你今日可是见到了,与朝露比起来,你更欢喜谁?” 景庭饶有趣味地凑过去打探轻芜到底是喜欢谁,一脸好奇八卦地样子给轻芜搞害羞了,轻芜双手挡住脸说:“我谁都不选,我要同阿庭姐姐过一辈子。” 景庭不再打趣她,让她收拾收拾,要去琼仙楼看朋友去了,轻芜皱眉不解,但是乖乖照做了。 可这次才出府门就有人牵着马车在一旁等着,一看就是苦命的飞霜,整个人焉巴巴的,就像没吃饭一样,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飞霜对着车窗一阵低语,没一会冯俟枝就穿了身花枝招展的白芍罩面衣服出来,衬得那真是清冷贵公子气质,他开口叫住景庭:“庭小姐!” 果不其然,景庭今日多看了他一眼,看来成衣铺老板的眼光不错,做工也不错。 景庭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但还是凑了过去憋出张笑脸,咬着腮帮子问:“不知巡抚大人有何事吩咐啊?” 冯俟枝微微蹙眉,似乎是不满意她的话,可却还凑过去朝景庭招手,神秘道:“我呀,有庭小姐感兴趣的东西!不若上来搭我这便车,我们一起探讨探讨。” 他的话景庭还没听完转身就往迎面来的马车走去,怒不可遏道:“巡抚大人若是寻欢作乐还请去别处!” 就在景庭踏上那登车梯时,冯俟枝说了两个字“发狂”。 景庭一听这两个字,与自己要调查的重合到了一起,可冯俟枝明明说过,他此行是来查一桩十七年前旧案的,难道十七年前的旧案也与这令人发狂的药相关。 景庭才踏上冯俟枝的马车,轻芜跟着飞霜在前面赶马车,因为冯俟枝说这件事只同景庭说,不想有第三个人在。这才将她赶出了马车。 “庭小姐,果真无情啊!” 景庭才进马车就听见冯俟枝的控诉,飞霜当即就赶车走了,她没站稳,手边也一时抓不到着力点,猛地一扑,扑进了冯俟枝的怀里。 右手刚好压上了冯俟枝腹部的伤口,他本来可以身后拉住景庭的,但他就是想要景庭摔进他怀里,没想到又是他那伤口扯后腿。 景庭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有些硬实,撞得她头都是发疼的,才要撑着两边的榻上爬起来就听见冯俟枝“嘶”了一声。 她才想开口问是不是压到他伤口了,没想到那车一下子又颠了一下,景庭又严实地摔向冯俟枝。 这次冯俟枝学聪明了,伸手顺力搂住景庭的腰,将人拉了抱在怀里,而景庭因身体悬空下意识双手环住了冯俟枝的脖颈。 55. 拥抱 景庭大脑宕机了片刻,待她反应过来,一下子弹出了冯俟枝的怀里。 可她的腰被冯俟枝搂住,她用多大力弹出去的就又被弹回冯俟枝怀里,这下撞得比前两次还实沉。 冯俟枝直接被惯了撞上了车身内壁,他感下一瞬间就要吐出血来了。 景庭在心里想把驾马车的人踹下去,原本就很窘迫的气氛更窘迫了,不仅如此,冯俟枝身上还有伤,不会被撞了疼晕过去吧! “你没事吧?冯俟枝。”景庭略带关心地口吻问身后脸色憔悴的冯俟枝。 冯俟枝听见景庭喊他名字,唇角微勾,藏不住的窃喜,轻笑反问:“庭小姐没撞疼吧?冯某无碍,多谢小姐关心了。” 冯俟枝的脊骨正正撞到了软榻的横沿上,腹背受敌攀咬上来的刺痛直击他感官,让他硬生生缓了一会才没那么难挨。 景庭见他这幅油嘴滑舌的样子,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手劲不大,冯俟枝连脸都还是原来的那个位置。 冯俟枝眉头微皱,面上带着不解,揽在景庭腰间的手掌却松了,他眼神往马车别处瞟,心虚道:“庭小姐,方才冒犯了!” 景庭过去坐好,冯俟枝这才用手背碰了碰挨打的左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冯俟枝才将榻上的书信递给景庭,景庭伸手接过,上面记录了一种名为陀罗伞的药物。 它是由曼陀罗粉混杂其他毒药混合制成,专门攻击神经,能致人发狂,刚开始还能长时间段保持清醒,但容易发狂躁怒,呈现较强攻击性与破坏性,到了后面,毒性一旦侵入了心脉,人当即暴毙而亡。 信上写着十七年前这药物就曾问世,但暂未研制出解药。 景庭的视线落在“暂未研制出解药”这七个字上面,语气略沉地问:“这个陀罗伞真的没有解药吗?” 冯俟枝与她四目相对,先是摇了摇头,才缓慢开口道:“连这毒物的名字还是我最近才打探出来的,此事牵扯甚广,庭小姐为何要卷入其中?" 景庭见他如此直白地问,眉眼间尽显纠结,才支支吾吾地将琼仙楼出现了客人中毒的事情说了出来。 冯俟枝若有所思地问能不能带他去看看。 景庭带着他去了地牢,张数此时正是清醒状态,冯俟枝开口就要进去,一旁的守卫为难的干站着不动。 景庭翻看完了观察情况记录后走过来问:“你真的要进去,他可是随时会发狂伤人的。” 冯俟枝仍旧不惧危险的点了点头,景庭将张数的调查情况递给了冯俟枝,冯俟枝粗略地扫了一眼,将文书塞给了一旁的守卫,钻进了地牢中。 冯俟枝才进去,窝在角落的张数盯着他左看右看的,冯俟枝冲他喊了一声:“张数!你有没有在哪见到过陀罗伞?" 景庭移到了地牢的栅栏边,听着冯俟枝审问,就见冯俟枝才这般问出。 张数就畏畏缩缩地跪着爬了过来,嘴里哀求道:“大人,小人真的没犯事了,求您放我出去吧!这连个光亮都见不到,我都快疯了!” 冯俟枝哪有闲情逸致在这听他哀嚎,下一瞬,眉眼一扫,就像寒冬凛冽的寒风。 张数松开了揪他衣摆的手,眼眸中瞧得出害怕,他又开始控告他们是私自囚禁人,他要报官去。 景庭见状微微叹了口气,冯俟枝的耐心就像灯油耗尽了,一脚踹在了从他进到牢房里就一直念叨个不停的张数身上,张数人嗖地一下就飞到了墙角边。 景庭站的近,自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一脸诧异,但一言不发,瞧着冯俟枝就像是常年浸泡在审讯里似的,光看他密不透风的威压就能猜出一二来。 冯俟枝追过去,脚踩在张数的胸腔,语气不好地警告:“再插科打诨,我就请你见见血。” 他才威胁完张数,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刀柄上那颗红宝石格外的耀眼,景庭才见一眼,伸手往腰间去摸那把把匕首,果真不翼而飞。 肯定是方才在马车上摔了那三次,这才落到了他手里,可那明明是景汝宛送他的,她还一次未用,反倒要叫冯俟枝先开了刃。 就在张数眨眼间,那泛银光的刀刃已贴在他脖颈处,冯俟枝还在歪头笑着问景庭:“庭小姐,这柄匕首还是新的,介意我帮你开刃吗?” 景庭看到张数抖成一团的身子,就差临门一脚了,附和道:“匕首就是用来杀人,迟迟不开刃反倒坏了好匕首,那就劳烦巡抚大人了!” 张数原先心里攒着一股劲,他已经失踪几日了,一旦刘常大人发现他失踪了,肯定会派人来找他的,他只要不要将知道的抖出去就好。 可如今,他看着踩在自己身上的活阎王,手里耍着那锋利无比的刀刃,他全都在发寒,而且这位活阎王还是京城来的,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些证据在手里,他只是个边缘人物,只是负责打打杂。 他只要什么都招了,应该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吧! “我数到三,你若还不说,你就身首异处了,一、二……” 冯俟枝压迫感极强地数数,连周围的环境都被紧张裹挟,张数才听到数字“二”就高声大喊:“招,大人,我招!” 他生怕自己喊慢一下,那刀滋啦划过,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冯俟枝感伤道:“哎,庭小姐,真是可惜了!就差一点。” 说实话,横陈在张数脖颈上的刀子,不仅张数害怕,景庭也害怕,她还打算利用张数当她的药人呢! 目前南宣城还没有什么关于陀罗伞的传言,张数无异于是唯一一个可供她研究毒素及发病源头的人。 她自然不想张数死,可冯俟枝的审讯就只差一口气了,若是她出言干涉,定会让张数认为她与冯俟枝不是一个立场的,反倒在这引她与冯俟枝争执,最后得不偿失。 景庭才轻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就见冯俟枝往她这边看了看,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法好,简单粗暴且有效。 冯俟枝三言两语就将张数嘴里知道的撬了出来,他说自己就是个打杂的,就是听刘常的吩咐跑跑腿送送货,制药的事他半点不知道。 他只负责运送货物,货物大件,但他问别人别人只让他闷声干就行,让他别问这么多,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数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地解开麻袋口子,一张人脸 露了出来,当场给他吓得底跌坐在地。 后面他鼓起勇气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去那人的人中探鼻息,还有鼻息,他方才飞走的七魂六魄稍稍归位了。 景庭听得有些发懵,刘常抓这么多人要去做什么,冯俟枝凑到了栅栏边,轻笑着问:“庭小姐现下可还有头绪?冯某脑子现在乱成一团了。” 景庭抬头正对上冯俟枝那张眉眼间满是笑意的脸,刹那间冯俟枝从景庭的眼眸中瞧出她的惊惧与害怕。 她的瞳孔皱缩,耳边响起来一阵急促地惊呼声:“小心!他发狂了!冯俟枝……你快出来。” 冯俟枝应声回过头去,张数已成了发狂状态,张牙咧嘴就朝他扑来,他才要闪避躲开,想起他身后是景庭。 虽说隔着一排栅栏,但哪怕只有一丝危险存在,他也不愿景庭置身于险境。 他弯下腰,一个滑步,踢了张数的脚踝,让他往前倒下,他则是侧身,左手手掌撑地一个旋身往侧边躲开。 这边景庭手里捏着钥匙往门上的锁眼里怼,瞧着身子都在因害怕不停地发抖,可开锁时,手却稳得不行。 门开那瞬,她焦灼地对着地牢里喊:“冯俟枝,快,出来!” 冯俟枝见她对自己如此担心,出来后将锁摁上,转头就将景庭抱进了怀里,嘴上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方才吓坏了吧!” 与方才威胁人,扬言取人性命之人判若两人。 景庭或许是方才真的是将心提到可嗓子眼里,被冯俟枝抱住的那一刻,她下意识也伸手环抱住了冯俟枝。 两人的心跳声在某一刻跳动频率一致,达成了共振,两人都清楚地听见了响亮的心跳声,都以为是自己的。 景庭脸上沾了红晕,忙一把将冯俟枝推开,冯俟枝本就是怕景庭反感就只是虚虚圈住她,这一推两人就分开了。 景庭先转过来身,忙用手背给自己发烫的脸颊降温,心里忍不住打趣自己,自己这都多少年没有这样丢人了。 脑中随即也产生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人的心跳声真的可以跳这么快这么大声吗? 我不会真的身患绝症了吧! 景庭伸手按在左胸口处,心跳满了下来,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手掌才能感受到心跳的震动,她身患绝症的猜测仅仅一小会儿就被推翻。 她暗自在心中告诫自己:前有宋常惜之鉴,不能再与冯俟枝重蹈覆辙了。 她要离冯俟枝远些,省得老是搅得她心神不宁的。 冯俟枝听见心跳声时,也以为是自己的,他整个人都呆滞住了,直到景庭将他推开,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此时耳根子转瞬间就烧了起来,就像火苗撞到了干草堆,干柴烈火地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冯俟枝利用调节呼吸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那么失态,同时又忍不住观察景庭那边的情况,快步走过去坐到了一张案板前的椅子上。 这才悄摸伸手摸了摸胸膛,方才燥热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两人视线不小心撞到了一起,欻欻几下就慌忙撤开,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虚极了。 56. 亡妻 楼中喧闹非凡,已近午时,冯俟枝早就听闻过了观云台,叫住了北区的一个女侍,让她准备些吃食送到十七楼的观云台去。 他背着手自顾自地抬脚往前迈,一旁的女侍在那杵着,观云台只有楼主可以上去,在未得到楼主明确指令前,她都不会擅动。 景庭对她说照着他说的做吧!那女侍才领命准备去。 今日是个艳阳天,楼高不免风大,上面有遮阳的,一走到栏杆边就能瞧见远处高耸入云的青山。 冯俟枝与景庭又将知道的线索捋了一遍,线索矛头全都指向了刘常,冯俟枝决定夜探刘府去,景庭说太危险,还提醒他的伤还没好。 冯俟枝将景庭逼到了栏杆旁,弯腰莞尔一笑问:“庭小姐就这般担心我?” 景庭将投一瞥,伸手将冯俟枝那张烦人的人往一旁推,皱眉嘟囔道:“这不是怕你死在刘府,都给你敛不了尸骨!” 换来的还是冯俟枝轻笑,随机他面色平静道:“至少还有庭小姐想着给我敛尸骨,这份心意足够了。” 宋藉见过太多生死,尸骨都没人收的,因此听见景庭要为他收尸骨时,心里先涌上来的庆幸,庆幸他死了有人收尸骨。 景庭听着他这话有些云里雾里的,她确实不懂冯俟枝,不懂他为什么听到这些话会发出感叹。 景庭与冯俟枝还在看云吃饭,守在地牢里的人匆匆来禀报说张数要不行了。 景庭拿了套防护的衣物与手套下去,冯俟枝紧跟其后,张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瞧着就只剩着一口气了。 门上的锁链抽掉,方才还叫嚷着危险的景庭第一个冲了进去,她才弯腰,冯俟枝就将她拽走,叫人拿绳子将张树绑好了才让景庭靠近。 景庭赚到钱的前两年曾去拜了华凌山上的药者为师,加上原本就懂些药理,她学得不深。 但诊个寻常的病症已不在话下,师父还想留她在学几年,可她心中有牵绊,还是拒绝了。 景庭查看了一番,此时张数清醒过来了,他见自己被绑成这样,忙开口求饶,求景庭救救她。 景庭愁眉不展,耐心同他说她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治好他,还告诉他这是陀罗伞,翻找杂录书籍上查到的信息也明晃晃地在一旁标注了无解药。 张数崩溃地在地上翻滚,像是不能接受景庭告诉他的这些,他呜哩哇啦地乱嚎一通,冯俟枝在一旁听得心烦,塞了块布堵住他的嘴。 景庭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让人抓来熬制好了端下来,这时张数在那嗯嗯呜呜的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俟枝提前打预防似地提醒张数要是在大喊大叫就一脚将他踢飞。 张数泪流满面地说自己有次去找刘常,在屋外听见有声响,就跑到了窗户边,虚虚能瞧见三个人影,听声音他只能让认出刘军父子。 另外一个人披了个黑袍,还背对着光亮,他什么也瞧不清。 正当他抬脚离开时,屋里的人提到了陀罗伞,起初张数并没有想继续听下去的心。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他多知道一些东西,会不会以后会多些筹码傍身。 他就听见屋里的人说陀罗伞已研制成功,现在已投入大批制作,张树迟迟等不到他们说地点,这时院子里来了人。 张数心中清楚若是让人抓到,他今日小命就保不住了,悄摸地从院中的狗洞爬出去了。 张数说完后,苦苦哀求他们救他,冯俟枝则是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质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让他赶紧交代清楚。 他摇头说没有了,半点也没有,见他怵成那样,景庭倒也没多加吓他,只说自己会尽力一试的。 张数挣扎着跪下,冲景庭说他什么都愿意配合,只想要活命,那真诚的叫一个感天动地。 景庭就在地牢中的那般上记录症状与药方,她想看看寻常的药是否有效缓解痛苦,地牢在地底深处,这里寒风袭袭,她醉心配置解药。 冯俟枝将放在椅子上的白披风拢在了景庭的身上,这时景庭才抬起头看了看冯俟枝,冲他道了谢,又开始查书查资料及解药剂量配置比例,但是她打算铤而走险。 若是能拿到陀罗伞,她抓几只老鼠喂了,在用它们试试解药,若真的一开始就拿张数来试药,估计张数活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景庭停了手里的动作,一板一眼的同冯俟枝说:“巡抚大人,我需要陀螺伞,光靠纸上记载的根本就不可靠,或许他们在就在原先的药方上翻了新。” 冯俟枝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景庭,嘴巴一撇,不满道:“庭小姐还真是,需要用到冯某时就喊巡抚大人,嫌冯某碍眼时就喊冯俟枝。” 在他的提醒下,景庭心里升腾起一阵好奇,但也脱口问出:“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冯俟枝与景庭隔着一张桌子,见她这般问,他微微弯腰往景庭那边怼过去,两人鼻尖只隔着一寸。 案板上一盏昏暗的烛火尽职尽责地坚守,时不时灯光摇曳,照在墙上的两人因着错位倒像是一对甜蜜恩爱的夫妻正在亲近。 山墙上的晃影被冯俟枝瞥见,他唇角微勾,眉眼间皆是如沐春风的笑意,景庭就这样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冯俟枝。 见冯俟枝一直无故发笑,还靠得这般近,视线略微往那边瞥去,就瞧见那影子,她不服气地莽到了冯俟枝的眼前。 两人的鼻尖相触。 就那么一碰,冯俟枝像是被电了一样,倏地往后缩去,这次景庭占了上风。 她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上身往冯俟枝那边探去,挑衅道:“冯俟枝,你若不想活着走出南宣了,你就尽管来撩拨我?” 冯俟枝端起一旁的冷茶喝了口,这才讪讪笑道:“庭小姐既然好奇,那冯某定当知无不言,冯是与相逢的逢同音的冯姓,俟是等待意思的那个俟,枝是树枝的枝。” 冯俟枝解答这些话时,面色难得严肃起来,景庭又看见他那常含悲伤的眼眸。 这几个字的意思连在一起就是:等待与枝枝的相逢。 “冯俟枝,你可曾婚配?为何我总能感受到你的悲伤?” 景庭将这个困惑住自己的话问出口了,她们之前并无交集,可为什么冯俟枝总是那么悲伤,还是就如她想的那样,连他的名字都是为了怀念他那亡妻。 景庭眼眶微微沾了红,因为冯俟枝迟疑了。 冯俟枝明知道她与谢遥有婚事在身,还死缠烂打,原来又是将她错认成了他那亡妻,才对她百般殷勤的。 “不瞒庭小姐,冯某早在五年前就已婚配,娶的还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娶的女子,是可她还是走了,错在我,是我不懂珍惜。” 冯俟枝说到他那位深爱的夫 人时,眼含热泪,悲伤得都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我是不是与你亡妻长的相似?”景庭见他这样,心中还心存侥幸问出。 “是,你们除了行为举止不像外,其余一般无二。”冯俟枝说着说着跪在了景庭的身前,像个忏悔的罪人,就算景庭要他的命,他也不想在将压在心底的秘密深藏下去。 想到这,景庭忍不住仰天大笑,眼中早就闪烁着泪花,怎么同样的事能让她摊上两次,她运气怎这般不好。 上一次是宋藉,这次又是冯俟枝。 我可真是个笑话,不管怎么变,总有人想把我当替身。 “冯俟枝,你真恶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景庭,是琼仙楼的楼主,是景家的小姐,还是未来的南宣王妃,才不是那被你克死的亡妻。” 景庭说完这一通后,心中畅快多了,五年前撞上宋藉,她因势弱,只敢埋怨,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又实力让讨厌的人消失。 “被你克死的亡妻”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一剑刺透冯俟枝的心,也穿透宋藉的心。 他有口不能言,他怕景庭认出他是宋藉后,又为了躲他而逃走别处去,该死的是他,要逃亡的也是他。 不该是无辜的景庭受累,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想保护景庭。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宋藉没认出梅逢蕴的基础上。 “不……不,我不是,我没将你认作她……” 你就是她。 冯俟枝跪在地上苍白无力地辩解,可此事已将景庭最痛恨的旧事扯出来,那自然没了退路。 宋藉如今又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把事搞砸的能力了,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搞砸,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就是贪得无厌,既想要景庭的亲近与偏爱,又不想再一次欺骗她,才走到这再无转圜的一步的。 他想去抱抱景庭,他也这般行动了。 “滚,别过来了,也别让我再见到你,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景庭手里握着景汝宛送她的匕首,刀口在火光的照耀下发亮,刀尖对着站起来往她这走的冯俟枝。 可冯俟枝就像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一样,还是歪歪斜着身子走过来。 景庭以往的恨意被揪起来,连同此次,她莫名生出了极大的勇气,握住刀的手半点不抖,眼底只有翻涌不退的恨意。 冯俟枝还未停下,距离一尺,距离一寸,景庭听见刀尖划破衣料的声音,双手还感受到了刀刺进肉的扎实感。 景庭睁大眼睛盯着不退的冯俟枝大吼:“若是你真的对亡妻心怀歉疚,那你就下去给她赔罪,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处处找死。” 冯俟枝笑了,笑得就像冬日暖阳般柔和温暖,他右手包了景庭双手握住刀的手,带着她的手使劲。 同时他身体往前倾,刀又进了几寸,他笑道:“庭小姐,对人心善可不是好事,下次要蓄力,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景庭被他这疯样吓到了,趁要他命前,抬脚往冯俟枝的腹部一踹,冯俟枝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刀尖也滑了出来。 自冯俟枝寻死往她手上的刀撞时,她早就清醒了。 既然冯俟枝一心求死,那她就偏不如他愿。 还想借她手减缓愧疚与遗憾,冯俟枝的算盘打得真响。 57. 恩赐 景庭让人将晕倒的冯俟枝抬了出去,她埋头在一堆书籍里,一边翻找一边抄录。 熬好退热的药端来了,景庭端着托盘过去,将那个托盘往栅栏上推了推,张数因发热头脑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过来将药碗端起一口饮下。 景庭隔得远,就这样蹲在那里,时不时问张数些问题,就在张数躺在地板上时,面上带着些舒服的惬意时,景庭也漏出了笑,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张数对景庭说谢谢,景庭回之一笑,那这不就证明:只要针对每个症状逐个击破,那就能解掉陀罗伞的毒。 景庭才出琼仙楼的后院,脑中突生一个疑问:若是陀罗伞的毒可以逐一对症下药,那为什么会要标注无解药呢? “阿庭?” “娘亲……” 两道声音将景庭的思绪强行扯断,景庭想着有效果就有希望,将这一件好事支撑,都让今日冯俟枝给她带来的不悦抛之脑后了。 “昭昭……"景庭过去抱住了朝她招手的昭昭,小小的,软软的,景庭凑到她的脖颈间蹭了蹭,笑着问:“想娘亲吗?” 昭昭扯着那软嫩的小嘴吧唧一下亲在了景庭的脸颊,景庭笑得灿烂,抱着她就上了马车。 谢遥忙掀开帘子,景庭这时才像看见谢遥一般问道:“今日怎么想着来接我了?" “阿庭,我听说,今早是冯俟枝到景府接你去的琼仙楼还听说,他吊着一口气被抬出了琼仙楼。” 谢遥给景庭倒茶,将茶杯放下时,话也说完了,景庭则是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伸手捏昭昭的脸,夸昭昭可爱。 "王爷的消息还真是是灵通,我差一点就杀了冯俟枝了。"景庭瞥过头来看谢遥的神色,以为他会惊慌惧怕,怕她给她惹麻烦。 可谁知鞋遥下一瞬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应付别人的假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笑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就算杀了也没事。"你不动手,我都要找人杀他。 如今正是与刘家水火不相容的极点,跑出了个冯俟枝,未避免他将计划搅乱了,就只能请冯俟枝死一死了。 不止这个,谢遥早就在见冯俟枝对景庭纠缠不休,还处处与他争一头时,就动了杀心。 景庭微微怔了,但就那么一刻,她能懂谢遥,不管冯俟枝是不是真的巡抚,他一来就注定了他必死的结局。 "阿庭,我们三日后定亲吧!婚期我找人算了,二月十六是个好日子,离现在不过半月光景,不知阿庭满意否?" 谢遥如今就只想完成他与景庭的婚事,无论是谁想要破坏这场喜事,都只有死路一条。 趴在景庭身上的昭昭咧着牙,手里捏着她脖颈处挂着的璎珞把玩,抓到了还往嘴里塞,景庭正耐心地哄昭昭,告诉昭昭不能什么都往嘴里塞。 可昭昭哪听得懂这些,那双呆萌的大眼睛咻地一下蓄满了汪洋,嘴巴一歪,那尖锐的哭声立马要震破耳膜。 谢遥忙从景庭手中将昭昭抱了过来,抱在怀里哄,景庭才有时间问:“这么急吗?” “阿庭,你别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的。”谢遥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对景庭来说,反正都是假的,早几日晚几日,没多大区别。 “好,那就二月十六吧!”景庭无所谓地说。 可谢遥却觉刺耳,这与剜他心有什么区别。 他好像更贪心了。 昭昭哭声止住了,现在又个小鸡崽子闹腾,一会要娘亲抱,一会要要父亲抱,景庭开始还陪着昭昭玩这个游戏。 后面她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时,冲谢遥摇了摇头。谢遥笑着将手扑腾向景庭的昭昭,双手抱住她往上一举,昭昭高兴得手舞足蹈。 到了王府,昭昭又不死心地扑向景庭,景庭也没抱她,伸出右手捏了捏昭昭的鼻尖,叫她要乖,昭昭冲他一笑,偷偷埋进了谢遥的怀里。 另一处院子中,飞霜坐在厢房前的台阶上,丧着张脸拿树枝在石板上划拉来划拉去的,满脑子都是不解。 那景庭小姐得多恨公子啊,好生生地跟着她进了琼仙楼,转头就让两人拖着满身血昏死过去的冯俟枝出来。 都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了,后面手探到了鼻息才稍稍稳住心神,这下难办了,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们在这耽搁的时间很长了。 宋藉迟迟不在京城露面定会惹人猜疑的,他并不是怪景庭,他知道若不是宋藉心甘情愿,以景庭的身手,她压根碰不到宋藉半分。 真是魔怔了,搞得一团糟。 屋内床上躺着的人醒来,飞霜听见动静,端起身侧温度适中的汤药起身进去,冯俟枝就那样靠在床头上,眼神空洞无神,像是不知身上伤口的疼痛。 “公子,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把药喝了吧!”飞霜说完就将药双手呈递上去,冯俟枝伸手将端过,仰头一股脑喝光了。 “飞霜,我又做错事了。”冯俟枝转动着眼眸弱弱地看了飞霜。 飞霜能从他眼底瞧见心死的哀恸,沉声问:“主子,她真的是夫人吗?” 冯俟枝抬起右手覆上来眼皮,仰头长叹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飞霜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脑中有千言万语想问,可汇聚到了口中,还是一言未发。 五年。 他们两人隔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对对方来说都是空白的,或许都有难处。 飞霜低声提醒了冯俟枝,说他们到南宣已经快半个月了,他们再不赶回去,说是外出寻医这个借口都会遭人疑心。 冯俟枝往敞亮的屋门看了一眼,只有微弱的天昏色,时候不早了,他来这没查出当年的知情人的下落,但因祸得福,他知道梅逢蕴还活着。 这对他来说已算得上天大的恩赐了。 “明日我们便出发回京吧!”冯俟枝面无表情地吩咐,飞霜只管执行命令,其余的他无能为力。 当年的事,他也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但也未见罗迷蝶受到什么惩罚,他以为宋藉压根半分都不在意梅逢蕴的,可如今看来,怕是恰恰相反。 冯俟枝第二日才卯时,刚好低头能见脚尖时,就守在了南宣王府旁的巷子口了,将车帘拉开,就盯着府门口,飞霜在那劝冯俟枝休息,他盯着,只要一看见景庭出来就立马禀报他。 可换来的只有冯俟枝的摇头,飞霜也就不再吭声。 卯时三刻,冯俟枝心心念 念的景庭从侯府出来了,她脚步急促,冯俟枝也就匆匆一瞥,他对着那没入马车的背影,小声说了句:“再见!枝枝。” 飞霜将马车赶得飞起,生怕下一秒冯俟枝就反悔说要在南宣城养伤了。 景庭同谢遥说了那件事,谁知谢遥点头说好,景庭在路上琢磨这件事,谢遥的神色太奇怪了,他说中午会让朝露给她送过来,这样看来,谢遥对她也藏了事。 景庭坐在马车晃悠了一截路,这才想起冯俟枝来,今早确实没再见到他,她替他把过脉,死不了但没个十天半个月静养那伤怕是好不了。 她的心神稍稍稳住了一点,这下冯俟枝肯定要顾着养伤去,应该没空来烦她了。 朝露在南宣王府里的廊道急促走来,冲着站在亭子下负手而立的谢遥禀报:“王爷,今日不见那冯俟枝了,看他昨日被人从琼仙楼拖出去,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再来骚扰阿庭姐姐了。” 谢遥转身拧紧眉头,吩咐朝露去城门口那守着,见到冯俟枝的踪迹立刻来报。 所有棋子已就位,只差清理冯俟枝这个不速之客,如今景庭出手伤了他,他碍于身份想必不会久待了。 果不其然,朝露辰时就来报冯俟枝已离开南宣。 朝露送陀罗伞过来时,景庭这段期间连王府都不回了,她直接就住在了地牢。 每日就对着笼子里那几只老鼠,还在给张数煎药,而一旁的张数越来越虚弱,他怕是等不到解药研制出来了。 他一直在那跪地乞求景庭救他,他不想死,景庭一脸为难,她太高估自己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不眠不休的在钻研,可就是进展缓慢。 谢遥见她常日蜗居在潮湿阴暗的地牢中,时不时就来这地牢关心一下她,每次都会带着些府上做的精致点心,全是景庭爱吃的。 景庭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有些扛不住了,可转眼看到张数没多久的时限后,又想逼自己一把。 谢遥凑到景庭的后背,双手连同她正在忙碌的双臂圈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颚搭在了景庭的左肩上,语气轻柔道:“阿庭,你该歇歇了!” 景庭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眼睑下全是一片青黑,身形憔悴,而不远处的地牢里,张数早就断气了。 景庭挣扎了片刻,越发的激烈起来,她周身被绝望与无能为力的气息笼罩,这股气息就像蛛丝一样,密密麻麻地缠住她,甚至连她的呼吸一并攫取干净。 她快窒息了。 “放开我!谢青寄,放开我!!!” 景庭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奋力挣扎,谢遥眼眶像新出的太阳红透了,他努力将失控的景庭死死抱住,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阿庭,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景庭就像溺水的人,在谢遥的怀里像刚出声的婴儿大声啼哭,她心里实在是太压抑了。 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研制不出来解药? 为什么每次当我想要救谁时,我总是会不成功,为什么呀! 谢遥看着晕倒在怀里的景庭,眼底全是心疼,他双手抄起景庭的腿弯,在她酸胀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阿庭,我的小岩羊。” 58. 