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每天都想权倾朝野》 1. 第1章 春宴 高悬明月,银辉洒落. 高悬明月,银辉洒落.一侧的月光透过窗棂照拂。 拂光的少女,支着脑袋露出一节光洁的手臂。她仰头看着月光,常说这明月住了嫦娥娘娘,不知道这嫦娥娘娘保不保姻缘呢。 索性随她,都是神仙姐姐食得她供奉得香火必会为凡间人还愿。 宁华姝双手合十,做出虔诚许愿状。 “信女宁华姝,求嫦娥娘娘为信女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宁华姝低声呢喃着。 织意刚想到了该伺候公主安寝的时辰了,提着裙摆正要靠前。看着宁华姝做出着许愿状,不免有着疑虑,这不到逢年过节,祭祀拜祖之日,公主在这作甚呢? 于是其悄悄上前,听着宁华姝的低语。不免笑出声:“前些日子还撒娇在圣上面前说不想嫁人,要待在宫里要人养。怎么公主现在又想的要觅得如意郎君呢。” 织意连带笑意,双手放在宁华姝的肩头,打趣她这位思慕的少女。 听着织意的笑,宁华姝不免脸颊生热,睁眼剜了她。“你这妮子好生烦人,如此扰我,也不怕惊扰了神仙娘娘,断了你主子地姻缘。”作势便要拍开放在她肩头的手。 织意瞧着她的小心思,双手收了回来,让宁华姝拍了个空。 “好好好,我的公主。这不是圣上与淑妃娘娘为了公主的婚事,打算办场春宴为公主选婿嘛。公主也不必求什么神仙娘娘,如今这机会可是落在自己手上呢。” “春宴?我怎么不晓得,皇伯伯也未和我说过此事呀?”宁华姝疑惑着,织意从袖中抽出一方帖子。 “这是将将淑妃娘娘送来的,上面写着的都是京中适龄的公子。公主不若看看,若是公主挑不出,过几日淑妃娘娘也会送来画像。”织意站在一旁,望着那娇俏的少女。 自从公主入宫织意便陪在公主身边,体会着她这位主子的喜怒哀乐。 公主是天底下难道得的好主子,没向其他权贵一般狗眼看人低,从没有瞧不起她过,反而将她以闺中密友相待。她们之间无话不谈,日日相伴,时常一起享乐,一起畅谈。 织意心中也明白作为公主也有其可为而不可为之事,做公主恐都不如她一个奴婢这般自由快乐,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好像开朗明媚的样子。 但总有几日清晨会见到公主床上那湿润的枕褥,她就是个有事也不愿往外说的性子。 宁华姝抿抿唇,看着那帖子上名字。倒也都是些京城大族的名字,什么往日在宴席总会见到温家表哥,总乐意粘着林贵妃喊姑姑的小林将军。 不用想也知道,她的皇帝伯伯肯定要她嫁的都是这些于朝廷有功的官宦子弟,或是那些豪门氏族。 记忆里的温家二表哥与他的兄长完全不同,他的兄长手段狠辣,为人不善。 在刑部审犯人时像个罗刹,很少有人能在他的雷霆手段之下苟活,那些个证据最后都出现在了一张张状纸之上。圣上也曾夸赞过温家的大公子,颇有其父的风范,日后定为肱骨之臣。 温二哥却不同,他与人为善,每每讲话都温温柔柔地,整一个温润公子的形象。 这样的性子与平日在朝堂里雷厉风行的温丞相可谓是大相径庭。也难怪温丞相会选择培养他的兄长了,若他日后进了朝堂,少不得被人欺负,又如何能威慑到其他人呢。 至于小林将军,稚气未脱。从小便进宫粘着林贵妃撒娇不肯离开,倒是没想到一个将军之子会养的这般娇气,每每见到他都不禁好笑。 林贵妃那嫌弃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谁叫是自己的侄子呢,不过他近几年去了军营历练不知变得如何了。 但这些个熟人,现在变成了自己议亲的对象。还是难免有些别扭,要和一群不甚相熟的人共度此生,这就是成为公主的代价吗? 虽然自己从五岁入嗣进宫就清楚,圣上没有公主,自己被送进宫就是要用来当赏赐去和亲,去拉拢朝臣,去彰显恩宠的。如今到年龄了,自然也没有养着的必要,送出去为太子铺路,彰显他的皇恩浩荡。 小姑娘坐在榻上,三千青丝低垂于耳畔。夜晚的微风拂过,扰乱了她看帖子的思绪。她就势合上满是笔墨的折子,放在一旁的案几。眼眸流转间,望回了高悬的月亮。 “织意,你说月亮上的神仙娘娘自由吗?”宁华姝不想再理会那些令人烦心的婚事人选,不若就随她去吧。 “公主怎么冷不丁地问这些,可是这些人选公主不满意?”织意疑惑着。 宁华姝听着只觉得织意生笨,真是个蠢姑娘,岔开那不美妙地话题,非要兜着圈子又转回来。她作势便要敲她的脑壳,“知道我不满意,还要继续问。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是不是等着主子气昏了头,你好到其他宫里伺候着,是吧?” 织意也不傻知道公主就是吓唬吓唬她,闪身就要逃。宁华姝也不决定放过她,伸着手就要挠她的痒痒肉。任凭织意怎么求饶,也不肯放过她。“小妮子,前些日子打叶子牌,还赚了我二钱,你当真是胆肥了,主子的钱也敢赚。” 织意强忍着痒意,却是不肯服输“公主是您非要和奴婢打的,您还说了打得尽兴就好不在意这些银钱的。” 宁华姝瞧着这个小姑娘还要犟嘴,手上动作不停,直找着她。一手拦着不让她躲,另外一只手在织意的阻拦里上下蹦窜。饶是织意两只手也比不过宁华姝,毕竟姝公主可是学了点微末功夫,对付这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地。 “公主殿下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这满脸的泪珠。哭肿了眼,明日可如何上工呀!” 终于织意顶不住,只得求饶。宁华姝这才放过她,“下次还敢不敢气主子?” 说着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日日非要去学那些个傻气,日后给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银子。” “若是公主卖奴婢,我定日日给公主算钱,绝不偷懒。”织意呲个大牙,公主最喜欢她这没心没肺的笑了,作给她看定会原谅自个儿。 宁华姝伸出食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戳地织意生疼。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公主手劲也太大了些,自己这小脑袋瓜跟开瓢了似的。< /p>“你啊!不长点心,日日露这傻笑。旁人若是看见了,不得说我宫里怎么净养些个傻子。”宁华姝此话颇有些恨铁不成刚,虽然是有点夸大其词了,但有用就行。 毕竟她现在可是宫里唯一长大的公主,虽然不是圣上亲生,但到底享受着公主尊荣的是她,倒也没什么人敢对她不敬的。 “好啦,小傻子。我乏了,今日自己来就行,你不必伺候我洗漱了。”宁华姝摆摆了手,穿着自己织金缕的锦鞋朝着床榻走去,素手点缀在铜盆之上。 她望着水中的倒影,她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进宫的十余年,她最最牵肠挂肚的亲生父母也只是偶尔寄回那几封寥寥几笔的家书。信上叮嘱的无非就是要讨好圣上,讨好太子。 不要闯祸为家里生出事端,儿时自己不过是随最疼自己之二哥去往御书房旁听,听国策入迷,却被夫子训斥后宫妇人听此作甚,应去习得女戒女训。 虽说二哥帮着回怼夫子,但此事竟不知怎地让父亲梁王得知,特地在家书中告诫自己不可学前朝摄政长公主般干涉朝政,若是因此得罪圣上,降罪于自家,那将万劫不复。 自己幼时最盼望的便是那几句,“饭否,望吾儿平安长大,不让阿爹阿娘担心”那些个本该在家书中出现的字眼,却变成困着自己的枷锁。 一言一行均代表了梁王以及整个梁王府,公主有野心那必是梁王夫妇教唆,公主闹事那必是梁王夫妇未管束好孩儿,将公主送来皇宫其心可诛。 即便所有行事皆是自己所为,最后还是要将灾祸扣在他们的头上。无法,她只能带上那幅端庄贤淑的面具,成为他们心目中的三好公主,成为闺阁女子的典范。 如今更是连自己关乎一生婚姻也无法选择,都说世间是女子的牢笼,未嫁前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她的婚事也只会让她从皇宫的牢笼跳进氏族的牢笼,氏族把名声看的比命还重要,她嫁进去还得端着在氏族里去当又一位公主。 若可选择,她宁愿自己绝非什么公主或郡主。她亦渴望能在宫外畅游,无需去学那劳什子公主仪态。 宁华姝看着自己苍白没有神色的脸,自己最近到底是怎得了,走神的如此厉害。装了这十余年竟有些端不住了。 她加紧了速度,想让自己忘怀刚刚那些不愉快。轻轻躺下,闭上眼睛,冀望在梦中能寻得一丝自由与快乐。 那夜,她做了个梦,梦见于自己置身于一片美丽的花海当中,那是在宫里不曾见到的美丽。 身边是无边的旷野,没有束缚,没有旁人给予枷锁的世界。她自由自在地奔跑着,再也没有人捆着她,让她遵循宫规,没有教习嬷嬷知晓她行事放荡的处罚,她畅快着,笑容洋溢在她的脸庞。这才是自己向往地,而不是那冰冷的宫墙。 总有人觉得宫墙外芬芳的花朵移植到宫中后只会开得愈加灿烂,却忘怀于它本在山野中就能开地灿烂芬芳,又何须受什么移栽之苦,而宫墙中的花朵却无人询问过它是否愿意被困在此间,受人观赏取乐。 2. 第二章 画卷 是夜,月色如洗,清冷的光辉倾洒大地,烛火在夜风吹拂下摇曳生姿。 宫墙之内,一袭内侍服饰的人影悄然伫立,他神色紧张而又谨慎,不时地左顾右盼,此人正压低声音,对着一身华服的男子,小声说着什么。 那声音如同细丝般在空气中飘荡,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噢,你是说这场春宴其实是给姝公主相看的?”华服男子的声音张扬中带着一丝明朗。 此身华服的男子,正是吴郡张氏中年轻一代的翘楚,张煜。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非凡,剑眉星目之间透着一股自信与睿智。 他十五岁便将自家的丝织销往西域,成为西域的头号商户,不仅钱挣得盆满钵满,而后又结交了吴王,找上吴王的舅舅蜀地都督,蜀地正接壤南荑。 便有了更方便出入西域的通道。更是在外邦来贺我朝之时,令吴王大放异彩,获得了陛下的赞赏。 人人都瞧不起他商贾的出身,认为商人重利轻义,低贱卑微。 然而,人人又不得不赞叹,而若非此等出身,如何能有这样的手段。 他以一己之力,在成为了商贾中的新贵,攀附上了吴王,成为了朝廷的皇商。年纪轻轻就能在商户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张公子,咱家听到的消息也就是这些。若是公子有意,淑妃娘娘也可将你的名帖添上,至于得不得公主青睐还得是靠公子你自个儿了。” 穿着一副内侍服饰的人谄媚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他微微弓着身子,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在等待着张煜的回应。“公子若是攀上公主这个高枝,可别忘了我们娘娘啊。” 张煜抬眼看了这一脸谄媚相的李内侍,微微眯了眯眼。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确实,若是当上驸马,那便是皇亲国戚。 吴郡张氏便不再是别人一辈子瞧不起的商贾人家,虽说现在成了吴王的人,可吴王到底没有登基,前路还有个太子挡着。 若想成功,难上加难。可当驸马不一样,伺候好了公主,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与也可获封爵位的。 他心中暗自思量,这春宴,或许真是个机会。他张煜,虽出身商贾,却不甘于平凡,他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能够让他的名字流传千古的荣耀。 他心中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那是对未来的渴望与野心。 “李内侍,此事我自有分寸。”张煜淡淡地说道,声音沉稳而有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坚定的决心和自信。“你回去告诉淑妃娘娘,张煜定不负所望。” 李内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他知道,这位张公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改变。 他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仿佛生怕惊扰了张煜的思绪。 张煜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那轮明月高悬天际,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如同他心中的梦想一般遥远而又明亮。他知道,这场春宴,将是他改变命运的绝佳转折点。 他要的不仅仅是公主的青睐,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的瞩目。 夜风依旧,烛火摇曳,而张煜的心中,却已经有了决定。 张煜一手端起桌上的盖碗,低头轻嗅起杯中的茶水。这可是自己从江南处带回的雨前龙井,姝公主在江南出生应该很想念这样的味道吧。 张煜唤了一声,小厮推开门询问着这位主子有什么吩咐。 这位主子向来出手大方,他这些日子待在他的身边可捞了不少油水。现在又有事寻自己,自己又可以小捞一笔了。 “将我房中那份雨前龙井包好,送去给淑妃说是孝敬给公主与娘娘的。” 自己现如今的身份可还够不上公主,就这么贸然送去怕是公主也不敢收,若是托娘娘送,倒也名正言顺。 小厮听着不免有些失望,往日都是什么挣银子的活。如今这就是个送礼物的活计,确是有些差距。 不过来日方长,能待在这样的主子身边总不至于缺钱花。 ****** 春宴的到来如同一缕春风搅动着宫廷的那一池春水,宫内的气氛陡然热闹起来。然而宁华姝整日躲在宫中不愿出门。淑妃倒是日日差人送来那些个参与春宴的公子画像,宁华姝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脸打不起一点精神。 “怎么他们长得都是这般长脸,高鼻还有狭长的眼睛。看来看去长得怎么都一样,我还以为都是同个爹妈生的呢。”宁华姝捧着画卷,眼底充满了嫌恶。 “公主,这些世家大族向来都有通婚的习俗,这些个公子哥其实都是连亲带辈。且同一地域之人长相自然也相似。公主出身江南,不若看看这幅。”说着,站在公主身旁的织意,拿出了另一幅画卷。 画卷徐徐展开,仿若有位江南的翩翩公子注视着自己。宁华姝只觉心头一阵,目光被画卷中的人所吸引,确实与北地的这些人不同。 江南男子,恰似那水乡画卷中走出的精灵,每一处样貌都诉说着诗意与柔情。 面容清秀,眉似远黛,轻云般舒展,微微上扬的眼角。眼眸恰似一泓深邃而明亮的湖水,高挺的鼻梁,薄唇轻抿。皮肤细腻白皙,头发乌黑而柔顺,墨玉色的发带轻轻束起,随风飘动,为他们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伸手轻触着画卷的样貌,北地的男子皆豪迈不羁,眼深遂如寒潭,不似江南男子的温柔小意。 织意看着公主这般模样,轻笑出声。“竟不知公主这般喜欢这个张公子,摸着这画卷真是爱不释手呢。不若招来给公主当驸马可好?” 宁华姝回过神来,懊恼着居然一不小心看痴了。不过这张公子家商贾出身,这画师明显画风与其他幅不一样。其他幅画皆是画面虽简洁而富有深意,用少量的线条和色彩。 一看便没有过多用心,侃侃画完交差的画作。而张煜这幅,画风如同一座璀璨的宝藏,笔触大胆豪放,充满了张力和表现力。画作对于细节的精美,让人置幻其中。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张煜塞钱给画师了。 手伸挺长啊,这个张公子。面还没见到,已经 开始要收买宫内的画师。 “去查查这个张公子什么来头,还有他的长相....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宁华姝招了招手看着这幅画卷还是不由得生疑。一个商贾人家,若是有这般长相,怕是京中女子都会对他稍作留意吧。怎么自己倒没怎么听过他的风言风语呢。 几日后,宁华姝正于雅室内静坐,手中轻捻着一方丝帕,神色淡然。此时,织意脚步匆匆地赶来,微微福身,轻声禀报,这才让宁华姝得知了那画中人物的详情。 画中的男子名叫张煜,乃是吴郡张氏之人。说来也巧,宁华姝的母妃竟也出自此处。然而,此人虽模样出众,却终究只是商贾出身。 在这京城之中,出身稍好的女子,即便知晓他生得俊朗,也断不会对他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且此人似乎与吴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勾当。 吴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为淑妃所出。想当年,淑妃也不过是皇上出游江南之时,在她父亲梁王府中歇息之际,被送去侍奉的美人罢了。 其出身与那些高门贵族的嫔妃相比,实在是相去甚远。且当今圣上正宫嫡出的皇子便有三位,那位曾经被视为天之骄子的二皇子虽早已逝去,可另外两位嫡出的皇子又怎会放过那太子之位。 后来,大皇子被封为太子,而这吴王的小动作却是一直不断,显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 如此想来,那这张煜跟着吴王,其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可这人想必是找了淑妃帮忙,将自己的名帖加在了春宴之上。 他与吴王所谋求的无非是那至高之位,只是这突然来到我的春宴,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宁华姝想到此处,不由微微蹙起秀眉,用手轻轻撑起脑袋。 她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虽贵为公主,可却是爹不疼娘不爱,且身无长物。自己与吴王的关系也只是平平,他这突然想要娶自己,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呢? 况且前日淑妃来特意带了江南产的雨前龙井,淑妃往日都待在这宫里。莫不是又是此人孝敬来的吧,自己送不来就让淑妃来。 看来自己确实得在春宴上会一会这个张煜了。宁华姝微微眯起双眸,心中已有了盘算。 “织意,春宴上公子们的比试比的什么。”说罢,宁华姝轻轻招招手,将织意唤至身前。 织意微微福身,恭敬地回答道:“公主,宴会上比试自是比的公子六艺,礼、乐、箭、御、书、数。” “噢,比这些呀。那可有好戏看了。”宁华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公子六艺可是氏族公子之间所追捧的,他们皆以此标榜自己的公子典范。 张煜虽说脑子好用,无非能在数上面有一席之地,那其他方面俨然不是这些京城公子哥的对手。 宁华姝眼珠一转,鬼点子突然涌上心头。“织意,不若我再加个规矩。由我来选定这些公子展示六艺中的哪项,如何?”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狡黠,这张煜使计想来娶她,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想娶她嘛,那她便让他看看这公主可不是这么好娶的。 3. 第三章 箭术 清漪园坐落在皇宫之外,这里景色怡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繁茂葱郁,确是皇室中人出门游玩的绝佳去处。 而今日,这清漪园却有了一个特别的用处——相看。 张煜等一行人到场之时,那些个氏族公子早已坐在席间,翘首以盼公主的到来。 他们个个身着华服,气质不凡,都是京中有名的公子哥。 这些个公子哥看到张煜的一身,便知道这是出自绪华阁,也就是张氏名下铺子所制。这精美的布料样子,怕是花了不少银子。他们对此嗤之以鼻,心中暗自鄙夷:一个商人竟也妄想娶公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衣服配皮囊,花枝招展的,和秦楼楚馆小倌有什么区别。 张煜感受着周身的目光,不由得冷笑。他心中暗道:有钱就是好,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这些氏族公子,不过是靠着家族的势力,有什么了不起。他张煜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赢得公主的芳心。 众人看着张煜的笑容,心中的怒火越发喷涌。他们觉得张煜太过嚣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嘛,跟个暴发户似的。公主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那会看得上他。他们暗暗下定决心,等会比试一定要让张煜好看,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此时,姝公主才慢悠悠地走进园内,她昂着她高傲地头颅。清丽地脸庞带着一层薄纱,一双含情眼迷离着,宁华姝将目光放在那打扮得如花孔雀般的某位公子。 这人未免太骚包了些....饶是自己身为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孔雀。 张煜似乎,也意识到公主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自己放射着。好像自己的小谋划成功些,他挑了挑眉。随即朝着公主,展示了自己日日在房中,学习了数日的温润笑容。 张煜这些日子,知道会在春宴见到公主,叫人买来了数本书籍和话本子。包括什么《养成美男子的一百个好习惯》,《如何成为迷倒万千少女的大家公子》以及《公主驸马日日欢》。他只是短短半月时间就将这三本著作,日日诵读,加以练习。比如这里面有教导该如何释放笑容,比方就像刚刚吸引到了他人的目光,你就要向对方投射善意。 就刚刚的笑容也是他日日捧着镜子笑得,这可是个苦差计,练久了,笑久了面容就僵了,脸部的肌肉都没有往日的松弛感。这嘴也不能咧的太开,容易留哈喇子,有损仪容。 注意张煜脸上的笑容的宁华姝不禁恶寒,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张煜此时,低垂着眼,偷偷抬起的眉眼又莫名垂下。嘴巴两侧勾起一丝的弧度,手上的折扇。突然杵着自己的下巴,整张脸有点诡异的违和感。 宁华姝只觉得他贼眉鼠眼地,而后发现这就是那个画卷的张煜。长得到是与画像相符,只是人看着不大聪明,就连笑起来都是怪怪的,看起来很僵硬,像是得了口眼喎斜般。 等在席间的公子们看到公主到来,连忙起身给公主问安。“臣参见公主殿下,公主金安。” 宁华姝这才回过神稳稳地坐于亭中,周围的仆妇将四周的帷幔轻轻放下,遮挡住公主曼妙的身姿。众人只侃侃望着公主那高贵的身影,“大家此间不必拘束,想必大家已经知晓了一会的比赛内容。都坐下好好准备吧。” 宁华姝静静地说着,亦是将自己前些时日的想法说了出来。 “诸位,一会本宫会命我的侍女拿来各位的名帖。待会本宫选中的公子,本宫会亲自为他选公子六艺中的其中一艺,来为大家展示。最后本宫选中此次的头筹,诸位可明白。”宁华姝轻悦嗓音在空中游荡。 话音刚落,公子们窃窃私语。往日不都是各自报名选定要比试的项目来展示。这公主亲自抽查,万一抽中了自己不擅长的一项可不是在公主面前出丑嘛。大家都各怀鬼胎,都不希望在公主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此间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公子,若是表现的不好,日后不说是娶公主了,娶其他姑娘都难。 “怎么各位,对于本宫的话有什么异议。好像诸位的意见有些多呀,竟无一人来回本宫的话。”宁华姝轻摇着圆扇,悠悠地望了他们一眼。虽隔着帷幔看不清众人的神情,但从他们的反应也能知晓他们对于自己的决议有诸多不满,宁华姝不屑着,原来这些公子都是草包啊。若是连公子六艺的不擅长,也不怕丢了自己家族的脸,受了这么多的名师教导,竟连个君子六艺都没学会。难怪要跑来尚公主呢,原来都是指着我的公主俸禄来养他呢。 清漪园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公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公主的话。他们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轻易表露出来。毕竟,眼前的这位可是公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大祸。 片刻后,张煜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臣等不敢有异议。公主之命,臣等自当遵从。”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园中的沉寂。 宁华姝听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居然是他来第一个应承自己的话。但也不打算取消自己的计划,之前打听从未听过他对于箭术方面有擅长的消息。让他输给了其他人,便也是失了此次娶自己的机会,这样也好尽早打消他这样的念头。 其他公子们见状,也只得随声附和道:“公主殿下,我等愿听从公主安排。” 宁华姝听了众人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看来这些公子们还不算太笨。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宁华姝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开始分发名帖。 侍女们手捧着名帖,穿梭在席间,将名帖一一分发到各位公子手中。公子们接过名帖,心中紧张不已。他们不知道公主会选中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要求展示哪一项公子六艺。 张煜看着手中的名帖,心中却是畅然,不过是小小的公子六艺,我十四岁就已拿捏地死死地。对付这些氏族的草包还不是手到擒来。 清漪园中,气氛紧张而又充满 期待。众人都在等待着公主的下一步指示,不知道这场特殊的比试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第一位张煜!“公主身边的织意促然喊出张煜的名字,织意与公主双方交换了下眼神便知,公主这是使了点小手段让张煜首位登台,不若后面展示出多少的别出心裁,张煜都再无机会能够重新展示,既如此他也算是早早地失了这头筹的入选资格。 张煜听到自己的名字,暗道不好,怎么是第一个。若是稍后几名还能有调整的机会。这促然第一位登台说不紧张还是不太可能的。 ”既然是第一位,那便选本宫最喜欢的箭吧。“宁华姝狡黠地笑着,这张煜一直以聪明的头脑著称,我倒要看看离了这脑子,你有没有发达的四肢来帮你。 张煜早就打听好,这些公子往日的表现都不过尔尔,自己只要发挥出正常的水平即可。 他随即起身恭敬地回复”诺“长身玉立,用布条挽起碍事地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虽说这手臂看着纤细,但这手臂的脉络清晰,一看便是有习武习惯之人。张煜拿起了弓,将箭架在弓上。长拉弓弦,只听唰的一声,那箭直直地往靶心中去。 清漪园中,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张煜身上。那支离弦之箭如闪电般飞向靶心,精准无误地命中,引起一片惊叹之声。公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与嫉妒。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为商人、暴发户的张煜,竟在箭术上有如此高的造诣。 宁华姝微微皱起眉头,面纱下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本想让张煜出丑,却不料反给他提供了一个展示的机会。她心中暗自懊恼,自己的计划似乎出现了偏差。 张煜放下弓,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精彩表现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躬身,向公主行礼道:“公主殿下,臣献丑了。” 宁华姝轻哼一声,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张煜的箭术确实出色。 她虽不满着他的表现,不有地出声:“张公子箭术非凡,本宫甚是欣赏。不过,这只是一项技艺,后面还有其他公子展示。张公子可不要骄傲自满哦。”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意在提醒张煜不要以为凭借这一项技艺就能赢得头筹。 张煜微微一笑,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放心,臣自当谦虚谨慎。” 张煜心中了然这公主对自己并不满意,好似突然打破她的什么好事一般。女人,真是奇怪。自己表现这么好也不夸一下就来刹自己的威风。 清漪园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和微妙。公子们都在暗自较劲,希望在接下来的展示中能够脱颖而出。而宁华姝则在心中盘算着如何继续打压张煜,不让他有机会赢得自己的青睐。 眼看着后面参与比试的人在箭术上的造诣皆远逊于张煜,宁华姝不免得心急如焚。父皇和淑妃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尽是些无能之辈。父皇竟想将自己许配给他们,而这些人得知比赛内容是公子六艺后,发帖之时就开始临时抱佛脚,也不至于表现如此糟糕吧。 4. 第四章 魁首 其实京城内的公子早就知晓此事,但他们不以为意,毕竟往日在宴会上,大家的水平都互相知晓。哪晓得这名不见经传的张煜突然杀进来,大放异彩。往日自己只要堪堪中靶那便是魁首,而这人竟还不死心地要展示什么双箭并发。这是比赛不是上战场,要那么精湛的箭术作甚。日后尚公主,自当以公主为天,侍奉公主,可没说过要没事射箭给公主看啊。这么危险的活计,还是交由能者居之。 宁华姝哪晓得这些废物的小心思,他们各个都垂头丧气的,更有甚者说自己身体不适想着提前离席。宁华姝真是恨铁不成钢,想着自己一首好棋,不想这些个猪队友竟无一人能打配合。 宁华姝满心颓然,罢了自己上吧,好歹自己的射艺可是二哥亲手教的,想起这还得感谢自己小时候什么都喜欢涉猎一番,不然如今靠着这些个世家子弟,自己的公主颜面都要给丢尽了。日后嫁给这些个人,真是让人瞧不起。 既然他张煜想双箭并发,那本宫就给他展示个三羊开泰! “看了这么久,本宫竟有些手痒了。不若本宫给大家展示一手,助助兴。”宁华姝清脆的声音响起,侍女们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身。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一抹坚定与自信,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 说罢,宁华姝优雅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把专属弓弩,轻轻抚摸着弓身,仿佛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这弓弩承载着她与二皇兄的回忆,自二皇兄逝世后,她已许久未碰。此刻,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宁华姝手持弓箭,三箭并搭,身姿挺拔如松。她微微侧身,左腿笔直地向前迈出一小步,右脚稳稳地扎在地上,形成一个稳固而优美的射击姿势。左手稳稳地握住弓身,手臂伸直,手指轻轻扣住弓弦。那弓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散发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右手拉着箭尾,用力向后拉,弓弦被拉得紧绷,仿佛随时都要断裂一般。她的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一切。 微风轻轻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几缕青丝在风中飘动,更增添了她的几分妩媚。然而,她的面容却冷峻而坚定,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出她的果敢与决绝。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二皇兄的话语,身体绷直,手呈垂线,将目标想象成父亲最讨厌的水寇。 宁华姝时常在家书中听到父亲梁王提及江南沿海之地的水寇猖狂,时不时便要派兵去剿匪。若是自己还在家中,学得这身本领,想来也可以随着父亲去上阵杀敌,那该多痛快。 宁华姝深吸一口气,然后果断地松开手指。刹时,三箭如闪电般射出,箭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奔目标而去。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三箭依次飞出,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第一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射中了靶心右侧上方约一寸处,箭头深深嵌入靶中,箭尾微微颤动,仿佛在向众人宣告它的威力。第二箭紧随其后,射中了靶心左侧下方距离约半寸的位置,箭身笔直,显示出强大的力度。第三箭则稳稳地扎在了靶心正下方一寸多的地方,这一箭恰到好处地与前两箭形成一个稳定的布局,仿佛在向众人宣告她精湛的箭术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刹时箭羽穿梭,箭矢擦过的风,拍起宁华姝脸颊的面纱。朦胧透出她清丽的脸庞,面容上的坚定,让张煜眯了眯眼。想起公主刚刚若有似无的警告,好像她并不想让他拿到这次宴会的头筹,思来想去,自己似乎从未得罪过这个公主。且不说今天是他们之间的头次见面,自己刚刚可是头位应下公主的规矩,不说被另眼相看,也不至于留下什么太差劲的印象吧,怎会如此。 张煜将折扇撑着下巴,属实未想清这公主未免对自己的敌意太深了些。莫不是公主早有心上人,我刚刚的展示灭了公主心上人的威风,让其失了面子。但刚刚演示的皆是草包,公主若是真看上了其中一位,那公主这眼光怕是也不太行啊。 如果公主能看上草包,那当然也可以重新看上我啦!张煜心想着,准备想公主投射上自己灿烂明媚的笑容,“公主真是好技艺,臣等自愧不如。” 宁华姝转头看着张煜满脸谄媚的笑容,不屑地将弓弩扔给一旁地内侍。甩了甩衣袖,嘟囔了一声“马屁精。”又重新仰起自己高贵地头颅,坐回亭院当中。 须臾之间,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宴在悄然流逝的时光中偷偷溜走。此刻,已然到了决定谁为头筹的关键时刻。宁华姝望着眼前这群无趣之人,早已从原本的正襟危坐改为美人卧榻之姿。她手肘撑着一旁的桌子,双腿随意侧卧一旁,尽显慵懒之态。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看来看去,也就林太尉家的小将军箭术还算能与张煜打个平手。然而,若是再比其他艺技,怕是这位小将军并非张煜的对手。况且,父皇指定的人选是温丞相的次子。而自己为他挑选的书籍,他的表现倒也可圈可点,将赏赐给予他倒也合适。 直至最后一人表演结束,织意轻声提醒公主:“天色不早了,公主不如早早给出头筹,回宫去吧。”确实,得赶紧结束这场春宴,以免某些不甘心的人再生变故。 “既然大家的比拼已结束,那便稍作休息片刻。本宫稍后便来公布此次春宴的头筹花落谁家。”宁华姝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张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看了,没你的份。 张煜隔着帷幔,看到公主似乎在望着自己,心中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暗示?看我作甚?莫不是我是这次的魁首?也是,我这箭术,全京城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那林逸年不过是在我之后展示,投机取巧罢了。若再给我一次机会,定要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此时,织意从亭中走出,声音洪亮地宣布着这次的魁首:“当朝温丞相次子,温霖江。”织意端着公主的赏赐,缓缓走 上温二公子的席间:“恭喜温公子了,此乃公主的赏赐。还望温公子笑纳。”温公子亲手接过公主的赏赐,恭敬地说道:“承蒙公主厚爱,臣不甚欣喜。”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姝公主是选了温丞相的二公子当驸马了。确实,论家世、才学,这温家的二公子都是不二人选。且温二公子的姑母也是姝公主的养母,有着这层关系,温二公子当选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至于那个哗众取宠的张煜,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张煜眼睁睁看着赏赐送到温家二公子手中,眉头紧紧蹙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赏赐,满是不甘与愤懑。这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刚刚的种种行为,都是姝公主刻意而为之。 这姝公主竟是真的有意给自己使绊子,原以为只是上位者的喜怒无常,对其他人也都是这不冷不淡的神情,却不想是早就针对上了自己。 不行,自己怎么能轻易放过这次咸鱼翻身的机会。自己可是从知道办春宴开始就精心准备到现在的,万不可前功尽弃了。 张煜遂既起了身,佯装气愤离开。席间的公子看到张煜的反应,忍不住嘲笑起来,有人嘴角上扬,露出鄙夷之色,轻蔑地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煜脚步一顿,暗暗咬了咬牙。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在宴会闹起来只会更糟。 他拳头紧握,却又很快松开,继续大步离开。 张煜并未真的离开,他躲在了清漪园的另一处。此处是清漪园中的小院落,专供这些个贵人歇息之处。果然不久后,公主便回到此处,准备收拾收拾回去。 宁华姝刚回到院落便听到侍女的禀报,说张煜求见。宁华姝讶然,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是离开了么。到底还是忍不住想来找我问清真相,但此事既已尘埃落定,多做纠缠亦是不易。宁华姝并没留有多少迟疑,她并不想再和此人扯上什么关系。 “不见。”宁华姝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张煜似早有预料,硬闯了进来。宁华姝进此间不想太多人打扰她,早将侍卫仆妇赶走,只剩她与她的两个贴身侍女织意与织幸。她们自是拦不住一个大男人闯进,宁华姝看着他不经自己允许突然擅闯,脸上多了几分愠怒,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大胆!公主的院落也敢擅闯。” 张煜听及倒也不急,缓缓的请罪。他微微弯腰,双手做出请罪状,看似请罪实则道德绑架着她。脸上带着看似恭敬的神情,眼神却暗藏狡黠。“公主,臣有一惑不解。遂擅闯,想公主最是善解人意,定会为人答疑解惑。不若等臣问完,再做处罚。” 宁华姝看着他一副恭敬的样子,却嘴上还是不饶人。此话一出她若不解答到显得她的不对了。这张煜最是狡猾,要是自己不解答,还不知道外面得传什么风言风语。罢了,这头筹我既已给了,他还想着我会改不成。 既如此让他进来就是。 5. 第五章 小人 “张公子既然这样说,本宫那便遂了你的心愿,问吧。”宁华姝瞥了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眼,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眼神冷冷地扫了他,简直就是个小人!那眼神仿佛能射出冰刃,让人不寒而栗。宁华姝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 “臣想问这次宴会魁首的评判是如何的,若是比水平的高低。臣不服,臣愿与温家二公子再比试一番。”张煜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公主。 宁华姝自听到他有疑惑时,也大抵能猜出他想问什么。不过当他真问出来时,宁华姝还是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若是真比高低,怎么可能让她来选校呢?自己为何不去请些什么名师大夫,来找我个不是公子的人。 “张公子,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莫不是你以为此次春宴是选什么京城第一贵公子嘛?”宁华姝无奈看了他一眼,即使他是知晓的,她也说明白这件事,打消了他的念头,并且明确说明他不可能这件事。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下撇。宁华姝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麻烦。 张煜心中自然明白,但不能让自己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将问题抛于其他人,让其他人自己来挑破更好。但既然公主已说明自己也不能再继续装傻下去。“公主,臣只是问这次的评判规则。至于春宴的目的,相信所有参与的公子都知晓。臣自然也是疑惑,明明这魁首本应是臣,为何公主非要做手脚。将这魁首给到温家二公子的头上呢?” 宁华姝愕然,这斯莫不是疯了,他这是在质问公主?想也不想,就敢口出狂言。她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随后脸色一沉。“张公子莫不是吃酒吃醉了,跑来本宫面前耍酒疯。什么叫本宫做手脚,这春宴比拼之前,本宫就说过这头魁本宫来定。那自然是本宫愿意给谁就给谁,岂容你来置喙?” 宁华姝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张煜。“张公子这般急切想拿到这魁首,就这么想着娶本宫?” 宁华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眼神中满是不屑。“张公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本宫要的夫君需得敬我爱我,而你这种功于心机,就喜欢耍腌臜手段的小人,休想!” 宁华姝看着面前的人越想越生气,本公主想嫁谁就嫁谁,这还没嫁就被人拦着问东问西,甚是厌烦。她皱着眉头,满脸怒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张煜赶出去。宁华姝一甩衣袖,背过身去。本身这段婚姻就是父皇硬塞给他的,如今怎么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也要百般阻拦。 张煜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如醍醐灌顶般瞬间明白,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巧妙的小计谋,全然没能逃过公主的如炬慧眼。“公主,臣深知自己此举实在唐突且不当,臣确有想娶公主之心,也存了借公主身份行些便利之事的卑微念头,臣在此向公主深深请罪。臣斗胆以为,外面那些参与春宴的公子,恐怕大多是冲着公主的尊贵身份而来,而真心爱慕公主之人,怕是屈指可数。” “公主,臣冒昧一问,为何不能选臣呢?臣在此郑重起誓,此生定只娶公主一人,绝不纳妾,如有违背,愿遭天谴。” 接着,忽地和缓下来“若臣与公主无缘得子息,可从宗族中挑选一位聪慧的孩儿,让其奉公主为亲娘。公主若愿意抚养,那自然是孩儿之福、臣之家幸;若不愿,臣定会寻个好仆妇,倾尽心力好好养育,绝不让公主为此有半分烦忧。” “公主,若公主下嫁于臣,臣绝不敢拘着公主当那深宅妇人。公主想做何事便做何事,臣愿做公主最坚实的后盾。张某不才,没什么特别擅长之处,唯有会赚些钱财。公主若是想购置产业,只需公主一声吩咐,张某户上的银子任凭公主差遣,绝不吝啬半分。”话语间充满了真挚与热忱,让人看到他为公主全力以赴的决心。 “至于臣张氏一族的中馈之事,公主若愿意管,那是臣家族莫大的荣耀,若不愿,张某自会找人代劳,绝不敢强求公主半分,臣只愿公主能随心自在。”张煜说这些话时,语气谦逊而诚恳,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张某恳请公主能垂怜考虑下微臣。”说罢,张煜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向姝公主叩拜,那身姿恰似在诉说着他无尽的期盼与等待。 宁华姝还未从他的话语回过神来:他在说什么?这张煜莫不是真的疯了,怎么突然说这么一大段,什么府中中愦,什么绝不纳妾。我要不要养孩子。宁华姝听着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还说什么钱都给我花。“本...本公主才不缺钱呢,要你的银子做什么。” 宁华姝此刻脑子混乱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哪有人突然一下子抛出这么多富有诱惑力的条件的,不过他有一点确实是令人心动的。绝不会强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也不会拘着自己当深宅妇人。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与纠结,她轻轻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不行,自己怎能被这样的小人给轻易打动。他这样的人,方才话语中又有几分可信呢? 宁华姝微微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柳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别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信你,嫁你。若是你动动嘴皮子,我就信了你。我为何不去嫁那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而后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他也无妨。我嫁不了他,并不是我不选,而是我没得选。 “世间对女子枷锁,也并非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挣脱的的。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皇宫,而是我的公主身份,有这个身份在,我嫁给谁都是束缚。” 宁华姝双手插在袖中,脚步轻移,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神却空洞无神。她微微低头,看着那跪附在自己脚下的男人。若是自己真能如他所说的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可惜她不能,他若日后娶了妻子,那样畅快与惬意倒是自己不曾有的。想着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也并非本宫不选你,只是这公主的价值从来都是皇家的赏赐。皇家欲以我赐给氏 族,又怎会让我嫁与你呢?”宁华姝微微侧身,眼神冰冷,恰似寒潭之水。 公主的嫁娶本就是皇家的一个交易商品,她的去留自然是物品的主人来决定,物品自身怎么做得了主呢。 张煜听着微微抬头,看着她。他一直以为这些个皇亲国戚,有着这世间最好的尊荣,享受着一切美好事物。却不想这确是一个黄金铸就的牢笼,人人皆是困于其中的笼中雀。 思索间他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突然想起。前朝便有公主摄政的事情,手握权势,自己为自己而活。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随即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我是公主,必逃脱这样的困境。” “公主有远在江南的父王撑腰,又是皇室中最受宠的公主。公主既能荣宠至今,必懂得如何谄媚讨好。” “若是我,我便求些权力来敛财,培植自己的势力,在这朝堂之上有自己的话语权,也不用日日担心惹恼皇上。” “公主现在宠爱如空中飞着的纸鸢,稍一用力绳断就一无所有。不若让他们忌惮你,不敢动你。也不用公主连自己未来执手一生的人,都是听从旁人的安排。” 张煜大胆直言着,这些话语如惊雷一般轰地钻进了宁华姝的脑子里。谋权得势?宁华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张煜。 “张公子你可知你刚才与本宫说的话,我就算即可打杀了你,圣上也不会怪我半分。” 宁华姝沉着脸,这话语犹如冰冷的寒霜。 她开始不懂眼前的人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从春宴前的画卷送礼,再到现在说这些。 如今也正是莺飞草长的暖春,不料屋子里却寒风飒飒。窗户掩得死死,也没让屋子的温度升高丝毫。 她微眯起的双眸,眼神不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在旁的织意与织幸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之色。这张公子刚说完如此放荡的话后,却突然劝起公主做那掌权之事。谁人不晓得当今圣上,最不喜在他面前玩弄权势之人。 早间有几名勾结前朝的内侍,被发现后都被就地绞杀,那面色铁青的尸首,可是挂起来警示了众人足足三日。时至炎热的夏天,不到一日那尸体上的腐臭,熏得人恶心呕吐吃不下饭。这张煜肯定没见过此等画面,若是见过怕是此生难忘。 织意微微颤抖着身子,轻轻拉了拉织幸的衣袖,两人都低下头,不敢再看公主和张煜。 “张煜,谁给你的胆敢来教唆公主。这怕不会就是你想娶我的真正目的吧,要我来帮你玩弄权势,将地位捧到你眼前?” 宁华姝的语句不收敛,一点一点地进入张煜的脑袋。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娶她皆是利用。那他方才说的那些,她怕是半分也未曾听进去。 是,他娶宁华姝就是为了她的权势地位。但他刚刚所承诺的一切,都是他对于自己未来妻子都会给到的。给她足够的尊重,与她携手成就自己。 6. 第六章 选择 宁华姝并未停下自己的劝告,她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若事事皆如他所想,怕这世上都没有困难了,简直就是个狂妄自大的人。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假不怕死?就你刚才在春宴上大放异彩的事,那些个氏族还不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我选了你做头筹,坏了他们的大计。你还有命活到娶我那一日吗?” “且不论你刚才那些话,目的是为了什么。单凭氏族都有你好受的,若是在被人发现一个教唆公主的罪名。几条命够你活得?” 宁华姝直接称起他的名字,话语的穿透力让人不禁生寒。她微微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妄想染指朝堂。 “张公子还是收敛一点吧,管不住自己的嘴,别到时害人害己。你们俩个还不快送客?” 宁华姝收回目光,稳当地坐会软座。方才的警告,说地自己生热,手中的圆扇不停。 织意和织幸那俩吓傻的丫头,方才回过神,恭恭敬敬地对张煜行礼“张公子,请吧。” 看着张煜平日里光亮的眼眸此刻已然暗淡,面色惨白如纸。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摇晃着,眼底皆是尘屑。 宁华姝看着他的样子,还是不由得心软。或许自己说的太过了些..... 罢了,许是他往日所得来去过顺,不由得忘记。 天地之下,目之所及,皆是交易。 你破坏了氏族与皇权的交易,又想打破朝堂的规矩,那你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皇权,氏族,官宦为利而聚。那些想来分一杯羹的人,都难敌他们的威压。或死,或伤。 而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在尝试过权利的滋味后,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呢?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 但愿他能明白,想淌这个浑水,可是以命为赌的死局。 她只知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张煜走出房间,颓身垂头,落日的骄阳将金光倾斜于他,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论,未想自己的一时口舌之快,竟有杀身之祸。 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即使知道此去危险重重,可他这数年的谋生立命就是为了登上权势,拉着她的吴郡张氏也成为那有话语权的氏族。他要当那人上人,谁也阻挡不了他。 织意恭敬送出张煜后,望着他的声色。还是不由得提醒了他一句“张公子,方才的话不要再想其他人提起。不管是为了自己,或是公主您都得守口如瓶。望您好自为之,也莫要再对公主生出那些个非分之想了。” 张煜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他明白公主的意思,这是在给他一个警告,也是在给他一条生路。“请转告公主,今日张某多谢公主的劝告,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织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匆匆离去。他望着那个侍女的背影,心中苦涩。他明白,己与公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也许这一辈子都无法再靠近她。如此也好,自己所行之路,凶险万分。拉上她,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不公平。 她本就是那金枝玉叶,被动的接受着皇室的授意,推一把动一下。她有她眷恋的东西,不会为此去冒险,妄想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们之间所求皆不同,从一开始便不是同道人。只是自己想强求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既如此。 无人扶我凌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 春宴已过数日,圣上那边迟迟未下赐婚之旨。宁华姝亦无暇顾及此事,盖因宫中近日出一大事.....太后凤体欠安。 那日,宁华姝得圣上宣召,欲商讨其与温二公子的婚事。宁华姝方入殿宇,向圣上问安毕,立于圣上身侧。虽入宫非己所愿,然而他这位皇帝伯伯,该给的公主尊荣与恩宠,倒是一分未少。如果他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好了,自己也会更加心甘情愿地留在皇宫。 思及此处,忽地圣上身边的董内侍匆匆前来禀告,说是太后突发急症。请圣上与公主前去,宁华姝有点懵,晨起向太后问安之时,倒也没什么异常,怎的如今就突发急症了呢? 然此刻非思虑此事之时,她连忙随在皇帝身后,去往慈宁宫。待其进至宫殿,一众太医皆在旁待命。林贵妃与慕淑妃早已至此,周边嫔妃皆围于一旁,焦急地看着太后之况。林贵妃蛾眉微蹙,手中帕子紧紧绞着,满脸皆是忧虑之色;慕淑妃则柳眉轻蹙,眼眸中流露出关切之意,却又不失端庄之态。 太子和三皇子,早已获封王爷与太子,外出开府。匆匆得了消息,来得缓慢。其他个还未成年的皇子从重华宫匆匆入宫。那些个小皇子们,面上皆带着惊慌之色,脚步匆匆,衣衫都有些微凌乱。 适才四岁的七皇子,自小体弱多病。是林贵妃的老来子,林贵妃自圣上还是皇子时,便入府做了侧妃,如今已然十余年才得了这一个宝贝孩子。可那孩子打从娘胎里便带了弱症,身子娇弱,吹不得风,林贵妃也不敢让他来随侍,哪怕被扣上个不敬太后的罪名,也不敢让自己的孩子过来冒险,若是不小心过了病气,他这将将四岁的孩子可如何受得。 林贵妃对待这个孩子,也没想着他要当什么太子,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有着自己的太尉母家撑着,他日平安长大当个闲散王爷便是了。 林贵妃便让他称了病,躲在自己的房中休息。她自己过来侍疾,她望向一旁的慕淑妃,她日日要照顾自己的幼子,将这掌管后宫的权利给了这位慕淑妃。 岁月不会薄待美人,慕淑妃的儿子三皇子都已然出府封王,年纪亦三十有余。只见慕淑妃微微抬首,眼眸流转,顾盼之间尽显优雅之态。却还是保养得当的模样,林贵妃很羡慕她,直觉得她是人生赢家。没有年幼的儿子要照顾,姿色不减分毫,还能多得些圣上的怜惜。 而自己日夜不寐地就想着自己的儿子平安,自己这样仔细才将他养到四岁。再想想这往后还有十余年的日子,能护得了他几时呢。 屋内的人见到皇帝,都忙着行礼。皇帝如今急切的想知道太后的病情,赶忙免了大家的礼。宁华姝跟在身后,看见了在外间候着的太子与三皇子吴王。 如今的太子是为嫡长子,他与昭仁太子乃是一对双生子。一母同胞,但当今太子自小体弱,不比他的弟弟从小聪慧身子健壮,四书六艺,骑马射箭样样优秀。这便显得他这位嫡长子相形见拙,只可惜他的弟弟昭仁太子早年因背生疮而殂。 要说最有帝王之相的便是那位前太子,昭仁太子殿下。 昭仁太子原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君,在代天子巡幸百官时偶得背生疮。昭仁太子忙于政事对于此等小事不甚在意,却不想自己的讳疾忌医致使病情无法控制,等到疼痛难忍之时,太医皆无能为力。 天妒英才,后因群臣支持才立了嫡长子为现任太子。 而三皇子的母亲淑妃更是贱籍出身,得了陛下宠爱,子凭母贵才得以封王。可若是想当太子,没有好的出身也没有群臣的支持,根本毫无机会。 再看看其他皇子年纪尚小,毫无争储的能力。四皇子自小胆怯,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吓一跳,常有因畏惧而哭泣之举。 五皇子风流成性,最喜好美人,对于皮囊稍好看些的人都会温柔的不成样。 而六皇子,温皇后的嫡幼子。许是温皇后早逝的缘故,性情大变,圣上甚至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却养的个骄纵叛逆的性子。你让他往东绝不向东,必要往西行。 当今圣上虽无什么治国大策,却深谙帝王制衡之术。氏族独大,便挑起氏族之间的不睦。让林太尉与温丞相分庭抗礼,后宫之中宠爱林贵妃和慕淑妃。就连边疆也有镇北侯牵制北羌,蜀地大都督也就是慕淑妃的兄弟以利牵制南夷。天子虽选了大皇子为储君,却有屡屡偏宠三皇子,致使兄弟阋墙。 就这样便使得国家稳固,当今天子稳坐朝堂。这难得的和平,也让百姓有了生活的希望。 可氏族独断,寒门难出高官。平民更是没有跨越阶级的可能,这日子终究是没有盼头。氏族的举孝廉的选举制度,让大半个朝堂都布满了高门子弟。这其中又有多少真才实学呢? 宁华姝在春宴时便见识到那些个贵族子弟,连最基本的公子六艺都表现平平,更别说去当官造福百姓。她并不知如今的治国方针是否为明智之举,因为她并没有能力去置喙这些,就连自己的事都没法做主,又如何能免万民之苦呢? 宁华姝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如今的议亲她不作反抗,其实也是有她自己的顾虑。早些日子她便收到父亲梁王的家书,言道西域的南夷这些年恐有骚动,似有不臣之心。西域马匹优良,骑兵更是一绝,夷族人在马背上长大。若是真有暴乱的意动,我朝必会损伤无数。 如若议和,按照以往必是公主和亲。而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自己一人,六公主七公主尚且不足五岁如何远嫁蛮夷之地。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只用一个公主就能成就和平的交易,对于帝王来说这笔买卖只赚不亏。 7. 第七章 病重 而那些百姓只会高呼万岁,继续供奉着护得他们平安的皇室。 宁华姝将视线收回,随着天子走进了太后的塌前。太后双目紧闭,眉头紧蹙,躺在榻上,嘴巴微张。天子不忍看到这样的神情,转身坐在旁边座上。 而那些个圣上的妃嫔见了皇帝的到来。有的低首垂泪,有的微微抽泣,皆在圣上面前做出悲痛模样。 这些个宫里头的女人哪有几个是真的受过太后的照拂,对她自然没有几分情感,如今装成这幅模样。不过是想在圣上面前留个好印象,能夺得几分宠爱。 宁华姝倒也看破不说破,毕竟自己再不喜欢这个皇祖母也得装一装。到底是自己祖母,虽说自己对她半分祖孙之情皆无。甚至自己入宫也少不得这个老太婆在后面推波助澜,自己在宫里孤苦无依的时候,她这位好祖母可从来没关注过自己。 跪附在太后床前的赵太医,低垂着脑袋,脸上的冷汗直流。他便向匆匆赶来的圣上说着太后的情况,又扯起自己的袖子不停地擦着脑门的汗。 “启禀陛下,太后晨起忽地不停抽搐,身子不受控制。意识涣散,口吐白沫。身下黄汤...淋漓,昏迷至今。” “臣观之似与早年太后的消渴之症有关...” 七年前,太后就确诊了消渴。这消渴虽不是什么必死之症,但它确实个极为折磨人的病。患者多有多饮,多食,多尿,且身体消瘦或尿有甜味为主要特征。 这一般都是因为饮食多以肥甘厚味,醇酒辛辣。脾胃运化失常,积热内蕴。大多这样的饮食习惯,生活方式大多只有富贵人家才有,故而民间称其“富贵病” 当然调整好饮食作息,多强身健体都不会致死,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这享了一辈子福的老太太,如今又贵为太后,固执至极。她那会听这些人的话。 如今也是报应到了..... 她只要好好忌口,清淡饮食,没事在御花园逛逛,必能多几年好日子过。非要贪多贪食引得自己一身的病,在宁华姝的眼里这个祖母是她最不理解的人。 人人都怕死,她却一点不拿太医的话放心里。也不理解从前她贵为皇后之时,大儿子已被封为太子,皇位稳当。却非要把自己的小儿子养成个愚忠,胆子小的“臣子”。 宁华姝想起自己的父亲就不免得把对太后的厌恶更多了几分,自己的父亲愚昧地效忠着这个皇室,怕自己皇兄的猜忌,就主动选择退出朝堂回到自己的封地。皇室没有公主就亲手献上自己的女儿,他为了皇室奉献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依着皇帝多疑的性格,这个猜忌打消了,还会有更多。皇室如果需要更多的公主难道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女儿都送进来了吗? 这些都是无止境的,应该做的是让自己强大起来让圣上不敢动他,就像远在西北的镇北侯一样。朝廷离了他无人牵制北羌,所以皇帝不会要求他们送女儿,只需要他们乖乖地镇守西北。 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就能让他们忌惮你,不敢动你。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惜我没有能力,也不敢带着整个梁王府去冒险。只能做皇家的提线木偶,任人操控。 皇帝的右手正一颗一颗碾过手中的佛珠,闭目坐在椅子上,沉声询问着。 “一个消渴之症就令太后,缠绵病榻,失去意识?莫不是赵太医在诓朕吧。” 这宫里头的人,生了病都怕因此丢了性命,奉太医的话跟圣旨一般。这一国太后不听自己的话,赵太医也不可能一味把责任都推到太后头上。听着皇帝的话,赵太医头上大颗大颗汗珠更加的密集了。身后跪着的其他太医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几近晕厥。 “圣上,原这消渴之症并不是什么致命的病症,但长年累月下来,太后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这不良的饮食以及生活方式。年轻时倒也没什么问题,可这年纪渐长后,只怕是越来越吃不消。”赵太医只能委婉地表达,这病患本人不在乎,他又不能强制性让其去治病。 “微臣只能尝试着,施针能否让太后醒转,再开几幅药。也望太后能清淡饮食,常出去走动,强身健体。” 宁华姝闻之,心中自是明了,此不过续命之法罢了。太后如今已然油尽灯枯,待其仙去,自己之婚事必被搁置。朝廷有规,若父母离世,子女需守孝三年;而祖父母去世,则守孝一年…… 一年时光,究竟会有何变故? 皇帝望着这群瑟瑟发抖之胆小之人,心中烦扰,遂甩手将他们尽皆赶出殿宇。 “父皇,儿臣愿侍奉皇祖母。”言罢,宁华姝双手交叠,行叩拜之礼,恳切恳求。然而她不过是为博个好名声罢了。 而在皇帝眼中,此乃天下人孝义之典范。皇帝不由地夸赞宁华姝,且赏赐诸多。宁华姝亦如愿进慈宁宫侍疾。因近日皆忙于侍奉太后,皇上亦未再提及赐婚之事。 这段时日,宁华姝常时而偷闲,那些琐碎的小事皆由丫鬟们操持。她自己不过在皇祖母榻前,手捧书卷,静静翻阅。她倒是乐得清闲,这恐怕是她入宫以来最为悠闲之日。想到这里,她这位祖母并非毫无益处,起码这段惬意时光是她所赐。 时日夏初,气温不免高了起来。炎热的气候,让困在里屋的宁华姝不免觉得焦躁起来。她为了端着自己礼仪孝道,终于待在此处侍奉祖母。 太后的病体虚弱用不得冰,吹不得风。整个屋子罩得严严实实,盖着薄被的太后也不免得出了一身汗。宁华姝时不时便叫小丫鬟给尚在昏迷的太后擦身,但仍是让太后生了褥子。 这褥疮在卧床不起的病人中最是常见,太后如今虽已清醒,可以正常饮食洗漱,却仍是离不得床榻。宁华姝每每搀扶太后下床走动,双脚都虚浮无力。只得每日乘着晨间日头没那么毒之时,用轮椅推着太后去御花园逛逛,看看美景,舒缓心情。 而如今太后生了褥子,好巧不巧又位于臀部,触碰之时皆是疼痛难忍。是躺不得,坐不得,连这些天唯一能离开这死气沉沉屋子的机会都没了。 宁华姝不由得叹 气,这病人最是难伺候,她与这位祖母同吃同住,饮食忌口清淡,除了夜晚入睡不一起,时时刻刻都要对着她这个人。而她这个祖母,平素里是豪饮豪食,贪得贪多。面对这些清汤寡水,再加上这些天的疾病缠身,日日大发雷霆,摔碗砸枕头,无恶不作。 宁华姝自知自己不是个圣人,做不到无忧无虑,时不时也会偷溜着出去说是帮太后煎药。实则她早跑到皇宫的其他地方溜达去了,天天对着同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不生厌烦,还是出来走走罢。 她开始有点后悔自请奉命照顾太后的决定,不仅讨不得什么好,还要忍受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日日发脾气。再这样待下去,自己怕是被逼疯了。 宁华姝在宫道走着,迎面见着皇上身边的董内侍正领着一个人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董内侍见着宁华姝,走向跟前便向她请安。“咱家给姝公主请安,公主安好。” “董内侍请起。”宁华姝扬起一抹不失优雅的笑容,微微点头示意董内侍免礼,她将视线放在跟在董内侍身后的那个人。 宁华姝有点讶然,不想这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张煜。他今日的打扮不似春宴那般花枝招展反到换了一身蓝白色的锦袍,整身清雅不失华丽,走线齐整。不亏是吴郡的首富,穿着打扮样样不俗。 宁华姝瞧着他现在的模样顺眼了许多,心里觉得这可比春宴僵硬的样子好得太多了。 那时候的他俗气得很,毫无生机。 张煜跟在董内侍身后也轻轻抱拳行礼问安:“阔别数日,公主一切安好?”张煜的脸庞如阳光照拂般明朗,嘴角弯起的笑意,温润艳绝。 原是个问安的话语,董内侍说出便是恭敬有利,曾得从张煜口中说出就有那么一股子异味呢? “不劳张公子费心,本宫一切安好。”宁华姝回答着,却有一股子挑衅的意味。转头对着旁边的董内侍又变回温和的笑容。 张煜看着只觉得好笑,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董内侍带着张公子这是要去做甚?”宁华姝好奇着,张煜一个小皇商,平时也就帮着皇家经营着一些地方的织造生意,连个上朝觐见的机会都没有,怎的如今有机会进宫到圣上跟前了。 董内侍笑着回应:“姝公主,张公子前个儿献上了上等的红参,据说是从高丽国得来的,很是难得。那红参根须饱满,色泽红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高丽每年进供也不过寥寥,现如今太后凤体欠安,这红参拿来给太后补身子最为合适。圣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悦,特让张公子到殿领赏谢恩呢。”“ 高丽参?这张煜可真会看准时机往上攀。太后病重就送药材,她议亲就参加春宴。他这人显然是铁了心想着攀龙附凤呢。宁华姝愕然不已,心中暗自思忖,这宫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某人就忍不住要来掺和一下。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投机取巧的本事确实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那既然如此,就不耽误张公子的好事了。”她朱唇轻启,将“好事”二字咬得极重。 8. 第八章 太医 董内侍领着张煜,行礼之后离开。张煜听了宁华姝的话也不生气,轻轻勾起唇角,动手将身上的袖袍捋平,尘土飞扬。那些个迷离的颗粒,让宁华姝不由用指腹抵住鼻下侧头。恍惚间,听着那人悄摸说了句::“公主,往后相见的机会可多着呢。” 宁华姝听见这句话瞪大了自己的双眼转头看着张煜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这话怎么有股…偷情的意味? 张煜看着宁华姝的神情,甚为满意。虽然自己是没机会尚公主,但如果能和她结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宁华姝看着董内侍和张煜离开的背影,别开了目光。今个儿真是倒霉,遇到个晦气人。谁要和他见面了?少自作多情了,小人一个。 ***** 宁华姝回到慈宁宫之际,宫中太医正在为太后请平安脉。瞧见来人是姝公主,太医刚欲收手起身行礼,宁华姝见他正忙,忙摆手示意免礼,让他继续。 今日前来之人并非以往的太医院院首赵太医,而是一张新面孔。宁华姝此前从未见过此人,心中虽有疑问,却并未询问,只是静静看着太医完成整套流程。 只见那太医查看完太后的褥疮后,小心地向一旁的侍女嘱咐一番,便来到宁华姝跟前。 “公主,太后的褥疮只需精心照料,必能完好如初。”他恭敬地回答。 “知道了。