难拒 景庭醒来的时候,正是在她的抚袖院中,屋内的陈设全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摆设好的,尤其那面白玉杉屏风,上面的白玉杉皆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就谢遥一个人守着她,此时已是半夜,他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单手虚虚撑在床榻边上打盹,像一只慵懒的大猫,乖巧地守着她。 景庭想坐起来,她睡得全身酸痛,就在她双手准备撑起自身重量时,她贴在床沿上的右手手背覆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 景庭才抬头,就与谢遥四目相对,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就像有星河,但还是盖不住眉眼间的担忧。 “我吵醒你了吗?”景庭扯着干哑的嗓音问,整个人就像焉败的向日葵,神色怏怏的。 谢遥忙过去将枕头垫高,将景庭搀扶了起来,端过温着的水喂景庭,景庭只是轻轻浅啜了一口,就将头瞥向了一边。 谢遥知道,这是她不想喝的意思。 “阿庭,你饿吗?你都昏睡了整整两日了,等会天亮,我就去景府下聘了。”谢遥说着说着,唇角就荡漾起了笑意。 景庭将自己的手从谢遥的手里抽出来,神色如水寡淡,公事公办道:“王爷安排就好。” 谢遥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就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回归了安静。 辰时才至,锣鼓喧霄,谢遥骑着高马,火红的衣袍,胸前绑了朵红花,随风飘扬的红发带无不在庆祝,身后一队抬着长十里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往景府走去。 朝露带着队伍两侧撒红丝带,撒蜂糖,一路上处全祝福声与欢声笑语。 景庭靠在床榻上,听着墙院外的喜庆声,心里却无半点波动,就好似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定亲礼一样。 轻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桃花羹,说现在的桃花都在打花苞了,左不过半月处处都是花了。 景庭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接过了桃花羹,她想到了秋霜,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在侯府继续伺候宋藉呢?还是跟着乔真去做了生意? 桃花羹的花香味寡淡,只有甜甜的糖味,压根与她之前在侯府里吃的不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景庭微微垂眸,将这全都喝下,过往已逝,记忆将味道美化了。 但无论是清香的味道还是寡淡的味道如今对她而言,不过是果腹用的,不过是她要活下去的一种食物而已。 朝山在屋外小声问:“小姐,可梳洗好了,王爷今日虽要绕城一圈,但我们午时还需到景府,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差小姐到场了。” “阿庭姐姐,你后悔了吗?”轻芜见不为所动的景庭,眼里只有心疼,她知道景庭对谢遥无情,一切不都是为了权利。 景庭伸手拍了拍有些憔悴的面容,转过来扯着一丝勉强的笑回道:“轻芜,我不后悔我的每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在当下判断出的最优解。” 轻芜身子微僵,景庭早就坐到了梳妆台前,她自顾自地拿着琉璃梳顺发,转头就开始向轻芜招手,轻芜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将哽咽强压下,脸上挂着笑小跑过来帮景庭着妆挽发,在抹脂粉时,已经上了层腮红,但景庭的脸还是很惨白,景庭笑着又让轻芜帮她再上一次,这一次脸终于红润了不少。 朝山将景庭送到了景府后,冷香去琼仙楼将她的手札取了回来,两拨人马刚好在景府的府门相遇,冷香过来借着搀扶景庭,将手札递进来景庭的袖中。 轻芜嘴角噙笑,像是见到新奇的冷香,偏着头隔着景庭打量了冷香,随即笑道:“冷香姐姐,你这身黑压红的窄口衣裙与你冷艳肃杀的气质好配啊!像神话中吃人的妖精。” 景庭听后,转头看了冷香一眼,回过头来捏了捏轻芜的脸颊,取笑道:“轻芜,你今日穿的也很可爱,尤其是发髻上的那对红色蝴蝶结发带。” 冷香被轻芜点出,原本还有些局促,但有了景庭的加入,冷香也扫了轻芜的穿搭,轻声“啧”了起来,这下换轻芜不好意思了。 折祁从府里出来将景庭迎了进去,乌黑的发髻上,在鬓角竟有几根不识趣的白丝攀附在上。 她精神抖擞,面带喜色道:“庭姐儿,昨夜干娘去王府接你,可却被王爷拦下了,说你身子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景庭将手伸进折祁手中,言笑晏晏道:“多谢干娘挂心,前几日受了些凉,浑身无力,今日才有些力气走动。” “可请大夫瞧过了,小病也要上心。”折祁伸手将景庭鬓角的发丝往耳后别去,语气关切道。 景庭在折祁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到了她住的揽境院,景庭恍若见到了母亲搀扶着自己。 我真的好想母亲,想被母亲抱进怀里,想靠在母亲的肩膀里。 我小的时候日日受梅逢雨和梅元礼的欺负,那时我最大的梦想是长大,我要长的高高的,力气也要大大的。 这样不管谁来欺负我们,我都能站在母亲的身前保护她。 但母亲至死都未送我出嫁过! 只因她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而我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女。 是不是真的有命运的存在,不然为什么在我攀附上权贵时,还仍受欺负,是因我前半生活得太窝囊了吗? 景庭在心中控诉自己,眼角不自觉滚下来热泪,而折祁倒是误会成了她与王爷终于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其中过于艰辛,想起来难免哽咽。 景庭未做辩解,只是赞同地浅笑。 折祁又在揽境院中陪景庭了了些夫妻相处之道,还处处暗示,谢遥就是她的良人,难得夫妻是少年,有少年的热忱与诚挚,还有那不屈的勇气。 景庭倒不赞同这个想法,她与宋藉也是少年夫妻,年少总是横冲直撞,有话也不好好说,两人只会渐行渐远。 景庭还未与谢遥说过,她曾嫁过宋藉。 可都到定亲这步了,而她早就舍弃了梅逢蕴的身份,更何况她与谢遥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谢遥应该也对自己的过往不感兴趣吧! 不然,整整五年,为什么一次都没开口问过。 府内一道又一道的传唤声响起:“南宣王到!南宣王到!!!” 冷香和轻芜伸手搀扶着景庭去了正厅,今日景将军赶不回,只有折祁和老王妃,老王妃名宿连,这是折祁见她的第二面,她还以为老王妃今日也不会到呢! 看来谢遥真的费了不少功夫 。 景庭与谢遥站在正厅中央,折祁与宿连坐高堂,折祁笑得很灿烂,宿连也笑了,但是有些勉强,但景庭一点都不在意。 两人拱手作揖,一旁的管家在那主持流程,双方交换庚帖,没一会屋外就响起来报聘礼的声音,堪堪报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景庭想起了往事,这几日就像中毒一样,时不时眼前会晃悠出宋藉那张冷脸。 这时景庭才想起来,宋藉当初上梅府下聘礼时,他本人都未曾露面,只有聘礼给的足够多。 这样算下来,还是谢遥更在乎她一些,连提亲下聘都是他自己来的,还说服了不待见她的老王妃前来。 景庭抬头看了谢遥一眼,她如今年方二十一,而谢遥比她小一岁,还有几个月才及冠,她这算是老牛吃嫩草了吗? 谢遥冲她笑,就像秋天熟透的野柿子,笑得咧开了嘴,景庭不自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谢遥牵着她的手,宽厚温暖,会让她生出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来,就这一瞬间,景庭亲手将这种错觉掐灭。 我是个坏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明知道谢遥对我的情意,还要答应嫁给他,但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再为谢遥动半分情。 因为三年前还未萌芽的情在同年被谢遥亲手掐死了。 可我也拒绝不了权利的诱惑。 谢遥,对不起。 谢遥攥住了景庭的手就像将他的全部抓住了,他从未像此刻笑得这般开怀过,他眼波饱含柔情,原先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当他真正拉住景挺的手时,他胸腔灌满了幸福的海浪,此时幸福才落地有了实感。 景庭不喜欢他又怎样,她还是站在了自己的身侧,他很贪心,不仅想要同景庭相敬如宾,还更想相濡以沫。 他就等着就好,等景庭愿意的那天,他们两人现在是绑在了一起,这样他就不会担忧别人抢走景庭了。 礼仪原本就不繁琐,暮色微沉时,谢遥让朝露送宿连回府,他牵着景庭的手奔出来景府,还笑容明媚地回头看景庭,问:“阿庭,你可想骑马?” 景庭笑靥如花地点了点头,他率先上马,拦腰一抱就将景庭抱坐在身前。 景庭一下子离空,双手因害怕紧紧地抓住了谢遥的衣袖,待她坐稳,谢遥将缰绳塞进景庭的手中问:“阿庭,你想不想学骑马?” 景庭一直有这个想法,但事情多了,就一直往后延了。 她点了点头,谢遥拍了一下回溯的屁股,它一下子就抬高了前蹄,景庭身子往后倾斜滑下去,谢遥紧紧将怀里害怕的景庭抱紧,厉声喝道:“回溯!” 回溯一下子就老实了,站在地板上不住地抖动四肢,景庭惊魂未定,才咽了咽口水。 回溯就带着他们两人在人少的街道上狂奔起来,一直冲到出来城外,穿过一片树林,在一片草地上停下来卖力地吃草。 景庭不间断地受了两次惊吓,还是谢遥在趁着疾风在她耳边安慰她:“阿庭,别怕,回溯很乖的,它就是有些调皮,它这是向你表达喜欢呢!” 景庭在他的宽慰下,也投身享受这纵马的自由,恍若将她的愁绪全都吹走了。 59. 殉情 京城城郊树林中黄灰冲天,驾车的季夏只顾赶路,压根没照顾一下马车里的病号,见了京城城门,才减下速来。 一脸兴奋地掀开车帘子,笑着说:“主子,京城到了。” 季夏是开心了,可马车里坐着的宋藉整人长途颠簸,加上外伤重,真真的快只有一口气了。 季夏原本还一脸求夸,可见到如此狼狈的宋藉,他面露苦色。 他不会被主子打死吧? “赶紧回府。”宋藉扯着虚弱无比的声线哑声说。 才至竹衫院,远在南宣的信鸽就到了,季夏取下信,双手呈递到微微缓了口气的宋藉眼前。 宋藉回途的路上心总是突突地跳,展开信纸时,他缓缓阖上了眼皮,将信纸死死攥在手心。 一旁地季夏才端过汤药来,还未开口就被宋藉一把打飞,啪嚓声响起,惊得季夏丝滑跪下请罪。 宋藉抬眸望向季夏时,缓慢说:“景庭于七日前同谢遥定亲了。” 季夏站了起来,让人再去熬药,默默蹲下收拾地板上的狼藉,直到收拾好了,才将他绞尽脑汁出的馊主意献上:“主子,不若我们去南宣抢亲?” 原本瘫坐在太师椅上的宋藉闻之正色起来,他在景家的认亲礼上听到谢遥得意洋洋地向所有人炫耀他即将与景庭成亲时,这个抢亲的想法就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如今快成一颗参天大树了。 “好,就这么办。”宋藉顺着季夏递给他的梯子下来,中气十足的说,半点不见虚弱样。 这下换季夏傻眼了,他这可是馊主意啊! “主子,您认真的吗?” 季夏端着汤药过去,脸上笑眯眯地,内心无比希望主子是在同他开玩笑的,那夫人嫁给的可是南宣王啊! 虽然主子也很厉害,但是南宣王也不是善茬,怎么会让他抢亲呢? 宋藉冷眼一扫,抬手端起药一口闷下去,将碗砸进季夏的手中,严肃道:“我有开玩笑的习惯吗?” 季夏在心里略微盘算了一下主子抢亲成功的胜算,好像约等于无啊! 季夏将碗往身后藏,战战兢兢地问:“主子,若是抢亲失败了呢?” 季夏被宋藉赶出去了。 屋内冷冷清清,他张开双手,拉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下面还有后半段:于二月十六成亲。 而今日已是二月初十了,没几天了,更何况京城到南宣的脚程就算是日夜兼程也要整整五日呢! 宋藉解开了衣带,垂眸看了两处伤口,都在结痂了,有些发痒。 房后传来几声“咿呀”声,他推开后门就见那对大雁,又回来了。 宋藉还是听秋霜说的,枝枝给他们取名字了,一个叫阿常,一个叫阿久。 这是宋藉五年前,不,已经快六年前娶梅逢蕴下的聘礼。 转眼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宋藉心中清楚,它们是回来看梅逢蕴的,因为每年都没见到,所以每年都回来。 还好阿常阿久会来,不然一个人守着那灵位牌子真的太难熬了。 不用宋藉招呼,它们自会去旁边的大鱼缸中去捉鱼吃去,这虽然叫鱼缸,却是由石头凿空心的,内接了圆陶管道。 鱼儿可以在这五个大小不一的鱼缸里游荡,里面还有青苔和水草,还有几颗小瓣荷花,此时只有青青荷叶冒尖。 宋藉给鱼儿撒了把鱼料,对着忙着进食补给的阿常阿久说:“你们是不是也想枝枝了?枝枝还活着,或许在不久的某一日,你们会见到她的。” 宋藉将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的阿常阿久送走后,叫来了季夏,让他去查谨庭。 季夏接到任务后,人就像雕像一样站了很久,嘴巴迟迟合不拢,皱眉不解道:“景庭是景将军义女,是夫人,难道主子怀疑她身份有问题?” 季夏才问出就遭了宋藉一记白眼,他冷脸纠正道:“谨庭,是谨慎的那个谨,不是景色的那个景。” 经宋藉这般点拨下来,季夏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觉这名字耳熟。 宋藉先是面见了圣人,在他呈上陀罗伞后,圣人允准了他秘密前往南宣探查,还下令让宋藉一定要将如此阴毒的药物彻底根绝源头,不能让此药危及到大萧的根基。 宋藉故意将事态夸大,还呈上了带回的密报,圣人忧国忧民定当深谋远虑,防范于未然,到时定将此事全权交由他去办。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但这次宋藉不止带回了这消息,还将他去南宣城沿途被追杀的刺客身上的黑彼岸花刺身画下来交给了圣人,圣人黑发掺了不少白发,看见那个图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让人宣太子萧含进宫。 待萧含入宫时,宋藉在一旁负手而立,而原先的和蔼可亲,对他称赞有佳的父皇眉毛都要拧成一条黑线,脸色更是铁青。 就在他面上还带着笑脸拜了父皇,才来得及向宋藉微微颔首,圣人扭着恨铁不成钢的步伐朝他走来。 圣人往下走瞬间就高声喝道:“逆子,跪下!” 萧含膝盖骨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软,条件发射般就听话跪下,圣人气冲冲地抬脚一踹,萧含整个人像卷起来的爆竹,一下往后面滚去。 待萧含爬起跪好后,一头雾水地看了看宋藉一眼,用质问的眼神问:宋常惜,你同父皇说什么了? 可宋藉就动了动,将手背到了后腰处,当没看见。 “父皇,父皇,儿臣不知所犯何错?还请父皇指明。” 萧含见像根木头一样杵着,不为所动的宋藉,彻底放弃了撬开宋藉的口,抄起老本行,规矩老实地请教父皇。 圣人将一角攥皱的书信与画像照着萧含的头仍过去,萧含爬跪在地将那些纸张捡起来看。 一张一张扫过后,整个人忙将身子摆正,开口无力辩解道:“父皇,刺杀怀远侯绝不是儿臣所为啊!还请父皇明察秋毫,还儿臣清白!” 响亮的磕头声回荡在寂静的御书房中。 宋藉细细地观察萧含的行为,听说他最近圣眷正浓,却是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中惹祸上身,送了个人情,帮他说了话。 “陛下,满朝文武百官皆知太子殿下手里有一队暗卫,后脖颈处皆刺了彼岸花,不免有心之人趁此嫁祸太子殿下。” 圣人听了宋藉这番说辞后,也沉下气来说他定会让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宋藉一个交代。 宋藉正要去寻三皇子殿下萧瑾,却被跟着出来的萧含叫住,萧含问他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宋藉回得很随意:“听闻太子正得圣宠,该不会自掘坟墓吧?” 萧含气得咬牙,可宋藉自小习武,步伐长又密,一小会的时间,宋藉早就不见身影了。</p >萧瑾早就在正厅安排好了膳食等宋藉前去,宋藉未时才到,后面就是喝药,哪顾得上吃东西,而且他那时身子不舒服,也没那个胃口。 “常惜,你回来了,伤得严重吗?”萧瑾舀了碗鸡汤递到了宋藉的眼前,萧瑾就像哥哥一样,处处关心照顾宋藉,这也是他相信萧瑾坐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后会是个明君。 “嗯,伤过几日就彻底痊愈了。”两人非常简单的寒暄了一下,宋藉就将陀罗伞的事说出。 萧瑾听了后只是一昧地支持他选的路,却也凭借过人的洞察力发问道:“常惜,你还有别的事没说吧?” 宋藉以往入宫见他都是一张怨夫脸,可这次肉眼可见,宋藉眼底含了笑意,就像春日的桃花打出的小花苞,不显眼却让人忽略不了。 宋藉张望了一下四周,伸手搭在嘴边,小声地将他此行最大的收获全盘托出:“子初哥,我夫人还活着,梅逢蕴还活着。” 萧瑾听了后,面色很平淡,他对宋藉的话存疑,此刻正是紧张时刻,若是探子查到了宋藉的软肋,照着梅逢蕴培养了一个假的梅逢蕴,那到时宋藉定会输的一塌糊涂。 宋藉见萧瑾脸上的平静,蹭地站了起来,就像一头失控的雄狮咆哮:“她是!她就是!我怎么可能认错。” 萧瑾见宋藉情绪如此激动,还是顺着他的话将人重新按在了座位上,整整五年啊,宋藉不纳妾,不娶妻,就这样守着梅逢蕴的墓。 他曾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会有一天,宋藉会彻底忘了梅逢蕴,可就在梅逢蕴没了多久后,宋藉突然半夜找他,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可当年的事还没有查清楚,他不敢下去陪梅逢蕴。 那时,萧瑾才知道宋藉想为梅逢蕴殉情,他只有庆幸,庆幸当年宋藉父兄战败另有隐情,哪怕只有一丝线索,宋藉都不会轻易放下。 萧瑾后来便不再同宋藉提娶妻纳妾之事,甚至在别人极力牵红线时,他挺身而出做了恶人,他总怕逼宋藉太紧,他扛不动,熬不住,真的就随梅逢蕴去了。 “常惜,以后带弟妹来看看我吧。我给弟妹介绍个熟人。”萧瑾到了宋藉这,只能一退再退,不断地让步,他心底还是希望梅逢蕴是真的还活着。 可下一刻,宋藉脱口而出的话又给萧瑾惊了一惊,吓了一吓。 “子初哥,我想带她回京城的,可她过几日就要嫁给谢遥了。”宋藉神色悲伤,看着不像是假的。 “谢遥?南宣王?” “嗯。” 萧瑾眼前一黑又一黑,他们两人怎么会因为一个梅逢蕴纠缠到了一起,这可真让人头疼。 他又开口问宋藉的打算时,再听见宋藉说出“抢亲”时,他真的想甩自己一耳光,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但他转念一想,死去多年的妻子不仅没死,还要嫁给别人,怎么可能不去抢回来呢! 宋藉回府后,季夏已经找到了当初春潮阁的云娘子将谨庭的容貌画了下来,季夏自然早早地看过了画像,还再三追问云娘子画像上的人是否真的是谨庭。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季夏几乎逃亡似地将他手里打探的资料交到了宋藉的手里。 宋藉一听有画像,迫不及待看了画像。 他身形摇摇欲坠,就像飘荡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无所依仗,不敢相信他看到的。 60. 心偏 临近婚期,景庭也跟着忙了起来。 更直白地说,是谢遥一直拉着她看,选喜饼喜糖,还有菜品,都是找琼仙楼北区的大厨做的,是京城那边的山珍海味。 景庭说地区口味差异,还是照着南宣程这边的辣口为主,谢遥就像一头犟牛一样,一个劲地非要往京城菜品上撞。 景庭当即也不干,轻芜在旁倒了杯金银花给她,可景庭越想越烦,越想越气,起身拂袖离去。 谢遥见人恼了,忙追出去,才抓住景庭的左手腕,因是虚虚握住,景庭一甩手,就将谢遥的手甩开。 在琼仙楼西区,人流不少,有些人见这两人起了争执,因着两人身份不简单便不动声色地关注起来。 景庭看到了周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的人,也只是将声音压低了些。 “王爷既然早有主意,何苦拉着我来受累?” 景庭的脚步顿住,眉毛气得往上扬,整个人就像受惊吓的刺猬,全身竖起了长而吓人的刺甲。 谢遥脸上挂着笑,忙为自己辩解,软声软气地说:“阿庭,方才是我魔怔了,就按你说的办,没剩几个菜品了,我们看完再回府吧!” 可这个时候景庭不干了,她直接同谢遥分说起来:“谢青寄,你明明就知道成亲是假的,为何还要做些多余的事呢?” 谢遥脸上的笑意就像漂浮在山林上方的薄雾,随着太阳的升起,缓慢地消失。 气氛一下到了冰点,景庭越发地擅长撕破脸皮,无论是谁沉溺在自己编织好的美梦,景庭只要不愿自欺欺人下去,她就要去深挖这段关系的本质。 谢遥就像石像一样停滞了一会,待周围有很多人将目光驻足在他们两人身上时,他嘴角扯出笑,伸手轻握住了景庭的手腕,还未等他开口。 景庭挣脱了手腕的束缚,略过谢遥往十七楼去,眼前全是一阵云雾缭绕高耸的山间。 景庭手里摩挲着一支簪子,冯俟枝送的金累丝芍药簪,通体由玉和金锻造而成,簪体纯金做了层抛光,亮闪闪的。 内嵌的芍药花瓣更是用了上好的淡粉和田玉,由一根细微的金丝贯穿了玉花瓣,两者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景庭总觉得她曾见过冯俟枝,她喜爱芍药这件事,只有轻芜和谢遥知道。 那一个从京城来的冯俟枝怎么会知道,光看那根簪子的做工与样式,一看就不是随意钻进某家首饰店铺买下的。 而且这种工艺只有京城独有,也有商人从京城带到南宣来贸易,可总归都是些金镶玉的玩意,像这种做工精良的恐怕还是订做的。 景庭越想脸越黑,她脑中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这根簪子不会是冯俟枝特地托人打出来送给他妻子的吧?! 景庭瞬间觉得这根精巧的发簪就如烫手的山芋,她怎么安置都不妥当,心中忍不住怒骂:冯俟枝都走了,还让人这么讨厌! 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六,都说成亲前头一天新娘新郎不能见面,说是见面了两人就不能相守到白头了。 景庭没当回事,毕竟这是她第二次成亲了,还是假的。 可谢遥却极其上心,在成亲的前两日,同景庭吃了晚饭后,就将朝露和轻芜一同打发了跟着景庭去了景府。 折祁倒是一脸笑地迎他们进去,谢遥自从那日惹景庭不悦后,深刻地进行了自我反省,就当景庭都以为这次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谢遥下不来台,谢遥肯定会气恼她的。 反而呢,谢遥就在她在观云台站了会后跟着就来了,脸上还是挂着那和煦温暖的笑,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汤,笑着赔罪。 说他方才考虑不周,就一根筋地死磕了,还多亏了阿庭,这才让他幡然醒悟。 景庭听着他对自己的一阵吹捧,忍不住笑出声,笑着问谢遥是不是招谁不开心了都是这么哄人的。 谢遥将红豆汤端到了景庭的眼前,景庭伸手接了过去,当即就舀了些吃,冰冰凉凉的,这时谢遥笑着说加了些冰沙,问她喜不喜欢,景庭回了个还行。 这时谢遥微微一笑,弯了腰,带着一股清爽的风靠近了景庭的耳畔说他只哄过景庭,怕没有说服力,又跟着说了一次,只像这样哄过你。 景庭将身子转向了远处的围栏,迎着风浅笑,不知道有没有信谢遥的话。 两人虽一日不能见,可谢遥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写了封信使唤朝露跑腿,景庭才收到信的时候,还真的以为谢遥是有正事要同她说。 可等她拆开信封时,看见上面的字,满脸无语。轻芜见状好奇极了,忙凑过来看,冷香和朝露也是一脸好奇,但当轻芜将信纸递过去后,四人面面相觑。 还是景庭开口问朝露,谢遥是不是太闲了?朝露抿唇思索一番,先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中间就隔了那么一刹那,他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景庭将写着“阿庭,你紧张吗?”的字条随意地放在了桌子上。 景庭就放在桌上抱着医药大典研读后,对陀罗伞解药的配方还是沿用她之前配置出来的,可大按照那副方子熬出来的药,根本解不了毒。 她又尝试了各味解药的占比,仍旧没什么头绪,她起身时那张字条又映入眼帘,或许是因太过专注后仍旧一无所获,她捏着字条对着烛光认真的看了起来。 明日就成婚了。 我紧张吗?我该紧张吗?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景庭痴痴地看着那几个遒劲豪迈的字,脑中想到的是宋藉赠她的婚书,婚书上是瘦金体,上面的内容此刻也无比明晰起来。 天地为证,日月作盟。 梅家二女梅逢蕴,清姿蕴玉,如芍如药; 宋家二子宋藉,风流蕴藉,如将如离; 二人良缘天授,两情相契,永结盟约;琴瑟相守,死生相从;一纸为约,白首同心。 短短六十七个字,那时却是梅逢蕴夹缝中求生存的救命稻草,故而才铭记于心。 景庭还是提笔将自己过往写下,她已经辜负了谢遥,即使是假的,她也想真心对谢遥,哪怕不是男女之情。 原本还在演武场上练箭的谢遥一听说景庭回信了,将手中的破云弓一把塞进了朝露的怀里,欣喜不已地展信细读起来。 读完这三张信时,谢遥的眼眶早就蓄满了泪水,将他的视线打湿,他之所以以前从未问过景庭的过往是因为压根不敢问。 开始是因为景庭身上总是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厌世感与破碎感,他只要在靠近她一点,她就会像珍贵的 瓷器碎成一片又一片。 后来他又在景庭身上看见了野火烧不尽的自强不息,她明明在这南宣城谁都不熟,硬是大着胆子拿着自己的令牌风生水起的做起生意来。 那时他才注意到这位像蒲草坚韧不拔的景庭,可惜那时他对她仅限于欣赏。 再后来就是她不惧危险,将蚕丝的路线跑通来换进琼仙楼的资格,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是从何时偏向景庭的。 或许是从见到景庭的第一面时,又或许是授意朝露将他的令牌给景庭时,又或许是为了争世子之位将景庭置身于陷境时,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那颗因她而丰盈的心交出去了。 可如今知道了景庭的过往,谢遥心疼最先涌上来的是心疼,心疼她遇人不淑,更是动了杀心,他想纵马去京城替梅逢蕴,不,是替景庭向宋藉讨个公道回来。 谢遥阖上眼皮,眼眶地泪说话下,他手却早就紧紧攥紧,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见到宋藉这个人渣杂碎。 他想见景庭,越快越好,他想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他至死都不会背叛她,告诉她他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谢遥用练武服随意将脸上挂着的泪擦了,将手里的那沓信往怀里一塞,就扬长而去,剩下一个全程看完仍旧没什么头绪的朝露,见谢遥走了,才像马后炮一样问:“王爷,您要去哪?” “去景府见阿庭。” 谢遥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还不忘回来朝露的话。 朝露听见后才想起来,他们今日不能见面,朝露忙追上去,可他才踏出府门就见谢遥驾着回溯去了。 朝露更茫然了,王爷不是最想和阿庭姐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吗?现下怎么如此莽撞,不顾礼节与忌讳。 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面庞,因原本还未干透的泪,更觉寒凉,此刻谢遥脑子也被吹醒了些,他不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回溯逢马蹄声渐渐停下来,他想到他以前对景庭的种种,给景庭带来伤害也有他的一份。 谢遥去见了景庭,但是是翻院子进去的,他不想听见关于他与景庭有任何不好的传闻,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他都不想。 夜深露重,还是有些凉意,景庭将烛台捧到了贵妃榻上小桌子上,在那反复咀嚼今日她看不懂的医书。 没一会就有一阵敲门声响起,景庭没注意到,是轻芜去开的门,等进来时只有谢遥。 景庭还是察觉到有一阵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都快要将她看穿了还是一言不发。 她这才抬眼瞧,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微微颤抖,因烛台都在他背后,景庭只能虚虚瞧见他模糊的面容,但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谢遥。 “王爷不是最在意那些民俗忌讳吗?怎么还是来了。” 景庭一眼就瞧出谢遥的状态不对,假如因为她曾嫁过人谢遥后悔了,她是非常能尊重并接受的。 “阿庭,我能抱抱你吗?” 谢遥耷拉着头,在等待着景庭的命令,身子一动不动。 景庭这才起来疑心往谢遥身前走去,歪着身子走边走边打量谢遥。 就在她离谢遥一臂之距时,谢遥猛地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耳边传来谢遥哽咽说:“阿庭,对不起。” 61. 纠葛 夜半马蹄声扬起,惊得密林中的飞鸟一阵扑腾。季夏见宋藉与他拉了一阵距离,忙追赶上去。 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跟着宋藉赶了快五日,他粗略的算了下,待卯时便能至南宣城门外,那时便能入城。 他也没料到,当年葬身火海的夫人竟然还同他们一起参与了龙潭寨剿灭行动,就以他那模糊的记忆来说,那一次对谨庭来说不可为不惊险,差点就没命了。 但宋藉那边更是,梅逢蕴就在他跟前晃悠了这么久,他竟然都未认出人来。 宋藉自那晚看到了画像后,认出谨庭就是梅逢蕴后就呆呆地靠坐在了椅子上,就像被雕刻出来的精致木偶一样,不会笑,不会动,也不说话。 一旁的季夏那叫一个急,还是宋藉嫌他聒噪摆手让他滚出去的。 宋藉就那样板正挺拔的坐着,开始回忆他与谨庭的初遇,那是透过春潮阁狭窄的门缝,她带着块白面纱,略显得狼狈,就那么虚虚一眼,他也只是扫了一眼。 后来,谨庭就在他身侧倒酒了,他还是没认出来。 为什么会没认出来呢?明明隔得那么近。 因为那时他只是对梅逢蕴的死很是介怀,他不懂,明明是梅逢蕴上赶着求他娶她的,为什么她放着侯府夫人的位置不要,要去寻死。 那时他更多的是怨梅逢蕴,恨梅逢蕴抛下他。 再后来就是谨庭那次中箭伤,他无甚在意地将人交给了路上拦下的马车,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送她去治伤,越回忆,细数出来的全是他累累罪行。 其实最让宋藉想随梅逢蕴一道去的是他知道梅逢蕴就是那个送他黄花梨木手串的那个小姑娘时,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绝望与窒息,甚至还觉得很可笑。 他就像个盲人一样,只是偏听偏信些那些话,从未认真地观察过梅逢蕴,连缅怀都只能靠一个衣冠冢,一个灵牌和一块芍药琥珀。 如此说来,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宋藉的背脊弯了,他从椅子上滑坐到了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几张写满谨庭是如何被拐骗到了龙潭寨的,字字句句原先皆是物证,可此刻却像一把刀,在宋藉身上刮骨剔肉。 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的手边,屋里没点灯,只有这一束微弱的白光,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但因这一束微光,倒是能堪堪瞧见他凌乱的发丝,憔悴的面容,眼神空洞麻木,就像一尊徒有其表的石像。 他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睡,就这么熬着,心里太过煎熬,就像用□□的痛苦来缓解一下,但很显然收效甚微。 