不知阁下是何人?本宫从前从未见过你。”宁华姝问道,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却被指派来照料太后病情,想来定不简单。 “回公主的话,下官是新进太医院的陈靖。前日刚被提拔为太医署吏目,从前在民间医治过许多消渴之症的病人,对褥疮也略知一二。今日赵太医家中有事,下官便替他前来为太后请平安脉。” 一个新晋的太医署吏目竟被安排来为太后诊脉,太医案首自有副案首,再不济也是太医署主簿,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吏目呢? “陈太医前日刚晋升,今日便能为太后娘娘诊脉,可见本事非凡啊?”宁华姝说话时虽面带笑意,但陈靖却倍感心虚。 陈靖自幼习医,空有一身医术抱负却无处施展,在民间行医,却仍是穷困潦倒。好不容易抓住进入太医署的机会,熬了十余年才升至如今的小小吏目。他太过急于求成,听信了背后之人的话,顶替赵太医前来医治,本想借此立功,平步青云。 于是,他趁着姝公主离去之时前来,却不想太后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这褥疮倒是个好机会,便打算避重就轻,先医治好疮病。不料公主回来得如此之早,被她撞了个正着。 陈靖吓得浑身哆嗦,他只是一个新人,哪里晓得这宫里的水深火热。只觉得一不小心得罪贵人,必定小命不保。 “公主饶命啊!公主饶命!放过小人吧。小人只是想出人头地,并无谋害太后之心啊!” 他顿时跪倒在地,双手不停地叩拜,哆嗦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宁华姝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陈靖的额间已流血,可他仍不停歇。 站在公主身旁的织意连忙呵止他:“陈靖,你这是做什么?公主只是想问你话,你这般模样出了慈宁宫,是想害姝公主吗?” 织意的话语中透露出威胁之意,陈靖听后愣神了好一会儿。 这还没治好太后的病,就被安上一个陷害公主的罪名,他可怎么活呀。 “公主,小人一时糊涂,还请公主放过小人。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华姝只不过想威逼利诱一下他,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没想到这陈靖如此胆小,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吓得不行。 “你好好回话便是,本宫还没问你的罪。你在这磕头磕个不停,当这慈宁宫是昭狱吗?会对你大刑伺候?” “本宫问你,你这吏目之职,是否行贿所得?” 陈靖此时的神情已然缓和,知晓贵人的目的后,便也没那么害怕了。如今之计,保住小命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微臣跟在师傅身边做了足足四年的学徒,才在太医署当职。虽不敢说华佗再世,但下官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何需行贿。况且微臣在太医署已十余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就算行贿也不可能只是个小小吏目。” 宁华姝听着,依着他刚刚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如此怕死之人,此时应当也不敢说谎。想来他冒名顶替只是想出人头地,并无谋害之心。何况这太后对于其他人来说并无威胁,谁会来费心费神对付一个将死之人呢?但她心里也没底,一个没接触过几次的人,她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既说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那你可能医好太后的病?”宁华姝试探着问道。前几日赵太医早有透露太后的病情,即便用药勉强维持着,身体也会引发其他病症,这些病症侵蚀着病患的五脏六腑。最后那人就会像一朵花一样慢慢衰败,枯竭致死。 “公主……回禀公主,太后的病,早已药石无医。太后的消渴之症早已深入骨髓,每每口渴难忍之时恐都饮用糖水,这无疑是饮鸩止渴。而这消渴可怕之处不在于病症本身,而是长期不认真对待从而引发的其他病症。何况太后年迈,身体大不如从前,怎敌这来势汹汹的病情。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为太后再续几日寿罢了。” 陈靖说着,边观察着坐在上方的贵人。只期盼着自己说的话能够消解刚刚的罪过。 宁华姝听完也是了然,他说的是实话。但她不明白,都这种情况了,他还想着利用太后的病情立功,若是太后稍有不慎,都是要掉脑袋的活,他却上赶着要来医治。这赵太医让他来,怕不是挖个坑让他跳呢。 “你既知晓太后的病情,你还来做什么。”宁华姝伸手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那茶叶的香气是江南的龙井。怎么哪里都是这个茶?整个皇宫就这一种茶叶了吗? 她想着不免有些烦躁,尝都没尝就将茶碗重重放下,茶碗与案几碰撞间发出的声响将陈靖吓了一跳。< /p>他刚刚直起的身子又因惧怕而跪伏在地,宁华姝看着他的样子心生厌烦:“陈靖,本宫问你话你答就是,这么畏畏缩缩的,还想往上攀。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 “臣惶恐啊!赵太医并未向臣详细说明太后的病情,只是臣从前对褥疮与消渴之症接触颇多,便决定前来为太后医治。” 宁华姝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太后的褥疮,那模样与昔日昭仁太子的背生疮极为相似。二者皆为脓疮之症,然而眼前的人只言道好生照料必能痊愈,可二皇兄却因这病而离世。 她回忆起当初昭仁太子的死状,心中不由得一阵抽痛。那样一位风光霁月的人物,最后竟因不堪病痛折磨,拿起匕首欲挖掉身上的脓疮。他见其他人不敢动手,便对自小跟随在他身边的杨厘下达死命令,硬生生地挖下一块血肉。可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挖了一处又有何用?那脓疮早已蔓延至整个脊背,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他病逝的消息。 宁华姝从前未曾怀疑过自己二皇兄的死因是否有蹊跷,只觉得是他自己讳疾忌医害了自身。而且自从他得病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从前温文尔雅的人变得喜怒无常。她前去探望,他非但不欢迎,还怒不可遏地叫她滚出去。那时年仅十四岁的宁华姝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平日里最疼爱自己的二哥变得凶神恶煞,因此去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也未曾想过他竟会因此而死,从此皇宫中又少了一个知心之人。 “陈靖,你刚刚说对褥疮有些了解,对吧?那背生疮你可知晓?”想着,宁华姝便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背生疮?下官从前在民间行医之时,确实遇见过类似的病情。我们称其为‘疔发背’,可是后背肿大包,背部僵硬,稍有动弹便会扯得整个脊背疼痛难忍?”陈靖回忆着从前行医的场景,“此病在民间也颇为常见,常因感染所致。用一些土办法也可解决,只是需患者受些苦。” “陈太医你所说的确实与背生疮相似,可这病不是会致死的么?怎得民间用土办法就可治好,又怎会让人轻易丧命?” 宁华姝听着,心中不免疑虑。民间尚有土办法可医,这偌大的太医署却治不好一国的储君。 “回禀公主,此病说小非小,说大确实也可致死。但这病只要早期发现,太医随诊坚持数日便可痊愈。且这病尚有禁忌,病患不可食用发物,也就是河鲜、牛羊肉等。酒更是碰都碰不得。” 宁华姝一听,顿时一惊眼眸微亮。她接着问道:“要是那个人顾不上这些,吃了那些东西,还喝了酒呢?” 而对方微微皱眉,严肃地说:“公主,医者仁心,身为医者自会尽力治疗。但如果病患不遵医嘱,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那神仙也难救。” 她起身看着从窗台投射进来的阳光,夏日明媚,而这皇宫的萧瑟冷漠。什么人命,在这些阴谋诡计面前都不堪一击。 就在那段时间,秋猎、万邦来朝,各种宴会接踵而至。二皇兄身为太子,自然不能缺席这样的场合。 9. 第九章 太子 她一开始还怀疑,昭仁太子是在代天子巡幸之时,被人恶意中伤得此病要他的命。 但如今想来,得病是意外,致死却并非如此。 是有人清楚,他身为太子,出于礼仪,都不可能缺席这样的宴席。而宴会上必定要饮酒,他国使臣来自草原,牛羊肉必在安排之中。他当时病情尚轻,又忙碌至极,无暇顾及。 也没有人提醒太子这些禁忌,而那些有心之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将这些如慢性毒药般的东西加进了太子的饮食之中。等到太医发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只会认为是太子自己的问题,太子的死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意外。 宁华姝的手肘撑在一旁的案几上,用手扶上自己的额间。已然尘封了数年的真相,现在被自己发现,二皇兄枉死,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在这冰冷的没人情味的地方,给了自己那么多温暖的人被人害死,她怎么可能会放过罪魁祸首呢! “本宫清楚了,陈靖你先退下吧,今日之事还望你守口如瓶。毕竟这件事让其他人知晓了,对于本宫来说无伤大雅,而你还有没有活路就未可知了。“ 陈靖闻之也是松了口气,只要能保住小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至于公主刚刚问的东西……或许有点用。 待陈靖走后,宁华姝终是没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他枉死多年,人人叹息着他天妒英才,而这一切都乘了凶手的愿。众星捧月,万民敬仰,终究随那时光流淌,遭人遗忘。 而使计之人,仍逍遥法外。或许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既能接近宫廷的饮食,又能知晓宫廷宴会的举行。这人背后的权势深不可测,但若从种种迹象来说,收益最大的便是现今的太子,那位被自己弟弟衬托得毫无用处的嫡长子,在昭仁太子死后接任了他的位置。 她的这位大哥,性格内敛并不像二哥那般肯为她出头,疼爱之意外露。可他性格和善并不像是会残害手足之人,甚至如今吴王与他针锋相对,也从未传出过他关于这点的风言风语。 任凭宁华姝怎样揣测都没办法将大皇子与使用这样阴险诡计的人扯上关系,她实在找不到他们之间的共通点。 难道是三皇子?也不无可能,三皇子很早便展露出他对皇位的野心。虽然昭仁太子还在时,他年纪尚小羽翼未丰。若是真给他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会轻易放弃吗? 宁华姝想着,便把头号怀疑对象定为了三皇子吴王。而大皇子她也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在真相未查明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害二皇兄的凶手。 她叹了口气抬头,便望见织幸手中拿着封信匆匆走进来。眼见着她越离越近,那纸上字陡然清晰起来,“吾儿亲启”。 宁华姝讶然,这是她远在江南的父母给她写的家书。可她前段时间才收到家书,怎么这才没过几日便收到了新的,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情。 “公主,江南梁王来信。”织幸行礼后便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宁华姝。 宁华姝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信后也没有迟疑直接将信拆开。 《吾儿亲启》 吾念姝儿亲启 姝儿: 见字如吾,随隔千里,望你一切安好。 近日父得圣上讯知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特命吾父一家进京侍疾。吾儿见此信之时,父一家已然启程,不日抵京。阔别数年,甚为想念,只盼早日一家团聚。近日听闻吾儿选婿,愿吾儿觅得如意郎君,百年好合,此生顺遂。 书为尽情,余候面叙。 宁华姝将信看完,愣神了好一阵。这大抵是她这些年来收到他们最关心自己的家书了,往日不是叮嘱自己不要做错事,就连看望自己都是乘着三年一述职这种公务才敢上京,仿佛他们从来没生过她这个女儿一般。 信中父亲所说是一家,看来自己的弟妹们也会来。想起自己离家之时,妹妹还不到两岁,那个世子弟弟更是还未出世。只是这圣上竟如此大费周章叫来了他们一家人,可想并非侍疾那么简单。莫不是想乘此...来奔丧? 只恐怕太后的时日是真的无多了,江南距京城上千里,马车怎么也要十几日时间,太后要是真走了再通知肯定赶不上丧仪。若是以侍疾的名头将他们留下,待到太后逝世一切也顺理成章。 这圣上也是心思缜密,这样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没想着怎么将自己的母亲医好,而是给自己的母亲安排好身后事这种做给全天下人看的事情,成全自己的好名声。 织幸与织意站在一旁侍候着,都觉得奇怪往日公主看完家书神情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冷淡。他们看着宁华姝的反应都挺好奇这信里的内容,翘首以盼着。 宁华姝则看着这俩人的望着自己迷惑地眨眨眼睛,这是对我的神情不是很满意? “父王说他们不日会抵京侍疾病。”她将信的内容告知了这俩傻愣愣的人,之前的家书她都会与他们两个分享,今天也不意外。毕竟这许多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就是这俩小姑娘,她也一点不介意告诉他们,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织意和织幸听了都有点为宁华姝高兴的意思,只是看着她神色未变并没有几分喜悦之情。 宁华姝看着她俩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好笑:“好了,还不快去准备着,他们从江南的信都到了,可见也没几日便要进京了。这次郡主与世子也会来,记点备点新鲜玩意儿给他们。” 他们俩听着这才松口气,说了声“喏”俩小姑娘就下去准备操办着了。 而宁华姝却想着昭仁太子的事情,若是调查,自己能差遣的人寥寥无几。而父王就不一样了,他能帮到的地方更多,等见到他以后与他提及此事,应当比自己来更加容易。 ****** 入夏繁花,蝉鸣不歇。夏日的拂风吹走夜晚那丝暑热,塘间的荷花悄悄绽放。 宁华姝一连等了五日才等来风尘仆仆赶来的梁王一家,圣上得知梁王一家进京便说要举办宴席为他们一家接风洗尘。 梁王早年便被圣上特赐了府邸,往年进京述职之时都安排在春节。因着节日的原因经常被留在京中过节,故过 节之时便是居住在京城的梁王府。这次也不例外,如此也方便了宁华姝有了个出宫的好借口。 宫内人多眼杂的,要查昭仁太子的死,在宫中多有不便。这样日日出宫太引人注目了,若是她能够出宫与梁王一起居住就更好了。 宁华姝只等梁王等休息完便在宴会上,看见了自己阔别已久的父母与弟弟妹妹。父亲梁王与一年前见到并没什么差别,如今的他已年近四旬,头发也不似从前那边乌黑浓墨,发间的几缕白发整齐地挽起,头顶银冠。笑起时眼角的皱纹显露,她也是第一次观察自己的父亲这么久,体会着年华易逝,匆匆不回头。 而自己的母亲梁王妃,总顶着个得体的笑容。对待人总是如和煦的春日般,笑盈盈地与人交流着,觥筹交错间,置于上席的淑妃望着宁华姝开口:“想来姝儿也进宫十余载了,如今出落愈加温婉端庄了。妾身是真真羡慕梁王,有这样出色的女儿。只可惜妾没有自己的女儿,要不必得让她向姝儿学习。” 这淑妃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圣上的大公主,只是她还没到两岁便夭折。说来也奇怪圣上的公主屡屡夭折,皇子却安然无恙,如今在世的便有七个。而公主只剩幼年的六公主与七公主,那两个才五六岁的小娃娃。 梁王听来也知淑妃是提点着他,到底是自己府上出去的人,心始终是向着自己这边的。 “淑妃娘娘过誉了,这都是圣上与娘娘教养的好。” “梁王客气了,瞧着你身后坐着的是荣玉郡主吧。亭亭玉立的,和姝儿不愧是姐妹,长得像一对双生姐妹花呢。”淑妃笑着,眼睛弯弯地。 圣上听到次语,左看看坐在梁王夫妇身后的宁华钰,右看看坐在他们对侧的宁华姝。这样看来她们俩是真相似,不愧都是一个父母所生。就这唇生得不大一样,其他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还是爱妃心细,这郡主来了多时朕都没发现,这俩姐妹长得如此之像。” “华钰啊,不若你也入宫来和你姐姐作伴如何?” 宁华姝听着一愣,这圣上是在打什么主意。他如今也不是没有公主,要那么多孩子进宫陪着做什么。这些年父亲安安稳稳地也没整什么幺蛾子,莫不是吃醉了酒,脑子也不清醒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索取,只怕再忠心的臣子都会寒心。 而对侧的梁王夫妇同样也被圣上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到,他们与自己的大女儿骨肉分离,如今还要将他们的二女儿一起送入宫中,他们怎么舍得。 淑妃在一旁看着这气氛不大对劲,忙说着:“哎呀,圣上这姝儿刚选了婿还未嫁过去呢。你就这般心疼闺女,要她的好妹妹来陪上几日。” 此话一出,圣上的意思一下就变成了宁华钰进宫只是为了陪伴即将出嫁的姐姐,而等姝公主出嫁后便可以还家。 听到这梁王夫妇也是松了口气,从刚刚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圣上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他们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回答。幸得淑妃解围,不然他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10. 第十章 父母 而梁王夫妇的神情在宁华姝的眼里却很不是滋味,他们会为妹妹进宫而迟疑,如果没有淑妃的解围,他们会不会为宁华钰争上一争。那自己呢,那时候才五岁又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儿就这么送走了。 或许自己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罢,才能说送走就送走。这么多年见面寥寥,书信也不过一月一封,每每写着都像例行公事一般。再看自己的两个弟弟妹妹从小在他们跟前长大,享受他们爱的滋润。 哪怕....哪怕有那么一刻是思念着她的也好。 圣上在听到淑妃的话时,装着昏沉脑袋:“哎呀贤弟,朕不胜酒力有些不适了。众位自便吧,先行告退。” 说着便起身佯装着晕乎乎地,淑妃也明白圣上这是在演戏,便配合着起身扶着天子。 “妾身先扶圣上下去休息吧,梁王你们多和姝公主待会儿。这么久没见了,想必有许多话说罢。”淑妃说着便与圣上一起离去。 只留着他们这些坐在席间之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宁华姝在这个场合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这是在皇宫里,又不可能哭诉自己过得不好,求得父母的可怜。反正任何不好的话语都不能提起,可她一人在宫里如履薄冰这些年的怨气无处宣泄,早已委屈得不行,如今见了他们还要忍着,当真是可怜。 梁王妃倒是率先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安静:“姝儿,方才听淑妃娘娘所说,你日前选了婿。不知那位郎君是何人家的,年岁几何,人品相貌什么的固然是重要的,这家世想必也是堪配公主的。这些年母亲不在你身边,如今连你选婿了也是旁的人告知,但母亲也希望你过得好。”说着她还捻起帕子擦起眼角的泪。 宁华姝也知她这母亲软弱,平时被府里了姬妾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也很是不好过。若是自己在她身边,不得把这群不分尊卑的家伙发卖了。堂堂王妃过成如此,往日都过得自顾不暇,她没盼望着她能多关心自己。如今说这些倒真是为时晚矣,只得顺着她去演个母慈女孝的戏码。 “母妃能日日念着儿臣,儿臣感激不已。出嫁后,有空定去回江南孝敬您,承欢膝下,” 随即她也说起了自己夫家的情况,是儿时的养母温皇后母家的哥哥当朝温丞相的次子,温霖江。 梁王夫妇得知后对视了一眼,也是自己的女儿贵为公主要下嫁也需得是这种高门显贵之人:“既是温丞相之子,那我们也放心了。这温家乃是百年世家,家风纯正,温皇后又是温公子的姑母,亲上加亲,姝儿当真是好眼光。” 在宁华姝的印象中温皇后早逝,也没当过她几年的养母。自己的日常生活都是宫里的宫人们照料,和这什么温公子情分不深,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罢了。而且自己也没多喜欢这温公子,虽说他看着温温柔柔的,应是京中女子都喜欢的那一挂。 只是自己当真是觉得没什么感觉,不过那些情爱于自己而言都是身外物,反正都没得选,顺其自然就好。 却不想自己的母亲在这里对她的未来女婿夸这夸那的,该不会是以为自己是喜欢她吧。宁华姝想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偷偷夹了口菜往嘴里塞。 而一旁的梁王妃忽地提了句:“姝儿,你妹妹明年也十五了。这京中若是有些个适龄的公子,你不妨也相看着,为你妹妹挑个如意郎君。” 宁华姝此刻还在品味菜肴的美味,听到这碴不由得被一呛。站在一旁的织意赶忙递来了茶水,为宁华姝顺顺背,宁华姝拿起帕子捂着自己的口鼻。她这妹妹如今才十四岁就急着要相看了,江南不是一大堆男子嘛,何故要远嫁来京城。 好不容易顺口气的宁华姝,这才开口回复了一旁担忧的梁王妃。梁王妃也不过是想想话题,怎么和这个阔别许久,生分的女儿聊聊天。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这女子嫁人可谓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身为姐姐帮帮妹妹也是应当的。怎么好好吃着菜,听到便呛着了呢? “母亲,这钰儿如今才十四呢,这么早相看着未免太早了些。” “不早了,这好的儿郎自得早日定下来,莫不要给其他家的小姐给定走了。先相看着,有中意的先订婚,后到了适婚年纪再结亲。”梁王妃回应着。 宁华姝闻言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定亲后,若是出了什么事退婚。女方终究是吃亏的,不若好好看着再定会好些。 “母亲这江南的青年才俊如此之多,母亲怎舍得妹妹远嫁来这京城,无依无靠地。若是妹妹日后在夫家过得不好,您又远在江南谁来替她撑腰啊。” “这不是有你这个做公主的姐姐在嘛,她自己又是郡主是皇室中人,谁敢对她不好的。况且这江南的男子再好也比不上京城的那些贵公子,姝儿你前些时日刚办的春宴,这其中可还有什么优秀点的男儿郎,为你妹妹介绍介绍。” 宁华姝听着她的言语竟显些浅薄,恐怕这是眼红自己的大女儿嫁得高门,想为自己的二女儿也找个好出路。只是这宁华姝也不明白,妹妹好得是个郡主,嫁的人再差会差到你去。父亲梁王就算对孩子再差,在嫁人这件事情上也不可能厚此薄彼,薄待半分。 如今却求到她这无权势的公主这,看来他们过得日子也并没有多好。 一直坐在席间,沉默的宁华钰在此刻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才十四还未想过要成亲,她往日自己闺中的小姐妹讨论过这样的事。想着日后嫁人定是要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自不想找个从未谋面又不甚相熟的人共度此生。更何况他平日里也算是被父母千宠万爱着长大的,她可不想远嫁什么京城,日后连见自己父母一面都难。而且她这个姐姐都十余年没见了,倘若被夫家欺负了,她真的会为她这个妹妹出头嘛? “母亲,女儿还不想嫁人,过几年再说好不好?” 梁王妃看着这两个女儿气不打一处来,左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帮帮忙相看,又没非说此刻就要定下来,她便 是要百般推脱,好似自己要吃了她一般。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吧,怎么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宫里长得这般大,也没学得个孝敬父母的好习惯。更别说这个自小在她身边长大的二女儿,自己何时亏待过她,如今也要在这席间和她的好姐姐统一战线,联合起来与自己唱反调。 梁王妃刚想说什么,身旁的梁王就发话了。“行了,我们一家难得团聚,就谈论什么这种分离的话题了。若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多用一些,这皇家宴席也堵不上你的嘴。” 梁王妃听着这样的话也不由得噤声,只由得那满腹的委屈在心中作祟。 宁华钰听到自己的父亲发话这才松了口气,自己的母亲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姐姐还未嫁就想着将自己嫁出去。若不是世子弟弟还小,恐怕她又要央求着他们为弟弟相看什么豪门贵女了。 自己的母亲往日在府中软弱给那些个妾室欺压之时,自己也不是没伸出过援手。只是她这个母亲并不领情,她觉得她那样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子,便将那些个气都撒在他们身上。久而久之,宁华钰也不再管她了,而宁华钰越不管,她越要在他们面前哭诉她这个母亲有多苦。说自己一个王妃比不上那些个侧妃,生得孩子也不懂疼惜母亲。 宁华钰也是无助,自己想帮人又不领情。自己为何要过去自讨没趣,不帮她又要发牢骚,这十余年的生活父王母妃早就貌合神离。而这皇家婚姻,双方也不是说如民间一般想分开便分开,这婚事都是上了皇家玉蝶,有了记载的。 他们感情就算有多差,也嘚维持这脆弱的婚姻关系。最后他们也就是各国各国,父亲去宠爱那个妾室,母亲根本不想管,可那些个妾室也是嚣张,仗着宠爱在哪里仗势欺人。但他们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她和弟弟那些个妾室根本不敢惹他们。 自己之前可是做主发卖过妾室的人,当然这些也是父亲默许了的。而母亲被父亲厌恶,连带着她做什么事情父亲都看不惯。虽说父亲对自己一向宠爱,但她也十分看不惯这样的男子。可自己的一切都是这尊贵的父亲带来的,宁华钰怎么敢去忤逆他。 而成就了自己一副惨状都是梁王妃咎由自取,好端端的正妃之位,没事就要去与那些侧妃小妾捻酸吃醋,好好操持府中中愦,养育好子女才是头等大事。却那样的小家子气,日日要给自己的夫君发牢骚。这一两日还好,算是夫妻调情,这日日做得再有趣的事情也变得无趣。再相爱的人,也会相看两生厌。 虽说他们之家是皇家赐婚,之前也没怎么见过。但到底少年夫妻,患难与共。梁王妃家原是江南贵族,举家搬迁至了京城,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 嫁入皇家没多久,先帝崩逝。梁王自请退居封地,从京城的繁华之地又回到了江南地界。也是将江南百姓的生活慢慢治理,逐渐好起来的。万事开头难,起初他们夫妇也是各司其职,生活上蜜里调油,这才有了他们三个孩子。 11. 第十一章 江南 只是这样的好并没有维持多久,梁王自视自己的皇亲贵胄,遇见了更加貌美贴心的女子便提议要纳入府邸。初时,梁王妃也大肚,多招些妹妹来侍奉夫君也是能接受的。却不想这女子并非是个安分的。见自己得了宠,便若有似无地挑衅着梁王妃,梁王妃刚开始也没太管这女子。 不想她却变本加厉,是那些个后宅手段,勾着梁王不去梁王妃处,一次两次便罢了。这次数多了,是个人也不想忍。梁王妃能做无非是找梁王告状,而梁王沉浸在温柔乡那会理会这些。发卖也不可能,虽然那女子出身不高也是个良家女子,那里是说能卖便卖的,于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可就这么容忍下去,他们的夫妻关系总会变得貌合神离。梁王妃终究是依附着自己的丈夫而活,稚子年幼靠儿子是不可能的。挽回自己夫君的心才是正道。可她想了许久,却想出个馊主意,送其他人进来分那女子的宠。 于是乎她便将自己身边的丫鬟抬了做府上的良人,想让他们两个去斗。争个你死我活的,自己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可他们都忽略了梁王他乘着新鲜热乎劲会宠爱着他们,也会去喜欢别的女人。于是这府上的姬妾越来越多,梁王妃也无暇顾及着他们。她一边要操持府上的中馈,一会要养育子女,还要想着和那些个小妾斗智斗勇。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没有能力去处理这许多事情。事情一多,受得气也多,受多了气难免发牢骚。 而自己的夫君不向着自己,也不愿忍受自己的抱怨,最后导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她只能向自己的孩子讲这些事情,但她又不肯接受自己女儿的帮助,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的尊严收到了侵犯,活了数十年,最后却比不过十多岁的奶娃娃。 人是矛盾的,一边渴望自己的孩子能懂自己,能帮助自己。一边又不愿意承认比不过自己的孩子差,不想接受他们的帮助。 她盼望着孩子能是拯救她的一束光,却又害怕那束光的光芒刺瞎她的双眼。 宁华钰被数落后,便没再管过自己的母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是再也不想做了。与其被嫌弃,不如尊重她的命运。 而世子宁华桐他年纪尚小,又是男子自然也没办法完全做到共情自己的母亲。而如今十二岁的他又在反叛的年纪,你像个老妈子一般在他身边碎碎念,他只会觉得你烦躁。 梁王妃便就是这样病态地活着,若是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恐怕要疯。而梁王妃日常一堆琐事让她忘怀,又有子女撑着,日复一日也不再想那些个所谓的夫妻情分,一门心思想着将自己的孩儿好好养大,等着颐养天年。 就这样十余年也便是熬过来了。 “姝儿,圣上此次叫为父前来估计也会待上许久,不日你也要出嫁。为父想着不若让你搬来梁王府与我们同住,这十余年未曾与你相处,也好让本王这做父亲的好好补偿于你。” 梁王此言正中了宁华姝的下怀,她正愁着想查昭仁太子的死,在这宫中诸多不便。出了宫也更有机会,也可以向父亲提及此事,帮助她调查。 宁华姝起身道谢:“多谢父亲,儿臣不胜欣喜。” 这样的选择也是皆大欢喜,梁王想修复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宁华姝也想出宫便宜行事。 天色已晚,宫里也落了钥。因着今日宴会的缘故,圣上特赐他们一家于宫内居住。 夜晚拂风吹过,宫内静谧着。他们一行人跟着前头的内侍领路,走在回宫的路上。梁王自小便在宫里长大,如今十余年没在宫里歇息倒也怀念起自己小的时候。在宫里与他的兄弟姐妹们在宫中的那些个趣事,可因着皇权,死得死,伤得伤。或是像他一般退居封地,一切都物是人非。 他叹息着,皇权的魅力真是让人无法抵挡。或许他也肖想过,不甘心过。胜者为王,败者寇。没有能力的人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被人拉下马,不如乘早退出,另有一番天地。 梁王一家就这样走着,梁王世子则好奇得望着宫内的红砖挖墙,路过的宫殿皆金碧辉煌,心中感叹着这皇宫真大,处处华丽和王府一点都不像。 梁王府并不是梁王初来江南自己建造的府邸,而是找了牙人,买了几套屋舍改造而成。那时的江南并不比今日富饶,处处都需要使银子,当时的他们急着做出名声与成绩,便没有建造那些个繁华的府邸。后来住的久了都习惯了更没有哪样的习惯,对比起宫里确实是相差甚远。 但对于宁华姝来讲,她早就记不清江南地方的梁王府长什么样了,五岁的记忆模糊,也对着她这对父母的态度模糊。他们看似爱自己,其实又想着怎么利用自己的公主身份为他们谋福利,时不时能得到他们的几句甜言蜜语,这样若即若离的感觉,十七岁的她已经不需要了。如果她还是几岁的孩童或许还会渴求父母的爱,可如今的她即便得到了也没办法弥补这些年他们在她父母位置上的缺失。 就这样每个人心里头都揣着事儿,但都相互默契地没有抖搂出来。一行人沉默着,全然没有刚刚宴会的热闹气息。 宁华钰跟在身后偷偷观察着宁华姝,她看着她周身的贵气。再看看自己,皇家养出的孩子果然和她是不一样的,于是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如同姐姐一般优秀。 不过多时便到了,圣上为他们一家安排的殿宇。宁华姝因为在宫中有自己的住处,也就没和他们一起居住,只是送完他们,最后客套了几句便回了重华宫。 重华宫是宫中皇子公主们,未出嫁或未封王开府的孩子们居住的地方。当然有些高位妃子受宠,孩子也可在其身边养到十岁后再独自居住在重华宫。 等日后皇子公主们成婚后通常都会在宫外的长宁街处,建造公主府或皇子府以供他们居住,现如今也只有三皇子居住在哪里。 太子则是居住在东宫,往后宁华姝成婚也会搬到长宁街和驸马居住。至于温家府邸,自然也无权管辖公主在哪里居住,一切旦凭公主心意即可。 宁华姝又回忆起从前温皇后还 在时,她便与大皇兄和二皇兄住在温皇后的椒房殿之中,因着大皇兄体弱,圣上特意在椒房殿开设了小厨房,平日里熬药送膳都很是方便,自己也因此沾了不少光。 温皇后虽为她的养母但对她是疏忽异常,大皇兄从小体弱,她时常要在夜里守着他。二皇兄则让她省心不少,但一个孩子她都已是无暇顾及,如今一下子需要抚养三个孩儿,她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好在二皇兄为人开朗,时常带着自己厮混。 宫里头也没有与自己同龄的姑娘,她从小便和这些个皇子一起玩,比方说偷偷溜进御书房一起念书。那些个夫子碍于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个也是讲,少一个也是讲。除了那个讨厌的国策夫子,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夫子的课程。不过后来二皇兄也棒自己出了气,向圣上告状,将那个夫子说赶走了。 “这般歧视女子之人,曾堪配得做皇子的老师?” 但后面宁华姝也没空去了,八岁她配上了司籍老师来教她感兴趣的课程。 这时候做公主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可以选择学习的东西真的很多,且并不拘泥于琴棋书画,刺绣女工。骑马射箭武艺剑术这些在常人眼中,应是男子所做之事。老师也不吝啬去教你,只要她会的。你肯学她都会教,那时也给宁华姝从那些个官宦小姐中选了人陪她一起读书。 而宁华姝的伴读有三个,首先便是温丞相家的女儿,作为丞相之女,又是皇后侄女,入宫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其余的,一个是宗正家的外孙女,另一位则是郎中令的二女儿。 宗正乃是圣上的皇叔曲王,算起来,她得称得一声皇叔公。宗正孙女比她大一岁,算起来还得叫她一声姐姐,但她们俩性格都比较内敛,真正说起话时总会有点苦大仇深的感觉。有时候太过沉闷了就不太和她玩得来。 而温家女儿则是个活泼开朗的性格,她自小父母都对她百依百顺的,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女儿。她没怎么感受过她们身为皇室的压力与苦难,与他们聊天多是小女儿家的心思自然也走不进公主的心间。 在这几位伴读之中,宁华姝最喜欢的便是这位郎中令的女儿宋婉。她并不像她的名字一般温婉端庄,反而豪爽畅快。为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不开心找她诉说一番,她都非常善解人意,会为你开解。 因着她父亲郎中令的缘故,她也是习得一身好武艺。十几岁的年纪自是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她看着坊间的话本子写着宫外江湖的畅快生活。也畅想着有一天能仗剑走天涯,找个志同道合之人行侠正义。 如今她也真的去做了,他父亲告老还乡后,她就去遨游四海,时不时写信讲她的所见所闻。郎中令也支持着她,不和世人看待女子般将她束缚在四四方方的院落里,而是让她真真正正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宁华姝羡慕着,自己是否也可以有那么一天能去看这世间的一切,去感受每个地方不同的风土人情。 12. 第十二章 温家 那日之后,梁王便向圣上提议了让宁华姝一起去宫外居住。圣上知晓后也爽快地答应了,毕竟自己让他们父女分离这么多年,这些个小小愿望还是得答应的。 而太后那边,梁王也时常带着一家去看望她。太后虽然清醒着,但情况其实并不乐观,她的双脚长年因着病症的折磨早已皲裂不堪,颜色发黑,指甲厚硬,周遭的皮肤干燥脱屑。 她已经数日未下床行走了,日日躺在那屋内,抬眼就是那些木头交错的房顶。病痛折磨了她多年,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好像斗不过它了。她十六岁嫁给先帝,二十岁坐上皇后的宝座,这辈子斗了无数人,却没斗过自己。 她从来没怕死过,但现在好像离着越走越近了。就有些许慌了,后悔着自己为什么不听太医的话,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非要贪那口腹之欲。 可这些都为时已晚了,这些天她呆坐着,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她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老天爷将她收走,解除她病痛的折磨。 宁华姝终是如愿以偿地搬进了梁王府,这里头虽不大,但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十七岁的她可能不会奢求有家,但这样锦上添花的好事她也不会拒绝的。 关于昭仁太子的事情,宁华姝并没有一开始便告知梁王,而是在其中享受了几日父母的嘘寒问暖后才开口。那日一如往常,宁华姝去梁王的书房中给他问安。 那时的梁王正颇有闲情雅致地在宣纸之上大放异彩,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上五个大字“志当存高远” 宁华姝正巧进来便询问“父亲写的可是卧龙先生《诫外甥书》?” 梁王有点诧异,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看过卧龙先生的作品。“姝儿还看孔明先生的作品?” “略有耳闻罢了。”宁华姝并不想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显露多少,依着他迂腐的性子知道得更多怕是要拉着自己谈天说地,说到天黑才肯罢休。这样实在无趣,索性自己躲个懒,就说知道的不多便是。 梁王听了也没什么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一个女子对于孔明这种志向宏伟,一开口便是国家大义的人应当不会有什么深刻的体会。 “父亲,女儿今日有事与你说。”宁华姝说着,抬眼撇了站在一旁的侍女。 梁王看见自己女儿的小动作,大抵也懂她想说的事不能让旁人知晓。便也示意着身旁的侍女离开,侍女们行完礼后便离开,走时顺手将门掩了起来。 宁华姝看着门边投射过了光暗了下来,遂开了口:“父亲可还记得昭仁太子殿下是如何死的?” 梁王听着笔锋一顿,不过一会便放下。直起身子,对宁华姝投以审视的目光,他不明白宁华姝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你突然问这是怎么了?”梁王听见宁华姝的问题,其实也可以猜到她所说必和这事有关, “父亲,昭仁太子是代天子巡幸经过岭南时遭人暗害,受伤数日,染上了这背生疮。回来之后便是秋狩,又是圣上最最看重的万邦来贺。因此他的病便日复一日地拖了下去....” “你说的这些人尽皆知,如果你是怀疑昭仁太子的死因有蹊跷的话,你不妨直言。”梁王并未等宁华姝说完,他现在需要的是宁华姝直接说出怀疑的理由。 “太后也得过相似的疮病,这疮病最忌讳就是饮酒,和食用发物。而这两样东西都出现在了宴会之上,女儿怀疑是有心之人特意安排的。” “这些东西在宴会上太过普遍了,并不能真的作为致死昭仁太子的死因。”梁王显然不相信,这毕竟是一国储君死因的大事,不能因为怀疑就给这件事订上结果。 “可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不是吗,若昭仁太子真是被谋害致死,那他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父亲,从前女儿在宫中的朋友不多,他对我真的不一样,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枉死,求父亲帮帮女儿,查一下这件事情吧。若是真的,对于父亲来说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吗?” 宁华姝说着便跪下恳求父亲帮帮自己,她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最后不尽如人意也好,也算是自己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梁王听着也不敢轻易下定义,这件事非同小可。若真如宁华姝所说是有人刻意安排,那这人的狼子野心太过恐怖。且能接触到太子的饮食,宴会外邦这些事情的人,此人权势定然不俗。 若是因调查得罪了此人,便是与他们为敌。待到回了江南,山高皇帝远,焉知不会对自己下手。不管从哪方面考虑,自己都不能去淌这趟浑水,就算不为自己,这梁王一家,他都不可以去冒险。 “姝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这么个人,他能做到这些,以我们的权势真的能对付他吗?况且,就算查出是谁安排的,这些东西在宴会上都再普通不过,即便是刻意安排,只要他咬死不知太子得了疮病。圣上也不可能给他们定死谋害皇储的罪名,而你去调查这件事被他们盯上,不能一击将他们击败。来日卷土重来,死的就是我们一家。为父不可能带着我们一家去冒险。” 梁王看着她说着,这段话意味深长。宁华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什么冒险什么被盯上。她脑子里只有昭仁太子的死状,哪怕是死她也想找出那个人。 虽然她也不能打包票,昭仁太子一定是被人害死,但她隐隐觉察到此事肯定不简单。 “父亲,那是一条人命啊!如果他还活着,日后定是位很好的君主。”宁华姝眼含着热泪,梁王不是他,没有办法体会他们这几年在宫里的情谊,他也只会权衡利弊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来拒绝她。 梁王只是转过身,背着手不再看她。“姝儿为父也劝你不要掺和此事,对于你来说如今安心待嫁便是。至于昭仁太子忘了便罢了,温家也不可能帮你查这件事的,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始终是利大于弊,甚至你也不能确定温家对于这件事的站队是如何的。更何况如今的太子便是以温家为首的氏族推上去的,这件事他们态度到底如何,你也莫要试探,若.....是他们做的,你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宁华姝跌坐着,她只恨 自己太弱小,守护不了自己守护的人,也查不出自己想要的真相。就连父亲他们之间有着骨肉之情也在这里与她谈权衡利弊。 但她不会放弃,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会有机会的。 含冤之人,终得昭雪。 宁华姝撑着地面起身,打算离开:“父亲女儿知晓了,但这事,我不会放弃。即使现在我做不到,不代表日后没有机会。儿臣会小心,绝不扯上梁王府半分。” 行礼后,宁华姝毅然决然地回头离开。开门的瞬间,夏日的光辉打在她的脸上,迷了她的眼。这样的光亮,让久待于昏暗屋内的她很不习惯。 一日又一日,日出总会在。就像事情的真相一样,真相也永远会在某一刻等着她,也总会有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 她坚信,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宁华姝像是突然松开了自己紧绷的弦一般舒坦,好像这么多年来,终于随着自己的心意迈出了一大步。也不再为面对难事而退缩胆怯,往日遇到事情首先便想到的是放弃。这样的光亮也终于照进了自己的心堂。 梁王望着宁华姝执拗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收回。 他不忍打破这样的少年意气,为了自己的情去冒险。年少时总想着能事事皆如意,可真实往往都出乎自己所料。但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就让孩子自己去体会吧,她始终是需要自己去成长的。 宁华姝浑浑噩噩地走回了自己屋内,她张开双臂扑向自己的床,抱着在旁一侧的枕头。眼泪浸没了软枕,她觉得很委屈,好像这世间所有事情都不能如自己所愿,而自己却也无力改变现状。 她只是想得到真相,却不想这件事会牵扯到父母家人的生命。明明自己都成为了世上最尊贵之人的女儿,却还是处处受制于人。 她开始怀疑起做公主的意义到底在于哪里,是在于守护父王母妃一家。还是在于成为皇家的提线木偶,她越来越感受不到身处这个位置能做什么,或者是能得到什么。 至于父亲口中的温家,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卖他们一份功劳。若是他们能为她所用,将这份功劳安在他们头上,也能让他们继续稳坐百年世家的位置。 可父亲有一点说得对,那就是昭仁太子死后,他们成了受益的一方。 当今太子是靠着他们才登上东宫之位,日后登基,他们自然也是新帝的一把手。而昭仁太子当时与他们虽有这是自己舅舅家的关系,远不如现在的利益牵扯更加深。 若是他们想要稳坐高位,而顶头的帝王不和他们一条心。他们是否敢痛下杀手,换一个更好操控的储君呢? 若真如梁王所说,自己手上拿捏了他们的把柄。日后在温家说不定便会被杀人灭口了,毕竟一个公主对于他们如今的地位来说只是个锦上添花的存在。有和无都不重要,只要为她按上个暴毙的死讯,在丧仪上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一切便会被糊弄过去了。 而自己的存在本就若有似无的,也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傻傻地去调查别人的死因。 13. 第十三章 灵堂 月照荷塘,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娇嫩的莲花悄悄遮了脸,黑漆漆的夜空刮落如细丝般的雨点。那雨滴顺着琉璃瓦的凹槽,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上遮盖住了慈宁宫那细微的声响。 整夜的雨让人格外好睡,守夜的侍女在屋外打盹。 太后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忽地感受到身体的异样,胸口格外地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试图让自己舒服点,却得不到缓解。 伸出的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松弛,布满了皱纹。手指微微颤抖着,刚打算出声,遂又放下,勉强自己翻了身。她的眼神空洞而无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这样活着,真没意思。 五更天,婢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今夜睡得格外沉,屋里的贵人竟也不声不响地。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凉意。看来得多来点这样的天气,她也可以多休息几日。 推开门,端着铜盆准备为太后梳洗擦拭。一声尖叫刺破人的耳膜,映入眼帘的是太后那一双眼睛,瞳孔扩散,早已失去往日的神采,那眼睛空洞而无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太后的身体触碰之时刺骨冰凉,如同冬日里的一块寒冰。婢女的双手颤抖着,铜盆“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婢女的尖叫声吸引了其他人过来,皆看到了太后的死状。 等到宁华姝赶到的时候,守夜的宫女已经被拖去杖毙,那个宫人咬死自己没有听到太后唤她,只是贪睡了些但不至于连太后喊了她,都没听见。 可谁会去理会她的诉说呢,她们只会在意事实,那就是太后在她值守的夜里去世了。 宁华姝也有点不敢相信,太后就这么走了。这些天太医都仔细地将养着,短时间来说应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任何不适在慈宁宫奉差的太医,太医署值守的太医都会马不停蹄地赶来。 却不想是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脑中有个强烈的反应告诉她,太后是自己不想活了。 也是,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临了被病痛折磨,不如一死了之痛快地好。 太后薨逝,举国哀悼。天子辍朝三日,皇宫内白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哀乐低回。天子哀痛,一日未食,晕厥在宣室殿内。 宗正曲王正在慈宁宫内主持丧仪,因天子的缺席,守灵由太子宁华桉代替。丧礼的仪式庄重而繁琐,每日都有高僧大德在灵前诵经超度,唯愿太后早登极乐。 在太后出殡前,需在慈宁宫停灵七日。夜晚由皇子皇女守灵,按着序齿第一日应由长孙长孙女守夜,而对应的人便是宁华姝与太子。第二日则是三皇子与四皇子,第三日因皇子皇孙成年的都已守夜便轮到宁华姝的亲妹妹和弟弟,以此往复。 夜晚的灵堂,烛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香火味与腐朽的气息,窗“嘎吱”一声被风吹开,透过窗棂的天空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慈宁宫,台前素白的帷幔舞动着,白烛融化的液体汩汩流下。 宁华姝与太子身着素服,头披白色麻布,静静地归附在一左一右。昏暗都烛火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似是并未被屋外的天气引起注意。太子看着窗门被风吹的不停拍着打,起身将窗户掩实。 转身那一刻,宁华姝忽地对着他开口:“大皇兄,你信这世上有鬼魂之说吗?” 太子一愣:“姝儿这是怎么了?” 宁华姝并未理会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眨也不眨。 太子被她盯地发毛:“姝儿?”说着他挥了挥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宁华姝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嘴里还喃喃着:“午夜梦回,太子殿下不怕冤魂索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太子的方向走着。 “姝...姝儿?你说什么呢?”太子只觉得疑惑,宁华姝今日是怎么了,整个人魔怔了一般。 宁华姝走到灵台前忽地停下:“太子殿下,杀了自己亲弟弟的感觉怎么样啊?” “姝儿,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太子皱着眉,看着眼前如鬼魅般的人,他不解地望着她。 而宁华姝的脸上木然,看不出一丝神情,她就木然地伫立在哪里。一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就看着他,那眼神好像有穿透力一般想看穿一切。时间仿佛也在她身上停滞,微微地张起嘴巴遂又闭起。 太子看一直僵持不下,便回到自己的蒲团处跪下继续守灵。作为守灵人应彻夜跪在灵前以示虔诚之心,刚刚关窗之举已是不敬,如今自己不能再因这些事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让有心人抓住把柄,落进下石。 宁华姝站的位置正是太子的蒲团前方,她的身躯挡住了灵台上烛火微弱的光。太子跪下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被宁华姝笼罩着,一点光亮也无。 “姝儿,你也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免得落人口舌。” “宁华桉!每到这样的夜晚,你就不怕昭仁太子对你追魂索命吗?” 宁华姝一手抄起灵前的烛台,那支白烛竟燃起了蓝色的火焰。烛上的蓝色焰苗映照着她的脸庞,双眼圆睁如铜铃,咬牙切齿似要将宁华桉整个人拆吞入腹。 她的脸色在蓝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苍白如纸,那幽蓝的焰苗摇曳不定晃得太子的眼睛躲闪着。 太子只是站起一抬手将宁华姝手中的烛台躲过,猛地一吹,那蓝色的焰苗便消失不见变成一缕烟气,那烟气中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姝儿,你有什么想问就直接问吧?何必如此装神弄鬼,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放心大胆地问。只是樾弟....并非孤所杀,而是他自己就医太晚害了自己。” “不是你所杀,可如今最大收益者难道不是你吗?只要他不死,你永远当不了太子。”宁华姝见自己的计谋不成便也放弃。 “孤从未有过与他争太子之位的想法,在孤眼里他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孤与他自小一母同胞,一同长大。十余年的情分,怎么孤都下不去 这个手。”太子摇着头,让他去杀了自己的兄弟,他做不到。 “那我说,他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害死他的,你会与我一起为他查明真相的对吧。”宁华姝望着太子的眼睛,她想从他眼里看到想要的东西。 “害死他?姝儿是从何得知的?” 宁华姝便将自己知道的告知了太子,她没有办法。如果只靠自己,以自己的能力不知要查到何时,也不知有没有办法能惩治背后之人。她也相信太子,与太子相识数年,为人良善又是他的亲兄长自会帮他。 刚刚的举措也只是想赌一把,赌对了真相便水落石出,错了凭着太子的性格她亦可以全身而退。不管结局如何,都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太子听后神情凝重,他只是蹙着眉不语。 宁华姝看着他的样子,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他这样子分明...分明不想查此事。 “大皇兄你不会让二哥枉死的对吧。”宁华姝说着眼底絮满了泪,好像事情又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了。 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此事事关重大,还得慎重考虑。”太子望着她失落的神色,终是不忍地安慰了她。 “姝儿,他的死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这个圈套太过完美无瑕。即使你查出来这些个证据,你有如何证明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性。难道就仅仅是因为怀疑和巧合吗?” “难道就因为这件事太难了就放弃吗?亏得你还与我讲什么你们之间十余年的兄弟手足,那般的情真意切。现如今他枉死,你却不肯为他查明真相。甚至还要为这样的事找借口,在你们的眼里事情做与不做只跟利益挂钩吗?这难道不可笑吗?是不是他死了正如你的意,在知道他枉死你也不为所动。也难怪有那么一个天之骄子的弟弟,你永远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过得是相当不易吧。” 宁华姝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肺腑,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小就是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们同一日出生,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每每考校,自己都比他差一大截,这让他如何能甘心,明明都是同样的课程,自己甚至比他更勤奋花费更多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有那么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总有人爱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可是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他。他也恨,恨自己的无能,恨他的优越,恨自己出身皇家,天生就要与那些个兄弟们争权夺势。他也想二弟死,但这个念头,在二弟获封太子时就打消了。 因为所有的目光与重心都给到那位储君身上,所有的压力全都迎刃而解了。也终于不用再追逐着他的步伐,之后便可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孤有想过他死,可后面当了太子之后我便没再想过了。他是太子的时候孤便想过日后可以像你父亲那般成为镇守一方的王爷。孤与他天差地别,也清楚在他面前孤并不是什么做帝王的好人选。可孤并不想他死,但他走了。百官推举孤成为了太子,那孤便会代替他成为好朝廷的储君,为万民造福祉。” 14. 第十四章 秘密 “姝儿,孤希望你能忘记这件事。如今朝堂安稳,便是百姓之福。若是因为此事导致了朝局动荡,得不偿失。樾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因为他导致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不是吗?” “你怎么有脸替他说这些话,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替他做选择。有人问过他他想死吗?他如今走了你还在这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太可笑了你。得到一切的是你,不肯查明真相的也是你,临了还要用百姓绑着我来隐瞒真相。你和那些杀了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太子只是低了低头抿着唇,对于他来说不生事便是最好的事。一切只等他登基,便好了.... “姝儿,孤答应你,日后孤登基定为你查明真相。” “为我?怕不是为了你日后做皇帝的名声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为你登基铺路了。” 宁华姝对他已然彻彻底底地失望透顶。她向来觉得自己看人极准,自幼直觉也一向灵验,可在这位太子皇兄身上,却完全颠覆了认知。在她眼中曾经最为纯善之人,如今竟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小那端方自持与仁义仁德的模样,原来全是伪装。在利益面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那贪婪的嘴脸让她感到无比恶心。 “大皇兄,你难道不害怕吗?一个能诛杀储君的人,或许就潜伏在我们身边。他能日日接触你的膳食,知晓你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你如今的生活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有一日你受他们控制,焉知他们不会再故技重施,推举其他人登上这储君之位。” “或许你已然猜到是谁所为了,你缄口不言,是因为你与他们仍有利益牵扯。但我要提醒太子一句,与虎谋皮,小心他日被其吞噬。” 宁华姝言罢,便转身走回自己的蒲团处,继续跪着守灵。很显然,如今的大皇兄早已今非昔比。现在的他,眼里只想着如何坐稳太子之位,早日登上大宝。一件对他而言毫无利益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去费心费神地调查的。而且从他的话语中也能大概猜出,这件事背后之人与他必定有着瓜葛。 连太子都不敢得罪的人,要么是皇帝,要么就是扶他上位之人。但绝不可能是三皇子,如今对他的太子之位最具威胁力的便是三皇子。如果这件事是三皇子做的,这送上门的把柄他焉有不收之理。 虎毒不食子,皇帝又是亲自选定的太子。圣上更没有杀害昭仁太子的理由,一个近乎完美的太子,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彰显自己是个明君。那么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与太子合作的人——氏族。 昭仁太子极有可能是做出了损害氏族利益之事。现如今氏族垄断朝堂,大肆敛财,捞足了油水。如果他一心想整顿朝堂,肃清朝纲,那么他上位后落下的第一把刀就会砍在氏族头上。氏族若是知晓了,又怎会坐以待毙,于是便先下手为强。 宁华姝跪着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太子,他俨然一副圣人姿态。这宫里的人皆人面兽心,一副完好端庄的皮囊下,藏着的是吃人不见骨头的心。 夜风吹拂,一夜安然无事。太子为了不让人察觉出灵堂发生过什么,将一切恢复原状,继续点燃着那根带着蓝色火焰的白烛。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稀薄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古老的宫殿。宫墙之上,几只早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在宫殿的地面上,三皇子一身素服率先到达。 一进屋,他来到灵前,拿起三支清香,燃后香前袅袅的青烟弯弯曲曲地吹起。继而双手稳稳地握住香,微微低头放在额前。接着,缓缓向前跨出一步,靠近灵前的香炉。香被轻轻地插入香炉中,那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宁华姝和太子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冷。三皇子可是全皇宫最会装模作样之人,人前伪善至极,人后落井下石。没人知道他会在何时捅自己一刀,又或者见面的时候是带着自己的那一副面皮。他们轮值的守夜刚过,他就迫不及待想来接替他们来着灵前装孝子。 三皇子在灵前静静伫立着,静默许久后才舍得弯下他的腰,深深地举了一躬。 在他弯腰的那一刻,宁华姝分明看到从他眼里落下的那颗泪珠。泪水跌落在青灰色的石砖,一旁的帷幔飘动,真是好一幅祖孙情深之画。 “皇兄,皇妹守了一夜辛苦了,快去歇息吧,接下来便由吾代替吧。” 宁华姝和太子都知道三皇子心里想着什么,也不戳穿,既然他喜欢装孝义,就让他来做好人,自己还是好好休息吧。毕竟天子如今躲在宣室殿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都不清楚这边的真实情况。消息都是从人嘴里得知的,而不是看到你做了什么得知的。 宁华姝起身之时,吴王瞧见她眼周微微泛着红晕,脸上还有些许泪水划过的痕迹。不由得出声询问:“皇妹这是怎么了,刚哭过?” 宁华姝这才意识到夜间与太子争吵之时忘记擦去自己的泪渍,不料却被发现。“三皇兄,我是太过思念皇祖母了,如今她去了我很是伤心,便....”说着她装作掩面的样子擦着泪痕。 三皇子看着她装模做样,甚是滑稽。谁人不知太后冷情冷性,对自己的孙儿都一般般地,怎会有人真心爱着她。 “那皇妹可要注意,切莫伤了身子。” “多谢皇兄。”说着宁华姝便与太子一起离开了灵堂。 三皇子走至灵台,看到太子前方的白烛已然燃尽。台上融化的烛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酒气,宁华松向来对气味敏感,他前去查看。这酒气竟是这滩烛水散发出来的,蜡烛中加酒?这是为了做什么?而宁华姝脸上挂着的泪痕,这些关联在一起,还是在灵堂之中。 他意识到宁华姝与太子昨夜在此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贸然前去询问必然无果,既如此那便让他们自己选择要不要说出这个密码。 三皇子想着弯起自己的嘴角,嘴里喃喃:“那便让你们自己说出自己的秘密吧 。” ------------------------------------- 宁华姝离开灵堂后,并未出宫回梁王府,而是径直回到了重华宫自己在宫中的殿宇。她深知过几日还需继续守灵,在宫内休息自是更为便利。刚刚熬过一夜的她,此时已是疲惫至极,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她甚至来不及好好梳洗,刚一沾上床榻,便沉沉睡去。 织意看着宁华姝这般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她默默地端来铜盆,打来热水,轻轻地为宁华姝擦拭脸颊。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拂过宁华姝的面庞,仿佛在给予她一丝慰藉。织意小心翼翼地动作着,只盼能让宁华姝舒服一些,缓解她的疲惫与劳累。 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边,宛如墨色的丝绸。她的面容宁静而柔美,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如羊脂白玉般的素手搭在锦被之上,手指纤细修长,朱唇轻抿。 织幸匆匆走来,就看着织意守在公主的床前。织意也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转头便看着织幸焦急的脸色,就上前将她拉出去。“织幸发生什么了?公主熬了一夜,方才才睡下。” “织意,刚刚董内侍过来说圣上穿了太子与公主。似是要问昨晚灵堂之事。” “灵堂之事?”织意思索着,灵堂内太子与公主能发生什么?还是皇上亲传,此事非同小可。 “是啊,织意姐姐。董内侍如今便在院中等着呢,我们还是快将公主唤醒,想想对策吧。” “这样,你去同董内侍说,公主刚睡下,面见圣上自是要梳洗的,还请公公稍作歇息。” 织幸点点头,便走去了院中。而织意走至公主的床前,轻唤着宁华姝。 宁华姝稍稍睁开了一点眼缝,看见来认是织意。不耐烦地转了身:“织意让我再睡会吧,我熬了一夜你也不心疼心疼我,如今还要来吵我。” “公主,圣上派了董内侍来传你去问话呢。” 宁华姝听着转回身“问话?问什么话。”刚刚睡醒的宁华姝听着,只觉得脑子现在就是一坨浆糊,怎么搅都搅不清。 “问昨日...公主与太子殿下在灵堂发生了什么。” 宁华姝一把坐起身,抓住织意的胳膊。“什么!”灵堂的事情,这件事只有她,太子与父亲三人知道。自己刚说就被天子知道了?还是太子为了争宠把这件事捅出来了?不可能啊,他们刚刚因为这件事争吵,他的态度分明不像是愿意查这件事的样子。难道是隔墙有耳? “快,先帮我梳洗。”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了,到了宣室殿自有她要辩解的事。况且这件事如果真被皇上知道,他定能为二皇兄讨个公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宁华姝急急忙忙地换着衣裳,现在的她身在孝期,身着素雅,领口处绣着精致的银色丝线。发间仅点缀着一支白玉簪,简洁而大方。 15. 第十五章 机会 “织意快帮我看看,有哪里不对的嘛。”宁华姝在铜镜前紧张地转了转身,微微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装扮。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发髻,生怕有一丝不妥之处。毕竟一会是要去面圣,稍有不慎被治个殿前失仪的罪过,再被宫里的教习嬷嬷惩罚,那可是她的噩梦。从小宁华姝便被纪姑姑给治得服服帖帖,纪姑姑为人一丝不苟,宫里不少的妃子娘娘进宫都在她手底下调教过。能经过她磨练的人,日后必成大事。 他俩主仆忙了好一会才匆匆出门,在院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董内侍。宁华姝微微颔首,快步向前,织意紧随其后。这才随着董内侍一同前往宣室殿。 路上宁华姝心里一直在想,见到圣上该要如何说此事。昭仁太子之事如果由天子亲申,必能水落石出。可在殿外遇到了一同等候的太子,宁华姝连忙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太子随即靠近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此事切勿告知父皇。” 宁华姝满脸错愕,她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疑惑地望着太子,满是不解。这件事最后的举措难道不是告知天子,让他亲自处理。身为天子,有的权利自比旁人多得多,且不受人掣肘。 “你觉得身为天子会不知晓此事吗?他是在默许这一切的发生,你也不想想他的皇位坐得如此稳当。靠得是谁?”宁华桉低声耳语着,在一旁的小太监碍于他们的身份,连忙低下头,装作看不见。董内侍则是进殿宇禀报天子。他们之间的低语交谈,并没有告发。毕竟他们只是是否有罪也未可知,像小太监那样的人怎么敢得罪于这样的贵人。 宁华姝听着不由得思索起来,身为天子会真不知道氏族垄断,为非作歹?他清楚但不阻止,那便说明他们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利益牵扯,维系不断。 要坐稳天子位,就得和氏族打好关系。氏族根系颇深,朝堂上随便拎一个官员出来都是那个氏族之间的姻亲,要想铲除他们,难如登天。而昭仁太子想逆其道而行之,却遭遇暗算。 天子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他要背靠氏族稳定国家。可他身为父亲,却要割舍自己最优秀的儿子。 那天子在其中是扮演着怎样的身份,是帮凶还是圣人? 她迟疑了,开始怀疑其天子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即使自己将所知的信息都尽数告知,如果被选择糊弄过去,那不就前功尽弃。而且这件事告知圣上便是昭告朝堂自己要公然与氏族作对,想到那位未婚夫。恐怕日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可做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宁华姝思索之间,董内侍已经从殿宇中出来,他微微弓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与宁华姝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走进殿宇。他们一进到殿宇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三皇子看着他们,脸上还是挂着那道笑。他们看着三皇子幸灾乐祸的模样,也猜出向圣上告发她们之间密谋之事的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 宁华姝与太子也不急,毕竟还没有问罪先装不知,等圣上询问再说也可。 可他们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天子发难所问的事竟是为何太后的灵堂之中有酒气? 三皇子所告乃是太子在太后灵前大不敬,公然酗酒。 而这酒气,太子与宁华姝都清楚是那根燃起有蓝色焰火所致。可三皇子在现场闻到的酒气肯定不大,一看便知晓并无人饮酒。 且当时他们为了保持原样并未对蜡烛做出什么处理,时逢晨间何须燃烛。 三皇子这是诬告!可圣上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治太子的罪,极有可能是派人前去查看过。而在他们走后,只剩三皇子在灵堂,他要做任何手脚轻而易举。 又或者是圣上身边有三皇子的人,他们一起里应外合做出这场圈套,将太子陷入其中。 为何他要做这么拙劣的手脚,只要他们不承认饮酒咬死他诬陷,那他不是自食恶果? 三皇子自己其实也没底,他在赌。赌宁华姝与太子的秘密,会不会全数告知给圣上。 一根带有酒气的蜡烛燃起时拥有的蓝色火焰,又于灵堂之上使用,他不信宁华姝做这些是为了捉弄太子。当日那位新晋的太医吏目便是他派去,探查太后病情的探子,不巧因此知道了一些关于背生疮的一些事。 昭仁太子的死因,通过宁华姝当日的神情便是已经生疑了。或许他们之间的秘密就是此事,如果他赌对了,那么她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圣上在上位询问着:“太子你可知错?竟在守夜之时做这大不敬之事。” “回禀父皇,儿臣并未在灵堂饮酒,也未见到姝儿有任何不妥之处。”太子微微低头,双手交叠于身前。 “若是这样,那灵堂的酒气又从何而来。” “儿臣不知。”太子终究是隐瞒了此事,而宁华姝思来想去,决定将此事全盘托出。 如今与这件有利益牵扯的三方势力都在此,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三皇子一定是发现了蜡烛的秘密,才会选择用这样笨拙的问题来给太子使绊子。如果她今日不说,未来可能就没有这样好的时机了。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宁华姝猛地上前几步,然后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双手紧紧交叠,微微颤抖着。 天子有些意外,宁华姝会禀告什么呢?太子素日里温良恭善,礼数周全。在这样的大事上怎么可能会出现错误,但三皇子也不是傻子,会用这么蠢笨的借口来告发,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事。 “父皇,儿臣要说的是昭仁太子的死因!”宁华姝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向天子。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又郑重地跪下,然后伸手入袖口,小心翼翼地盛出帖子。 她双手捧着帖子,高高举起,说道:“这上面记录了昭仁太子代天子巡幸之时,在岭南遭遇伏击受伤后因环境恶劣导致的背生疮病发。因当时万邦来贺时间紧迫,昭仁太子并未对小小的脓疮生心。而这背生疮最为忌讳的便是饮酒,食用发物。但这些全都出现在了太子的饮食之中,从而导致了背生疮 愈演愈烈。民间早有记载此病,并非无药可治。百姓尚有土方而治,堂堂太医署怎么会治不好。一切皆是有心之人安排,才导致了昭仁太子因病而死。” 天子听了宁华姝的这番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锁。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在宁华姝手上的帖子,然后缓缓抬起手,示意着董内侍将帖子递上来。董内侍连忙小步快走过去,双手接过帖子,恭敬地呈给天子。天子接过帖子,一目十行地看着。 “父皇,岭南之事当时行刺之人,全数被当场伏诛。可死后的尸首尽数被毁,尸骨无存,了无痕迹。”宁华姝继续说着,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而当时主理此事的岭南都督曹晋南也未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而这曹晋南被革职罢免不到三月又去到了越地当太守。” "且这曹晋南还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刘良娣的族亲。"太子闻言像是被锤了当头一棒,他微微皱起眉头,在外头千叮咛万嘱咐她要不将此事捅破,现在对付上氏族绝非好事。而她不仅将这些全数说出,还将自己牵扯进来。她现在是在逼迫他找出幕后黑手,这才能让他撇清关系。 宁华姝如今要做的,是要将面前的三人都牵扯进来,让他们不得不去查。她在试探天子对氏族的态度,如果是支持,那一切便迎刃而解。对于三皇子来说,能打击氏族的事他当然不会放过。至于太子他要洗清在陛下面前的嫌疑,那么他就一定不会阻止他们调查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出发,这件事都会有很好的结果。 至于氏族的下场会是什么,就要看三皇子能做到那个份上和氏族愿意舍弃多少了。 “父皇儿臣并不知此事,若是真如皇妹所说樾弟是被人害死的,儿臣定不放过此人。”太子马上想着撇清关系,但天子并不吃这一套。 “此事既然事关你的妾室,你还是回避得好,免得有什么偏帮之嫌。” “父皇.....” “就这样吧,既然是吴王弄错了事情,那便由他来将功赎罪。松儿,你可愿?”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三皇子微微躬身,语气坚定。 事实证明宁华姝赌对了,一个皇帝被压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且不用自己出手就可以缓解自己皇权的压力。面对这样的诱惑,哪一个皇帝能够忍下去。但天子并没有选择太子,很明显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如果在这场氏族与三皇子的博弈中,任何一方输了,天子都可以在继位人中选出合适的人选。 氏族败则太子弃,三皇子输则继续保太子。 就像昭仁太子败给氏族一样,天子又引起了新的帝位人选抉择。 “父皇,此事既是儿臣发现的,儿臣也想参与此案的调查。”宁华姝自告奋勇着,天子听着阴沉着脸。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到跟前。 “朕还未问你灵堂酒气一事你做何解释。” “儿臣...儿臣将灵堂之上的白烛的烛芯加了酒水,故而灵堂有酒气。” “那你为何要加呢?” 16. 第十六章 乌青 “父皇,加了酒水的蜡烛点燃之时会有蓝色焰苗。儿臣只是想借用蜡烛逼问太子真相如何,却不想被识破。”宁华姝低垂着眼睑,看来自己是没法逃过天子的问责了。 “胡闹灵堂之上供奉的是你的祖母,不是审讯台。太子如果真的做了错事,自会有朝廷官员来审判他。而你当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 其实天子一开始没有让她继续掺和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毕竟日后她的夫家是氏族,公然做出对他们不利之事,嫁进去无疑是进了龙潭虎穴。 “自己去尚仪局找纪氏领罚,收完灵你便好好待在梁王府无事就别进宫了。樾儿的事,你就别管了。” 宫殿中气氛凝重,宁华姝面容悲戚,缓缓向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低头,声音低沉而沙哑:“父皇,二皇兄从小便对儿臣悉心照料,这份恩情儿臣永远都没法忘。” “自二皇兄走后,儿臣每日每夜都没法忘记他对儿臣的悉心教导。” 说着宁华姝缓缓跪下,膝盖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起头,眼神恳切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声音微微颤抖:“父皇,儿臣求您了。就让儿臣最后再为二皇兄做一点事吧。儿臣实在不忍二皇兄就这么离去而儿臣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儿臣定会铭记父皇的恩准,日后一定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公主本分。” 宁华姝恳求着,这件事若是脱离她的掌控,她日后如何自保。且单凭这件事如果没有办法一击将他们击倒,来日她也能有所准备。自己也好想方设法地解除婚约,切不可自投罗网。 天子仍是迟疑着,这件事所属乃是朝堂党争,宁华姝并不在太子与三皇子的任何一派当中,让她参与平衡双方也是一件好事。可宁华姝终究无权无势,掺和进此事有没有能力自保呢? 此时他想到了他的弟弟梁王,若是想要这件事有第三股势力加入,那么在京的梁王就是最好的选择。他久居江南,不参与朝廷党争,对于储位也未曾战队,誓死效忠的都是皇权。将权力给他,宁华姝身为其女,也可找个为父分忧的理由加入此案,如此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姝儿,你到底只是位公主,未在朝堂任职,朝廷的事你不好多掺和,此事便交由你父亲梁王从中协助吧。” 宁华姝有些惊谔,圣上为什么选择让父亲插手此事?她原不想让父亲卷进这件事,查完此事免不得要在夺嫡当中站队,而父亲只想安享晚年,带着一家老小回到江南做个闲散的地方王爷。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自己刚犯事实在是没有理由再让天子改口,只得应声道诺。而在一旁的太子与三皇子也一并齐声告退。他们三人同时走出殿宇,三皇子率先对着太子说:“太子殿下,臣自当秉公办理此事,若是不日因此打扰东宫的清净,还请殿下见谅。” 太子还是一幅温和的模样:“小事,吴王能力超群深得父皇器重,切莫徇私,一切按规章办事即可。” 宁华姝看着二人的较量,夺嫡之争本也不是她想见到的,也不想参与的。但她却总是被迫卷入其中,她也想这皇宫里的一切都是和和美美的,如儿时一般玩耍,可这在他们进入朝堂后全都变得物是人非。 “太子殿下,臣还有要事准备就先行告退了。”三皇子行礼告退时仍是挂着他那招牌笑容,妥妥的一个笑面虎,人面兽心的小人。 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后,能坐稳朝堂吗?这并没有答案,可现在的太子登位却能预料未来,依着他温和的性格应该会将氏族依靠地死死地。 作为皇帝处处受人掣肘,氏族独大,百姓叫苦连天。然后再将这个问题扔个后来的继承者,让别人来解决。自己只要不成为亡国之君,被后世辱骂,总会有人出来分析时局为皇帝鸣不平。 这些人大多是皇权的泥腿子,想奉行这些得到皇帝的赏识,从而平步青云,毕竟皇帝的祖先怎可受人辱骂。 太子看着三皇子离去后终是对宁华姝发了难:“姝儿,为兄进殿前如何告知你的?查这件事,牵扯的人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铲除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日后的处境。三皇子他本就与氏族不对付,他做这事就是遂了他的意。可圣上呢,他嘴上答应着让他们去调查。实际上是利用你们,去对付他登基近二十年都没办法解决的难题。” “他是天子,平衡氏族是本应面对的问题。如今他把这个事情抛给了你们,你们又有几成胜算。甚至因为你的主动请命导致了你将亲生父母他们一家都牵扯了进来,你想过他们的处境吗。江南山高皇帝远的,日后他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你不想活,他们还要活呢。” “那你要我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二皇兄枉死,还是错失现在这样好的机会。如今会对这件事情重视的人都在,我一并说出此事能够同时引起两个人的助力。助力越大,对于我想要的真相揭露的时间就能越短。再过一年我就要嫁进温家了,这一年我如果找不到机会去查,去揭发,那我便要死在温家了。” 宁华姝争辩着,她不敢赌,赌太子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毫无价值的人去得罪自己最大的靠山。而且自己不争取,查案时拿不到其他证据她也得不到退婚的理由。 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氏族,她怎么可能嫁进去葬送自己的一辈子。 “姝儿,孤从未说过会不管此事。只是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等到孤登基必会重查这件事,不会让樾弟就这么死去。” “父皇春秋鼎盛,等到太子登基,你妹妹我便也下去见昭仁太子了。”相信太子去查,她还没有天真无知到这种境地。就连如今圣上也登基了二十年,才堪堪敢去动他们。她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连皇位都不一定坐得稳的毛头小子会这样冒进。历朝历代那个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是杀了扶持自己上位的大臣,那可是寒满朝文武的心之事。 “太子殿下,你我立场不同,所求亦不同。你还是莫要拿你那套话语来同与我说,咱们是说不到一块儿。此事既已定,便 顺其发展便是,对太子殿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宁华姝属实不想再与太子再去争辩孰是孰非,在他们两人各自的立场当中,太子只会想着怎么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而忘乎此事本应是当前的结局。他们俩之间话不投机半句多,与他争长短太过浪费时间。 她行礼之后就转身离开,回到宫中便昏头大睡。守了一夜的灵,回来没睡多久又被叫起在宣室殿里精神高度紧张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去费心费神,自个儿的身体实在吃不消,她打算好好休息一番,就去与三皇子合作。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与他达成合作必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圣上将此事交由父亲梁王监察,自己作为她的女儿也有了参与调查的权利。宁华姝懊悔着,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圣上嘴上说着不让她参与,却给了一个更好的借口让自己便宜行事,没有当场谢恩实在是自己的罪过。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整个人精疲力竭的,迷迷糊糊地进了梦乡。 宁华姝这一觉足足睡了有四个时辰,等她醒来之时已是午后。时至夏末,夏日暑期未消。屋内冰鉴冒着凉气,织意站在一旁轻轻摇着风车。扇叶转起的风将冰上的凉气吹起,空气中带着点湿润润的感觉。宁华姝这才幽幽地转醒,不由得觉得自己的身子骨真差劲,看来自己也得多多强身健体才好,往后之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织意来,伺候我妆吧,我们一会去尚仪局找纪姑姑。”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望着眼下的乌青,伸出手轻轻拂上眼下。往日并没有那么看重容色,如今瞧见了到底是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织意瞧见了,拿起一旁的妆奁:“公主,咱们多用些粉盖盖可好?” 宁华姝瞥了一眼那个妆奁,叹了口气:“没用的,这样重的颜色就算是这一盒粉都扑上也没法遮掩住,就这样吧,日后会消的。” 织意点了点头,抿唇不语。去这尚仪局也是领罚,只消得纪姑姑看到能多对公主怜惜些。她一介幼女孤身一人来这宫里讨生活,自小受她的罚虽不计其数,但她终有对公主不忍之时。望她放下以往的铁石心肠,就此轻轻揭过便罢。 宁华姝仍是穿着一身素衣,如今尚在孝期,不得浓妆艳抹,但终究不可失了仪态。她们俩人缓缓向尚仪局走去,临走时叮嘱着织幸在殿里好好待着备好伤药,等着她们回来。 尚仪局位于皇宫的东边,而宁华姝她们所居住的重华宫在西边,但他们相隔不远只需穿过御花园,再行一段路便可抵达。这样的路,宁华姝从八岁起便日日都去,她再熟悉不过。尚仪局中的司籍便是给公主们安排教学的宫女姑姑们,只是她的司籍萧玉兰年初因满三十岁领了银子出宫嫁人去了,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要给自己带宫外好吃的芙蓉糕。 她原也是个良家女出身,进了宫因着自身优秀才当选这司籍,不巧这宫里的公主少,司籍选的也少。她能从这些个人中脱颖而出,也是相当不易。 17. 第 17 章 戒尺 数月不见,自己倒也有些想她了。 夏日的月季开的最是妖艳,明黄的葵花也在一旁暗自较量着。往日里花房总是往殿里送些个清雅的茉莉兰花之类的,这样的明艳的颜色也是瞧着让人心情倒是更好些。 只过不久,她们主仆二人便到了尚仪局。迎面而来的小宫女见是公主到来急忙上前询问着公主有何吩咐,宁华姝便让她通传说要见纪姑姑。小宫女知晓后就急匆匆地离去,贵人的事还是不要怠慢地好,这也倒不是什么难事。 宁华姝站在这熟悉的宫殿,这么多年来除了自己居住的殿宇,这就是自己在这宫里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自小与伴读们读书学习,却不想转眼就及笄准备嫁人了。 纪氏挑起珠帘,从里屋走来。对着宁华姝稍稍欠身:“公主”,宁华姝点点头:“姑姑清起。” “奴婢知公主前来是为圣上所说受罚一事,公主毕竟长大了,倒也不必如此守规矩。” 宁华姝有点讶然,往日铁面无私的纪姑姑也会放自己一马。 “姑姑,毕竟是圣上所说,若是什么都不做,怕是给姑姑扣上个抗旨的罪名。那我可是罪过了,还请姑姑不必心软。” 纪氏叹了口气,唤了一旁的小宫女将戒尺拿来。 宁华姝真是个墨守成规之人,这些年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如今却因为这件事,顶撞天子,意图蛊惑太子。当得知此事时,很难与往日的她联想到一块,实在是不觉得她会是这样冒险反叛之人。 不过一会,小宫女将戒尺递到了纪氏手中,怀中还抱着一个蒲团。她将蒲团放至宁华姝跟前,宁华姝对她点了点头向她致谢。有了这蒲团,一会她也可好受一些。 宁华姝理了理衣裙,跪在了蒲团之上:“学生宁华姝行事不正,品行无端。特向姑姑请罪!” 她伸出双手举过头顶,纪氏的戒尺重重落下,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这一戒尺横向将双手都打满,宁华姝吃痛,但她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掌心的疼痛直冲着天灵盖,她的手颤抖不已。她忍不住地想收回,可这才是第一下,就难以忍受。 纪氏望着宁华姝额间的冷汗,皱紧眉头,就如她刚刚说地一般圣上金口玉言,若是说出的话没做到,拂了圣上的面子,宁华姝只怕会更不好过。 不如此刻将苦尽数受尽,在她手底下也能更好把控下手的程度。 宁华姝强撑开掌心,抬头与纪氏对视着:“请姑姑继续!”眼中因生理疼痛溢出的泪珠却带着一丝坚韧,纪氏看着,其他人的眼泪都是可怜的,脆弱的。但她的不一样,是坚强的火苗。 原来一个软弱,胆小怕事的人会慢慢变得坚强勇敢。 纪氏别过脸不看她,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道戒尺落下,渐渐地一阵一阵的疼痛变得麻木。宁华姝的手掌已经没了直觉,原本红肿的戒尺痕,青的发紫。 再一下,掌心的红痕被破开,一丝丝血从被打破的伤口中留出。 纪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公主,这样就好了,若是真的按往日规矩打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她右手持着的戒尺上还沾染着宁华姝的血迹。 宁华姝放下自己一直抬着的双手,双手因着一直保持的姿势而酸痛不已。她缓缓放下手时,麻木的感觉像无数的蚂蚁在吞噬她的心一般。她想伸展伸展自己的双手,却被掌心钻心的疼痛逼得不敢有任何动作。 在一旁的织意赶忙心疼地扶着宁华姝,她帮宁华姝支撑着酸楚的双臂。 “还请纪姑姑让公主在此间休息会。”织意请求着纪氏,依着宁华姝如今的情形不休息会可如何是好。 纪氏点点头,带着一旁的小宫女告退离开,让宁华姝与织意她们两人待在。 织意看着宁华姝手掌的伤口,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宁华姝看着她急切得模样,不由一笑。 织意看着她都这样了还笑,哭得更厉害了:“公主你手都成这样了,你还笑。”织意扶着她的手,悄悄拎起一边的胳膊给自己擦眼泪。 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人了,安安稳稳地过完孝期一年就能离开皇宫出嫁了。如今非要掺和这些事,给自己找罪受。 “公主,你的手是用来写字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您如今怎么能这么不爱惜它呢?” 宁华姝听着,看回自己的双手。是啊,人的双手生来就是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自己想做的事还没完成,这双手就被磋磨成了这样。 她侧头看着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织意:“会好的,皮破了会再长就像头发掉了也会再长出来的。” 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复生了。 “好了,我们快回去擦药吧。” 织意听着,就扶起还在跪着的宁华姝。宁华姝的双腿跪得长久,膝盖上留有青紫的痕迹,走起路来不免有点酸痛难忍。 她将整个身子都靠在织意的怀里,织意搀扶着。二人就这样携手回到了殿宇,她们主仆二人的模样落在了其他宫人眼里。 一传十,十传百。总会有些消息进到天子的耳边,宁华姝便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天子小惩大戒,告诫宁华姝安守本分。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有了这明面的惩罚自己也可以逃脱几日见人的事由。 现在她需要规划好,如何调查昭仁太子的事情。 现在天子安排了吴王调查,父亲梁王辅佐。父亲那边自是比吴王好说话些,如今自己要想想如何能与吴王达成合作。 宁华姝回去的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她们二人便到了里屋。里间的织幸早早备好了金疮药,这纪氏惩罚人的手段无非是戒尺抄书。 天子让去尚仪局领罚自是要打手板的,故而织意让织幸拿着金疮药在殿里等着,让宁华姝一回到就可以上药。 织幸看着宁华姝的掌心:“公主,纪姑姑下手真狠,在这样打下去掌心都要烂了。” 如今这样炎热的天气,伤口不精心养着不得溃烂难忍。织意拿着金疮药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药物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 药物的刺激让宁华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明明打戒尺之时更疼,她也忍住了。可这药物触碰之时的凉意,和伤口一点 点密密麻麻的抽痛,这样的后劲却让自己难以忍受。 上完药后,织意从织幸手中的盒子拿出纱布,轻轻缠绕在宁华姝的手上,后打上了个漂亮的小结。 宁华姝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双手,正反转转那样看着。 好丑!以后再也不想被戒尺打了。 “公主都这样了就别再嫌弃奴婢包的丑了,扎严实了伤口才好得快。”织意看着公主的神情,猜想她铁定是觉着她包扎的不好,但这样小的事也不好叫太医院的人来,属实是大材小用。 宁华姝撇撇嘴,这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她嫌弃一下还不行了。 “织意你这小妮子,年岁渐长,脾气也变大了。往日的温柔小意,都是对着你主子我装出来的。” “冤枉啊主子,婢子怎么会耍脾气呢,这是在关心主子呢。”说着织意又恢复起往日那谄媚的笑。 宁华姝看着不禁生寒,抬手就想捏捏她的小脸蛋。她刚举起手望着那白棕子,只得放下。 在一旁的两个小姑娘看着宁华姝吃瘪的模样偷摸笑出声,没想到主子受伤了还有这样的好处。往日里她可是最爱捏我们这脸蛋子,如今她的双手裹成这样子,可有一段好日子过了。 宁华姝看着他们俩偷笑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你们这两个坏丫头,我看就是故意包成这样不想我对你们在做什么的吧。好歹跟了我数十年,竟不知你们一肚子坏水。”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也不见我往日对你们的好都喂狗肚子里了。”宁华姝掩着面作势就倒在床边哭着,别过脸不让她们俩看着。 “哎哟我的好主子,我们怎么会这样想呢,左不过是想到高兴的事笑了笑,怎么会是捉弄主子呢?”他们俩连忙上前查看宁华姝的情况,探着脑袋轻轻拍拍宁华姝的身子以示安慰。 宁华姝转过身,她的脸上半分眼泪都没有。嘴上的呜咽不断,这明显是… 不好!大事不妙。 只见宁华姝面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起身就把探过脑袋的织意拉进自己的怀里。裹着纱布的手挠着她腰间的痒痒肉,一旁的织幸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另一只手擎住被摁在里床间。织意乘着这段间隙想逃跑,不想却被发现。 这俩人拼命想逃脱,却经不住那纱布带来粗糙的触感,相比起手指的威力。这厚重如白色面团更像是拳头一般落下,可是真的很痒啊! 宁华姝也是和她们待久了,这招屡试不爽。只要挠他们俩腰间的痒痒肉,他们定受不了。 这俩小姑娘也是,跟在自己身边久了就变得无法无天了,没事就爱捉弄自己。 “看你们俩还敢不敢捉弄我,也是难为你们,日日那么多活计干,还有这档子功夫来对我使坏。”宁华姝戏弄了这一会儿,有些累了,站在床边叉着腰。 织意与织幸感受这腰间的酸楚,公主真是下了狠手了,好痛啊。 “公主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下手较轻的织幸率先开口,明明自己只是笑了一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旁边这位,自己真是受的无妄之灾。 18. 第18章 通透 “知道错了就好,回去歇息吧,你主子我也歇了。再敢有下次,定不轻饶。” 两小姑娘听到,像得到什么赏赐一般,起身行礼就要跑。到了门间,因来得急只开了一扇门,空隙狭小他们俩还撞到了一起。侧着身才将将得过,已经坐在床边的宁华姝看着他们俩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家伙。 一连几日在她们俩悉心照料下,那双裹成白棕子的手如今已经可以揭开纱布了。那道因被戒尺打破的皮肤已然重新长好,留下一道丑丑的疤痕,但宁华姝已经感受不到手上的疼痛,过几日等这道疤结痂慢慢掉落,她的这双手也会重新恢复原样。 可她因为这伤已经躲懒了好几日,今日也到了太后起灵之日,一切规划也该重新启程。 重新回到慈宁宫的宁华姝看着周围的众人,多出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也就是她的妹妹宁华钰和弟弟宁华桐,也是当日自己受罚的第二日就是他们的守灵之日,因着受罚的事未曾与他们见面。如今他们的祖母起灵,在此也并不奇怪。 他们二人意识到宁华姝的目光,便对其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宁华姝也以笑容回复着,毕竟此时也不是什么行礼的好机会,打个招呼也不失礼节。 宁华姝默默站在了太子身旁,也就是她原来的位置。 上头的宗正算着时间,时辰未到不可起灵。而天子装病躲懒七日,连最后的起灵之日都不愿出面,身为宗正的他实在是头大。如今他都年过六旬,灵中躺着的是和他一般年岁的人,他还得帮着皇帝主持仪式。他早前就有卸任回曲王府颐养天年的意思,正巧这梁王回京不如就让他们接任自己的担子算了。这宗正当的吃力不讨好,日日管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事情,还要主持皇族的丧仪,这几日算下来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要顶不住了,就宗正那点微末俸禄,曲王府家大业大的哪里瞧得上。 都怪天子在哪里捧自己,说什么皇叔辈分高年富力强,自己稀里糊涂就给他当了十几年的宗正,如今老了也不放过我。 在他走神的时间,时辰快到一旁的内侍悄悄走近曲王旁边,附耳说着:“王爷,时辰快到了,您准备着起灵吧。” 曲王回过神,随即准备着接下来的动作。 时辰到,出殡仪式起。 “吉时到!”随着内侍的声音响起,太子将手中的陶碗一摔,瓷片破碎的声音传出。 慈宁宫的总领内侍一手转过拂尘,“起灵!” 曲王在前头领头,手里举着白幡。太子与宁华姝跟随其后,走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两旁跟着的侍女朝天上撒着白色纸钱,太后的棺椁被抬起。引幡队伍一行人举着幡旗,吹着唢呐,亦有人敲着铜锣。哀乐四起,向着皇陵而去。因着人多,行走缓慢。后头备着马车供着他们一行的皇亲国戚去用,送出宫后他们便回到了车上。 宁华姝与宁华钰同坐一乘,她掀起车帘,路两旁的百姓跪到一片,他们皆低着头看样子是在哭泣。 可这太后于他们而言,素未谋面,也没见过她做出什么功绩,或说她此生最大的功绩,那便是诞下了天子。 生儿育女这项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做的事情,却成了天下人供奉仰望的功绩。 宁华姝有点悲哀,好像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能成就的事情只是生出一个优秀的孩子。 就好像自己的毕生所学只是为了日后生下孩子能让这些有好的传承。 可笑,生而为人,在这人世间走一回,难道只是为了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吗? 她放下帘子不再看百姓,转过身看着坐在旁边的宁华钰一直盯着自己。 她望回宁华钰开了口:“钰儿,怎么了?这样盯着我?” “姐姐看着他们这样尊崇祖母,在想什么?”宁华钰问着。 “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与他们并不亲昵,也无血缘关系。他们却这样无怨无悔地供养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宁华钰听着,这样的事她也不解。明面上他们供奉着皇室,皇室庇佑着子民。可为什么还是会有官员贪腐,仕强乡绅气压百姓的事情呢。 “他们有人在当中还落泪,我却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祖母...一辈子骄奢淫逸,花钱无数。甚至可以说无功无碌,却受着万民敬仰,成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宁华姝说着,伸手拉住妹妹:“钰儿,这世间真是有运气一说吗?努力一生的人得不到成就,浑噩之人却能享受一切。” 宁华姝看着她的眼睛,望着宁华钰错愕的眼睛,叹了口气。是自己太过了,她就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哪里懂得这些无聊的问题。 “没事了,钰儿你就当我说昏话了,忘了吧。”她拍了拍宁华钰的手,又回到之前端坐的模样。 宁华钰还没从她的话里回过神,她呆呆地望着宁华姝。她们之间也不过相差三岁,又是同样的父母,不同的生活环境就这样会造就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吗? 姐姐也才十七,心里的问题全是忧愁烦恼。往日她在江南相处的姐妹,大多都是些少女怀春,针线女红。或是相邀着那日一起嬉戏玩耍,又或是些新出的时新玩意儿。 没想到她们姐妹相谈的第一件事就是谈论这样的是非对错,这样的事她在王府时只有在弟弟与夫子相辩之时才听说过。 一个人后世的评价,是从他的功成名就论起还是人性品德。就像圣祖皇帝修建运河劳命伤财,当时的百姓叫苦连天。繁重的劳役与赋税让人承受不起,可建好之后利于了江南一带的发展。就连岭南道的荔枝都能送至京城让人尝鲜,这对后世来说是万民福祉,可对于当时遭遇着痛苦的百姓们是灾难。所以要如何去评价他呢? “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只有立场不同罢了。对于姐姐来说祖母确实没有对你太多的关怀,可对于百姓来说祖母不时便给万民祈福,散财救民。在他们心里太后就是活菩萨,也不管...这其中有几分真切,他们得到的东西就是切实存在的。一个人不管是只做表面功夫也好,起码心意让人感受到了也能舒坦 。姐姐,无论其他人如何看自己,遵从己心便好。” 宁华钰拉住她的双手,对上她的眼睛。 宁华姝眼底都是怔愣,刚才的那番话让她醍醐灌顶。自己很在意他人的想法,想让事情变得符合所有人的心意,可却总是事与愿违。 就连昭仁太子的事....还是她自己第一次从心而为,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也要选择查明真相。那次之后她才感受到内心真正的舒坦和畅快,如果是从前的她,一定会逃避会放弃。 她也真正感觉好像自己从那一刻开始在为自己而活,在用双手为自己创造价值。 但她不敢相信着,这些话是从眼前十四岁的小姑娘口中说出,那样的通透,自己比她多活了三年也得不到这样的领悟。 宁华姝想通后,展开笑颜。用手轻轻覆上妹妹的脑袋:“钰儿长大了,懂得这样多,我这姐姐真是过犹而不及。” 宁华钰感受着她的温柔,双手抱住她的胳膊,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姐姐,要不您与我们回江南住段时日再回京城成婚吧。求求皇伯伯,他会同意的。” “钰儿...姐姐在这还有事情未解决,待一切结束后。有机会一定回去好不好。” 宁华钰撇撇嘴,不满地嘟囔着小嘴:“又是这些话,父王母妃也爱说这些,没有一次实现过。” 宁华姝宠溺地笑了笑,虽然她有时候说得话看起来很成熟,但实际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鬼头嘛。 还是稚嫩点好啊,起码能天真烂漫得把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太聪明知晓得多了,负担也会变多。 皇陵的位置在京郊,这处鲜少人烟。多的是田产庄子,附近亦有建好的行宫,供给达官贵人游玩。 虽然皇陵隶属京城,但它距离皇宫足足有尽上百里的路程。若是一人骑马过来,一日足矣。可这一行浩浩荡荡加上军队足足上千人,行至天黑终于到了行宫。 这夜间靠着微弱的火把的光亮难以行走,曲王遂即决定去行宫休整一晚后,明日继续行走。 此处的行宫并不比皇宫能够容纳如此多的人,随行的皇亲国戚选完后,宫人的殿宇根本不够。多数的宫人只得在廊外守着,幸而现在天气炎热,屋外夜晚的天气稍凉快些。 太后的灵轿停在了行宫之中的一处空地之上,她们怕这暑热太后的尸首会腐烂,在棺椁里放满了冰鉴,四周又用灵轿封严实,生怕有什么差错。时不时就安排人给里头融化的冰水运走,换上新的冰鉴。 这样才保证下葬之时,太后的尸身不腐。这冰鉴尤为难得,这些天冰窖中的的冰尽数用在了此处。宫里娘娘的用度缩短,都热的不像话。 宁华姝这里也不例外,行宫中的冰也都用在了太后的灵轿之中。她热的有些睡不着,这时屋外响起来开门的声音,隔着帘子她看见织意上前:“公主....华钰郡主抱着枕头被褥的过来,您看您是否要让她进来呢。” 宁华姝支起身,钰儿?这大半夜不睡觉,拿着一堆东西过来投奔自己做什么呢? 19. 第19章 被褥 宁华姝掀开被子,随手套了身边的外衫。掀起帘子走到屋外,只见宁华钰抱着一大团的被褥。 她听见宁华姝走出来,连忙将脑袋从堆得一团高的旁边探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人:“姐姐,我可以和你一同睡吗,我有点认床,这我第一次来没人陪着我害怕。” 宁华姝有点失笑,难怪是小孩子睡觉还要人陪。她扬了扬下巴示意着织意接过宁华钰的被褥:“来就来,也不多穿几件,这更深露重的。” 织意连忙接过,先一步走进殿宇里铺起了床。宁华姝将身上披着的外衫,扣在了她单薄的身上。 “不冷嘛,也不带个侍女。衣衫也不记得带来,明日你穿什么。” 宁华钰明显忘了这茬,只是脑子一热。裹着被子就冲过来要和她一起睡,就连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亵衣。 “是哦,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来找你,我先回去穿了衣服再来。”她披着衣服就要回去,宁华姝赶紧拉回她。 “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衣服我这也有你将就着穿吧,再这样傻愣愣的跑回去,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宁华钰不好意思地把肩膀缩了起来,她被带进了屋内。屋里的织意已经将床铺好了,她看着这对姐妹,微微欠了欠身告退,屋内就剩她们两人。 宁华姝拉着自己的妹妹在床边坐下:“今晚就在这睡吧,至于衣裳看看我带的你喜欢那件,明早选了去穿吧。” 宁华钰闻言,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谢谢姐姐”,哎呀没想到姐姐这么好说话,要是我从小能和她待在一起就好了。 她脱了鞋就往里头钻,织意早就将她的被褥塞在了里间。她在自己的位置上顿了顿:“姐姐要不我睡外面吧,夜里你要是要喝水什么的我帮你递。” “没事,织意在外面候着呢。哪用得着你来伺候呀,而且我夜间也没这些习惯。你若是有,只管唤织意便是了。”宁华姝望着她:“好了你就安心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她将宁华钰按在床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也在她旁边躺下:“快睡吧。” 宁华钰听着尝试闭上眼睛,闭了好一会。满脑子都是对宁华姝的好奇,好奇她的公主生活,好奇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与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 小时候听到母妃说她还有个姐姐都会问她去哪里了,母妃只说姐姐去宫里享福了。她当时还觉得姐姐有些小气,自己一个人享福也不带上咱们一大家子。 可现在真的进宫后,并不觉得姐姐过得很好。宫里头看着大,但是人多,实则每个人的屋子都小小的。并没有江南的梁王府那样人少,相较着宽敞些。而且她来了才不到一月,还是在太后的孝期姐姐就受罚了。宫里的规矩可真多,稍微一不小心就犯了大忌。她实在在这里头呆不下去,后面就装病不去看太后。 从小在江南长大的宁华钰自然有个很好的借口,水土不服。毕竟这样的小病装装,再将那几幅苦药偷偷倒掉便是了。 她可不会蠢到给自己找罪受。 可宁华姝不同,她后面才知道姐姐是被父王母妃亲自送进去的。姐姐五岁那年的春日,因着自己的年岁小不好舟车劳顿就留在了江南。 他们三人进京述职,天子已经登基五年,成婚都已然九年,却还是一个公主未得。当时出世的皇子就已经五位了,每位公主出生后都没过几年便夭折。而当时西边的南夷虎视眈眈,向圣上提议互送公主和亲。那时的他尚有先帝的女儿,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可以送去和亲。他不由得担心未来,若是自己一直得不了公主。异域再要求着和亲,他若是选了宗室女,外族发现了以此为借口打破这合约怎办。 现如今朝中重文轻武,能上场领兵之人屈指可数,更不说国库空虚。氏族垄断朝政,官商勾结着,钱都落到了氏族的口袋里。皇室,百姓皆捞不到好处,却要每天面对着这些污糟事,都为氏族做了嫁衣。 待到那个时候,氏族也不会就此出手,毕竟他们百年氏族,无论换了多少的皇帝,依旧屹立不倒。 而他身为天子,为了能坐稳皇位能用女子解决的事情,自然是最优选。 天子便想到认女,他们还为此想到了好意头。宁华姝出生后,梁王府就多了几个新的小郡主,说明她是宜女命,天生招姊妹。 这样荒唐的话从天子的口中说出,也无人敢反驳。 至此宁华姝变成了这宫里头的大公主,皇子皇女一般是过了九岁才序齿,破天荒地给五岁宁华姝直接给排上了。 起初,梁王妃还是不舍得,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做母亲的谁舍得母女分离。但因着自己丈夫与皇命难为,自己也只能割舍自己的亲女。 宁华姝做了公主后交由了温皇后抚养,温皇后早年产下双生子后身体并没有多强健,且当时的大皇子自小体弱多病也是长大后习得了骑马射箭后,身子才日渐健壮起来。 温皇后精力有限,自己的两个亲子尚且年幼需要照顾。宁华姝那样身体康健,又因着陌生环境寡言少语,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孩子实在不讨喜。温皇后也没在她身上花太多心思,只是吩咐好乳母宫女将她好生照料着。 宁华姝本也不是个孤僻的孩子,五岁以前也是个开朗爱笑的小姑娘。有着父母的宠爱,她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被倾注了无限的爱意与关注。基本都是她想要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梁王夫妇也要上天去摘下来给她。 可这一切都被这场皇室的安排给打破了。 宁华姝自此成为了,无人关注的小可怜。但她也认识了同屋而住的二皇子,那时候二皇子是个活泼开朗爱分享的小男孩,在皇宫里居住了九年的二皇子终于在此刻有了自己真正意义的妹妹。 他有点好奇,这新来的可爱妹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爱出门,安安静静地,但是省的就是和他那些兄弟不一样。他们着实不爱干净,还聒噪。和他们混在一起总是感觉脑瓜子被吵得嗡嗡的,还喜欢比来比去的,烦人得很。 他也有问过母后,为什么他的兄弟伴读怎么都这样,他不喜欢。母后的答案却是,他 在这个年纪时也这样。可他怎么感觉母后在诓他,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是母后是天底下对自己最好的人,应当是不会骗自己的,直到他遇到了小妹妹。 她生得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一般。平时与他玩的人,都被太阳晒得黢黑。突然来个白净可爱的人,属实是差距甚远。 至此,宁华姝天天被二皇子缠着,天天要拉着她去玩。二皇子也是热情过了头,让宁华姝感受到了在这皇宫里的第一束温暖。 在二皇子的带领下,她也逐渐适应了在皇宫中的生活。八岁时有了自己的伴读与司籍,因着司籍萧玉兰的原因,她学上了骑马,箭术。 因为她看着自己的二皇兄日日都学,她也想学了能与他们有共同话题,有一起比拼的可能。 当时的宁华姝在女红上并不上心,这样的东西她学了也不一定用得上还耽误时间。这样的事她也没法与二皇子讨论,或许当时的她还是没法从皇宫中得到归属感。 她怕因此与他们渐行渐远,自己维系多年的关系渐渐疏远。 她怕失去朋友,失去别人对自己的陪伴。 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也让宁华姝有了敏感的性格。从小父母在身边,没有疼爱。和宫里头的皇兄弟们,总有学习方向不同,喜好不同之间的隔阂。 而那句招姊妹的话终究也没有保证宫中公主降生后平安长大,这事也是等到宁华姝十一二岁才得来两个年幼的妹妹,可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是否能平安长大。 她不受关爱,每日收到父母的关爱也是让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并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是否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二皇子自小被寄予厚望,对她也只有妹妹的关爱。他十四岁便被封为太子,成为了一国的储君。日日要学为君之道,习国策。文韬武略也是要求样样精通,这样满的日程,让他并不能给到宁华姝时刻的陪伴。 可宁华姝在这宫里头最熟悉关爱之人,就只有太子。 她没有交心之人,无人懂她的苦楚。看似很多人都围绕在她的身边,可她却感受不到一点明媚的阳光。 宁华钰忽地开口:“姐姐,你小时候刚进皇宫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睡的吗?你不怕嘛?” 宁华姝被问得一愣,一个人睡觉吗。好像记忆里小时候,有时候都是母妃哄着自己睡。进宫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第二天就没再见到他们俩了。 往后的夜晚都是她一个人睡,她睡不着就两只眼睛睁着,睁到眼睛酸了,闭上就慢慢睡去了。 “是啊,都是一个人睡得。”宁华姝只觉得心中苦涩:“钰儿是不是经常睡不着的时候,找母妃陪着呀?” “对呀,我睡不着的时候母妃都会陪着,抱着我将我哄睡着了再走。母妃以前也同我提起过,小时候的姐姐也和我一样总爱赖着母妃不让她走。” 宁华姝听着,回忆起小时候她总会在母妃哄她时装睡。看她要走就抱着她,赖着她不让她走。梁王妃总拗不过她,便也在她身边睡下。 20. 第20章 陵园 “是吗?那样小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宁华姝的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只是现如今梁王妃对女儿的爱都给到她的这个妹妹,自己早就不习惯母亲在一旁的陪伴了。 “母妃倒是时常与我说起姐姐,说看到我总会想起姐姐在她膝下承欢的日子。你不在她身边,母妃十分挂念你。” 宁华钰想多说一些梁王妃对她的关心,可宁华姝的酸楚谁人能知呢?他们对她的多一分挂念,多一分情谊对她来说都是桎梏,都是牵绊。 以爱的名义,困住她无法随心所欲。她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顾及着他们的安危。 “我知道,母妃她会挂念着自己每一个孩子。” “不一样,姐姐在母妃心里的不一样的存在。” “最不一样所以就可以送走吗?” 宁华钰愣住了,她只是想多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是姐姐能感受到多一些不一样的情感,应该会原谅父王母妃的。可她没想到这件事情终究在她的心里是根无法拔除的刺。 这些天他们一起住在京城,看似一派祥和,实则却半分家的味道都没有。宁华钰希冀的是多年未见大家抱作一团痛哭流涕,而不是和如今一样陌生。 “姐姐我只是...” “好了快睡吧”宁华姝翻了身选择背对着她,再这样聊下去不过是徒增悲伤吧。 她明白宁华钰也是一片好意,希望能把这些年的亏欠都好好弥补,只是如今的她已经没有那般渴望这一切了。 这一晚,宁华姝并未睡下,她还是不习惯身旁有其他人躺在一侧。而宁华钰最后终是抵不过困意熟睡了过去,天刚蒙蒙亮宁华姝就悄悄下了床。 织意看着起的格外早的公主,正要上前。 宁华姝却对她摇摇头:“钰儿还在里头睡着,你在这候着等她晨起吧。我去四处转转,到时候自会回来。” 说完宁华姝就独自一人出了自己居住的殿宇,行宫之中为了特供皇室游玩。花草绿植都格外的精心打理着这晨间的花朵开得格外娇艳,那花瓣还带着露珠。 晨起霜露重,空气弥漫着清新的味道。说起来这些年,她来过行宫数次,如今还是第一次独自观赏这景象。 每每来此身边一堆的贵人仆从,论这论那,不比如今清净,竟也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天色渐亮,行宫内的奴仆都出来开始上工。宁华姝便也回了院落,进屋之时宁华钰还在呼呼大睡。也是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贪睡也正常。 她提着裙摆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钰儿醒醒,要准备启程了。” 宁华钰不满地翻了个身,伸手将自己整个身子埋在被子底下。而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我再睡一会会儿,就一会哈。” 宁华姝也不恼,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样的话语信她才有鬼,不如自己先去将孝服为她备好吧。 如今宁华钰已经十四已是大姑娘,她们二人身量相似,宁华姝将自己额外的孝服拿来放在床边的边几处。 她商量着叫来织意和织幸,让她们二人备好铜盆热水与面巾。 宁华姝还打算再尝试着叫醒她,终究是无用。这次她直接让另外两个小丫头将她拉起,织幸拉起后便将宁华钰的背靠在自己身上。 织意在一旁端着铜盆,宁华姝坐在床边拧干面巾。用着温热的帕子擦拭着宁华钰的面颊,再擦擦脖颈手心。 宁华钰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夏日的粘腻被一扫而空,随即带来的是一身清爽。 她迷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宁华姝温柔的脸,她正全神贯注地帮自己擦拭着。 好温柔,姐姐也并未因昨日的事情迁怒于我,反而还让我多眠一会,不辞辛苦地帮我擦身,这是自己鲜少拥有的待遇。 她抓住宁华姝正擦拭时的手,宁华姝这才意识到她已经醒来了,对着她正要说:“醒了,睡得如何?” 宁华钰听着,撅起自己的嘴,眼泪哗啦地就要往外落。伸出手就抱了宁华姝一个满怀,她哭的伤心。 她以为昨日自己说的话,姐姐怎么也要好一阵子才会理她。没想到姐姐不计前嫌还帮着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过分一直说人家的伤心事。 宁华姝有点懵,这小姑娘是有起床气还是做噩梦了。晨起这么大的反应,是自己哪里不对嘛。 她将帕子放回铜盆,用着自己的手在宁华钰的背上顺顺气。 小姑娘这时候哭的正是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地说话囫囵个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宁华姝也不推开她,就让她抱着,听着她那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时不时还安慰着好了好了别哭。 不知何时宁华钰才停下了哭泣,那时宁华姝已经吩咐传了早膳,织意端着的铜盆并未撤,留着给哭的不像样的宁华钰擦面。 梳洗好了的宁华钰坐在桌上,红肿的眼睛与通红的鼻头活脱脱像一只小兔一般。 宁华姝看着好笑,小姑娘整天没心没肺的如今哭成这样落在别人眼里,怕是误以为思念太后过甚,这样的借口倒也不错。 宁华钰此刻还捏着包子往嘴里塞,哭了许久倒也饿了。 “慢点吃,孝服我放在里间的边几上了,你一会换了便与我一同走吧。”宁华姝撩过她鬓边快吃进嘴的长发,别过耳后。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妹妹,从前他们没见过几次如今见了只觉得他们之间生的确实像,只是性子不同。 宁华钰点点头,腮帮子因食物塞满而像只小仓鼠。实在是因为自己贪睡耽误时间,衣裳还没换这马上要启辰了自己怕赶不上才胡吃海塞的。 等着宁华钰一切搞定,正好赶上了出发时间。而后众人坐上马车向着皇陵出发,期间宁华姝一直在闭目养神。 昨夜她根本没睡,如今只得花这段时间俏摸眯一会。但马车的颠簸晃得实在厉害,宁华姝闭上双目,眉头紧皱,双手交叠。 因着天气炎热,又在行宫歇息了一日,为了保证丧仪出什么变故,他们加急了车程。 距离皇陵也仅剩十几里路,大约正午时分他们便可到达。 马车内宁华钰观察着宁华姝,发现她眼底那样重的乌青,忽地觉得有点愧疚。不用想也是自己昨日打搅了姐姐的清净,早上还那样麻烦人伺候自己。 她将自己 侍女备的薄毯盖在宁华姝的身上,感受到动静的宁华姝睁开眼。看着正在给自己盖严实的妹妹。 她笑了笑:“这样热的天气,钰儿怕是要给姐姐捂出虱子来了。” 宁华钰闻言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怎么自己老是做些不着调的事情来影响姐姐啊。她赶忙收回去,拿着旁边的圆扇为姐姐扇风。 宁华姝的笑带着几分审视,自从他们一同坐辆马车,同寝后。感觉一向聪明的小姑娘开始爱做些傻事,往日的聪明头全然消失了,一股子傻里傻气的。 还总爱给自己献殷勤,明明自己还是需要被照顾的年纪却总想着为我做些什么。 真是个傻姑娘。 “好了,你也在这休息会吧,后头还有仪式要办你现如今把精力都用光了一会怎么办。” 宁华姝拿下她手中的扇子,将她靠着一旁。:“快些歇着吧。” 宁华钰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宁华姝的神情也只得乖乖地应下,将自己的眼睛闭上。 在二人闭目养神之间,时间悄然过去。不用正午,一行人便到了皇陵之外。马车外的织意将车内的两人叫起。 二人随着大部队进入皇陵,皇陵实则算上外头是一个巨大的陵园。 他们送灵之人只需在外头进行祭拜后,再有内侍们将太后得了灵轿送入墓穴之中。 曲王领着他们一行人在外头跪拜祭奠,一旁的人举着白幡形成一条道护送者灵轿入内。 四周的哀乐四起,他们低着头掩面哭泣着。 而宁华钰早上哭过一阵,如今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好在她低垂着脑袋,红肿的眼睛看着都像是哭过的样子。 宁华姝也装作挤出几滴泪来,这样的场合里,不哭乃是大不敬之罪,而哭的有点过于引人注目。 就比如三皇子吴王,整个人哭到作势就像要晕厥过去。 真不搞不懂,他日日装这些有什么意思。在这里头的人那有人向着他,会去御前赞扬他的。 不过也难怪他这样的性格与某人倒是挺像,难怪如此合得来。 不过待今日一过,吴王势必会开始查起昭仁太子一事,自己也要和他共同谋求此事。 如今便是再怎么看不上他,可人家却能以这样的事做上自己最梦寐以求之事。 真是君子道消,小人得道。 仪式足足持续到了日落西山,送完棺椁的他们又不得不继续赶路回到行宫休息后再返回京城。 因着天黑,行路多有不便这次的路程格外缓慢。虽说少了一大堆陪葬的金银财物与棺椁。 可人数之多并没有让速度提升多少,反倒比早晨更加缓慢。 也不知以这样的速度,他们一行人得耽误多少时间。 可如今他们护送的使命完成了,也不需要赶路,大家也累了几日做出这样的决策也并无不妥。 而宁华姝在到行宫之后,悄悄地去拜见了三皇子。 今日宁华钰或许是因为愧疚并没有缠着宁华姝要与她同睡。 宁华姝一人便偷偷地来到了三皇子的殿宇,在她对三皇子的侍从说明来意之时,他们好似早有预料,不一会便让她进去。 21. 第21章 氏族 宁华姝有点意外,他们这反应,明显有鬼,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终是走进了殿宇。 一走进她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张煜。 此人一身内侍装扮,头顶的帽子被放在圆桌之上,手上还拿着一把拂尘。 宁华姝瞧着哼地冷笑出声:“哟,三皇兄何时收的公公呀,瞧着面生。” 张煜被盯的发毛,他也是被迫扮成这样的,毕竟这侍卫太显眼被明眼人一看就能认出来,这才扮成内侍混进来的。 “姝儿就莫要打趣子煦了,过来坐吧。” 子煦?这是张煜的字?到与他的名相似,都是温暖明媚的骄阳,但他本人实在无法与温暖相匹。 宁华姝听着也不客气,提着裙摆坐下,她转头不去看一旁正在拨弄拂尘长须的张煜。 吴王伸手拿起一个茶杯,拎起茶壶便将其蓄满,放在宁华姝跟前。 “三皇兄这样熟络,像是等我许久了?”宁华姝也不客气,拿起茶壶便喝起来。 宁华姝并非对他们没有丝毫戒备,只是这里好歹是皇家行宫,他们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在这里给自己下毒。 张煜听着撇撇嘴,不知道谁在那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彻查昭仁太子一案,用脚想都知道她肯定会跑来求合作。 她一来,他们就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宁华姝余光看见张煜那不屑的表情,感觉他对自己十分不满似的,这人可真是奇怪,每次遇见他都准没好事。 要不是现在他要与吴王谈事,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碍眼!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姝儿来这谈合作的。既是合作,姝儿提供什么给吾呢?”吴王望着宁华姝放下的杯子,起手继续添上。 宁华姝伸手向茶壶推去,挡住了他继续添水的意图。:“越地太守曹晋南的罪证,够吗?” “或许你知道的更多,都呈上对大家都有好处。” 宁华姝只觉得他太过贪婪,一个曹晋南就足以勾出身后的千丝万缕。可他却还贪图更多,这些可都是日后自己保命的免死金牌。 如果她尽数告知,只怕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三皇兄,这一份足矣。”宁华姝说着从袖中抽出帖子,上面赫然写着曹晋南买凶杀人,与氏族关系亲密的事由。 “只是他们之间的传信,未有留样。若是你们有心查一查,或许会找到些蛛丝马迹。足矣定下此案的凶手,予三皇兄来说便是大功一件了。” 吴王看着帖子不语,很明显他们查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查明真凶。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着痛击氏族,他肯接下这件差事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兄弟手足之情,他向来没那么重情重义,一切左不过是素日里装出的圣人形象以望博得圣宠。 他若是接下此事,势必是想将太子背靠的那颗大树彻底铲除。 只此一桩难以根除,往日里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构不成什么威胁。 单从谋害皇储而言,若是寻得替罪羊顶包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很明显曹晋南就是他们那只替罪的羊,如今不除只怕是等着他们去抓呢。 那么他就需要更多的罪证,多到天理不容,罄竹难书的那种。让氏族没有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他再不想被人压着抬不起头。 “从哪日起,吾也知晓姝儿是个聪明人。有胆识有魄力敢独自一人查这样棘手的事,但姝儿想保命那些罪责哪一项比得过如今的谋害皇储一事。如其留在手中保命,不如尽数告知。我们联手将氏族扳倒,如何?” 宁华姝闻言,勾了勾嘴角。没想到这样的人还有天真的时候,如果这样的事情能彻底毁掉一个家族,那他们也不可能屹立百年不到。 氏族为何敢谋害皇储,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势力庞大。他们贸然除掉其中一个姓氏,氏族拥有的土地无人管理,商户产业遍地无人接手。 底下的手下动荡,平民不可怕,可是有不满之人煽动刁民纵横,再加之往日与之相好之人引起民意不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不安的因素无法控制,只怕是会引起更大的灾祸。 更有氏族之间相互通婚,门生更是遍布朝堂天下。一个氏族倒下就会有另一个与之更加亲密关系的氏族接手,成为下一个大家。 只凭几个罪证,是无法完成打压氏族的最终目的。 “合作合作,并非是一味的索取,我给的东西还没得到回报,就不会有下一件。” “你与吾共查此事不算回报?” “这如何能算回报呢,这本就是你应做的职责,无论有没有我的加入,三皇兄你都是要做这件事的。” 三皇子听着看向端起茶杯的女子,她正漫不经心地品茗着茶水。 张煜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华姝,敢情这人过来交出曹晋南之事是要让他们为她做事,而不是什么所谓的投诚。 “公主殿下,这合作也得看能得到什么吧,一个小小曹晋南,圣上都已然知道的事由。公主都能拿来给您的合作伙伴,未免也太过糊弄人了吧。” 张煜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这点子破事,他们来查也可以查到,何须得她来当作什么交换的筹码。 宁华姝瞧着他们二人的神色:“既如此,这桩买卖怕是谈不成,那我先回去了。” 她伸手将刚刚放置桌上的帖子收回,起身便要离开。 吴王却先她一步按住她要收走的帖子:“姝儿,事情终有回旋的余地。这么急着走,是不愿帮三皇兄了。” 哼,果然还是舍不得她手上的东西。 宁华姝闻言便也不打算离开,收回自己的手:“这合作得一步一步来,你们要么先听我的进行下一步,要么就拿出让我满意的回报,我自然会将我得到的一点点交出。” 若是一下子将自己有的全盘托出,那在这场交易当中她就是被估价的一方。 “姝儿有何高见?”吴王也有点好奇,宁华姝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单单只是为了查明真相,大可将事情告知圣上之后便退居一旁,坐等一切水落石出便可。 如今却捏着那些个罪证来与吴王谈交易,且这样的事情若是被氏族发现幕后操盘之人有她的一份力,只怕她日后嫁进去的日子 不会好过的。 “我希望你们将这一切都栽在曹晋南一人头上。” 二人闻言皆是不解,明明这件事的后果足以诛灭九族,若是能查到后续更庞大的关系链,就此瓦解不是更好的结果。 宁华姝只是瞧了一眼也晓得他们对自己的要求生疑,不过多久就复言:“你们想必很不解,为何这样的事只除掉他一人,且这样的事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没错,就是要遂了他们的意,要让他们放下戒备。这样的罪责你们都能放弃,只怕他们更不会在意其他的小事。” “可若是到后面能从这无数的事件中抓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到时也是一样的效果。” 张煜仍是不解:“既是一样的效果,为何要等到后头?” “如今我们这般招摇的去查这件事,却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这些证据。你们难道不觉得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吗?” 巧合....两人闻言似是醍醐灌顶般。现在他们手中掌握的完全都是氏族想让他们知道的,他们就是这样放任他们去查,一步一步走进他们设置好的圈套。 用一点点小小的诱饵引诱他们,最后再断掉其中的一切联系,使这件事独立于某个罪人之中,舍弃的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而他们失去的是最有可能扳倒这一切的关键。 “想明白了?”宁华姝望着二人,二人闻言点了点头。 他们感叹着宁华姝的心思缜密,用一点小小的迷魂计,让他们放下戒心。他们也好在私底下将这些残缺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凑完整,又能不打草惊蛇。 “当然,这曹晋南的东西最好也要让你们的人来接手。这样氏族也会知道,你们真正要查曹晋南的目的是看中了他这个人的某样东西。越地太守一职也好,他们家的产业、田庄、铺子。一切诱人的能创造利益的东西都不要放过。这些都是日后你们能与氏族抗衡的东西。” “接下来,我希望你们能韬光养晦,培植自己的势力。待到你们名声,财富,门生能独当一面之时。这就到了最好的时机。” 二人听着不由自嘲起来,与氏族披靡?这怕是在痴人说梦。氏族积累了百年才有了如今的盛况,他们努力至今日,朝中仍是无人。 “公主殿下,你可知这氏族已俞百年,要与之披靡。只怕是张某百年之后都没办法做到。” 张煜将手上的拂尘放在桌上,看着宁华姝。若是真的按照她说的一步一步做,毕生之年恐怕还是如今的模样。 “张某倒是忘了,公主也算得上是氏族出身,日后也是温家妇,这样的谋策怕不是想让我等功亏一篑吧。” 宁华姝听了也不恼,现在的他们正是郁郁不得志之时。朝堂上无人可用,被氏族打压多年,忍了多年的气,如今有了这样的好的机会,早告诉他们还要忍,只怕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越是这样,越急不得。一急所有事情乱了套,没了原来的秩序,难免出纰漏。而这纰漏若是被氏族无限放大,怕是要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 如今势微的是他们,氏族对他们可谓是单方面的碾压。仅用一阵小小的风浪何以掀翻整艘大船? 22. 第22章 帖子 “小不忍则乱大谋,古往今来得到成就之人,那个逃得过一个忍字。而今天子正当盛年,你们多得是时间可以等。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此话倒是不假,等到当今圣上传位于太子。怎么说也得过个十年八年,只是他们都不敢不保证这期间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可是公主,我们谁都不能保证放过这次机会。你所说的那些谋划不被氏族发现一丝一毫,这些都是没有保障的事宜,而且日后会发什么我们都未可知。” 张煜深吸了一口气,在他们三人之间,各有所求,如今只是突然的利益所驱而聚在此处,他们就算形成了所谓的合作关系,就目前而言这样的关系一击即碎。 宁华姝不语,这二人与自己经历的处境不同。一个是皇亲贵胄,母妃又是得宠的嫔妃,自小也是备受瞩目天子宠儿。另一个又是天之骄子,用着自家商户的资源扶摇直上。除了在朝堂之上被氏族打压,其他可谓是一帆风顺。心中自是骄傲自己的才华,自负而心浮气躁。年少气盛,不知一个忍字有多么的重要。 可她这数十年在宫里头遇事那样不是忍过来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忍到合适的时机,再精心的谋划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你们想过急于求成的后果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宁华姝只是摇头,她随即站起了身。 与他们多说无益,一个坚持己见之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 “不管你们是否采纳我的意见,这份帖子我都会留给你们。至于你们想要的更多,那就等你们想明白我的话后,再来寻我吧。” 宁华姝说完就离开了三皇子处。 她也不想就此放弃,可她都将所有的利害关系说明。这件事顺当到让人意外,明显是个坑。可他们偏偏不信邪要往里头跳,坑内激流崩涌的溪流只会将他们卷进无尽深渊。 自己也不是神仙没有挽救他们的神力,只怕伸手就会被他们拉下水一起消失。 就这样吧,能让真相大白就好,至于与氏族的婚姻或许可以从温二下手。 男子婚前狎妓又或是有外室,都可以成为退婚的理由。可这些终究是缓兵之计,没了温二还有着一堆的氏族公子等着皇室选。 一切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氏族不到,我的婚事不会断。氏族不到,他们也爬不上自己想要的位置。 真是让人头疼。 而另一边的二人,在宁华姝走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心中有愤慨,有不满。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想宣泄,想冲出去狠狠地摧残困住他们的人。 而在这时有人将钥匙递到他们眼前,他们就要努力够到之时。宁华姝拿一块肉想让他们选肉,放弃钥匙继续去当那笼中困兽。 她说要等到这座笼子生锈,等到他们有能力摧毁锁链之时再逃出。 这谁愿意等?人人都会走捷径,为何他们要选一条最难最久的路程呢。 难道就因为她说,外面的人要将他们引出扒皮吃肉?被困着就不会受到同样的灾祸?如今的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做挣扎只怕要活活烧死在那锅沸水之中,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况且一切都是她的只字片语,万一自己有能力逃脱他们的桎梏,那带来的将是目的的达成。 现在尚有能力,与之一拼。难不成要等着年老色衰,一个撑着家族带着他们一起冒险? 不争不抢,从不是他们的性格。大不了殊死拼搏之后,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身前哪管身后事,万般事由皆尽己心好了。 “子煦,方才见你似是很难与姝儿苟同一般,对其质疑颇多?”吴王看向张煜,而张煜恍若未闻,呆呆愣愣地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吴王见此状况,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子煦?子煦?” 张煜被这一晃神就将自己思绪收回,他看回吴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只能说每个人立场不同,她的看法无疑是最保守且时间长,变化也多的一种。