还是罗文珠看不下去,带着人将屋子砸开的,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自然轻车熟路。 砸开后见到瘫坐在宋藉更是不修边际,形容枯槁,罗文珠将奴婢仆从全都清退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顿,宋藉无动于衷。 罗文珠气得直接骂宋藉,自小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还打了十二年生死不定的仗,遇到点事就只会逃避,一点宋家儿郎的男子气概都没有。 宋藉似有触动,微微动了动手指,这时原本气上加气的罗文珠瞧见了他手里虚虚握住的纸张,她一把抽出去。 宋藉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未出声制止。 她就站在宋藉的身前看了起来,最上面那张画像实在是太吸睛了,可罗文珠并未当回事。 她只是微微有些错愕,便将剩下的口供证词全都看完了,上面全是记载另外一个人的被拐骗的经历,详细真实的简直如身临其境。 可罗文珠看的一头雾水,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的经历,为什么要放在一起呢? 再结合宋藉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瞧,她心中猜出了七八分。 当年梅逢蕴死的时候,起初宋藉一切如常,只是很少说话,总是盯着一块琥珀发呆,直到他出去办公务回来后,带了个大箱子回来后,一切就翻天覆地了。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芍药园的那间竹屋中,那地方只有一间竹屋和一个凉亭,哪是什么院子,可宋藉就是这般称呼,下人只能附和。 他让人送了块栗子木给他,他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刻牌位。 梅逢蕴的灵堂都是设立在这间简陋的竹屋中,当时她听闻了还稍稍舒了口气,可就一夜她的想法就变了,因为宋藉就在那处竹屋住下了。 送梅逢蕴下葬时也是她一再催促,说这样会拦住让人往生的路。 宋藉才让了步,但像他们这种世家,虽没落过,但还是讲究族祠的,那是宋藉生平第一次顶撞她。 宋藉执意要让梅逢蕴葬在她母亲旁边,可罗文珠不允许,说梅逢蕴既然都嫁入了宋家,那就是宋家人,当然要葬进宋藉祖坟里。 两人僵持不下,罗文珠那时更是又气又恼,最后还是罗文珠注重世家脸面,退了步。 等后面要将梅逢蕴的牌位供在祠堂时,宋藉又跳出来说不允,罗文珠语重心长地问他是不是对梅逢蕴只有怨恨。 宋藉没说话,但宋藉松口了,让梅逢蕴的牌位供奉在了祠堂。 但同时他屋中也供奉着一个他给梅逢蕴刻的牌位。 这些传到罗文珠的耳中,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过了一段时间后,罗文珠只是听闻宋藉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解救出来,可噩梦也随之而来了。 宋藉闭门思过,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她去了,也劝不出宋藉来,她只好厚着老脸差人递上丧假。 圣人见宋藉如此重情重义,还当真给他休息了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宋藉仍旧不出门,罗文珠见他那副颓丧样,带着人去砸了门。 同样的场景竟然上演了两次,虽然间隔了五年,但她知道这次又是因为谁。 怪不得宋藉过了丧期,腰间还要时时刻刻挂根白绸,怪不得罗迷蝶每次缠着宋藉要嫁他,宋藉对她那么冷淡。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些罗迷蝶与梅逢蕴的过节,罗文珠一时半刻也堪不破了宋藉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还有每次她给宋藉介绍世家女,宋藉只会拱手行礼说他没这个想法,就算搬出宋家的香火要断了之类的话时,宋藉只会说二伯母家的表姐日后成亲了也会诞下宋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给罗文珠心口又添堵了,她气得什么话都没说。 罗文珠垂眸盯着眼前的画像,将思绪慢慢收拢,这些年宋藉一个人撑起家族荣辱,没疯没癫都算是上苍对她这些年积善行德的感念。 她不敢对宋藉有太多要求了。 她蹲了下来,指着画像问:“常惜,逢蕴是不是还活着 ?” 宋藉身子微微僵住,缓慢地抬起头,伸手将眼前遮挡视线杂乱的发丝往两侧拨了拨,一脸错愕地看着罗文珠。 他唇瓣干裂起皮,他尝试说话,可嗓子干哑得快要冒烟了,他扯着痛说:“嗯,她还活着。” 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就像即将咽气的人交代遗言一样。 罗文珠将画像往他手里一塞,就忙起身给他倒水,桌上的茶壶水还是满满当当的。 罗文珠偷偷抹了眼泪,宋藉又为了梅逢蕴这般作践自己。 罗文珠整理好后,才端着茶杯过来,宋藉接住了,往嘴里喂,就似久旱逢甘霖,宋藉抿了抿唇,如针刺般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袭来。 “常惜,你要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你别这样折磨你自己了,娘看不得你这样。” 罗文珠说着说着声道像是蒙了层厚重的水汽一样,几近哽咽。 宋藉微微点了点头,撂下一句:“我走错岔路口了,不知道是该原路返回,还是将错就错。故而闭门自省。” 罗文珠知道他想用这寥寥几句堵住她开口,她也这样做了。 对于宋藉,她总是自相矛盾的,既希望宋藉光耀门楣,又希望宋藉只要过得舒心就好。 远处有光亮,到南宣城了。 冯俟枝驾马疾驰进去,城门守卫拦住了他,他将巡抚的令牌一晃,顺利进来城,径直奔向了他原先住的宅院。 飞霜才去马厩栓好马后,才进屋中正想眯一会,想着没多久就要跟着冯俟枝去干大事了,得保持好精气神。 飞霜刚把易容的那张面皮扯下来,就要去一旁的软榻眯一会,就被手里捏着柄铜镜的冯俟枝喊了过去。 飞霜止不住地打哈欠,他真的要耐不住了,实在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放松困意和倦意就像潮水蜂拥过来。 冯俟枝问了一个问题,让飞霜都不知如何回答,冯俟枝问:“飞霜,我要以哪个身份去抢亲?” 飞霜那昏沉的睡意瞬间被驱散,见冯俟枝剜了他个白眼后,飞霜即刻给出自己的建议,“冯俟枝冯巡抚?” 冯俟枝浓黑的眉毛向八字一样撇了下去,他上次离开南宣城时是被景庭让人将昏迷醒的他拖出去的,这个身份有成功的可能吗? 飞霜见冯俟枝眉眼的纠结与挣扎,弱弱地开口问:“要不还是用怀远侯宋藉?但是……” 但是您一用这身份,夫人的过往恐怕要被有心之人扒个底朝天了。 冯俟枝的眉头稍稍往上扬,就像回归河里确认安全的河豚泄气萎靡下来,比起冯俟枝来,景庭恐怕更不想见到宋藉吧! 就这样飞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他被冯俟枝打发去休息了。 才卯时,折祁就来敲景庭的门,景庭身侧有经验老道的嬷嬷自然早就起来梳洗打扮了。 折祁凑到梳妆镜旁时,景庭早就换上了火红的嫁衣,折祁在那边夸景庭眉眼动人,转眼天就大亮了。 伺候的奴婢早早地将红豆粥端来,折祁笑着接过端给了景庭,还笑着解释:“庭姐儿,这可是王爷特意交代的,在他来接你前必须先吃完红豆粥垫垫肚子,今日估计要折腾一整日,怕是只能吃到晚饭了。” 这流程景庭走过,自然知道折祁所言非虚,谢遥果真周全体贴。 62. 抢亲 辰时天边艳阳四射,锣鼓震天,景庭在折祁的搀扶款步走出了房中,景家父子更是昨夜连夜赶回来要参加今日的婚事。 父兄在干娘为她念梳发祝词时进来同她说了些体己话,无外乎都是叮嘱她要是受欺负了就回娘家来,他们在,他们会给她撑腰的。 景庭笑着点了点头,谢遥再怎么说,也不会欺负她的。 景庭的视线因着红盖头遮挡,瞧不见谢遥穿喜袍到底是何摸样,只听见周围的人小声地夸谢遥芝兰玉树,风度翩翩,还夸他们两人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景庭听到这些只当时一阵风吹过耳畔,过了就要忘,一切都是假的。 谢遥从折祁的手中接过了景庭的手,万分珍重保证道:“我定会真心待阿庭,绝不辜负阿庭” 他的言语太过真诚,让折祁听了后,眼眶微微泛红,景庭倒是无所动,她听着这话想若是她真的与谢遥心意相通,谢遥方才说的这话该是合她心意。 可惜他们不是。 谢遥送景庭上喜轿前还问她要不要与他共骑一马? 景庭不愿折腾,也不想刻意的同谢遥对外营造出一种恩爱夫妻的形象,他们只需要走个成亲的仪式就可以了。 景庭淡淡地说了句不用了,就往前莽着走,谢遥忙掀开轿帘,提醒景庭小心。 谢遥倒是乐呵得不行,不管景庭给不给他好脸色,他都甘之如饴。 谢遥像是为了昭告全天下一样,带着喜轿绕城溜了一圈,才进了王府,谢遥嗖地一下翻身下马,几步就走到了喜轿轿帘前,弯下腰,左手掀开帘子,右手伸过去扶景庭。 景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细长瘦削的手,认出是谢遥,就伸手搭上去了。 谢遥将她从轿子里牵出来,周围全是围观的人,南宣王与琼仙楼楼主成亲,这热闹百年难得一遇,大家伙都上赶着来。 谢遥将嬷嬷递过去的红花的红绸带塞进了景庭的手里但迟迟没有松开景庭的手。 景庭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这样任谢遥牵着她进了正厅,一路上全是欢声笑语,一遇到台阶之类的,谢遥都会早早提醒,生怕景庭摔跟头。 所有宾客已就位,宿连一人坐在高堂上,一旁的司仪早就就位,只有谢遥的脸上挂着痴笑。 一切就绪,司仪高声吆喝道:“一拜天地!” 这时从府门那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等一下,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透过前厅,前院传到了正厅来,在场的众人一脸疑惑,其中也不乏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 “诶,莫不是琼仙楼楼主的相好来了?” “瞧着这架势,怕不是来闹事的吧!” 景汝宛将这些话纳入耳中,他从屋内观礼的席位悄悄地到了院中。 成亲这等大事,若是真的有人故意来捣乱景庭的亲事,他这个哥哥也不会坐以待毙的,定会叫那些心怀恶意的宵小之徒不敢再犯! 景庭听得真切,但却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她想起是冯俟枝时,冯俟枝已到了前院。 “冯巡抚不是回京城了吗?怎么,这是听到本王遥成亲的消息,特地从京城赶来贺喜的吗?” 谢遥面上露着笑,可早就在心底将冯俟枝千刀万剐了,他甚至还十分后悔。 上次为何只是将冯俟枝赶走,上次就该让冯俟枝彻底地留在南宣城,让他成为南宣草木的养料。 更让谢遥愤懑的是,冯俟枝身上也穿了一件喜袍,那抹令人厌恶的红更激得谢遥红眼。 “哎,王爷此言差矣,在下这次不是来贺喜的,是来抢亲的。”冯俟枝面容带笑,眉眼凌厉却不似再开玩笑。 在场之人闻之哗然。 屋内坐着的宾客全都站了起来,宿连更是走出了正厅,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着邀请:“巡抚大人,今日王府大喜,来者是客,不若坐下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冯俟枝身后只有一个飞霜,飞霜状态松散,瞧着不像是来打架的。 “多谢老王妃美意,我都是说了,我是来抢亲的,不是来喝喜酒的,让景庭小姐出来见我。” 冯俟枝的眉眼就让寒冬凝成冰晶一般冷冽,周身气势吓人得很,跟个混不吝似的。 景汝宛从前院的人群中挤出来,挑眉打量了这个不识趣的冯俟枝,面露嫌恶问:“就是想抢我妹的亲?报上名来!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冯俟枝看了看景汝宛,这下想起他是景家长子,原来是他未来的大舅哥,还是要多多礼待些。 景庭听到了抢亲的字眼时,想到的也是上次那把匕首刺得浅了些,不然冯俟枝此刻怎么会安然无恙的在这挑衅呢! 眼见这场闹剧越来越荒诞,景庭将红盖头扯下,走到了正厅的门口,借着正厅与院子中还有四五级台阶,她俯视着冯俟枝。 “巡抚大人,要抢亲?” “对。” 冯俟枝正烦挡在景庭身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下景庭从正厅里出来,倒算是一件为数不多的喜事。 “我与巡抚大人不熟?为何要抢亲?”对于冯俟枝这般作为,景庭实在是不明所以。上次说的还不够明白和透彻吗? “我对景庭小姐一见倾心,本想在努力一下虏获景庭小姐芳心的,可前不久有事回了一趟京城,再回来,就听到了景庭小姐要成亲了,抢亲属实是无奈之举?” 冯俟枝说的情真意切,连他身后的飞霜听了后都要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来,这下真的是宋藉上身了,句句都在表露真心。 “巡抚大人,我对你无意,倘若是之前让你误会了,那我在此道歉,若还是纠缠不休,那就别怪我不给你这个巡抚面子了!” 景庭不想同冯俟枝这个无赖过多纠缠。 谢遥的手早就攥成了拳头,牙关紧咬,若不是顾念脸面,他的拳头恐怕早就砸到了下面嬉皮笑脸,不知羞耻的冯俟枝的脸上了。 “冯俟枝,本王与景庭小姐的婚事可是圣人亲批的,你今日这般,是要违抗圣意吗?” 谢遥走上前来挡在景庭的身前,眼神带着杀意看着冯俟枝。 这时,冯俟枝也看出了谢遥就是当年他拦路挡车的那个人。 原来谢遥与景庭之前的牵绊还是他一手促成的,他眼神变了变,恨来恨去。 最后罪魁祸首竟是他自己。 冯俟枝眼尾猩红,他垂眸又抬起,带着试探口吻问:“阿庭,你真的要嫁他吗?不跟我走吗?” 景庭眼底露出无奈,冯俟枝又用那双伤透心的眼眸看 她,那眼底盛满的深情实在让景庭觉得来得莫名其妙。 “不跟。” 景庭将视线一收,不再往冯俟枝那个方向看,语气冷冽,就像招了瘟神,急于驱赶。 景庭虽没看见冯俟枝受伤的眼神,可谢遥却全都尽收眼底,他只记得景庭曾与怀远侯宋藉有感情纠葛,除了宋藉就没别人了。 难不成冯俟枝是宋藉伪装成的,可他前几年也是见过宋藉的,如此算下来的话,他与景庭的事能成,还有宋藉这个前夫牵线搭桥的功劳在啊! 谢遥生了疑心,冯俟枝今日又这般大闹他的大喜之日,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呢? “好,我知道了。” 冯俟枝扯着那快要碎成一地的颤音说。 冯俟枝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内就整理好了失望,他不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今早他还问飞霜了。 原来两个身份都是死局,他再无挽留景庭的可能了。 “既如此,那冯某就在此预祝王爷王妃新婚快乐!”冯俟枝的脑中闪过一个片段,他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与谨庭分别的时候,他也是向谨庭和谢遥说了预祝他们新婚快乐! 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就像沼泽逃不开,难道景庭心里真的半分没他了吗? 冯俟枝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他真的怕,他怕景庭心里早就没她了。 飞霜忙将冯俟枝从京城带来的芍药盆栽抱上前来,冯俟枝勉强撑着开口介绍:“这是冯某的贺礼,还望得景庭小姐欢心。” 景庭听见冯俟枝将贺礼都奉上,这又回过头冲他行礼:“巡抚大人有心了,我很喜欢。” 景庭只是匆匆瞥了眼那盆芍药,南宣天热干旱居多,只能种植出单瓣芍药,但远远看,冯俟枝从她那盆是多瓣芍药。 冯俟枝拱手要告辞时,谢遥又出来邀请:“冯巡抚都来了,还送了贺礼,不若观完礼,本王等会同巡抚大人喝杯再走不迟。” 冯俟枝没出声拒绝,就这样冯俟枝这个抢亲的人成了观礼台上的一员。 谢遥还特意交代朝露,让朝露给冯俟枝安排了正厅靠前的观礼席位。 这么想来自取其辱是吧,本王就成全你,让你冯俟枝知道什么叫羞辱。 冯俟枝就这样看着谢遥将红盖头盖到看景庭的头上,就这么看着两人拜完堂。 周围所有人都在为这对新人欢呼喝彩,而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观礼,他心早就碎成无数片了,要问他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另嫁他人是什么感受? 哀莫大于心死。 可这一切能怨谁呢? 怨景庭,还是怨谢遥,可他才是那个推手。 景庭与谢遥利落地拜天地,明明有红花绸,可谢遥还是喜欢连同绸布将景庭的手一同握住,景庭也没甩开。 可这落到外人眼里就是恩爱,落到冯俟枝的眼里就格外刺眼,也无时无刻不再像他透露一个讯息:她心中早就没他了。 正厅里的客人都去前院和前落座吃晚饭了,人来人往的,只有冯俟枝像块石头一样搁那不动,飞霜站在他身后都要急眼了。 “主子,方才谢遥出去时又挑衅地看了您一眼?”飞霜凑到冯俟枝的耳边轻轻地说,可冯俟枝什么反应也没有。 63. 羞辱 谢遥将景庭送到了新房,四处寻找冯俟枝的下落,生怕他不告而别。 追问了下人,才在放在举行典礼仪式的正厅寻到了冯俟枝,顺手抓了壶烈的白玉兰。 “冯俟枝,你是不是故意的,专门挑这么一天来膈应谁呢?膈应我,还是膈应景庭,还是为了膈应你自己呢?” 谢遥见只有冯俟枝与飞霜在,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飞霜怒瞪了谢遥一眼,又低下头。冯俟枝微微抬眸看了谢遥那张得意的嘴脸,咬着牙一字一句说:“你若是敢辜负她,我定不远千里来取你狗命。” 飞霜还以为冯俟枝要同谢遥不死不休了,可出口仅仅是一个区区口头威胁吗? “冯巡抚上次来时,我就托京城那边的人打探了一下,朝中官员并无叫冯俟枝的。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谢遥边走向冯俟枝,阴恻恻地笑着问,待走到了冯俟枝的眼前,冯俟枝也没回。 谢遥神色自若,从冯俟枝手边的桌子上捞了个干净的茶杯,倒了满满一茶杯,还有些溢出来洒在了地上。 他递给了冯俟枝,两人身上都是喜庆的新郎喜袍,站着的人神采奕奕,坐着的萎靡不振。 冯俟枝没动,谢遥自顾自地将那杯酒重重地磕在他手边的的茶桌上,又捞起一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 谢遥用那张春风得意的丑恶嘴脸笑眯眯地说:“冯巡抚连日赶路,想必舟车劳顿,又特地不远千里来为本王大喜之日贺喜,还带了贺礼,怎么连一杯喜酒都不喝?” 谢遥说完这户话就将那茶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压根没有敬冯俟枝酒的意思。 谢遥垂手捏着茶杯,笑意加深,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椅子上的冯俟枝,冯俟枝微微抬眸,两人就像两头争锋相对但面上又保持和善的猛虎。 谢遥微微往前倾身子,莞尔一笑道:“侯爷,若是闲来无事,可自请戍边去,别心里成天惦记别人家的夫人。” 飞霜听到此话时,嘴巴下意识往两边扯了,紧接着又将恢复原貌。 冯俟枝瞪了谢遥一眼,没做辩驳,起身时用衣袖将谢遥倒给他的那杯喜酒一扫,一阵啪嗒声响起,碎瓷卷着酒四处飞溅,酒的浓香一下窜满了整间屋。 这不是当初的白玉兰了。 飞霜跟在他身后疾步离开,天底下哪有比这杀人诛心的。 抢亲没成功,还要强忍心痛坐在观礼席上见证一心爱之人另嫁他人的场面,这简直就是存心羞辱。 谢遥早就知晓了冯俟枝原本的身份,这么做就是故意恶心冯俟枝的。 冯俟枝才踏出府门,好似方才在南宣王府里发生的一切是一场他再次失去梅逢蕴的噩梦。 冯俟枝麻木呆滞地穿过前院喧闹欢笑的人群中,又走过前厅的长廊,步履蹒跚,才迈出王府大门。 冯俟枝顿了下脚步,一口血雾从他嘴里喷洒出来,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好似抽尽了一样,整个人像一颗不堪重负的朝天大树,连着树根拔起倒斜下去。 飞霜就见一抹残影坠地,忙上前去扶冯俟枝,可冯俟枝早就昏死过去。 景庭选了个靠东的满栀院为他们成亲后一起住的院子,她本来想让谢遥搬进她现在住的抚袖院。 但是谢遥坚持说,抚袖院是独属于景庭的一处私人领域,不必与他共享。 景庭这才选了一处种满栀子花树的满栀院,再过一月栀子花都要开了,到时院中不仅有一片白色的花海,还有一阵绕着一阵的栀子花清香。 新房是前几日景庭让轻芜带人布置的,处处贴满了双喜的红剪纸,景庭进屋后,只留了轻芜,让伺候的奴婢们都下去候着去了。 景庭一把就将极为碍眼的红盖头一把扯下,就好奇地四处看了起来,手里还随手抓了把堆成谷堆的红枣边吃边看。 一连满意地点了点头,赞叹道:“哇,轻芜,你很有装饰新房的天赋!有考虑以后去弄屋内的设计摆放吗?” 景庭看了看,床铺与榻上相距不远,但中间有一扇长一丈高五尺的芍药屏风,上面的薄纱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芍药花,瞧着有上千多朵,没个一年半载压根绣不出来。 谢遥总是喜欢这样,喜欢将一切都筹谋好,你永远不知道他多早就开始布局。 有两张床,那她就睡贵妃榻,中间还隔着屏风,就当多了个同住一间的人。 就要不要住一间屋这件事,谢遥同景庭就这事争执了一番,谢遥死咬着说:“阿庭,哪家的新婚夫妻不睡一间屋里,这要传出去了,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好阿庭,我可不想听到有人说我不能人道,你也不想听见那些人说你徒有虚名,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谢遥微微蹙眉,脸上全是渴求,渴求景庭答应他的这个想法。 景庭转念一想,谢遥说的没错,王府人多嘴杂,若是传出去他们只是有名无实,这就是抗旨不遵。 景庭抬眸看了谢遥一眼,眨了眨眼说:“那我们要约法三章: 第一,我们可同住一屋,但是你不能随便处置我的东西,同样我也不会随意处置你的,我们之间的私事不必事事互通。 第二,在外面除了展现必要的恩爱外,我们要保持距离,若是你日后有了心仪之人,给我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 第三,我不会,也不甘困于这处宅院,会出去抛头露面追求我想探寻的事,定会招惹不少指摘,这件事你要与我立场要一致。” 景庭掰着手拇指一条一条的列举出来,边说边看谢遥的神色,第一条他只是微微蹙眉,但面上还是保持了笑意。 到了第二条时,他听见和离二字,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半。 在谢遥的意识与认知中,只要成亲了,就不会有和离或是休妻这个选项,对他而言,他想娶之人定也是他想白头偕老之人。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为了权势盟约娶一个家族势力对他有助力的女子,可他如今已拥有了他想要的权势,这权势还有景庭的一份呢! 他就只想好好守着景庭一人,两人平淡的过一些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听到第三条时,谢遥原先心中的不悦都像阳光穿过雾霾,全都是和煦温暖的晴天。 他会心一笑,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光彩耀人的景庭,这才是原本的她。 谢遥不仅重重点了点,又郑重其事的开口保证说:“好,阿庭走东,我绝不走西。” 景庭的视线从那扇屏风上移下来,让轻抚起柜子里再找床被子来,轻芜找来在贵妃榻上铺了起来。 这时来上菜的奴婢已到了屋外通 禀,轻芜笑着说:“阿庭姐姐,王爷对你可真是体贴入微,连晚饭都早早安排好了。” 景庭伸手点了点轻芜的鼻尖,让她赶紧去将人领进来。 谢遥就是这样,在小事上也是格外上心的,不管是多小的事,他总是能第一时间考虑到。 今早若是没有那小碗红豆粥垫着,她现在肚子早就该叽里咕噜的叫了。 上的菜全是景庭爱吃的辣口菜,轻芜也喜欢吃辣的,两人先吃了些清淡的垫了下肚子。 景庭手里拎起白玉壶晃了晃,一脸坏笑的问:“轻芜,喝酒吗?这个不辣的。” 轻芜看着景庭倒了半杯送到了轻芜的眼前,笑着说:“你试试,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上。” 景庭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接着白玉瓷酒杯浅啜,轻芜在她的鼓励下,端起酒杯就往嘴里倒,虽是第一次喝酒,但尤其显得豪迈。 景庭笑着伸手去戳轻芜的脸,调笑道:“轻芜啊,你喝这么急,会醉得很快的。” 那清酒从轻芜的嗓子眼滑下去,只有轻微的辣感,待下肚后,唇齿间还留了股玉兰香。 轻芜眼前一亮,她以前好奇过酒是什么味道,用手蘸过点酒放在嘴里尝过,就像刺一样滚过舌苔,辣得慌,后面就不想尝试了。 但这次她吃到的酒与她以往的都不一样,这个酒味清香,回味醇香。 景庭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轻芜,问:“味道怎么样?” 轻芜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端着空酒杯凑到了景庭的眼前,有些相见恨晚地说:“这酒真好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阿庭姐姐,我还要喝,要倒得满满的。”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将那壶酒喝完。 等两人吃饱喝足后,天色渐沉,谢遥进来时,轻芜已醉得倒头趴在桌子上睡了。 景庭瞧着神色还倒是没有什么异样,朝露将轻芜抱起送回她的房间去了。 谢遥见到满桌不算多的剩菜剩饭满意地笑了笑,趁着奴婢收拾的间隙同景庭聊天。 “阿庭,饭菜可还可口?” 谢遥伸手去扶站起来往软榻那边走的景庭,景庭躲开了他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跌坐在榻上,仰头就倒下去。 谢遥跟着坐到了榻上,他脑子也有些迷迷糊糊的。 关门声响起时,谢遥趴在了景庭的身边,深情又可怜地看着景庭,“阿庭,我们今日成亲,我还没有揭盖头,我还没有和你喝交杯酒呢! 我这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阿庭,我要揭红盖头,要和你喝交杯酒,要和你共赴白首之约,好不好?” 谢遥见景庭阖上了眼皮,往她那边蛄蛹,伸手搂在她的腰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询问。 景庭被他吵得烦,伸手拧了把眉心,眼皮微微掀开,这下想起来今日是她与谢遥的大婚之日,她将搭在她腰间的手往一旁抛,撑着坐了起来。 谢遥也跟着坐起来,看着景庭一会拍了下脑门,一会又挠挠下巴,一会又捏了捏脸,一会又伸了个懒腰,转头纯真地对他说:“好,那快点,我要睡觉了。” 谢遥一听忙将榻上的后盖头抓过,展平铺开盖在了景庭的头上。 他站起从一旁拿起挑秤,就这样,景庭的芙蓉面一点一点在哪盖头下显现,谢遥眼睛看得发直。 64. 错认 景庭见谢遥直发愣,忍不住催促道:“谢青寄,你是傻了吗?” 谢遥一愣神回来,将那盖头往旁挑走,抓住了景庭的手,笑着说:“阿庭,我们下一步到喝交杯酒了。” 景庭跟着他往桌边那边走,谢遥不想松开牵住景庭的手,就单手在那倒酒。 倒好后,用他的左手将递到景庭的眼前,景庭才接过,谢遥转瞬就端着一杯酒凑过来,两人勾着手臂一饮而尽。 景庭喝完后将酒杯随手放在自己手边的桌子旁,打算转身回软榻那躺着睡觉,折腾了一天,也乏了。 谢遥没松开她的手,景庭被他一拉,反倒撞进了谢遥的怀里。 谢遥眼神痴痴地望着她,嘴里不住地念叨道:“阿庭,你今日好美啊!” 景庭才想将谢遥推远些,可扑面而来的就是谢庭灼热急促的气息,她微微皱眉间,唇瓣上就贴了抹温热,将她的唇死死攫住。 景庭的身子被谢遥往后压去,怕摔跤的本能恐惧迫使她牢牢揪住了谢遥肩上的衣服,可此时谢遥只顾着毫无章法地乱亲。 景庭被他突然亲过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加上喝了不少酒,反应更是迟钝了不少,生生让谢遥结结实实的亲了。 两人唇齿间辗转,景庭只能听见耳边细碎濡湿的声响,就在她伸手推谢遥是,她的身体突然悬空,她被谢遥像抱小孩那样抱起来了。 景庭偏头想躲开谢遥,可谢遥追着追着亲,压根不给景庭躲开的机会。 就这样,景庭跌进了松软舒适的床铺上,谢遥欺身压了上来,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给景庭亲得迷迷糊糊。 恍然间,景庭看到了宋藉在同她唇齿交缠,出于习惯,她还伸手勾住了宋藉的脖颈,她与宋藉欢好时,她更主动些。 谢遥原本就心痒难耐,见景庭如此主动,还真的以为景庭对他生了情愫,心里有了他,才会愿意与他做这事,心里备受鼓舞。 谢遥心中大喜,放过了那两瓣充血嫣红的唇,对着景庭的脸小鸡啄米的亲个遍。 他顺着往下游走时,埋首进了景庭的颈窝间,鼻尖全萦绕着景庭身上的那股芍药清香,有点像蜜桃的香气,但极淡,一点都不馥郁芬芳。 有股热意喷薄在颈侧,一股麻酥酥地痒意快要将景庭吞噬,她下意识想催促宋藉快些。 可湿热的唇舌贴上了脖颈处,景庭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宋藉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景庭垂眸看着伏在身上的谢遥,他的另外一只手正在解她的腰带,景庭两眼一黑,用右手手背轻碰了一下额头,一脸愁容。 喝酒误事。 真的是喝酒误事。 景庭用左手推了推谢遥的头,谢遥唇瓣亮晶晶的,一脸傻笑,乐呵呵地问:“阿庭娘子,怎么了,是不是嫌我动作慢?” 景庭伸手又推了谢遥一把,谢遥反手捉住景庭推搡他的手,一脸沉醉地亲景庭的手心。 一股带着湿热黏腻的触感攀咬着痒意,谢遥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上来。 景庭脸色霎时阴沉起来,咬着唇愠怒问:“谢遥,我们约法三章过的,你忘了吗?” 谢遥眉宇间皆是不解,他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一脸惹人怜爱的看向景庭问:“阿庭不想同我洞房吗?可你方才还……” 景庭的两颊微微透着粉意,她身上有一股困窘攀挟上了,处处点着火,烫的快要能煎烤鸡蛋了。 事到如今,不仅是谢遥一个人的原因,她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她将头瞥开,看不得谢遥那副意乱情迷的面孔。 两人都喝了酒,情到深处,难以自抑实属正常,但现下两人都清醒过来,总不能还将错就错。 “谢遥,你先下去。”景庭无奈又头疼的说。 谢遥心中明了,方才就是一场误会,他迟迟不愿照做,两人就以这样尴尬的姿势维持了半刻。 景庭对谢遥的容忍度已然到了极限,她抬手一把打在了谢遥的脸上,冷声质问:“谢遥,现在可清醒了?” 啪嗒响亮的一声,从谢遥的耳中穿过大脑,就像一支锋利的寒冰箭直直刺进他的心脏。 原来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谢遥微微怔愣了片刻,转正头看了看景庭略微凌乱的发髻和领口,匆匆往后退。 景庭这是直起身子,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抬眸看了眼谢遥,瞧见他下唇有个小伤口在洇血,故作平静地说:“方才的闹剧只是我们喝醉的意外罢了,日后我们还是按照那约法三章来。” 景庭说完,就要往外走,谢遥阴沉着脸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问:“阿庭,你要去哪?不是说同住一屋吗?” 景庭指了指那个软榻,可被那扇巨幅百色芍药屏风挡住了,“我去软榻睡,床铺给你。” “不,你睡床,我去睡榻上去。” “行吧。”景庭瞧着头顶黑云的谢遥,就想溜之大吉,他们不久前真的差点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景庭在谢遥怨气极大的注视下躺到了床上,拉着火红的喜被将自己严实的裹起来,还好她在那个档口惊醒过来了,若是再慢一会,谢遥估计就不会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景庭满脑子都是同谢遥亲的那个叫干柴烈火,天翻地覆的画面,她的唇瓣上现在还有股隐隐的疼意。 她伸手拍了拍脑袋,她只记得谢遥借酒亲了她,她要躲开的,可等到了床上后,她竟然把谢遥看成了宋藉。 我有这么想宋藉吗? 最近很奇怪,宋藉就像无孔不入的苍蝇,不管我在何处,在何时,做何事,都会不自觉想到他那张脸,可我最近没有见到过宋藉啊? 为什么总会想到宋藉呢? 景庭伸手碰碰唇瓣,又疼又肿的,可想而知当时多激烈了,她抿了抿唇,想要自己记住这次的疼痛,日后不要再犯。 既然决定不与谢遥走下去,就不要再同他产生更多的羁绊与牵扯了。 景庭偷偷地扒拉了一个口子,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见谢遥离开后,才稍稍地舒了口气。 谢遥见到景庭避他如蛇蝎时,实在是太刺眼了,让他格外心寒,为什么景庭不爱他呢? 要是景庭爱他就好了。 谢遥原先也以为自己可以等景庭,可以给景庭时间。 可景庭真的同他成亲后,他内心的阴暗就压抑不住跑出来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为何不能做夫妻间做的亲密事? 谢遥在这可怕的念头冒出时,就及时将这念头掐死,他透过屏风往景庭那边看了看,没一会那边的床头的烛火熄灭了,谢 遥紧接着就将烛火吹灭了。 他就靠在软榻上,隔着屏风望向景庭那个方向,闭上眼睛,合上双手在心底默默祈愿景庭能早日喜欢上他,不要让他等太久了。 屋外的月亮很圆,不像这对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妻。 景庭见屋内一片漆黑,闭眼躺着思考,她是从什么时候,总是无意间能想到宋藉。 毕竟过去的五年里,除掉刚来南宣的第一年,她与轻芜相依为命,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那时她害怕宋藉查到她是假死的,会派人来抓她回去。 第二年她也有同样的担忧,但想起的间隔越来越长。 第五年她就没有半点担忧,谁还会继续守着一个死了五年的亡妻的墓碑度日呢? 可自从冯俟枝来后,宋藉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她。 冯俟枝的一举一动间有些像宋藉,又有些不像宋藉,宋藉不会说软话,更不会用那种深情眼看她的。 若冯俟枝是宋藉的话,她早就被抓回京城严加拷问了,怎么还能在这悠闲地当南宣王妃呢? 想到这,景庭心中对冯俟枝虽还有疑心,可经过她推理一番,根本站不住脚,就此作罢。 冯俟枝脸色憔悴地躺在床榻上,床幔被未关上的窗户吹进来的凉风晃动,季夏守在床边,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又点一下。 冯俟枝的眼皮微微颤动,烛光晃荡间,他睁开了双眼,可全身却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雪地里找到了景庭,景庭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哭个不停。 他见到了景庭欣喜不已,疾驰到了景庭身侧,他才喊了句景庭。 景庭抬起那张蓄满眼眶的眼睛死瞪着他,还高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害她的孩子? 他手忙脚乱地要解释,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景庭将那小女孩死死护在怀里,趁他震惊之余,拔起一旁斜插在雪地上的长剑,对着他的心窝处猛刺下去。 景庭崩快癫狂地喊,宋藉你要为观雪偿命!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这五年来,他从未梦到过梅逢蕴,如今到了他偿罪的时候,梅逢蕴却出现在了他梦中。 冯俟枝的眼眶打转的泪水早就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他为什么会将这一切变成这样呢? 他伸手将泪水擦干,拍了拍飞霜,让他去软榻上去睡。飞霜这几日连轴转,确认冯俟枝没什么大碍后,倒头就睡了。 新婚第二日景庭难得的赖床了,以往她总是早就去琼仙楼,可谢遥制止了她,说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他们两个人都要在屋中待到午时再起,他一说,景庭就懂了。 谢遥在满栀院中给景庭辟出来出宅院,供景庭研究陀罗伞的解药,里面有毒有药,还配置了三个人。 景庭见到了只有震撼,将那三人考教一番后,对谢遥说,她只需要一个碾药的,轻芜给她打下手就行。 这一次景庭又将配比调整,重新制出来三枚解毒丸,她将这事告知了谢遥。 谢遥将她带去了一处军营,带着她下了一处地牢,里面关押这一群中了陀罗伞的人,他们中大多都是与刘军结怨的富商。 景庭有些迟疑,上次的老鼠全死了,她没法试药,可谢遥明明说的是给她找试药的,难道是要这些人试吗? 65. 生怖 那地牢中高架上的火盆的光实在是太过闪耀了,景庭跌坐在地,身子止不住微微地发抖。 她眼前不远处躺着三具七窍流血,身形枯槁的尸体,她眼底的恐惧还在不断地蔓延,她仍旧忘不了那渴望活着却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怨恨眼神。 谢遥见景庭真的被吓到了,忙走过去将她抱进怀里,将她的双眼遮住,唇瓣打颤地安慰道:“阿庭,阿庭,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给他们下毒的人的错。” 谢遥慌乱中伸手不断地拍着景庭的背,安抚着她,景庭的瞳孔慢慢聚焦,死死地抱住了谢遥,泪水此刻也像找到了倾泄的口,靠在谢遥的肩上痛哭了起来。 她都说不要这样来试验了,可看到那一双又一双求生的眼眸,她还是退步了,让那些自愿参与试药的人出来。 服下药后,他们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好了,可却没想到就是一场盛大的回光返照。 那三人都在欢呼了,景庭的脸上才漾起笑容,她才抬脚要往谢遥那边走去。 她身后还在手舞足蹈,互相拥抱的三人毫无预兆地陆续倒下,那沉闷的撞地响动,一声接一声,恍若连地牢也要晃上一晃了。 景庭将僵硬的身子扭转过来,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未僵在脸上,入眼的就是横成在地不断抽搐的身子和恐惧怨恨的眼神。 景庭就这样瞪大双眼看着那三人断断续续地咽气。 她跌坐在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是都还活蹦乱跳了吗?她怎么转个身就成这样了,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可是活生生的三条命啊,加上之前的张数,就是四条命,这些压在她的身上,快要让她喘不上气来了。 谢遥指挥人将这些尸体收拾处理掉,反手将趴在他肩上哭晕过去的景庭抱起来,临走时,只说好好照看那些中毒的人,时限到了死了的就地处理掉吧! 谢遥抱着人略过那么多双渴求的眼眸时,他选择底低垂下眼眸,他也很无能为力。 众人见到谢遥抱着晕倒过去的景庭出来之前,就看见士兵将那三人的尸体抬出去了,心中早就清楚,他们活不了多久了。 大家都异常的平静,毕竟这可是十七年都没有解药的陀罗伞,如今没伤到家人亲朋都算是好事的。 其中有一人大着胆子跪下开口问:“王爷,我们这毒怕是解不了了,我们都知道王妃已然尽力了,我想写一封遗书。 若是我真的熬不到解药面世的那天,还烦请王爷将我的遗书捎带给我的家人,草民在这跪下王爷大恩。” 谢遥的脚步顿住,吩咐这边看守的将军谢志杰满足他们的要求。 地牢里关着的几十号人全都跪下齐声谢恩。 谢遥才将景庭带回满栀院,她就悠悠转醒了,眼皮肿胀酸涩,她伸手揉了一把,她才将将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谢遥剥开水煮蛋的蛋壳,将白嫩柔软的蛋往景庭眼皮上微微滚动,眉眼深沉地说:“用鸡蛋滚滚就会好很多。” 他还抽空端了碗红豆粥塞到了景庭的手中,红豆粥熬得软烂,豆汤浓稠,景庭端着没动,就这样乖巧地抱着膝盖坐在床铺上。 谢遥见景庭就干端着红豆粥,就那样痴痴傻傻地盯着某一处发呆。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给景庭的两个眼皮都滚了会,瞧着没那么肿后,他将鸡蛋往托盘一丢,接过景庭手里端着的碗,耐心地用汤勺喂景庭。 景庭迟迟不动就是不想吃,果然谢遥喂她时,她将头一瞥,谢遥怕粥低落将碗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谢遥用了床上的一个薄毯将景庭团团包住,伸手一捞就将被他裹成个小粽子的景庭抱到了膝盖上。 景庭一下子换了个位置,惊呼了一声,转头微微皱眉道:“谢青寄,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抱着我啊?” 谢遥左手圈住这个小粽子,怕她往前跌下去,右手就虚虚搭在周围,见景庭这样生气地质问。 他轻笑了一声,用微微勾起的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就景庭的鼻尖,景庭见他这样逗自己,轻哼一声就撇回去了。 谢遥隔着薄毯双手牢牢抱住景庭,上半身也往前压,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层薄毯在。 谢遥将下颚靠在了景庭的右肩膀上,热息不断地拍打在景庭的右耳上,痒痒的,热热的,景庭忍不住缩了缩。 谢遥这才神秘兮兮开口说:“因为我要和娘子说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谢遥就将他第一次跟着父王去捉混入城中的北离细作的事说了出来。 那时他才十二岁,自小不仅要苦练武术,更要跟着夫子学四书五经和兵法。 那次查到了细作的老巢,那些细作只有少部分留下负隅顽抗,掩护几十号人逃,那时一百人的队伍围剿十几人,压根不费半点吹灰之力。 他父王带着谢遥沿着那些细作的逃亡路线一直追,过了半个时辰才在大萧与北离交叠的密林中追上那几十号人。 那几十号人也不再逃跑了,人人都面带憎恨,杀意就如涨潮翻卷起来的大浪花,迎面向他们扑过来。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进了北离奸细设的埋伏圈中。 从树林中还窜出了乌泱泱的北离奸细的援军,就像奔腾入海的河流,绵延不绝。 谢遥只记得父王对他说,若是不想死就握紧手中的剑厮杀下去,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个时候父王估计也只是想带着他长长见识,可是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危险。 谢遥就像一个吓傻的人,就在这样站在不断厮杀的人流旋涡中,他的脸上溅上冰凉的血珠。 下一瞬,敌人发现他这只落单待宰的小羔羊,长枪就毫不留情地挥向了他。 谢遥眼疾手快地躲开,拔出剑来也只防守,不攻击,可他面对是恨不得吃他血,啖他肉的敌人。 敌人见他有能力杀他却一直溜他玩,心中更是气愤,抱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莽撞地往谢遥的剑上撞。 谢遥避无可避,长剑贯穿了那人的胸膛,滚烫的血喷溅了他一脸。 他的左肩也被一把小匕首刺中,幸而他微微低了身子,不然那把刀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一起,那个人到见到没差中要害处,用尽全身地力气歇斯底里地说:“我叫常晰安,你是个很厉害的人,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总有一天,北离的铁骑会将你身后 的土地踏平,将你身后的土地占为己有。” 谢遥的眼眸都有他的血溅了进去,整个眼球都是血红色,看到的东西也带着一层红雾。 他父王远远看见谢遥,还以为谢遥受伤了,忙往他这边靠,凑近一看,谢遥是被吓到了。 他父王一把谢遥眼前的尸体往后一拽,伸手拍了拍谢遥的脸,帮他随意地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大声狂笑道:“好小子,不愧是父王的孩子!” 谢遥这才回过神来,看见血淋淋的长剑,手一下就松开了,牙关都在后怕地打颤,他父王见他这样也只是帮他拾起长剑,塞进他的手里。 还胡乱地给他洒了些随身带的金疮药在他左肩的那个刀口上,快速地割下了里衣的边角包扎起来。 他父王又拍了拍他的脸,语重心长道:“谢遥,你必须立即打起精神来,虽然这是你第一次杀人,但留给你适应的时间不多了。 如今敌众我寡,只有奋勇杀敌,我们才能突出重围,不然就永远回不去了。” 谢遥呆滞无神的眼球在听见回不去后,就倏地一下聚焦,眼神狠厉,杀意凌人,对着满脸期待他的父王点了点头,右手不断地攥紧了手中长剑,加入到了战斗中。 他招招下狠手,直取命门,刚开始手心会冒汗,眼神还会有些许的波动。 可等到了后面,他的胆子肥硕了不少,连杀十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那次死伤不计其数,谢遥与父皇带的百来号精英不断地冲刺突围,却被人数优势压回一轮又一轮,身边全是尸体和断肢,处处都是血。 他们身边站的人也一个又一个地倒下,谢遥中途眼皮微微一闭,成了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机器。 既然突围不出去,那就将他们全都杀了。 谢遥杀带后面,整个人都麻木了,见多了死亡的人是对生命产生不了敬畏的。 他们百来号人抗住了近千人的围剿,一直从入夜厮杀到了天明,谢遥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脚下早就成了一个由尸体堆成的山丘,他就站在这尸山上,以剑为拐杖支撑。 他的父王颤颤巍巍地走向他,笑着对他说:“好孩子,多亏你有万夫当关之勇,下来,我们回家。” 谢遥死撑着下来,脚才沾地上,就直冲冲地倒下去,是他父王和景将军换着将他背回南宣城的。 这场大规模地厮杀只有三人存活下来,谢遥,南宣王,还有如今的景翊然景大将军。 景庭猛地转过头,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心疼,原来那么小的谢遥就要经历不是敌人死就是他死的困境,但那时他太小对他的冲击力也不小吧! “谢青寄,你后来是不是会经常做噩梦?” “嗯,回去后,我病倒了,整整半个月没下过床,那时只要一闭眼都是我那杀人不眨眼的狰狞模样,身边堆起来尸山血海。 整日发烧退烧一直在反复,大夫说我是惊吓过度,受冲击太大了,身体吃不消,后面是母妃日日给我诵佛经,一点一点地带着我走出来。” 谢遥的头往景庭那边靠,蹭了蹭景庭的脸颊,心疼地说:“阿庭,你不要被困住,不要走不出来,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66. 轻佻 景庭听了谢遥的开导,心里逢负担稍微缓和了些,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颓丧下去,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她不能停下脚步。 她差朝露打探出了消息,研制陀罗伞的地点是在城南刘家私有的盐矿中。 朝露虽然只说这是打探到的消息,还不确定是否属实,让景庭千万不要全冒险。 景庭笑着点头说朝露现在是个成熟稳重的小大人了,朝露哼唧了一声说只有她才会将他当小孩看。 当晚景庭就同冷香约好了,要去刘家的盐矿上一探究竟,她将景汝宛送她的那柄匕首带上,还有朝露送给她的袖箭,以应对突发情况。 景庭趁谢遥睡着后,偷偷地推开房门,溜走了。 原本还睡得沉的谢遥于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景庭去了冷香的屋中,换上了冷香准备好的夜行衣,将她浓黑的长发竖起了高马尾,上面簪了根金累丝芍药簪,景庭那次细细把玩后,才发现这跟簪子另有玄机。 只要拨动芍药花瓣,簪身就能露出里面藏的细针,谁会想到这样华丽的发饰会会是一支杀人利器。 冷香搂住景庭的腰,带着她飞檐走壁,避开了王府巡逻的守卫,若是被谢遥发现,谢遥绝对会拦下她的。 她今晚只是小试牛刀,就打探打探消息,应该没那么危险吧! 冷香带着她翻墙而下,两匹马早就在那等着了,两人一人一匹往南城门奔去,守卫见她们行踪可疑就将两人拦下。 正要盘问时,景庭将谢遥的令牌拿出来,他们即刻放行。 高悬的月亮下,一处宅院的灯还未熄,冯俟枝在套夜行衣,飞霜在装一些绳索飞勾,两人整装待发,今晚也要去刘家的盐矿一探究竟。 两人在夜色的掩饰下在房顶上疾驰,直奔南门,他们没有令牌只能靠攀爬城墙这样才能不惊动任何人的出城。 冯俟枝自从醒来后,整天就像行尸走肉一般,不管早晚都提着一把长剑在院中练剑,下雨也练,就像一个不会渴也不会饿的人。 飞霜在一旁看着,止不住地叹气,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就像一剂毒药,能让人面目全非。 他才感叹完,脑中就浮现出了秋霜的面容,他上次回去都来不及见她一面。 如今秋霜跟在了乔家小姐身边,竟然做起了首饰铺的掌柜,夫人若是知道,想必也会为秋霜感到欣慰。 飞霜一天天看着冯俟枝发疯,看他练累了就躺地上,在他们这边的人打探到了刘家秘密炼制陀罗伞的位置时,他才汇报完。 冯俟枝就像打鸡血一样冲过来,问他陀罗伞的解药有进展了吗? 飞霜将景庭炼制的解药让那三位自愿试药的人只是留存下了片刻生机,即刻发病而亡的事说了后。 冯俟枝下一句就问了景庭怎么样了,飞霜含糊其辞地说,好像是晕倒了。 冯俟枝当即让飞霜赶紧准备好,他们今晚就去盐矿那看看刘家到底有什么阴谋。 冯俟枝知道景庭是头小倔驴,从张数的死来看,就算不是他们中毒不是因她而起的,但还是因出自她手的解药直接加速了他的死亡。 景庭心里肯定会责怪自己的,这样就迫使景庭一旦打探到了研制陀罗伞的地方,她必然会去冒险一试。 他此刻只希望自己这次猜得准,就算景庭没有冒险去,他也会将陀罗伞的解药取到双手奉上的。 两人趁着城门守卫轮换的间隙中翻墙而下,直奔城门外百米处的树林,那里面早就备好了两匹快马,两人也往刘家的盐矿那赶去。 两对人马几乎一前一后溜了进去,这个盐矿在座大山的腹部,距离山门口六七丈处修建了一围高泥墙,上面插着杂乱的碎瓷片。 离围墙不远处,一个一丈高木材建成的茅草岗哨拔地而起,上面有两个人在四处巡视,想要不惊动那两人很难。 就在冯俟枝与飞霜比划沟通时,一抹黑影落在岗哨上,只有两声“咔嚓”声响,那两人就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冯俟枝与飞霜飞跃过泥墙时,才贴到泥地,就与不远处的墙根两人对上了。 冷香才上去处理掉碍事的人,旋身将景庭带进来。景庭与冷香正贴着墙要进去矿洞去,矿洞那边还有四个守卫,就听见身后想起声响。 她们手里紧握住匕首和长剑,回头就与跟着翻进来的冯俟枝和飞霜打了照面。 冷香没认出人了,贴着墙就拳头一挥,飞霜忙挡到了冯俟枝的身前,冯俟枝见另外一人一动不动地,轻手轻脚地凑过去。 他是大致猜出了那个是谁了,但是心中未见之时皆是猜测,越靠近心中也越发忐忑。 景庭见那人往这走,将那边张扬的匕首收起来,将簪发的芍药簪紧紧地我握住在手中,冯俟枝距她一臂之距时,景庭眼疾手快地出手了,扭动簪子的机关,一下一根细长地长针就怼到了冯俟枝的左眼珠上。 冯俟枝才趁着高处晃荡的火光见到那根他送景庭的簪子,他就认出眼前人是景庭,可还未等他自证,他送给景庭防卫的簪子差点就要将他的眼球刺破了。 冯俟枝一手握住景庭全力扎下来长针的左手腕,惊喜得连呼吸都漏了几拍,深深地吸了口气。 才借着他抓住景庭的手腕,将她反手一扯将她钳制在了他怀里,熟悉的芍药香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散。 庭见自己一击未中,还被对方死死钳制住了,她奋力地挣扎了一下,对方倒没下一步动作。 但因为两人贴得极近,她竟然能感受到身后男子胸腔的小幅度的震颤,正当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流氓,她右手却没有被控制时,她顺势抽出腰间挂着的匕首刀尖抵住了她身后的腹部。 原本狂喜激动的冯俟枝迟钝到过了一会才发觉抵在腰间的刀尖,没伸手推开,反倒又与景庭又贴近了。 景庭因身后之人只是钳制住她的行动,并未将那长针刺向她的脖颈,心里动摇得不行,见他如此逾矩,一时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就将匕首往前移了一寸。 冯俟枝察觉到后,在黑布下的脸庞早就如熟透的柿子软烂,因他笑得实在是太愉悦了,胸腔都在震动,景庭越发确定她定认识他。 景庭将匕首收回腰间,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挣扎开,她的右肩被轻拍了一下,她往右边转过头去。 正对上了单手扯着脸上的黑色遮面布的冯俟枝的笑脸,景庭完全意料之中,只有冯俟枝才会做出这么轻佻的举动。 景庭怒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反手就甩出一巴掌,但当她的手就要拍到冯俟枝的脸时,她才反应过来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就及时止住了。</ p>可她要收回的手被冯俟枝捉住了,用他的脸蹭了蹭景庭的手心,就像夫妻亲密的温存。 景庭身子微微发抖,那是气得,假如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要扇下去,她挣了一下右手。 下一瞬,她身子僵住了,有一抹温热柔软碰到了她的掌心,她因前不久谢遥才对她做过,她都不用思考就知道冯俟枝在做什么。 冯俟枝亲了亲了景庭的掌心,才将她松开,从她手里取出那根芍药簪,将机关收回后,给景庭簪了回去,用唇语对景庭说:“好看,配得上你。” 景庭冲他翻了个白眼,冯俟枝回应的还是那不要钱的笑。 冷香押着飞霜过来了,冯俟枝倒是没有飞霜给他丢脸的羞耻感,反倒将面遮住,欣赏地看了看冷香一眼,有这样的人在景庭身边保护她,他放心且安心。 可下一秒他就心生嫉恨,这女子身手不凡,倒像是训练出来的,能有此手段的找到这种高手来保护景庭的。 他能想到的就是谢遥,他此刻既恨谢遥对景庭上心,又不恨谢遥对景庭上心。 四个人目标大,但人手也充足起来了,冯俟枝加上冷香和飞霜三人解决洞口的四个守卫简直是轻而易举,景庭就跟在他们后面。 远处一个墙缝趴着的黑影见这四人进来矿洞后,也跟着进了矿洞,但径直往一条密道穿梭去。 他扭动了石门,钻了进去,对着站在矿洞地图前的两人禀报道:“大人,公子,鱼儿已上钩。” 飞霜在前面探路,后面跟着冯俟枝,他身后才是景庭,冷香断后。 四人就这样摸进来矿洞,时不时就有巡逻队在交叉纵横的矿洞里巡逻,矿洞有高五尺的两人高一人宽,隔一丈就有两个对称燃着窜天火的火盆,一行人走的倒是顺利,躲开了不少巡逻。 冯俟枝心里总有股不安,今晚实在是太顺利了,还有这一路的火盆,就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特地为他们引路一样。 就在冯俟枝想问飞霜的消息是从哪打探出来时,他们四人脚底下面露出一张深渊巨口,冯俟枝反应再快也只能一把抓住离他一臂远的景庭。 将景庭紧紧护在怀里,四个人被投放进来不同管道中,只有冯俟枝与景庭在一处。 两人一直顺着圆筒滑道摔下来,景庭头那叫个一个晕,趴在了冯俟枝的胸前缓了一小会才从冯俟枝身上直起身来。 见被她压住的冯俟枝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清。 景庭心生胆颤,小声地喊着:“冯俟枝,冯俟枝,你没事吧?”她顺着从冯俟枝的下腹往上摸,一直摸到了冯俟枝的脸,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才想爬起来,就有一只手一把又将她往下拽,她又实打实地撞进冯俟枝的怀里,耳边的心跳声如擂鼓,想忽略都难,却听见了冯俟枝的笑声。 他伸手搭在景庭的后腰,紧搂了一下,才出声问:“景庭小姐,哦,不,是南宣王妃,没事吧?” 景庭见冯俟枝又戏耍自己,伸手对着冯俟枝的胸膛重重捶下,直到响起一声闷哼,冯俟枝还在油嘴滑舌道:“王妃下手轻点,没摔死要被你捶死了。” 又有人来向站在盐矿地图前的两人禀报:“他们掉进密闭室了。” 67. 窒息 冯俟枝见景庭没那么紧张后,坐起来,掏出了个火折子,拧开火折子。 原本漆黑的地方有了点光亮,因地方狭小,这里面的每一寸地都在光亮中无所遁形。 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有一道石门,冯俟枝凑过去检查了一下墙体的机关。 景庭也跟着找,冯俟枝没阻止,将火折子塞到了景庭手中神色凝重地叮嘱她:“等会找到机关了,你千万别动,我就在这边,你叫我一声就好。” 景庭看着四周没什么危险的,不懂冯俟枝为何如此担忧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极度危险的,若是不尽快找到出口,他们会在这里窒息而亡。 两人绕着这间石室的墙壁摸索了一圈,什么机关都没找到,原先下来的通道已被堵死。 两人对视无奈地摇了摇头,冯俟枝是知道一些,向这种石室的机关是只有室外有,室内没有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对着那扇能看见的石门划了划间隙,全是实心的石头,凿是凿不开的。 冯俟枝才想转身同景庭说,景庭的右手就率先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小声说:“有迷香。” 冯俟枝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芍药香,他伸手覆上了景庭的手,缓解紧张道:“王妃这么紧张我吗?” 冯俟枝才耍完嘴皮子,眼前就开始了一阵眩晕,他转过身背靠在石门上,费劲地与沉重的眼皮斗争,奈何败下阵来了。 景庭前一会还听见冯俟枝那不着调的语气,就在那极短的间隔内,冯俟枝就滑坐到了地上。 景庭跟着蹲下,从腰间的带子里取了个青瓷瓶出来,她先吃了一粒,伸手拍了拍意识逐渐模糊的冯俟枝。 冯俟枝还没见过药效这么强的迷药,他费劲克制,眼皮只能勉强掀开一下,对上的是景庭那张着急的脸,听到的是她略微急促的呼唤。 “冯俟枝,冯俟枝,你醒醒,这有解药,你把药吃下去就没事了。” 景庭见冯俟枝轻哼了一声,才将药丸喂到了他的嘴边,冯俟枝勉力将解药吞下,又靠着缓了会,头脑才没那么昏胀。 地上一层的石室中,年轻男子听着人禀报,忙着急忙慌地吩咐禀报的人速速去将人带上来。 一旁年长的老者及时叫停,沉声道:“只是下了些迷香罢了,以防万一,将那间石室的空气抽掉,过半刻再将人带出来。” 年轻男子按耐不住躁动,忍不住问:“父亲,那迷香的药量可是能迷倒一头大象的,纵使怀远候再强,也得乖乖倒地不起。” 那老者抬手就将手里的拐杖往那年轻男人的脑门上一敲:“常儿,怀远侯可是在海珠城那与北离死战了十二年发迹的。 战场上可谓是刀剑无眼,海珠城离这可不算远,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除非你确定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烛光一晃,冯俟枝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嘴上还在喊景庭,攥住了景庭的手就半点都不松开,直到他清醒过来,景庭才舒了口气。 冯俟枝扯着勉强的笑对景庭说谢谢,又开始在寻找出路,既然能让迷香进来,那就说明这边除了石门这个出口外,还有别的通风口。 冯俟枝捏着火折子仔细地打量着石壁,景庭也在一旁跟着看,石室上方正中心看到了一个可上下浮动,上面涂了泥巴伪装成石块的铁块。 冯俟枝垫起脚尖还是触摸不到,景庭见状就自告奋勇地提出让冯俟枝抱起她,她去看看那个悬浮的就假石块后面有没有机关。 冯俟枝当即蹲下,将景庭的小腿抱到了胸前,景庭蹭地一下身子悬空,惊慌地一下抱住了冯俟枝的脑袋。 冯俟枝轻笑,将景庭慢慢往下放,生怕她撞到了石室顶板,这样一来景庭就像小孩一样被冯俟枝兜起抱在怀里。 景庭垂眼看了看仰头看她的冯俟枝,他眉宇间带着股担忧,景庭才伸手去摸了石块后面,她举起的火折子的光亮越来越虚弱。 景庭伸手摸了会,那假石块后面就是靠一个粗壮圆滑的铁棍子来控制和支撑,她用力尝试看看以她的力气能不能晃动。 可那根铁棍子完全纹丝不动。 景庭冲下面喊:“冯俟枝,这个不行,是根手臂粗的铁棍被焊死了。” 忽地一阵,她手里的火折子猝不及防地灭了。 她就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呼吸有些沉重,能让火折子灭的原因,就是这里面没有空气流通了。 她一下子就往后倾倒去,冯俟枝才将她抱在怀里,借着他的记忆将她抱到了一旁的石壁旁靠着,伸手摸景庭的脸,语气焦灼地问:“景庭,你怎么了?” 冯俟枝才问完,他的脖颈处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一样,他也呼吸不上来。 两人的呼吸声越发的急促剧烈,冯俟枝趁着什么都看不见,将只剩半口气吊着的景庭抱在怀里。 两人额头相抵,热意与湿汗交缠,景庭缺氧到使不上半分劲来,只听见冯俟枝在那哽咽着小声地道歉:“别恨我了,枝枝……” 景庭枝听见了前半句话,后半段话半点都没听见,她的唇瓣就被冯俟枝堵住,冯俟枝将他体内的气全都渡给了景庭,一下就闷头倒下去了。 景庭滑下两行清泪,将冯俟枝抱在怀里,哑声骂:“就多活那么一会,冯俟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真的是他吗?” 景庭靠在墙上,脑袋越来越昏沉,没一会,两人全都晕了过去。 外面守着的李侍卫怕时间久了,两人真的死了,到时候以公子的脾性定会斥责他办事不力要取他狗命。 石室的石门打开了,李侍卫率先提着灯笼进去,凑近去探靠在一起两人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李侍卫提着灯笼的催促他身后的守卫赶紧将他们绑起来,再将他们抬到地面一层的石室里面去。 有个急匆匆赶来不识趣的小侍卫问了一嘴:“李侍卫,剩下的那两人的武力实在高强,两处围剿的死士伤亡极大,该如何是好?。” 提灯的那位李侍卫急匆匆地冲过去,那个小侍卫一下就跪地求饶。 李侍卫一脚踹过去,将人踹了滑行几尺,才怒骂道:“你这个蠢货,打不过就下毒啊!那两人无足轻重,只要弄死就成了。” 那小侍卫连滚带爬地爬过来,李侍卫看到他那孬样,气不打一处来,又踹了那个小侍卫一脚,警告道:“这次你若是在办事不力,就不必来见我了。” 那小侍卫忙 点头哈腰地应好退下。 李侍卫领着人抬着那两个昏死过去的人径直去找了大人和公子。 公子哪有耐心等他们自己醒过来,当即就差使人去请矿洞里的大夫,嘴里念叨道:“他们现在可还不能死呢!” 李侍卫点了点头,又稍待了一会,见大人没阻止,这才去找。 “父亲,我吩咐这些奴才办些小事,没有父亲的允肯,他们是半点都不敢动。” 那位年轻人见自己如今做何事都被人卡着,心里十分不痛快。 那被他喊做父亲的人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宽慰他:“常儿,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谨慎些才能活得长些,你也知道,我们干的可都是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惋惜道:“只是可惜,没能攀上与王府的联姻,不然有了谢遥的助力,怀远侯倒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来查。” 青年人点头应了声好,其实眼底还藏有些怒意,气他的父亲觉得他扛不住大事,他做的任何一件小事父亲都要层层把关。 大夫很快就到了,矿洞里这边不算远,不过一里脚程,大夫伸手把了把脉,回禀他们二人无大碍,只需用冷水就能将两人泼醒了。 李侍卫这次非常有眼力劲地去提了桶冷水回来,当即用木勺舀了一瓢,像泼苗一样洒过去。 冯俟枝被冰得一激灵,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眼睛进了水,缓了一会才睁开眼,就发现被五花大绑的绑住了。 景庭也醒了,她抬头扫了一眼,低下头看到了身上绑住的绳子,在那轻咳了会,心里却升腾起了股庆幸,但心里也有底,他们今日不会轻易脱身了。 冯俟枝与景庭相视一眼,确认她无碍后,抬头打量起让他们这一晚上吃了不少苦头的两人来,是刘军和他的儿子刘常。 刘常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狼狈不堪的两人嘴角止不住上扬,他走过去踢了冯俟枝一脚,狡黠道:“我都坦诚相见了,不若冯巡抚也以真面目示人,如何啊?” 