每个弊端加在一起都无法与他们平日的做法相似,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每个人身处的环境不同,所思所想亦不同,我与姝公主意见相左实属再正常不过。” “那殿下您呢,姝公主所说之时,殿下一言不发。似是赞同,又似是不愿。实在难以琢磨殿下的心意。” 吴王只是抬眼看了身旁的这位男子,他们相交四年,从籍籍无名到如今也算是名满天下,他们总是默契的同道。 就像现在,他们都没有选择宁华姝的谋划一般心照不宣。不仅默契,还那般相似。 不愿屈居人下,忍气吞声地做名懦夫。死一点也不可怕,从一开始他选择夺嫡他就知道要么生,成为人上人,要么死或成为阶下囚。 他们直接对视了一眼,忽而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有些话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了。 只是如今太后的丧仪都已完成,这件事不日也会提上日程,那么他们第一个该着手查的便是宁华姝留下的这方帖子。 昭仁太子在岭南遭遇刺杀,慌忙逃脱之中伤势惨重,在荒山恶雨的环境之中熬了下来,确实在没有条件可供干净的衣食住行,故而引起了脓疮。 这刺杀之人皆是死士,嘴中含有毒囊。未被杀之人被抓后便咬破毒囊自杀,尸首被送去了时任岭南都督的曹晋南手中。都督为地方的军事长官,统领岭南治军从而出兵抓捕刺客。未有活捉不说,更是让尸骨腐烂未保存得当让这件事成了迷。当时在岭南养伤的昭仁太子得知此事后,便上奏圣上将其治罪。曹晋南便因此事被革职查办,由岭南太守接任了此案。可本事件最大的证据便是这些刺客的信息,却不想一切都给曹晋南这人毁了。 这案子也因此搁置下来,此后昭仁太子在岭南休养了将近一月的时间。这期间刺杀的动静一点也无,昭仁太子也安安全全地回到了京城。 只是岭南终究气候与北边大有不同,多是炎热雨水潮湿之时。 而脓疮多因清洁不到位,体内毒素累积导致。加之天气的原因,昭仁太子又受伤不好时常清洁而得了背生 疮。 起初并不在意,宁华姝给的帖子中又写出岭南太守在曹晋南被革职查办期间在他的书房寻得了未来得及被完全烧毁的书信。其中的一角有提到太子受伤一事,却未得知此信的所有内容。 而曹晋南却咬死这是自己打算上奏的折子,这样拙劣的借口很明显是无人可信。 但一切都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证明曹晋南有谋杀皇储之嫌。曹晋南虽被革职查办,但并没说过可对他严刑逼供,从他的嘴里撬不出一丝其他的讯息。 这曹晋南也属实算是个硬骨头。 至于后来万邦来贺之时,张煜帮助三皇子崭露头角。利用三皇子的舅父蜀地刺史慕光,他们在宴席中展示了蜀地瑰宝-蜀锦。 蜀锦多以色彩鲜明,颜色丰富。恰巧外邦最喜这类服饰,他们没有织锦的技术,多居住于高山之上。畜牧为生,服饰多用动物的皮毛而穿,缺衣少食。 来此却见到这样鲜明精美的锦缎,自是渴求。张煜隶属吴郡张氏,其家族以织造在商贾中闻名,两两结合便有了互通贸易的开端。 后面又遇到了秋狩,在外邦来贺之时被自己的弟弟夺取了风采,昭仁太子势必想在秋狩之时找回场子。 却不想,因背生疮而疼痛难忍,昭仁太子骑马时惊扰自己的坐骑,一个不甚将其甩下。寻了太医这才发现了昭仁太子那触目惊心的后背,此时他的背部早已因脓疮遍布而红肿不堪。 无数太医看后,得出唯一的办法就是忍。 日常勤加清洗,饮食清淡,忍住疼痛不去触碰,只要熬过去便好。 可这样的疼痛再加上日前宴席的发物,已经让人难以忍受。昭仁太子在其无尽的折磨之中,拿出小刀将背上的脓疮生生挖出血肉。他最上咬着白布一点一点的挖尽,血染尽床铺。 他现在的状态几近疯癫,因着背上的疼痛他无法入睡,每每动弹都难以忍受,他做不了任何事。 一个从小便被称为天子骄子的人,在最好的年纪仿佛变成了一个废人。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太医院一堆太医开不出舒缓疼痛的药,只叫人忍。 宁华姝再见他时,他已不成人样,状似疯癫,红血丝布满双眼。他在哪里嘶吼着,不愿见人。太医开的汤药总是打翻,将其掀翻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昭仁太子望见就不顾疼痛拿着瓷片要挖背上的脓疮。此前包扎好的伤口又被破开,再后来天子看见这样的昭仁太子后,只是叹了口气便再也没来过。 最后,只得用麻绳将昭仁太子捆着,一个人蜷缩在床铺之上。每每见到太子妃在秋狩的营帐之外总是以泪洗面,他们虽是天家赐婚。但太子妃温柔娴静,人端方知礼。 他们之间也是恩爱有加,如今见到自己夫君受苦。她又如何受得,只恨不能帮到他。 不过多时,便传来了太子崩逝的消息,但并不是因为脓疮,而是因为伤口被一次又一次的积攒之中,昭仁太子的骄傲也被一点一点打破。 心态的崩溃,疾病的折磨,让他生出了求死之心。 23. 第23章 情谊 他偷偷藏起了打翻药碗的碎片,情绪恢复如同以往。就连从小跟随在昭仁太子身边的杨厘都没发现他的异样,天子得知此事高兴就解除了他的麻绳。 毕竟一国储君,怎么可以被绑着。 松绑后,他安安静静地将汤药喝完,问着外面的情况。杨厘事无巨细地回答着,昭仁太子也从中知晓了,吴王随侍和外邦异域一起吃起了他们在高山草原之中盛行的烤肉。 如今的他跟废人一样,什么狩猎骑马,就连出营帐都难,更别说和他们一起吃烤肉。什么风头都被其他人出了,自己这个太子做的着实窝囊。 还有这忍了不知多少日的病痛,这样的日子好像一眼望到了头。 杨厘看着他,昭仁太子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睑,看不出什么神色。 太子妃刘氏听闻太子神态好了许多,前来看望。 他们小夫妻多日未见,刘氏一肚子的委屈,成婚不到一年,正是情意正浓时。 刘氏依偎在他的怀里,太子忍着痛抱着她,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亲密。 “韫静,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嫁给了我让你受委屈了。” “妾不委屈,妾只想殿下快点好起来。”刘韫静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眸。 太子只是堪堪看过几眼就错开自己的眼神,刘韫静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似乎在逃避与自己的对视。 刘韫静看着他张了张终究没问出口,她坐在榻前,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憔悴的神色,双臂因长久的捆绑形成的红痕。 分明不像一国储君,而像个阶下囚。 “韫静,这些日子东宫靠你撑着,圣上面前你自然受了不少的气。外边的人是不是都在传,孤快不行了。”昭仁太子自嘲的笑笑,这样的事根本传不进他的耳中。 可这样的事,岂是需要用听得知的? “殿下,妾能撑住都是靠着殿下。”刘韫静望着他,从他的神色之中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真的以为太子已经恢复如常了,却不想只是回光返照。 她要拿什么留住他,让他留在这世间。 宁华樾看着她,没说话。两人之间不用言语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 一个想走,另一人想他留。 “殿下真要弃我而去吗?”她泪眼婆娑着,她虽明白他活得痛苦,但是却舍不得他离去。 宁华樾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衣衫。他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脊,背过身让刘韫静看着。 原本光洁的脊背,如今没有一块好地。被挖去的烂肉如今因伤口发炎而留着脓,晶亮晶亮的脓液,发着腻亮。 密密麻麻的褐色皱皮,让人生呕。刘韫静强忍着难受,她属实看不下去。 宁华樾默默将身上的衣服穿回,这还只过了半月,日后呢?他以为挖去就能解决,却不想尽引到身上的其他地方。 不能沐浴,没法清洁身上的污浊,这让脓疮反复生长。但洗浴会使伤口发炎,得不到好的恢复。 反反复复让人受尽折磨。 “韫静,我会求陛下放你离开东宫,也不必为我守什么节。我这样抛弃你的人,不值得。” 刘韫静只是默默拔下来发间的银钗放到他的手边,她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啪嗒啪嗒地砸在强逼着宁华樾接受银簪的手上。 “如果殿下觉得这样是解脱,那...妾就尊重殿下的选择。”刘韫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泪却在她满是笑意的脸上滑落。 双眼的泪渍喧嚣着,无尽地诉说着自己的期盼。 无数的苦涩不尽,最终还是放手让他离开。这是什么呢?为什么心甘情愿着让他离开,为何心口不一。 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甚至接受他不负责任地将自己抛弃。 等着刘韫静离开时,她脸上早已看不出什么哭泣的痕迹。 杨厘走进营帐,太子也只是继续默默地趴着。只是他身前多了一本书籍,杨厘还是不放心,自小跟随的主子历经此事性情大变,如今大好实在是让人难以琢磨。 可他不管如何怀疑,都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心的某处一直指引着他要他守着太子。 宁华樾看着杨厘,也猜出他怕是觉得自己要寻死。 自小的相伴,他们之间甚至比之自己的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怎么伪装也没办法逃过他的法眼。 但直至今日杨厘已经守着太子数日未合眼,太子身边的韩内侍劝说着:“杨侍卫,你这几日都未曾合眼,别殿下那边没好,你这儿倒下了。咱家免不得被太子殿下怪责,况且太子殿下已经恢复神情许久了。你歇会,咱家这边帮您盯着,明日你再来看殿下如何?” 杨厘无法,他终究做不到连累无辜之人,他看到正正常常的太子也将自己的疑虑压下,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 而宁华樾就在夜深人静之时,拿着那药碗的碎瓷了结自己的一生。 至于刘韫静的银簪,被他扔到了不知何处。若是用了必会连累她,宁华樾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因为她浪费了自己的一生。 他已经浪费了自己的,不想再牵扯上其他人。 杨厘在得知消息后,懊恼困苦着若是自己当日没有离去,太子就不会走。 一干奴仆被问罪,杨厘直接拔出腰间的长剑,自刎谢罪。 杨厘自记事起就是培养着做宁华樾的人,为他做任何事情,如今他走了,那么他的作用也没有了。 宁华姝再见到刘韫静是在东宫的灵堂之上,太子死前留了一封信至圣上。 其中写到对不起父皇母后的生养之恩,只愿来世报。对不起子民的祈愿,未成为造福万民的圣明君主。 为小小病痛折磨而自尽,可他真是被折磨地成了疯子。他不愿如同一个疯子,行尸走肉般活着。 他想一辈子都轰轰烈烈,骄傲的活着。 也写到希望父皇能放刘韫静出宫,还她自由。 圣上答应了太子的最后一个请求,放刘韫静归家。 刘韫静本是刑部尚书刘洛启之女,因才貌俱佳被太子亲选为妃,如今也是太子亲手将她送回。 入东宫是因为你,离东宫亦是因为你。 最后刘韫静自请去了皇家的玉佛寺中带发修行,为昭仁太子祈福。 宁华姝很疑惑,以着刘韫静的才貌,家世样样不俗,归家后就算不再嫁也能过得不错。 “二嫂 嫂,为何你要出家去当什么静梅道人。寺庙清苦,可不必行走在世间快活。” 刘韫静看着宁华姝只是笑了笑,深宫寂寞哪里有比这里清苦的地方。 “姝儿,恐怕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寺庙是自由畅快的地方了。” 宁华姝不解,时年十四的她只觉得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所感动。 “如今的我身份尴尬,留在宫里,未来会有新的太子也会有新的太子妃。那我又算什么呢?与其归家被逼着嫁给其他儿郎,我宁愿一辈子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殿下...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我怕是再遇不上比得过他的人了。” 如今民风并别介意女子再嫁,刘韫静正值年少若是听了家族安排嫁与他人,只怕往后的生活,刘韫静都少不得要拿夫君与昭仁太子作比。 这样的事对于双方都是折磨,不如自己独身。 “我的父母对我并不甚在意,我嫁给太子也实属侥幸,只怕以后寻得的良人少不得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被人嚼舌根。况且人也不止嫁人这一个活法呀?” 宁华姝似懂非懂着,她也想逃出深宫。可她离开的唯一办法好像只剩下嫁人这个办法,至于随太子妃嫂嫂一同出家? 在寺庙中当道人,只是自己属实熬不住,也没有个好的借口去行此事。 只是刘韫静在离去之前对宁华姝说了一件关于昭仁太子的事情。 昭仁太子在归来之际,太医来到东宫请平安脉之时就让太医勘察过情况。当时太医提供一些草药膏可缓解情况,却不未告知关于饮食方面的禁忌。 后来因政务繁忙,擦药也不见什么效果便也搁置,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刘韫静将事情串联在一起之时,为时已晚,自己也没挽回夫君的死志。 如今的她已不是太子妃,无权无势纵有疑虑也无从查起。 宁华姝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她得知之时也只觉得昭仁太子就是对此病疏于照顾,害了自己。 至于其他事情,她更无从得知,无法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只是如今调查而得知,将其尽数写在了帖子之上。 张煜和吴王看到这,刘韫静当时是太子身边最亲密之人。或许还有些并没发现的细枝末节,可成为更好的证据。 只是如今刘韫静成了静梅道人,从前还是宫里的贵人,如今出了宫当道人,还是略有些引人瞩目的。 只怕如今他们这般招摇地去寻人,怕是会弄巧成拙,害了她。 可宁华姝不一样,她们两人之间关系一直不错。 玉佛寺还是皇家寺院,时不时有什么节日祈福都会来到此处,宁华姝与其同为女子联络也方便。 张煜和吴王终究是男子,男女有别,贸然前去甚是不妥。 只是他们刚跟宁华姝谈崩,如今再去只怕需要用更大的利益去打动她。 他们也没办法通过其父亲刑部尚书刘洛启见面,因为刘洛启在得知女儿选择出家之后大发雷霆,扬言称自己没有这样的女儿。 出嫁从夫,夫死无子则归家继续从父,古往今来,天经地义。 其不归家孝顺父母,却选择为夫祈福,弃父母于不顾。 24. 第24章 侧妃 只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律法规定孰是孰非,在刘洛启夫妇的口中,太子妃成了不仁不孝之女。 但其他人都感慨刘韫静与太子之间的情谊深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只怕刘洛启想让女儿归家恐有其他的目的,发现劝说无效后想借势给她扣上帽子。 让其迫于压力归家,不想刘韫静根本就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无事就躲在寺庙里,不见他们夫妇。 宁华姝自从刘韫静入东宫后,他们之间关系就很不错,刘韫静对她这个妹妹照顾有佳。偶有几次随着皇室前往玉佛寺上香之时,她都会来探望刘韫静。 且如今他们正探查着此案,让宁华姝前往既能不着声色的得到相关的细节,又能名正言顺不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吴王望着对面一副内侍模样的张煜,殷切地为其倒着茶水。 张煜被他一脸的笑容看的心底发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随即他用手指点了点圆桌示意其不用再到了。他双手环着胸,眯着眸子看着吴王。 他就不问,等着吴王主动来说。这家伙肯定想让他去和宁华姝谈判,不然他没事干嘛突然屈尊降贵给自己倒水不成,难道突然转了性,认识这几年他是万万不相信这人会发善心帮他人的。 吴王也不在这兜圈子直接开了口:“子煦,眼下最适合去找前太子妃刘氏的人只能是姝儿了。吾贸然前去自是太过显眼,还得再委屈子煦你穿着这套内侍服饰在她身边待几日。” 张煜听着猛地站起身:“什么宁华松你!还让我继续扮内侍,你知道我这几日茅房都得躲到没人才敢去,还是去宁华姝那边,她那边肯定不会给我行方便的。” 张煜原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这几日混在随行的内侍旁不能骑马不能坐马车,日行几百里。歇息的地方也比往日差多了,饶是他这个金尊玉贵的公子也难以忍受。 更何况内侍都是失去自己的宝贝的人,上茅房也不敢太招摇。甚至这样暑热的天气,也没有好的梳洗条件,这几日他整个人都要馊了,要不是今日混进吴王这里。 吴王给他安排了热水,他真的要受不了自己这身味道了。 “子煦,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几日都混过来了,再多几天也是一样的。” “殿下这扮内侍的人不是你自个儿,敢情你是一点也不替我想。宁华姝那头会给我热水吗?会让我没事进她屋子歇息吗?我也不说自己是什么几品官员,好歹是你吴王的幕僚,不是给你来这给你消遣的。这事你安排个身边的内侍去不就得了,何必我来。” 张煜一点不留情面,他当着内侍属实是不讨好还麻烦事不断。行宫狭窄,他歇脚的地方要不和其他内侍急在一块,要不就只能守在吴王的廊下。也就宁华松大发慈悲让他那日进了屋打地铺,不然他都不知道这几日怎么熬。 更何况过了今天,大部队就要返回皇城。他这次需要混进的是宁华姝在重华宫中的殿宇。 重华宫人多眼杂的,可不必如今好混进去,且自己到底是个男子混进公主的屋子那不是杀头的罪名。 “子煦,吾能信任之人只剩你了。其他人怕是坏事,且只有你能代替我们不是吗?” 吴王又开始打感情牌,他因着出身卑微不受氏族支持,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而张煜因为只是商贾之身未能入仕,没有氏族的靠山,寒门子弟完全接触不到官位。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凑到一块,没事就在一起抒发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张煜也就被吴王卖惨所捆绑,每次他都使这招,屡试不爽。张煜也清楚他的套路,可在一片黑寂之时,有个如自己一般的人也在寻找光亮。 他就会渴望着与他并肩同行,一同历经千难万险。久而久之,发现自己依赖着他,并且给予自己动力,就越发离不开他。 张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吴王如今的处境,若是身边内侍有世家的眼线,如果不小心派错了人只怕会坏事。他自己也不能这般大摇大摆地去找宁华姝,偷偷摸摸吧他这人毕竟在皇城之中是个主子。 只怕去哪里都有人识得,如此想来这件事还非自己不可。 算了,一日也是当,十日也是当。大不了自己多给宁华姝点好处,让她帮帮自个儿也好。 “殿下,我要说明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绝不同意。” 吴王看着张煜终于同意,心中的大石头也是落了地,毕竟他们之间也算是闹过不愉快。 张煜求娶不成功,还被宁华姝赶走。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二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判,也当真是恐怖如斯。 有这样的心态,怕是做什么事都不难吧。 “子煦只怕你这次不给安排点她想要的,恐怕她是不会答应的。”吴王目光灼灼回想起宁华姝的话,她要我们吞并曹晋南,那我们就如她所言并将此双手捧上。 张煜点点头,却是如此。刚刚与其的计划相悖,此时再去投诚也值得顺其道而为。 他理了理衣衫,起身告辞。张煜先一步回到了其府上,他需要在他们赶回皇城之前坐实曹晋南的罪名。 次日清晨,行宫之中的众人边收拾着离开,准备返回皇城。 这次宁华姝来到行宫大门之时,吴王及随行的侍从奴仆先一步到达。 宁华姝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众人,终是没见到张煜。想来是先离开了吧.... 她昨日一夜未睡,不管是为了如何取消婚约,又或者是为了合作谈崩的忧愁,都无法让她安然入睡。 如今这两件事牵扯着,她要取消婚约就得与他们合作才能扳倒氏族。光靠她一人,实在难如登天。 其余人等要么是氏族的人,要么就是还需要自己来扶持之人如何能合作。 她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在合作双方中扮演挑选的一角,如今反倒是自个儿的形势更严峻,更等不得。却非得说那些心高气傲得话语,搞得忧思过度。 “姝姐姐!”从后方传来一声娇俏的嗓音,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何人。 宁华钰提着裙摆,其步履轻盈,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快步走过来就抱着宁华姝的胳膊,用脸 蹭蹭她的肩膀。 “姐姐,这么久没见可有想我啊?” 宁华姝有点失语,这十余年属实没见过这么爱撒娇的小姑娘,自己有点承受不住她的魅力。 她剥下她挽着的胳膊,向着吴王引荐:“三皇兄,这是梁王之女荣玉郡主。” 宁华钰这才意识到眼前还有着其他人物,微微附了身行礼:“见过吴王殿下。” 她站在宁华姝身侧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人,都说吴王的母亲曾经是父王豢养的舞姬,圣上下江南之时被看上带回宫中。 这吴王也却是继承了其母姣好的容颜,只可惜出身不显,能力也比之太子更加出色,却为登上高位。 想来母家显赫,地位出身对于太子之位来说更加地重要。 如今朝堂也是同等景象,为官者那个不是豪门氏族,随便点些人都是沾亲带故。 人打从娘胎出身就断定未来能到那一步,也就吴王慕淑妃他们算是个例外,圣上宠爱慕淑妃给其恩宠,其兄担任蜀地太守,也算是在朝堂之中独树一派。 想来天子宠爱也是因为慕淑妃和氏族没有丁点利益牵扯,这后宫之中位份高些的皇后出自丞相温氏,贵妃出自太尉林氏。下面的齐昭仪是燕地都督的姐姐,沈夫人也是从三品文官之女。 其他后妃位份不高的或是侍女出身,又或是地方官员的女儿。能混到像慕淑妃的还真就她一人,如今统领后宫恩宠长盛不衰。 不管是因天子想制衡前朝后宫关系,亦或是慕淑妃本人与众不同。她都是相当难得的人,从舞姬爬上后宫第一人的位置。 不过有着氏族的压力,她还是没登上凤位。 温皇后去世七年,后位空悬着。有人说这位置会是林贵妃接替,但不想她多年无子那年她年岁三十有三得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儿。 不想落下病根,体弱未能登上后位。 至于慕淑妃出身不显,后头的妃子出身才德都未能配为国母,慕淑妃代管着,其他人也没再提此事。 毕竟此事的天子都年近四旬,皇子都快成年了,谁还想着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进宫浪费青春年华。不如想着押宝那位皇子,成为了未来的太子妃。 而最后的赢家便是刑部侍郎刘洛启,他先是将女儿刘韫静嫁给了昭仁太子做太子妃,而后又将次女嫁给现在的太子做了良娣。 一门二女嫁高位,这一切全靠的刘韫静做了太子妃后才貌俱佳,仪态万千,举止端庄娴雅,众人见了皆夸赞刘侍郎家风盛严。 一时间刘府门庭若市,家中的门槛都因着媒婆要将其踏平了。其儿女的婚事甚是抢手,不过说来奇怪这刘家次女为何会嫁给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子做妾室? 姐姐能做太子妃,妹妹若是还想做嫁高位考虑其他的三皇子或四皇子都可以嫁去当正妃。 怎么如今嫁去做侧妃了呢? 宁华姝回想起,大皇子娶侧妃之时还只是个誉王。正妃是温丞相之女,他们的亲事是温皇后在他们儿时就定下的娃娃亲。 他们二人虽不说恩爱,也算是相敬如宾。 25. 第25章 银钱 这娶妻尚未一年,就娶了侧妃,温氏也容忍下去。而且是在成婚后半年便纳妾,也是只比自家的太子妃姐姐晚了半年入门。 时任誉王的大皇子与昭仁太子同月成婚,他们是双生子,自然成婚时间也相仿。 太子成婚后两月天子便命他巡幸百官,太子成婚也意味着正是接手朝政。素日只是小试牛刀,如今便是真真正正地进入朝堂。 巡幸的第三月在江南遇刺,休养后回京都。好像就是在这时大皇子便纳了刘氏次女为侧妃.... 宁华姝莫名对上了时间后,总觉着这一切有着什么关联。 为什么太子出事,刘侍郎就送了另一个女儿入大皇子府。 只怕是他们早知太子要出事,就提前将她送进了大皇子府上当妾预备着在下一任太子的亦或是下一任君王的后宫中塞人。 恐怕也不止是知道,更是参与其中。这更断定了昭仁太子是与氏族不睦而死是真相。 可刘韫静...若是她知道自己夫君的死,有她父亲参与的一份。她又当如何呢? 刘洛启亲手将自己的女婿谋害,导致了女儿成婚不到一年成了寡妇。 宁华姝不由得心口一窒,权利难道比女儿一生的幸福更重要吗? 好像自己也是....这样,从小被送进令人窒息的皇宫生活。 她想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华钰,她灿烂明媚地刺眼,她也想这样活着。 成为一束光,或温暖人心,或灿烂刺眼。 可她早已被皇宫之中的黑暗蚕食,没了昔日的光彩。 宁华钰感受到了她幽深的目光,与她对视上。她不由得怔愣,宁华姝此刻正望着她,双眸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像是想透过自己看出什么,她探究着却只看见空洞麻木的神情。 “姐姐?怎么了?” 宁华姝被这一声唤醒着,我在做什么,这是自己的亲妹妹。无论自己处境如何,她存在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管她在何处生活,她都是她自己,她都是荣玉郡主,都会灿烂明媚地活着,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没事,我们随行一同走吧。” 宁华钰听着随有疑惑,但也不打算多想。这里的人那个没有着自己的秘密,都爱藏着掖着不说出来,或许这就是宫里头的生存之道吧。 她又重新挽起姐姐的手,和他们一同站在吴王一侧等待着大部队的出发。 吴王看着他们并没有什么神情,按道理来说自己的母亲和梁王的关系。他们都应该是自己夺嫡路上强有力的伙伴,但因着梁王退居朝堂,不在其中战队的关系。 他们之间并没什么关联,只是这次天子将昭仁太子一案,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展示在朝堂之上。 他是很希望得到梁王的支持的,毕竟江南一带富庶之地,而今他只拥有张煜所在的吴郡一带。就给提供了无尽的财富,可若是整个江南都被他收入囊中。 那将是无上的便利,况且江南距京城数千里,若可在此拥兵,即使失败他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奈何梁王心思并不在当时有权利的王爷,而是一个懦弱的臣子。 实属是可惜...可惜至极啊。 吴王想到这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可他看向宁华钰又开始乱点起了鸳鸯谱。 宁华钰如今年约十四,虽说小了点,若是让子煦娶了她。有了梁王当岳丈,那他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张煜已经和宁华姝告吹,不无可能。眼前的宁华钰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选,但是只怕梁王看不上这样的人当女婿,宁华钰虽只是个小女儿家,不知道喜不喜欢子煦这样的? 吴王不由得默默打量起了宁华钰,自己倒是一心想给张煜这小子攀高枝。他倒是一天到晚就想着捣鼓着怎么赚钱,这些年真真上前追求得不就姝儿一人,只怕这件事是真难啊。 宁华姝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放在了宁华钰的身上,她感觉怪怪的,这不像是正常看人的那种,反倒带着一种审查,想找到她身上有什么特点,想男人对女人的窥探,令人不舒服得很。 她伸出手将宁华钰挡在身后,自己全然挡住了吴王的目光。 她微眯着眸子,扬起下巴,表情微愠,似是在告诉吴王不要打自己妹妹的主意。 吴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全在宁华姝的眼皮子底下,只怕子煦真想娶宁华钰也得先过她姐姐宁华姝这一关。 罢了罢了,又吹一对,干着急也无用,让他自个儿努力吧。 他微微点了头,脸上带着抱有歉意的笑,将目光转到其他地方。 宁华姝这才满意,这些个人,总是想靠打别人的主意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好似我们都只是他们推行计划中的一部分,被人利用的滋味实在恶心。 宁华钰有些懵,不懂这二人在暗自较量着什么,她想探出头看看吴王在干什么,却被姐姐按了回去。 她瞥了瞥嘴只好作罢。 不过多时,他们整理好了行装,大部队朝着皇城回去。 依旧是宁华姝两姊妹同乘,这段路上,宁华钰絮絮叨叨个没完,宁华姝也只得听着,看着眼前说个没停的小姑娘也是无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这么爱讲的嘛。 这不去客栈里当那说书先生倒也是可惜了,说了这么久不用歇也就罢了就连茶水也不用喝。 但她也想这样宁静闲暇的时刻可以多一些,就这样度过漫漫回皇城的路。 回到皇宫的时辰已是夜晚,宫中几尽落钥。宫正与太子向天子复命,其余人等在天子的示意下由董内侍安排在宫里头歇息,明日再各回各家。 梁王夫妇早早就在宫里头等着自己的孩子,宁华钰回来却不肯与他们回到一处央求着想去宁华姝的重华宫之中的殿宇。 他们二人自然是敌不过她的撒娇,只得将选择权交由了宁华姝,只是一晚歇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宁华姝欣然同意,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并不会妨碍到自己什么,她乐意就来吧。 宁华钰很高兴,又可以同姐姐在一块儿了。站在后面的宁华桐没什么感觉,奔波了好几日他只觉得累,一点也不想思考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待在一起。 他就是乖乖地跟在父母身后,回到寝殿倒头就睡。 夜深,她们两人共寝,宁华钰显然已经睡熟,想是白天精力消耗得过多,在陌生的地方也睡得很 好。 宁华姝有点不熟悉二人同睡,但几日的劳累也睡了过去,只是觉浅。 床前头的纸窗传来一点响动,宁华姝惊醒,意识到是窗外传来的声音。 她刚想大叫喊人,却听见。 “是我!” 这一声倒是让宁华姝认出了是谁,只不过他很奇怪为什么他这个时辰过来。 宁华姝悄悄起了身,披了外衫就推开窗。 只见张煜穿的黝黑,与天色融为一体。宁华姝后退了几步,张煜便就这窗台翻身而今。 他的动作轻盈,并没有发现什么很大的动静。 宁华姝盯着床上的宁华钰生怕吵醒了她,看着她没什么反应。就示意着他来到外间,宁华姝掀开帘子走出,织意在帘外席地以盘腿坐着的姿势睡着。 感受到宁华姝的动静后,她迷糊地睁开看着宁华姝,刚想开口,宁华姝就做出噤声的手势,冲她摇摇头。 宁华姝走着,来到旁边的书桌旁,身后跟着张煜。 织意看着身后的人很惊讶,公主什么时候和他混在一起了? 宁华姝将外衫穿好又抄起架子上的斗篷,拢在身上,原是这样的天气用不上斗篷的,只不过她偶尔睡不着便会在自己的书桌处备着,夜深露中随手穿上再想睡下也容易。 她就这椅子坐下,织意将中堂的圆凳端来放在张煜身旁便回到了原位放风,张煜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说吧,来找我何事?” 宁华姝看着他,想着他这一身像是去办什么大事了,希望能带来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殿下,臣已经坐实的曹晋南的罪名,只等明日朝堂之上,吴王的回禀。” “噢?”宁华姝有点意外,如今他们怎么做出了转变。 “到时候,曹晋南的田庄铺子什么的我们自会双手奉上,交由公主。” 宁华姝闻言甚是疑惑,曹晋南的田庄铺子?自己当时并没有向他们提出要这个东西吧,他们现在什么意思。 “张煜,本宫当时说的是让你们自己收起来,好好留着,这田庄铺子里大多都是曹晋南的手下,其中的千丝万缕需要你们再去查看,如今将这些甩给本宫是什么意思?” “不是公主,人我们还是会继续查的,只是这些收益都会给到公主殿下您。” 张煜徐徐而来,他坐着圆凳身后没有可以靠着的地方,只弯着脊背,双手抓着膝盖。 宁华姝倒是看出他的情况,却也没做出什么动作。 “张煜本宫是公主并不缺银子,只是你们到底在外行走会比我更需要些。” “只怕公主也会需要这些的。” 宁华姝有点不明所以,看着笑着望着自己的张煜,她并没有懂他的意思。 钱财于她而言,实在是不缺。及笄后公主食邑三百户,那就相对于是六万钱。再加上宫里头的月俸,这些年存的银钱够她好一阵挥霍了。 可吴王和张煜这边却还在这给自己塞钱,到底是何用意。 “张公子,公主也是有食邑有月俸的,虽说比不上你们在外经商挣得多,但到底也比那些官宦子弟更充裕些。咱们该如何就如何,不必如此。” 26. 第26章 寺庙 “公主不必客气,谁也不会嫌钱多,就收下吧。”只是如今他们还未将曹晋南拿下,他们会将其充公一部分,再私吞一部分。只待明日朝堂后领旨前往了,他们的人早在晋地处候着。 只怕有人通风报信,不过曹晋南早被视为弃子,不然他们的行动也不会这样容易。 宁华姝也不再推脱,推来推去的又不是什么烫手山芋给了就接下罢,只是此前不清楚他们何意,如今知晓了就收下吧。 况且这也是他们之间谈合作的诚意,自己不接只怕是找不到合作的理由,就达不成自己的目的了。 “说吧,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求我吗?”宁华姝明白他们会低头,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公主果然是聪明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张煜站起了身,这小圆凳坐着也实在不舒服,不如站起来走走。 “我需要公主去见一个人。” “谁?” “前太子妃刘氏。” 宁华姝有点疑惑,为何是她?虽说刘姐姐曾是太子妃,但毕竟与他成婚不到一年,说到熟悉还不如自己。 更何况,二皇兄身为太子需要处理朝政,又要完成父皇授予的任务,这一年里也是聚少离多。 如果是要从她口中得知什么信息,怕是无用功。 “张公子,本宫不明白,为何是她。虽说她是昭仁太子的妻子,但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只怕是没有你们想要的。” 张煜听完没什么反应,沉默了一会。他们只是觉得帖子上所说的太医一早便知晓太子的病情却未做出正确的措施,这件事相当奇怪。 想着这位太医或许也参与其中,且她作为太子的枕边人应当会察觉一些不对劲。 他们需要这些信息,且刘洛启的态度也尤为古怪,他们就不得不从她下手。 “公主我们皆知你与刘氏关系匪浅,也只能仰望助于你能让她敞开心扉。且刑部侍郎刘洛启身为他的父亲,却想将女儿唤回家。” 人人皆知,能嫁入皇家当太子妃是无上荣耀,这不仅是对女子本身的认可,更是家族的荣耀。 可当她新寡之时,让她选择继续祈福仍是有着太子妃的名头,可他们的意思却是希望她归家或许还会安排与其他男子成婚。 这属实是出乎他们的预料:“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些皆是刘家的手脚。” “而且他们家的次女还成了现今太子的良娣,可谓是出尽了风头,这让人很难不讲这些联系在一起。” 宁华姝闻言不置可否,她心里也是怀疑的,但面上不显。 她早些想到那刘良娣嫁进去时间不对,又和曹晋南有着姻亲关系。一切就感觉像是刘家主导的一般。 “正好过几日,公主也可去玉佛寺为太后娘娘立一个往生立牌,正好前去如何?” 这到是给宁华姝找了个好借口,既显了自己的孝心,又能同时去看刘韫静。 “既是合作,我也会给到你们想要的,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莫要被人看到了。” 宁华姝得知完目的后也就赶忙想赶走这个不速之客,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可就不好了。 张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公主你这利用完就赶人走,这个习惯可不好噢。” 宁华姝也站起身看着他:“你的任务想必已经达成还不快离开是要连累你我吗?难不成还要我留你下来喝口茶不成?” 张煜这个人真是个奇怪,一边怪别人不近人情,却一点也不想如今自己是在什么处境。 非常典型的一个根据自己情感大脑冲动行事的人,感性大于理性。这样往往最容易坏事。 他一哽,一时不知道说啥,他就是有点希望能多呆一会啥的,毕竟他现在是通过内侍的身份混进来的,继续待着倒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这吴王刚吩咐自己要谈成,原以为还得在她手底下磋磨几日。 谁承想,她一下就答应了,快得让人意外。 他将手握拳在唇边咳了咳:“公主殿下,是否还有其他事交代微臣。” 宁华姝有点奇怪,要是她真有事吩咐肯定早说了,在这墨迹什么呢? “无事,你快些走吧,我到时从刘姐姐处得到的消息自会告知吴王。想必你进宫也是内侍混进来了,小心被人发现了给你补上宫刑。” 张煜闻言瞪大了双眼看着宁华姝,张嘴说不出话来。 “到时候真成小张子了,我就找圣上求了你在我身边日日伺候我。” 这时从床边传来翻动的声音:“唔,姐姐你去哪里儿了?” 宁华钰摸摸身边空落落的床铺,翻身就要下床去找。 张煜反应过来,就从书架旁的小窗子翻身而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看了眼笑得花枝乱颤的宁华姝。 宁华钰掀开纱帘,就看见宁华姝坐在书桌前看着书。 她走上前看着宁华姝拿着楚辞端看着:“姐姐怎么这么晚不睡,在这看书。” “一时睡不着,起来看会。” 宁华钰看着那本集上头宁华姝正看到。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她的视线不经意撇到桌前的圆凳,这晚间她来时并不在此处,窗边有有一抹细微的尘土,明显是有个去过宫外的人来过。 就连地上的毯子也有被踩过的印迹,这大小分明是个男子才有的。 女子足小步伐轻柔,实在不难让看出。 而且她刚刚掀开帘子时,守夜的织意分明没睡,往日她起夜她都是睡着的。 因着姐姐没有起夜的习惯,织意守夜也睡得香甜。 想必织意也是知道刚刚有人来过,可姐姐怎么会深夜私会外男呢。 宁华姝久久没听到回应,看着宁华钰一直呆在原地没什么动静。 望向她时,右边的圆凳正好还待在那处。 宁华姝心口一窒,莫不是他看见圆凳起了疑心。 “姐姐别看了,快回去睡吧。” 宁华钰还是没问出口,这样的事她实在难以启齿。 宁华姝微笑着点头,放下书。走上前牵着的手到床边,可宁华钰却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一直想姐姐刚刚在干嘛,在私通?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就算真私通也会选自己不在的时候,难道这样更刺激?啊啊啊!自己都到在想什么啊。 她直接将被子一掀蒙着自己发热的脸庞,宁华姝看着她的反应甚是奇怪。 用手戳了戳那一团窝在一处的团子,每戳一会,她就动一 动。戳一下,动一会。不肯出来,也不肯出声。 不管宁华姝怎么烦,怎么问也没有其他回应。 宁华姝丧气,算了随她去吧。她翻个身背对着他,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宁华姝给天子请过晨安后,便告别回了阔别已久的梁王府。 他们一家五口共用午膳之时,宁华姝便提出要去京郊的玉佛寺为太后立一个往生立牌之时。 梁王闻言也感叹着宁华姝的孝心真是无以言表,自己这个做儿子更是无法比的。 “怎会呢父王,儿臣身为你的女儿自然与你是一家的,我的孝心便是我们一家孝心呀?” “倒是为父没有姝儿这般通透了。” 他们之间客套的生疏,这么小小的一点夸奖都让宁华姝感到不适,她真的很少听见旁人的夸赞,每每听到都会周身的不自在。 “不如让钰儿与桐儿一同前去呀。”另一侧的梁王妃开了口,这样的事情自然将她两个孩儿带上也沾沾自个儿姐姐的光才好。 宁华姝有点不愿,她去玉佛寺并非真的要立什么往生立牌,只怕带上其他两人她也不好行动。 “母妃不若下次再带上吧,这往生立牌一日不可多立,过几日挑些好日子,让他们二人论着立才诚心呢。” 梁王妃听了点点头,这样也好立的越多方显的他们王府的名声好。 宁华姝松了口气,这事是她随口胡诌的,她并不知晓什么往生立牌一日不可多立的事。 幸而梁王妃她自己也不晓得此事,也算糊弄过去了。 明日就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刘姐姐了,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了。 不过想她为人友好,也是个豪门贵女寺庙中的人也都敬着,想来也是好的。 只是这世上唯一期盼着她过得不好的,居然是生养她的父母。 次日宁华姝起了个大早,穿了身素颜清净的服饰就坐着马车去京郊。 玉佛寺前身是圣祖爷还是王爷时的王府,也是当今圣上的出生地。圣祖爷登基时,这处王府赏人也不是,赏给自己的孩儿又有太明显的一个储位之争。 况且历届太子都是居住在东宫,此处也便闲置,后听了高僧指导,改为了寺庙供奉神佛。 玉佛寺也便成了皇家寺庙,专供着京城的达官贵人以及皇室宗亲礼佛祭祀用。 刘韫静便在此处的道院中当了,静梅道人。 其中挺多皇室宗亲看破红尘在其中代发修行,当起了道人。 宁华姝见到刘韫静时,她正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 她周身穿着灰色的道服,头顶着白洁的莲花冠,冠上垂着轻纱。 她听着宁华姝走近的动静,停下了念经文的动作,缓缓睁开眼。 一转头便看见在门口望着自己的宁华姝,她站起了身唤着她:“姝儿,你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将手上的佛珠束在手腕上,热络地牵着她的手就要坐下。 宁华姝望着她也展开笑颜,自从去年昭仁太子的忌日后,她们已经许久不见了。 “我来此为太后立往生立牌,顺道来看看你。” 刘韫静听了有一点不解,她也是知晓她们之间的祖孙关系一般,实在不像是会特意为她做这做那的关系。 27. 第27章 闺阁 她端着一叠茶杯将倒转的杯子翻了面,为宁华姝到着茶水。 “姝儿,想必你来是为了其他事吧。” 她倒完茶水就缓缓坐在一旁,宁华姝端起茶水的手一顿,过会又平静地将茶水饮下。 刘韫静倒也不急着要宁华姝交代,毕竟她会来找她肯定是有事。 她们之间说是朋友,其实也不够亲密,反倒是宁华姝对她的同情吧。 怜她新寡,怜她处境微妙,怜她在这世道不被所容。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很感激宁华姝愿意在这三年间来看自己。 “刘姐姐,其实我今日也是受人所托,想问一下关于二皇兄的事。” 刘韫静听着,抿了抿唇,其实她也对这些略有耳闻。 朝堂上三皇子吴王,指证晋地太守曹晋南谋害太子一事。三年前,太子遭人刺杀此人未能让尸体得到妥善处理,也未查出何证据。 被治了个失职之罪,最后被人暗箱操作,摇身一变成了晋地的一方太守,只是自己实在无暇顾及。 如今吴王全权调查此事,尚已结案。为何又要托宁华姝来问自己相关之事呢? 虽然不管吴王是为了建功立业,利用自己夫君的事平步青云,她都很是感激愿意还世人一个真相。 可若是想通过自己,给昭仁太子泼脏水,亦或者做什么腌臜事,她都是做不到的。 “此事已过去三年之久,只怕有些事情我怕是记不得了。” 刘韫静此话一出,宁华姝便也知晓她不愿再透露过多。 如今朝堂之上,世人皆以为曹晋南是真凶。但事情的真相,恐只有他们这些参与了这件事情的人方知晓。 刘韫静正是在其中,若曹晋南是真凶,以当初的她早就拉着太子将他就地处决了。 何必留到今日,如今的结果只怕她已然对吴王的目的生疑,不肯将这些细节告知于宁华姝。 “刘姐姐,你还记得二皇兄的模样吗?” 刘韫静闻之一愣,昭仁太子吗?她怎么也不会忘吧,这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记起他死前的样子,憔悴不堪,形容枯槁。 但她也忘不了初见时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宁华姝见她沉默,但想也不必回答,必是记得的。 “可世人快忘了,忘了他怎么死得,忘了这世间曾有一位企图成为举世明君的儿郎。”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你舍得他就这么消失在世人的心中吗?” “你同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与吴王将这些算在了曹晋南的头上,难道就能让他永远被世人铭记于心吗?” 刘韫静抬眸望着宁华姝,她身前杯中的茶水波澜不惊,从她进屋至今方止抿了一小口。 她也愿用这样的方式去揣测宁华姝的意图,可他们的种种行为真的不像是为了给昭仁太子流芳百世的动作。 倒像是为了那高位,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垫脚石罢了。 “可什么都不做,只会慢慢消失。” “哪怕如今,我是把这件事当作交易的筹码和吴王交换了。可目的达到了,不就成了吗?刘姐姐,你也不愿他就这么含恨而死对吧?” 刘韫静对这些事的看法不置可否,即便是将真相昭告天下,也可以选择更好更正道的选择。 而不是将他的死当作一件与野心勃勃之人为伍的投名状。 “你即以达成目的,就不应该再生贪念来寻我。我也便能当作不晓得,与你再又什么姐妹情谊。只是我们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交情,左不过都是你可怜我。现在的我是与家族恩断失夫的孤女,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真心做朋友。 我原以为你不同,但是由此看来你也和他们一样。为达目的不惜一切,连一个死去的人都不放过。 况且那个人还是对你百般照料的的哥哥,若是他泉下有知,他最后连死因都成为了别人踩着他上位的阶梯,他该有多屈辱!” 不可否认,昭仁太子就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不屑与氏族这种为了私欲不顾百姓的人为伍,他的心装着天下,装着万民。做事只行君子端方之道,只为百姓谋福祉。 他却是成为了国家的好太子,未来也会成为一个好君主。 但他学的都是君子之道,却因此没防住阴险小人。心系万民,却让自己的妻子变成孤女。 人也不够坚韧,没能忍受失利,没能忍受住困苦。就崩溃自尽,那也怪不得旁人用他的死做文章。 “屈辱?一国太子自尽不屈辱吗?他学的都是为君之道,却没有人教他怎么活。怎么为自己生,怎么去保命。” “刘姐姐,我们在这里争论,都是无意义的。我们二人都不能代替他真正的想法,如今我只要你的立场。” 昭仁太子已死,他已无法为自己的事情做出选择。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去问他的看法,去代替他做出最符合心意的选择。 “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不想帮,也不想说。什么真凶,什么利弊。这件事尘封了三年,我也在这道院守了三年。就让它随着时间悄悄溜走吧,人不能活在过去。我可以当一辈子的道人,这件事也可以永远是这个结局。” 刘韫静站起身就想送客,可宁华姝却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她就想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放,抓得刘韫静生疼。 “若我说,他是被你的父亲刑部侍郎刘洛启害死的,你又会是什么立场。” 宁华姝的眼底满是探究的目光,她不敢赌。赌不了一个人真的会背叛生她养她,有着二十多年恩情的家庭。 人,真的很难与父母站在对立面。特别是在从小耳濡目染孝道礼仪的学习,对父母的爱多的是愧疚。 他们只要稍稍卖惨,你都觉得是因为自身而导致他们变成如今的模样。你就是促成他们悲惨的因素,由此发自内心地想去弥补他们。 即使他们地要求会让你更加困苦,更加忧郁。但是因着内心的愧疚,你都无法做到与之悖逆。 “我的父亲?父亲与太子殿下并没有起过冲突,甚至时常夸起殿下是个明君。我实在想不到父亲杀太子殿下的理由,但我也知道你向来不会胡乱攀咬旁的人。” 或许刘韫静需要一个理由,她现在起了疑心,虽不愿相信,可宁华姝说地信誓 旦旦,不像骗人的模样。 “你还记得,你的二妹嫁进大皇子府上的时间吗?” 时间?刘韫静对此并没什么印象,那是她早已出嫁至东宫,每日操持着东宫的事宜。偶尔还要担心她那远在岭南的夫君,实在没那么空闲去管自个儿妹妹的事情。 而她妹妹的婚事,早些家中写信还说过自己这位太子妃能力出众,嫁进皇家月余主理操持的宴会深得圣心。 为人风评又好,像和煦春风一般。这样名声皆知刘家出好女,一时间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想来自己的妹妹什么样的人家挑不到,却做了皇家妾。虽说良娣也是主子,但到底不是正妻,且大皇子当时娶正妻的时间与刘韫静出嫁相同。 当时自己没顾得上这件事,如今想来应当是父亲提前给下一任太子押宝。 只怕大皇子真当选太子之时,自己为家挣的好名声早就无用了。再想让自己的女儿进到他的后院,怕是难上加难。 可刘洛启是怎么提前知晓大皇子会成为下一任太子的呢? “是....在我成婚的半年后” 宁华姝看着刘韫静的神情,想来她也猜出了疑虑。可终究只是推测,并不能就此下定论。 “只怕这件事刘侍郎参与其中,提前知晓了结局。而那时间,太子正好在岭南遭遇了刺杀。那一场未夺了他的命,只怕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断。” 却不想一场小小的病痛,就折腾掉了一个太子。 “刘姐姐可记得,那年与我说早些时候就寻得太医来看。可还记得是太医院的那位太医?若是能找到当时的脉案,或许有些机会。” 刘韫静摇摇头:“太子发作之时,我就派人去寻过了。那位太医上月就辞官回家丁忧,不知晓去了何处。寻不着人,看了当时的脉案也只记载了一些脉象,未提到当时的红色脓疮。” 听完刘韫静的描述,这一切不就更笃定是有人做局,让昭仁太子往讳疾忌医的圈套里跳。 但如今仍有个疑点就是,这件事到底是刘洛启一人主使,还是整个氏族主使。 在这整件事当中,氏族并没有任何真正的出面。而刘家不同,先是刺杀破坏了证据的曹晋南与他们家是姻亲,后又是成功嫁女入下一任太子的良娣。 在刺杀的安排中,对于销毁证据明显是将曹晋南当作了弃子。而后头的背生疮,却找不到一个相关的证据去将这件事情变得板上钉钉。 刘洛启亦算得上是氏族的二把手,可真正能总领的是林家与温家。 若是他想就此,顶下这两个家族的地位,接替氏族。那怎么想都是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比太子良娣的女儿更加好些。 难道是比这两个太子的傀儡程度? 可现任太子更加仰仗自己的另一位岳父,温丞相。 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刘侍郎直接受益的点,也找不到为他开脱的理由。 “若真是我父亲所为,那就太让人寒心了。我也是他的亲身女儿,难道他为了二女儿的幸福。就要牺牲掉我吗?” “我在闺阁之中拼命地学什么闺阁女学,就怕因为生母早逝被人耻笑。” 28. 第28章 耀眼 “我立志让其他人刮目相看,出嫁后为家中挣得好名声。如今他竟然如此对我,还等着我丧夫后再嫁他人。这是想将我的价值完全榨干。” 刘韫静说着不由哽咽:“父母爱子恩罔极,子心能似父母无。我却恰恰相反呐。” 说着说着她大笑起来,眼角的泪滑下。 “子爱父母恩罔极,父母心能似子无!可笑可笑,世人皆赞叹父母爱子之心,却无人敢诉父母的无情。” “人人皆要遵循人伦纲常,这一定对吗?” 她全身颤抖着,脸上因悲伤而显得扭曲。愤怒悲痛懊悔,在她心中交织着。 其实她更多不是因为此事的结果,而是多年来的失望交汇聚集这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年幼丧母,父亲娶来的继室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对她疏忽至极。她自小没有收到过什么关爱,相比于她的二妹,二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她也没自暴自弃,努力成为现在大家赞颂的女子典范。 却不想努力竟都变得无意义,是他们亲手扼杀了她为自己创造的幸福。 宁华姝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样大,她不会明白刘韫静并不是在父母期待下成长的孩子。 她所承受的漠视与疏忽,才会让她选择在丧夫后做道院中如同孤女般寂寥的道人。 本就对他们满心失望,受到疮伤的心又遭受了来自他们的重击。 “我再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奢望了,我就是个给他们利用的工具。突然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了,所有人都说人来这世间走一遭,要体会每件不一样的事。” 可这些体会有意义嘛,轮回转世恐怕无人会再选生而为人。 她无力地靠回座椅之上,用手捂着胸口。 宁华姝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似乎在她身上也能看到他们之间相似的地方。 自己好似也是如同她一般被父母当作工具利用,只是她运气好些没被利用殆尽后唾弃。 刘韫静深吸一口气,眼神忽地变得凶狠起来。她转过头挑了眉毛对着宁华姝:“姝儿,我想明白。与其被人利用也要是做能选择的那个,我愿意告诉你们想知晓的事情。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满足的,都会尽量满足。”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宁华姝也是知晓这个道理的。 “我要刘家失去刑部侍郎之位,我要他们的次女的良娣被废。就让他们也尝尝努力一辈子到头来全都一场空的滋味,一无所有像我一样。” 刘韫静目光灼灼,周身散发的寒意令人不禁生寒。 宁华姝有点矛盾,她不知如今的选择是否是对的,将刘韫静带进了这泥潭之中挣扎。 她原就在三年之前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如今她没有隐瞒让她知晓了真相。却也给她带来了痛苦与仇恨,让她被迫与生父背离。 “从前的我对他们的反抗只是不听从安排,如今是时候让他们求而不得,我要让他们之前从我身上得到的,往日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刘韫静的状态几近风魔,这怕是已成了她的执念。心中满是对于他们的仇恨,她这么久对自己的筹划,原本一切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到头来全因他而覆灭。 宁华姝拧着眉,她一直都很难应付这样的局面。一面共同感受着对方的悲苦,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想将这一切用轻飘飘的话语来赘述,末了她只是站起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此刻那些言语都变得无足轻重,或许刘韫静只是需要可以依靠的肩膀供她宣泄这些年的不满。 她们互相拥抱着,宁华姝用手顺着她的背。 刘韫静很消瘦,背后的蝴蝶骨因着身上没有什么肉而凸出。想必是这些年的忧思与悲伤促成的,瘦骨嶙峋着,着实可怜。 屋内只能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姝儿,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当别人的工具,我也想为我自己活一回。” “从小我就知道,继母待我并不好,她只是为了名声对着我装样子。在外人眼里我是不缺衣少食的大小姐,可二妹呢。她从小便是请了这京城里头有名闺塾师教导,我的兄长有带着过得总不差。” “可我呢?父亲并不重视我。他的忽略与冷漠我都明白,兄长们终归是男子与我并不是亲厚。自小我便懂了这个道理,靠着旁人只怕我是早成个废物了。” 刘韫静轻轻推开宁华姝,对上她的双眸:“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万事以男子为纲。为着他人活,即使如姝儿这样公子六艺皆比过这些个京城公子。最后也会落得成为附庸夫婿的深闺妇人,而我呢?连公主身份都没有的女子,往后又是如何的景象呢?” “那时我想着我要成为世间人都能记住的女子,如今我做到了。可众人先记住的是刑部侍郎家的长女,再到后来成为太子妃。现在也只是她的未亡人,到头来我的名还是只能被我的故交,我的家人知晓。” “但我是庆幸的,我现在满肚子的学问会的才能都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孤独时可吟诗,可抚琴。不必锁在深闺中算那理不清令人头大的账,不用天天守着四四方方的院子等一个不愿归来的夫婿,也不用想着去打理夫君一屋子的姬妾,也不用生个不争气的孩儿来气恼我。” 什么血缘亲疏难说得很,生养你的父母当你是工具,从你肚子爬出的孩儿当你是吸血供养的补给。 对于宁华姝来说,她往日里或许觉得可以利用自己的婚事来逃离皇宫。但现如今对她来说只怕是嫁进另外一个比皇宫更可怕的地狱,在皇宫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只怕现在自己掺和了昭仁太子事,触及了某些人的逆鳞。温家是否愿意护着自己呢?她并没有很大的把握能保证自己的生死,但在皇宫发生命案,除非那人能做到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况且现在她上了吴王他们的贼船,即便自己真死了他们也会借题发挥,为自己变相报仇。 “所以姝儿,我们都应当为了自己而活。你是公主,或许你能掌权,挣多点银钱为往后谋生。我或许可以帮你?也让我最后找找自己的价值吧。” 宁华姝有点无措地看着她殷切的眼神,这不是第一个希望她能掌权之人。她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过这 样的想法,可他们却都渴求着。 仿佛自己是这世间的观世音菩萨,能化万物悲苦。 可自己从不是圣人,从做不到没有私心。 可她望着刘韫静却怎么也拒绝不了,终是心软了。她做不到不去悲悯众生,却每每因着觉得此路难行而退缩。 掌权意味着,她会成为在这朝堂上特立独行的一人。 她需要抵挡氏族的打压,需要每天想着法的去消磨天子的猜忌,甚至要听着他们对于女子的质疑,对于她的瞧不起。 这样的路太难行,她承受不住。 “刘姐姐或许我这样心性做不得那掌权之人,我总是瞻前顾后,所想甚多。有时候一些事总会先被脑子里的质疑先抵抗去而退缩,像我这样的即使有人同行也是会被我拖累。我还是适合在他人身后默默地做,让我独自来怕是坏事。” 刘韫静听着不语,她迫切地希望有个能与她同处过一片困境的人能来领导他们走向光明。却不想这世间如她一般的人,都还没享受到这璀璨,谁能带领他们呢。 宁华姝这样的性子又怎不是被世间磨砺到这样的呢?有多少人天性烂漫,被世事磋磨地不成人样。 世事无常叫人不堪受挫折。 “原是我想多了,女子掌权不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就是万幸了。” 更何况宁华姝并非天子正统血脉的过继女,前朝皇帝亲女摄政死后都遭万人唾骂。 前朝长公主摄政,她自小随父征战。文韬武略皆得其父亲授,其父先为分封后的诸侯王,后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中原。 其统领全军随父征战沙场,可谓半个天下都是她打下的。后长公主之弟登基后得了急症去世,长公主扶持其弟幼子登位,幼帝长成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联合群臣将这个立下汗马功劳的姑母杀之。 狡兔死,走狗烹。 她为这个皇朝倾尽一生,抚养着一个幼子将摇摇欲坠的江山扶起。让他安安稳稳地稳坐朝堂,呕心沥血一辈子。 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师恩。幼帝的君王之道,一身的武功,满腹经论。那个不与长公主有关,最后她没给她退居朝堂的机会。 直接夺去了她的生命,她死后幼帝为全了自己帝王的名声,对外宣传疾病去世。 她并没有功高盖主,也没有不肯舍弃权利。只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女子太耀眼,坊间都是她的传闻。 这使得民间纷纷效仿,女子不愿再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到了适婚年龄不愿嫁人。 女子行走世间当掌柜,做剑客,甚至有人开起了女子书院,她们不学传统的闺塾学,她们也读起了四书五经,君子之道。 从此闭起房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姑娘们行走在大街上。谈论着的不再是市井畅谈,而是国家民生。 一切看似朝着好事发展,可男子却不肯了。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问甚至比不过只学了数月的女子,每每与她们交流,都失去了自身的优越感。 因无法对答上涨红羞愤的脸,恼羞成怒后攻击她们身为妇人应以夫为纲,以夫为自己的天地。 29. 第29章 徒弟 从此女子不再依附男人,她们可以学任何自己想学的东西,她们的头衔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亦或是谁的母亲。 她们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姓名,她们都畅想着能成为想长公主一样被记录在史策之上的人。 可这让男子无所适从,他发现女子开始脱离掌控。他没有乖顺听话的女儿,没有任劳任怨操持内宅的妻子,失去对自己温柔呵护的母亲。 这样他们在官场的打压,考场的失意,学究对于他学识的失望这都让他们无处宣泄。回到家宅发现其他人样样都比自己优异,男子本就以自我中心,突然世界的天平都在向着女子倾斜。 他们哪里能够忍受自己的地位下降,他还是需要有能无怨无悔忍受自己,伺候自己的女人。 女性意识强大后,她们更不愿做妾室,也不愿成为娼妓。一时间男人们寻欢作乐的青楼,姑娘们都纷纷罢工宁死不屈。 没了乐子,没了得到优待的权益。他们开始纷纷不满,于是那个为世间女子所榜样的长公主,被帝王以及朝臣们一起抹杀。 世间又重新开始规训起了女子,即使有人反抗,可掌权人变回了男子。 她们失去了话语权,渐渐发声变得无用,声音被抹除直至无声可发。 一切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天秤永远向男子倾斜的世界。 她们继续沉默着,忍受着以男子为纲带来的痛苦。 渐渐母亲洗脑自己的女儿,一代接一代,无人还记得那个女子随心所欲而活是时代。 因着有前人的经历,大家都心口不宣地保持着现状。 虽然仍不断有女子想复刻前朝长公主的历史,但无一例外都莫名其妙地被抹杀。 她们并未有机会成长到长公主的地位就以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疾病消失在时间中。 所以宁华姝并不敢涉险,她没办法成为另一个传奇去解救数以万千深受迫害的人们。 若说她胆小吧,却敢为了情谊调查昭仁太子一案。若说她勇敢,可她却不敢踏出下一步。 明明这一切都只剩一层窗户纸,她却连最后捅破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她奢望着,能有一阵风一个突如其来的利器将其划开,她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去迈开下一步。 显然,现在时机未到,或许有一天会有属于她们的时代来临。 在刘韫静心情平复后,她将她这些年的一些疑虑都尽数告知给你宁华姝。 其中有几个事件与他们调查所得都有着某种联系,但这些不能完全告知给吴王。 他们性子急切,如今肯听她的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到她这件事完成后,说不定就会将她一脚踹开。 宁华姝觉着,有些主动权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更可控些。 只过了不久宁华姝就离开了玉佛寺,留刘韫静一人垂着头坐在空空的院内。 又要回到一个人孤身的时日了,她跪回蒲团,上头坐着的正是释迦牟尼佛。期盼着神佛的怜悯,普渡众生,改变命运。 心诚则灵,人人皆诵佛,可到头来得到只是一丝慰藉。 其实宁华樾的往生牌位她也在玉佛寺为他立了一个,但她并不经常去供奉。 算得上说她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成婚不到一载聚少离多。 他可以说是世间女子皆梦寐以求的男人,但那只是存在于幻想之中。他并不只是刘韫静一人的夫君,更是天下黎民的君主。 他不会只围着她一人转,在他心里世间万物都会排在她之前。因为这是他身为储君所要承担的责任,妻子对于他来说是辅佐,如一个臣子一般的存在。 太子妃只是他稳定后宅,又或者是另一个形象的延续。 他需要太子妃为她生儿育女,为他知冷知热的存在。这并不是一个伴侣的存在,更多是工具。呵,一把称手的工具而已。 刘韫静自嘲着,从前她成为他的工具,如今她利用他的死获得这几年的自由。一切就像会兜圈子一般,都还了回来。 父母的利用,丈夫的工具。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价值在于何处,或许自己的存在就是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奴仆。 可现在知晓这一切后的自己又不甘这辈子再磋磨下去, 那么她接下来的举措将会与这数十年的光阴相悖,她要颠覆这些人在她身上强加的苦难。 她要让这些一直操控着的人变成被操控的人。 要这一直生活不变的秩序紊乱,变成她可控的一切。 宁华姝坐在行驶之中的马车之上,她垂着眼睑失神着。她为了想要和自己的盟友展现出价值,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架在火上烤。 她做的事情和将她的苦楚再掀开在世人面前一遍有什么区别? 不知不觉中,她感觉自己变了。开始变得不再顾虑其他人的想法,开始变得为达利益不择手段。 突然好想放弃现在的一切,努力的代价就一定是改变吗? 可她却不想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如今正是临近夏秋交叠之际,太阳落得晚申时时分日头还正亮。 但晚膳想必王府上早已用上,宁华姝此刻回去怕还得劳累着那些仆人们再做一顿。 想着宁华姝便决定从这街上的酒楼用一顿好了,劳得她们再起一次锅炉。 正想着马车外的嘈杂声响起,宁华姝听力一向对这些比较敏感。 只是几句她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刹时掀开了车帘就看到几个魁梧的男人围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着,怀中死死地抱着一个匣子不肯防守。 她大喊着:“来人呐,光天化日之下抢人钱财啦!” 可周边的人都不敢上前,那几个健硕的人手握紧着棍棒。附近的人都迫于他们的淫威不敢帮助她,可这声音对于宁华姝来说再熟悉不过。 宁华姝叫停了马车,撩起裙摆翻身就下了马车。马夫车都还未停稳,宁华姝只是一个伸手扒开围住的男子。 她一个转身扯下腰间的玉佩,将它举过头顶:“公主在此,尔等还不跪下!” 周遭在一阵寂寥后众人惶恐地跪下,马车上随行的织意与织幸甚至都还未追上宁华姝的步伐,就看见自家公主掏出玉佩的举动。 此处正是街市上的最为喧闹之地,对面就是京城之中最大的酒楼。而于二楼 的雅间悄悄地敞开着一扇窗。 雅间之上的男子一早便瞧见一群人正围着这女子,叫嚣着要搜刮她的钱财。 原本也与他无甚相关,这当是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地喝着茶。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大街上这般行事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己又何必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况且这样的事,每日都不知道要在此发生多少桩,若是每桩都要他来管,那这京中的京兆尹被人夺权岂不是得罪了他。 正巧听着公主玉牌现领,他不由得顿了顿。张煜心想着,这公主往日不是最爱独善其身,不多管闲事的性子。 如今为着个平头百姓出手制止,实在不像她本人。张煜起身窥探着,他好奇,是怎样的人能让人突然转了性子为她出头。 人群之中的萧玉兰蹲着身子,死死地抱着怀中的匣子不肯撒手。这些男人一遍对自己拳打脚踢,时不时还对着自己的身子上下其手。 她无奈忍着恶心,也要护着她最后的值钱的物件,若是没了这些钱财她怕是真的只能一死了之。 却不想在她忍着身上的不适之时,宁华姝从天而降将自己护在了她的身后。 她看着她迎着艳阳,光透着她的身躯洒在眸中。她是那样的坚毅,那样的毅然决然。 宁华姝昂首挺胸,将玉牌举得高高的,手臂伸得笔直,她也害怕着害怕没法威压住众人。 这是她第一次意义上的“英雄救美”,内心慌得不行。若是其他人再凶一些自己恐怕就要软下来了。 闹剧持续了没多久织意与织幸就带着王府的护卫来到宁华姝的身边,护卫们是一早梁王派来随着与宁华姝一同前去寺庙护送的。 没想到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织意将宁华姝早已举得酸涩的手臂放下。这一放下宁华姝的腿竟有些软了,一时没站稳差点跌入了织意的怀中。 这边织幸也没闲着叫着护卫将那些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就要捆着,他们也不是白得这一身的腱子肉叫嚣着就要和他们比试比试。 好不容易歇会的宁华姝此刻又不得空,只得先让织意去查看萧玉兰的情况,自己得先将这群嚣张的人收拾一顿才行。 只是那萧玉兰得知来人竟是自己的宫中的徒弟,顿时眼睛止不住的流泪。 自己万分没想到家人,丈夫都信不过最后竟是自己只教了几年技艺的公主徒儿来帮自个儿。 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每每心力交瘁让她的身子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的喜悲。情绪的起伏,身体的辛劳。 一下子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箫玉兰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织意终是撑不住。两眼一黑昏了过去,织意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扶起她。 宁华姝看着织意和其他俩侍卫将萧玉兰带上马车,也放下心来。 此刻那些闹事的男子正用着胸脯要顶带着盔甲的侍卫们,侍卫们当然不怕他穿着坚硬的盔甲。傻子才会顶上来自讨苦吃,只是这些男人光长个儿,竟不带半分脑子。 用着蛮劲冲撞上来,那个侍卫虽是被撞到了,只是这硬邦邦的盔甲着实让他不好受。他吃疼抚着自己的胸口,他可算见识到这是个穿在身上的东西可不是白做的。 30. 第30章 闹剧 宁华姝看着眼前的闹剧,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些个人在自己亮明身份后,都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这帮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另有背景都不得而知。她强撑着有点脚软的身子,故作拧眉双手交叠地走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侍卫们压在地下的众人,“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她人钱财。” 宁华姝沉着脸,昂着头并不想给这群人一个正眼瞧。 “谁说是她的钱财,那钱分明是我家老爷的。她嫁进来做续弦没想得是过来偷老爷银子的,她被发现后便跑了出来。” 回应的正是那个傻到用身子硬刚盔甲的男人,从他方才的行为便可得知说话肯定都是些不经大脑的下人。 可方才的话直指要害,有着些许条理。分明是有人教着这样说的,以他们的脑子断然不会说得出这些。 何况他们都是些下人怎么会知道内情,像这样的事发生在大户人家那可是家丑,都是关上门来自个儿料理,他们都不怕辱没了门楣倒是四处宣扬,在大街上就要将人处置了好叫全京城的人都来凑热闹。 这不像是真偷钱财,像是要将人逼死。 不管是真偷钱亦或是诬陷,只怕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不管是真是假,恐怕那个女子往后只怕是都活不下去了。 这样的事落尽其他人的耳朵里,假的也变真的,往后不管是再嫁或想谋生。见到此人怕是都留着个心眼子,名声不好了,再也难寻个好夫家。 人品遭人怀疑了,恐就算是自身过硬,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都难敌的它生根发芽。 俗话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又如何再活下去。 “你既说是她偷了家中银子,可知这数目几何?” 宁华姝出声道,瞧着这人言之凿凿,若真是偷银子的事这数目想必是清楚,眼见着前头还大言不惭的大块头儿。如今竟也支支吾吾,一句答不上。 宁华姝瞧着,心下已然明了。这群人必是来诓人银子不成,反倒想倒打一耙,毁人名声的。 “怎得,丢了多少银子都不知就来拿人。你家老爷未免太不清白了些,如此糊涂到底是真丢了还是假丢了呀?” 织幸在一旁看着他们答不上,忙来着搭腔。原这样的事儿,都不至于让公主自个儿来此抛头露面的。 是自己办事不利,方要公主到跟前为自己收拾烂摊子。 “怕不是你们抢人姑娘银子不成,来这诓人的吧。真是家风不谨的,怕不是吃人吃惯的吧。” 织幸也原是良家子出身,只是家道中落偶遇这宫里小选,进了宫做了婢子。 宫里嬷嬷瞧着织幸出身倒也不错,也识得字,性子模样都是好的带到宁华姝跟前,被公主本人自己挑上的。 一同被挑上的还有织意,他们二人也是早早的就跟在公主跟前,如今也是混到了一等的位置。 这一等女使可不是谁都当得的,就瞧她们二人礼仪做派周全,在外御下有方的。像如今处置人的事情也得面面俱到才可。 宁华姝见着织幸发话,自个儿也就躲个赖。旁有个俩小厮搬着张雕花的红木太师椅到跟前,扶着公主坐下。 宁华姝坐着双手扶着一旁的扶椅,端坐好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织幸教训着这些个家伙。 那大块头儿被训着也急,脸憋地涨红面上急得不行,额角的冷汗直流。胡地乱诹道:“五百两银子!” 织幸听到,两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憋了这么久说出来莫不是胡说的,不过到后头马车上看眼便是了。她招招手,唤了小丫头到跟前。 悄悄在她耳边吩咐着,不叫旁人知晓。 “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我还以为是五两银子呢,憋着不肯说。怕我们小瞧了你们家老爷不成?” “呵!我这不是怕你们听到了害怕,救下这样胆大的贼,只怕你们也沾上泥。”那大块头儿倒是一副为人着想的模样。 织幸可不吃这一套,只要那小丫头把那匣子里的财物一瞧知晓了数目。是不是偷一目了然,是诓骗就扭头送人到通判处。若是真偷禀明了主子,真想保的人换了银票也没个对证。 不多时那小丫头就跑了过来耳语,织幸听着对上那伙人不由地冷笑。 “敢情你们在这打量着蒙我们是吧,那匣子里那是五百两银票?” 宁华姝听了此事已然分明了,叫了身旁从萧玉兰处回来了的织意。“织意,拿着我的腰牌将通判叫来吧。” 多说无益,左不过虚度光阴罢了。 宁华姝是向来谨慎的人,若是一开始便叫来通判,如果这盗窃是真恐怕将是一遭祸事。 待织幸确认无误后,再去寻官差才是真理。 那人方才还是理直气壮地模样,如今听到织幸的话更是直觉瑟瑟。他原想着一个妇道人家的嫁妆再多也不过五百两银子,而这数目也是他这几辈子都挣不到的。 竟不知那匣子不止这数,原接这事务之时,应当多要些银子的。 不多时,李通判便带着人过来。在路上之时,织意便将原委尽数告知。 李通判走上前对着宁华姝作揖:“微臣见给公主殿下” 宁华姝只是点头示意,她急着让他们将人押走。她好回府去看望萧玉兰那边是何状况,宁华姝望着李通判将人尽数带走。 “李大人,望您好生评判,勿要偏倚啊。”这诬陷之人出得起行伍之人的钱财,若是有心只怕官员行贿也是有能力,不敲打一番只怕坏事。 “公主放心,微臣定会公平公正。”李通判也不傻,能做到这通判的位置上,想来也是明白为了一点银子得罪皇亲贵胄,得不偿失。 说罢宁华姝便起身回府,经此一场闹剧。宁华姝原想着在这附近的酒楼用饭,想来大家都知道自己身份后。不免拘束,且那萧玉兰已经随织幸织意那俩人的奴仆的马车归家。 自己还是尽快回去看望伤情才是,她唤着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回到梁王府。 照顾萧玉兰的小丫鬟早早叫了府医来医治,等宁华姝到的时候。萧玉兰仍是昏迷着,江府医正坐在一旁写着药方。 见着宁华姝走进来,撂下笔向她行礼。 “江府医,她情况 如何?” “启禀公主殿下,此女子劳累过度,精神不济一时昏迷。待老朽开几副药加以施针便可醒转,只是....” 宁华姝见江府医忽地停顿,略显疑惑:“只是如何?” “只是这位姑娘前些日子刚刚生产,如今还未出月。正是虚弱需在家中静养。怎得出外头受风,怕是病情会连绵几日。往后体质需慢慢调理,勿要过度操劳。” 刚刚生产?宁华姝闻言不由一惊,究竟是什么事才让个还未出月的弱女子背上盗窃之名,远逃至京城。 从前听玉兰也讲过她在京城有父兄,出了宫也有亲人可依。如今这个情形也未见他们现身帮忙,而那匣中光是银票便是有四千两的数目,不算上那些首饰碎银对于平头百姓已是巨额。 这样多的钱财被人知晓,她孤身一人也是守不住。只是她的孩子如今在何处,她又有着怎样的苦楚都得等到她醒来方知晓。 方才街上于那玉清斋之上,张煜将此事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他最后看着那个被救走的虚弱女子。看着她衣着普通,样貌虽不说是国色天香,也可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好奇着宁华姝究竟是为何救她,难不成她还是个菩萨心肠?往日竟没看出她如此好事。 思来想去,他还是叫人备了东西去了一趟李通判的府邸。 他因着在着京城做生意,少不得要和这些个官员打交道。本凭着为朝廷赚的银钱多也得了个皇商的官做做,也算是能和李通判称的同僚一词。 然则士农工商,那些个官员瞧着你商人出身,最是瞧不起这些靠银子得官之人。他们装着假清高,可那礼品银子送到手还不是笑着收下。 李通判也不例外,每每有个什么小冲突需要解决的。张煜都少不得宴请送礼一番,往来少不得银钱的拆使。 这一打听便也知晓这群家伙,是被丹阳一个有名的大财主雇来的。在那女子兄长家中蹲守这人,不了这女子甚是狡猾叫她给溜到了大街上让宁华姝给救了。 那位大财主说了务必得了那个匣子,人是死是活不要紧,事成之后每人皆有一百两的赏银。 他们这些人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一时鬼迷了心窍,便干起了这谋财害命的勾当。 李通判查清后也是有些苦恼,毕竟自己是京城的官去人家丹阳的地盘拿人家的大财主,怎么都是难。若是想就此糊弄过去,只怕这公主也不同意。 可他也只是个六品小官,也没这能力擅自拿人。 且他这样的人要不是因着此事,根本就没有面见公主的资格,怎好再去叨扰。 正想着,张煜的到来,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人素有玉面诸葛之名,鬼点子最多。李达见到张煜连忙作揖:“子煦兄来得正好,为兄正有要事想向你探讨一番。” 张煜倒是有点受宠若惊,往日没什么好脸色的李达,如今竟对自己称兄道弟,真是令人费解。 有话说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如今有事相求,什么做小附低,态度得摆正,不然惹得张煜不高兴了只怕自己免不得要焦头烂额一阵。 31. 第31章 桎梏 “子煦兄,在下有一事不解,还请您慷慨解答。”李达低眉顺眼的模样令张煜很是受用。 李达拿起一旁的折子,上面详细写着这帮膀大腰粗的团伙来自丹阳。受丹阳的某个财主之托,前来捉拿这偷拿家中钱财潜逃的妻子。 张煜微眯起眸子,思索着。 偷拿家中钱财潜逃的妻子?先不说她所嫁之人乃是一位有钱的财主,便是寻常人家的女主人又何须偷拿钱财潜逃。拿了钱偷偷贴补娘家的女主人比比皆是,两夫妻若是恩爱又岂会因一些钱财生出嫌隙。 这其中的隐情如何,又得当事的那位女子细说才能得知。 但看着李达忧思的神情也可得知,迫于公主的淫威。李达是否有机会能得知细节呢?看其意思恐是以为着公主是想他即刻捉拿那个财主归案,而着财主却是丹阳地界的人。 但这又是另一种巧合了,上头那位公主的封地就是在丹阳。 而李达只是一个京城上的小官,不清楚公主的封地也不知晓有何途径能见到公主。 像他们这样庸庸碌碌的普通官员,走了大运才得来的官阶。没人扶持没人照看着,保不保得齐他头顶的乌纱帽都是看着上位者的心情。 若是有用便留,无用便不知道花落谁家。 张煜此时起了心思,若是能以此事将其收于己用,也未尝不可。 一是这京中通判通京城诸事 二是本身愿投吴王势力者皆是郁郁不得志者 三是也可以利用此事向公主卖个好 “李兄,若是在下能为你引荐公主,解决此事。你可愿....” 李达看着张煜欲言又止的行为,心里猜了个大半。其实他们皆知晓这人投入了吴王麾下,可谁不知道太子而立,陛下正值壮年。跟吴王合谋无异于接了块儿烫手山芋,可自己有求于他又不得是直接拒绝。 他故作傻状,挠了挠头。“子煦兄,你快别打趣于我了,有何事你便直说了罢。” 张煜微微叹了叹气,他不知其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如若是真傻,那此人确实有点不堪其用。又或是装傻,那也间接表明他并不想为其所用。 黄天厚土,竟无人愿与我共商大业。 张煜第一次有了寂寞的感觉,其实他也非必得推吴王荣登大宝。 他也试过科举,试过投入氏族。但皆是徒劳... 一个人空有拳脚无处伸展,空有一身抱负无处发挥,空有一身才华无处宣泄。 他实在找寻不到这十余年努力的价值在哪里,淡泊名利者虚无,他张煜又岂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我知你心中忧虑,当今太子系正统嫡出,又有大族为其遮风挡雨,应是立于不败之地。而今大虞困于氏族之惑,陛下早有制衡之心。若是吴王与帝心合意,难保陛下不会传位于吴王。”张煜徐徐而来,薄唇轻启。风轻云淡之意到一点不像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话。 李达听了甚是惶恐,这人是要把他往火坑上推啊!这公然在他的府邸密谋夺嫡之心,杀头大罪之事。这张子煦年少轻狂未尝败绩,觉得以自身本领定能居高位,食厚禄。但而今困惑又怎会是我们这群连功名都得靠捡漏得到的人能左右的,惶恐惶恐啊! 大虞建世百年,这些名门望族立世时间比大虞建立时间还长。无论皇帝更替,朝代更迭。于他们都是无足轻重,氏族手里掌握的资源注定了他们能培养出朝廷钟意的人才,名望,知识,百姓的爱戴都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之物。就连张煜这一声的名学知识,都没能中第。可想而知大族究竟掌握了什么能立于皇权之下,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人往朝臣上推的东西。、 而今的氏族看似是分崩离析,但只要遇到威胁。他们又会重新结成天然的同盟一同对抗,昭仁太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使他迎娶了刘尚书的女儿,太子生出了制衡氏族的心,也会被淹没在阴谋诡计之中。 更不用说现在朝廷之中的温丞相与林太尉说是分庭抗礼,掐尖要强地。连着以前后宫之中温皇后与林贵妃也是争相求得皇上的宠爱,但林贵妃好似在子嗣上没什么缘分,只得现在才有了一位幼子看其身体恐有早夭之像。而林贵妃早已不再年轻,对这个孩子也是如珠似宝不敢过分要求。 温皇后也是令人唏嘘,早年产下一对双生子。第二子惊才绝艳,天之骄子。连着她也是母以子贵,地位也是水涨船高。温皇后得宠,生子也多。后面有得了两位公主都早早逝去,温皇后恐也是造此打击。再生六皇子之时,年龄已过三旬早不是适合生育的年纪,可人总是不知足。想用孩子获取更多的宠爱一心想要帝宠永固,舍不得喝那些寒凉之物也是怕伤身。早年温皇后也习得些许道家之言,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那么就让一切美好的事物在自然之中静静流淌。 而一切事与愿违,在生下六皇子之后,温皇后的身体急转而下。不过几月便骤然离世,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六皇子。圣上痛心,不放心将幼子交有其他嫔妃扶养,故而决定亲自扶养他至成人。却不想养出个娇纵急性之子,无半点帝王之相。 要说当今圣上膝下的这七位皇子,好苗子全给前三位皇子吸走了。后四位资质平平,要说当今太子也就是大皇子其实也一般,可也被这些弟弟们硬生生衬托成了个仁义之君。之前未被选中,那是因为有个惊才绝艳的弟弟,昭仁太子殁了,自然也轮到了他。 吴王相对而言也是个好的,文治武略都是极佳的。且他的生母淑妃也在温皇后死后成为了后宫的掌权人,起初是林贵妃,但林贵妃后来有孕,因怕过度操劳当了甩手掌柜让淑妃捡了漏。而林贵妃之子孱弱,她也是将他疼地跟眼珠子似的,自然是无暇顾及。 但吴王终究从势力出身都不及大皇子,因此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其实温皇后之死,受到最大打击的人是宁华姝。 宁华姝本就是过继而来的公主,在上的圣上皇后都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温皇后孩子成群更难以照顾这个 小公主。她在忽视中成长,又失去了名义上扶养自己的母亲,无人顾及。好在还有二皇子的陪伴,皇族对于子嗣培养倒也不错,该学的东西一样不落。作为公主还有自由选择,修习的方向,这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 可就是享受着公主之尊,便要承公主之责。 另一边的萧玉兰睁开眼,望着顶上一束团成圆的帐子。屋檐边的枣红色的砖瓦,这个场景既熟悉又陌生,她艰难地转了下自己的脑袋。身上的酸胀感令她感到不适,而床旁的边几上一女子正撑着自己的手肘假寐着。 噢原来是自己阔别数年的小徒儿,那么这儿便是自己待了十年的皇宫。算得上说在皇宫的生活便是自己的第二人生了,自小母亲便离逝。玉兰同父亲兄长三人相依为命。早些一家三口也是和睦的,父亲是位铁匠对于武术造诣上颇丰,她与兄长自小跟随父亲习武,骑射皆不逊色。萧玉兰的父亲对此很是惋惜,玉兰虽为女儿身,但技艺上皆不逊色于他的兄长。 毕竟打铁这档子事,风吹日晒地,她父亲也很是心疼不希望玉兰这样辛苦。好在玉兰兄长也算争气,接手后打铁铺子也是蒸蒸日上。随着这样的好日子来临,兄长也迎娶上了嫂子。萧玉兰从小也是倍受呵护,少有干活,日日去外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嫂子进门后,家中琐事,吹米生饭皆落在嫂子的头上。一开始方好,可日子长了终究不是事,嫂子看不惯萧玉兰的做法,认为父亲与她兄长都在打铁铺子操劳,她身为女儿未在铺子帮手,那便应在家中同她一起操持家中。而不是当起了甩手掌柜,享受他们辛苦的成果。 其父年纪渐长,未来总得靠兄嫂帮衬,便也未说什么。不料后来欲给萧玉兰说亲,萧玉兰对其并不上心,又不想她的老父在其中为难,便小选入了宫成了姝公主的司籍。 而后到了年龄归家,兄嫂又贪图上了她的钱财,这才发生了后续的事。 萧玉兰虽是其父的掌上明珠,也因其父的爱而受到桎梏。若是无父,恐玉兰早已远走他乡。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萧玉兰思及此处,强撑自己的身子想起身下床。她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她的老父亲。她最最挂念不下的人。 宁华姝听着了床上传来的动静,睁开眼便看着萧玉兰挣扎着要起身,额间因发力而冒出的冷汗多得吓人。 “快躺下,你这才刚醒,怎可勉强自己。”宁华姝连忙下了边几朝着萧玉兰的方向走去。 萧玉兰无奈地笑了笑,她现在的身子骨早已不是昔年那样可以供她随意折腾了。她被赶来的宁华姝硬生生按下身子,被逼无奈地躺下。 “公主殿下,我如今还有要事在身,可否让我出宫一趟,我解决完再回来寻你....”萧玉兰恳求着,希冀宁华姝能过放过自己。 宁华姝闻言皱紧眉头,刚刚江府医说她还在月中,莫不是要去寻她刚出世的孩儿,但她现在这副模样,只要她透露踪迹宁华姝自是会寻人接入府中的。 32. 第32章 乱麻 遂了宁华姝开了口:“你是要去寻你的孩儿吗?” 萧玉兰闻言愣了愣,孩子...她其实并不希望那个孩子降世,流着那个人血脉的孩子,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不是他。”萧玉兰只是简短地回答,就撇过头,可她还是没忍住又回头望向宁华姝。双眼早已被泪浸满,她抬起头不想让泪留下。可它终是不争气地滑落,世上很难有不念着自己孩儿的母亲。 宁华姝并不是很懂得安慰人,但她内心汹涌,她盯着萧玉兰,等着她开口讲述她这几年来发生了什么事。 萧玉兰许是读懂了宁华姝的探究开口道:“孩子我在来京的途上送上了一户人家,给足了银两,我不用太担心他的。” 宁华姝有点讶然,她为何要将孩子送走。自己救她之时,她身上的银两都是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挥霍不完得了。自己见她方才情形,那里是舍得孩子地。分明是被逼无奈:“你这情形真舍得将他送人。” “我哪里舍得!”萧玉兰闻言双眼净是迷雾,身子颤抖的模样早已出卖了她。哽咽着,说话像谜团一般。 “可他有这样的父亲,他日后焉不会有样学样!送走他才是最好的...你知他父亲做了什么勾当吗?他卖妻骗父去赌,他父亲的万贯身家都要被赌光了,他甚至还将他的前妻卖去了赌坊换赌资!其前妻一家震怒,方将她赎回。我又不像他前妻一家能有个惦记她的,若是我被卖只怕进了那个金窟窿就再也出不来了。他的父亲都被他逼得跳江自杀了,我再不逃,连最后的希望都要没了。” 说着萧玉兰捧起双手掩面痛哭起来,这世间女子的不幸多因未嫁的好郎婿造成。可男子还有机会休妻再娶,女子若是无人撑腰,竟只剩下逃跑这一条活路。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宁华姝震惊之余,不想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妻子成为赌桌的筹码,拥有养育之恩的生父被他逼得跳江。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语,宁华姝都不敢相信这竟是真实存在的事情。而这一切皆发生在她的封地丹阳,起初圣上为她选定封地之时并没有多想。便定下了丹阳,一是它本就临近宁华姝父亲梁王所在的江南城,二是此地富饶,为彰显其对宁华姝的宠爱自然要选个相对不错的封地予她。 这么多年以来,其地的食邑只多不少,她也便对当地疏于管辖,竟全然不知道在丹阳地界竟发生如此骇人之事。宁华姝站起身,便对外头的织意吩咐到让人将今日来的通判寻来,她必要这个孙乾付出代价。 吩咐完之后宁华姝走向床边的萧玉兰对着她道:“你放心,只要是你的事我都会帮你解决的。但...我现在需要了解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 闻言萧玉兰收了眼泪,如今她是走投无路了。在丹阳孙家就是地头蛇,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在京城她也只有公主一人可以仰仗。 萧玉兰本就是年满出宫,加上宁华姝的赏赐,这些年也是攒了上千两的银子。而后她归了家,自他父亲年纪大从铁匠铺退下来之后,生意是一落千丈。他的兄长也染上赌博的陋习,兄嫂不努力怨恨已久,看着萧玉兰荣归故里便打起了她嫁妆银子的主意。 起初他们的父亲很是生气觉得他们二人实在不像话,可他一个老头子早就失去了家中的话语权。他已经垂垂老矣,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便想着能找个踏实可靠的女婿,能够帮上她一二。 萧玉兰也明白他老父的心思,可如今她的处境还是有些许尴尬。她已年过三旬,年龄也不如年轻小姑娘娇嫩,身体也未生育过很难让人信服是否是个能够生儿育女的。名声也是一般的,之前也没上过私塾,只得一样是宫里头出来的。 可偏生得她之前教的又是骑马射箭,男女有别她又不能去教男子。大虞朝并别介意女子二嫁,反而女子若是又生育过会更加的吃香。一是证明此女身体不错,二是女子在原婆家不错的还会多备一份嫁妆。 可偏偏萧玉兰是一样也没占到,因此在她焦躁的时刻,被孙乾给盯上了。 一开始孙乾得知萧玉兰在议亲之时,他也并未上心。他对于赌博远胜于男女情爱之事,数年前他的父亲也就是丹阳城极富盛名的财主孙江为他求过一门亲事。 后来他在赌坊,独资尽数赌光之时,将他的妻子抵押了出去。妻子的外家知道后将其赎回,并要求要与他们家和离。孙江得知后,将孙乾捆了起来登门谢罪。为此孙江可是赔付了无数的家财,才得来岳家的原谅,终是和解,其妻子和离归家。 孙江很是恼怒,不想自己的独子竟然如此。将其困于家中,让家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孙乾也并非是一朝一夕养成地习惯,他自幼丧母,家中无人管教。他的父亲早年靠倒卖粮食赚的这万贯家财,无暇顾及幼子,又怜惜着恐继室为了亲子薄待继子不敢续弦。 孙乾便是被一堆丫鬟婆子和家奴们养大,这些都是他的奴仆自然都是纵着他想做什么做什么,他们只是家奴不敢逾矩,孙乾也跟着儿时的伙伴厮混,变成了个烂赌鬼。 起初管家奴仆们都瞒着,孙江也没发现。直到如今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他才认清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可是他也没办法,孙乾早已过了能纠正的年纪。 孙乾作为孙家唯一的香火独苗苗,孙江也不敢过分苛责,只得祈求上天垂怜能让他这个儿子转了性。于是乎孙江开始将他这些年赚来的钱大部分都捐去了寺庙,且许了愿“若是我儿能够回心转意,定为佛祖重塑金身。” 而孙乾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心里怨恨这个父亲,小时候需要他管的时候不管长大了反而开始管教。但他又清楚,如果没有变化只怕那日他多出个弟弟,也是正常的。如今之计,不如与他虚与委蛇。可变化又不能太过于之快,又容易令人生疑。 那么他需要一个让人改变的契机,这时他就想起了自己曾在赌坊认识 的个人萧玉兰的兄长萧玉泉。他当时说着她的妹妹刚从宫里回来,嫁妆无数却找不到中意之人。可见她所求甚高,而孙乾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自然可以打消萧玉兰怕他贪图嫁妆的心思。 虽然孙乾本人不咋地,但是他的父亲孙江这些年做的善事,捐的香油钱可把他给塑造的个大善人形象。家财名声都有了,而萧玉泉想要银子。只要二人一拍即合,近水楼台先得月。 孙乾再假意和萧玉兰好好过日子,孙江还不得觉得自己上香能力超群,打动上天。 于是乎孙乾便寻到了萧玉泉说了自己的想法,果然萧玉泉苦于银子的事,二话不说就达成了交易。萧玉泉与他的老父提及此事时,其父也甚是欣慰。萧玉兰果真优秀,能嫁进孙家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孙江在当地善名远扬,只要一嫁进去就是女主人不用侍奉婆婆什么的。 可谓是无数女子的梦中情家,至于此前和离之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内情。原先的事基本都被孙江用钱摆平了,孙乾本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萧玉兰得知此事时并没有什么波动,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嫁娶之事上。她只想着她的老父能够安心,老父已经年近六旬了,现如今唯一的期盼就是她这个不孝女能够早日成家生儿育女。 就这样萧玉兰便稀里糊涂地嫁进了孙家,起初他们二人新婚之时也是如胶似漆,恩爱异常。可直到后来萧玉兰有孕之后,一切都变了。 萧玉兰有孕后,孙乾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终于等到你了。”他伸手抚摸着萧玉兰的小腹,眼底尽是贪婪。萧玉兰觉得可怕,这与往日温柔如玉的夫君大相径庭。 可她并不知背后的事宜,只觉得或许是孙乾年纪大对于孩子的期盼过大。如今得偿所愿,就反应过大了些。 可后来,她一直以为是他的夫君性情大变,结果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她被孙乾限制了出行,一直到她的孩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孙乾日日都早出晚归的,父亲孙江日日都哀声叹气连头发都白了许多。她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无一人愿意告诉她真相。 也就是不过多久的一日,传来的孙江跳河自尽的消息。萧玉兰这才意识到这并非孙乾口中的一些小事,最初孙乾与她说的是家中生意出了些问题让她不必担心,他们父子二人必会解决此事。直到孩子八个月大这件事情也未解决,她心中生疑但也不敢多问。 虽然她看似是家中的女主人,但从未接手过家中的生意等。当日萧玉兰一直在家中等着孙乾回来,可她却见到的是孙乾已经泡的发白的尸体,刺鼻的酸腐味让人作呕。萧玉兰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寻来人办丧事,却也久久未见他的夫君出面。 萧玉兰抚摸着自己已然隆起的腹部喃喃道:“孩子你一定要撑住,过段时间就可以出来了。” 她安抚着,心里却如同乱麻一般。孙乾到底去了哪里,莫不是得了什么仇家不成。连自己的公公都被逼得跳河了。 33. 第33章 忏悔 可这一切在赌坊的人上门讨债之时,全都漏了馅。那些个人上了门就开始找账房先生讨钱,萧玉兰这才知道她那消失已久的夫君这几日都泡在赌坊之中。当然这些账目不止孙乾一人,还有她的兄长萧玉泉。这一切都让萧玉兰细思极恐,恐怕他们二人早就相识。 腹部传来的疼痛让萧玉兰一度快要被疼晕过去,身旁的丫鬟连忙搀扶着她。大喊着来人快叫大夫给少奶奶看看,萧玉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别出声!” 萧玉兰额间早已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眉间拧成一个川字,却仍喊着她不要出声。“扶我回房就行。” 身旁丫鬟别无他法只得听命行事,萧玉兰一进厅房就做上圆凳上,将头趴在圆桌。久久都没缓过劲儿来,她抬起头看着一旁蹲在身旁,用着急切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丹桂。“丹桂关于大少爷,你知道多少?” “少奶奶...”丹桂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可他们能留在孙家要么是家生奴仆,要么是刚来不就不知内情。 而丹桂便是这孙家的家生子,她的父母皆是孙家奴仆得了多少年的恩惠。她这样逼问于她恐是害了她,“看你的反应我心中也猜了大半,你不必说了,下去吧,我想歇会。” 丹桂忽地瞪大了眼睛,却不肯走:“少奶奶,我不愿说并不是为了孙家而是为了您。您还大着肚子呢,知道这些事情伤身!您想想您肚子里的小少爷,大少爷不争气,孙家未来可全都仰仗您二位了!”如今老爷没了,孙家又给赌坊的人一通抢,现下那些个刁奴只怕是与那帮子恶霸混在一起乘火打劫呢。 萧玉兰闻言,提起精神,不管孙乾是个什么东西。但她自个儿总归嫁进了孙家,自家地盘怎么都不能让这帮贼子得逞了。她站起身,扶着自己腰就要去主持场面。丹桂也是心惊肉跳的,原在丹阳地界有名财主恐就此落寞了。 萧玉兰也全然不顾自己大着肚子,叉着腰就看着那群人在家中找到值钱的物件就要装箱。她连忙喊着管家就要与赌坊的人交谈:“孙乾欠你们赌坊多少银子。” 赌坊来人见到是个孕妇,也猜着必是那厮孙乾的妻子。他伸手便朝着萧玉兰嫩滑的小脸就要摸去,就那是眼疾手快地萧玉兰反手将他的右手摆折:“问你话就回,伸手作甚?” 小喽啰吃疼着,叫嚣着让萧玉兰松开。萧玉兰见他不答便更加用力地扭转他的手掌,他的手被折得通红。连忙答道:“三...三万两银子” 萧玉兰这才肯罢休,听到这个数目她不由皱起了眉头。她也清楚这些个赌坊就是懂得怎么把这些账目越做越大,可三万两放在寻常人家确是掏不出。但孙江又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三万两就跳河,这其中的隐情也只有孙乾本人才能得知了。 “即是三万两,便让账房先生去取就是了。这一团在这哄抢,我以为是抄家了呢。” 话闭,萧玉兰偏头便见孙府的账房先生躲闪着不敢看她。 “孙福地,你这是做什么?”萧玉兰脸带着些许愠怒,她有些愤慨,莫不是如今孙府连三万两都掏不出来。孙乾究竟是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现在的她是爱莫能助了。 这偌大的孙府如今变成了个空窖子,什么钱都被孙乾这个蛀虫给啃食殆尽。赌坊的人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也没再赖着,和他带着的小弟们将府上值钱的物件都带走之后。场面一时的安静,萧玉兰望着院子里乱糟糟的场景。 只得将府上剩余的物件都变卖了,将其他奴仆都遣散归了家。那些个铺子账上没银子生意更是做不起来,早早闭了店,让孙福地都盘了出去。 待做完这些,消失已久的孙乾归了家。他望着府上的白幡并未去灵堂拜见他的父亲,而是去寻了萧玉兰,但萧玉兰不在家中。听着剩余几个零星的丫头说少奶奶去了山上的宗权寺上香,过段时间才会归家。 孙乾不免有些疑惑,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在遇到这些事后竟然安安稳稳地在家中收拾了烂摊子。他是有些倾佩萧玉兰的,而他的目的达成了。 他成功报复了他的父亲,以后没有人再回去左右他的选择,限制他的自由。而他答应萧玉泉的事他也该办到了。 孙乾上了山去宗权寺寻萧玉兰,当他遇到寺庙主持上才知道自己上了当。萧玉兰压根就没来过,他愤恨着回了孙府将那个透露消息的丫鬟绑了起来,严加看管,追问起萧玉兰的下落。 而这个丫鬟也不是别人,就是之前伺候萧玉兰的丹桂。她不肯说,只说萧玉兰就是去的寺里上香,其他她一概不知。 这样的话孙乾当然不信,他是认得丹桂的,从前一直都是她在萧玉兰的跟前伺候。他们二人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比他和萧玉兰待得时间都长。 亲密程度可想而知,孙乾拿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着。“我认得你,从前一直都是你在她身边伺候着。莫不是你在她身边说了什么才让她潜逃了,你是孙府的家生奴。我手里可拿着你全家人的奴契,你不怕死,何不想想你的家人呢。” 丹桂仍是不肯说,只是瞪着他。 “你那么忠心做什么,她都抛下你独自去逃了,你还当她心里真的有你么。她只是我从外头娶回来的女人,我想换便换。可你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帮一个外姓人,实在是不值当。” 孙乾望着她,他倒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事,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人会这么死鸭子嘴硬。萧玉兰又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人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也罢许是他天生情淡,对于这些人的想法他并不想多了解。随之他让下人将丹桂的指甲一个个拔出,口中塞上布条防止她咬舌。 丹桂的父母也被抓了去,就在她的屋子隔壁。她每日每夜都能听见她父母的叫唤,丹桂闭上眼,这些日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可她还想再坚持一会,起码再多些时日,让少奶奶逃得更加远一些再说。 另一边的萧玉兰在逃出孙府的路上生产了,豆大的汗珠在她的额间流下。她躲在一 处村落的农妇家,使了好多银子才有人肯应下。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带回家中生产,一是怕会引火烧身,二也是怕她出了事给自己家中找晦气。 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萧玉兰给的可是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可想而知,这个孩子也顺利地留在了村落之中。 可萧玉兰也不敢歇息,只怕那孙乾早就回了家,发现自己不早肯定会寻人来找。她不敢耽搁,只休息了不过数日便要离去。 农妇也是好心劝她要不多待几日,月子里养不好只怕日后会落下病根。可萧玉兰刚从那龙潭虎穴之中逃离,她也害怕再次回答那噩梦的地方。 在萧玉兰离开的几日后,那个农妇便在官府出示的公告中得知了她是孙家走失的少奶奶。那农妇也并未去告发这档子事,他们夫妇本也没有几个孩子。如今钱财全都仰仗萧玉兰,他们自然感恩戴德。何况那日她见到萧玉兰走得决绝,也动了恻隐之心。 恐怕这孙府并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其中内情他们不得而知。但从萧玉兰的行为也觉着,自己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便好。 丹桂终于没忍受着责罚,在第四日松了口。她告知了萧玉兰,孙乾从前的事情。什么卖前妻抵债,烂赌鬼,府上的银钱都被孙乾挥霍一空。恐是孙江发现儿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便自尽谢罪了吧。 丹桂并不知萧玉兰的去向,孙乾也不肯放她一马。让人将她活生生用铁链勒死了,而她的父母被扔出孙府。那时正值暑热,他们二人身上皆有伤,无钱无地可去的二人。硬生生挺着伤口发炎流脓,死在了孙府门口。 也不知丹桂是否会后悔帮了萧玉兰以至于害得他们一家成了乱葬岗的一员,可这一切都是孙乾造成的。 萧玉兰无处可去,有家不敢归。她的兄长与孙乾勾结,恐怕就是为着她的嫁妆。她心里念着她的老父,却怕被抓住。她想如今也只能去京中求宁华姝,丹阳地界本就是官官相护。那孙府家业全靠孙江一人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大,还有孙乾母亲的外家。 孙江夫人便是丹阳府尹的表妹,两家亲厚。时不时得经常走动着,这也是孙江不续弦的一大原因。 若是续弦有了新夫人,恐是要断了这门亲的。这门亲事给孙江在丹阳地界做生意,行了很大的方便。 这倒买倒卖本就是律令之中不被允许的,若是没这丹阳府尹暗箱操作着,孙江早就被抓进大牢之中吃牢饭去了。 孙江早年囤粮,次年便遇上了饥荒,这才发了家。可这孙江敢顶着律法囤粮,也不乘早售出,不怕积压,全靠着是这上头有人。 而孙江跳河之际,也想了许多。他想是不是因着自己发国难财,才导致得家宅不宁,香火不济。 他想再次管教他的亲子,却不想他竟说出,要杀害他的妻子。他用萧玉兰和他腹中孩子的性命要挟他,只要他以死谢罪,以命抵命,就放她二人一条生路。 孙江站在孙府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忏悔着。 34. 第34章 善恶 他双手合十,跪拜在蒲团之下。孙江愧对列祖列宗竟养出个十恶不赦的白眼狼出来,他前半辈子可谓是光耀门楣,达到了孙家祖祖辈辈都无法抵达的高度,可就是因此忽略了子孙的养育。 如今竟被自己的儿子以他最最想要的香火算计,他老了。没那个精力去和而立之年的儿子去斗,何况他也舍不得去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是我教子无方,如今唯有以死谢罪化解了我们这场父子仇恨。还望列祖列宗日后在地底下见到我们父子能宽宥一二,也愿萧玉兰腹中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为我孙家延续血脉。”孙江语闭,作出三拜九叩之状。眸中凌冽,诀别之意了然。 他寻得了丹阳地界上的太河,太河也是城中百姓的母亲河,他们世代依此河劳作,伴河而生。但也因此太河导致了后期暴雨连绵,河水暴涨。汹涌的河水贪婪地将丹阳城的百姓淹没,他们只得于高处苟活。 而人们为了逃难顶多带点家中的金银首饰,重的粮食裹腹之物更是措手不及。 乱世之中,金子虽是硬通货。可再多的金子也难敌那价值千金的粮食,平头百姓那点家财能撑过几时。而孙江早在暴雨前几日就跑去了其他城里通贩,等到他接到家中被淹的消息。就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跑去了其他城里将粮食购来,运回丹阳城高价售卖。 当然这一切也是得了丹阳少尹的默许,孙江也知自己此事做得并不光彩。遂用了儿子的名头做了许多善事,可这一切终究无果。 或许是善恶终有报,老天未放过追名逐利而视百姓于无物的人,一报还了一报。 但孙乾的报应又要让谁来施加呢? 萧玉兰讲述完自己的故事之时已临近戌时,这本是准备入睡之时。可宁华姝听完久久不得平静,便去求了自己的父亲梁王将李通判带进了王府书房畅谈。 但织意带人上门之时,身旁竟多了个不速之客张煜。宁华姝却见二人关系密切,似是旧交。可她在京中多年,自是对这李通判略有耳闻。 其人出身没落世家,满腹墨水无人托举。时至今日人至中年才得这六品通判,不过也算是幸运,这也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但若是去了京中那些个世家大族,起步便是六品主事。 幸与不幸,何其难说。 李通判原也是早年的新科进士,因着门第不显,熬了这许多年。且这人出生之时也带了些许玄乎,李达小字昆仑。据说其父在他出生之时卜卦算命,知晓其未来会遭遇大劫。恰逢一位进京云游的老道士称其需回道观化解修炼至十四方可化解,李达之父深信不疑。 于昆仑八岁之时,洛阳韦氏一族将这位道士以坑蒙拐骗之由将他扭送至了官府。李达父亲方才知晓被骗,将他接回家中,却也保留了这一字昆仑。 时至今日李达也还未遇到那个老道所说的生平大劫。 但依宁华姝之见,他如今和张煜厮混恐怕要遭难咯。 只见他们二人被恭恭敬敬地请到梁王的面前,躬身对着前头坐着的梁王与身侧站着的宁华姝作揖礼。 梁王放下帖子抬起头,将目光在这二人扫视一番后,将视线停留在张煜身上。 只见他今日穿着墨青的袍子,衣摆之上点点白竹晕开,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梁王从前是与李通判在京里打过照面的,反观旁边的张煜他却并没有什么印象。 世人皆说容貌不可抵餐饭食用,可出众的相貌总会让人第一个引起注意。宁华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望着她的父亲也晓得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青年才俊所吸引。 以色取人,总是世人的第一吸引力。 “李通判身旁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梁王开口道。 “回王爷,在下吴地张氏,早些年在江南城有幸与王爷一见。”张煜恭敬地回道。 宁华姝对于这种场面,也是觉得稀疏平常。像她们出身皇室,不知见了多少这样卑躬屈膝之人,为了套近乎说些这种有幸会面的场景。而像这种觐见的事宜,她这位公主殿下的十七年光阴里就已经过无数次,更别说像他父亲这样年岁长,历事多的一城之主,这样的事更是多上加多。 贵人事忙,曾会记得呢? 梁王倒也不说其他,只道:“原来是吴地首富呀!我记得你,你家的布匹永远颜色最鲜艳,织布最密实,花样子也是最时兴的。” 梁王是挺看得起这位的,毕竟江南地段大部分的钱财也得靠这位财神爷去捞,只可惜如今跑进了京城投奔了他的三侄子,想当官。生意也不似往年那样红火,重心都放在京城的事宜之中。 这倒是令他挺心寒的,不过年轻有此志向,报效大虞朝也是好的。自己总不能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叫朝廷失去一个国之栋梁呢。 可他却还有一点令人惋惜之处就是,跟错了人。世人皆随波逐流,认为吴王并不会继承大统。所有人都知晓的道理,他张子煦会不懂吗?不过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不愿面对实际吧。 “谢王爷夸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么张公子何故与李通判一道前来?”宁华姝张口打断了这二人之间的寒暄,她听着不免急躁。切入正题才是正道,毕竟这件事也有引起宁华姝一个思想----整顿封地。 她是绝不允许这样的风气在丹阳地界盛行,若是其他人的地界她无权管辖。但既然这块成为了她的地盘,那她绝对会一管到底。 张煜只是扬起自己那张姣好的脸蛋,便是能让人看呆的程度。宁华姝垂下眼睑,低头思索着。这人若是去楼里当个小倌顶能当个头牌,只可惜了这位公子志不在此,且没落魄到需要靠脸蛋吃饭的地步。 张煜与李达对视了一眼,李达躬身请示而起:“王爷,今日之事,在下无能恐需得子煦兄相助。” 宁华姝愕然,她自觉得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李通判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谓是登峰造极。这样的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怕影响自己的官声吗? 梁王也是狐疑地看了面前的两位一眼,证人证物口供具在,只得上 奏一声禀明的事儿。这个李通判打的什么主意,还要仰赖旁边一个白身。 李达见上头二人久久未有回应,不由得偷瞄起了王爷与公主殿下。原是不打紧地,只是一瞧这二人正以探究的眼神望着他们。李达心里直发毛,都怪那张煜,威逼利诱地将自己骗去为他所用。 “既然通判有需,那二位就共同处理此事。只是当事人仍在我府上修养,这封帖子乃是供词。也请二位收好,若有需要也可亲去过问。”梁王淡声说道,然则他虽怀疑但此事多一人少一次也并不会有过多影响,现如今还是姝儿的封地清扫要紧,事关整个梁王府的声誉,若是有这些个官商勾结之事,之怕来日殃及池鱼。 梁王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也是宁华姝正好拿捏了他的心理遂去求得他的主理。自己只是公主有爵位无官职,而父亲是王爷统辖管理江南地域也是他的职责。自己若是越级处理,只怕得了陛下疑心。 李达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本人还是第一次与此种贼人勾结。总有一股做贼心虚的感觉,生怕别人发现他在做什么勾当,其实有些人在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会尤为地明显,生怕其他人不知晓一般。 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揭发,皆取决于发现者有无心去管。就像宁华姝和梁王,虽感觉那里的怪怪的但还是不想多问,怕生出其他的事端。 李达上前将帖子取过,他们二人细细查阅了一番。帖子上方的字迹娟秀,一眼便知是小女儿的字迹。而知晓细节之人,只有宁华姝一人。这方帖便是她所写,张煜观之直觉得这字迹如小溪泉水般流淌,看者皆有宁静流淌之感。 有道是字如其人,张煜自己的字便是龙飞凤舞,肆意张扬之状。宁华姝便像她自己一般,细腻温柔,溪水长流。 他们二人阅毕,张煜便向他们提出尚有些细节要与萧玉兰细问。于是梁王便叫了宁华姝带投领了他们过去,宁华姝领命,带着这二人下去。 宁华姝捏着裙摆,她今日穿得是一身淡青色的素服,与白天外出时的袍子显然不是同一套。白天是为了去道观寻刘韫静,而今早已归了家换套衣衫也是正常。这两身的衣袍都是较为修身,飘飘然的衣带收出她纤细的腰身。 宁华姝是高挑细长的身形,也不是她刻意要保持着什么。只是她素日里忧思过多,且宫里头的教习嬷嬷们都爱限制皇子皇女的饮食,不可贪多贪饮。 健硕的体魄,方是正道。 宁华姝也是深谙此道,十余年来也未曾生过几次重病。风寒咳嗽这些,也是寥寥。她到未曾做什么健体之事,许是这些年的骑射渐长,宫里头又大,日日步行于此练就的? 张煜李达二人恭敬地跟随着宁华姝身后,张煜望着公主窈窕的身姿与这瓦顶的朱红般的琉璃瓦有些痴迷。 她是那样的高贵迷人,走路的仪态都从容地释放着魅力。旁的人是刻意模仿都做不到五分像,她总是昂着她高贵的头颅,显出她修长的天鹅颈项。 直至宁华姝都停下了脚步,张煜都没回过神来。 35. 第35章 赦然 张煜眼看着要撞了上去,宁华姝赶忙侧身躲过。她美目圆瞪,脸上带着些愠怒。这人怎生得一双眸子却不用,只看眼前的人就跟个毛头小子一般,一脸的赦赦然。 张煜心慌得很,他刚刚差点撞上了公主。而自己心里竟还是在肖想着她,刚刚也亏得李达拽了他一把,只怕自己非得栽个跟头了。这可是丢脸丢到家了,他慌张着向着宁华姝请罪:“是在下唐突,心中想着案情,忘记了脚下的路,还请公主恕罪。” 宁华姝无奈翻了个白眼,瞧他刚才的模样就不觉得在想什么案情。她只是撇撇嘴,没理会张煜就开了屋舍门。 张煜还在呆愣之时,只觉刚刚空气中还留有一丝淡淡的沁香,刚入鼻之时先是柑橘甜香后又带有一点茉莉清香而后又混杂着微苦的无花果,愈发恬淡。 他对香料也尚有造诣,不管是家中的成衣铺子亦或是其他类似脂粉铺子这些,为了略显一些格调都会上有熏香。然则每个季节都应有不同调性的香气,他在其中费工夫的时间不少。遂后头开了香料铺子,日日寻得那些调香大师去制香。 本就是生意所需,便捷了自己铺子也给自身多了条门路。 而宁华姝身上的香是他不曾接触的,因着平日里多做女子生意,香型也会多选女调也就是偏甜的类目。但今日所见的却是有些子微苦的在。他发觉着眼前的人无论是从穿着的服饰,身上所用的香就连行事都和自己的气质作风愈发地相似。 当你接近她之时,明媚耀眼,如同靠近时的果蔬甜香。远距离之时又是那样的生人勿进,也亦如无花果的苦涩让人不那么容易靠近接受。 而张煜也在此时发觉,他总是会和宁华姝不期而遇。甚至是在大街上他在二楼雅间都能一眼就锁定公主,且还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当然此英雄非彼英雄,张煜也发觉自己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对于嫁娶之事也是秉承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则待到他的风声传遍京城之事却并没有什么好的说亲对象,这些皆因他的出身,也因他自视甚高。 若是寻个家世相当的,他想选个性相貌相衬的,互相扶持的,也是够的。可偏生得他有了本不该有的心思,将自己的婚事成了高升的筹码。他意图娶高门贵女,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家中可都是人精。谁不知他张煜的狼子野心,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就和吴王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随时等着引火烧身。 也至于这京中有头有脸的姑娘都不愿与张煜相看,至于张煜为什么会盯上宁华姝。他自己也不晓得,或许是想碰碰运气吧,正好也可以在宴会之中在京城了大展拳脚。 但张煜仍是发现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春宴之时,总是会多了宁华姝的出现。无论是春宴亦或是那所谓的结盟,又或是如今的萧玉兰。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他很有可能都不会接触这些事情。 他也弄不清楚这些事情是因宁华姝而去接触,还是这本就是自己会面对的。 他亦是不清楚自己对宁华姝那莫名的情愫又从何而生,从前想着或许是一开始对自己魅力的偌大自信,亦或是本就被她所吸引,那样出身的女子总归是比其他人更加耀眼夺目。 而那日自己如同花孔雀般地频繁开屏,被她肆意践踏后却不想又与她纠缠不清。是缘分还是冤孽。只恨自己身在此山中,说不清道不明了。 只见宁华姝进了门,瞧着萧玉兰的方向站住,对着他们二人说:“你们二人先在此处候着,我与玉兰说一声再通传你们。” 张煜方才回过心神,愣愣应声着。 此时屋内的萧玉兰躺在床中发愣,她望着门头立着的女子就想掀开被子下床。“公主你可算回来了,可有我父亲的消息了吗?” 宁华姝连忙上前摁着她不肯让她动,对于萧玉兰的老父,她思索着不知如何开口。早些时候萧玉兰求他之时,她便遣人去她家中查看。 去到之时,家中早已是人去楼空。昔年她父亲开的铁匠铺子也早被人盘了出去,空空荡荡,了无人烟。问了邻舍的妇人方知,萧父上月就病逝了。 而那时的萧玉兰忙着摆脱孙乾并不知道这个噩耗,至于屋舍搬空则是萧玉兰逃跑至京城之时。那些贼人在她兄嫂的家中蹲守,那伙被抓后。她的兄嫂恐被牵连,收拾了金银细软便出逃去了。 宁华姝对上萧玉兰那带着期盼的双眸,终是不忍心。而萧玉兰望着宁华姝面庞之时,窥探到门上还有两人在等候着什么,她侧过头问着:“公主不知这二位是?” 张煜和李达听见声响,就来到了前头隔着帐子他们二人也未曾看清床畔女子的面容。宁华姝摁下萧玉兰后,起身将前头屋里的珠帘放下。珠帘蔓延,点点坠坠,珠玉碰撞的铛铛声。 “这二位是京中的通判和....”宁华姝有点不知如何介绍张煜,他是一无官身,二无功名。若是介绍他是吴王幕僚,那又与出现在此案的身份有些尴尬。 许是知晓了宁华姝的支吾不明所以,张煜也是主动接下了话茬:“萧姑娘,在下乃是公主府上的谏官,特来协助李通判审理此事。” “噢,原来如此。”萧玉兰道。 而身旁的宁华姝听到张煜慌称之时,不由心头之震,这厮怎得还给自己封起官了。原是因还未出嫁,宁华姝还未有自己的府邸,本是还不应有谏官这些所谓的公主府幕僚。且他们的俸禄均是由公主府承担,这人却突然冒领着实让宁华姝有些许措手不及。 但她一时也想到更好的解释方法,总不能与萧玉兰说这人就是个来凑热闹抢功劳的人吧。 张煜见宁华姝也未发作,便知事成,遂开始对萧玉兰的一些询问。 “萧姑娘,在下有些疑问,还请您如实相告。” 萧玉兰点点头:“只要是我清楚的,无不可告知大人。” “萧姑娘是何时知晓你的夫君要杀你的?或是有无第二人知晓孙乾逼死其父的?” 听到张煜的询问,萧玉兰垂下眼睑,她抿了抿唇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 起。过了半晌才张了口:“其实我并不清楚他是否想杀我,我当时只觉得留在哪里迟早会危及自身,便逃了。后来发现他们并未找人追杀我,而是盯上了我的嫁妆银子。至于其父,也是听了之前在我跟前服侍的丹桂说起他们父子二人往日的情形,猜出其父孙江跳河的缘由和孙乾有关。” “要说其他证据,恐怕我还真没有。但你们只要寻到我的兄长萧玉泉,他和孙乾日日泡在赌坊里,且我这门婚事也是他寻得。我兄长最是耳根子软,贪生怕死。从他身上必能知道些什么,或是去孙府寻丹桂以及其他奴仆...” 其实萧玉兰所讲这些,张煜早有想法,只是有些事情总得让公主知晓了才能给他们这些人行个方便,贸然前去只怕费心费神。 时间最是宝贵之物,能够以最便捷的方式行事才是立事之本。 何况让尊者行方便这种事,从不是张煜一开口就能得到的,而萧玉兰不一样。 张煜并不知道她们二者之间的关系,只从一开始宁华姝紧张地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公主身份时,又急匆匆将贼人扣下便救了人要走的那股先斩后奏的动作。很难不猜出萧玉兰对于宁华姝来说绝对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甚至是求来了自己父亲主动参与了这件事。 那么萧玉兰开口的分量绝对是在宁华姝心中举足轻重的,所以他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一切事宜都会变得轻松简单。而李达会不清楚吗?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罢了,也许他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军师,却没法成为一个很好的主事者。 毕竟开口有时候也需要很大的勇气,而如何巧妙的开口又是需要很多技巧。处理好这些事情从来都是一门学问,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法学会,却有的人脑子一转便能理清。 你可以说这类人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但每个人总会有自己擅长的方面,各司其职,找到自己的闪光点,认识自己的不足。将优势发挥地淋漓尽致,而李达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或许在文学造诣上对比张煜略胜一筹,但若是在官场上交际,与官职之上的人物交谈。他是远远不如的,这也是他愿意答应张煜的一个很大的原因之一。 毕竟人至中年,却无一个好的官身,对于他们这类郁郁不得志之人,总是难平心中意。 更何况,张煜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成为吴王的走狗,为他驱使。而是希望他能时不时行个方便,这样背地里的买卖比明面上的风险低,也更能让李达接受。 于是乎,他们二人形成了某种约定。 张煜拱了拱手,作了揖:“还请公主能行个方便,毕竟是丹阳地界的事宜。李通判终究是京城的官,手不好伸太长的。” 宁华姝点了点头,她也与他们想到了一块,这事她必定是要插手的。有人在她的地界为虎作伥,这是对她丹阳封地的管辖人赤裸裸的挑衅。遂与他们通了气,便让他们归家随后听她的安排。 只等张煜和李达二人离去,宁华姝安置完萧玉兰后,亦是一夜未眠。 36. 第36章 上奏 天际尚在濛昧之中,东方只堪堪泛起一线蟹壳青,宁华姝便已坐在书房之中。 烛火燃了一夜,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将她面前摊开的十几本账册映得明明暗暗。 她并非不曾待过这样晚,却从未如此时一般,心口既不焦躁,也不沉重,反而透着一股子冰浸过的清凌凌的劲儿。 案上那些积了灰的册子,是日前她命织意从王府旧档中翻出来的。 她治下封地田赋、商税、粮价,十年来的录册尽数在此。她本不过是想看看丹阳地界上那些铺面的契书在何处登记、税银过的是哪个府衙的手,谁料翻着翻着,便翻出了旁的端倪。 丹阳地近运河,水陆畅通,粮食往来最是便捷。按说此等去处,粮价波动当比内陆小些才合情理。 可她手中这册《丹阳县五谷市价录》上,却连着五年写着,每逢水旱、虫蝗,城中米价便暴涨至每石八百文往上,而邻县建康、句容,至多不过三百文。 八年前那场洪涝,丹阳米价一日之内竟涨至一贯二。 周边县城反倒平稳,粮船从运河上来,竟皆绕过丹阳,直往别处去了。 宁华姝初时只觉蹊跷,待翻了后头几册商籍录,瞧见码头仓储领牌那一栏,十回倒有八回签着一个名号—,韦记粮行。 她的食指在“韦记”二字上缓缓点了两下,又翻回前头,查那韦记粮行的登册日期。 永安七年秋,恰是温丞相升任那年,韦家次女嫁入温府的第二年。 宁华姝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上暗沉沉的楠木。 她忽而想起一件旧事,那年她还在宫里,有一回听林贵妃与身边宫女说笑,提起温府宴客,一席酒菜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用度。 当时她不过当个玩笑听,如今想来,那岂止是奢靡,那是吸了多少人的血才堆出来的体面。 织意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她还坐在老地方,不由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一夜没歇?” 宁华姝没抬头,只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道:“你来得正好,替我找一找永安十二年秋的丹阳粮船通引簿。” 织意将茶盘放在一旁,依言去翻那堆卷宗,嘴上忍不住道:“公主,您这是要查丹阳的账?” 宁华姝这才抬起头来。她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灰,鬓边松散地垂了两缕发丝,可目光却亮得不像话。瞧着是夜明珠也比的。 她将面前那页摊开的册子转了方向,推至桌沿,手指在那行字上又叩了叩:“你看看这个。” 织意凑前一看,见那纸上写着“韦记粮行,永安七年秋立,东家韦思永”,后头附注着仓储三处、码头泊位两处。织意虽不甚通商事,却也认得这“韦”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宁华姝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不低:“我封地里的百姓,被孙家那样的人吸血,我这个封主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不能再当没看见。” 织意抬眼看她,想说“韦家的根基太深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宁华姝十几年,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神色,神色中不像带着赌气,激愤。 织意心中明白,这时的公主,劝是劝不住的。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一旦下定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宁华姝倒没有急着去找梁王。她将那些账册中与韦记有关的条目,摘出,另誊在一方素笺上,又找出丹阳码头货物进出录,对着年份、时节、粮价逐条比对。 她誊得很慢,每写一条都要再翻回原册核对一遍,右手执笔,左手摁着纸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算的不是账,而是这五年来丹阳百姓的囊中究竟少了多少粮,钱袋子里少了多少铜板。 待到日头西斜,廊下光影已由金转红,她才将那一叠笺纸理齐,用镇纸压了压,起身往外去。 梁王正在书房中看前日从江南递来的公文,见女儿进来,倒也没抬头,只随口道:“今日起得倒早。” 说完忽觉不对,她进来时衣上带着廊下的夕照,那双眼睛底下乌青沉沉,这分明是一夜没睡。 “父王。”宁华姝没绕弯子,将那一叠笺纸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正好压住他手中那份公文。 梁王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去看那笺纸。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页,眉间的纹路便深一分。 看到第三页上韦记与丹阳少尹历年往来的码头批示时,他停住了,指尖搭在纸上,良久未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院中那株老槐树上蝉鸣的起落。宁华姝站在案前,没有催,也没有坐。 半晌,梁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可知道,韦家背后站着的是谁?” “知道。”宁华姝答得很平静,“温丞相的夫人出身韦氏。韦思永是温夫人的胞兄。” “那你还…” “父亲。”宁华姝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并不高扬,却字字清晰,“事情出在我的封地之中。我乃封地之主,却有人越了我的界,在丹阳城里做了新的主人。这种事,从前没人告诉我,我不知晓,那便罢了。如今知道了,难道还要我忍?” 梁王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他望向书案对面的女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仪态端方得如同从前在宫里请安时的模样。 可又有什么不同了。从前她请安时垂着眼,如今她望着他,目光平直而坦然,等着他给一个答复。 梁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五岁,他牵着她的手送进宫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泪,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彼时他觉得,这个孩子性子软,送去宫里,大约也是会听话的、不会惹事的。 他原以为自己送走的是一个“需要被护着”的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却分明已经自己决定了要走哪条路。 他垂下眼,目光又落回笺纸上那几行字上。韦记粮行的码头批示、少尹署的签章、粮价暴涨的时日,她将前后关联之处皆用朱笔圈出,干净利落,不辨一字虚言。 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华姝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了,他才将那一叠笺纸缓缓合上,搁在案角。 “你这些东西,递到御前,会被压的。”他语速缓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韦家在京里经营数十年,奏疏过不了通政司的门。”“我知道。”宁华姝道,“所以我要先递到三皇兄手里。” 梁王猛然抬头。宁华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吴王如今正缺一件能名正言顺动温家的由头。我给他递刀,他替我开路。这笔账,他会算。” 梁王看了她半晌,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叠笺纸往她面前推了一推,道:“你誊的那份,字太小了。重新抄一遍大的,我替你署名。” 宁华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父亲是在替她担“上奏”之名。此事若成,功归吴王;若败,罪责首当其冲的是“察封地不严”的梁王,而非一个小小的公主。她眼眶忽地一热,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只深深地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梁王摆了摆手,没再看她。 夜里,织意端着药油去给萧玉兰换药。 萧玉兰伤在右臂,是那日被孙府恶奴推搡时磕在石阶上撞的,虽未伤骨,淤青却漫了大半条胳膊。 织意替她将旧纱布揭下,蘸了药油慢慢揉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织意手上动作不停,口里却忍不住道:“萧姐姐,你不知道,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不争的。在宫里头,有人分了她的例份,她也不说,回头只叫我们自己再去领一份。” “就连淑妃娘娘给几位皇子挑伴读,明明公主的字比旁人写得好,她却说自己没空,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旁的公主们争衣裳首饰,争在父皇面前露脸,她只坐在屋里看书,什么都没争过。” 萧玉兰正用左手擦着一把短刀。那是她从前在宫里教骑射时用的,出宫时宁华姝送给她做念想,她一直留着。 刀刃泛着冷光,她用软布细细地拭过每一寸,闻言笑了一下:“以前不争,是因为争了也没用。她那时候在宫里,上头有皇后,下头有兄弟姐妹,她一个过继来的公主,争什么?争来争去,不过是让人笑话罢了。” 她用指腹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又道:“可现在不一样。丹阳是她的封地,那些百姓是她的子民。有人在她家里头作耗,她若还装看不见,那她若还是不争,那就是糊涂了。” 织意停下了揉药油的手,抬起眼看她。萧玉兰将短刀收回鞘中,放在膝上,眼神凌厉却语气中透着欣慰:“你记着,你家主子不是变了一个人。她只是终于敢做她自己了。” 织意愣了愣,将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揉药油,没再说什么。 只是当晚她回自己屋时,路过宁华姝的书房,瞧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光。 她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里头翻纸页的沙沙声,终是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也罢,公主如今做的都是自己想做之事。由着她,有何不可呢? 烛火映在窗纸上,一个纤长的影子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抄着那些账目。 她抄得很慢,每写完一行,便停下来看一看,她得仔细着,若是少了几分几毫,那可都是百姓们用血汗挣来的。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那株老槐的枝叶吹得簌簌响。宁华姝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誊抄着。 37. 第37章 天下 宁华姝誊完了那叠账目摘要,已是次日午后。 她将誊本收好,又另取一张素笺,只写了两行字:“午后申时,玉清斋旧处一见。”并命织意趁人少时送往张煜在城南的铺面。 她用的是寻常信笺,未落款印,即便中途落入旁人之手,也只当是寻常约请。 她向来谨慎,如今她有婚约在身,私会外男只怕落人口舌。如今真是需要调查之际,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张煜收到信时正与铺中账房对账,见了织意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了然,只将信笺折好纳入袖中,对着那拿着算盘珠子的账房先生道了一声“今日就到这里”,便起身更衣去。 及至申时,玉清斋二楼雅间中,张煜推开那扇临街的窗,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街市喧嚷如常,并无盯梢之迹。他将窗掩回一半,回身坐下,执壶斟了两杯茶。 茶尚未凉,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宁华姝今日穿着寻常的藕荷色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着像是哪家出门买办的女眷,比平日里少了些贵气。 织意则跟在她身后,进门后便退至外间守着。 张煜见她这身打扮,不禁挑了挑眉:“公主这一身,倒让臣下有些不敢认了。” 宁华姝不理会他的打趣,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也不寒暄,直接开口:“我手上有丹阳韦记粮行的码头批复、仓储的记档、粮价市录,永安七年至永安十二年前后五年,全都对得上。孙家不过是个打头的,真正囤粮的,是韦思永。” 张煜听到“韦思永”三字,心口微微跳了一下。 他是做商路生意的,岂会不知这位韦家大老爷在洛阳的分量。 运河上的粮船,十艘有三艘贴着韦家的旗号。他从前想将吴郡丝绸经运河往北边运,在码头卡了半个月,最后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让船走成。 后来他一查,那半个月里韦家的粮船却插队走了四批。 “公主是说,”张煜将茶杯搁下,手搭在桌沿,“丹阳这几年的粮价,是韦记在背后抬的?” “不止抬价。”宁华姝从袖中取出几张笺纸,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永安十三年秋,丹阳少尹署批复韦记粮行在城东增设仓库三间。批复日期是八月十七,而那一年的洪涝就发生在八月二十。仓库赶在粮价暴涨前三日批复下来,你说巧不巧?” 张煜低头看那笺纸上的日期,不由拧起了眉头。批复在先,水灾在后,若说韦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是不信的。 “丹阳少尹是谁的人?”他问。 “少尹名叫周迟,永安九年由吏部调任。他妻子姓韦。” 姓韦,此间的不言而喻,他们二人皆心知肚明。氏族盘根错节,这些当官的和氏族没点关系也难爬到那样的位置。 宁华姝将笺纸收回袖中,抬眸看他,“我要你做的事,比查周迟麻烦得多。我要你替我摸清一件事,韦记粮行在丹阳以外的仓储、铺面、代持人,有多少家,分别挂在谁的名下。孙家不过是一道门帘子,帘子后头站了多少人,我要一个数。” 张煜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去不去,而是在盘算,这件事要做成,他手里的人够不够。 吴郡张氏的商路遍布江南,丝绸、茶叶、瓷器都走,唯独粮行这一道,他没怎么碰过。因着粮食是韦家的地盘,他从前不愿意沾。 毕竟做生意这道就是得选那些竞争小的行当。 “公主,这可不是翻几本账册就能看出来的事。”他慢慢地开口。 “韦家做了这么多年,代持的铺面、挂名的东家,少说也有一二十个。要把这些线头一根根抽出来,非得有人混进他们的商路里不可。我手里有几个人,能走得了这个门路,但他们需要一个名目。不能是'查案',听着太扎耳了。” “这个名目,我给你备好了。”宁华姝道,“李通判那里,我会请父亲出面,以'封地商税核验'为名,调他赴丹阳查核粮行税册。你随他同往,对外只说'吴郡商贾受通判之邀,协助核验商籍'。通判查官面上的账,你摸私底下的线,两不耽搁。” 张煜闻言,不由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连“官面上”和“私底下”的分头行事都想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不过几日,她就这些证据誊抄在册,还想好了该如何查案。 