冯俟枝听了刘常这话,心里升腾起一股惊慌,他不想让景庭知道他就是宋藉。 景庭听到刘常这样说,心中的疑团不断膨胀,以往种种就像一帧接着一帧的记忆穿梭在她眼前。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敢去确认。 冯俟枝面上如死水无半点波澜,内心攀升的恐惧却早就汹涌澎拜。 若是让景庭知道他的身份,是不是会更恨他了,恨他欺骗她,恨他不放过她。 “刘公子在胡说什么呢?莫不是酒喝多了,我就是冯俟枝,我就长这样。” 冯俟枝一边辩解,一边就又用视线指着他腰间挂着的巡抚令牌说:“看,这可是圣人御赐的令牌,我的身份不可能有假。刘大人,莫不是有人胆敢冒充我巡抚的身份做坏事,这才牵连了我?” 景庭的视线一直落在冯俟枝的身上,见他如此不遗余力的辩解他的身份,她反倒更坚信冯俟枝就是宋藉。 刘军见冯俟枝如此巧言善辩,拨弄了下他蓄的长胡子,忍不住感叹道:“哪有人敢假扮巡抚大人啊? 但我是实在没想到几年不见,巡抚大人倒是变了许多啊!” 68. 宋藉 刘军见冯俟枝死不承认,走到了景庭跟前蹲下来了,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伸出食指微勾想让景庭的脸抬起来。 可景庭一下就将头往一旁瞥去,他的手落空了。 一旁地冯俟枝虽未出声,可眼底滔天的杀意却是半点都要掩藏不住了。 “景庭,琼仙楼楼主,景将军干女儿,南宣王王妃,谢遥对你可真的上心,什么都捧到了你眼前,那王妃可知冯俟枝是谁?” 刘常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他眼底涌上一股怨恨,恨景庭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有人捧到她的眼前,她不想要的也有人双手奉上,他比之景庭到底是差哪了? 后来他懂了,他得不到的是因为他没有全力去抢夺,他还是太乖了。 “我,冯俟枝不是京城来的巡抚吗?还能是谁呀!” 景庭故意说话磕磕绊绊的,她之前听说刘常一见到那些说话打颤的人就不屑一顾,今日所幸来验证一番。 “都说南宣王王妃聪慧过人,心如明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一叶障目的蠢女人!”刘常气得扶额痛骂景庭。 景庭一脸不解,仍旧无辜地在冯俟枝与刘常之间互相梭巡。 刘常猛地大声狂笑起来,缓慢地站起来,双手叉在腰间,一脸了然,出声嘲讽道:“传言怀远侯与怀远侯夫人伉俪情深,怀远侯夫人死后五年怀远侯都未续弦纳妾。 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个谣言!如此相爱的两人为什么面对面也不相识呢?” 冯俟枝的瞳孔骤缩,心虚地低下头去,身子就像泥塑一般,动不了半分。景庭反倒一脸坦然,心中已确信:冯俟枝就是宋藉。 “刘公子,我乃南宣王王妃,可不能让你空口白牙,平白诬陷的?” 刘常蹲下来抱头一直笑,刘军见他如此墨迹,忍不住催促道:“常儿,早些结束,也当少些变数。” 刘常直起笑弯的背,径直走向了冯俟枝,语气坚定道:“既然王妃要证据,那我就先证明他是怀远侯。” 刘常一招手,两个侍卫就过来按压住冯俟枝的肩颈,不让他乱动。 冯俟枝费劲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倒被按得死紧,刘常凑近在他的脖颈处一直摸索,想将那易容的假面具一把给撕扯下来,好叫景庭认认人。 景庭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睛也不眨一下,生怕她漏掉什么细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心底有股隐隐的期待。 冯俟枝还在嘴硬道:“刘公子,我是宋藉,你待如何?我不是宋藉,你又待如何?” 刘常用那死鱼眼瞪了冯俟枝几眼,没再搭话,本来找不到那张面皮子就让他很烦躁。 冯俟枝现在还来干扰一下,刘常越想越气,抬脚一脚踹在了冯俟枝的腹部,冯俟枝痛苦地哼唧了一声。 景庭柳眉微蹙,在那提醒冯俟枝:“冯巡抚,事到如今,还是老实些,免得让自己吃苦头。” 刘常一听这话,格外悦耳,忙中还不忘给景庭竖起了个大拇指,夸赞道:“想不到王妃还是个识实务的人啊!” 刘常的左手小拇指碰到了一处凸起,心里顺极了,他将那处拽了拽,让人将冯俟枝拖到景庭的正对面,说:“这种见证真相的时刻,当然要王妃第一个亲眼见到才有意义呢!” 冯俟枝有些绝望,他冲景庭摇了摇头,眼底全是歉意。 刘常的手说时迟那时快,蹭地一下就将那张薄如蝉翼的假面皮撕扯下来,癫笑道:“王妃,这是谁?” 景庭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熟悉的宋藉的脸一点一点的露出来,眼底是止不住的震惊。 原来冯俟枝,等待与枝枝相逢——是指她。 宋藉早就认出她是梅逢蕴了,一直没有挑明她的身份,还以一个鳏夫的身份接近她。 景庭有些理不清的思绪,宋藉既然认出我了,为什么不像我表明身份呢?是怕我见到了他就逃跑吗? 还是他压根就不想与我相认,不想相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到底图什么啊? 不抓我回去,反倒处处来与谢遥争锋相对,还跑来抢亲,这是对我情深不减吗? 景庭原先就不解为什么冯俟枝看她总是眉眼间带着悲伤,现在再蠢都知道,是宋藉对她心里有愧吧? 但按照五年前,宋藉对她的态度来说,她不是一个替身吗?还是别的替身都没她扮演梅逢雨扮演的深得他心呢? “这真的是怀远侯宋藉吗?我未曾入京,不曾得见侯爷真容,无法分辨。” 景庭半点不避讳地盯着眼前的宋藉,眼神冷淡疏离,就像看个陌生人一样。 宋藉原先的担惊受怕全都被这眼神踩踏得体无完肤,他猛地低下头,眼神无处安放。 刘常听到这忍不住鼓掌,在那赞不绝口:“二位的演技不去唱曲真是可惜,曾同床共枕的两人当真说得出这如冰锥刺骨的话,本公子还是头一次见。 但既然侯爷露出真容,我呀,就不插手你们三人之间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了,我们就来谈生意吧。” 刘军过来质问宋藉对十七年前他父兄的乌沙悬岭战败可查到什么证据,宋藉将自己挪回原地,斜靠在台阶上,一脸无动于衷。 刘军有好言相劝一番,劝宋藉还是好生开口才是,不然这后果怕他接受不了,宋藉还是只字不言。 景庭借余光瞥了宋藉一眼,瞧着他那副心灰意冷的决绝样,一脸不解,宋藉不与她相认不就是不想与她有半分牵扯与瓜葛吗? 而且逝者已矣,她这般做了,宋藉瞧着反倒更像块人人勿近的冰山。 刘军早就知道这两人是一对苦命鸳鸯,实在没招了就只能从景庭下手了,刘军蹑手蹑脚地走向了景庭。 宋藉虽斜靠这,却用余光一直观察这四周,他真的有些烦躁了,他还没他身后束缚他的绳索割开,还差一点。 “等一下,我说。” 景庭见人往她这个方向来,下意识往身后的台阶上怕,她不想坐以待毙,她勾到了腰间的匕首,趁宋藉吸引刘家父子的目光,她就避着人不断地动作。 “我只听说是与陀罗伞有关,但陀罗伞出自你们之手,当年我父兄战败就是刘军你的手笔吧? 但我相信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不止你一个,你只是一个执行者而已,让我猜猜,你身后都有哪些人, 太子萧宣和他的岳丈金相爷金墨旅行才是你的靠山吧!” 宋藉越说情绪越平静,他说的格外有底气,就像刘军丢失的记在名字籍贯受贿金额的花名册在宋藉手中,不然宋藉怎么能随意就念出了那谁的名讳。 “侯爷,交出那本花名册,我可以让你和王妃以及那两个侍卫都全身而退。”刘军这样蛊惑道。 景庭的绳子磨断了,她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就去将宋藉身上的绳索割断,宋藉反应十分迅速。 而刘家父子大喊“来人”时,宋藉已将景庭护在身后,随时准备战斗,没一会这间石屋黑乎乎都是人。 宋藉突然发现他全身无力,微微地晃了晃头,更觉吃力。 宋藉扫视了一圈,他是什么时候被下药的,他用余光看了眼景庭,她一点事都没有,那这个药就是针对他的。 他猛地转身,一下就如一座大山一样朝景庭压下来,景庭万万没想到宋藉会兜头向她倒下来。 她忙伸手去接宋藉,她的小身板节节败退,往后面退了好几步,还是借着台阶才稳下来。 “他们给我下药,我现在浑身无力。”宋藉说这句话都有些微喘,景庭这才反应过来,深深地嗅了一下,半点迷香都没有闻到,而且就算是迷香的话,在石室给他吃的解药完全绰绰有余了。 宋家父子大气都不敢喘地盯着这两个人,生怕宋藉以一己之力,将满屋的人全都挑翻,由此说明,他们对宋藉不仅只有敬重更有畏惧之心。 但瞧到了宋藉虚弱到还要让景庭搀扶时,刘常大笑这走了过来问:“侯爷可是身子不适?不若您说出花名册的位置,我们这就速速请大夫为您看诊。” 景庭觑了就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的刘常,将宋藉搀扶坐在了台阶上,让宋藉靠在她肩头,大脑正在飞速地想方法。 这时,方才积极无比的的泼水郎越过人群过来谄媚道:“大人,公子,小人方才给那水中下来了能放倒一头牛的蒙汗药,怀远侯定然半分都动弹不了。” 刘常过去弯腰拍了拍这条会摇尾巴的哈巴狗,说要重重赏赐他,才站起来就让两个人将他拖出去,李侍卫这才懂刘常说的重赏是什么意思,忙哭喊着求饶。 景庭忙将她腰间罐子里的药倒出,往宋藉嘴里一塞,宋藉微微挑眉,唇角微勾,就像是雨过天晴出来的日头,格外的和煦温暖。 宋藉没一会就恢复了力气,他还是时刻谨记,他中的蒙汗药药性太烈了,那药只能恢复他三成的力。 宋藉直起身子来,神色凝重,这么多人对他来说真的是场消耗战,偏头温声对景庭说:“跟紧我。” 宋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抽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守卫手中的大刀。 刘常叹了口气,惋惜哀叹道:“侯爷既然不想好好同我们做生意,那就别怪我们不给侯爷面子了。” 他举起手晃了晃,下命令:“两人只要留口气在就行。” 刘军从桌上拿过一把弩箭,对着被围攻的两人中的景庭比划了一下又一下。 刘常一把接过去,笑着问刘军:“父亲是不是好奇,我们射杀王妃,怀远侯会不会替王妃挡箭?” 69. 围杀 原先围住宋藉和景庭的是手持大刀的侍卫,但到了要开始打时,持枪的成了先锋队。 宋藉回头瞥了眼身后的景庭,踩着蜂拥而至的枪尖飞跃上去,在枪尖上旋转身体,手中的大刀瞄准那些侍卫的咽喉,快速地将先锋队消灭。 景庭身上飞溅洒上了不少雪,她穿着夜行衣,黑与红相融,这还是景庭第一次见这么惨烈的厮杀。 虽然她知道宋藉武艺高强,但再厉害的人,哪扛得住这种车轮战。 第二轮围攻人员上来了,全是手持大刀的,宋藉伸手一把拉住景庭,将她从即将落下的大刀下扯到了他的怀里。 两人一下贴得很近,景庭嗓子发干地问:“这样下去不行啊?” 在后面的刘常在被团团围住的两人身上晃来晃去,有些苦恼不知道要瞄谁。 刘军又在一旁聒噪的催促,刘常对着景庭的后背,嗖地一声,短箭飞出去,宋藉身边一阵闹腾,但还是听见了箭矢声。 他一个旋身将景庭捞起往另一边,景庭是躲开了那一箭,但是宋藉的右手臂生生地扛了一刀,血肉翻飞。 那血飞溅到了景庭的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身子都被吓得一哆嗦。 宋藉只是低声地安慰她:“我没事,你别怕,我们今天一定能逃出去的。” 景庭点了点头,眼角浸出了点湿意,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耳畔中皆是一阵刺鸣声,身子也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大脑也如宕机一般反应迟缓。 刘军摆手示意,换了一波人上来,两人身边堆起了一圈的尸体,那些的血全都往两人脚底下流淌去,景庭怕得要死,但还是努力将惧意压下,照宋藉说的跟紧他。 八个手拿锁链上面有长钩的人晃动着手里的锁链,两组一次的分次向宋藉投掷。 宋藉带着景庭躲避了一番,但是架不住那些人要用铁链将他捆绑架起来。 他本来是能躲开的,但是那长钩径直往景庭那飞去,宋藉直接用身体挡在景庭身前。 一个长钩咔嚓一下就刺穿了他的左琵琶骨。 景庭见从宋藉身体钻出沾血的长钩子,她下意识往后面退了退,这次温热的血迸溅到了她的眼皮上,就像水一样多。 景庭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动都不敢动,她左眼里沾了血,血将她的白眼球都染成红色,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宋藉,可是她的左眼看到的都是带血雾的。 她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下宋藉,只能站在手足无措地泪如泉涌。 宋藉的左手反手拽住了那根长钩的锁链,他脸上,身上也全都是,嘴角的血就像金鱼吐泡一样冒出来。 景庭忙伸手捂,那血都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捂不住,她摇头嘶声哀嚎道:“不要,不要啊,宋藉,不要……” 宋藉的眼皮格外沉重,他眼角滚下了热泪,用右手帮景庭擦了擦左眼皮的血,小声地同她道歉:“对不起,枝枝,我可能要食言了。” 这时,另外一根带铁链的长钩瞅准时机,贯穿了宋藉的右琵琶骨,宋藉站不住了,摇摇欲坠地往下滑。 景庭抱住了他,慢慢地跪在了她的身前,眼底全是心疼。 见控制住宋藉,刘常鼓起了一阵掌声,忍不住感慨:“啧啧,两位还真的是一对苦鸳鸯啊!咦咦咦,让我想想,王妃方才不是叫他‘宋藉’吗? 您怎么不乖啊,都不诚实些,难道是见到了前夫怕王爷这个新夫不高兴吗?” 刘常又拿起那把弩箭在他们这边比划起来,景庭看到遍体鳞身的宋藉,微微地低下了头。 随即转过身将宋藉护在身后,高声质问:“刘公子,怀远侯若是死了,你就再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了!” 刘常用弩箭瞄准她,满脸不在乎道:“若是怀远侯死在这里,乌沙悬岭战败的原因,还有谁会在乎,既然侯爷不识趣,那我们就送他上路吧!” 刘常让一旁的侍卫去将挡在宋藉身前的景庭拖走,景庭转过身死死抱住宋藉的脖颈,绝望的呜咽声响起。 宋藉埋头在她的脖颈处,用他那干裂的唇瓣亲了亲景庭,叮嘱道:“枝枝,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着。知道你没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惊喜……” 景庭就被人往一旁拖走了,刘常瞄准了宋藉心脏的位置,开口解释道:“侯爷,按往常来说,是要问问您还有什么遗愿的,但现在我不问,我也知道,您的遗愿是什么? 您想让我们放王妃一命吧! 那您可就放心好了,王妃还有用,我们会留她一命的,那刘常就斗胆送怀远侯西去。” 景庭在那边崩溃地大喊,却在关键时刻,她挣脱了那两个掉以轻心的侍卫的束缚,那箭矢刺进了景庭的右背上,她嘴里吐出的血吐到了宋藉的脸上。 宋藉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痛抬起双臂,将景庭抱在了怀里,声音几度哽咽地问出:“枝枝,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跑过来?” 景庭反倒释然地笑脸出来,缓声说:“就当是我还你的。” 宋藉摇头,心就像砸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片,他就不该和景庭牵扯上,不然这次也不会牵连景庭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景庭昏过去了。 刘常在那跳脚地骂:“你们这两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按不住,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两个侍卫正要去将景庭捉回时,刘常两箭就将人当场射杀。 刘常这一次不再用箭矢了,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拔出大刀,径直往他们两人这个方向走过来,边走边怒气冲冲道:“侯爷,既然王妃想同您殉情,那我这就成全你们。” 刘常的刀尖才要对着景庭后背刺过去,一把长枪直接将刘常手中的大刀挑飞,那刀一下就砸在了刘军身侧的那木架子地图上。 刘常的手正在发麻状态,他往后退了,没一会一对弓箭手就对着室内的还活着的侍卫一阵射杀,兵器打斗声,哀嚎声,络绎不绝。 刘常就像闯祸的调皮小子,退到了刘军的身后。刘军面上挂着笑为:“什么风把王爷吹来我这盐矿了?” 刘常对着后面握住钳制宋藉铁链的两人比划了一下灭口的动作,谢遥提枪两下就将钩住宋藉的铁链斩断。 谢遥这才注意到两人相依偎的姿势,心里涌上一股无 名怒火,没一会朝露押着那个矿洞的大夫过来了,他就是制造陀罗伞之人。 “私自制毒药,还将毒药散布到南宣城内,刘长史,你的胆子可一点都不小啊?这铁证如山的证据,刘长史不会还要张口说本王污蔑你刘家满门吧!” 谢遥蹲下身,将宋藉搂在景庭后腰处的手拍开,将景庭从他怀里抱出来,宋藉撑着这最后意思意识乞求道:“救她……” “还有一条铁证:刘长史谋杀朝廷命官怀远侯与南宣王王妃。刘军,光着一条就够让你刘氏一族在南宣灭族,你还不速速投降,供出背后主使,以此将功折罪。” 谢遥将景庭抱起来,自带王侯将相之气,睥睨这刘家父子。 刘军微微皱紧眉头,眼里抱着要与此间石室内的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决心,冷声嗤笑道:“看来老臣还是小看王爷了,计划如此之缜密,怀远侯与王妃不过是您抛出的烟雾弹,就为了将我刘家置于死地,全然不顾王妃的性命。 谢青寄,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说完了吗?趁本王现在还有耐心听你说,最好老实交代。”谢遥给景庭喂了颗丹药,见她脸色惨白,脸色冰冷可怕,语气也带着股不耐烦。 谢遥视线往后面瞥去,看到奄奄一息的宋藉,剜了宋藉一眼,心底早就怒骂:宋藉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在这点人的手下都护不住阿庭,还让阿庭受了这么重的伤。 刘军仰头狂笑,往一旁的柱子走去,只要他按下去,这间石室的断龙石就会落下。 到时出不去,里面的人就会被活活困死在里面,他嘴里大喊:“既然刘家没了活路,那你们都给刘家陪葬吧!” 刘军话音刚落,刘常就冲到了刘军的身前,握紧他手中的匕首一刀接一刀,不间断地刺进刘军的腹部。 大股大股的鲜血往外淌,他眼神凶狠盯着刘军道:“父亲,你不想活了,儿子还想活。” 刘军倒地后,刘常噗通一声跪下:“刘常愿为父赎罪,将功折罪,还请王爷能饶小人一命。” 谢遥吩咐朝露将刘常和那个大夫一并押回王府去,抱着景庭就往外走去,路过宋藉时,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看来怀远侯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啊!” 朝露路过宋藉身旁,问谢遥,宋藉要将他带回府上治伤吗? 谢遥回:“今日本王奉命清剿叛贼,未曾见过怀远侯。” 朝露摇了摇头,这宋藉可是王妃的前任丈夫,还让王妃伤得这般重,王爷当然不会想救一个对他潜在威胁的人存在,这也是情有可原。 就这样,昏死的宋藉就一个人留在了那间石室,后面还是朝露差人给地下一层的飞霜送信。 飞霜才顺利找到了宋藉,飞霜见到那场面时,腿脚都是打颤的,不应该啊,侯爷不是战无不胜的吗? 怎么会被伤成这样,飞霜凑到了宋藉身前去探查鼻息,还有但是已经很微弱了,宋藉身上的那两个大长钩他是半点不敢动。 这时候暗香走了进来,见到冯巡抚不仅换了张脸,还伤得这般重,语气都是打颤地问:“王妃人呢?” 70. 哀求 谢遥带着景庭回王府时,早就吩咐朝露去请大夫了,谢遥才将景庭抱回满栀院的床铺上。 大夫李济跟着就进来了,李济是南宣城数得上名的名医,见到了景庭右背上的那支箭矢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奴婢将热水,纱布准备就绪后,李济开始拔箭了,箭头凿进去得很深。 最让人棘手是,那个箭头像荷花一样炸开,本来是只是细长的深口,是荷花箭矢的话,要取出来箭头来的话,伤口又宽又深。 谢遥边听李济在那分析,边眉头直皱地心烦意乱,他再怎么给自己洗脑,眼睛看到的还能作得了假,景庭这一箭就是为宋藉挡的。 阿庭,你们都分开这么久了,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我每次一向你表达我的心意,你总是装弄作哑,要不就是言辞强硬的拒绝,原来是心里还有一个宋藉没忘啊! 谢遥凑到了李济身旁问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取出箭矢,李济抿唇思索,是有法子,但是就要一点一点将箭矢周边挖出一个洞。 将它死死钳住的肉一并割除,这样才能确保不触发箭矢开成荷花。 谢遥接着又问,第一种和第二种方法,那个更伤身体,李济没立刻回话。 这两种都挺上任的,但要是比起第一种方法来,第二种方法能避免感染到其他内脏。 “第一种更容易引发感染,弄不好,王妃连命都保不住。”李济硬着头皮说。 “用第二种方法,赶紧救王妃。”谢遥熬了一宿,又带兵去围了刘家盐矿,此时见景庭成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让朝山带队去抄刘家,要查出那本花名册的下落,更要查出刘军与北离那边,与京城那边的书信往来,只有这些证据在,那些以刘家为根基的高官重臣才会自乱阵脚。 谢遥被请出去了,他就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朝露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是不是生王妃的气了? 其实王妃压根就没那个意思,或许她连冯俟枝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若是王妃知道的话,冯俟枝来抢亲的那日,王妃就会跟着他走了。” 朝露说着说着就见谢遥的脸色更黑了,立马急转弯找补道:“但王爷,也还有一种可能,王妃当初假死都要从那宋藉的身边逃走,可见当初在侯府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应当早就对宋藉死心了。” 谢遥抬头看了朝露一眼,久久没说话,他甚至都不敢将新婚洞房那晚景庭是将他认成了宋藉才愿意同他行鱼水之欢的事讲出。 屋内是不是泄出几声痛苦的叫喊声,响彻了整个王府。 谢遥手攥成拳头,惩罚自己一般剜手心,直到屋内的叫喊声慢慢低下去了,他才松手,指尖不停地滴着血。 李济跑出来了,满头大汗,惊喜喊到:“王爷,那箭矢取出来了,王妃只要熬过今夜就性命无忧了。” 谢遥将那只渗血的手攥成拳头,快步进屋,伸手冲李济拱手道谢。 还让奴仆领李济去客房休息,让奴婢按照李大夫的口味给他准备吃食,李济连忙拱手道谢。 谢遥站在床榻边,看着因疼痛而眉头拧在一起的景庭,伸手将那她的眉头抚平,又伸手碰了碰了她发凉的脸庞。 转而在床榻边蹲下,捉住景庭的手,凑在他的唇边小声乞求道:“阿庭就做我一个人的景庭好不好?不要当梅逢蕴,求你了,阿庭。” 冷香抬着宋藉的脚,飞霜抬着宋藉的上班上,因那个铁钩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地拔出。 他最大的感慨是幸好冷香也过来寻王妃了,不然真靠他一个人,还不一定有能力能将宋藉从这矿洞中搬出去呢! 出来洞口,飞霜找了辆手推车,在上面垫了很多层卷起来的衣裳,尤其将宋藉头部躺的那个位置垫高,就怕颠倒宋藉身上的那两个铁钩,安顿好了宋藉后。 飞霜趴在宋藉身上,往各个伤口上洒了些金创药,这伤看着实在是太吓人了,都能看见骨头了,忙掏出进去之前景庭给他的药丸,说那种药丸药效很好,就算是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捡回半条命。 飞霜一股脑地全塞进了宋藉的嘴里。 飞霜还贴心地给宋藉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渍,还怕宋藉的身上的钩子吓到人,用一块布盖在了宋藉的身上 他才推着拖车起步往南宣城里赶时,冷香开口问:“既然冯俟枝冯巡抚的身份是假的,那你也不叫飞霜,也不长现在这个样子吧?” 飞霜冲她一笑,说等他将侯爷送去治伤后,定会将冷香好奇的一切都告诉她,冷香快步出门,骑上了门口仅剩下的一匹马。 几声马蹄声响后,这只有飞霜与他那性命垂危的主子。 飞霜将衣服用匕首划成布条子,拴在那轱辘车上,这附近也找不到一头牛或是一头驴,那只能他自己来拉车了。 天早就大亮了,墨迹到了山脚,迎面遇到了赶着一头老牛的老爷爷,飞霜就像见到了救星,就差哭个稀里哗啦了。 他拉着车走着走着,才发现他身上处处都疼,他掉进了间杀手窝,人人都照着他的命门处下狠手,生怕他死不掉。 老爷爷见他们这样,起初还想掉头就走,还是飞霜眼疾手快一下冲到了老爷爷身前,语气真挚,说他们是被人匪盗抢劫,他与车上躺着的少爷是运气好,才死里逃生留下来一命。 飞霜还将银子往那老人手里塞,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老人心一软就说他正好要去城里采买,可以将他们送进城里找大夫治病。 飞霜感激涕零地将宋藉挪到这辆牛车上,那老人见到了宋藉身上的长钩,不敢再多看一眼。 飞霜坐上牛车,看到了老爷爷的紧张,就在那解释,说他家少爷也是个练家子,那些山匪子刚开始打不过。 可是后面就拎着铁链来,他们家少爷武艺再高强也难敌四手,多亏了昨夜上矿洞追缴叛贼的王爷,这才让他们主仆二人捡回一条小命。 老爷爷见飞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真的认为他说的全是真话,将他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是两个香软的白面馒头,塞到了飞霜的手里。 不仅将牛车赶快了不少,还安慰飞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主仆二人后面都会福气满满的。 泥路坑坑洼洼,牛车难免颠簸,宋藉被晃醒,全身就像是散架一般疼痛,他小声呢喃道:“枝枝,枝枝……” 飞霜凑过去弯下腰去听宋藉说什么,只有“枝枝”两个字。 飞霜只觉得他好像曾经听到过宋藉这样叫,叫谁来着,飞霜灵光乍现,是宋藉以前 喊夫人的称谓。 飞霜见宋藉唇瓣干裂得厉害,给老爷爷要了水壶,喂了宋藉喝下去了一点。 宋藉猛地睁开了眼,正逢在树林中穿梭,日光不见得太过毒辣,宋藉醒来就追着景庭问。 飞霜态度软和的告诉他,天还没亮时,谢遥就将她带回去了,估计现在也正躺在床上养伤。 宋藉听到了景庭没事后,眼皮又似有千斤重,又昏睡过去。 飞霜叹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嘴碎地吐槽:“谢遥这人还真狠心,真的就将我们少爷丢在那不管了。 还没有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子有人情味,整天一见到我们少爷就丧着那张死鱼脸,像是我们少爷欠他钱一样。” 在老爷爷的帮助下,辰时飞霜终于带宋藉回到南宣城了,这次行动还真是狼狈,在那刘家父子的掌心被耍得团团转,差点连小命都要丢在那了。 老爷爷将他们送到常住的宅院那,飞霜还给老爷爷包馒头的手帕中塞满脸他身上仅剩的银两,因为在他提出老爷爷送他们到南宣城。 他付给老爷爷报酬时,老爷爷连连摆手拒绝,说这年头谁都会遇到个紧要事,他还是顺手捎他们一程,不收钱。 还让飞霜拿着这笔钱去给他家公司寻个大夫好好治伤,还说他家少爷身上的伤肯定要养很久,很费钱的。 院门才关山,忽地满院都是黑衣人,为首的志和忙上前去帮飞霜将宋藉抬往屋内,紧接着就派人去请南宣城最有名的大夫李济。 将宋藉安置好后,志和才问为什么成这样,飞霜将他们中陷阱的事全都和盘托出。 志和愤恨地捶打了一圈空气,反手就甩了他自己一巴掌,若不是他没将消息探实,就将消息报上去,侯爷不至于伤得这么重。 志和说着说着就要跪下,飞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斥道:“志和,当务之急是先救回侯爷的命,等他伤好了,你要怎么向他请罪到那时再说吧!” 就他们争辩的这功夫,去请大夫的人回来了,他说李济大夫被请去了王府。 飞霜一听,即刻动身往外走,还让志和他们看顾好侯爷,备好热水和纱布,他定会将李济大夫请过来给侯爷治伤的。 飞霜翻身进来侯府,见到奴婢就下来面上叫着好妹妹,手却给人塞了不少银子,打探冷香的住处。 没一会路线就到手,那个奴婢说她正要去给冷月送纱布,正巧他来寻冷香,就带他走一趟。 飞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心中只有感叹,感叹王府里的奴婢仆从们见怪不怪。 就以他这一身狼狈样,若是在侯府,还未走几步,就被巡逻的人驾到了太夫人身前了。 飞霜将纱布托着,将那个奴婢打发走,敲了瞧冷香的房门,里面叫了声进去,飞霜怕唐突人,特地在门口说:“飞霜前来为姑娘解惑。” 隔了一会们才开的,冷香已经换了身干净整齐的灰蓝色劲装。 飞霜一进去就将他那张假面皮撕下来,语气急促道:“冷香姑娘,这才是我本来的容貌,还有我确实不叫飞霜,我叫季夏,是怀远侯的贴身侍卫。 在下为姑娘解惑,还请姑娘带我去找李济大夫,我家侯爷还等着治伤呢!” 冷香听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71. 红芽 李济脚着地时,揪着的心终于找到了着陆点,谁敢想他这短短的一刻内经历了些什么。 他正躺在松软舒服的床上补觉,门一下就被踹开,来人气势汹汹地问他是不是李济,他揉着惺忪睡眼才刚点头,就被人从床上提溜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人长什么样,兜头就是他的外袍朝他飞过来,他才将罩在他头上的衣裳拿下来。 就见闯进来的那个人身上全是血,虽然他穿了一声低调的黑色,但他鼻子灵,嗅到了那股血腥味。 李济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原本的责备与怒骂声全都被他吞咽下去。 这可是在王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劫人的人身份背景肯定不简单,他还是静观其变。 飞霜见他十分配合,张口问去治伤还要带些什么的东西,李济才将外袍的腰带束好,抬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有铁把手的木箱。 他才扒拉了下袖子,季夏就像鬼一样飘到了他身边问他收拾好了没。 李济眼一闭心一横,点头说自己收拾好了,可等他睁眼时,就被人揽着扛在了街上,脑子时不时传来的眩晕感让他十分不安。 一直在讨饶,求扛他的大哥速度慢些,这可是真的扛着他在飞檐走壁,要是一步没踩稳当,真的会闹出两条人命的。 飞霜伸手拍了他屁股一巴掌,低声警告道:“若是想死就继续乱动,等会就真的如你所愿,将你丢下去。” 李济被那一把巴掌打得脑袋发蒙,这只是单纯地让他去治病救人吧? 李济身后揉了揉屁股,跟着掳他来的人往屋里走,没一会就见到了受伤的人。 李济看到了真的是两眼一黑,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乡野大夫,承蒙老百姓们看得起,这才有了不少虚名顶在头上。 为什么找他治这种伤啊?他只是治个头疼脑热比较拿手而已! “李大夫,这就是要请你来治伤的人,还请李大夫尽力救治。” 季夏恭敬地同李济说话,反倒是让李济更不安了,他还没开始就已经担心他今天还能不能走出这个院子了。 在屋里人的期待下,李济颤颤巍巍地走向床榻边,让人移不开眼的就是那两个大长钩,这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能将人折磨成这样。 李济轻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感叹一下床上躺着的人有多惨,可这叹气落到了志和和飞霜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两人忙凑过来,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地问:“大夫,是救不回来了吗?” 李济一听这误会大了,一边顾念着自己的小命,一边又没有恶毒到咒人早死,当即矢口否认道:“没有这个意思,我先把脉。” 听到这句话,飞霜与志和轻舒了口气,但没退开,反倒凑了过去看李济把脉。 李济努力地将身边两侧的变数与威胁自动屏蔽掉,摸了脉象后,说床上的这位少爷脉象虽然微弱,但是很强劲,只要将那钩子拔出来,上些药在卧床将养就会性命无碍。 