实在是与以往畏畏缩缩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她私底下又好像亦是如此,不,她如今计划详略得当是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往日没有可施展拳脚的地方罢了。 “公主这步棋,走得够大的。”他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韦家要是知道有人摸他们的仓底,怕是要急。” “急就对了。”宁华姝垂下眼,语气平淡,“他们不急,我们怎么找破绽。” 张煜将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脆响。他望着对面那人垂着眼喝茶的模样,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若她是个男子,手里有兵有权,这朝堂上那群尸位素餐的人,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公主,”他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您若生在男子身,这天下早就该是您的了。” 宁华姝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 “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况且,我要这天下做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一般。 张煜却觉得耳根处热了一瞬,他赶紧端起茶来掩饰,茶水灌得太急,险些呛着。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公主可知道萧姑娘手里有没有孙乾往来的赌坊名录?孙乾那种人,在赌桌上输红了眼什么都说,他那几个常在一处赌的'朋友'里,怕有不少是韦家外头的代持人。打蛇打七寸,从赌坊里顺藤摸瓜,往往比查铺面契书来得快。” 宁华姝微微一怔,她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玉兰那里确有一份名录,是孙乾从前带人回府吃酒时她记下的。 里头有几个人名,她说过听着像是京城口音。”她顿了顿,看他一眼,“你倒会钻空子。” 张煜闻言,不以为忤,反倒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最会的就是钻 空子。公主若是允了,我今夜便去见萧姑娘取那份名录。” “不急。”宁华姝道,“等她伤好些再说。你先把李通判那边的路子走通,名录我自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张煜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末了只拱了拱手:“公主,这步棋虽大,却也险。一旦被韦家察觉你在查粮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宁华姝坐在窗边,夕阳从半掩的窗格中斜斜地照进来,将她半边侧脸映成暖金色。 她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隔着一方茶几传来,清凌凌的:“张煜,你怕不怕?” 张煜被她这句问得一愣。他立在门口,望着她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问题答得不妥,说怕,显得怂;说不怕,又显得浮。 他没急着回答她,只是有些呆呆地望向光影交叠,星星斑点映在她的面庞。 许久,久到宁华姝发现他的呆愣,他才意识回来,索性避开了正面回答。 “既然成为了公主的盟友,那我也必得为公主排忧解难。况且韦氏出事,对于吴王来说那可是好事,再加上昭仁太子一案,我有把握让氏族狠狠吐一口血。”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外间织意见他出来,侧身让路,他也只是略一点头,便大步下了楼。 宁华姝坐在窗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淹没在街市的喧嚣之中。 她伸手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织意从外间进来,见她握着一只空杯出神,便轻声问道:“公主,回府么?” “回。”宁华姝放下杯子站起身,“回去找玉兰。她那份名录,今夜就要。” 织意应了一声,正要替她拿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又听宁华姝低低地说了一句:“织意,你说一个人最多能忍多少年?” 织意想了想,老实地答道:“奴婢听人说过,忍到实在忍不了了,就不忍了。” “那我现在大概就是...”宁华姝自己接过披风系上,“实在忍不了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汇入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张煜的马车沿着长街驶回城南铺面,帘子掀开一角,夜风灌进来,将他方才在玉清斋里闷出的那点燥热吹散了大半。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番话。 韦家在洛阳,他的生意在江南,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道。 可韦家的粮行偏偏伸到了丹阳,伸进了她的封地。他帮她查韦家,得罪的是韦思永,是温丞相夫人的胞兄,是那个能一句话让运河上的船停半个月的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吴郡商贾之子,在京城里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划算。 张煜揉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冲着“扳倒韦家好让自家商路北上洛阳”的算盘,还是冲着宁华姝那句“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后头那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偏生就是应了。 38. 第38章 奏疏 而这一夜,张煜回到住处后独坐至三更,提笔写了一封信发往吴郡。 信上只一句话:“凡韦记粮行经手之处,商号、人名、仓储数目,尽数抄录一份送来。要快。” 他在信封上落了印,吹干墨迹,交给心腹连夜送出。而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一轮冷月,想起日间那句“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道了句:“倒是个狠人。”语气里却分不清是叹是赞。 可有想起她那后一句“况且,我要这天下做什么”,而自己为吴王谋得就是这天下。 其实他也并不是一定要那高位,只是这世道,自己若是爬不上那个位置,就无法成就自己的报复,创造让更多人有选择有机会的朝廷。 他为的是不让氏族独霸,为自己,为同样与他被打压的寒门士子们。 “公主,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要天下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翌日一早,张煜便去了李达府上。李通判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倒是挺符合他这清廉小官的用度。 李达见张煜天不亮就来敲门,筷子上夹着的那块酱瓜都忘了往嘴里送。 “子煦兄,你这是?”李达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什么事这么急?该不会是公主那边有了什么新安排?” 张煜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将宁华姝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达听完,半晌没言语,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说,公主让我以核验商税的名头去丹阳,你扮作随行商贾,明面上查粮行税册,暗地里摸韦家的仓储底细?" 李达斟酌着措辞,压着自己的嗓子说,"子煦兄,丹阳少尹周迟是韦家的女婿,咱们去他的地盘上翻他岳父的账,这跟掀人家的房顶有什么区别?” “那可区别大着呢!”张煜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掀房顶是明着来,咱们是钻他家的地窖。税册是明面上的东西,你查不出大毛病。哪周迟也不傻,他岳父的账,能摆在衙门里让你翻?” 李达皱了皱眉:“那你查什么?” “查的是韦记粮行的粮,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路上经过谁的手,在哪个码头卸的货,卸完又装上了谁的船。” 张煜的手指沿着那条线一路画下去,“粮道才是韦家的命根子。孙乾那种人,不过是运河边上啃剩骨头的野狗罢了。真正养肥韦家的,是粮船走的那些河道、码头的停泊批示、仓储的租契。这些,可都在丹阳少尹署的案卷里放着呢。” 李达听明白了。他搓了搓手,沉默了一阵。他这人虽胆小,可做了这么多年的通判,什么账目做过、什么税册核过,心里头门清着呢。 丹阳少尹署那些批文、签章、备案,旁人看着是一堆废纸,他翻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走流程、哪些是动了手脚的。 “你要我的,是看那些批文里头的猫腻?”李达问。 “不光看。”张煜道,“你要记下来,哪份批文是谁签的,日期和粮行仓储启用时间之间隔了几天,批示上有没有'特批''加急'之类的字样。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罪证,攒到一处,就是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谁也摘不干净。” 李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街上行人渐多,早市的热闹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想了很久,久到张煜以为他要推辞了,李达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行。我去。”他说,“反正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像样的事,老了老了,总得做一桩子能跟子孙吹嘘的事。”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恰如此时的李达。 张煜没忍住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真到了那一步,公主不会不管你的。” 李达苦着脸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两日后,宁华姝命织意将一份誊好的名录送到了张煜的铺面里。 那份名录是萧玉兰连夜口述、织意执笔写的,上头列了十七个人名,都是孙乾从前带回府中吃酒时提过的“赌友”。 萧玉兰记性极好,什么人姓甚名谁、是哪里的口音、在孙乾面前提过什么生意,她都记得七七八八。其中有三个人名后头,她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洛阳口音,酒醉时提过'韦老爷的船'。” 张煜将名录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三个朱圈上停了良久。他将名录收入怀中,对织意道:“替我谢过你家公主,也谢过萧姑娘。” 织意行礼欲走,又被张煜叫住。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烦请跟公主说一声,韦家在洛阳的根基虽深,但他们的粮行涉足江南,说明洛阳那边的银子恐怕已经不够撑了。韦思永在洛阳那边压着盐铁生意,粮道是他在南边的另一条腿。断了粮道,他在洛阳的盐铁也撑不住。这事儿,她应该知道。” 织意虽不甚懂这些商路上的弯弯绕,但记性倒好,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带回了梁王府。 宁华姝听完,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笺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点,忽地笑了。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韦家在洛阳做盐铁做得太大了,银子周转不开,才想到往南边贩粮填窟窿。难怪他要囤货抬价,寻常的粮行哪需要那么多现银周转,也就盐铁那种填不满的坑,才逼得他连百姓的米钱都要刮。” 她将笔搁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浮起一点冷光。 韦家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根却已经烂了一半。她要做的,不过是顺着那条烂根往下挖一挖罢了。至于这课树,倒下只在顷刻之间。 织意立在门口,看着公主独自坐在暮色里,既不点灯也不起身,只对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光失神。 她没敢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宁华姝在屋里轻声道了一句:"张煜啊张煜,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织意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上初升的月亮,心说这世道真是变 了。 往日连跟人对视都要先低头的公主,如今居然能为了封地里的百姓,把一帮人的饭碗都掀了。 她笑了笑,转身去给萧玉兰端药,步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一大早宁华姝这边也没闲着,将誊本等证据寻到她父王的地方,想着看看其父如何陈情此案。 而梁王将那封奏疏来来回回改了四遍。头一稿措辞太软,像是替女儿讨情面。第二稿又太硬,直指韦家粮行囤积居奇,几乎是在指着温丞相的鼻子骂。 宁华姝在旁看着父亲将写好的纸揉了一团又一团,满案皆是废纸,不由暗暗叹气。 她原以为依父亲素日里谨小慎微的性子,此事少不得要磨上十天半个月,不想梁王只熬了两夜便定了稿。 那份奏疏最后呈上去时,措辞四平八稳,先言“臣受封江南,辖内丹阳地界商税紊乱,粮价连年异常”,次言“经臣查看丹阳地界的账册均有异常”,末了才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恐有官商勾连、囤积居奇之弊,恳请圣上准臣遣人实地查勘,以正封地纲纪。” 宁华姝看完定稿,不由多看了她父亲一眼。通篇不提韦家一个字,但“仓储批示”“市价记录”“官商勾连”几个词摆在一处,但凡在朝堂上坐过几天的人,都看得出这些都指向了谁。 但这样远远不够,光是一个官商勾结还不够,还要加上千古奇冤,令人愤慨才行。 “父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沉,“萧玉兰的事,要不要写进去?” 梁王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刻答话。他自然是知道萧玉兰的遭遇。 女儿回府后便将前后因果都禀明了他,他也曾暗自叹息过。但写在奏疏里,分量便不同了。 粮价波动、仓储批示这些是政事,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查”的公务;而一个妇人被夫家卖妻骗财、公爹被亲儿逼得投河自尽,这是人命案子,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怒”的私情。 两者一起递上去,远比单报一项更叫人坐不住。 “你替她想的,为父明白。”梁王慢慢开口,“可你要想清楚,把她的名字写上去,往后丹阳那边的人就都知道是她告的状。她还要不要过日子?” “她早就没有日子可过了。”宁华姝愤慨,“她的父亲死了,兄长跑了,夫家成了仇人,孩子送了人。她现在唯一还剩下的,就是这件事能有个公道。若连这个公道也不替她争,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女儿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比从前像一个人了。像她二皇兄昭仁太子。并非是容貌上的像,是那股子认准了就要走到底的倔劲儿,一模一样。 “好。”梁王重新取了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宁华姝便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叙述。从萧玉兰归家后被兄长惦记嫁妆说起,说到孙乾如何假意求娶、新婚燕尔时如何作态,有孕后如何骤然变脸,公爹孙江如何被亲生子逼至太河投江,丹桂如何因不肯泄露主母行踪而被铁链绞杀,丹桂父母如何伤重不治死在孙府门外。 39. 第39章 查案 她说到丹桂二字时声音微颤,那个她从未谋面的丫头。 不过是个连全名都不曾留下的人,却因为守着一个“忠”字,把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梁王听着,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地铺满纸面。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分毫,只是按着宁华姝所说之事如实录下。 写到孙江投河处,他的笔尖停了一息,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宁华姝的眼眶微微泛红,虽偶有哽咽之处,但声气仍是稳的。 “孙乾勾结赌坊、卖妻抵债、逼死生父,桩桩件件皆有旁证,萧玉兰本人就在京中,可为证;来宝楼赌坊伙计亲眼见过孙乾以妻抵账的条子;丹桂虽已亡故,但她死前曾向邻里哭诉过孙乾行径,邻舍均能为证。此等惨事出在丹阳,距梁王府不过百里之遥,臣身为封地宗亲未能及早察知,亦属失察” “不,这句去掉。”宁华姝转念一想后打断道,“父王不必替自己揽责。您远在江南城,丹阳的事归少尹管,您就算想管也够不着。奏疏里自承失察,圣上反而要多想一层,您为什么替丹阳少尹背这个过?” 梁王捻着笔杆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将那句划去,另起一行续写:“此案虽由臣女偶然救下苦主而得闻,然臣查阅丹阳旧档,发现孙家历年所涉铺面契书、赌坊借据,多与韦记粮行有代持之疑。孙乾不过一介赌徒,何以能欠下数万两赌债而赌坊仍容其赊账?其中关节,恐非一桩家务纠纷所能掩盖。” 写到此处,梁王搁下笔,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奏疏前半段列粮价仓储之证,后半段叙萧氏一门之冤,中间用韦记粮行与孙家的契书往来做桥梁,两件事如两条溪流汇入一河,既不出格,也不避重。 “行了。”他将墨迹吹干,慢慢折好封入匣中,“明日一早就递。” 这份奏疏梁王亲自递到了皇宫,但他其中多写囤粮及萧玉兰之事。 三日后的清晨,董内侍便亲自将圣上的朱批送到了梁王府。 圣上的批示比上回多了两行朱字,除准了查核商税之外,另有一段话是单独批给梁王的。 “丹阳一案,孙乾丧心病狂、残害生父,此等禽兽之行竟出在朕之封地,闻之骇然。着令查核使将孙乾及涉案赌坊一干人犯尽数收押,审明后依律处断。萧氏之冤,亦须还她一个公道。朕知卿素来谨慎,然此事非同小可,勿畏牵涉,查实即报。” 梁王捧着那道朱批读了三遍,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松了气还是沉了心。 他将朱批递给站在一旁的宁华姝,宁华姝接过看罢,目光落在“勿畏牵涉,查实即报”八个字上,心里大致有了数。 圣上这是自己先递了梯子。怕的不是事情闹大,怕的是闹不大就收场。 “父亲,”她将朱批放回案上,“咱们何时动身?” 梁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簌簌摇动的枝叶,良久才道:“明日便走。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把你那份账目摘录一并带上。到了丹阳,少不得要跟周迟当面驳账。” 他说完停了一停,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萧玉兰,你也要带去?” “带。”宁华姝道,“她认得孙乾的笔迹,也认得来宝楼那几个常客的脸。到了丹阳,收押、审问、对证,哪一项她都用得着。” 梁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次日晨光未透,梁王府门前便已备好了三辆青帷马车。 前头一辆是宁华姝与萧玉兰同乘,中间那辆载着几箱账册案卷,后头那辆坐了随行的护卫与侍女。 梁王因江南城的事务要忙,并未亲往,临行前他站在府门口送了女儿一程,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拍了拍车沿道了句“到了丹阳,凡事多留个心眼”便摆了摆手让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街,一路向南。 宁华姝撩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梁王府门匾,忽然想起从前在宫里时,每每出宫都要被纪姑姑念上三遍“公主仪态要紧”,如今这趟出远门没人念她了,倒觉得街上的风都比宫里自由些。 萧玉兰坐在她对面,手臂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是精神仍有些不济。 她透过帘缝望着外头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村落,忽然开口道:“公主,到了丹阳,你会见孙乾么?” 宁华姝放下帘子,转头看她:“审他的事有李达和张煜,我不必亲自出面。” 萧玉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想见他一面。” 宁华姝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允。 萧玉兰便自己补了一句:“不见也行。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以为把我卖了、把我逼跑了,我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地里了。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还回来了。” 宁华姝从她这番话里听出的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沉的东西。 她熬过了那些事,如今站在了对岸,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困住她的人,为的是告诉他:你没能毁掉我。 但终究他们也恩爱了几年,若是有些情分在也是真的。故而女子为情所困者多,而男子皆为利所往。 “等审讯那日,”宁华姝说,“我让人安排你坐在帘子后头。不用出声,让他看见你就行。” 萧玉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南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沙沙作响,道旁的稻田在初秋的日头下泛着渐黄的光。 丹阳城还远着,但该来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她虽是这样想的,但她终究想去问一句他为何要这样做。原本新婚那会都还好好的,为何如今到了这般田地。 丹阳离京城不过三日车程,走的又是官道,沿途驿站皆已接到通政司的文书,一路畅通无阻。 宁华姝与萧玉兰扮作梁王府的女眷,坐在马车里不便露面,前头李达骑着马打头,张煜则是一身绸缎商贾打扮,大剌剌地骑在马上跟在李达身旁,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倒真像是个带路的财主。 行至第二日傍晚,李达寻了个歇脚的镇子,趁着众人在驿馆安顿的工夫,悄悄进了宁华姝的屋子。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七八个地名,全是丹阳附近的大小赌坊。 而萧玉兰许是因着伤的问题并未前往,张煜则是早就来过,已安排妥 当走了。 他们二人就是有着莫名其妙的配合感,连想法都共通到一块去了。 “公主,这是前头萧姑娘给的名单。”李达将纸放在桌上,“她说孙乾在丹阳城西头有个相熟的赌坊,叫'来宝楼',那地方背后有人撑腰,但凡欠了赌债还不起的,赌坊会替债主'收账',但收的不是银子,是人。拿人去抵债。萧姑娘说,孙乾逼死他父亲之后,手头银钱应该剩得不多,极有可能还窝在来宝楼附近。” 宁华姝将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问:“来宝楼在丹阳城里,还是城外?” “城西关厢外头,离码头不远。那一片做的是河运脚夫的买卖,鱼龙混杂,官府平时也不太管。” 宁华姝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李达:“通判明日进城,第一桩事做什么?” 李达被她问得一愣,他想的是先安顿、再寻衙署交接文书、后头才是查账。可听公主这口气,分明不打算按部就班来。 “公主的意思是?” “你明早进城,直接去丹阳县衙,找少尹周迟交接文书。场面上的话说周全,就说你是来核验商税的,先查近五年粮行仓储的租契与码头泊位的批示。” 宁华姝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交代,”交接完,你留在县衙翻卷宗,拖住周迟。我让张煜带人去来宝楼。” 李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公主,来宝楼那种地方,您去实在不便。" “张煜去就行。”宁华姝打断他,“我让人跟着。你只管把周迟留在县衙里,别让他往外递消息。” 李达闭了嘴,躬身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一行人分头行事。李达带着梁王府的印信去县衙递文书,果然如宁华姝所料,周迟虽面上客气,但一听说要查近五年的仓储租契,脸色便微微沉了一瞬。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了这些年的人,很快便堆起笑脸,亲自引着李达往档房去了。 而张煜那头,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腰间别了个钱袋,身边跟着两个扮作随从的护卫,沿着西关厢的街面一路晃到来宝楼门口。 那赌坊门面不大,外头挂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门口蹲着两个嗑瓜子的闲汉,见了张煜那身布料瞧着不像码头干活的苦力,便多看了他两眼。 张煜也不慌,大摇大摆往里走,摸出几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拍:“换筹码,玩个几次就走。” 柜台后头的伙计见他出手大方,眉眼顿时活泛起来,麻利地换了筹码递过来。 张煜也是见怪不怪,这种地方出的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出手不阔绰几分,哪能打动他们。 他端着筹码往里头走了几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赌坊里头的各个角落。 来宝楼地方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摆了三张赌桌,后头隔了个小院,隐约能看见几间关着门的厢房,外头站着个抱臂的小厮。 张煜在赌桌旁边装模作样地押了几把,输赢不大,倒惹得旁边几个赌客跟他搭上了话。 他趁着掏银子的工夫随口道:“听说你们这儿从前有个常客,姓孙的,丹阳城里头有名的大财主家的儿子?” 40. 第40章 审讯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嗑着瓜子道:“你说孙乾啊?那是老客了,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听说过。”张煜笑道,“听说他父亲从前是丹阳数得上号的财主,家底厚着呢。怎的最近没见着他人?” 那瘦长脸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家底再厚也不够他输的。早几个月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值钱的物件都卖了抵账。如今剩个空壳子,躲在外头不敢回来。后头那几间厢房里头,住的可都是追账的主儿。他要是敢露面,腿都给他打折。” 张煜听完,又问:“那他如今住在哪儿,可有人知道?” 瘦长脸摇头:"这谁知道,指不定窝在哪个桥洞底下呢。" 张煜面上不显,心里却大致有了底。孙乾在丹阳已无立足之处,但一个烂赌的人,戒赌比戒饭还难,他就算躲得再远,手痒了总会回来。来宝楼附近就是码头,河运脚夫多、人来人往不惹眼,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他押完最后一把筹码,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悄声对旁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去码头那边的窝棚问问,有没有人见着一个瘦高个儿、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赌鬼。”萧玉兰提过,孙乾早年在赌坊跟人抢筹码时被人剁了半截小指,这个记号,比画像还管用。 萧玉兰从前也奇怪过,为何他会少了半截小拇指。他每每提到都是含糊不清,说是自己天生异像。孙乾总会提其他事情就此掩盖,萧玉兰也是后面听丹桂讲起才知晓。 护卫点头去了。 张煜靠在不远处的茶摊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护卫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码头扛货的脚夫,被护卫各塞了一把铜钱,其中一个脚夫指了个方向道:“那位爷说的那人,这些日子常在码头西边第三间破棚子里歇脚,天黑了出来晃一圈,天亮前又回去。瞧着像个躲债的。” 张煜听完,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捕票,那是李达临行前以通判名义签的空白文书,只差填个名字上去。他在“孙乾”二字上落了笔,收了票,对两个护卫一扬下巴:“走吧,干活。” 码头西边的破棚子果然如脚夫所说,歪歪斜斜地靠在河岸边上,棚顶压着几块破油毡,门是两块烂板子拼的。张煜示意一个护卫绕到棚后守着,自己带着另一个走到棚前,抬手敲了敲那两块烂板。 里头没动静。张煜又敲了三下,朗声道:“里头可有人否?来宝楼有人托我带个话。” 烂板门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过了好阵子才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蜡黄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地扎着,整个人瞧着像是被人抽干了气血的干瘪皮囊。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在张煜身上溜了一圈,又在后头的护卫身上停了一停,忽得露出警惕的神色,猛地就要把门关上。 张煜早有准备,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缝,用力一顶,那烂门板便卡住了。护卫随即上前一把将门推开来,里头那人被门板撞得一个趔趄,退了两步,后背磕在棚子里一张歪腿的木桌上,桌上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你、你们是什么人!”孙乾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嘴里还硬撑着,“我、我可告诉你,我夫人可是宫里头有人的,你要是...” “你夫人?”张煜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慢悠悠地走进棚子里,打量着四周。棚里只有一张破木板搭的床、一张歪桌子、两口破箱子,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河泥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用食指抵住鼻下,转过身看向孙乾,“你说的夫人,是那个被你打算卖了抵债的?如今那案子还挂在京兆尹衙门里的人?你管那叫夫人?” 孙乾的脸霎时间就白了起来,他张着嘴哆嗦了半天,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京里来的?” “你清楚就好。”张煜从怀中取出那张捕票,展开来亮了亮,“丹阳县衙的捕票,上头落的是李通判的印。孙乾,你涉嫌逼死生父、勾结赌坊谋夺妻财、纵奴行凶致人死亡。数罪并罚,我今日来,是拿人的!” 他说完将捕票收回怀里,对着身后的护卫一抬手:“带上车。” 护卫上前一步,孙乾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死死抵在墙板上,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嘴里含混地嚷着“我没有”“不是我干的”,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这狡辩有多苍白。 护卫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拧住胳膊拖了出来,塞进停在码头外头的一辆青布马车里。 张煜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棚子,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了马,对车夫道:“走,回县衙。” 马车颠簸着穿过码头喧嚷的人群,往丹阳县城的方向驶去。张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车帘紧闭的车厢,里头隐约传来孙乾蜷在角落里细碎的发抖声。他转回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关进牢里,审一日也好,审十日也罢,他怕的就是他不开口。只要肯开口,哪怕只吐出一句“韦家的船”,这趟丹阳就算没白来。 孙乾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还在抖,待马车驶入丹阳县衙后门时,他反倒不抖了。张煜在后头看着,心里明白这是怕到极处之后生的麻木。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时也是这副模样,瘫在椅子上,眼珠都不转一下,等被抬出去扔到街上才慢慢回过神来哭爹喊娘。 县衙西角有一间偏院,原是供过往官员暂歇的厢房,李达到了之后便将空置的东厢改作临时审讯处,外头加了两道锁,派了从京城带来的两个护卫轮番守着。 孙乾被推进去时,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条案,上头笔墨纸砚俱全,李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梁王府的公文和宁华姝誊好的那份证词摘要。张煜站在李达身侧,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瞧着像是给通判研墨的师爷模样,耳朵却竖着听。 李达清了清嗓子,也不拍惊堂木,只将案上那张公文纸转了方向推到桌沿,对着蹲在门边蜷成一团的孙乾道:“孙乾,你看看这个。 你父亲孙江永安十四年秋投太河自尽,尸首打捞上来时身 上无伤,但喉间有扼痕.这是仵作验状上写的。你父亲个子比你矮半头,若真是失足落水,脖颈上不会有两只手勒出来的青紫印。你解释解释。” 孙乾缩在墙角,眼珠转了两圈,嗓子里挤出个干涩的声音:“那是我父亲想不开自己投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老了,身体不好,日日想着以前的事,心里头难过...他投河之前那几天就不对劲,我让人看着他的,他自己半夜跑出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半夜跑出去的?”李达复述了一遍这句话,“你让人看着他的?看着的人是谁?” “家、家里的老仆,孙福贵。”孙乾答得倒是快,“他岁数大了,看不住,让我父亲溜了。” 张煜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孙福贵这个人他早从萧玉兰口中听过,孙府的老管家,孙乾逼死父亲之后第一个被辞退的人,如今在城郊一个菜园子里替人看门,前几天张煜已经让人去找过他了。老人家亲口说的,孙乾出事前半个月就把孙江锁在了后院,一日只送一顿饭,不让人接近。孙乾如今说“让人看着”,倒是没说谎,看着的意思就是关着。 李达也清楚内情,但他审案子不急。他从案上另取了一张纸,上头抄着来宝楼伙计的口供,念道:“永安十四年秋,孙乾在来宝楼欠银八千两,无力偿还,赌坊管事提出以'府内财物作抵'。你当时画押签了一张条子,内容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孙乾的脸又白了一分。他当然记得那张条子,他写的“以孙府存货、铺面、田庄作抵”,可赌坊的人收走条子之后转手又加了一行字,变成了“以孙府所有财物及内眷私产作抵”。 他没看清那行字就按了手印,事后想反悔也来不及了。那八千两赌债便滚成了“孙府所有家产抵债”,逼得孙江不得不把积攒了一辈子的铺面一间一间往外兑。 “我、我那时喝多了,不记得写了什么...”孙乾嘟囔着。 李达又取了一张纸,这次是萧玉兰亲笔写的证词,上面列着孙乾婚后变脸、限制她出行的经过,末尾附着她的画押指印。 李达将纸在桌上铺平,指节叩了叩纸面:“你妻子萧氏,嫁你未及一年,怀胎八月时你便将她幽禁内院,不准她见外客、不准她出府。你父亲死了之后你躲出去半个月不见人,她大着肚子替你收拾了赌坊上门讨债的烂摊子。可你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她,不是找她报平安,是找她的嫁妆。” 孙乾听到“萧氏”二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嘴上却还硬:“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嫁过来就是我孙家的人,她的嫁妆自然也是孙家的东西。我父亲死了,我急着用钱料理丧事,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人之常情?”张煜在旁终是没忍住,像这种禽兽不如之人,不把事情弄得板上钉钉,是不会认得。 “你急着用钱料理丧事,可你父亲死了之后第三日你还在来宝楼押了一注三百两的赌盘。来宝楼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永安十四年九月二十一,孙乾,三百两,输。这算是办的哪门子丧事?” 41. 第41章 开口 孙乾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明白张煜怎么会连赌坊里的账本都找得出来。 他自然是不知晓得的,来宝楼前日被张煜派人“请”了账房先生来问话,那账房先生见官府的人找上门,慌得连压箱底的旧账本都一并交了出来,生怕自己牵连进什么囤粮的案子里去。 孙乾那笔三百两的赌注就夹在九月二十一那页里头,纸都放的发了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 孙乾终是不再嘴硬了。他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看着比被抓那日更加干瘪了一圈。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屋里只听得见窗外院中那棵老榆树上蝉鸣的残响,一声长一声短的,好不难听。 李达也不急,只是将案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收回匣中,慢条斯理道:“孙乾,你不说也行。来宝楼的账房先生已经画了押,你们府上的老管家孙福贵也指认了,你父亲投河前半个月你将他锁在后院只给一顿饭的事,他也说了。光这两桩,就够你在牢里蹲到老死。你若是愿意交代韦家的船是从哪条河道走的,哪个月份在哪座码头卸的货,你那八千两赌债,兴许还能折一折。” 孙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犹犹豫豫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什么韦家的船...我就去过几次码头...” 张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盘算,说了怕得罪韦家,不说又怕自己扛不住。他刚要再加一句狠话,偏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织意站在门口,侧身让了让。帘子后头走进来一个人,藕荷色的素衫,右手臂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平素里的习武使得她脚步不快,却走得稳。她进门之后没有看孙乾,先朝李达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礼,又朝张煜点了点头,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孙乾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跟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猛地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那张蜡黄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开合了三四次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没死?” 萧玉兰站在原地,离他有五步远。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我没死。”她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让你失望了。” 孙乾一时间哽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曾经以为她已经死在逃往京城的路上。那个给他报信的小喽啰回来说,一帮人在街上围住了一个女子,后来被贵人救了。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见义勇为罢了,想着只要人还活着总会露面,等了一段时间没消息,便觉得大约是在哪个角落死透了。 更何况当时的他忙着东躲西藏,实在是来不及细想,那个“贵人”会是公主,而萧玉兰会好好地站在丹阳县衙的偏院里,站在审他的人身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萧玉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多了几分砂纸打磨木头的粗粝感:“丹桂死了。她死之前你拔了她的指甲,她没有说我去哪儿了。你把她全家都杀了,她父亲母亲死在你府门口,你连一副棺材都没给,直接叫人扔去了乱葬岗。” 孙乾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如鲠在喉。 “孙福贵也走了,你把人辞了,连遣散银子都没给。”萧玉兰愤愤,眼眶红肿盈满着泪,可站在旁边的张煜看见她的手在袖口里头捏成了拳,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色,“你父亲死前,你把他锁在后院半个月,每天给他送一顿馊饭。他跳河那天是你把他放出来的,你让人打开门,跟他说:你自己选吧,是我用绳子把你勒死,还是你自己去跳。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他自然明白,这些事都是她的好奴仆丹桂告诉她的。只是他没想到萧玉兰可以死里逃生,还好端端地拉着官府的人来扣押自己。 孙乾的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想否认,想说“你胡说”,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被当场掀了底牌的人才会有的溃散。 他在赌桌上输光家产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甚至被他父亲骂的时候没有哭过,就连被抓进县衙的时候也没有哭过,可这一刻他的眼眶里慢慢渗出了浑浊的泪,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淌下来,一直流到下巴上挂着,他也没去擦。 因为如今的他没有退路了,赌钱输了有父亲兜底,父亲死了还有夫人的嫁妆。什么都没了那就逃,那就躲,怎么活不是活。而现在他恐怕没得活了,一个知道氏族内情,一个杀父杀妻的人,天理难容。 眼泪是要留给心疼他的人,才有用的。从前他的父亲会疼惜,萧玉兰会爱惜。现在珍视之人都因为他的举措而远离生恨。 萧玉兰说完那些话,便再没看他第二眼。她转过身,对着李达又福了一礼,道:“通判大人,我的话问完了。他若还不肯认,孙府还有他从前画押的几份借据,上头有他的手印,可以送来对证。” 李达点了点头:“有劳萧姑娘了。” 萧玉兰走得决绝,对于这样的人她不想做片刻的停留。甚至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还快了些,织意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轻声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二人便出了偏院消失在廊下。 孙乾还瑟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张煜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听见了?你父亲是你逼死的,你妻子是你亲手推走的,你府上的下人是你杀的。你不是什么被赌坊坑了的可怜人,你就是做了这些事。如今铁证如山,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区别只在于,你认了之后,还能不能替自己换条活路。” 孙乾抬头看着他,浊泪糊了满脸,哑着嗓子说:“韦家的船...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码头。我从前替孙福地送契书去码头,见过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塌下肩膀来,“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每月初十夜里会来一艘乌篷货船,卸的不是粮袋,是铁皮箱子。我远远看过一回,箱子角上刻了个韦字。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张煜站起身,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每月初十,铁皮箱子,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这个细节,比一百页账册都管用。 他看了一眼李达 ,李达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了一瞬,心照不宣。李达提笔在笔录上添了一行字,吹干墨迹,将纸转过去推给孙乾:“画押吧。” 孙乾抖着手按了手印,整个人瘫软在地。 张煜走出偏院时,初秋的日头已偏西了,廊下的光影拉得长长的。他看见织意站在院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道:“公主说,孙乾开口了就去西厢回话。”张煜点了点头,抬步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问织意:“萧姑娘怎么样?” 织意抿了抿嘴:“哭了一场。公主陪着呢。” 张煜便没再问,加快脚步往西厢去了。他心里清楚,孙乾那番话只是第一块砖。铁皮箱子装的什么、运给谁、背后还有多少条船,都得顺着韦字往下挖。这根线头既然捏住了,便不能松手。 西厢的灯点得比别处早。宁华姝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丹阳城防图,图上用墨笔标了几处位置,码头、县衙、来宝楼、城门,都用小字注了距离。她见张煜进来,将图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桌面,自己则靠回椅背,等他开口。 张煜也没坐,将孙乾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讲到每月初十、西边第三泊位、铁皮箱子上刻韦字时,宁华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顿住了。 “初十?”她问,“今日初几?” “初六。”只剩三日准备时间了... 宁华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丹阳城防图上,从码头的标记移到通城门的官道,又从官道移到县衙的位置,脑子之中有一张路线图慢慢铺开。 “铁皮箱子,装的不是粮。”她慢慢地开口,琢磨着这句话的份量,“孙乾说卸货的时候码头不见粮袋。来宝楼的账房先生交出来的账册里,韦记粮行的仓库租契是按时签的,可他们的米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码头上没有一石粮食的入港记录。这只有一种可能,韦记粮行的'粮',是写在账本上的,不是搬进库房里的。他们借粮行的名头走的是别的货。” 张煜点了点头,他从听孙乾说“铁皮箱子”时便想到了这一层。粮食明面上是幌子,铁皮箱子里装的才是韦家真正要用船运的东西。 “盐铁。”他说,“韦家在京城的盐铁生意银两吃紧,可盐铁运输有衙门批文,过了路卡要查验封条,不敢私运。但粮船不一样,粮行有常年通行的码头批示,沿途关卡见'粮'字旗就不翻舱。他们把铁器或盐袋装进铁皮箱子里,箱子外头套粮袋,到了码头卸了粮袋搬走箱子,粮袋再装回去,账本上记的是'已运抵',实际上货压根没进过粮仓。” 宁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来。她抬眼看他,灯光映在她眼底:“这倒是说得通。但是...丹阳的粮行用的是运河的船,河道上关卡查验归谁管?” “运河漕运司。”张煜答,“漕运司的主事姓裴,是韦思永的同年。” 宁华姝垂下眼,将张煜这番推断与先前掌握的线索串在一起。韦家借着粮行的壳子走盐铁暗货,漕运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迟在丹阳替他们开批文,孙家这种地头蛇替他们管码头打下手。 42. 第42章 码头 这张网织了五六年,谁也没想到会从一个逃妾的嫁妆匣子开始裂开了口子。 “初十。”她又念了一遍这个日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城防图,手指沿着图上的官道划到码头处停在了哪里,“初十夜里,码头西边的泊位。我们的人要提前布进去。” 张煜问:“公主打算如何?码头一带脚夫杂役进出频繁,生面孔不会太扎眼,但要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得有个正当由头。那里平时有粮行的护卫守着,闲人靠近会被驱赶。” 宁华姝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图上一个位置上:“码头后头那一排货栈,是谁的?” 张煜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了看:“那是丹阳官府的公产,平时租给商户存过路货。周迟批的租契大多给韦记占着,但也有几家零散的小铺面租期到了没续。” “那就续。”宁华姝打断他,“让李达以查核使身份,将码头后头最靠近西边泊位的那间货栈租下来,名义就说'查核粮行仓储需要就近存放卷宗'。租下来之后,门口派两个人守着,外头人看着是官差在查账,实际上,初十那夜,货栈后窗正对着第三个泊位,坐在屋里就能看见船上的动静。” 张煜双眸微微一亮。这个法子比他想的隐蔽,官差查账搬进码头货栈是说得通的,查核使临时征用房舍也合规矩,周迟就算觉得蹊跷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找李达。”张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公主,若初十那晚船上装的是铁器。数目不小的话,这就不光是囤粮的事了。私运兵甲,那是谋逆的罪名。” 宁华姝抬起头与他对视,灯光在她面庞上投下半明半暗的侧影。她沉默了一会儿:“若是铁器,那就更该查了。盐铁只是贪,铁器成批过境,那是有人要养兵。温家也好,韦家也罢,把刀运进丹阳地界,问过我这个封主了么?” 张煜看着她那双沉定的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官杀狠厉不过是在谈笑间,或许她本就适合在厮杀场,但这一切总究要看她自己,思绪回溯他随即收回目光,拱手一礼,推门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声响在屋里回荡了片刻,宁华姝的目光又落回图上。织意端着茶进来时见她还在看那张图,便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问:“公主,萧姐姐歇下了。” “她怎么样?”宁华姝没有抬头。 “哭完了,吃了半碗粥,瞧着比下午精神好了一些。她让我跟您说,多谢您让她去跟孙乾对面说那几句话。”织意顿了顿,又道,“她还说了一句话,奴婢没太懂。她说'看着他那张脸,就不怕了。” 宁华姝终于抬起眼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深秋的夜风吹进来,案上那盏灯的焰苗摇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她从前怕的是那个人,如今那人被锁在牢里,她站在外头看着他,就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织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窗关上,退了出去。 宁华姝独坐了一会儿,将那张城防图折好收入匣中。三天,初十之前还有三天。这三天里,她要让李达把货栈租下来、安排人手、摸清码头夜间的换防时辰。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周迟察觉任何异动。她将案上的灯火挑亮了一分,从匣中取出纸笔,开始写明日的布置。 笔尖在纸上走动时,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恍惚。一年前这个时候,她还坐在重华宫的窗前望着月亮,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抵就是如此了,嫁人、出宫、换一个院子继续坐着。如今她却在这间丹阳县衙的厢房里,对着一张城防图算着码头的泊位和货船的时辰。 人若一直不敢,就不会动。可一旦敢想了,敢动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望着月亮发呆的自己了。 但这是好的,与其一辈子呆呆愣愣地,做什么相夫教子的活,倒不如现在这般畅快控制全局。 她将写完的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桌案上那张丹阳地图上的码头标记映得隐隐泛白。 李达去码头货栈的那日,周迟跟在后头亲自陪着,嘴里说着“通判远道而来,下官理当引路”,眼睛却将货栈前后扫了两个来回。他站在那间靠西的破货栈门口,望着门槛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笑道:“这处地方两三年没人用了,屋顶漏雨、墙角返潮,通判若不嫌弃,下官另替您寻一间宽敞些的院子办公?” 李达笑着摆摆手,走进去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灰,又仰头看了看屋顶:“不必,此处离码头近,查粮行的仓储方便。漏雨怕什么,补一补就是了。倒是周少尹公务繁忙,不必日日陪着我,我自个儿翻翻卷宗、看看仓库就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迟面上笑着应了,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李达站在货栈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才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当晚张煜便带人进了货栈。他们带了三张旧铺板、两箱纸笔和几床被褥,瞧着真像是要在此处长住办公的模样。货栈后墙靠码头的那面开了一扇窄窗,窗棂上的纸早就朽烂了,只剩几根旧木条横着。张煜夜里将那扇窗轻轻推开一条缝,码头上的景象尽收眼底,西边第三个泊位空荡荡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破旧的半截缆绳,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看了一会儿,将窗缝掩回去,转身对身后两个护卫低声道:“明日起分批盯着,从西边第二个泊位到第四个泊位之间的人、船、货物,都记下来。不必靠近第三条泊位,就在货栈后窗看。有人白天望风,有人夜里轮值。初十那晚,眼睛不许眨。” 两个护卫领命,一个爬上铺板合衣躺下,另一个摸出块干粮咬着坐在窗边。 第三日清晨,张煜照例坐在货栈里翻着李达从县衙借来的旧卷宗,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护卫开门一看,是个码头上的脚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脸上堆着笑:“小的替码头东头刘记茶水铺的掌柜送来的,掌柜说 查税的大人们辛苦了,略备薄礼。” 张煜从卷宗上抬起眼,看了那脚夫一眼,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慢悠悠地开口:“我方才从东头走过来,没见着什么刘记茶水铺。你送的到底是哪一家?” 脚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拱手作揖道:“小人记错了记错了,是西头王记的。”说完也不等张煜答话,将茶点往门口一搁,转身便走了。 护卫要追,张煜抬手止住了:“别追。追了反而打草惊蛇。东西别碰,怕是加了料的。拿去院角倒掉就行。你今日注意着,谁在东头西头盯着咱们这扇门,记下来。” 护卫应了,张煜便又低头翻卷宗,面上瞧着若无其事。他心里却清楚,周迟的人已经开始试探了。那碟点心未必有毒,但一定是来探虚实的。看货栈里几个人、什么打扮、警觉性如何。他若将那茶点收下吃了,反而显得像一群真来查案的文官,如今他拒了,周迟那边便要掂量掂量这帮人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这样做必是心中有鬼,那码头必是有货的地方,这几日务必盯紧了! 不过这也无妨。他要的就是让周迟心里犯嘀咕,越嘀咕,越不敢轻举妄动。等他琢磨明白了再想转移货物,时间已经不够了。 第四日傍晚,天色渐暗时,张煜亲自坐到了那扇窄窗前。秋末的黄昏短得像一眨眼,天边最后一线红光沉下去之后,码头上便只剩星星点点的灯笼照着。货栈里没有点灯,张煜在黑暗里坐着,眼睛一直望着西边第三个泊位。 初十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码头上的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戌时刚过,西边的河道拐弯处忽然露出一点灯火,慢慢地近了。一艘乌篷货船,船身比寻常货船短一些,吃水却深得不像空船。船头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船尾的艄公撑着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水声。 船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时,速度明显放慢了。艄公将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拨,船身便稳稳地靠上泊位。船侧探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熟练地套上系船桩。一切安静得像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戏。 张煜屏住呼吸,将窗缝又推开了两指宽。他看见船上两个人影先后跳下船舷,为首的那个穿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了东西,后面那个从舱里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来。箱子的角在码头的油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铁光,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他们终是等不了了,如今那边要得急,顶着我们查案的风险也要将盐铁运出去。不想韦家在洛阳那边,催得是得多紧。 张煜望着,第一只箱子卸下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被拖上了码头。他暗暗数着,一共卸了八只。卸完之后,船上的人将舱帘拉好,船头的油灯熄了一盏,剩下那盏调暗了火苗,整艘船便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安静地伏在泊位上。码头上原先来了两个接应的人,各自拎着铁皮箱子拐进货栈后头的一条窄巷里,不见了踪影。 43. 第43章 铁条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那头再没有动静之后,轻轻地合上窗,在夜里坐了会儿,才站起身,在铺板上摸索着点亮了一根小蜡烛,取了纸笔将所见之事记下来:船形制、人数、铁箱数目、搬运方向。写完吹灭蜡烛,重新坐回暗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八只铁皮箱子,六只被搬走之后,还剩两只留在码头上。那两个人只带走了六只,另外两只仍搁在泊位边上,用一块旧油布盖着。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若全是同一样东西,为何不一起搬走?除非,那两只箱子里的东西和另外六只不一样,走的是不同的路。 他决定明早天亮之后再去查看那两只箱子。但今夜他要先想一想,这六只箱子被搬进了码头后头的窄巷里。 窄巷那头通着丹阳城西的一片旧货铺子,铺子后头有院子、有仓库,他之前在县衙的卷宗里见过那片旧货铺的地契,好几间都写着韦记粮行的名。 他要如何不打草惊蛇,寻到窄巷去看那箱子里装着甚? 清晨,张煜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河风冻醒的。他睁开眼时天边刚泛了一层灰白,码头上已有早起卸货的脚夫来回走动。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风瑟缩吹得僵硬的臂膀,推开那扇窄窗向外望。 西边第三个泊位上,那两只被油布盖着的铁皮箱子还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晨光里能看见油布边角压着一块碎石,压得很稳,不像有人动过。 他叫醒轮值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从后窗翻出去,沿着码头边缘绕了个大圈子靠近泊位,趁无人注意掀开油布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盖回去,退了回来。 护卫进了货栈,脸上一片凝重:“铁箱子里头码的是条铁。一尺长的铁条,整整齐齐码了半箱,少说三四十根。箱子底有油纸垫着,防潮的。” 张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尺长的铁条,那可不是寻常百姓用来打农具的料。 农具铁要长些宽些,这种尺寸的条铁,是打刀剑用的胚料。八只箱子各装三四十根,这一趟就是近三百根铁胚,够打上百把兵刃。一个月运一趟,一年下来就是上千把刀剑的分量。 “那些个箱子先别动。”张煜道,“你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回县衙找通判。” 等张煜回到县衙之时,日头才刚刚出,整个天红霞一线,衬出一轮圆阳,但此情此景可不是观赏的好时候。 李达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时还迷迷糊糊,听了张煜的话之后一下子清醒了。他披着外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拧成一团:“铁胚?码头泊位上公然卸铁胚?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没人敢,他们才敢。”像是他们昨日那熟练的行径,分明是运过多次。人心总是贪婪的,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尝过一次甜头,自是忘不了那个味道。 张煜将外衣系好,“周迟签的码头批示上写的是'粮米仓储转运',只要船上装过粮袋、卸过粮袋,通关文书上就不算违规。铁胚混在粮袋中间运,沿途漕运司的关卡不看舱底,码头上只查货单不查实物。这一路过来,畅通无阻。” 李达站住了。他想了想,从案上翻出梁王府的印信和那份朱批,又找出几份空白公文迅速填了几行字,盖上印就推给了张煜。 “你拿这个去找运河沿岸的嘉定、吴江两处巡河司,就说'通判查核丹阳粮税,发现可疑货船走粮道私运铁器,请二司协助沿途截查'。巡河司是直属于户部的,不归地方衙门管,周迟的手伸不到他们那儿去。” 张煜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两个护卫骑马出了城,沿着运河官道一路向南。 嘉定巡河司的驻地在丹阳以南三十里处,他赶在午前到了。巡河司主事姓孟,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人,见了梁王府的印信和李达的公文倒也没推辞,只问了一句:“船什么样子?” “乌篷,短舷,吃水深。船尾挂一面旧绿旗。” 孟主事点了点头,当即吩咐手下的巡丁:“今日起留意乌篷绿旗的货船,见着了先拦下查舱,不必等批示。” 第二日傍晚,消息传回丹阳。嘉定巡河司在运河马塘河段截住了一艘乌篷绿旗货船,舱底搜出铁皮箱子六只,箱中均码有铁胚,船上押货之人已被扣下。 连着第三日清晨,吴江巡河司又在下游拦获另一艘同样制式的货船,舱中搜出四只铁皮箱子。两处截获的铁胚合计逾千根。 消息送到丹阳县衙时,李达正在案前翻旧卷宗。他听完来报,只是轻轻吁了口气,合上卷宗,对身旁的衙役说了句:“备轿,去少尹署。” 周迟当日是在少尹署偏厅见的李达。李达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进门,手里捧着那叠来自巡河司的报函,也不坐,站在厅中便开了口。 “周少尹,前日运河上查获一艘乌篷货船,船主供称货是从丹阳码头装的,而丹阳码头近五年的停泊批示,贵署签发过其中七成。这七成里头,有两成批给了韦记粮行。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周少尹。贵署签发的粮行仓储租契上写的是'粮米仓储',可粮行的船里装的为何是铁胚?” 周迟的脸色从李达进门时便不太好看,听到“铁胚”二字时,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面上还渗着笑,声音却不像往日平和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李通判,码头上的货船每日进出数十艘,下官不可能每船都亲自查验。若是有人夹带私货,那也是在码头上装卸时做的手脚,与少尹署的批示何干?” “批示上的日期和码头仓储启用日期相差不过一两日。”李达将报函在案上摊开,“且下官查过,韦记粮行在码头西侧的租仓,只租不储。从签契到如今,没有一石粮食从那些仓里出来。租来的仓不住粮,住什么?” 周迟的笑容终是挂不住了,他沉默着,手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末了他站起身,声音多了几分低沉:“李通判这些话说给下官听没有用。韦记粮行的是非,该找韦家的人去说。下官不过是批了几张租契,至于租契之后粮行里装的什么、运的什么,下官实 在管不到。” 李达不说话了。他看着周迟那张强撑着从容的脸,心里已是了然。 周迟必是知道韦家在做暗事,但他知道多少、参与多少、拿了多少,还得等查过账册才能定。如今周迟咬死“只管批文不管实物”,既是抵赖也是试探,试探他李达手头到底有多少实证。 李达将报函收好,拱了拱手:“那就请周少尹将韦记粮行近五年的仓储租契、码头批示、税银缴纳录一并交出来。下官要逐一核验。” 周迟的面上抽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证据在前,抵赖是不得的。只要自己咬死一句不清楚,推给下头的人,顶多是个治下不严。韦家为了日后也会保住自己。 张煜从嘉定巡河司回到丹阳的第三日,才腾出空来摸韦家粮仓的底。 他动的是吴郡商路的旧关系,张氏在江南做了二十年的丝绸生意,杭州、苏州、吴江、丹阳沿线码头上的大小货栈、账房、仓管,但凡在运河边上待过几年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张家的铺子打过交道。张煜从中挑了个叫钱满仓的人。 这人原是苏州一家粮行的老账房,后来因东家转行便赋闲在家,跟张煜的三叔有过几笔布匹上的旧往来。张煜寻到他时,他正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啃热气腾腾红薯,见张煜骑着马出现在巷口,愣了一下刚热好的红薯都快掉下方才认出人来。 张煜翻身下马,也不兜圈子,蹲在钱满仓旁边,开口便问:“钱伯,韦记粮行在丹阳城外那个大仓,您去过没有?” 钱满仓口中嚼着红薯,闻言也放慢嘴上的动作。他看了张煜一眼,嘴上仍咀嚼着。张煜也不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袋口松开一线,露出里头几块碎银。 “不用钱伯冒险做什么。您就告诉我,韦记那个大仓里,存了多少粮。” 钱满仓看着那些碎银沉吟半晌,随后将嘴里红薯咽了下去。 “你不是头一个来问的人了。上个月还有人来找我,也是问韦记的仓。我没说。不过,你不一样,你是老张家的侄儿,你三叔当年待我不薄。”他顿了顿,跟自己较了会儿劲,末了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万?" “再加个零。”钱满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十万石。我亲眼看过的,仓里码到房梁,一袋一袋堆得严严实实。韦记对外说那仓是'备荒储粮',可你想想,丹阳一县的常平仓也就存五万石,他一个私人的粮行屯了三十万石,做什么用?” 张煜蹲在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小布袋。三十万石,够丹阳一城百姓吃上整整两年。 这不是备荒,这是在等着荒。韦家囤的不是粮,是筹码。 只消再有一场水旱虫蝗,丹阳粮价暴涨,这三十万石就能以三倍五倍的价放出去,换回来的银子足够把洛阳那边盐铁的窟窿填上大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对钱满仓道了声谢,翻身上马。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钱满仓坐会他的靠椅继续啃着红薯,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44. 第44章 囤粮 当日晚间,张煜将钱满仓的话原样照搬告知了宁华姝。宁华姝正在灯下看李达从县衙搬回来的仓储租契,听到“三十万石”时,手里的笔停住了。她将笔搁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灯焰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三十万石。”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样的重量宁华姝可从未在一个粮仓中看到过。 “丹阳一县两年都吃不完的粮,存在一间粮行里。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备荒'。他们在等灾。有了灾,粮价就由他们说了算。一石粮涨到一两银子,三十万石就是三十万两。盐铁的窟窿填上了,韦家的债也清了,留下丹阳的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卖地卖儿卖女。”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嗓音微微发紧,随即又稳住了,紧绷的神情让她恼怒却又必须冷静下来。那是她的封地,那是她治下的百姓。却因自己的疏忽平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难。她垂下眼,将面前那叠旧租契慢慢拢齐,扣上匣盖,扣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这些事情务必上告由圣裁独断,那就必须立刻围剿粮仓,抓个现行。宁华姝便命令着让张煜和李达二人,查处了那三十万石粮食。 此事虽早已在前禀告了圣听,但到底只说了囤粮之事,而后着重讲的乃是萧玉兰的祸事。如今她需要更多的助力,且必须得闹大让背后之人惶恐。 盐铁事关大虞朝命脉,若氏族背后不仅囤粮,还背后制造兵器,恐有屯兵之嫌。但这并不像他们的作风,氏族百年根基,压根不需要坐上帝位便掌握了无数资源,而登帝位对于他们来说,虽有了更多权力,但需要付出的精力,多经历的争斗无数。 对于他们来说,现如今的平衡不被打破才是最佳的。可宁华姝不能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其他封地的事,她可能无权管辖,既已到了丹阳,那便是她能摆脱氏族的绝佳时机。事关温丞相,他必是难逃罪责。 最好能让这件事与昭仁太子一案一起,数罪并罚,乘机再将自己的婚约退了。那自己必得成为众矢之的,若是能给自己制造一桩祸事便好了。 “这笔账,不能再让它滚下去了。”她说。窗外刮了一阵夜风,将灯火吹得晃了两晃,她的影子在墙上随着焰苗摇动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原处。 次日,丹阳城外的那座粮仓藏在城西五里处的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坡,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路口常年有人守着。张煜前前后后踩了三次点,才摸清守仓换班的时辰。守仓的人白日里不过三四个,夜里却会多出一倍,且每人腰间都鼓鼓的,瞧着不像只揣了钥匙。 李达便以查核使的身份调了丹阳县尉的兵丁。县尉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伍出身,在丹阳待了十余年,头回接到“带兵围仓”的差事,兴奋得两眼放光,天不亮就把人马点齐了。 拂晓时分,县尉带人从山坳北面绕道包抄,张煜则带着两个护卫从正路逼近。守仓的人见官差围上来,下意识想关仓门,被县尉的人一脚踹开,三四个守仓人被扭了胳膊压在泥地上。 张煜走进去时,满仓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他仰头望了一眼,麻袋从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地码成一面厚实的墙,缝隙里插着防潮的竹篾,仓库深处还有几排新码的袋子,麻绳都还未褪色。 他随手抽了一袋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花绿绿的糙米淌出来,粒粒饱满,没有半点陈仓的霉味。 仓库后面的偏间里搜出一箱账册和一匣子往来的书信。张煜翻了翻,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每批粮食入库的时间、数目、来源,出库一栏却大半留空,只在几处批注着“待售”二字。书信则更为直白。 其中一封是韦思永亲笔写给丹阳仓管的,上书“今岁秋粮勿急售,俟春荒价昂时再放”,落款时日恰是今年六月初。彼时秋收还未开始,韦思永已经在等着明年的春荒了。 张煜将那封信单独收好,连同账册一并包入油布裹中。他走出粮仓时天色已亮,县尉正在清点搬运粮袋的脚夫,张煜翻身上马,将那卷油布裹揣进怀里,催马往丹阳县城赶去。 他将誊本留给了宁华姝,便起身回京准备下一场战役。宁华姝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他甚至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匆匆离去。 可这也无他法,时间总会生出巨大变故。若是能在变故发生之前,解决便不会生出事端。这恐是如今他们的最优解了。 当日晚间,他抵达梁王府时已是戌时。梁王尚未歇下,听张煜简报了丹阳粮仓的数目和那封信的内容后,久久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头,借着灯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目光在“俟春荒价昂时再放”几个字上停了许久,末了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封了漆印。 那封奏疏在梁王的书房里又搁了一夜。次日天不亮,梁王便将封好的漆印匣子交到了吴王府的密使手中,这次并没有走通政司,也没有经任何外官的手。 密使接了匣子便消失在晨雾里,梁王站在府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他与女儿商定过,韦家在京中的门生遍布六部,通政司更是不必提,奏疏只要经过那里,不等圣上再看见,温氏那边就已经得了消息。唯一的法子是绕过所有关卡,由吴王寻个面圣的机会,当面呈上去。 正巧吴王手头还压着昭仁太子旧案的一角线索,那案子追到如今,前太子妃刘韫静当年提到的那个辞官丁忧的太医已经有了下落,人虽已故,但他留下的一封家书里提到过“岭南之事,不敢深究,恐祸及满门”。两案合在一处,桩桩件件都绕着温氏的姻亲打转。 吴王拿到那封奏疏的第三日,恰好宫中有例行的召对。他入宫时袖中揣着两样东西,梁王那封写满丹阳粮仓储粮数目和韦思永亲笔信抄件的奏疏,以及昭仁太子旧案中那名太医家书的最新抄录。 他面圣时先呈了昭仁太子案的新线索,说及太医家书中“恐祸及满门”一句时,吴王的声音 着重了些,意在让天子自己领会这话的分量。圣上接过那抄件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 吴王便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躬身呈上:“父皇,这是梁王从丹阳查获的。韦记粮行存粮三十万石,韦思永亲笔书信载明‘待春荒价昂而售’。此外,运河上截获的货船中搜出铁胚千余根,皆从丹阳码头装运,码头批示上盖的却是丹阳少尹署的公章。儿臣以为,这两件事放在一处看,已经不是寻常商贾囤货的事了。” 圣上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又将梁王的奏疏从头至尾翻了一遍。他看到“三十万石”那几行时,手停了一停,抬眼看了吴王一下,又垂下去继续看。殿中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吴王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 良久,圣上将奏疏合上,放在案角,开口时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种压了许久的沉:“韦思永是温家的人?”他问的是吴王,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封韦思永的亲笔信上。 “回父皇,韦思永乃温丞相夫人之胞兄。”吴王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昭仁太子遇刺那年,韦思永正因盐铁账期的事被户部催过几回,手头银两最紧的时段,恰好就是丹阳粮行开始囤粮的那一年。” 这话没有直接点明什么,可放在一处听,每件事都是这么凑巧的像雪球般愈滚愈大。圣上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指尖在封口处按了一下,才开口:“让大理寺接这个案子。不用走通政司的流程了,你直接带着证据过去,告诉他们,朕要查的,不止是丹阳一个粮行。” 吴王躬身领旨,退出殿外时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垂着眼走在长长的宫廊里,日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宁华姝那日在三皇兄的殿宇里说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这一忍一谋的结果,终是现于眼前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大理寺已经接了案子。温丞相是在次日的早朝上才得知此事的,他站在朝班前列,听见大理寺卿出列禀报“已按御批立案,着人赴丹阳查核韦记粮行”时,面上纹丝不动,身后却有几个韦氏门生悄悄交换了目光,面色都不太好看。 林太尉适时地开了口。他从班列中迈出一步,声气洪亮:“陛下,臣记得韦记粮行在丹阳设仓那一年,正是韦思永之妹入温府为继室之后。既与温丞相是姻亲,那此事丞相就该避嫌,但这姻亲的粮行在他入主丞相之后,五年间在丹阳囤了三十万石粮,运河上走的货船装了铁胚还被巡河司截了。臣斗胆请问,这样的事,温丞相恐怕不是毫不知情吧?” 温丞相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了一瞬,温丞相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臣与韦思永确有姻亲之实。但臣自入仕以来,从未为韦氏批过一纸公文。若因其行商越矩便责臣失察,臣无话可说。但‘纵容姻亲祸国’六字,臣担不起。” 45. 第45章 罪状 殿中霎时静了,林太尉微微眯起眸子,正要再开口,却被御座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案子既已交了大理寺,便让大理寺去查。”圣上靠在椅背上,语气却有些懒洋洋的,倒像是这件事无足轻重一般。“谁担得起、谁担不起,等查完了自然分明。” 殿中的暗流便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圣上也没想到,之前梁王从通政司传递来的囤粮以及一桩惨案背后牵扯出的,竟是这般惊世骇俗的罪状。 早朝散了之后,吴王从另一侧的偏殿出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协查文书。他走得很快,脚步落在殿前的青砖上,一声一声地响。跟在他身后的幕僚低声问:“殿下,丹阳那边怎么安排?” 吴王没有放慢脚步,只侧头说了句:“传话给宁华姝,圣上准她协理此案,凡查核、对证、调人,皆可凭梁王府印信行事。让她放手去做,大理寺的人过几日就到。” 说完他又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身对那幕僚补了一句:“告诉她,温丞相今日在朝上说了句‘担不起’。这句话,让她记着。” 消息传到丹阳时已经是当夜。宁华姝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丹阳地图,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织意掀帘进来,将口信一字不漏地转述了,末了把那张写着御批抄件的纸放在她手边。 宁华姝看完之后,将纸折好,压在地图一角。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地图上丹阳城西那个被圈出来的粮仓位置上,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声里夹着远处运河上货船的号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夜里喊什么。 “温丞相说担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担不起的事,总要有人来担。” 她伸手将地图上的粮仓标记又描了一遍,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痕。明天大理寺的人就到了,她手里的账册、口供、书信、铁胚物证,将一并交到他们手上。这案子从她翻第一本旧档算起,走了两个多月,如今终于从梁王府的书桌挪到了御案上。 窗外又传来一声货船号子,远远地散在夜色里。 那夜宁华姝究竟何时歇下的,织意也记不清了。只晓得她进屋添第二回灯时,公主还坐在桌前描那幅丹阳地图,墨迹洇了又描,描了又洇,最后那粮仓的圆圈被她描得粗了一圈。织意没敢出声催,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在廊下坐着打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屋里的灯却还亮着。 大理寺的人马是第三日午前到的。一行六人,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沈崇。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身上带着一种在官场浸隐多年的深不可测。 他翻身下了马,先与李达交接了文书,又看了张煜递来的物证清单,末了才转向站在县衙偏厅门口的宁华姝,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大理寺少卿沈崇,奉旨接案。公主殿下在此协理,日后多有叨扰。” 宁华姝还了一礼。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素衫,腰间只系了条玉色带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瞧着像是衙门里管文书的年轻女官。 沈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他见过许多宗室女眷,多半是端着架子等人去请教的,而眼前这位,似是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其实那些个达官贵人抑或是皇室宗亲,那个不是要三请四请,像这样主动等人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关于这件事,只要不是触犯了上边人的利益,那些个封主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上供的食邑不少,那些个人大多数都是懒得管的。这位公主倒是不同得很。 “沈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宁华姝侧身让了让,“卷宗物证都已备齐,在偏厅放着。韦记粮仓的账册、韦思永的亲笔信、运河截获的铁胚物证,还有孙乾及来宝楼相关人等的口供,都按年月归了档。沈少卿先过目,若有遗漏,我再补。” 沈崇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做了半辈子刑名,经手的案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回见到有人把物证按年月归好档等他来查的。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张煜,张煜正靠在廊柱上翻着一本旧账册,瞧着漫不经心,耳朵却竖着。 沈崇倒也没多管,这件事上奏的人本就是吴王,那张煜这厮在此也不奇怪,索性未去管他。 当日午后,沈崇坐在临时辟出的公房里翻阅卷宗,从粮仓账册看到运河截获记录,又从韦思永的信看到孙乾的口供。 他翻到萧玉兰那份手写的证词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翻回前一页对照了日期,然后抬起头来问宁华姝:“这个萧氏,是孙乾之妻?” “是。她如今人在丹阳,若需要当面对证,随时可唤她来。”宁华姝答道。 沈崇又看了一眼证词末尾“丹桂”两个字,没有多问什么,只在笔录上批了一行小字:“证人萧氏,待传讯。”他将卷宗合上,目光终于从纸面上抬起来,望向坐在对面的宁华姝。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公主殿下,下官接的旨意是查办韦记粮行囤货私铁一案。但下官翻到粮仓存粮的那几页时注意到,其中有一批粮,入库日期是永安十四年六月,正是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的那个月。这日子写在账上,是巧合还是有别的说法?” 宁华姝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想了想,像在斟酌这话该怎么接。 半晌,她抬起头来与沈崇对视了一眼,语气平静:“那批粮的入库批示上盖的是丹阳少尹署的章,签批的恰好是周迟。永安十四年六月,韦思永在洛阳正被户部催盐铁账期催得紧,忽然就往丹阳的仓里进了这么一大笔粮。这些时间点放在一处看,沈少卿觉得是巧合么?” 沈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那页账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心里明白,这话不能明说,但已经点到了该点的地方。 他办案多年,养成的习惯是让证据自己开口。日期、数目、签名、指纹,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话都靠得住。而那本账册里夹着的永安十四年六月入库记录,正是桩桩件件里头杂乱之中见光的缝隙,只要拨开便是豁然开朗。 张煜站在偏厅外头的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听见了里头这段对话 。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玉清斋楼上,宁华姝说“让他们急”时的那种神气,跟此刻坐在沈崇对面不疾不徐回答的模样,竟有一种微妙的相通。 他靠在廊柱上,将手里那本旧账册翻了翻,又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窗缝里飘了一瞬。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织意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压低声道:“公主,京城来的急信。梁王府的人刚送到。” 宁华姝接过信拆开看了,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对沈崇道:“温丞相今早托人递了折子,称'妻舅韦思永经商不法,臣确有失察之过,愿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折子已经递进宫里了。” 沈崇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宁华姝袖口露出的一截信纸边角,没有问那信是谁写的,他心里大约已经有了数。 温丞相在这时候自请罚俸,说穿了是做给圣上看的态度。我认了失察,但你要查的就是一个"失察",别往别处延伸。可沈崇手里压着的卷宗里,永安十四年六月韦记粮行那批入库粮食和周迟的批示,哪一样都够不上"失察"两个字。 “公主的意思是...”沈崇问。 “我的意思是,温丞相自罚,是他自己的事。”宁华姝将袖口那截信纸往里拢了拢,“咱们查的粮仓铁案,跟他的折子没关系。该传的人照传,该对的证照对。韦思永是不是只有'失察'这一桩,等审完了再说。” 她说话时声气平缓,没有任何激愤的腔调,可张煜隔着窗听见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春宴那日她在院落里斥他"小人"时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她端坐在沈崇对面将那页账册往前推了推的动作。 短短大半年,她变了很多,若说从前她是裹着一层薄冰的溪水,如今那层冰碎了大半,底下流动的已是川流不息的河域。 他垂下眼,翻开了手里那本旧账册的下一页,纸页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地列着粮行的码头进出记录,其中几行用朱笔圈了圈,笔迹是宁华姝的。 次日午后,韦思永被大理寺的人从洛阳押到了丹阳。这位韦家大老爷年约五旬,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色灰败却仍在强撑。 他被带进审讯厅时,先扫了一眼坐在左侧的宁华姝,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沈崇,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沈崇身上,拱手道。 “沈大人,韦某不过是做粮食生意的商贾,屯粮备荒是常态。三十万石看着多,可运河上粮船来去一趟就是数万石的吞吐,韦某家底薄,不敢等青黄不接时再去现收,便多存了一些。这有何罪?” 沈崇不与他争辩,只是将韦思永那封亲笔信摊开,放在桌面中央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字迹?” 韦思永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没有变,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答:“是。此信确实是韦某所书。但信中'待春荒价昂而售',只是商贾之间通行的备货之策,若就此定罪,运河两岸的粮商怕要全数下狱了。” 46. 第46章 对薄 “若只此一事,倒也罢了。”沈崇又取出一份文书来,是运河巡河司截获的那批铁胚的查抄记录。他高高举起着,仰视着一旁仍在嘴硬的韦思永。 “韦老板卖粮也罢、囤粮也好,可你的粮船上为何装着铁胚?粮行仓租契上写的是'粮米仓储',走货单上填的也是'粮米',可巡河司查舱查出来的是铁胚。这个,韦老板又作何解释?” 韦思永面上闻言微微动了一下。他往那份查抄记录上看了一眼,喉结微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没了底气:“韦某开粮行,偶尔也替人带些货。铁胚是旁人托韦某的船运的,韦某不知情。” “不知情?”沈崇满腹讥讽,“韦老板不知情,却在码头批示上签了'粮米转运'四字。船是你的船,仓是你的仓,批文是你的批文,唯独船上的铁胚不是你的。这种浑话,韦老板觉得说得过去么?” 韦思永抿唇没有再说话了,他盯着桌上那张查抄记录,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宁华姝坐在左侧的位子上,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手,忽然想起张煜说过的一句话。 韦家缺银子的日子,还能撑多久?如今看着韦思永坐在公堂上被一页一页地翻账册、一句一句地对口供,这个答案似乎已经不远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要韦家将他们一并吐出来。 审讯结束后,韦思永被带下去收押。宁华姝从审讯厅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将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旧色。 张煜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她出来便递了过去。宁华姝接过碗,汤是热的,入口微微发甜放了些许红枣和姜丝。 她没有说谢,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道:“温丞相那封自罚的折子,圣上留中没发还。” 张煜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看她。留中不发,意味着圣上既没有准,也没有驳。一份折子悬在宫里不上不下,对于递折子的人来说,比直接驳回来还要折磨人。 “温丞相等不到回音,会坐不住的。”张煜道。 宁华姝将碗沿的汤渍擦了擦,点了点头应声道:“他坐不住的时候,就会再动。他动了,我们才能看清他手里还有多少牌。” 韦思永被收押后的第三日,沈崇没有急着再审,而是将人晾在牢里,自己关在公房中翻那几箱从粮仓偏间搜出来的信函。 宁华姝去送新誊好的码头泊位记录时,正撞见沈崇将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对着光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那信纸上墨迹淡了大半,但落款处那枚私章还清晰可辨。 “沈少卿是看出什么了?”宁华姝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沈崇将信纸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封信是永安十四年五月从岭南寄出的,收信人是韦记粮行在丹阳的仓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话,不过是问粮食收成、船期安排,但寄信人的落款,写着'曹'字。” 宁华姝脚步顿了一下。曹,岭南,永安十四年五月。 “曹晋南?”她问。这不是那位前岭南都督?宁华姝疑惑着,不想这人在此事上也有牵连。 沈崇点了点头,又将信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曹晋南当时的身份是岭南都督,他管着岭南的兵马、粮道、驿传。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刺客的尸首就是在他手上毁了的。他写给韦记粮行仓管的信,不写公事,写收成和船期。若是寻常商贾往来倒也罢了,可偏偏是那一年、那个月、那个人。” 宁华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沈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口木匣。 沈崇也没有再往下说,他重新打开匣子,将另一份文书取出来,是韦思永的亲笔信抄件,上面写着“今岁秋粮勿急售,俟春荒价昂时再放”。 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一张是曹晋南写的,一张是韦思永写的,收信人一个是丹阳仓管,一个是直接写给仓管的吩咐。 中间隔了几个月,但曹晋南的信寄到的时候,韦思永那封“俟春荒价昂”的信还没写。换句话说,曹晋南在永安十四年五月就知道粮食要运出来,而韦思永在六月收了粮,写了那封信。 如果曹晋南与昭仁太子遇刺无关,他何必在那个节骨眼上,以岭南都督的身份,给一个商号的仓管写信问收成? 沈崇将两份文书收好,合上匣盖:“公主,下官需要传一个人。” “谁?” “曹晋南旧部。永安十四年巡幸岭南时,昭仁太子身边有护卫随行,曹晋南也派了岭南的兵丁沿途护送。那些兵丁里头,总有一两个还记得当初接的是什么命令。曹晋南虽然死了,他带过的人未必全死了。” 宁华姝想了想:“曹晋南调任越地时,他的亲兵大多没带走。越地那边的人事调动的卷宗,我父王手里有。” “那就有劳公主修书一封。” 宁华姝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那张摊在案上的信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曹晋南是曹晋南,韦思永是韦思永,可这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周迟。丹阳少尹署的批示、码头的泊位、粮仓的租契,全是周迟签的字。没有他的印,韦思永的粮进不了仓,铁上不了船。” 沈崇微微颔首:“所以下官打算明日提审周迟。” 宁华姝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公房。雨已经停了,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檐角还在慢慢地滴着水珠。张煜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院门口,手里卷着一册旧账本,见她出来便跟上她的步子。 “沈少卿要提周迟?”他问。 宁华姝没有回头,边走边说:“曹晋南的信到了丹阳,韦思永的粮就进了仓,周迟的印就盖在了批示上。这三个人做的事情,从前看是各不相干,如今放在一条线上看,中间只差几页纸的距离。” 张煜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迟的嘴比韦思永更难撬。他做少尹这些年,经手的东西少说几百份公文,随便挑一件出来说'记不清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才要提他。”宁华姝在廊下站住,转头看他,“提他之前,先把码头的旧批示翻出来。哪一年哪一月韦记的船靠过哪个泊 位,哪一份批示是他亲手签的,批注上写了什么,一笔一笔对出来。沈少卿审案喜欢用证据堵人的嘴,我们得替他铺好路。” 张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档房的方向去了。他走路很快,衣摆带起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宁华姝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天边最后一层雨云已经散开,露出一片发亮的薄蓝。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是雨后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低下头,将袖中那张温丞相自罚折子的抄件又看了一眼,折子递进宫里七日了,圣上仍没有发还。悬着的东西,比落下来的更让人难熬。 她将纸折好放回袖中,转身往西厢走去。织意正端着一碗粥从廊那头过来,见她回来便迎上来:“公主,您先垫一口,一会儿还要给沈少卿送账册去。” 宁华姝接过碗,坐在廊下围杆的美人靠上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米粒已经煮得烂透,里头搁了几片干枣。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玉兰那边如何了?” “萧姐姐这两日精神好多了,今早起来还走了两圈,说是胳膊上的痂已经开始落了。”织意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道,“她还问,韦思永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 宁华姝将碗沿的粥渍擦了擦,没有回答。她望着院角那丛被雨水浇得蔫头耷脑的芭蕉,又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润润的。她将空碗递给织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你告诉玉兰,快了。等周迟过完堂,她那个案子也会一并结了。” 织意接过碗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往厨房去了。宁华姝转身往公房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青石板上的积水被她踩出细碎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天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门外的泥地上。 周迟过堂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院里的芭蕉叶一动不动,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前的闷。 宁华姝到的比沈崇还早,坐在侧席后将带来的批文抄件在桌面上排开,一共十九份,按年月码了两排。 每份抄件边角都用朱笔标了入库记录的对应日期,有六份后头画了圈,对应的是韦记粮行粮仓那边没有入库记录的泊位批示。 沈崇在主位坐定后没有急着传人,先将那叠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了抬手。 周迟被带上来时穿的是素面官袍,腰间的银鱼袋已经撤了,想必是昨夜就被摘去了官服上的饰物。他进门后先看见了侧席的宁华姝,目光在她面前那叠朱笔批示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他拱手向沈崇行了礼,脊背仍是直的。 沈崇没让他坐,案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张煜夜里从档房抄出来的泊位批示汇总,另一份是巡河司截获铁胚的查抄记录。 沈崇拿起批示汇总,念了第一条:“永安十三年八月十七,韦记粮行货船靠丹阳码头西三泊位,货单填粮米三百石。批文编号庚寅四十七,签章人周迟。三日后粮仓入库记录对得上——三百石。十三年十一月十九,同一艘船靠同一泊位,货单填粮米五百石,签章人仍是周迟。但这笔入库记录对不上。” 47. 第47章 破绽 沈崇念到这里顿了顿,将批示汇总放下,换了一份巡河司的记录,指腹按着纸面:“永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艘韦记粮行名下的货船过了吴江巡河司的关卡,吃水深,不像空船。周少尹,你批了这艘船的泊位,可它靠了码头之后没有卸货入库的记录,第二天就过了吴江关卡往北去了。你签批文的时候,批的是粮米转运,可船上装的,到底是不是粮米?” 周迟交握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拇指摁住了左手腕的脉门。 他开口时利落有序,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下官签批文时,凭的是货单和税籍。货单填粮米,下官便当它是粮米。至于船靠了码头之后装了什么、去了哪里,下官没有过问。” “你没有过问?”沈崇将那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面上,他的语气未带讥讽,却有一股子耐人寻味在里头,“韦记粮行永安十二年到十四年间,在丹阳码头西三泊位一共靠了十九次船,其中六次批文下来之后粮仓那边没有入库记录。周少尹,你签了十九次批文,批的都是粮米转运,可这六次船靠了码头之后,粮没进仓,船往北去了。你这个少尹做的什么事?” 周迟没有说话。摁在腕上的拇指又紧了一分,指腹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都能看见微微的起伏。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官袍下摆上一条极细的褶痕,沉默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才重新开口:“下官签批文,只管货单和税籍。船上装什么、卸什么,不在下官的职责之内。若沈大人觉得下官失察,下官愿领失察之责。” “失察?”沈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曹晋南那封信的抄件从匣中取出来,展开后放在桌面上,纸面朝外,让周迟能看见落款处那个“曹”字,"永安十四年六月十七,韦记粮行入库八千石粮,入库批示是你签的。 六月二十,韦记在码头西三泊位增设临时泊位的批文,也是你签的。永安十四年六月,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曹晋南从岭南写给韦记粮行仓管的信到了丹阳。 周少尹,你签了入库批文,签了泊位批文,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货单税籍。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批粮和那个泊位,出现在那个月份,意味着什么?” 周迟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腕上的脉门。他抬起头来看向沈崇,目光在沈崇和他面前那张信纸抄件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张了张又合上,终究没有出声。 堂上静了片刻。沈崇没有再追问,只将那份信纸抄件收回匣中,合上盖子,对衙役抬了抬手:“带下去。” 周迟转身时脊背仍是直的,但步子比上堂时慢了。他跨出门槛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回,继续走了出去。 宁华姝坐在侧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十九份批文抄件上的朱笔圆圈,六个,对应着韦记粮行六次靠了码头却没入库的船。 周迟方才在堂上没有接沈崇任何一个提问,可他也没有否认任何一个事实。他只是在沈崇说出“那批粮和那个泊位出现在那个月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松开了摁在腕上的手指。 宁华姝将抄件收好,站起身走出公房时,天边那层雨云又重了几分,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快要下来了。张煜从廊下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口封着漆印,看样式是京城来的。 “公主,吴王府的人刚送到。加急。” 宁华姝接过信拆开看了,目光在纸面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抬头时雨点正好落下来,第一滴砸在廊下的青砖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温丞相那封自罚折子,圣上留中十五天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雨点越来越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温丞相近日私下见了几个人,都是六部的中层官员,户部、刑部、吏部各有一位。见了面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但去的时辰都是散值之后,灯也没点。” 张煜站在她身侧,雨声已经大了起来,将廊外的石阶打得一片湿亮。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两人都明白温丞相这是在铺后路。留中十五天的折子,哪跟进了断头台似的,不落下来比落下来更让人心慌。他在见人,在递话,在把后路一寸一寸地铺好。 雨越下越大了,织意从西厢小跑过来撑了伞,将宁华姝接回廊下更深处。宁华姝站在伞下望着雨幕中公房紧闭的那扇门,沈崇还在里头整理卷宗,大概天黑前不会出来。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张煜说了一句话:“曹晋南旧部的消息什么时候能到?” “快则三五日。”张煜的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沈少卿派去岭南的人走的水路,沿途驿站换马不停,应该不会太久。” 宁华姝点了点头,撑着伞继续往西厢走。雨打在油纸伞面上砰砰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溅起的泥点,心想三五日不算长,但温丞相那边的动作,三五日够他铺很多路了。 当夜雨未停,宁华姝坐在灯下将吴王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除了温丞相见人的事。 还有一句单独提了:圣上近日召了太子与吴王同时问政,问的是江南漕运的事,太子说“漕运司自应依律稽查”,吴王说“依律稽查之外,还当查查漕运司近五年的人事调动”。 圣上没有当场表态,但在散召之后多留了吴王一盏茶的工夫。 宁华姝将信纸折好放在灯盏旁,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将信纸边角映出一层暖光。 圣上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不把话说死,但他在给吴王递路。温丞相那边留中不发的折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她吹灭了灯,夜里雨声格外清晰。她听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响,在昏暗的屋子里坐了会合衣躺下。 宁华姝了然,此时有圣上的支持,那便是如虎添翼。这一切便会顺顺当当,只是她也想到曹晋南这个变故,似是还会给昭仁太子一案更大的推进助力。 明天沈崇要再审韦思永,后天岭南那边的消息大约就到了。一切都在往前走,这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了。 岭南的消息比预想中快了两日。第四日傍晚,张煜从码头接回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怎么歇过。 张煜将他带进县衙西跨院时,沈崇正在屋里翻韦思永那叠旧信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将手里的纸放下。 这人名叫刘四,四十出头,黑瘦脸膛,双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进了门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沈崇和坐在侧席的宁华姝,最后把目光落在张煜身上。 张煜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开口道:“大人,小的是当年岭南水师伙头兵,永安十四年在营里当差。那时曹都督还在,营里换过一次号衣,我记得清清楚楚。” 沈崇让他坐下,又让人倒了碗热茶。刘四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着碗壁,用着碗壁的余温暖着手:“永安十四年三月末,营里库房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调令是曹都督的印,事由写的是'汰旧换新'。但那次换完之后没有收旧衣入库,旧的也没烧。就是那批号衣,一直在外头,没回来过。” 沈崇将他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写完后搁下笔,又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本就过了这些许年,能将其中条例记得如此详细倒也蹊跷,沈崇便多嘴问了问。 “小的在库房当差,进出都有簿子。那天调令拿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簿子上写了三十六件,可库房里数的旧号衣是四十二件,多出来的六件不知怎么回事。我问过管库的刘把头,他没让我管。” 刘四将茶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沈崇一眼,“后来昭仁太子在岭南出事的消息传来,营里悄悄查过一次库。管库的刘把头被调走了,新来的人接的库,前任走了之后库里的旧簿子少了两本。” 沈崇没有再问,只让张煜带刘四下去歇息。门关上之后,他在笔录上又添了几行字,搁下笔时看了宁华姝一眼。宁华姝坐在侧席没有动,目光落在刘四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心里想的是那多出来的六件号衣。 四十二件调出了三十六件,多出来的六件没有登记,没有去向。曹晋南在昭仁太子遇刺前一个月调出了三十六件水师号衣,而刺客身上穿的正是水师旧号衣。刘四记得那批号衣“一直没回来过”。 “沈少卿,”她开口时声音不高,“这四十二件里的三十六件调走了,剩下的六件呢?” 沈崇将桌上的笔录收好,扣上匣盖,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雨已经小了,只有细密的雨丝还在飘着。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华姝身上:“剩下的六件没有登记,可能是库房本来就少了六件,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拿走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曹晋南调号衣的时候,有人把三十六件变成了四十二件,其中六件是虚数。这六件虚数对应的,就是刺客身上的那六件。” 宁华姝没有再问,她坐在椅子上,将沈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六件号衣调出库房,六件虚数对应的刺客号衣,前后差了六件,正好是刺杀昭仁太子时被当场格杀的人数。这件事做到了如此严密,却因为一个库房伙头兵记得“多出来六件”而露出破绽。 48. 第48章 回京 沈崇重新坐回案前,将刘四的笔录誊了一份正式文书,盖了大理寺的印,连同一份新的传讯令交到张煜手中。“明日再审韦思永。这次,把刘四的证词摆在他面前。” 次日上午,韦思永第二次被带上堂。与前次相比,他身上那股强撑的从容又薄了些,进门时目光先往侧席的宁华姝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沈崇没有像上次那样先翻账册,而是直接让人带刘四上堂。 刘四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那双粗糙的手和黑瘦的脸膛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出身。他站在堂中,对着沈崇行了礼:“小的刘四,永安十四年在岭南水师当伙头兵。” 沈崇看着他,开口道:“永安十四年三月,你所在的营房是否调出过一批水师旧号衣?” “调过。四月二十三那天,库房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调令上盖的是曹晋南都督的印。那批号衣调出之后,小的再也没见着。” “调令上的事由是什么?” “'汰旧换新'。” 沈崇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来对着刘四问:“当时库房里数的旧号衣是几件?” 刘四看了一眼那份文书,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记得那个数:“库房里实有四十二件。调令上写的是三十六件,多出来六件。小的当时问过管库的刘把头,他没让小的多问。” 沈崇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回案上,然后转向韦思永。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韦思永,永安十四年四月,岭南水师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而库房实有数为四十二件。调令用印的是曹晋南,他是你的姻亲。昭仁太子遇刺时,刺客身上穿的正是岭南水师的旧号衣。你韦记粮行在永安十四年五月至六月间,从岭南调运了大批粮食进入丹阳仓,周迟签批的入库批示上盖的是丹阳少尹署的公章。你韦记粮行的铁胚在运河上被截获。这些事,你能不能说一句'我不知道'?” 韦思永坐在堂上,双手搭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浮起。 他看了刘四一眼,又看了沈崇面前那份调令的抄件,嘴唇翕动着,但却无声。他是百口莫辩,在这些罪状面前,说什么都是无用功,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堂上安静了很久,久到院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韦思永低下了头,那只一直攥紧的右手终于松开了,手指散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塌了下来。 直了一辈子的腰杆子,在此刻顷然间弯下。 “曹晋南托过我的船。”他开口时声音哑燃地如三天未开口的老鸦,“他说有一些东西要运出岭南,让我以粮行货船的名义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是铜料。船到丹阳卸货之后我才知道是铁胚,但那时候已经晚了,船已经走了三趟。” “曹晋南在永安十四年四月调了号衣,你的船在五月运了铁胚出岭南。”沈崇的声音平缓地,听不出什么起伏,“曹晋南让你运铁胚,他没有告诉你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会拿号衣,而你拿铁胚,你们两个人做的事情,合在一起是什么?” 韦思永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那只松开的手又慢慢攥了起来,但没有攥紧,只是搭在膝上。 沈崇在笔录上写了最后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韦思永:“曹晋南已经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你韦记粮行的账册还在,巡河司截获的铁胚还在。刘四的证词、曹晋南的信、周迟的批文、你亲笔写的书信,都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说,这些东西也足够让大理寺定你的罪。” 韦思永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沈崇,又看向侧席的宁华姝,目光在她面前那叠朱笔批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铁胚是运往洛阳的,接货的人在洛阳西市。我不知道是谁接的,船到了码头有人卸货,我从不过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显然是没了底气:“曹晋南在岭南做的那些事,我没有参与。他用了我的船,我用了他的粮道。我们是各取所需。” 沈崇点了点头,提笔在笔录上将韦思永最后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然后吹干了墨迹,将纸推到他面前:“画押。” 韦思永接过笔时手在抖。他蘸了墨,在笔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然后被衙役带了下去。起身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出门时扶了一下门框才跨过门槛。 宁华姝坐在侧席,看着韦思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批示抄件上的朱笔划下圆圈,六条没有入库的泊位批示,对应着韦记粮行六次从岭南运出铁胚的船。 韦思永说“各取所需”,曹晋南要运铁胚出岭南,韦思永要粮食填盐铁的窟窿。两个人各有各的目的,但合在一起,就是把杀昭仁太子的人送进岭南又把兵器送出岭南的那条路。 她这样说宁华姝可是不信的,敢杀未来的天子,这些个底下的蝼蚁左不过是当枪使的罢了。他们听命于上头的话,早就统一好了口径只等我们发作。 沈崇将案上的文书一样一样收回匣中,扣上盖子,抬头看了宁华姝一眼:“公主,这个案子到这一步,曹晋南和韦思永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清楚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问,曹晋南为什么要杀昭仁太子?他一个岭南都督,和一个太子之间本无仇怨,他的动机,下官还要再查。” 宁华姝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院中那丛芭蕉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将她往日的推测说了出口:“昭仁太子并不和他们一条心,他打压氏族门阀,重用寒门平民出身之人。昭仁太子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太子妃也并非出身温家,换一个太子对于温丞相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杀人的事让下边的人,出了事也是他们担着。反正太子都换了个更听话懂事的,沈少卿觉得,这个动机够不够?” 沈崇没有答话。他将最后一份文书收进匣中,指腹在匣面上按了一下,轻轻合上了盖子。窗外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他手边那张韦思永画押的笔录上,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 丹阳一案尘埃落定那日,正是霜降过后第三日。天穹澄碧如洗,运河两岸的芦苇已黄了大半,风过时飒飒作响。 宁华姝站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目送大理寺的囚车押着韦思永与周迟沿官道向北而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辚辚声,渐行渐远,终被秋风吹散。 织意从身后替她披上一件薄斗篷,低声道:“公主,沈少卿说,奏疏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递进京了。韦思永和周迟的案卷,连同昭仁太子一案新得的刘四证词与曹晋南旧信,一并附在里头。” 一别数日,不想自己在这丹阳县城待了数十日。宁华姝望着萧玉兰,二人相顾无言。但这毕竟是萧玉兰的家乡,这里有她逝去的父亲,还有她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儿。可萧玉兰没打算去寻回他,宁华姝问道之时,她的回复却是“他若是知道自己父亲是这样卑劣之人,不如不知道的好。”。 也罢,每个人总有自个儿的命数,强求不一定有好下场。 丹阳这边的粮仓铁案已经是板上钉钉,昭仁太子的旧案也终于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可翻到了之后呢?温家那边不会就此坐视不管,他们能忍一次,未必能忍第二次。她回了京城,温家的人也会盯着她,比从前盯得更紧。 前头因着咱们在暗,他们在明之时搜集了不少证据。再加上宁华姝离京之前,悄悄去找了刘韫静。她回想起了当时太医的话,且吴王也找寻那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宴席上的流水账册,太医的口供,这些虽不能算上是真正的杀人罪证,但落个谋害储君之嫌。少不说让温族弟子落仕之人再多上数人。 看来回京是场硬仗了。“织意,”她忽然开口,“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们回京。” 织意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理行李。张煜靠在廊柱上,将那册旧簿塞进箱缝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臣随公主同路。” 她望向张煜,只见西厢的门半敞着,张煜正蹲在两口旧木箱前头翻纸,一册一册地过目,分门别类地码进新箱。 宁华姝抬步往西厢走去,在他身旁站住,低头看箱中那一册册发黄的旧账,纸边因年久而卷翘,墨迹褪成赭色。 张煜感受到公主在一侧,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她今日着的是一身茶褐色的素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绦带,头上仍只簪一支玉簪,衬得人是小家碧玉,出水芙蓉。未显得自己的目光太过过分,张煜只是看了两眼别过眼,继续翻着。 宁华姝有点奇怪,这人今个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主动与她搭话,望日不与自己拌几句嘴,她都觉着自个儿今出门看黄历了。“张煜,今个儿怎么这么勤快呀,我到认不出你了?” 张煜被她这句话问的一头雾水,勤快?他平时也不惫懒呀...这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张煜就像个丈二头青。“公主哪里话,在下一直都挺勤快的。” 宁华姝一哽,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得了,怎生得说出这样没条理的话出来。她面上一热,顾不得什么甩了袖子就走。独留张煜在哪捧着堆发黄旧簿在原地... 49. 第49章 刺杀 暮色初合,京畿官道上车轮辘辘。宁华姝一行人自丹阳回京,车驾虽缓,却掩不住一身风尘。她端坐车内,手中握着的正是前日刚撰写完的联名奏疏。那是萧玉兰一案牵扯出的昭仁太子旧案,字字皆是刀刃。 回京之路,她的心始终悬着。陛下虽赐了她“协理”之名,终究是无品无阶,连大殿的门都未必叩得开。 朝堂之上,仅靠吴王与梁王二人支撑,在这门阀盘踞的深潭里,只怕是独木难支。林太尉与温丞相素来不睦,若能借他之力反制,自是上策,可这第一步棋,该如何落下,方能打动那位老谋深算的太尉? 思绪翻涌间,身侧织意抱着暖炉已打了个盹。忽得,车外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沉闷,紧接着是护院变了调的惊呼“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已穿透车帘,堪堪擦过宁华姝鬓边,将她斜簪的那支白玉簪击得粉碎。碎玉飞溅,她却神色未变,只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一旁的织意瞬间惊醒,面无血色,本能地便要扑上来以身相护。 宁华姝眸中寒光一闪,此时第二箭已至,箭镞擦过她手背,在虎口与食指间划开一道血口。她低头扫了一眼汩汩渗出的鲜血,竟未出一声,反而反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头护卫已然拔刀,七八名黑衣蒙面人自林中暴起,刀光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哑白的冷芒。织意吓得尖叫,手腕却被宁华姝牢牢按住。萧玉兰在车外惊呼护驾,却见宁华姝透过缝隙,冷声喝道:“慌什么?且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十余名黑衣死士正与护卫缠斗,招式狠辣,显是训练有素。宁华姝眯眼细看,忽地瞥见其中一人袖口翻出一截靛青滚边,那纹样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温府家丁素日特有的服色。 她唇角勾起,顺手抄起从车壁暗格中的一把短弩,对着那厮便是一箭,正中为首者肩胛。那人惨叫倒地,诡异的是,其余黑衣人竟如提线木偶般齐齐弃械,横刀自刎,动作整齐得令人胆寒。 这不像是什么真刺杀...倒像是恐吓,敢在天子脚下行刺当朝公主,全天下就只有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丞相大人。 前方张煜正护送着案件原件疾行,誊本早已先行送入京中,原件虽重,却并非贼人目标,这一击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好在车队行进甚快,已抵京郊地界,不过半刻,援兵已至。 待京兆尹率众赶到时,只见一地尸首,唯宁华姝袖口一道寸许划痕,血丝隐约。她倚着车辕,面色苍白,神情却淡然如常,只淡淡吩咐:“收殓了吧。记得验明正身,尤其是那几个袖口绣着青竹纹的。” “大人,若是本宫没记错。这青竹纹可是温氏家族特有的铭文。”宁华姝轻飘飘的几句点醒了众人,明眼人一瞧便知。满京城谁人不知这青竹纹,只是碍于温丞相的地位。 可宁华姝不怕,她早就因韦家粮仓一事与他们起了冲突。如今这种行为更是坐实了,温家与韦家粮仓一案有勾结。 可这样明显的事宜,一点也不像他们的行径。 张煜不解,既是刺杀,为何不再殊死搏斗一番后再自尽。当时的场景,只有在场的人知晓。京兆尹只当是护卫护驾有功。而张煜目睹了全过程...这未免太过蹊跷了些。 遂他将目光落回了宁华姝身上,见她并无劫后余生的惊惧,反倒多了几分狠厉。虎口处因箭矢擦伤后,被织意包扎的纱布还在堪堪渗血。周遭并无什么明显的外伤,相比这帮刺客连马车都未靠近便自殒身死。 且不说王府护卫功夫有多高超能护到公主至此,即便是寻常刺客也不可能未尝一试便自杀。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姝公主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那么她得目的便是要温家坐实这一连串的罪证,甚至断了与温家的姻亲。 思来想去,还未成婚就得罪了夫家,即便是天皇贵胄,也不敢再嫁进去了。张煜明白后也没出声,默默等着京兆尹等人收敛尸首。 “回禀公主殿下,臣等在还未查明之前,不敢妄下结论。还请公主回宫歇息,下官查明真相,定会还公主殿下一个公道。”京兆尹回道,作揖带领着手下们离开。 宁华姝看着他们离开后,刚打算放下车帘却发现张煜探究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张煜被发现后也不躲,自顾自地迎上宁华姝的目光。 他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不管是一开始对自己鄙夷,又或是偷摸查案,寻人合作。他原以为她是个小心谨慎,胆小怕事之徒。 但她如今的行径,跟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借尸还魂”了不成。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煜慌忙别开自己的目光,将那奇怪的念头打消。明明除了涉及到对她重要之人,她才会挺身而出。其他的并无二般,怎会有这种形状呢? 张煜也意识到自己盯着公主臆想的行为有多么失态,连忙行礼告退。 宁华姝张了下嘴,被织意拉回:“公主,您还受着伤还是快些回府,治伤要紧。” 宁华姝也无它法,此处闲杂人过多,即便是张煜发现了什么,她现如今去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盼着京兆尹能真的按着她的计划走,不出什么岔子。 次日朝会,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京兆尹果然不负宁华姝的期望,在呈上的验尸册子上,那“靛青滚边,绣青竹纹”十一字,足以奠定温丞相刺杀公主的大不敬之罪。 温丞相出班奏事,俨然一副痛心疾首模样,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定有刁民冒用温府家丁服色,意图离间君臣,构陷忠良,言辞恳切得恨不得对天泣血。 偏有那与温家不睦的御史,早已按捺不住出列参了一本,道:“丞相此言差矣。若说是刁民,这刁民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竟敢在天子脚下,袭杀金枝玉叶。况且那青竹纹样,乃温府独门绣工,民间哪能轻易仿制?此中蹊跷,还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不断有人附和,有人观望,几位温派的老臣,垂着眼皮捻着胡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事到如今了,不管是温家有没有做这样的事,他们也绝不能掺和这趟浑水,惹得一身 腥。 御座之上,圣上听着底下嗡嗡的争辩,不怒而威,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捻得嘎吱作响。 半晌,他才悠悠开口。 “构陷?朕看未必。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制出这青竹纹?只怕不是构陷,分明是温家自曝其短!” 此话一出,温丞相身子不由得一晃,连忙跪下叩首:“臣……臣惶恐!” “惶恐?”圣上讥讽着,温家一朝势大,几次三番不把他放在眼里。如若不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一番,只怕早就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朕看你温家是忘了规矩。百年大族,当为万民表率。如今竟敢行刺公主,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朕治下无方,纵容你们温家无法无天?” 他陡然转厉,声音如惊雷炸响:“着令梁王与京兆尹,会同三法司严查此案!朕倒要看看,这温家的青竹纹,究竟是如何长了脚,跑到刺客袖子上去的!若查不实,朕就拿你们试问!” “臣等遵旨!”梁王领命,心中明白这是圣上借着此事敲打温家,也是给自家侄女撑腰。 圣旨一下,温府顿时如遭雷击。族老们连夜聚在内院密室,烛火通明,个个却愁眉苦脸。 “这回怕是遭难了,”大老爷温鹤年长叹一声,将那道明黄圣旨往案上一丢,“陛下这话里的意思,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敲打!他说温家‘治下不严’,这四个字,比砍一刀还疼。日后但凡有人翻韦家旧账,这‘治下不严’就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剑!” “依我看,那姝公主就是个惹祸的根苗!”二房族长温崇恨得牙痒痒,“先是查昭仁太子,丹阳囤粮案又顺藤摸瓜摸到韦家粮仓,就连韦思永和周迟都尽数被捕。如今又闹出这出刺杀戏码。日后若是她进府,迟早把温家连根拔起!” “演?”温鹤年冷笑眼底阴鸷,“你当陛下看不出那是演的?可陛下偏就准了这出戏!他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姝公主往上递刀子,他们父女俩就把刀架在我们温家脖子上。温家是怕了,早日退了和公主这门亲,趁早切割干净,免得引火烧身!” “还有那个吴王!姝公主一下连寻几处靠山,就为了与未来夫家作对,此女断不能进我温家门。” 温家族老们愁容满面,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真杀了公主,那岂不是真坐实了自己刺杀公主的罪状。到时假的也成真的,况且前头假刺杀发生后,公主随行护卫多到堪比圣驾。再想刺杀可是难如登天,温家族老悔矣。