李济看着那个长钩有些犯难,让人准备了高纯度的酒来,还让飞霜多去找几个人过来,这是两个贯穿伤,得有人死死地按住伤员,不然会造成伤口扩张的。 李济先是给宋藉灌了半碗麻沸散,这种程度的伤,若真的是让人生生熬着,那真的不亚于剔骨剐肉,接着用高浓度酒将宋藉胸前的长钩上涂抹了一遍,将上面沾染到的血迹全都清理干净。 飞霜与志和虽然不懂是什么道理,但只要能救宋藉,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李济见麻药到了起效时间,让人将宋藉扶起来,叮嘱按压的飞霜与志和一定要牢牢按住宋藉,不要让他乱动,不然会造成二次贯穿伤。 两人齐声说好,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一定会做好的。 还有两个侍卫在一旁递工具与药材,李济让人将宋藉的嘴撑开,往里面塞了块纱布。 他双手先拽住了贯穿左肩的那个长钩,叮嘱一旁递东西的人,说等就将那个绿色的蒿草膏药泥贴上去,这东西止血快,在上面还铺了层大份量的金疮药。 所以这个玩意是难在拔钩子上,那两个侍卫点头说,已经一人捧着一块候着了。 宋藉背对床沿坐起,李济双手涂抹了高度酒精后,双手握住那个钩柄,神色凝重地喊他们要按牢了。 他要拔了,李济一边看着前面的钩子角度,一边费力地将钩子原路往外抽,可能还是太疼了。 宋藉动了动身子想反抗,脸色疼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翻滚下来,哀嚎声一阵接一阵。 飞霜将整个钩子的场面全都看在眼里,他要永远记住这个场面,是他失职才让主子吃这苦的。 钩子拔出后,血就从那个大窟窿一样往下涌,李济忙大喊道:“快用药按住,别让血再留了。” 李济满脸的汗珠,全身力气都要用光了,捧着那个快有两斤重的长钩,忍不住感叹道:“用这种武器的人真阴狠,就是纯为了折磨人。” 李济用袖子擦了一下满面的泪,将沾了满手的血再热水盆里洗干净,这才捏着纱布去观察伤口有没有止住血,见伤口没有溢出血来。 他的心又踏实了几分,让他们两人暂时先不用按了,凑过去用白纱将前胸与后背的药给宋藉绑紧了。 右边的长钩也是同样的步骤出来,将人包好后,李济全身无力,一下就跌坐在椅子里,只有一张嘴在那抱怨:“我这几日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才治完一个荷花箭伤的人。 转头就被你们请来治疗这长钩,还两个,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飞霜忙让人准白热乎的吃食与热茶上来给李济压惊,借机打探一下那个中箭伤得人是谁,伤得怎么样。 连宋藉动伤成这样,那王妃肯定也不会毫发无伤了。 李济转了转眼珠,说是王妃,伤得也不算轻,就是伤口太深,又被剜掉了一块肉,但总体没他们这位少爷伤得重。 但是要求飞霜保密,不然他真的会小命不保的,还让飞霜等会赶紧给他送回去,王妃那边还要他盯着。 李济写了个止疼和退热的药方递给了飞霜,叮嘱他要赶紧抓药回来让他们家少爷煎服,不然等会麻药劲散了,怕他们家少爷疼得熬不住。 李济吃饱喝足后,提出他要回去了,飞霜才向他走去,李济也跟着站了起来,飞霜还没说什么。 他就忙伸手指向志和,张嘴就说要志和送他 回去,被指到的志和慌忙摇头,急忙说他没去过王府,肯定会耽搁时间的。 飞霜堆着笑脸说他这次会看在他费劲心力给宋藉治伤的份上,会对他温柔点的。 李济才从飞霜身上下来,就往一旁的草地上跑去,李济将刚下肚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才缓过来想进屋去倒杯水喝喝。 转头就看到飞霜对着他将脸上的面皮撕下来,李济随手捞到了把竹扫把死死地抓住竹子扫把,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飞霜这才接着介绍说他不叫飞霜,他叫季夏,现在才是他本来的模样,还说很期待再见到李济。 李济哆哆嗦嗦地点头说好,心里就想赶紧把这个飞霜还是季夏这尊佛给送走。 李济见人走后,才将扫把放下,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水,屋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唤声,“李大夫?李大夫……” 转眼,李济又回到了他才离开不久的堂屋,他过去看了看景庭的眼球颜色,又把了一下脉。 按理来说,昨日拔箭时,他特地检查了一下箭矢有没有被下毒,明明就无毒,怎么会从心脉处生出这种红脉筋,这着实太为诡异了。 这时将在地牢审讯那个制药师的谢遥都惊动得回来了。 谢遥这才看见景庭琵琶骨处的的小红芽尖,就像景庭体内种了一颗红色蔓草的种子。 谢遥确认好后,转头问李济:“王妃这是中了什么毒?可有解药?” 李济一下就跪下了,无奈地请罪道:“回王爷,草民见识粗鄙短浅,未识得此为何毒?” 谢遥阴沉着脸,眼里带着杀意,他一把揪起李济的领口,将人往上提,气愤质问:“你一介治病救人的大夫,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呢? 李济,你说话啊?你不是号称医术天下第一吗?为什么连王妃中了什么毒都看不来?” 李济一脸沮丧与愧疚,同一条无根软绵的水草,任凭谢遥搓扁揉圆,仍无半分反抗。 “对不起,王爷,草民有罪,明明没有那一流的医术,为了那传世的虚名,草民肆意夸大了自己的医术。” 李济双眼都流淌着泪,他这次抬头望向了谢遥,这次眼神不再躲闪,反倒坦诚的不行。 “李向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喜欢招摇撞骗!” 谢遥失去了仅剩不多的耐心,将李济往后一搡,吩咐朝露去张榜寻名医,还让朝露将李济这个徒有虚名的假名医赶出王府。 李济擦了把泪,这才跟着朝露出来府门,朝露在路上还是同他闲聊了会,还会喊他向卿哥。 李济还像以前一样,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让他保护好谢遥的时候,也要顾好自己的安危。 景庭时不时就会呓语,不管黑夜还是白日,她也从没醒过来,她被困在了梦中,她身边空旷空灵。 只有她的母亲,她的观雪,走进了那面铜镜,再也没回来过。 这个场面一直在循环重复,她死死地抱住往铜镜走的母亲和观雪,可仍旧阻止不了她们的脚步。 景庭失败无数次后,要跟着她们穿过那个铜镜,可等她到里那,只有一面实心的镜子。 她走不过那道“门”。 72. 血藤 王府张榜寻名医寻了整整三日,乡野间的大夫瞧着丰厚的悬赏都纷纷跑去凑热闹。 堂屋的门槛一日要有几十号人踩踏,谢遥拉了隔帘,用的还是悬丝诊脉,但始终无人识得那是什么毒。 宋藉昏迷了两日后就转醒了,正逢是午时,四叶窗那边透了不少温煦的日光进来,映照在了那个琉璃花瓶上,在宋藉的床帐顶上映出了点碎星河。 宋藉醒来后,张嘴就喊:“枝枝……” 可他毕竟两日全靠汤药和参汤吊着,身子除了疼痛外,还格外地乏力。 季夏在门槛那百无聊赖地坐着晒太阳,练武之人的耳力还是格外不错的,一小点细微的声响都难逃他的耳朵。 他蹭地一下就从地上站起来,像一直灵敏的黑猫一下窜进厢房里。 他轻手轻脚地,生怕是自己最近老是疑神疑鬼地听岔了,但心底又跃跃欲试地期待着,期待宋藉醒过来。 季夏见到宋藉掀开的眼皮,兴奋激动地冲屋外喊了一嗓子:“醒了,主子醒了!” 宋藉微微转眸往他那边看,嘴里扯着近乎蚊子声又问了遍:“王妃怎办样了?” 他问完后,痴痴地看着季夏,想要他的一个回复。 季夏一来就听到这么难回答的问题,脑子一转,忙问:“主子,您整整昏迷了两日,这两日一直高烧不退,您要喝水吗?” 季夏到桌子端了杯温水过去,要喂宋藉,这时才发现宋藉的脸色阴沉地厉害,他才要将宋藉扶了靠坐起来。 宋藉转头怒瞪,声带用力过猛破音了:“季夏,王妃怎么样了?” 季夏的手停顿住了,将景庭原本拔出箭矢以为脱离生命危险后,又突然中了毒,至今王府都还在张榜求名医,无人识得景庭中了何毒。 宋藉听完后,在季夏的搀扶下撑坐了起来,他脸上的血色还很淡,但他听到景庭连中了何毒都不清楚。 这件事实在让他牵心,他就这样动一下,额头早就布满了汗珠。 季夏接着就告状,说南宣王狠心,见到宋藉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愿将宋藉捎回府上救治。 可宋藉一心只有景庭的安危,他问了谁是景庭的大夫。 宋藉才喝完粥,李济就到了,两人短暂地交谈了一番后。 宋藉得知了景庭的中毒症状,李济也再此表明他回去翻阅了古籍后,仍未见过这种毒。 宋藉让李济给他多做些如意丸,李济一听忙吓得跪了下来求饶:“大人,这如意丸乃是禁药,这药的副作用实在是太大了。” 宋藉转头如猛虎睥睨道:“李大夫能赠王爷如意丸,本侯的身份不够格让你做如意丸吗?” 季夏见状,忙在一旁介绍劝诫道:“李大夫,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怀远侯的贴身侍卫,你面前这位就是大败北离的怀远侯,你当真要为令不从?” 李济跪伏在地,说会在傍晚送过来。 当晚宋藉才拿到如意丸就着茶水就喝下去了,不出一刻,他左右琵琶骨上的伤竟然愈合结痂了,痛感也随之消失。 他批了件黑色的斗篷就要往外走,季夏忙跟上去,不用问也知道,宋藉要去见谁。 季夏在前面带路,他翻到窗边看到冷香和轻芜守在景庭的身边,他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冷香就劝守了两天一夜的轻芜去眯会,她在这守着就好。 轻芜打了个哈欠,还未说出口就是一个接一个不间断的哈欠,冷香冲她摆手,再三保证景庭一有什么情况就立马通知她。 轻芜才关上门,季夏就窗子那边翻了进来,季夏走到冷香身前压低了声音问:“我家主子想见见王妃,不知冷香大人能否通融通融?” 冷香眼前晃出了被人钩穿琵琶骨的浑身是血的宋藉的脸,都伤成那样了,还顾念着来看王妃,她就答应了。 季夏殷勤地为她开门,宋藉带着黑兜帽出现在了眼前,冷香一眼就看出了宋藉状态不对劲。 那可是在身上捅了两个洞,怎么在短短两日内瞧着像个无事人一样。 唯一能促成此事的只有那种禁药——如意丸。 冷香走了会神,还是宋藉开的口:“多谢冷香姑娘大恩,来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来找我!” 宋藉的帽檐宽大,遮住了他的双眼,冷香也只是匆匆一瞥,敲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但听他的语气,还像带着股颤意。 季夏将门关上,宋藉一步一步走向景庭躺的床铺,每一步都像踩在猩红的炭火上,焦虑难安。 宋藉在床沿边蹲下,他伸手去拉景庭的手都是哆嗦的,才碰到景庭的右手,他才虚虚覆上,他就埋下头,不敢再看景庭一眼。 都怪他夜郎自大,什么事都足够冒险,唯独没有切身处地的为景庭谋一条周全的路。 宋藉眼含热意,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景庭,没一会景庭就开始说梦话:“不要,别……别丢下我……” 她的身子在剧烈地挣扎,宋藉怕她的伤口绷裂,弯下腰将双手紧紧地将景庭抱进了怀里,按住她,不让她乱动。 还附在她耳边哽咽哄道:“不会的,不会丢下枝枝的,枝枝别怕,枝枝别怕……” 景庭连睡梦中眼角都滑下了泪水,这梦得有多残忍,让她多委屈。 宋藉松开了景庭,大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他微微倾身,将景庭眼角的泪吻掉,让景庭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着景庭平和的睡容。 宋藉的视线落在了她脖颈处的艳红藤蔓上,他记得李济同他说过,两日前才到琵琶骨上,才短短两日就攀附蔓延到了整个脖颈处。 他脑中有个如附骨之疽的念头一直不断地回荡,像是在提醒他,只要这血藤蔓长到了额头处时,景庭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宋藉伸手碰了碰那嫣红的藤蔓,温热的脉动在他的指腹间鼓动,感受景庭活着的讯息,他将他手腕间陪了他十七年的黄花梨手串戴在了景庭的手上。 这手串本来就是景庭的,护佑了他十七年,也该回到景庭的手上,保佑景庭平安度过此劫。 宋藉将手收回攥紧,景庭没剩多少时间了,景庭也等不起了,必须尽快将这毒的名字查出来,景庭才有一线生机。 季夏与冷香听到了开门声,两人眼底都闪过一抹诧色,还以为宋藉会陪景庭好一会,没想到真的就是去看看景庭现在的状态如何了。 宋藉问了冷香些问题,冷香起初还很起疑心迟迟不肯据实相告,直到后面宋藉说了一句或许那个制药师会知道景庭中的是什么毒。 冷香特地去将轻芜弄起来守 在景庭身边,如今正是敏感时刻,除了谢遥和轻芜外,她不信任任何人。 毕竟景庭在这么位置上,无意中就与人单方面结仇了,这几日张榜寻医,府上来往的人鱼龙混杂,谁都不敢保证无人借机生事。 冷香又找了两套仆从的服饰,让宋藉与季夏跟在她身后去了地牢,原本冷香还在烦心怎么支开谢遥,没想到谢遥不在地牢中。 听守着那制药师和刘常的朝山说,谢遥带着朝露去了刘家的那个旧盐矿,说他曾匆匆瞥见过不少书籍,说不定里面会有记载血藤蔓的毒。 冷香说她想去问问刘常,想看他会不会知道一些,朝山点头了让她下手轻点,别把人打死了。 等宋藉与季夏路过时,朝山扫了一眼,确认他没见过他们后,叫停了他们两人。 冷香转头过来看了眼朝山,眼睛不躲闪,心里半点不虚地说他们两个是在抚袖院做杂活。 她叫他们是来帮忙的,朝山皱着眉头又扫了两人一眼,顿了会才让他们进去。 冷香让守卫开了制药师的牢门,宋藉扫了一眼地牢外边的水桶,季夏顺手就捞着跟进了牢房。 那制药师头乱成鸡窝,脸上站着没扣掉的血渍,面对着灰扑扑的墙体,背对着他们。 宋藉可没多少耐心,季夏揪住那制药师的衣领,一把就将他往寒凉的地板上按,冷香也跟着过去帮忙按住他的脚。 那制药师双手双脚被死死钳制住,宋藉将怀里揣着的纸张浸湿往他脸上按,他非常剧烈地挣扎,可却死死不开口。 谁不知道他们虽然穿着仆从奴婢的衣裳,实际身份肯定不简单,毕竟能大摇大摆地在这地牢中对他私刑,就是谢遥的一种默许。 宋藉铺上一层后,没急着铺第二层,他一脚踩在了那制药师扭成蛆的肚脐眼上,他缓慢开口:“我们玩个游戏,我问你答,你若不好好回答,就得死。” 那制药师果然安静了下来,宋藉弯下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应宋藉的只有制药师呸出来的唾沫与那张湿纸张。 宋藉用看死人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人狠话不多地一次给他糊了五层面,踩踏在他腰腹部的脚就像搓栗子一样在地上不断的挤碾。 宋藉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呼吸困难而不断沉重地粗喘声,又冷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制药师真的感受到了宋藉的杀意,这才断续又艰难地开口回:“小人叫刘糯米。” 他才说完就生怕宋藉不相信他一般,忙跟着解释他没有说谎,他真的就叫这个名字。 那一整桶水最后都见底了,宋藉还是一无所获,唯一有收获的就是知道了陀罗伞缺了名为金银花的一味药引。 冷香与季夏松开了刘糯米,他们被宋藉方才一个劲朝湿纸张泼水的那疯魔样吓得瞠目结舌。 冷香甚至用眼神问季夏宋藉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季夏生怕慢一秒,他们家主子英明神武的美名不保,连忙摇头表示宋藉只是偶尔发病,只是偶尔关于景庭的事会发病。 宋藉在拷问刘糯米时,心一阵又一阵地被提起来,每当他以为有希望时,刘糯米总是将他以为的希望扔地下碾压成粉尘。 怎么办?枝枝要怎么办?为什么连他也不知道?! 73. 解药 宋藉恍惚地走出了那个牢房,他靠着地牢慢慢地摇着,内心此刻的绝望快要将他吞噬。 老天怎么如此不公,明明他才是该死的那个,那个毒也该在他身上,到底是从哪里就错了。 错的离谱。 宋藉往地牢深处走去,他猛地一下抬头宋常那张脸就映入他的眼帘。 刘常正巧听见动静正好抬起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可这一看,直接将他下破了胆。 刘常哆哆嗦嗦的匍匐跪地,宋藉瞪圆了眼睛,刘常竟然没死,他捏着景庭的那把红宝石匕首,对着那间牢房的锁链砍去。 “嘭嘭嘭”,刘常以为宋藉是进来杀他的,忙膝行到门后,重重的磕头声与之相应和,更显诡异。 “侯爷,侯爷,之前都是误会,都是我爹逼我的。”宋藉将砍断的锁链抽出去,刘常顶着滋滋冒血的脑门吓傻了似地死盯着推门而入的宋藉。 他的唇瓣张张合合的,身子抖得能将碗摔成几瓣,宋藉到他眼前了,他才吐出字来:“我错了,求求您饶我一命。” 他才说着就竖起来手指要起誓,“我发誓:只要侯爷饶我狗命,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侯爷眼前碍您的眼,求求您了……” 宋藉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用那把匕首的刀尖挑起了刘常的下颚,刘常的心一下就揪到了嗓子眼。 “你在弩箭上抹了什么毒?” 宋藉没有半分与他寒暄的心思,他还怕刘常油嘴滑舌不老实,将刀尖往前推了一点,在他的脖颈间划了道小口子,血滴答滴答的滚。 刘常感受到那细微的刺痛感,开始鬼哭狼嚎道:“侯爷,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叫什么?” 宋藉就像行走在荒漠中的过客,死死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高声问:“是什么毒?” 刘常就如小儿夜啼见到鬼神一样瞬间噤声,他此刻恍若见到了凶煞,要将他吐吃入腹。 他咽了咽口水,才结巴道:“七宝散,那毒叫七宝散。” 七宝散产自北离,中毒者,心口处会长出血藤,七日后,血藤会在脑门处开出血花,血花现时,中毒者必死。 宋藉听完后,煞气快要成翻卷起来的大海浪拍出浪花,一拳砸在了刘常的脸上。 刘常一下就被掼了出去,忍着疼痛又跪了起来,苦苦哀求道:“侯爷,这是北离那边的朋友送我的,我见好玩才留下的,我虽不知道解药,但我可以传信让北离那边查。” 宋藉抬脚踹了刘常一脚,这次刘常倒地口吐鲜血,就蜷缩在那不动了。 宋藉还欲接着在打时,冷香与季夏忙冲进来将宋藉拖出去。 等出地牢时,冷香叮嘱朝山给刘常找个大夫也看看,她审讯时,一想到王妃遭的罪,不由下手重了点。 朝山朝冷香打探有没有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冷香眉眼下耷,语气气馁说这些人嘴太硬了,打成那样也只会一问三不知。 冷香说走了时,朝山抓住了她的手,小声提醒她要时刻记住她是谁的人。 冷香一把甩开,连头都不会不转地回让他顾好自己就行,少操心别的事。 宋藉与朝山虚虚扫过一眼,虽然隔着个季夏,但朝山直觉他的身份不简单,没有哪个做仆从的人连头都不会低下。 宋藉才进宅院,志和刚拎着壶热茶给宋藉道,他才喝完这本茶水,季夏扛着李济就来了。 李济衣衫不整,瞧着像是季夏从被窝里将人掳来的,李济伸手搓了搓昏沉的眼皮。 宋藉就急不可耐的将那毒的名字说出来,李济的瞌睡都醒了不少,他要回他的药堂,他有一册好友赠他的北离医书。 一行人在药堂翻到了天亮,李济终于在一本医书中翻到了,七宝散的解药,可等他细细看了解药的注释。 李济只想反手扇自己一巴掌,乌照山地下的寒潭底的见乌草才能解七宝散。 宋藉早就盯着这那一页纸细细研读起来,他眉梢稍稍松快了些,只要有解药就好,他怎么都会将解药带回来给景庭的。 众人听到找到解药都面露笑脸,只有李济面露难色。 宋藉面带喜色让李济给他画见乌草,他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李济肯定知道见乌草长什么样,甚至他还可能真的见过见乌草。 不然怎么一提起见乌草,他就像一只应激的仓鼠,蜷缩着身子。 李济再众人期待的目光,将他师父曾为谢遥取过见乌草的事说了出来,宋藉一听是好消息,可下一秒李济说他师父取来见乌草没多久后就离开人世间了。 众人神色凝重,可宋藉却坚定无比地说他要去见乌草,不论他能活多久,他都要将解药带回来。 季夏和志和都纷纷请命要去寻回见乌草,可只有李济在那急得团团转,去了乌照山能不能回来还真的是另外一回事呢? 再者,王妃只剩下五日,时间实在是太过紧凑了些。 李济将他师父留下的地图,拿出他用牛皮纸制成的贴身衣物,这种能防水,可以穿在里衣上,备好了长钩绳索、干粮和火种,还有厚实的褥衣。 宋藉就出发了,他谁都不让跟,只是对季夏说,若是他四日后还未回来,就去乌照山山顶去取药。 李济同他低声说,少吃些如意丸,不然反噬起来,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可谁知宋藉压根不把他的命当面,还笑着对李济说,他的命本来就是借来的,如今能还回去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谢遥回来时,已近午时,他眼底青黑,唇周的青茬密密长了一截,可他顾不上,他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满栀院去看景庭。 景庭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眼皮动都没动过一下,谢遥走过去直接坐在床边。 他静静地背靠在了床沿边上,开口的碎音就像一记重锤,将他的无助与绝望捶开:“阿庭,我还是没能找到解药……” 谢遥伸手抹了抹眼眶,用气音继续说:“阿庭,我现在就像是只无头苍蝇一样,你别怕,我会继续找解药的,绝不会放弃你,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谢遥不可否认,他生出了若是救不活景庭的话,他想随景庭一起去,既然生前因为他来得迟了,比不上宋藉。 那去了地底下,他就要时时刻刻守在景庭身边。 三日过去,半点音信全无,一帮人窝在宅院里自暴自弃的发着邪火,志和率先说,他不想在这样虚无缥缈的等消息了,他想去寻宋藉去。 季夏将人叫住,让他用他的猪脑子好好想想,为什么宋藉不让他们去。 第四日还是杳无音信,季夏实在是坐不住了,让志和给李济准备好用具药材,他一定会将宋藉带回来的。 季夏照着地图去到了乌照山山顶,那里寒风冷冽,风又急又刺骨,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p>他将脖颈处的长条的厚毯子又拉紧了一点,寻遍了这座山头,还是不见宋藉的踪迹。 他只能顺着那陡峭的悬崖峭壁下去看看,他冻得直哆嗦,手有些木,但仍在心底不断地祈祷,宋藉平安无事。 潭底实在是太深了,在他距离寒潭五尺处,绳索就到了尽头,这圈身子可足足有五百多米长。 季夏往下看,潭边趴着一个人,好似被这寒潭吞吃了生机。 季夏划着匕首一下就到了潭底,忙过去将趴着的那人翻过来,这时比起他的面容,更先入季夏眼帘的是怀里死死护着的见乌草。 季夏将来之不易的见乌草小心的放在怀里收好,这才抬头往上看,只有成片连天的烟雾缠绕蒙蔽视野。 季夏的上下嘴皮子一直在打架,迟迟碰不在一起,这潭边的阴寒之气更重,没一会他的飘逸在额头上的发丝,眉毛和眼睫毛上都结霜了。 他迟缓地将围在他脖颈处的那个长条毯子摘下来,将宋藉艰难背起,他一直不敢去探宋藉的鼻息,他眼眶却红得要死。 那山崖上覆盖了层薄霜,攀登时很滑,他摔下来了一次,两次,三次…… 但是他身后的人无半点反应,季夏实在是憋不住了,在那跪向岩壁哭了起来,一抽一抽的。 这时他发现他腰侧有什么一直杵着他,是宋藉带着来的短箭,一共有十根的,现在还剩四根。 他哭着哭着笑了出来,忙将这四根短箭往岩壁上飞掷,没一会他就借助这些碰到了绳头,身后背着一个人。 他往上攀的每一分都格外的费力,再加上绳索被这带着水汽的寒气吹过后,冰冷无比还容易抓不牢,岩壁有踩不踏实,全凭臂力托起两人。 季夏的脸颊都冻得通红,可他却不觉得冷,浑身热得发烫,可他的手实在有些麻木,他往下看了看,只见下面白雾缭绕,已然见不到潭底了。 季夏攀到了乌照山山顶时,已尽午时,要下山最快还要五个时辰了,他整人人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直挺挺地往前面一下倒下去。 幸而堆积了不少积雪,将他冰得一激灵,他又爬起来要准备下山。 等到了山下已是酉时,他翻身上马,扯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奋力地往城里赶。 他想在快点,再快点就好了,这样夫人也能救上,王爷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尽管季夏不吃不喝一直疯狂赶路,到了宅院也是子时三刻,宅院里处处灯火通明,季夏掏出怀里的完好的见乌草塞到迎出来的李济就失去意识往下倒。 王府满栀院中的屋子里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全都跪伏着身子,抖成筛糠,这些都是见榜寻上门来的大夫名医,自从两日前进府诊断的大夫都被扣押在这了。 “你们还没想出法子来吗?”谢遥今晚已经不知道是发了几通火了。 他伸手拧着眉,看着远处的沙漏倒计时,止不住怒吼道:“只剩一刻了,要是王妃死了,你们这些庸医,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王妃陪葬。” 谢遥身后跪着听的那些大夫们全身都在冒着冷汗,却没一人敢出声求饶,此时此刻求饶无异于自寻死路。 谢遥一把掀开那隔帘,向着床上看着生机寡淡的景庭走去,眼水早就将他整张脸打湿。 没一会,隔帘内就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在这人满为患却又格外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怪诞。 74. 醒来 王府处处都只有院中与路旁伫立的灯龛显出微柔的光线,唯独满栀院中灯火通明。 志和临危受命前来王府来送药,李济将见乌草塞到了他手里叮嘱道:“这见乌草只需熬到水质变紫色,就可服用,你不可耽搁,只有不到一刻的时间了。” 他正烦恼要不要下去抓个人问问路,可眼前那亮光直接给他指明了。 谢遥伸手去碰景庭那布满红藤的脸庞,有些发凉,可更刺眼的是她脑门上汇集在一点的红心,已然能瞧见些花苞模样。 恍若下一瞬就如昙花一现,窜出朵血花。 谢遥微微佝偻着身子,微微地发颤,眼底的悲伤再难掩藏。 他将头微微搭在景庭的左肩上,宛若一个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小孩,难以承受这种哀恸,嚎啕大哭,边哭边问:“阿庭,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求生无门。 他接受不了,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他还无能为力。 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办。 隔帘外守着的轻芜早就哭成了个泪人,全靠她身旁的朝露帮忙扶着她,朝露眼眶早就蓄满了泪。 在听见谢遥质问时,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了下来,明明阿庭和他说过,男子汉都不轻一点掉眼泪的,但是情绪也要发泄出来,不然容易憋坏身子。 就在这压抑而又悲伤的气氛中,一声突兀声音格外地响亮:“有刺客,抓刺客!” 谢遥听见了,可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得上景庭,倒计时越来越近了。 又一道声音响起:“王妃的解药在此!” 谢遥嗖地就像一直利箭飞了出去,看到了整齐跪地的碍事家伙们直接上脚踩着他们的肩膀出去,让那些守卫退下,眼眶还红得厉害地问:“解药呢?” 志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声喊:“这七宝散的解药,可是我家主子怀远侯替王妃寻来的。” 谢遥一把就将解药从他手里夺走,让他别废话,没时间了,一旁的轻芜忙上前将见乌草熬煮成药汤。 谢遥端着这碗沉甸甸又诡异的药,他别无他法,只能貌似一试,那沙漏里的沙子没剩多少了。 送药的人将药送到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恍若他那边也要火烧眉毛了。 谢遥就像输完全部身家的赌徒,这次用他的命去当赌注。 景庭喝下药后,额头的花停止了攒动,就像时间静止了一半,血藤也停止了生长。 谢遥仍旧不敢松半口气,可他抬眼去看,沙漏中的沙子早就没了,他慌乱地转过头去看景庭,她还是没醒,谢遥再三确定了血花不会再开后。 外面跪成一片,刚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的大夫们,就听到了一句压低声音的命令:“滚去院中。” 人多但动静极轻,生怕弄出一丁点的声响,就将别人替他们挣回来的小命又弄丢了。 现下满栀院的人全在院中跪着,这有朝露与轻芜立于谢遥身侧。 谢遥看了看那群招摇撞骗的大夫,历声吩咐道:“今夜你们什么都没看到,若是敢泄露半个字,不止你们自己小命不保,还会累及家人,你们当清楚其中利害。” 谢遥瞥了眼轻芜,轻芜忙行礼应好,他这才让人将这些人打发走,还让他们回去的路上动静都小一些,转头就对朝露说去查七宝散这毒的解药,要去哪里才能取得。 轻芜枝说好只是单纯的以为一个京城的侯爷与王妃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两位大人物,若是因为这些人多嘴传出去些闲言碎语,对王妃的名声不利。 可事情远没有她想的简单。 小院这边也是热闹得紧,只听见急促的蒿草泥,纱布,热水,剪刀等的呼唤声。 李济看着宋藉那仅剩半口气吊着的命,头摇了摇,晃了晃,剩下的只能请老天爷眷顾了。 宋藉全身裹满了纱布,除去冻伤外,还有如意丸的反噬,两肩膀处洇出两个大血洞,一碗又一碗的参汤喂进去吊着他的命。 李济手上的动作结束后,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抹了泪,这堂堂一个侯爷,哪有谁会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惨状啊! 李济刚喝了口热茶就去看季夏,他双手双耳冻得有些严重,倒下是因为力竭,只用擦些冻疮膏加上灌几碗姜汤下去就好了。 转眼,天就亮了。 李济在一旁的椅子上守着宋藉,昨晚都折腾到了卯时,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一刻正靠在椅背上微微眯一会,或许是他实在是紧张,就将那细微到极致的呜咽声纳入耳中后就睁眼了。 李济凑过去忙喊“侯爷”,他眼角捎了些泪挂着,他语气低沉哽咽地问:“王妃怎么样了?” 声如蚊呐,可李济却听得异常清晰无比,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真的好想将宋藉说道一番,说谢遥的王妃,谢遥会照顾好的,他这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替人操心呢! 但是李济也是真真的怕,他说出这话将宋藉气得直接就不想活了。 李济眨了眨眼,努力将眼里要翻滚出来的满眶热泪,无奈又诙谐道:“王妃已服下解药,想必性命无忧,倒是侯爷,您这没个十天半个月别再想下床了。” 宋藉听到枝枝无碍后,就彻底阖上了沉重酸胀的眼皮,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只留下李济一个人看着。 这次李济再也憋不住了,趴在床边一抽一抽的哭起来,还时不时对着听不到的宋藉问:“你当真那么在乎王妃的话,当初她怎么还是嫁给了谢遥。 宋藉啊,人这一生最忌讳执念缠身了,你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她,可她如今日子也算美满。 你这就是纯属骚扰,说不定她早就厌烦你了,只是顾念你的身份,这才没将话说死。” 李济抬眼一瞥,就见宋藉眼角又滑下来泪,李济忙伸手用衣袖将他的泪擦完,心中大惊,他方才说的不会一字不落的都被宋藉听见了吧! 又拉着宋藉的手把了把脉,无什么异常,只是脉象依旧微弱,这是推门声响起,志和进来了,给李济端来了早饭。 李济抬手拍了拍志和的肩膀,将他带来的早饭接过,脚底抹油似地将一切丢给了志和。 王府院中的栀子花纷纷冒花苞了,少量枝头开了花,悠悠绵长的淡香裹住了院子。 谢遥望向床上躺着的景庭,她身上的血藤过了半个月早就消除了,可她还是没醒来。 谢遥这次又将李济叫回来王府,李济还记着谢遥上次派人将他赶出 去的仇,看都没看一眼他,就径直往床边去给景庭把脉,脉象并无异常,那就是她自己本身还不想醒来。 李济心里稍稍有底后,转头就要告知症状,可却看到景庭脖颈处有块木牌牌,他眯眼看到了上面有两个字“观雪”。 他才要同人讲景庭没什么大事时,迎面而来的就是谢遥那张臭脸。 李济转而求其次地拉着一旁的轻芜在那一个劲的说,起初轻芜还是一头雾水,但后面听得格外认真。 景庭的梦还在重复,她就像一个犟种一样,一下一下地将头往铜镜上撞,头破血流仍就要像奔流入海的河流,一往无前。 她后面直接就跪在铜镜前,好像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她如此努力去抓住母亲和观雪,还是抓不住。 她将头靠在铜镜上,里面的母亲和观雪朝她招手,她伸手过去乞求:“母亲,观雪,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好吗? 我不要一个人了,我想你们了,你们带我走,好不好?” 只有那虚影在里面晃动,她不断地拍打着铜镜,不断地哀嚎。 此时,母亲抱着观雪蹲下来,与她平视,脸上挂和蔼慈祥的笑容,语气温柔又熟悉地说:“枝枝,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好好生活,我和观雪会在这边保佑你的,保佑你一世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观雪头上顶着两个红发绳绑起来的的小发髻,冲她摆头逗她笑,用软糯的声音喊着:“娘亲,娘亲……” 景庭用额头抵住铜镜,恍若这般,她就能离她最想念的两人更近一些,她实在是想多贪恋会这种久违的温暖。 她抬眼死盯着她们哀求道:“娘亲,观雪,再陪我一会好不好?我真的太想你们了!” 她抬眼看,母亲抱着观雪站了起来,冲她挥手,然后她们转身,步伐越来越快,就那么一刹那间,就如没存在这世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景庭在梦境崩塌后,眼含热泪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她熟悉的环境,她只是做了一场心甘情愿困住自己的梦。 原来她们没有相逢。 谢遥用手撑在床边虚虚地睡,没看到景庭醒过来,他绷紧的神经半点都不敢松开,直到听见床上的惊慌地喊:“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 谢遥一下子就从浅眠中惊醒,就看到双眼瞪圆死盯着床帐顶的景庭,她双眼早就蓄满了泪水,就像断线的风筝,噗簌噗簌地往下坠,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中。 谢遥才惊喜地喊了声:“阿庭,阿庭……” 就这一声,将沉浸于悲伤的景庭一下从梦境中拽出来,谢遥着急忙慌地将凑到她眼前,焦灼地问:“阿庭,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景庭见到了谢庭这张熟悉的脸,一下就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遥伸手将她悬空的腰身抱住,唇瓣还在因激动而不断地哆嗦着,开口就是颤音:“别怕,阿庭,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景庭听见他这话,原本醒来还活着欣喜全被压了下去,压抑在心底的山洪像是破了一道口子后,彻底将她整人淹没。 她就这样扯着喑哑的声音,埋头在谢遥身上痛哭,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75. 不纯 宅院处还是夜深人静时,昏睡半个月后的宋藉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李济张嘴打着哈欠,司空见惯道:“季夏,快去压一下你家主子,别让他在发抖了。” 季夏早就活蹦乱跳了,一下子过去就用腿压住宋藉的膝盖骨,双手按住宋藉的左右肩头,没一会这种震颤就停了下来。 “李大夫,这样不行啊,这抽搐都得有十日了,真的没事吗?” 季夏垂眼看着恢复平静的宋藉,满脸的忧愁,而且他还悄摸做了一件事,就是收留了刘军之女刘薇。 正逢刘家被抄家,她正好不在府上,四处东躲西藏趁季夏去哇王府那边打探消息时,将他抓个正着。 刘薇本想在这里蹲守谢遥的,可是谢遥一心扑在他的王妃身上,日日夜夜守着,连公文都是在堂屋里看的。 她守了很久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但是她看到季夏就知道怀远侯也行。 这就死乞白赖地赖上了季夏,季夏想将她甩掉,可刘薇也不是个傻的,当即张口威胁她要大喊怀远侯的贴身侍卫偷溜进王府偷取机密。 季夏这才迫于无奈将人带回来。 李济挑眉看了季夏一眼,冷不丁地问:“你是怕你家主子知道你将那刘家女带回来责罚你吗? 都跟你说,你家主子没什么大事,但该说不说,宋藉真的命大,这么连续两次大创伤还能活下来的来,这百年来恐怕就只有宋藉一人。” 季夏摇头,他倒是真的不怕宋藉责罚他,他自小季跟在了宋藉身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自小就调皮,也没少挨打,但宋藉还是护着他的。 “季夏,你家主子对王妃的心思不纯吧?我还是真的没见到谁为了别人家的夫人这样不要命的,你悄摸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你家主子为何抽搐,如何?” 守着宋藉的这几日,李济一直在思考,这宋藉与景庭的关系,他们瞧着就不像是单纯的一见钟情。 若真的是一见钟情,他也该喝上了宋藉与景庭的喜酒才是。 季夏伸手挠了挠头,看了看床上的宋藉,又四处扫视了一圈后,这才凑到李济跟前小声说:“王妃是我们侯爷的夫人。” 李济听到这话,嘴巴张得能塞得下一个鸡蛋,听了这么多年的八卦,但是当听到这个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错愕。 谢遥与宋藉都可堪称为天之骄子,可能让两位天之骄子的折腰的女子想必也是一位女中豪杰,这样他一细细思量起来,这位王妃的身份本身也很不简单。 但是,李济想到了一件更严肃的事:什么叫王妃是我们侯爷的夫人? 意思是宋藉与景庭还未和离? 那谢遥知情吗? 怪不得宋藉闹出了抢亲来,这下一切都形成闭环了,原来谢遥才是夺宋藉妻子的坏人,他才是第三者。 就在这时,宋藉猛地睁开了眼,这欣喜将李济八卦的心思彻底压下,这可是他医术好的证明。 来日有机会,定让宋藉跟他到谢遥跟前作证,他李济,李向卿才不是个一无是处和招摇撞骗的骗子,他可是实打实有真本事在身的人。 宋藉依旧万年不变的张口第一句就是:“王妃怎么样了?” 这次李济没再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默默地给他把脉,宋藉见李济这样,也没再相逼,将视线看向了季夏。 季夏还没开口的问候就被堵进来嗓子眼里,支支吾吾地说:“王妃的毒解了,但就是人,还没醒。 季夏将温水往宋藉手边递过去,被他用手推开,他唇瓣干裂的厉害,声音都很嘶哑低沉,只有他自己没发觉。 果不其然,一遇到景庭的事,宋藉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他撑坐起来,当即就要去王府去看看,嘴里还在那问:“毒都解了,为什么没醒呢?是解药不对吗?” 他话又密又急,就像散落的珠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到了地上,一时让人不知要先捡起哪颗。 李济见他这番样子,实在是狼狈,躺了这么久起来,心心念念,闭口都是王妃。 李济就在想:宋藉这样对景庭格外上心,是不是为了赎罪,赎当年犯下的罪。 “我今日才给王妃请脉,她余毒都清了,只是她不愿醒过来而已。” “为什么她不想醒过来,是因为她在梦境中正过着她想要的生活吗?” 不想再见到我,才这样的吗? 宋藉低下头,他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自欺欺人,明明他才是她痛苦的源头,是她痛苦的造就者。 如今反倒像是高高在上地问:“你为什么还不醒来?你凭什么还不醒来?” 他现在做的仍旧是错的,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他这是在漠视梅逢蕴的痛苦,就像当初漠视她的求救,明明他都听到了,还是将她嘴封住了。 明明梅逢蕴都去找他和离,他却只顾自己的意愿,就这样像囚鸟一样,判下了梅逢蕴的生死,若当初他足够有担当,或许他们会是一家和睦相亲相爱的局面。 李济与季夏听到这话都愣住了,却都纷纷猜想景庭想要的生活,她想要什么过什么生活呢? 大概是欢声笑语,有家人陪伴在身侧,简单的一日三餐,衣食不愁,她之前可从未想过争权夺势,还是梅家主母欺压她们母女太过。 这才让她第一次心生夺权的心思,可宋藉不仅是没成为她的翻身仗,还因他让她失去一切。 宋藉想到这,泪水还是难以绷住,他哽咽道:“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就算我将命赔给她都远远不够偿还。” 我身上背着三条命,一条是我岳母的,一条是我女儿的,还有一条是我夫人的。 天底下没有再比我更该死的人了,我日后不会再奢求她的原谅,我就在她身边,默默地守护她珍视的一切,直到结束我这仅存的残生。 李济拍了拍季夏的肩膀,让他跟着自己出去,宋藉现在需要时间与空间整理一下思绪。 宋藉动了动腿,无用论如何,他都想去看看景庭,哪怕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他只要确认一下就好,他只要确认景庭平安无事就好。 宋藉披头散发还光脚,披了一件黑长袍就往王府上赶去,他先是去了原先景庭住的抚袖院,见空空如也后。 又越到屋顶看,只有一处此时还有光亮,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只要顺着那光源 走,他就能见到景庭了。 等他从楼顶下到房屋檐角时,因支撑起来的窗户,他见到了思念已久的景庭,她醒了。 谢遥抱着她,她正埋头在谢遥的肩头痛哭,就像一只受伤的幼鸟,呜呜咽咽的。 断断续续地哭声就像针扎宋藉的心一般,痛,实在是太痛了。 见到景庭平安无事后,宋藉又心怀希望地去看向她的手腕间,那串黄花梨手串早就不见了。 他是不是也该像那个手串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像空有躯壳的傀儡一般,竟然明目张胆的在王府四处徘徊起来。 与此同时,映入他眼帘的还有处处张灯结彩的红绸,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无时无刻不在裹缠着他,提醒他:景庭已经成亲了,她是不会嫁给她不爱的人,她心里早就没他了。 宋藉蹲下身来,脚底板被小碎石子割破,他也也无动于衷,还是出来的透气的冷香撞见了他,冷香手里都握住了剑柄,待她问出:“谁?谁在那?” 宋藉才心如死灰地转过头来,见到熟悉的面庞,只是形象略微潦草,长发全散落在肩头,面色就如抹了层面粉一样惨白。 身上更是寒碜得不行,只有一件黑袍子裹着一身里衣,在往下看,脚上竟然没穿鞋,这一看就不是宋藉的作风。 冷香微微皱眉,瞬间提起来的警戒心放下去了,反问:“侯爷,您怎么在这?” 冷香还以为他是忘记了路,不知道怎么去找王妃,还想贴心地给他指路,可下一秒宋藉拱手说了一句:“打扰了!” 就飞上屋檐离开了。 冷香看着倒是一脸欣赏,吃了那么多的如意丸,还去乌照山底的寒潭上溜了一圈回来,还保下了一条命,这简直就是老天保佑! 宋藉推门进院子时,院中哄闹着要出去找他的侍卫们全都闭上了嘴,宋藉就这样什么都不在意的往屋子里走。 宋藉的脸色实在是过于难看,就像失魂落魄的失意人,更别提他身上那身难堪的装扮。 “主子,见到夫人了吗?” 季夏见宋藉直直地往屋里走,将院中的人全都使唤回去睡觉,他这才打了盆热水,轻手轻脚地摸进去,将热水放在坐在椅子上发带的宋藉身前,低下头要给宋藉洗脚。 “见到了,她醒了,平安无事。” 宋藉微微垂眸,眼前还是景庭与谢遥相拥的画面,他实在是挥之不散。 他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了,可他就是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哪里都不对劲。 可他明明早就下定决定,不再去干预景庭的生活,可他忍不住,这该怎么办呢? 他原先以为自己能做到的,可就看了这么一眼后,他满心满眼皆是嫉妒,甚至生出了一种邪恶的心思。 若是谢遥死了,景庭的眼里是不是会重新有他呢? 他实在是坐立难安,他实在是难以忍受,此刻烦躁的心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下,他手里又将那块琥珀紧握在手里,还不断地安慰自己。 他还有,他还有芍药琥珀。 他只有芍药琥珀了。 他早就没剩多少念想了。 76. 关心 景庭哭了很久,眼睛直发肿,谢遥端了些温水喂她,她喝了一点后,就继续躺回了床上,直直地念:“眼睛,眼睛疼……” 谢遥将锦被给她掖好后,弄了挑热巾帕给她覆在眼皮上,还温声细语地问她有没有感觉好点? 景庭用鼻音“嗯”了一声,她躺了这么久早就睡不着了,只不过是眼睛疼,也不想坐着,她试探性地问:“谢遥,宋藉怎么样了?” 不提起宋藉还好,一提起宋藉,谢遥真想杀了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他的命。 若是没了他,景庭怎么会毒都解了,还在床上昏迷这么久,他简直就是个人渣。 “死不了,他都活成精了。”谢遥没好气的回答。 景庭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因为闭着眼睛,瞧不见谢遥的神色,但能从语气听出,谢遥是半点都不待见宋藉,她笑着问:“怎么了?他又惹你了。” 谢遥此刻从景庭口中听到宋藉的名字,就发自内心的不爽,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前夫还要出现呢? 既然都是前妻前夫了,哪还有比宋藉更不要脸的,简直就是穷追不舍,简直比那狗皮膏药还膈应人! “没有,但是阿庭,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 谢遥以为他能忍的,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再难心安理得的自欺欺人。 景庭听见他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还真的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往都用忙碌将她的心一点点填满。 那时候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一口了,哪还有闲情逸致考虑儿女情长,景庭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她对宋藉究竟是什么心思。 是心心念念的旧爱,还是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 实话说,她看到宋藉受伤,她还是会心头一紧,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心疼宋藉。 她分不清楚,她是真的忘不掉宋藉,还只是以往她习惯为宋藉做这些,才会条件反射地发生这些? 乱。 她的脑子就像一个线团,相互拉扯,相互纠缠,怎么也理不清。 “我,谢遥,我不知道……”景庭如实地将自己的感受说出,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不就是在同谢遥说:谢遥,我好像还是忘不掉宋藉,我的心对我说,我心里还有他,我还爱他,我还是会心存幻想,幻想我日后能嫁给他,与他一起白头偕老。 谢遥的脑袋快要炸了,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他都这么费尽心思了,为什么阿庭还要选宋藉,为什么不选他? 宋藉不是伤害过阿庭吗,为什么还要继续选他? 以往可以完全压下的邪恶念头此时窜至一丈高,虽然此前谢遥只是动过心思而已,可此刻他不想再从景庭的口中再听见宋藉这两个字了,他决定施行下去。 谢遥将景庭中毒的事同她说了,还告诉距离他从盐矿将她带出已过了二十多日。 这几日都是他衣不解带的看顾她,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了,景庭听见这话蹭地一下坐起来,那温热的巾帕“嘭”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谢遥的视线定睛在那巾帕上,恍若见到了他的命运,日后他也会同这巾帕一样,让景庭泛不了半点涟漪。 景庭四处张望,没见到那扇芍药大屏风,只看见对面榻上前放着的一张长案板,上面堆着密密麻麻的公文,一叠连着一叠,有些甚至散落了一地。 尤其是那张榻上,瞧着也被纷杂的书籍占据,就是不知道谢遥这几日都在哪睡的。 可屋中一片杂乱,榻上又没位置,有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头:谢遥守着她的这二十多多日不会都没睡过一个全乎觉,全是插科打诨的囫囵觉吧? “谢遥,这几日辛苦你了。那宋藉也中毒了吗?” 谢遥听见这话真的有些恍惚,景庭何时对他说过这么客气的话,这是要同他划清界限了,好投向宋藉的怀抱吗? 又在问宋藉,明明我谢遥才是你的夫君,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一次又一次地关心宋藉,景庭,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过一辈子的,别这样伤我心,好不好? “阿庭,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嘛,夫妻本是一体,哪还需言谢,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宋藉没有中毒,你中的毒鲜为人知,光是查毒就费了不少人力,到了后面寻解药,更是……更是一言难尽。” 谢遥说着说着就住嘴了,他此刻就像个捧着成果去邀功的人,可他与景庭之间该是相亲相爱才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看来宋藉必须死。 “谢遥,你是不是去找解药伤了?”景庭揪住了他的小臂,顺着往上摸,发现没受伤后,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谢遥救这样看着景庭摸,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看来景庭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关心他。 他这才伸手捉住景庭乱摸的手,意义不明地笑道:“阿庭娘子,你都昏迷多少日了,要是有伤也早就好了,要不要我脱掉上衣让你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 景庭一听他这样调侃,就将手往回收去,眯着眼睛打量谢遥:“看王爷还有心情与我说笑,想必无碍。” 谢遥依旧那副温柔面对着她,可她能瞧得出,谢遥这几日都是在硬熬的,他的精神状况实在是太差了,差到时不时就要走神。 “我不想吃,你上来睡吧,我也累了。”景庭倒是没多想什么,就当他是累的够呛。 谢遥一听,眼睛都黑亮黑亮的,可此时景庭却转过头盯着他问:“你还记得约法三章吧?若是记不得就回你床上去睡。” 谢遥忙去榻上将他的被子抱过来,生怕过那么一小下下,景庭就不让他上床了,他忙回答:“记得,当然都记得,阿庭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了心里。” 谢遥没一会就往床榻里面躺去,他脸上的傻笑一直没个消停,还侧过身子来笑盈盈地问:“阿庭,我们的心又靠近了一点点诶!” 景庭皱着眉头瞥过看他,之间他鬓角的有一根极为显眼的白头发,她支起来上半身,伸出右手去捻那个白发。 谢遥十分识趣地不动,就这样侧躺这看景庭,真的是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勾人,但他知道强人所难就是关系的终结,所以他还能等。 “谢遥,你有白 头发了?”景庭捏住发丝,只说了这句话,一下就将那白头发揪了下来,她将白头发凑到了谢遥眼前,生怕谢遥不信她。 谢遥伸手接过将那发丝往床外丢去,凑过来,在景庭的额角落下了轻如羽毛的一个吻,趁景庭还在茫然时,他将烛火灭了,说现在不早了,他要睡了。 景庭倒是脸有些发热,但要说有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她是半点感觉都没,她越想越心烦意乱,满脑子又是同宋藉在那唇齿交缠。 景庭不信邪地用手放在她的心房上,她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心跳声,至少不像谢遥亲她那般波动小。 但是这也只能说明:她喜欢宋藉的身子而已,或许只是习惯使然,才会让她产生这种错觉。 景庭辗转难眠,而她身旁的谢遥因着连日缺觉,睡得格外沉重,天才蒙蒙亮,谨庭就轻手轻脚地下来床,还让院中走动打扫的奴婢仆从们先退下,待到谢遥醒来,再来清扫不迟。 一旁从房间出来的轻芜见到了景庭,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跑过去。 一下子就扑到了景庭的怀里,小声地诉思念:“阿庭姐姐,你终于醒来,你不知道在你昏睡这几日,我都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我真的好想你啊!” 景庭伸手环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两人去了凉亭那边晒了清晨的暖阳,不刺眼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轻芜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与了她听。 可听到景庭问:“轻芜,谢遥去为我取药简直就是命悬一线,如今我与他之间,我欠他,他欠我,早就缠在一起了。” 轻芜抬头看了景庭一眼,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遥特地叮嘱她们什么都不要乱说,原来是想将寻求解药的功劳记在他的头上。 轻芜此刻再想为宋藉鸣不平,也无能为力,她不想让景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其实谢遥是真心待景庭的,在景庭躺在床上这几日,谢遥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在旁照顾,还四处为她寻名医,只是他用的方法效果不好。 宋藉那人她隐隐约约知道些,他曾经伤害过景庭,还想趁机弥补以前的伤害,可伤害就在那明晃晃的,他怎么能弥补得了伤害。 不过就是上下嘴皮一动,一张一合就想将伤害抹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就算谢遥不提醒她,她也不愿再看见她最敬爱的姐姐就这样被宋藉三言两语哄骗回去,继续重蹈覆辙。 她不想见到,她也不愿见到,她就希望姐姐能幸福,只要谢遥能给姐姐幸福,她就站谢遥这边。 景庭从轻芜嘴里了解了最近发生的事,她也没想到当初出于回报宋藉救她的恩情而挡下的箭能牵扯这么多人。 若是现在问她,若是她当初知道是这个局面后,她还会不会选择去挡下那只箭? 景庭的回答依旧是:会。 不管是出于私情还是公事,景庭都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宋藉去死。 换个说法,她不想宋藉死,即使宋藉从没爱过她,她也不悔。 毕竟当初她走投无路,冒天下之大不韪登门求宋藉娶她时,宋藉是唯一朝她递出凤凰枝的人。 77. 错信 景庭喝了点鱼丝粥,就回堂屋,想看看谢遥有没有醒,她进去时,谢遥还没醒,她就在案板上翻起了公文。 上面奏报溪水县全县均中了陀罗伞,现全都安置在地牢中;上面还写地牢空间紧张,请求拨款扩建;下面还压着一张,落款日期是昨日,上面写着地牢每日埋葬人员不下七十人,请求赶紧制作解药。 景庭原先暂时忘却的记忆接踵而至,是不是她早些醒过来的话,陀罗伞的解药也会有些眉目了,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毫无进展。 景庭头疼地杵在那张案板上,垂头丧气地低垂着头,却见案板桌肚中的抽屉没关严实,露出了里面的珠子。 她匆匆瞥了一眼,只觉眼熟的不行,她顺着想法拉开了那抽屉,入眼就是黄梨花木手串,她记得以前是显眼的金黄色流苏,而如今却是芍药粉流苏。 ——这是宋藉的手串。 可宋藉的手串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宋藉将手串放在这保存,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宋藉在她中毒昏迷期间来看过她。 她隐隐约约有些记忆,这个手串很像她小时候送人的那串,黄花梨木的手串的寓意——护佑平安。 景庭现在只能想起来,她小时候送过一个小男孩一个这样的手串,她还被主母打了二十个手板子,因为她将手串弄丢了。 但是她迟迟想不起来,当年到底是送给了谁。 可如今看来宋藉也有这样的手串,会是他吗? 景庭才提出这种猜想,转头就将这种想法排除在外,这再怎么离谱,都不会扯到宋藉的头上。 景庭抬头看了看谢遥,将手串收进袖口中,这估计是宋藉给她带上的,被谢遥认出来,这才将这手串收到抽屉里的。 景庭结合了一下昨夜不管她问关于宋藉的什么,谢遥都十分不耐烦,这样更能佐证,谢遥一点都不待见宋藉。 就在这时,轻芜顺着门缝进来了,她手里捏着一封信,凑到了景庭的耳边同她低语,景庭听到后,有些不敢置信,这封信里面会是陀罗伞的解药。 景庭又瞥了眼床上的谢遥,还是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冲轻芜招手,让她去外面仔细同她说道说道。 景庭捏着她梦寐以求的解药药方,一时有些怔愣,她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等她醒来时,陀罗伞还是没有解药。 她细致地拉着轻芜盘问,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她心中有一人选猜想,但她不敢确定。 轻芜今日是第二次见那个送信人,上次人命攸关时送来解药的也是他,但是她不认识这人,她也不想让景庭知道,不管是这些解药还是这药方,都是出自宋藉之手。 轻芜知道她如今做的不对,可她还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景庭因几句花言巧语又走进火坑,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宋藉离开时,她就向景庭请罪,直到景庭原谅她。 轻芜摇头,没说实话,只说是个极为面生的侍卫,她以往从未见过,这下彻底对不上了。 轻芜可是见过宋藉和季夏的,既然她说是生人面孔,那这解药的可信度就不高了。 景庭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与落寞,她低头拆信封,满脑子都是宋藉扮成冯俟枝说的话,他说一定会给她寻到陀罗伞的解药的。 如今是又要食言了吗? 宋藉,亦或是冯俟枝。 景庭眼底失望与落寞不到一会就被欣喜与激动替代,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谁写的信。 当初她就是看着婚书上的字体娟秀整齐,私下还偷偷地照着上面的字描摹过几次。 那时是真的恨不得将那婚书印在她的脑海中,还有字体,其实更想地还是将写出这字的人也私藏。 她如今写出的字多多少少还能看出某人的影子,可见她当初描摹得多勤奋。 景庭赶忙顺着信封往下看,除了药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一句久违的问候。 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上次见面的场面实在是太血腥与残暴了,一点都不适合叙旧。 宋藉没有失约。 景庭死死盯住了那最后一味药引“金银花”,原来就是缺这一味药,可在她看来这药性与其他的药相冲,这真的是解药吗? 可如今她也无计可施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景庭当即去了那间屋子,轻芜也忙跟上,她其实带了些私心在的,她想相信宋藉。 景庭当天就按照药材配比将解药制作出来,但是她要去找个人试试,只有去那处地牢了。 冷香这时出来了,她说她送景庭去试药,两人午时就到了伪装成军营的地牢。 景庭怕以她的身份那些人不给进去,还趁着谢遥睡着留了个字条給他,说她借他的令牌一用。 景庭才进去几瞧见不远处正有士兵陆续抬着尸体上来,她不敢想,现在那地牢里少说也有几千人了吧。 她在这军营的将领张虎的带领下,下了地牢,果不其然入眼的全是求生救命的手,整整十个牢房全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景庭看着这些中毒的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会攻击同为中毒的人群,不然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张虎得知景庭这次是专程带着解药开的,在路过那些人群的时候,就开口问有没有人愿意试药,因为解药的药方还没找出来,一旦确定了解药就会批量制作。 这时有个趴在如婴儿手臂粗的栏杆旁的小男孩举起了手,声音格外洪亮地说:“我,我来,我想试药,王妃,求您了!” 那小男孩就在景庭身前,一下就将景庭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景庭看到他还死死地揪住了一个小女孩,她蹲下来,笑着问那个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王妃,我叫王吉,我今年八岁了,这是我的妹妹叫王莎,她才五岁。” 那小孩口齿伶俐,胆子也大,景庭又笑着夸他们乖接着问:“你为什么要来试药啊?” “我,我想救我的妹妹。”王吉脸上挂着笑容,撇过头去看了一眼同样笑颜逐开的王沙,景庭一下子就哽咽住了。 那些人是怎么舍得下狠手的,这些都是孩子啊!景庭的笑容僵住了,她坚定又心疼地同王吉说:“好,那就由我们王吉小勇士来为大家试药。” 景庭没将妹妹领出来,因为是试药,一切都还存在不确定性,若是当着妹妹的面哥哥吃下的不是解药。 那对妹妹来说该是一种 多么沉重的打击,或许她现在还小,还不怎么懂,可是这都是无比残忍的。 景庭将王吉带到了地牢深处的一件石屋里,给他塞了身上仅剩的两颗麦芽糖,他没有急着吃,反倒将那糖揣兜里了。 景庭眼眶早就红了,这小孩太小了,还没理解死亡的意思,就要走向死亡。 或许是无知者无畏。 景庭趁着蹲下去的间隙,将泪抹掉,王吉都这么勇敢,她不该在这哭。 “王吉小勇士,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就是你身上的病好了后,想去做什么啊?” 王吉一听这话,天真烂漫地说:“我要去努力赚钱,养妹妹,送妹妹读书识字去。” 他神采飞扬不到一小会,转头就垂下头,垂头丧气道:“王妃姐姐,你看着和我遇到的大官都不一样,你比他们都好,还会给我们塞些好吃的。” 王吉说到这顿了顿,接着眼泪蹭地一下就如豆子般翻滚下来,砸在了景庭的手背上。 他抽泣地请求道:“王妃姐姐,若是我死了,你能帮我养养我妹妹吗? 我父母没熬过这场大病,亲戚也走了,我很担心妹妹,怕她吃不饱,穿不暖。 王妃姐姐,你别看我妹妹小,她可懂事勤快了,您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景庭伸手摸了抹他的小脑袋,明明他只有八岁,怎么就知道为妹妹谋生路了,这真的是两个小苦瓜。 景庭在心里更加虔诚地祈祷,祈祷这次的是真解药。 下一瞬,她手里就被塞回了那两颗麦芽糖,扯着大花脸笑着说:“这个糖妹妹还没吃过呢?王妃能帮我给妹妹吗?” 景庭接过后,剥开后就塞进了王吉的嘴里,她还捏了捏王吉的鼻尖,笑着问:“甜吗?” 王吉扯着朴实的笑脸,真挚地点了点头,朗声回答:“甜!王妃姐姐,我可以把药混着糖一起吃吗?我喜欢嘴里这股甜滋滋的味道的,妹妹肯定也会很喜欢。” 景庭笑着点头附和道:“当然可以,我们王吉小勇士最勇敢了。” 她将解药拿过来,捧到了王吉的眼前,王吉笑嘻嘻地接过去,“咻”一下丢进了嘴里,“咕噜”一下将药咽了下去。 景庭嘴角的笑还未消下去,她眼前的王吉就一口血,全喷在了她的脸上。 王吉藏在腮帮子的那颗糖一下飞出来,砸在她的脸颊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等她睁眼忙伸手过去抱住王吉瘦削的身子,他脸上还挂着笑,对景庭摇了摇头:“王妃姐姐,不要哭,你笑起来才好看。” 王吉举起颤颤巍巍的小手拇指,对着景庭说:“王妃姐姐,我们来拉勾,您会照顾好我妹妹的,是不是?” 他说这话格外费力了,唇角处又止不住地往外吐大口大口的血,景庭着急忙慌地将她的小手拇指勾上去,重重地点头,声音颤抖地应和:“好,我们拉勾,姐姐不会骗我们王吉小勇士的。” 她话音才落,怀里的人早就闭上了眼睛,面上还带着安详的笑容,就像此生无憾,此生不悔一般,像是奔向了天堂。 景庭埋头在他胸前痛哭,声声质问:“这不是解药吗? 这不是解药吗? 这为什么不是解药啊!!!” 78. 挑明 宋藉住的这处宅院叫棠宅,位于小巷深处,就是在这海棠巷里,这里面的巷道口有些繁多,稍不留神就会走错。 临近戌时,宋藉披了件长绒披风正在院中小亭里端坐在石椅上,与李济对弈,亭子里挂着盏椭圆形的红灯笼。 两人处处针锋相对,步步紧逼,宋藉瞧着十分不在状态,李济都将了他好几次军。 每次宋藉说不玩了,李济又将人拉了回来,还不忘给他加油打气,还说他今晚定会赢上一局。 李济还会用他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若是在不思考,小心真的变成了傻子,起初宋藉听到不以为意,可直到后面李济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王妃应该不喜欢傻子吧?” 宋藉这才老老实实坐下同李济下了一局又一局。 “砰砰砰”一阵急促又暴力的敲门声响起来,不可否认来人就是用脚踢的院门。 宋藉拧紧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原本就心烦意乱的,光靠下棋也静不下来。 他现在一闭眼还是能看到谢遥与谨庭相拥在一起,这一幕就像一个刺扎在他的心上,时不时抽动两下。 他今日才让人将陀罗伞的解药写下装进信封让人给景庭送去。 他一边担忧景庭看不出送信的人是他,一边又担忧景庭会不会只是见他送去的心都感到厌烦。 他纠结,徘徊,不知所措,更无计可施。 宋藉想喊季夏去开门,喊了声后没人应,才想起来,他们全都跑到后院的院子里烤羊肉去了。 而他对面的李济就像一只万年不动的王八,大有一动不动之势。 院外的人见不开门,以为是自己的动静太小了,没让人听到,又开始了一阵乱踢。 宋藉深深地吸了口气,黑沉着脸拿下门阀,拉开院门那一刻,景庭撞进了他的眼中,他就像尊守门神一样,呆呆站在前面,话也不说,也不让路。 “宋常惜,你让让路。” 宋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一下子就像回到了五年前,梅逢蕴也会这样同他说话,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景庭都快要撞到他了,宋藉这才如梦初醒地收回他失礼的视线,匆匆一眼还瞥见景庭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瞧着约莫五岁左右,宋藉想到了观雪。 若是观雪还在,想必也是这个年纪。 跟在景庭身后的冷香冲宋藉点了点头,也跟着进去。 宋藉恍神跟了上去,才发现景庭的脸上有一层血渍,他常年累月与生死打交道,对血腥味尤为敏感。 在那还像大爷坐着的李济这时也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草民李济见过王妃。” 景庭看了看李济,她听过这个人,这个人给他治过伤,她微微点了点头,抱着那小女孩坐在了石椅上。 李济看见她怀里的小孩,忙伸手要接:“王妃,季夏他们在后院烤肉,不若我带她也去吃一些?” 景庭有事要同宋藉说,见李济这么殷勤,自然点头同意,李济将冷香也一把拽走,这时前院就只剩景庭和宋藉两个人。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景庭头也不回,双手手肘支在石桌上,拎过茶壶给倒了杯热茶灌了下去,她实在是累的慌。 王吉当着她的面走后,她就这样抱着人往那监牢前的路走去,一步又一步,明明那没多远的,她却感觉像是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她想了很多,死去的人会希望活下来的人不要沉溺于悲痛伤心中,他们其实更希望活着的人过得幸福快乐。 她就那么平静的将王吉埋了,她自己挖的土坑,将人埋葬下去,半点没有假手他人。 王吉与她的缘分短,短得连颗糖都还没吃下,就匆匆结束了,那既然因缘由她种下,那她就将果也埋下。 景庭回去将王莎从地牢里带出来,她忘不了那个场面,她抱着王吉出来,可王莎什么都不懂,还以为哥哥在玩耍。 她一只手抓住栏杆,一只手穿过铁栏,她兴奋地在那挥舞着小手,还在那蹦蹦跶跶地踮起脚尖。 景庭回过神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张开了怀抱迎接着小王莎,小王莎以为她会带着她去找哥哥,就乐呵呵地奔了过去,兴奋得不行。 热茶润着嗓子眼,到了肚中仍旧带着股暖意,她将茶杯放在了石桌上,宋藉就像是钉在了那,他迟迟不动。 “没有很长时间,刚开始看到你时,我不敢认,我怕只是幻觉,但不知怎地,我心里总是有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你就是她。” 宋藉话音顿了顿,他这次鼓起来勇气看向了景庭。 一字一句地接着说:“我看到你过得很幸福,我并不打算去打搅你的生活,但后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当我知道你还活着时,我再也忍不住不去见你,但是我不敢去,这才有冯俟枝。 不管你是景庭,还是梅逢蕴,万幸你还活着,谢谢你还活着。” 景庭又倒了杯热茶,“嘭”地一声放在了石桌上,声音冷冽道:“侯爷说了这么久,想必口渴了吧? 很可惜,我今日不是来同你叙旧的,你给我的陀罗伞解药方子是假的。 今天试药的王吉死在了我的怀里,他才八岁。” 景庭说到了后面,声音越来越冷,就恍若一个陌生人麻木地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死亡。 宋藉听到后,眉头拧得极深,他摇了摇头,有些怔愣道:“那怎么会不是解药呢? 那个方子是我去王府地牢里找了陀罗伞的制药师审问出来的药方,怎么会是假的呢?” 宋藉坐到了景庭旁边的石椅上,借着亭中挂着的灯笼,他将景庭细细看了一眼,她不止脸上有大片血渍,还有衣裙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全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一看就像是在泥塘里滚了几圈才上来的。 宋藉定睛看着脸上的血渍,越瞧越不对劲,忙出声问:“王妃脸上的血是王吉的吗?” 景庭瞥了瞥他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就见宋藉往后院走去,就景庭咽下口茶的时间,宋藉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 这时景庭才瞧见他还披着件厚披风,眼看就入夏了,正是热季,怎么还裹这么严实? 难道是盐矿上受的伤还没好吗? 但是也不至于这么畏冷吧? 但再怎么说,人家好歹是侯爷,伤了,病了,都会有人照顾的,她在这白瞎什么心。 没一会景庭就没再多想,她就在坐在那看,宋藉肩上还搭着条巾帕,猛地一看还真的有店小二的做派。 景庭盯着棋盘上看,黑子虽然成了池鱼笼鸟,但白子只是面上占据优势,只要黑子悄悄在动两个棋子,白子就输得一败涂地。 这盘棋子一看就是黑子故意输给白子的,下白子的人在下黑子的人看来简直就是逗小孩玩,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执黑子的人是谁——宋藉。 景庭才转过头来,迎面来的就是温暖干净的巾帕,还有股淡淡的芍药香味。 宋藉手捧着巾帕,一时不知该怎么动,景庭一脸懵地看着他,挑眉问:“你要做什么?” 宋藉这才开口:“王吉中了陀罗伞,难保血液中没有毒性,还是要早早地清洗干净。” 景庭扫了一眼,想着他说的也没错,万一溅到了眼睛里了,说不一定她也会中了这陀罗伞。 她才想伸手去接帕子,结果低头一看她手上沾了层泥巴,要是接过那帕子,恐怕就不是洗脸,而是擦手才对。 她抬眼看了看宋藉,宋藉也看了看她,像是在等她发话。 景庭将手往膝盖上一摆,头往前倾,冷着脸说:“你帮我擦一下脸,我手是脏的。”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宋藉本来就想帮她擦,但还是出于礼貌等她点头,这么多年,他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变。 何止没变,简直与当初一摸一样,就是这样她才越陷越深,难以自拔,如今想来倒是显得情有可原了。 宋藉弯下腰用右手捏住巾帕一角一小块一小块地帮景庭擦脸,或许是因为顺手,他先擦了他她的左脸肚包。 那个干涸的血渍有些难擦,光擦这边就擦了好久,一直让景庭这么呆坐着,她自然也不干。 她微微眨了下眼睫毛,微微地打了个哈欠,宋藉擦到了她唇角时动作停了下来,她张大眼睛往上瞟,头顶的光晕将她长而翘的睫毛映照得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扑闪的。 两人四目相对,又凑得极近,连景庭脸上细微的小汗毛都一览无余,宋藉恍若听到了他自己的心跳声漏了半拍。 可对面的景庭仍旧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孩子盯着他,没有任何情动,反倒是宋藉眼底盛不住的情意要溢出来了。 宋藉见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面上显得风平浪静,可心里早就波涛汹涌,为什么景庭这么平静,真的对他半点情意都不剩了吗? “侯爷,王妃,我给您们送烤羊腿……” 季夏端着满满一盘滋滋冒油又酥脆的羊腿肉从后院像蚂蚱一样蹦哒出来,可见两人正在亭中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的。 季夏打了一个绊脚,忙低下头说:“打扰了,打扰了,您们继续……” “放下再走。” 季夏前脚都要迈进了中长廊道了,他身上就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又低着头将那盘烤羊肉送到了石桌上。 他瞧那盘羊肉上桌后,石桌显得更逼仄了,忙将那碍事的棋盘端走了。 景庭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羊肉,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折腾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吃,本来就很饿,这下美食就在眼前诱惑,她更饿了。 宋藉瞧出了她得意图,伸出左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颚,将她的视线不得不引到他脸上,就当景庭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看他时,他忙张嘴解释:“这样擦得快些。” 宋藉不仅给她擦完脸,还把她手也擦干净了。 景庭看着如花脸猫的自己干净清爽了不少,刚往嘴里塞了块羊肉就忍不住瞅了宋藉一眼,谁会把擦脸擦手搞得这么粘糊的。 他们两人又不是谁的谁,莫名其妙的。 79. 遥远 亥时六刻,王府府门上悬挂的灯笼在那直打转,门口的守卫身形挺拔,神色严肃,景庭这时才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回来,直觉有些不对劲。 待她踏入门槛,就见谢遥在府门旁的走廊上踱步,景庭出声问:“王爷醒了?” 谢遥忙疾步走向了景庭,伸手就去够她的手,将她手握在手里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落到了实地。 “嗯,阿庭去哪了,这么晚才回?”谢遥冲了景庭微微笑了,但在他转身时,剜了跟在景庭身后的冷香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在提醒冷香:你要认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谢遥才见景庭第一眼,眼底就藏有似有似无的愠怒,景庭身上穿的那套衣裙压根不是他挑过的,景庭的衣裙首饰都是由他置办的。 起初只是因为景庭的身份,怕她受委屈,那时候的吃穿用度皆是由谢遥挑选拍板的,后面景庭嫁入了王府,身份不再像之前那么不明不白。 可谢遥早就习惯了,不过些微末小事,但他却格外喜欢。 “我去了一趟地牢,又试了一次解药,但还是失败了。”景庭一想到王吉还是很惋惜,明明还那么小,还没开始,想到这她微微地发愣。 谢遥见她情绪低落,伸手揽在她的腰后,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不知为何,景庭没表现出抗拒,谢遥又搂紧了几分。 谢遥是故意问的,王府里有那么多人,景庭一日内做了什么,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知道,但是谢遥心里还是不爽,有些事景庭还是没同他说实话。 比如谁给她送的信,还有她从地牢带出来的那个女孩在哪呢?还有她从地牢回王府这段路上中间耽搁的时辰去哪了,见了谁,做了什么? “阿庭,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谢遥将她半圈在怀里,一路往满栀院的堂屋走去,才关上门。 景庭才同谢遥说她想去找师父去,就被谢遥按了抵在了门扇上,接着就是温热的唇瓣印了上来,景庭一脸茫然,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想躲开谢遥那极具侵略性的吻,可谢遥的左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腰,右手垫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一旦察觉到了景庭的抗拒就滑落到了她的后颈间,将人死死往他那边压,她躲不开半点。 景庭想让他停下来,伸手推他,他就同一堵墙一样,推不动半分,而她嘴里的怒骂声全被谢遥连同津液一起攫取干净,只剩些细碎的哼唧声。 景庭见状也稍稍冷静了下,如狼崽子一样,带着要撕咬下来也快肉的架势,狠咬了谢遥一口。 谢遥吃痛退开,景庭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耳光,怒斥道:“谢遥,你疯了么?” 谢遥用舌尖顶了顶挨打那边的腮肉,像是在回味那个挨巴掌的吻,有些意犹未尽,他眼神阴沉沉地俯视景庭,又去拉景庭的手,被景庭一下甩开。 “我疯了,对,我是疯了,阿庭,你到底要是什么时候心里才会有我?”谢遥面露苦色,眼底全是渴求。 景庭瞪大了眼睛,恍若第一次才正视谢遥说的话,她记得她已经同谢遥分说清楚了啊,为什么还会造成这种误会呢? “我”景庭先是指了指自己,又伸手指了指谢遥,“和你,不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吗?谢遥,如今刘家倒台了,你就急着要撕毁当初的盟约吗?” 景庭冷着脸眼睛就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谢遥,谢遥微微弯下了腰,双手搭在了景庭的肩上,声音发抖道:“阿庭,自始至终,我都想要的都是同你亲密无间的关系,能帮得上你,我乐意之至,但是我们明明是夫妻,圣人御笔红批的,可我们一点都不亲近。” 景庭盯着他发红的眼眶,伸手将他搭在肩上的手给拨开,微微蹙眉道:“谢遥,夫妻二字对我们来说,太过遥远了,我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怎么会成真?” “阿庭,我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谢遥躬着身子央求道。 “谢遥,你始终不懂,我们没有以后了。”景庭说完转身就走。 谢遥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没转过头来,只是声音如鼓声一样闷闷地问:“阿庭,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没以后了。” “谢遥,我们的关系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只能退,不能进。” 景庭这次没在甩开了谢遥的手,而是谢遥他松开的,他就如一颗青松一般,身子僵硬站直,恍若方才听到的一切都是幻听。 不该是这样。 为什么会成这样? 景庭躺床上轻轻地舒了口气,她其实有些担心谢遥,谢遥听到那话后就出去了,但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没可能了,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吊着谢遥。 景庭躺在床上,原本席卷而来的困倦与谢遥争执了一番后,反倒是有些无眠,她想到了宋藉,只觉与当初大相径庭。 景庭伸手摸了摸额头,恍若她是在臆想,她今日见到的宋藉比以往少了锐利的寒意,多了层似水柔和。 即使她对宋藉说出些不恰当的话,宋藉都是柔声柔气地说一些话来解释,不像之前就是一个冰块加一个闷葫芦,简直了。 还有在她茫然的时候,也是宋藉说出,若是总是差一点,不若去找她师父道筝,说不定她师父见多识广,肯定有法子。 景庭明明今晚就是要同谢遥说这件事的,可谢遥总是在同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总是说她心里没他。 若是心中真的没有顾念他半分,她就压根不会答应同他成亲,或许一切都是从那桩错误的婚事开始的,日后在同他细细说道。 谢遥出门就让径直去寻了冷香,问她景庭中途去了哪里? 冷香嗖地一下跪下请罪,只说她不能说,谢遥拔剑抵在了她的颈侧,还是没能从冷香的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谢遥将长剑撤下来,转身就往书房走去,他从在景庭认亲礼上见到了冯俟枝那时起,便让人去打探了冯俟枝的住址,想必身份变幻来变幻去的,应该是没换过住处的。 他趁着夜深骑马去了那处棠宅,他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敲门,虽然隔了很长时间,但是谢遥一眼就认出季夏是宋藉身边的人。 “你是?”季夏喝了些酒,夜深了,只有院中的灯龛露出微弱的黄光,他瞧不清来人也正常。 “我,谢遥,找宋藉。”谢遥见季夏这样,径直走过去,猛撞了一下季夏,季夏的酒被这一撞,都散了不少。 他将宅门关上,跟上了谢遥,嘴里还在有些糊涂话冒出:“好心给你开门,你还撞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叫什么来着,谢,谢遥是吧?” 季夏碎碎念了一会,将自己念得一激灵,谢遥不是就南宣王吗? 他来找主子有什么事呢? 肯定是关于王妃的,那这…… 岂不是要闯大祸了! “王爷,我方才喝高了,胡言乱语,今夜已夜深,我家主子早就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如何?” 季夏本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心态冲到了谢遥的身前,开始为自己找补。 可谢遥今晚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宋藉,抬手猛地一推,将挡他的季夏往一旁推开,语气十分不耐地说:“我要找的是他,而且我今夜一定要见到他。” 谢遥顺着细碎的说话声,快步走,在他拐了个长廊后,就见一处火光明艳,处处弥漫着烤肉的味道,他出门前才在冷香身上若有若无的闻到过这个味道。 原来景庭真的来找宋藉了。 猜想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可都到了这一步了,他退无可退了。 借着火光,虽然他们是背对着谢遥的,可谢遥只在那七八个人的背影中虚虚只扫一眼,就认出来哪个是宋藉。 他径直往那人身边走去,那人的眉眼竟然在红彤彤的炭火中倒映得显得温润如玉,到不像平常那般显得生人勿近了。 “宋藉?” 谢遥跨近后,张口就直呼其名,宋藉才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已。 他没回头,只是伸手拉了拉身上披着的披风,像是有冷风过境一般。 “声音小些,别扰人安寝。”宋藉低声回来谢遥,但是因为声音小,压根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与波澜来。 谢遥这下冲过去将坐在宋藉对面的那个侍卫提溜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宋藉的对面,这才瞧清楚,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睡得香甜,怪不得他会那般说自己。 一旁正在闲聊的侍卫此刻也纷纷找理由退场了,这场面一看就不是他们在场。 李济凑到了宋藉跟前,小声说:“既然侯爷与王爷有要事相谈,那莎莎就交给我照顾,我不夸海口,我照顾小孩的经验可谓是相当之老练。” “嘁,王婆自卖自夸也不害躁,脸皮都能补城墙了吧!”谢遥将李济夸下的海口全都听了进去,忍不住鄙夷嘲讽。 李济偷偷白了谢遥一眼,抱着莎莎就往前院的厢房走去,还是听见了些谢遥说的刻薄话。 “侯爷如今可真是自甘堕落,都与些宵小之徒为伍,怪不得好几次差点连命都没了。” 李济听到这话,真的想过去狠狠地扯住他的脸皮子,用藤条好好抽他一顿,好叫他长些教训,如今他再无脸面这样教训谢遥了。 他不配。 他也没资格。 宋藉就在那坐着,伸手在火边烘烤,看着柴火芯子从红变黑,迟迟没开口。 两人就像开启了禁言比赛,谁都没在说一句话,只要先开口说话的那一方就是输家。 谢遥不想认输,他事事都想同宋藉争一争,哪怕这只是个无聊透顶又无厘头的较劲。 80. 思春 院中时不时冒出几声蛐蛐声,宋藉抬头瞥了眼天上的月亮,瞧着怕是子时都过了。 眼前的火堆也奄奄一息勉强撑着,夜深了风大,他不想在这陪坐了。 “那王爷你就慢慢坐,坐到天亮也无妨。” 宋藉站起身子,懒懒散散地伸了伸坐久乏力的身子,复将披风又拢紧了些。 明明风没很大,还有火烤着,宋藉却觉得身子异常地冷,止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谢遥听到了宋藉先开口,唇角微勾,取得了这无关紧要的胜利,让他烦躁的心稍稍舒缓了些。 “慢着,宋藉。”谢遥这次彻底都不装了,直接用命令的语气同宋藉说。 “你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识趣?为什么要纠缠阿庭?当初不是你先抛弃阿庭的吗?” 宋藉提脚往前迈的步伐硬是被他这噼里啪啦的问题砸停了下来。 宋藉微微撇过头,月辉就这样将他俊秀的侧脸映照出来,他眼神带了些冷冽,似乎是在嫌谢遥还是小孩子心性,有些不耐烦。 “是,我就是要纠缠她,谢遥,你此刻来找我是为何?你是不是怕阿庭她选我,不选你,才如此诚惶诚恐地跑来试探我的口风。” 宋藉用冷冽的声线尽量平和的回复谢遥,谢遥都不知道,在今晚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宋藉就在极力忍耐,忍耐不对谢遥拔剑,可如今倒是有些后悔。 “宋藉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们都已经结束了,她死都想逃离你,你怎么还敢往她跟前凑?” 谢遥怒不可遏,伸手指着宋藉大声地控诉与批评。 宋藉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死样,谢遥就如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种无力感翻涌上头。 “谢遥,阿庭不管选谁,抑或是都不选,我都接受。你守不住她,还不让别人守,天底下没这个理。 还有你明明有机会护住她的,是你白白浪费了机会,我们都是一类人,别以为你就比我高尚多少?” 宋藉说完抬脚就走,就剩谢遥在夜风中站着,他以为他能很有理的,可宋藉寥寥几句下来就将他那层面纱扯开,他以为他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将他几年前犯下的错弥补了。 可不仅仅是景庭在提醒他,现在连宋藉也在提醒他,伤害就是伤害,不存在什么弥补亦或者抚平。 谢遥行尸走肉般牵着马匹在街上游荡。 窗外时不时响起一阵鸟鸣声,景庭才拍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这时才见屏风后的那张榻上没有谢遥的身影。 猜想他今日早早地去了军营或是昨夜就宿在了军营里,她吃了些点心就在案板上开始写书信,写书信告知也是告知。 写完好后,她又找了轻芜来交代了一番,说她要出一趟远门,快了就七八日,迟一点要半个月,让轻芜保重好自身,遇到事就找朝露。 轻芜紧皱眉眼,又再次同景庭确认,直到看到了景庭点头,她不理解,为什么要与那人一同去? 景庭拽着收拾好的包袱与冷香去了棠宅,虽然昨日她托宋藉照顾王莎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但宋藉也借机提出找不到陀罗伞的解药可以回华凌山,且他要跟着她一起去,他有些事想去找她师父。 景庭那时还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宋藉见状立马解释,说他上次的伤还没好彻底,想找名医再看看。 景庭上下扫了他一眼,他瞧着气色确实不怎么好,思索一番,点头答应了。 棠宅这边的宋藉躺下才微微眯了会就天亮了,他有些兴奋和激动,早早地爬起来,在院中站着烤太阳。 季夏爬起来走到了院子里,伸手挠了挠颈间,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院中站着发呆的宋藉,瞧着一脸喜色。 “主子,今早怎么起这么早啊?”李济端着蒸蛋过来,凑到了季夏的身边说:“我看着他那痴样,像是思春。” 宋藉听到了季夏问他,就往他这边走了过来,刚好听到李济说的那话,轻轻地哼笑了一声,调笑道:“李大夫瞧着甚是清闲,不若诚心为我抄些经书祈福,祈求我得偿所愿?” 李济忙像被人踩中尾巴的狐狸,勉强地扯着一抹笑意,转移话题:“我好像听到了莎莎在喊王爷,我先去看看?” 宋藉这才喜上眉梢地吩咐季夏去帮他收拾一下行囊,他要出远门,季夏见宋藉故作高深地说,便顺着他的梯子问,才知道是同王妃一同去,去华凌山。 季夏一听,就想到了昨夜那气势汹汹的谢遥,眉间忧色难解,有些难开口地问:“主子,您真的要撬谢遥的墙角吗?” 宋藉的好心情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打断了,他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季夏,那眼神里带着杀意,语气质问道:“什么叫撬墙角?我非夺人所爱,只是恰逢其时。” 季夏吓得连仅剩的那点瞌睡都醒了,忙借口去看看莎莎偷溜掉。 没一会莎莎就瘪着嘴跑了出来,边跑边喊着:“哥哥,我要哥哥……”。 李济在她身后跟着出来,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小声说:“莎莎,慢点,跑慢点,待会要摔跟头了。” 宋藉转个身的功夫,莎莎就一头撞在了宋藉的膝盖骨上,她泪眼婆娑地抓住了宋藉的衣摆,小声央求道:“大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哥哥吗?我想哥哥了……” 宋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莎莎的头顶,轻声哄道:“莎莎,哥哥出远门了,等莎莎长大了就能看到他了,莎莎乖乖地在这待着好不好?这里有很多大哥哥,他们都会陪着莎莎玩的,好不好?” 可莎莎哪听得进去宋藉的哄,当即哭得更大声了,小身子骨都哭得一颤一颤的,这次她换了个人找:“我要找王妃姐姐……王妃姐姐在哪呢?” 宋藉见他越哄越失败,伸手将莎莎抱了起来,继续接着哄:“莎莎啊,王妃姐姐等会就来,你想吃什么,大哥哥都给你买,好不好?” 莎莎抹了把眼泪,还在一抽一抽地说:“大哥哥,我是看你长的好看,才相信你的,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李济和季夏在一旁看着,憋笑都快要憋出内伤了,带孩子带成这样,还敢夸下海口包揽下来。 李济到后面彻底绷不住了,捧腹大笑,拉着季夏吐槽:“唉,你们家主子日后若是有孩子,哄个小孩这么笨手笨脚的,怕是要遭娘子嫌弃?” 季夏刷地一下瞪大眼睛看了李济一眼,又看了看抱着孩子在院 中徘徊的宋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场面真的是半点不敢恭维。 敲门声响起来,不像昨晚那两次都是带着暴力的,这次还未等季夏与李济有动作,宋藉抱着莎莎匆匆往宅门那去,还不忘和莎莎说王妃姐姐来了。 门开那瞬,莎莎扑腾着手,双手都伸向了来人,宋藉脸上堆满了笑,一脸春风得意地说:“你来了!她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景庭伸手抱过了莎莎,笑着问:“莎莎怎么了呀?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宋藉将人往里面引,景庭在那处亭子里坐下了,宋藉就在旁边守着,那视线真的是半刻都没从景庭的身上移开过。 季夏双手抱于胸前,若是真的将宋藉与谢遥拉出来比较一番,谁更有胜算的话,他肯定要投宋藉一票的,但是他脑中闪了过一些坏心思。 季夏用手肘拐了拐李济,不怀好意地问:“李大夫,你瞧着,他们两人像不像夫妻?” 李济一脸不解地转过头地扫了季夏一眼,又看了亭中的两人,缓慢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冷香走到了他们两人的中间,冷不丁地附和:“确实还算顺眼。” 两人对着冷香堆出了笑容相迎,下一瞬,两人就互相用眼神质问:你没发现你身后有人吗?你不是习武之人吗?你的警惕性也太弱了。 你厉害你不也没发现吗?现在都听到了,那怎么办?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冷香看着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的,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季夏与李济摆手加摇头来证明他们没事。 李济冲宋藉挤眉了半天,想让宋藉过来一下,可宋藉哪还顾得上他,他现在满心满眼底就揣这景庭一个人,那视线灼热的,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巴不得昭告全天下了。 还是季夏过去请的宋藉,宋藉还一脸不耐烦地剜了季夏一眼,那眼神明摆就是在控诉: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宋藉才走上廊道,李济一下就窜到了他身边,因背对着景庭那边,他给宋藉塞了个小白瓶。 说这个药可稍稍缓解寒症,但是彻底根除不了寒症,还叮嘱宋藉不要再作死了,他能力有限,还说宋藉下次就不会再这么幸运了。 宋藉伸手攥紧了那个白瓶子,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这次出行考虑到了刘家背后的势力还未彻底根除,这才让季夏与冷香一起陪同。 景庭才将莎莎交代给了李济,这时从后院那边窜出个打扮端庄的女子来,那女子径直往宋藉那个方向去。 宋藉距离景庭不过三五步,他一时愣住了,这宅中怎么还有其他女子? “侯爷,小女子刘薇见过侯爷。” 宋藉忙转身去看景庭,她仍旧一张风轻云淡的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微微失落地垂下眼眸。 靠在走廊柱子上的季夏见状,两眼一黑,他这些日子忙糊涂了,都忘记同宋藉说这件事了。 他伸手蒙住了双眼,恍若挡住了,就瞧不见这窘迫又尴尬的场面。 若是王妃误会了宋藉与刘薇之间的关系,宋藉应当会将他挫骨扬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