早该在姝公主,出发至丹阳查明之前,就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过是个小小公主,即便死了,又能造成什么轩然大波,他们连昭仁太子都敢谋害,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原想着不过一个小小韦家,被公主查到便算了。即便定罪,将手底下推几个人顶罪便是,不想宁华姝在这放长线钓大鱼。她竟将此事祸连刺杀,他们忧心忡忡,宁华姝还与吴王勾结,只怕昭仁太子一事也将揭露。 温家要遭大难了!不若早日向公主低头,能让公主少拿出些罪证,从轻处罚倒也未尝不可。 50. 第50章 争锋 于是,不过两日光景,温丞相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颤巍巍地出班奏道:“陛下,臣教子无方,家风不肃,犬子霖江愚钝懦弱,实非驸马之选。恐玷辱公主金枝玉叶,臣……乞陛下恩准退婚,以全两家颜面。” 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心下雪亮:这哪里是“玷辱”,分明是怕了。 圣上高踞龙椅,掌上翻阅着温丞相的奏本,半晌,才淡淡开口:“温卿倒是识大体。既如此......” 他提笔在那准奏的旨意上,又添了一行朱批,字迹凌厉如刀: “温氏子品行不端,不堪配公主,今准退婚。然公主金枝玉叶,不容妄议,若有再犯,以谤君论处。” 等这件事传到梁王府之时,宁华姝还想着要如何将韦家粮仓的案子中牵扯出昭仁太子。原想着寻了吴王共同相商,却不想先得知了这个消息。 宁华姝得知后,也没有多高兴。高兴多了只怕是会昏头,她明白此事温家的行为是在向她低头。不过多时,就有温府的家丁说要来上门致歉。 “公主,温丞相携其子温霖江上门,带了许多物品。”织幸上前来通传,织意则站在一旁侍候着笔墨。 “知道了,让他们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宁华姝放下手中的毛笔,便起身向着会客厅走去。 走去的路上,宁华姝放缓了脚步,她心下雪亮:温家此来,哪里是“致歉”,分明是“摊牌”。前脚递了退婚的折子,后脚便提着礼匣登门,打的什么算盘,但凡有点心智的都瞧得明白。不过是想拿“体面”二字堵她的嘴,好教她将韦家粮仓乃至昭仁太子旧案,统统按下不表。 可她这些天的努力,绝不是要什么所谓的低头,她要一个契机。要圣上给予权力的机会,她要用这个机会去完成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宁华姝走至会客厅时,果如所料,父子二人面色俱是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连那身绛紫的官袍都似宽大了一圈,活脱脱一副“深受其苦”的模样。温霖江更是清减得下巴尖削,若非那眼神偶尔闪过一丝怨毒,倒真像个被世事磋磨的书生。 这些个温家人,个个都是人精儿。 宁华姝心中鄙夷,他们吃的这些苦比起那些受灾没粮的百姓可好得多。就算他们因此告老还乡,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恐怕都有一座金山这么高了。 如今怕不是,想掉几滴眼泪,做几次好事,便想着功过相抵了。 温家二人见着公主到了起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宁华姝坐至主位,他们二人坐在她的右侧。 温丞相谢了恩,屁股刚沾着椅子边,便长叹一声,双手捧着茶盏也不饮,只颤声道:“殿下,老臣……老臣今日厚颜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只求殿下高抬贵手,放温家一条生路,全了两家昔日的情分。” 宁华姝闻言,眼底的讥讽更是掩盖不住。她执起青瓷茶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不抬,语调懒懒的:“噢?丞相大人说笑了。本宫一无品,二无阶,不过是个挂名的‘协理’,连大殿的门都摸不着。韦家粮仓一案,陛下早已明发上谕,着我父梁王主审。此事全权归梁王处置,与本宫何干?大人要求情,该去求我父王才是。” 温丞相见着宁华姝打着哑谜,也不想跟她继续打太极。长驱直入,直奔主题,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您就莫要唬老臣了。丹阳乃是殿下封地,粮仓一案,虽说名义上是梁王殿下主审,可谁不知晓,殿下亲赴丹阳,查账核库,连刘洛启那样的油滑吏员都被您挖了出来。说到底,这案子要怎么结,还不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老臣今日来,便是想与殿下做个交易。只要殿下肯在梁王面前美言几句,将此事化小……温家,绝不会亏待殿下。”他顿了顿,见宁华姝依旧垂眸不语,索性直言不讳。 “交易?温丞相也知是在我的封地,我才是丹阳县的主人。怎的温家人敛财到了我的地盘,我还处置不得了?温家的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挖国库的墙脚,填自家的私囊,本宫这个地主竟毫不知情,还得谢谢丞相大人‘照顾’生意么?” 温丞相听着这话中似是在说未分他一杯羹,但他清楚若是宁华姝真这么好说话就不会真的查了上报圣听。 她在诱他上钩,行贿的罪状再添一条让温家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丞相大人怕是误会了。本宫若真贪图那点黄白之物,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你说话,而是早将账本呈给陛下,邀功请赏了。”宁华姝观察着这二人的神色,温丞相是个老滑头,这样的言语之下仍是面不改色,可一旁的温霖江明显就嫩了点。 他垂着头不敢看她,双手因无处安放而显得有点自乱阵脚。宁华姝也不慌,她大抵能握住这温家的命脉在何处了。 这温家手眼通天的,只怕是在大虞朝各地大肆敛财。只是碰巧在丹阳县被发现了,其他地方定时有相同的情况,不然昭仁太子在岭南怎会出得事。 “公主从前也是养在皇后膝下的,老臣也算您的舅舅。如今托个大,只要公主想要什么,我们温家能给的,都满足。” 宁华姝冷哼一声,不想这温丞相居然还打起了感情牌。舅舅?这人也配?连自己亲侄儿都敢算计的舅舅,她可不敢认。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本宫在意的,从来不是温家在丹阳贪了多少。本宫在意的是,温家能在丹阳行事,焉知不能在扬州?不能在荆湖?不能在……岭南?” 最后两个字吐出,温丞相的脸色一边,连一旁一直低头装鹌鹑的温霖江也猛地抬头,随后他意识到自己个儿的失态并未展露过多。 宁华姝将这些小动作都尽收眼底,果然,韦家粮仓绝非个案,温家这只手,伸得比她想象的更长。昭仁太子当年在岭南出了事,背后若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门阀暗中操弄,他怎么会死。 “公主殿下,老臣不过是利用职务之便,赚了些银钱罢了。古往今来多少氏族没有赚些钱,才能维系家族的百年昌盛。家族不倒,朝廷才能有源源不断的人才,为皇室效力。” 宁华姝也没想到,这老东西怎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莫不是连最后的良知也被啃食干净了? “丞相大人倒也不必为自己所作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做的这些皆是建立在百姓的生计活口之上,百姓才是大虞的根基,没了他们。你们什么也不是。” “百姓有难,我们氏族定会鼎力相助。可氏族有难,百姓出力不也是应当吗?这些,不过是苦一苦百姓罢了。百姓受点苦栽树,到时候我们自然也会回馈 于根。” “不过是?你知道不知道你轻飘飘的几句话,对于他们来说要受到怎样的苦难。你以为人人皆如你一般衣食无忧,银子想花都花不完。你这样的人竟成了一国宰相?”宁华姝恼怒道,此人脸皮如城墙一般!竟然能面不改色对着公主说这些。 “公主此言未免太食得人间烟火了,公主此身哪一个不是民脂民膏受的万民税收。一个享进天下万民福祉的人在这里指责老臣,未免太可笑了些。您贵为公主,想免百姓之苦,却看得蜀地为南夷侵扰,公主急急忙忙办春宴,选我儿做驸马不就是为了遭此难吗?此刻倒是悲悯众生了。丝毫不想想,若是日后我朝败了,改选哪位去和亲呢?”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打仗,劳民伤财的。能用公主之躯免去百姓之苦,这才是能成就公主大义的壮举。公主不若去自请和亲,这百姓才会记起自己供养多年的公主心怀天下,回馈众人。” 宁华姝闻言“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好一个‘苦一苦百姓’!好一个‘回馈于根’!丞相大人这算盘打得精,把天下人都当成了温家田庄上的佃户,苦是他们受,肥是他们积,到头来还得感恩戴德,谢丞相‘栽树’之恩。”。 这谁听了能够波澜不惊,一点反应也没有。妥妥地挑衅皇威,如何能忍得? 她踱了两步,裙裾曳地:“至于大人所言,氏族乃国之栋梁,需银钱维系......哼,本宫倒要请教,这维系栋梁的银钱,是从丹阳县饿殍的嘴里抠出来的,还是从韦家粮仓那霉烂的谷堆里扒出来的?大人方才说,百姓受苦是为‘栽树’,那这树上结的果子,怎么颗颗都滚进了温家的地窖里?” 温丞相脸色铁青,面容抖得厉害,几欲张口,却被宁华姝抬手截断。 “至于和亲......”她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温霖江,那眼神看得他头皮发麻,缩着脖子不敢对视,“丞相大人倒是替本宫想了一条‘回馈万民’的捷径。只是......” 她话音一转,陡然凌厉:“这‘遣妾一身安社稷’的大义,怎么不叫令郎温霖江去担?怎么不叫温家满门子弟,去那蛮荒之地,风餐露宿,以血肉之躯嗜血疆场?偏要指着本宫这个‘食人间烟火’的公主说事?” 她逼近一步,仰着自己的头颅强迫着她们仰视自己:“大人莫不是忘了,本宫虽是女子,却也是金枝玉叶,是大虞的颜面。拿公主之躯去填战乱的沟壑,这与那亡国末路的君王,献上亲眷乞降何异?这究竟是‘壮举’,还是温家为了自保,不惜损国体、辱皇室的算计?” 温丞相没想到竟被扣上了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 宁华姝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冷笑道:“大人方才说,本宫办春宴、择驸马,是为避蜀地之难。好得很!那今日这退婚,便是温家惧了本宫查案,怕了韦家粮仓牵出昭仁太子旧案,这才急着割席!横竖都是你们有理,合着这天底下,就温家的利益是天,旁人的死活,连草芥都不如?” “丞相大人,收起你这套‘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歪理!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丹阳一案,韦家粮仓,乃至......岭南旧事,本宫查定了!你温家若真有心‘回馈’,便把吞下去的银子,一厘一毫地吐出来,填回国库,赈济灾民!” 51. 第51章 详谈 次日朝会,紫宸殿内的气氛比前几日更为凝滞。众人皆知,如今的温丞相今非昔比。因着囤粮铁器等事备受圣上冷落。 温丞相虽依旧身着绛紫官袍,可那袍子下的身板有些僵直,眼窝下的乌青即便以铅粉遮掩,仍透着一股颓败之气。他未等他人开口,便颤巍巍出班: “陛下!老臣昨日受教,回去思量再三,夜不能寐。公主年少,性情刚烈,老臣本是长辈,不愿计较。然……然公主昨日在府中,言辞咄咄,目无尊长,竟指老臣窃国、‘算计皇室’,更是无礼斥逐老臣父子。此等跋扈之行,若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笑话皇家无教?又岂是金枝玉叶该有的仪范?老臣恐此举损及国体,动摇圣德,不得已,冒死奏闻,乞陛下训示!” 这番话绵里藏针,先将宁华姝扣上“跋扈”、“不敬”的帽子,又抬出“国体”、“圣德”,试图激起圣上反感。殿内文武频频侧目,打量着陛下的神色。 圣上闻言并未即刻发作,抬眼扫了温丞相一眼。半晌过后方才淡淡道:“哦?依温卿之意,是姝公主无状了?” “老臣不敢!”温丞相连忙躬身,“老臣只忧心公主涉世未深,被人蛊惑,行事失度,于皇家颜面有损……” “既涉世未深,便该多历练。”圣上打断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温卿既知她年少,何必同日而语?至于‘跋扈’……朕看她是有几分脾气,总强过某些人口蜜腹剑,纵奴行凶,反来指责他人‘无状’。”这话锋一转,直戳温丞相肺管子,他脸色顿时煞白。 圣上不再看他,转而问道:“梁王何在?” 梁王出班应诺。圣上道:“姝儿年轻,行事或有急躁,你这做父王的,平日里也多教导些。温家之事,既已交你主审,便依律而行,勿使朕失望。” 这话明着敲打梁王,实则堵了温丞相的嘴。案子既然梁王主审,公主协助,那温丞相指控公主“跋扈”,便成了干扰办案。温丞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天旋地转,勉强撑住未曾倒下。 圣上恐早有打压氏族之心,如今的圣上早就不想要氏族这颗大叔乘凉,想断温家的枝桠。如今放任一个区区公主来挑衅,不过是看她不甚重要,即便打压了氏族,氏族算计公主。老匹夫少的也不过是个养女,算得了什么。 姝公主为了邀功,愿意给圣上当剑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到形成了温家失势的局面了。 退朝后,宁华姝径直往吴王府而去。书房内,吴王听完她所述温家父子昨日的言辞,尤其是提到岭南的情况,她们也是十足十有把握绝对是温家的手笔。 “岭南之事,本王也疑有异,只是苦无实证。如今他亲口提及‘和亲’、‘蜀地’,又在你点出‘岭南’时失态,这便是破绽!” 宁华姝点头:“三皇兄,温家如今已是困兽。他们在朝堂上反咬一口,便是想乱我心智,逼我停手。我们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岭南一案,涉及昭仁太子,温家必在那里留有手脚。若要彻查,单凭我们兄妹与父王,势单力薄。林太尉与温丞相互相倾轧已久,若能说动他联手……” 吴王沉思着:“林太尉此人,老谋深算,向来只观风向。此前他不愿掺和,是因温家势大,且案情不明。如今温家自曝其短,又在朝堂上失了圣心,他未必没有心思落井下石。只是要撬开他的嘴,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或是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扳倒温家的筹码。” “筹码,我已有眉目。”宁华姝低声缓缓徐之。 “温丞相昨日话里话外,将氏族利益置于百姓之上,甚至不惜以和亲辱我皇室。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林太尉虽与温家不睦,却也是氏族门阀之首,他最忌惮的,便是寒门崛起后清算旧账。若将温家这等窃国行径公之于众,激起民愤,届时陛下震怒,整顿吏治,林家也难免殃及池鱼。反之,若他能助我们将温家连根拔起,既能消除隐患,又能向陛下表明大义,稳固林家地位……这笔账,林太尉算得清。” “且林太尉此人,与温丞相不同。他是真正心怀天下的好将军,只是如今边境安定,无军队的用武之地。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也不及丞相大人罢了。” 吴王深吸一口气:“好!就依你所言。本王今日便去拜访林太尉,不谈私谊,只谈利弊!” “但林太尉终究是氏族出身,他会助我们将温家根除,是不可能的。” 林温两家势如水火多年,却仍保持着奇怪的平衡,全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以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结盟,是最牢不可破的。温家若有倒台之向,林家势必策反,维持住氏族最后的命脉。 “皇兄,林太尉若问起岭南,您便告诉他。温家那只手,伸得比我们想的更远。昭仁太子若在世,或许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这些朝廷的蛀虫。而今,这把刀该我们接过来。” 林太尉此人素来正直,想来昭仁太子一事他未掺和其中。想必他清楚内情后,依着他刚正不阿的性子,会襄助一番。 吴王点头称是,她们二人算是想到一块去了。七皇弟年幼身体弱,林太尉也可能真的冒着整个家族的风险去辅佐他上位。太子一党有温家,林太尉想继续在朝廷站稳脚跟,多个选择总是没错的。 ************ 吴王与林太尉相约至张煜的私产玉清斋之中,此处虽是张煜的私产但其中二成的分红都在他当年向吴王投诚之时,当了投名状上交了去。以至于吴王等人都是二楼雅间的常客,今日的洽谈张煜不便出面故而装作店小二前来招待贵客。 林太尉踏入玉清斋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年逾五旬,身形却依旧挺拔,一身玄青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朝堂上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张煜见着了赶忙上前“原来是太尉大人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林太尉望着他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却也猜出他的身份。其一寻常店小二可养不出此等姿容,即便他换上了一般无二的服饰,周身的贵气逼人实在难掩。 其二观他年龄不大 ,恐也做不得这掌柜的。那就只剩一人,这玉清斋的东家——张子煦。 “张少东家,怎么亲自下来迎了。如今玉清斋是请不起店小二了,还要少东家来做这迎来送往的伙计?”林太尉边说,眼珠子转动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装扮。 张煜见被戳穿也没打算继续瞒下去,毕竟这些个做官的个个都是人精儿。想瞒着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若是有那便是他们自己想装糊涂。 “这不是有太尉大人这样的贵客嘛,寻常伙计只怕会怠慢,我便让他们下去招待其他人了。”张煜恭恭敬敬地鞠了揖礼。 林太尉讽刺完也没管,毕竟吴王和张煜蛇鼠一窝,就算自己消息再不灵通,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两人的底细。 “行了,我与吴王也是玉清斋的熟客了。这里头的东西我们都再熟悉不过了,张少东家就寻人在这候着吧。”林太尉摆摆手,上了梯子往二楼雅间寻去。 张煜躬身,表面一派祥和,其实心里止不住地说起了这老狐狸的坏话。 在我的地盘讽刺玉清斋的生意,老子一月赚的钱是你俸禄的好几倍。要不是有点权,还用得着你。我必得把你给扫地出门了,我玉清斋不挣你这份钱。 林太尉上至二楼时,吴王身边的侍从早已在此等候,因着今日谈事,二楼整层都空置不许给其他人。他们二人相谈的言语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林太尉推开门,吴王早已备好了茶水,见他来了,只略一抬手,示意左右尽退。 “太尉大人,久等。”吴王笑得温和,眉眼弯弯却一股子淫邪狐狸味。他生着一双含情眼,面容姣好,像极了他的母亲慕淑妃。 只是这小狐狸和老狐狸的攀谈,火药味十足。 林太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木桌上摊开的几份案卷,不屑一顾道:“吴王殿下好手段。温家退婚才两日,你就按捺不住,要来拆老臣这堵墙了?” “太尉言重。”吴王轻轻将此一推,“温家袖口绣着青竹纹的死士,在丹阳路边射杀公主。这事儿,太尉想必听说了。更妙的是,这些死士,用的是岭南军的制式弩箭。” 林太尉双眸微眯,伸手将案卷拿至眼前翻阅。 上面详细写着的是京兆尹连夜呈上的验尸格目:弩机型号、箭簇锻造印记、甚至死士齿缝里藏的毒囊来源,全都指向岭南都督府三年前的军械入库记录。而彼时,岭南都督正是如今赋闲在家的曹晋南。 吴王还等其回应,就从身旁的木匣中拿出弩箭。 “林太尉,您也是习武之人,军中事务您比我熟。”说着将弩箭递到太尉眼前。“这支弩箭便是温家死士用来刺杀公主的箭矢。” 林太尉拿起弩箭仔细端详起来,不可否认大虞朝箭矢每批生产都有专属的锻造印记。用于区别于军中制造与他国亦或是民间仿制,但看其制造工艺便可知却是与吴王所言一致,并未诓他。 听其所言,林太尉也猜个大半。不过是想邀他一同对付温丞相,可帮了他们对林家又能讨到什么好呢? 52. 第52章 出手 “吴王既已寻得证据,将这些交予圣上即可,寻老臣作何干系?” 林太尉在这装聋作哑打太极,吴王也不烦,勾勾嘴角:“太尉大人同本王装傻作甚,依您的本事早看出本王寻你的意图是什么了。又何必打这诳语呢?” 不愿说必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打动他,那边把底牌交了吧。反正宁华姝在他来之前便以交待清楚,只有这个原因方能成事。 林太尉不语,端起眼前的茶盏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太尉大人,您说这岭南军械怎么会出现在京畿温家死士手里?”吴王试探性敲击面前茶几,指尖的敲击声似是有意无意地提醒着。 从岭南到京畿少说几千里路,这只能说明温家的手伸向了大虞全朝各地。 吴王没等太尉接话,自顾自地说起:“没想到大虞竟出了个军备废弛、将骄兵惰的脓疮!” “太尉大人,您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这脓疮烂到根子里,连您林家也脱不了干系?” 林太尉有些做不住,他是最不屑与做这些的人。他们林家世代为大虞朝鞍前马后,哪里有敌寇林家的子弟就上阵冲锋在前,何曾有过怨言。 “殿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温家之事,自有国法,牵扯到军备,老臣自会上奏,厘清责任。何须与殿下在此……私相授受?” 林太尉拂了拂袖袍,不耐烦地起身就想离去。 “私相授受?”吴王嗤笑一声,摇了摇手指,“太尉大人,您错了。这不是私相授受,这是……自救。”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黄昏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翻飞。 “您以为,温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您林家?错了。父皇要的不是打倒哪家,而是要折断氏族这根拐杖。温家是急先锋,您林家,是那根看起来最稳的拐杖。可拐杖用久了,父皇自己也嫌累赘,想试试自己走路。” “可本王不想林家心寒,林太尉戎马一生,身上的功绩满满,临了被温家小人拉下水,不值当。” 林太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吴王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不安是温家的疯狂,和圣上日益显露的削藩削氏族的意图。两者叠加,足以让任何一家氏族万劫不复。 “温家敢刺杀公主,敢动岭南军械,下一步是什么?是勾结南夷,还是……效仿前朝,行废立之事?太尉,您是忠贞不二之臣,可您正直得掉以轻心了。温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他们要是真豁出去,拉着整个氏族陪葬,您林家能独善其身?” 吴王走回桌边,俯身,从那堆案卷底下,抽出一张写满温家罪状的黄纸,轻轻推到林太尉面前。 “这是韦家粮仓,近三年运往岭南的账目副本。上面有曹晋南的印,也有……温家管事的签字。”吴王嘴上不停,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太尉大人,也许还不知道,昭仁太子的死也是温家的手笔。” 林太尉扫了一眼那账目,闻言瞳孔骤缩。昭仁太子!他一惊哄得站起来:“吴王殿下,你莫要因着要拉拢老臣,随意诓骗于我,谁人不知昭仁太子是自缢而亡!” “昭仁太子是自缢没错,可他年纪轻轻,不过些许伤病怎得就自缢了?”吴王对上他的眼神,林太尉震惊不已,那是他最看好的大虞朝接班人。即便是他有意打压氏族,林太尉都愿意誓死效忠的太子。 他当初不管氏族未来的兴衰与否,执意要跟随的接班人。却在一次刺杀后落下疾病,久久未愈后自缢,令人唏嘘。 “刺杀是温家安排的,太医也是温家安排的。不然一个小小的生疮怎得召集全太医院都治不好?”吴王掏出当时的脉案,吃食的忌口,记录上都只有寥寥,所有人都以为的小病却夺了一个太子的命。 皇家视为耻辱,没有再查,也给温家钻了空子。 林太尉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本脉案,他也是亲眼见过昭仁太子的惨状。整个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起初是脓疮,后来背上多了无数红痕,再后来背上全是小刀划过的疤。 无数人劝他忍住,到后来直接捆绑了手脚。再后来就听到了昭仁太子自缢的消息... 他也怀疑过,可自缢怎么查,一点线索也无。 吴王看着林太尉那双曾挽强弓、握虎符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脉案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直接去接,只是死死盯着上面熟悉的太医署名和那几行轻描淡写、却足以致命的记录。 “……温家管事签字……”林太尉喉咙发干,重复着吴王方才的话,目光却落在那脉案一处不起眼的批注上,“患处奇痒,以刃划之,血黑如漆”。这症状,他当日远远瞥见过一眼,只是被宫人用锦被遮掩了大半。 “太尉当日所见,可与此相符?”林太尉别过脸,他浑身因愤怒而发抖。他原想着是天妒英才,是上天要夺走昭仁太子的性命。 结果不是,是与他同属一个党派的温家。他们早就不是只想维持氏族利益,而是贪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温家怕他病愈,更怕他伤愈后清算。一个活着的昭仁太子,是温家头顶的利剑;一个‘背疮溃烂、不堪大任’乃至‘自缢身亡’的太子,却是温家得以苟延残喘的遮羞布!” 林太尉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昭仁太子最后那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他曾真心认为,太子即便对氏族有所动作,也是为了江山稳固。他林家世代忠良,不怕被清算,怕的是这江山社稷被蛀空!可如今,这蛀虫竟就在枕边! “殿下……”林太尉再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蔓延,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煞气终于压过了朝堂重臣的伪饰,“此物……何处得来?” “公主在丹阳,从刘洛启一位心腹旧部处寻得。此人原是太医院底层官吏,因当年未遵温家之意篡改脉案,被贬丹阳,郁郁而终。临终前,将此物交予了公主。”吴王知道,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来源,“太尉,公主亦不忍见二皇兄死得不明不白,更不忍见大虞江山,断送于温家这等蠹虫之手!” 林太尉沉默良久,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他缓缓坐回椅中,不再是方才愤然 离席的姿态,而是像一座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山岳。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脉案上“自缢”那两个字,指腹下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二人皆沉默着。吴王也没想到对于昭仁太子,林太尉会有这样的情绪。 从前他们几位皇子在上书房读书之时,林太尉的教习总是对昭仁太子更加器重。其一是因为他是太子,是从前当仁不让的领头羊。那时的他对于太子之位皆是奢望,他文不比他饱读诗书,武比不过他能连中三靶。 他从小也没有接受过所谓的正统培养,最多学习些封王封地的统辖。 其二便是昭仁太子的优秀,他的存在总是让他们自惭形秽。其中被比拟最多的就是大皇子与他,他们之间的年纪最是相仿,去上书房也是同年,不差分毫。 故而在昭仁太子死后,吴王是有些松了口气的,但也哀叹,毕竟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不睦的地方。 “老臣……确曾疑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沉痛的疲惫,“太子殿下性情坚韧,非是轻生之人。只是……皇家颜面,死无对证,老臣纵然疑心,又能如何?只能……忍了。” 林太尉抬起头,看向吴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盈满了固执与愤慨:“温家……好一个温家!他们以为,杀了太子,再逼退公主,这天下便是他们的一言堂了么?” 吴王明白,火候到了。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林太尉最终的决断。 林太尉深吸一口气,他将脉案小心地合拢,却没有还给吴王,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 为了大虞朝,为了林家的未来,他再怎么不愿也得与面前的奸邪小子为伍了。 “三日后,老臣会‘偶感风寒’,告假休养。”林太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玉清斋的茶,尚可。只是下次,莫要让那张少东家做店小二了,看着……碍眼。” 他这是答应了,以“病休”为由,避开朝堂耳目,同时也给了自己思考和部署的时间。那句嫌弃张煜的话,不过是老狐狸在达成交易后,下意识维持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掌控感。 吴王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真正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太尉大人了。三日后,本王再登门‘探视’。至于公主那边……她自会‘适时’出现。” 林太尉漠然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径自下楼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的沉重。 吴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将那支弩箭重新拿起,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自语:“二皇兄……往日最疼爱你的林太尉,在知晓你的死之后,如此的痛心疾首,你泉下有知,可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如今林太尉应下了此事,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刘洛启此人。他是如何在成为昭仁太子岳丈之后,还与温家勾结一起杀害昭仁太子的。 他们似是达成了某种协定,但吴王仍是想不通,即使自己的女婿不提携自己如何也到不了痛下杀手的地步,若是失败那就是拿着家族性命做赌注的事。 53. 第53章 札记 他曾真心认为,太子即便对氏族有所动作,也是为了江山稳固。他林家世代忠良,不怕被清算,怕的是这江山社稷被蛀空!可如今,这蛀虫竟就在枕边! “殿下……”林太尉再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蔓延,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煞气终于压过了朝堂重臣的伪饰,“此物……何处得来?” “公主在丹阳,从刘洛启一位心腹旧部处寻得。此人原是太医院底层官吏,因当年未遵温家之意篡改脉案,被贬丹阳,郁郁而终。临终前,将此物交予了公主。”吴王知道,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来源,“太尉,公主亦不忍见二皇兄死得不明不白,更不忍见大虞江山,断送于温家这等蠹虫之手!” 林太尉沉默良久,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他缓缓坐回椅中,不再是方才愤然离席的姿态,而是像一座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山岳。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脉案上“自缢”那两个字,指腹下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二人皆沉默着。吴王也没想到对于昭仁太子,林太尉会有这样的情绪。 从前他们几位皇子在上书房读书之时,林太尉的教习总是对昭仁太子更加器重。其一是因为他是太子,是从前当仁不让的领头羊。那时的他对于太子之位皆是奢望,他文不比他饱读诗书,武比不过他能连中三靶。 他从小也没有接受过所谓的正统培养,最多学习些封王封地的统辖。 其二便是昭仁太子的优秀,他的存在总是让他们自惭形秽。其中被比拟最多的就是大皇子与他,他们之间的年纪最是相仿,去上书房也是同年,不差分毫。 故而在昭仁太子死后,吴王是有些松了口气的,但也哀叹,毕竟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不睦的地方。 “老臣……确曾疑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沉痛的疲惫,“太子殿下性情坚韧,非是轻生之人。只是……皇家颜面,死无对证,老臣纵然疑心,又能如何?只能……忍了。” 林太尉抬起头,看向吴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盈满了固执与愤慨:“温家……好一个温家!他们以为,杀了太子,再逼退公主,这天下便是他们的一言堂了么?” 吴王明白,火候到了。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林太尉最终的决断。 林太尉深吸一口气,他将脉案小心地合拢,却没有还给吴王,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 为了大虞朝,为了林家的未来,他再怎么不愿也得与面前的奸邪小子为伍了。 “三日后,老臣会‘偶感风寒’,告假休养。”林太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玉清斋的茶,尚可。只是下次,莫要让那张少东家做店小二了,看着……碍眼。” 他这是答应了,以“病休”为由,避开朝堂耳目,同时也给了自己思考和部署的时间。那句嫌弃张煜的话,不过是老狐狸在达成交易后,下意识维持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掌控感。 吴王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真正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太尉大人了。三日后,本王再登门‘探视’。至于公主那边……她自会‘适时’出现。” 林太尉漠然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径自下楼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的沉重。 吴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将那支弩箭重新拿起,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自语:“二皇兄……往日最疼爱你的林太尉,在知晓你的死之后,如此的痛心疾首,你泉下有知,可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如今林太尉应下了此事,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刘洛启此人。他是如何在成为昭仁太子岳丈之后,还与温家勾结一起杀害昭仁太子的。 他们似是达成了某种协定,但吴王仍是想不通,即使自己的女婿不提携自己如何也到不了痛下杀手的地步,若是失败那就是拿着家族性命做赌注的事。 楼下,张煜正殷勤地擦着一张本就光可鉴人的桌子,眼角余光瞥见林太尉阴沉着脸出门,嘴角撇了撇,无声地做了个鬼脸。抬头对上二楼吴王投来的目光,立刻换上一副谦卑笑脸。 吴王晃悠着下楼,嘴里却说着:“行了,你小子搁置背后装什么呢?” 张煜没好气地说着:“还不是他讽刺着说玉清斋生意差到请不起店小二,否则我才懒得同他置气。” 吴王摇摇头,没眼看。这点小事哪至于。分明就是林太尉不让他一道听,对他的不认可,那所谓的自尊心在作祟。 “行了,事成了,同皇妹说一声吧。”吴王理理身上的衣裳,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张煜原本还想打听下究竟用了什么条件,没想到吴王这滑头一声不吭吩咐完就跑路走人。 一个两个的,只管用人,一点好奇心也不给人满足的。张煜越想越气,桌子也不擦了,抹布狠狠往桌上一砸,哼地生气走了。只留下了一群仍是一脸懵的伙计们,这帮爷们儿,气性一个比一个大。 王府里,宁华姝得了信,知道事已成,心里安慰许多。没想到这大虞朝最后的忠臣就剩这刚正不阿的林太尉,原想着究竟是氏族出身,拉拢不成反成敌那就得不偿失了。 更没想到,原来还是有许多人惦记二皇兄的。 ****** 三日后,太尉府。 太夫人确是“偶感微恙”,府中门庭冷落,只余几个粗使婆子垂着头洒扫,望着总有股子萧条感。宁华姝只带了织意一人,乘着不起眼的青绸小轿,递了张只写了姝公主的素帖。 林太尉恰好在书房与几位清客下棋,听闻“姝公主到”,只淡淡吩咐道:“让夫人迎到内院,好生招待。本官手谈正酣,不便分心。” 内院上房,药香氤氲。 林太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宁华姝来,拉着她的手不住叹息:“可怜见的,前儿听闻你在京城外头受了惊,我这老婆子心里就不好受。来,尝尝这新贡的六安瓜片,压压惊。” 宁华姝垂眸,乖顺地抿了一口茶,手背那道狰狞的疤在素色衣袖下若隐若现。疤痕落在她眼底,林太夫人止不住得心疼。 “劳林祖母您老人家点击,如今已结了痂,不疼了。”宁华姝常与 林贵妃家的侄女们耍闹,便也同他们一起私底下喊林太夫人一声祖母。 “也就祖母疼我,还惦记着我的伤势,旁的人早就忘了。”林太夫人瞧着她乖顺的模样,浑浊的瞳孔直冒泪。宁华姝见她哭,自己也委屈着,拿上手里的绣帕就要给她擦。 林太夫人可怜她,揽着她就要往怀里带。“天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在皇宫里待着。如今自己个儿封地出了事,查完回来还要被有心之人暗害,怎就这么苦命呢。” 宁华姝顺势就往太夫人怀里靠,说老实话她是没享受过什么亲情慈爱,如今这副模样她还真对林太夫人多了几分敬爱。 林太夫人越看越心软,又想起自家老爷素来敬重的昭仁太子,眼底便多了几分真怜惜:“公主如今在府里,可还安稳?若有委屈,定要告诉你父王,莫要自己硬扛。” “祖母说笑了。”宁华姝轻轻抬起头,伸着手抹着她面上的泪珠,“孙女儿如今……只想安生些。只是有些旧物,总也忘不掉。” 她亲亲挣开林太夫人的怀里,从袖中取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薄薄札记,放在膝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抚着上头的布面。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二皇兄从前写的一些琐碎。他总爱记这些……岭南的雨,太医的药,还有说等好了,要给太后盖座不怕潮的暖阁。”她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旁的织意都默默地酸了鼻子。 林太夫人闻言更是不行,昭仁太子也是个优秀的。这些皇子公主们那个没在她跟前怯生生地喊过声祖母,她老早就把这些孩子们当自己亲孙亲孙女疼爱了。 她擦擦泪忙岔开话:“好孩子,莫提那些伤心事了,人死不能复生……” 话音未落,外头丫鬟通传:“老爷回院用饭了。” 林太尉一身常服,大步进来,见了宁华姝,脸上露出讶异:“公主怎么来了?老夫不知,有失远迎。”他看都没看那本蓝布札记,只吩咐添碗筷,“既来了,便留下用顿家常饭,你太夫人念叨你半日了。” 席间仍是闲话。宁华姝吃得极少,只夹了几筷子清淡的笋。临走时,她起身告辞,那本蓝布札记,便“不慎”落在了太师椅与榻的夹缝里,一角布边露在外面。 林太夫人要唤丫鬟捡,被林太尉抬手止住:“许是公主累了,没留意。左右是些女儿家的旧念想,放着吧,明日老夫叫人给她送回府。”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回内院,在太师椅前站了许久,才俯身,将那本札记抽了出来。布包散开,里面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第一页,是昭仁太子清瘦的字迹,记着岭南潮湿,背疮疼得睡不着。 往后翻,笔迹渐渐凌乱,夹杂着些许朱砂批注,似是旁人添加: “七月廿三,温府赠‘续命膏’,涂之奇痒,夜不能寐。” “八月,太医令言需‘放血排毒’,划七处,血黑。” “九月,闻父皇秋猎,喜吴王射鹿。心如死灰。温氏管事入营,言‘安心养病,天下有吾等’。” 54. 第54章 对峙 林太尉一页页翻完,手背青筋暴起。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梅,忽然抬手,一拳狠狠地砸在窗棂上! “咔嚓”一声,木棱断裂。 他不甘,不甘他们杀害太子,不甘他们染指百姓的救命钱。事君不贰是谓臣,温家早忘了为人臣子的义务是什么,贪赃枉法,祸乱朝纲,致使百姓家破人亡。 “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温家颠倒黑白,令昭仁太子含恨而亡。亲疏无人知,直到如今才明白真相。“老臣愧对太子殿下!” 林太尉老泪纵横,依稀记得他在时风华正茂,要邀他一同切磋。陛下对他总有忌惮,只有他真真正正地认可他,尊重他,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他将札记重新包好,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暗格。然后唤来心腹:“去,把西山的庄子清一清,这几日别让闲人靠近。再往玉清斋送个信,就说老夫旧疾复发,想吃些野味,请殿下得空送两坛好酒来,一并叙旧。” 信是暗语,“野味”指温家,“好酒”指证据,“叙旧”是动手。 当夜,林府书房灯火通明。 林太尉摊开纸笔,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胁迫的情况下,以“查验军备、抚恤边将”为由头,起草了弹劾温丞相的奏疏。罪名从“治家不严、纵奴行凶”起,笔锋一转,落在了“结交边将、私调军械、有亏国体”上。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了一句:“臣不敢妄测旧案,然岭南军械外流,事关重大,乞陛下准臣会同三法司,彻查曹晋南一党,以正国法,以安先太子在天之灵。” 搁笔时,天已微亮。林太尉看着这封足以让温家万劫不复的折子,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痛快。 他想起昭仁太子最后一次见他时,说:“林卿,孤要四海升平,要天下的能人义士在大虞朝都得贤人所用,不荒废一身习得。” 那时他只当是年轻气盛,如今才懂,太子要的,是体面。而温家给的,是凌迟。 “殿下,公主……”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道,“老臣这把老骨头,这次……陪你们站着一回。” 晨光从窗纸洇进来,落在奏疏墨迹未干的那一行上。 “以安先太子在天之灵”。 林太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抬手在“安”字旁又点了一点。依稀记得仍是顽童的昭仁太子握着厚厚的册子,奶声奶气地念着上面的词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孩童学习的圣贤书,在多年朝政后竟都读到了狗肚子去了,做了这许多年的官,竟变成了不晓得百姓疾苦,只一味着政斗,早已忘了入朝原是为国为民。 悔矣悔矣,人至晚年才明白的道理,只怕用毕生基业偿还。 他唤进长子林绍,将折子封入加急密匣:“送入宫,面呈陛下。若陛下问起,便说老夫在府中静候圣训。” 林绍接过匣子,触手冰凉,眼见其鬓边一夜添了霜,终是没多问,躬身退下。 林太尉又走到院中,看着那株被他砸裂了窗棂的老梅。初冬风硬,枯枝划在青砖上,梅枝上结的霜细细绵绵。 ****** 次日早朝,文武分列,炉烟直上。 紫宸殿内,众官员瞧着,前几日抱病的林太尉归了朝。他们皆上前寒暄着,问着林太尉的病可好些。 林太尉礼貌回应着,但他的神色凝重,眉头也并未舒展开。有心人瞧着都明白,必是有大事发生,眼见林太尉看着身着绛紫官袍的温丞相,定眼瞧见那袖口那截靛青滚边。 没好气地甩了袖袍,面色铁青别过脸甩起了脸色。一个正眼都没给他,温丞相也不恼,他们二人不对付多日了,这老家伙除了心情好的时候没给过脸色。往日不都这样,索性不理他就在一旁站定。 上头缓缓走来一位大鉴,一甩浮尘:“圣上至!众卿拜!上朝!” 文武分班礼拜,圣上落座,手里拿着紫檀木佛珠,手一下一下捻着。声旁的董内侍:“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林太尉出班,怀中捧着那只加急密匣:“臣林怀慎,有本劾温丞相允恕,纵奴行凶、私调军械、结交边将、暗损国体。另,丹阳韦氏粮仓一案,臣已会同刑部沈少卿查实,有账可证。乞陛下准,彻查岭南旧案,以安先太子在天之灵。” 声音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双眼瞪大地望着眼前出列的太尉。只见他壮士赴死般慷慨热血,势必一番抛头颅洒热血。 遂闻言后交头接耳,殿内一众细细簌簌的小声探讨着。 丹阳韦氏粮仓众人皆知,这是温丞相的姻亲肯定逃不过问责,纵奴行凶也是人尽皆知。可这私调军械、结交边将从何说起。还有岭南旧案......更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温丞相听完似是早有预料般扯了扯嘴角,他慢悠悠地出列,一拱手:“太尉与老臣政见不合多年,老臣不怪。然抬出先太子,便是戳陛下的心口。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尉手里这些,可是三日前玉清斋里,吴王与一介商贾同你闲话出来的?” “太尉若是听信旁的人谗言,说些捕风捉影的事,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老臣也是不认得,老臣不是为大虞肝脑涂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抬手露出自己的袖袍:“死士袖口绣竹纹,是老臣家丁服色不假,但满京城能做青竹纹的铺子不下十家。有心之人让他们做,也不难。怎能凭一个众人皆知的事情就将罪魁祸首扣在温家的头上。” 而后他抬手虚指了一下林太尉:“至于丹阳韦氏粮仓,不过是地方官吏贪墨,温家再不堪,还不至于靠烂谷子陈粮过日子。” 说完,他转向御座,一脸坦荡:“老臣愿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只是,若查无实据,还请陛下,也为老臣这把老骨头,留半分体面。莫叫后人说,大虞朝,连丞相都能被公主受惊、商贾构陷拉下马。” “是真是假,自有三司秉公处置。倒是温丞相,不必颠倒是非黑白往身份上说事,公主殿下千金之躯,食天下朝奉,查你这贪腐官员 ,为民除害,当为天下女子典范。至于商贾出身,他从未作奸犯科,靠自己本事挣得银钱。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帮忙提供了证据,怎就是谗言。温丞相身为我朝臣子,却不呕心沥血为大虞效劳,反倒目光短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口闭口污蔑于人,是难当众臣之首。”林太尉一腔热血诉衷肠。 二人言语针尖对麦芒,实难出口,满殿温党齐齐垂首,无声站队。 圣上不语,手上捻着佛珠看向吴王。这二人就像搁这唱戏一般,你说一句我留着十句在这顶着,林太尉指控,温丞相抵死不认。发生的事也一通甩给底下的官员顶嘴,反正自个儿抖落的干干净净。 圣上岂会不知这一切是温丞相所为?即使不是他干的,也有他在其中授意,不然底下的人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做出这档子事。 而林太尉搜罗来的证据大部分,都是宁华姝吴王提供的。他们俩清楚,自己势单力薄,林太尉就是他们最好的发言人。 倒也不算蠢,知道自己斗不过还知道要拉帮手。圣上这回发现是选对人了,苦氏族多年却终是找不到对抗之法,没想到两个毛头小子居然起到了作用。 吴王受到圣上眼神会意,心领神悟。轻咳一声,离列而出,手里捏着一卷:“父皇,儿臣不敢妄言。只是,丹阳粮仓里有韦家管事画押的供词,言明每岁三成精粮走岭南,换回是温府青竹记的盐引。” 他顿了顿,看向温丞相,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至于岭南弩机,儿臣请沈少卿讲述。” 沈崇出班。这人四十许,面白无须,是刑部里一根硬骨头。他也没废话,人狠话不多。 直接呈上一只木匣:“臣奉旨查韦家,掘出窖银三千两,皆刻温字暗记。另,于死士尸身齿缝得毒囊,验为南疆牵机此物,三年前岭南都督府军库曾报失三两。臣亦提审原太医院吏目一名,供称:昭仁太子在营期间,所用去腐膏方子,与温府送入之续命膏药渣中有七味重合。” 他抬头,将那木匣高高抬起看向稳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人证、物证、账目、药渣,皆在。臣不敢定论,只呈于陛下。” 温丞相望着那高不可攀的御座,今日之事全凭此人一句话的事。这些罪证足以要温氏抄家灭族,他僵硬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的群臣。 他们交头接耳着,探讨此事。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发表任何谏言,温家久居庙堂之高,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使是往日在他们麾下,说着要好好孝敬温家的话。此刻那些人的嘴巴却说不出一句为温家辩驳的言语。 人情之凉薄,世态又是何等炎凉。 不曾想如今温家找不出一家庇佑之所,后辈也没有能撑起这片天的人臣。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沈少卿,你既提了先太子,那老臣便要问一句,昭仁太子乃是自缢而亡。当年之事,众臣皆在现场,就连太尉甚至吴王殿下也在。满朝皆知,你今以一吏目的言语、和几味相似的药。就想当作证据,未免太牵强了些。” 55. 第55章 奏对 “世间相似的病症何其多,能供使用的药物也不过寥寥。充其量算是巧合,如何就能断定此乃温家之举?昭仁太子自缢,臣等悲痛。如今尔等还要拿一个身亡之人说事,若是与老臣政见不合,老臣这就告老还乡,以尉朝堂安定。”说着他眼含泪,作势跪下就要叩头谢罪。 林太尉怒及反道:“温相!你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那韦氏与你是姻亲,送粮至岭南。岭南曹家和你的裙带关系,这些事那个不在呈上的奏折写明。如今到想着靠些苦劳,打感情牌。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老臣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奸佞小人。” “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吴王听见满腹鄙夷,骂人说的如此文雅,对付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一点作用也没有。 圣上只觉头疼,二人在这吵来吵去,朝堂定罪难道就是靠吵出来了的。一个在哪痛批,另一个就装可怜当鹌鹑,不正面回答就一个劲哭自己劳苦功高是被陷害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鹌鹑不承认,不正面回应,一味装死,料定了你拿他无可奈何。 底下的现太子宁华桉噤声已久,他就静静站着不战队,不出面。像个无动于衷的观众,看着二人在他面前唱得一出好戏。 他忽地感受到上头的眼神示意,顺着目光一瞧正是他的父皇双眼微眯地望着他。 他赶忙收回目光,抿了抿唇,他也不像加入这场闹剧,二人就似那泼皮无赖一般,就怕自己横插一脚就黏上那狗皮膏药。 而且温家是外祖家又是岳家,直接战队又显得他有失偏颇,不顾礼仪道德。和谁一起不都得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和稀泥解决不了事情不照样白费口舌。 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衣领里去。圣上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火直窜天灵暗道一声废物。好个自己挑的储君!窝囊至此,半点脾气没有日后如何坐稳这江山,日后岂不真成了温家手里牵线的傀儡。 满堂文武,只听见一个在哭“老臣冤”,一个在吼“你该死”。 “太子。” 宁华桉身子一颤,如梦初醒般扬起自己缩在龟壳中的脑袋。转了转眼珠子,视线偷偷瞟向一旁的温丞相。 温丞相倒是一副正气凌然,身正不怕影子斜。察觉到太子实现好,轻微点了下头,一副让他安心的深情。 宁华桉松了口气:“启禀父皇,此事未有定论,便交有三司会审。此事牵扯儿臣内宅,儿臣不宜表态。” 吴王撇撇嘴,斜眼看向右边班列的太子。右为尊,左为次。他们二人左右居之,竟无声形成俩大阵营。 吴王宁华松心想此刻太子倒还聪明,不表态不站队,生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管这件事最后的定论如何,他仍旧是国之储君。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圣上不悦,并不满意太子的回答:“内宅?敢问堂下太尉丞相那个不是朕的姻亲,那朕是不是也不该表态,就让这事稀里糊涂得糊弄过去了?你乃国本,若是因为些许子妻妾就闭嘴不管政事,我看你还是乘早和离放他们归家吧。” 宁华桉一哽,不知作何回答。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都凄凉。他眼角扫过温丞相,却见他一点表示也无。再看看左边铁青着脸的林太尉,和一脸偷笑的吴王。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若是说温家错,太子妃母家怎得都要牵连自个儿。说温家对,他又总觉得自己父皇有意打压温氏。 太子重重叹了口气,一咬牙,心一横:“父皇,事到如今,儿臣不敢再瞒。岭南之事,确非无因。然主使之人,乃是刑部侍郎刘洛启。” 一旁的林太尉吴王面面相觑,不好!这是已寻好了替死鬼。 “此前未曾上报,是因为刚查出不久。”他恭恭敬敬着。“儿臣从皇妹口中得知,丹阳粮仓中运有铁条至岭南,便顺藤摸瓜,不想竟查出这乱臣贼子。” 林太尉吴王梁王三人面色一惊,猛地抬起头。宁华姝?她怎会告知太子,不,绝无可能,他们早有通信往来,必是见宁华姝没能上谏朝堂,随意寻得由头。宁华姝若是不承认此事,那便是欺瞒君主或是绝无此事。温家就会少一处把柄,只是未曾想亲自去查案中间都有内鬼。 沈少卿为人刚正,皇权至上。但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与他一条心,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条。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刘洛启会一点反抗也没有地直接认罪。 刘洛启砰地一声跪在大殿前:“老臣惶恐,老臣有罪!” 温丞相生怕他反水,连忙追着说道:“老臣也是昨日刚从底下查明,彼时以钦差往岭南协理军务,与曹晋南姻亲,私相授受,擅调弩箭,亦私献膏药,欲以此立功,为女求前程。先太子薨后,刘洛启恐事发,遂串通温府管事,以家奴服色遮掩,反欲攀咬老臣,以图脱罪。今丹阳事起,他又恐,故遣死士入京,一面刺公主以灭口,一面再嫁祸于温家。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除眼中钉,又逼老臣倒台!” 他声音渐厉:“老臣已锁拿刘洛启在京亲信,供词在此!”他袖中抽出一卷,双手高举,“请陛下,斩刘洛启,以谢天下!温家上下,甘领察人不明、治家不严之罪,绝无半句怨言!” 好个金蝉脱壳,大义灭亲。 “噢?可朕记得前太子妃刘氏是他的嫡长女,他谋害自己的女婿?”圣上说着,语气里透露出几分玩味。 “老臣当时听闻也觉得蹊跷,便审问了其亲信,原是那年刘侍郎想为其子谋个太子詹事丞被昭仁太子一口回绝,心生龃龉。想找其女说道,多次不成后反怒生出异心。而后昭仁太子又因其子太常寺奉礼郎,坐同职失入绞罪一人,以判官当之,杖八十,贬端州司马。” 说着身旁的董内侍在圣上安排之下,将温丞相所呈的卷宗交予龙椅位置的男人。 他手执卷宗,将其展开:“刘洛启,你擅调弩箭、献药、遣死士,嫁祸丞相?呵,真是好得很?我竟不知你有这胆量,” “是......老臣鬼迷心窍,罪该万死。”刘洛启跪伏在大殿之上。 林太尉只觉不妙,怎么罪 状就轻易转移到了刘家头上。不行,不能就这样被那奸人计谋得逞! “陛下!”他到底抢先一步,声如裂帛,“此案乃丹阳主君亲赴地方、掘账开棺所得,岂能凭一纸晚来之供便定案?老臣恳请待公主折子入呈,两相对勘,再正典刑!莫叫奸人,借替死二字,混了国法!” 众人闻言皆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们这帮子神仙斗法,总是底下的人在这受罪。谁知站在旁边,冷不丁被上头人点一下就是杀头大罪。 只是温丞相还没开口,圣上却先笑了。 “林卿急什么。”他抬眼,“公主的折子,不就在路上么?朕已让人请她来了。” “刑名重案,首告未录,嫌犯先翻。着丹阳主君入对,明其初报之由,以定三司开审之纲。余者勿议。” 刘洛启匍匐在地,额角冷汗直冒。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在那虎头铡之下,只等着他们对着处于极刑,这一切终是自己咎由自取,贪图权势富贵不懂知足,才被温相有机可乘,望他遵守诺言保全刘家最后一丝希望。 他闭上眼,想好了退路。 “朕问你,太子在岭南那晚,你送完续命膏出来,他同你说什么了?原话。” “他...”刘洛启喉头滚了滚,“他说...:公且去,天下有公等,孤...睡了。” “好。记下了。”圣上把卷宗往边上轻丢,抬眼,“去,请公主。” 温丞相眼底掠过一丝松快,是句废话,死无对证。 “陛下口谕:宣梁王女、丹阳主君宁华姝,殿前奏对!”这一声拖得长,后宫女眷非祭非丧,不得入前朝,这是挂在《会典》头一页的规矩。 宁华姝就是在那请字余音里进来的,她只着素衣、银簪,裙角沾着外头刚落的梧桐叶。她至殿中,一福,不卑不亢。 “臣女宁华姝,叩见陛下。” “起。”圣上将温家献的那卷往案边一推,把空着的位置指给她。“方才刘侍郎供:你二皇兄在岭南最后一夜,只说:公且去,天下有公等,孤睡了。” 圣上看着她,“你从前在太子身边,他平日困了、烦了,可说这话?” 宁华姝没立刻答,嗤笑一声,像听见什么荒唐事似的。 “二皇兄是讲究人。再累,睡前必说三句:一是‘明儿继续’,二是‘灯灭’,三是‘谁也别来’。‘天下有公等’...是朝会上训人的话,不是枕边话。他若真说这句,只有一种可能...” 她转头,看向刘洛启眼神淡漠,双眸微眯,唇角勾起的笑令他胆寒。 “是他已经知道,送膏药来的人,不是太医,是来送绳的。那句‘天下有公等’,是骂:这天下,原来全是你们这帮东西。” 宁华姝清楚,他们之间绝不可能有过这番交涉。不然二皇兄不会对自己的病情不上心,显然是想来随意糊弄定罪了事的。 这话确实是刘洛启编的,他从未在睡前见过昭仁太子,事也不是他做的,现在都每一刻他都觉着是把他放在了油锅里煎。 56. 第56章 凌迟 “还有,”宁华姝又补,“他背上划那七刀后,疼得咬被角,只喊过一句爹,不是公。刘侍郎若真在帐外听了一夜,该听见的是爹,而非公。” 她回身:“父皇,刘侍郎的供词里没爹字,只有‘公’。只有在温府书房里听惯了公事公办的人替他写的悼词,才有公。” 温丞相闻言沉声道:“公主!死无对证,你拿两句枕边臆测,便要定老臣与一侍郎的族诛之罪?国法可容此等情?” “丞相问的是法。”宁华姝点头,“儿臣不懂法。只懂二皇兄死前三天,每日喝的药,底下都沉着三粒白砂,是温府补心’里才有的冰硝。儿臣为他打扇,吹掉过一次,我尝过,那滋味麻舌头。这情,丞相府的医案上,写的是清心丸,没白砂,也没冰硝。若是要查,去您府里药渣堆翻,翻得着,就是法;翻不着,是您烧得干净。” “你!”温丞相伸手,又硬生生压下去,摆摆袖:“公主殿下,您这几句话,可抵得过大虞《会典》三证一服的死罪?” “能不能抵,自有父皇裁决。”宁华姝转向他,“只是丞相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洛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一介小小侍郎,他如何能背得起这么大口锅呢。” 圣上摆了摆手,没评谁,只下旨: “刘洛启,凌迟,三日后。族,依例。” “温允恕,革太傅,留相,闭门两月。府中药渣,着沈崇去查,有一粒冰硝,加一等。” “日后重案涉亲历宗亲者,准特召对质,不为违制。丹阳主君,许随案。” 他顿了顿,看向还跪着的刘洛启:“你女儿,发还本家,随着你一族定罪吧。” 刘洛启喉咙里“咯”一声,彻底瘫了。终是没指望了... 宁华姝一福:“儿臣告退。” 殿内众人不由得唏嘘,看着瘫软在带大殿前的刘洛启,犹如一滩烂泥。 刘洛启被拖进诏狱时,不哭不闹很是安静,寻常人家进了都是要被扒皮拆骨地,他到定定在哪。 他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金殿上那句“鬼迷心窍”,就是他给自己写的悼词。温丞相给的价码摆在那儿:男丁流,女口入浣,儿孙过继给远房,留一条根。再闹,就是满门骨殖喂狗,连过继的由头都没了。 牢里没点灯,只有墙缝里漏下一线天光,照见他半张塌陷的腮。他蜷在稻草上,闻着那股霉味,倒想起三日前温府那间耳房。 那日倒不冷,炭盆烧得正旺。温丞相没穿朝服,也没摆架子,亲手给他倒了碗茶。茶是顶好的雨前,杯子是定窑白瓷,薄得透光。 “刘侍郎。”老丞相开口,慢悠悠的,“事发了。老夫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那在太常寺当差的孽子。但你若肯把这些都揽身上,老夫保你刘家,留一门寡妇,两个穿开裆裤的。” 刘洛启端着茶:“丞相...臣,只求留个姓。” “姓能留。”温丞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凌迟的罪,你受着,温家治家不严四个字,让陛下打发。两清。” “两清...”刘洛启把那口茶喝了,是苦的,“那老臣,谢丞相成全。” 他没得选,无非是死得惨一些与死得轻松些。什么声名远扬,污泥满身,临了到了地底下全都带不走了,能留下的才是新的期盼。 老丞相那时还补了一句:“哭得像点。殿上别抬头看人。圣上最烦死硬,你软一点,他心一软,就真留你孙儿了。” 于是他照做了,陛下许了“留一脉”,想来家中那几个小的,总归能留条贱命。 牢里老鼠从他脚边爬过去,刘洛启没动。他想起小孙儿前儿还骑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喊“爷爷带我看灯”。灯是看不成了,三日后午门,倒能让他看一眼爷爷怎么被剐成红肉条。 “值么...”他对着黑,吐出两个字,没头没尾地,那些个狱卒已是司空见惯了,能竖着进诏狱的,就没横着出去的。 值不值,早没意义了。他贪过儿子那顶乌纱,馋过女儿那身凤冠,信过温家即天。 如今天塌了,他当柱子,顶一下,换底下几只蚂蚁活。 外头铁链“哗啦”一响,是狱卒送水。刘洛启没要,只哑着嗓子问了句:“温相...闭门了?” “嗯,抄家都没抄,就罚了两年俸,禁足。”狱卒嗤笑,“您老可真能扛,一人顶一府。” 刘洛启眼皮耷拉下去,没接话。 他闭上眼,脑里最后转的,不是太子,不是公主,是温丞相那张脸。在耳房里,茶烟熏着,慈祥得像他亲舅。 那老匹夫,滚边都还留着,明儿该去逛庙会了吧?该听曲儿了吧? 而他,三日后,身首异处。 “好...好”他喃喃,不知夸谁。温家的通天本事,怎么会浪费在他们这些蝼蚁身上。 他忽然撑起身子,对着墙角那滩水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脸上是干的。他靠回墙,学着温丞相的样,把袖子抻了抻,哪怕这袖子满是脏污,也抻得平平整整。 就像他上殿时那样,体面地跪,体面地认,体面地,当个哑鬼。 当夜,东宫一乘青呢小轿悄没声抬出了个女人。 太子良娣刘氏,只裹了件旧斗篷,怀里抱着个紫檀匣子,里头是她入宫时带的几件首饰,和一张墨迹未干的休书。 太子没露面,只打发掌事太监传话:“既已出族,便不是东宫的人了。娘家既败,你自去为尼,或归家,随你。” 她冷着脸没了往日的娇媚,下轿时脚软了一下,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倒笑了。 笑什么?笑她爹在牢里替温家顶了罪,她在这宫里,连个刘字都带不走。 刘氏回了那座早已空了大半的刘宅。门房早换了远亲,见她回来,只当没看见,转身去后院报信。她自己推开正房门,堂上供着敕封恭人的匾,底下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从匣底摸出块硬馍,啃了一口,干得噎人。想起爹从前说“等你在东宫站稳,爹给你讨个侧妃的名分”,又想起爹在殿上那句“老臣鬼迷心窍”。 “爹...”她把脸埋进膝盖,这次终于掉出两滴泪,砸在馍上,“你顶得干净,我走得也干净。” 外头忽然有人拍门,是温府来的管事,隔着门板,传来闷响:“良娣娘娘既已归家,府上念旧,送两匹素绢来,给姑娘 裁几身孝衣。另,丞相爷有话:人各有命,往后,莫再踏进宣武坊一步。” 绢从门缝里塞进来,白得晃眼。 刘氏捡起,抖了抖,没将她撕了,不肯谢恩。只把绢铺在桌上,找了把剪子,慢慢裁。 裁一刀,说一句:“一刀,给殿下。一刀,给爹。一刀,给温家” 裁到半夜,她把一地白布拢了拢,堆在院里,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时,她跪下,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妾刘氏,谢太子殿下...体面。” 火光里,她脸上没泪了,只有两道被烟熏黑的印子,后边她偷摸寻了人将金饰融了跑去端州寻她兄弟去了。 ****** 沈崇去温府那日,天阴得像要下雪。 温丞相正病着,闭门谢客,独在府中水阁上听昆腔。 闻听刑部来人,只略抬了抬眼皮,吩咐管家:“领沈少卿去后园子瞧瞧。老夫素来体健,没什么好藏的,叫他看个尽兴便是。” 园子早被翻过一遍。药渣堆在西南角那株老桂下,用竹筐罩着,像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脏。沈崇也不嫌臭,蹲下身,亲手拨开,拿银签子一挑。 尽是寻常的参须、黄芪、茯苓,混着几片陈皮,是治风寒的方子。他又挑了半晌,寻到几粒发黑的渣,凑近闻了闻,是清心丸的灰,苦,却无冰硝那股子麻舌头的甜腥气。 “沈大人明鉴,”老管家在旁赔笑,“老爷近日确有些虚火,太医院只开了些温和的方子,绝无旁的药味。” 沈崇不语,签子往土里一插,直起身:“府里往日用的续命膏、补心丹之类,药渣都往何处倒?” “回大人,那是前头的事了,早停了。如今府里只留着几瓶给老太爷备着的,都在内院库房,贴了封条,可要查验?” “不必。”沈崇拍了拍袖上灰,“既封了,便不动。温相身子要紧,莫扰了清听。”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过青砖,没再回头看一眼。水阁上隐隐飘来一句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恨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什么也没查着,温家倒是烧得干净,方方面面都不留根,真是周全。 真是讽刺,那边的刘洛启在凌迟,这边的罪魁祸首在听曲。 下人来报时,温丞相还悠悠地跟着曲调晃悠,“刘女未死,自焚素绢去端州。”。 他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手边一册《陶庵梦忆》里,正翻到“人无癖不可与交”那一页。 “还晓得烧布。”他轻笑一声,剪刀“咔嚓”下去,又一根横生的枝杦,“是个有脾气的。比她爹强。” 管家垂手立在一步外,小声问道:“要...做干净么?毕竟是从东宫出来的,万一哪日哭到公主或梁王跟前...” “做甚干净。”温丞相把剪下的黄杨枝丢进小竹篓,拍了拍手上尘,“一个被休弃的罪臣之女,她爹刚挨了三千刀,自己连个娘子名分都保不住。她去说,谁信?说她是疯了想她爹,还是说温某人心疼那几匹绢?” “留着吧,活着的日子更不好过。” 57. 第57章 午门 那日的天倒是晴得发贼,正午的日头晒得足,刘洛启捆于东柱之上。双目直直得映着日头,他睁不开眼,旁边街市的喧闹吵得脑仁疼。 可他没功夫想这些了,身旁的行刑之人将会对他三千六百刀,肉尽而绝,枭首示众 午时未到,西市已围得水泄不通。禁军拉了三道锁链,红缨枪上挑着“观者勿哗”的木牌,底下人声像一锅滚了又滚的粥,卖炊饼的、挎篮卖“人血馍”的、抱孩子骑在爹脖子上看热闹的,人影攒动着。 宁华姝的车停在两条街外。帘子只掀一角,能望见高台那头木笼的影子,黑乎乎一团,只得依稀看见捆于柱子上的死囚。 她的马车上还坐着一位身穿道服,头顶莲花冠的女子。 “二嫂,若是觉得难受大可不必出来瞧的。”宁华姝看着刘韫静,终究是父女一场,来送她最后一程。 刘韫静放下车帘:“有什么好难受的,他的下场难道不是我促成的。” 宁华姝点点头,是,没她的襄助,或许也不能这样快的让温家把罪过全让刘洛启背负。 “公主,时辰快到了。”织意低声。 刘韫静又将车帘撩起,只见风把台边旗子扯得啪啪响,也把一声拖得极长的“——开刀——”送过来。 人声哄地一炸。 她看不见刀,只看见台下那片黑脑袋忽然齐齐往前一涌,又被枪杆子捅回去。再然后,是一阵更响的。 “看清没?头一刀下去喷老高!” “瞧!那是血雾,红的!” “天爷哟,真剐啊?我还以为吓唬人……” 底下的人调笑、咋舌、倒吸凉气。主角在台上淌血,看客在台下咂嘴。 “你以为呢,这刘侍郎可是大罪人,谋害太子,可不得生吞活刮了他。” “走吧。”刘韫静低下头,鼻头一红。鼻尖的酸气熏得她眼泪直冒,她的父亲死了,可她却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父女俩相互成就了各自的悲剧。 缘合暂为亲,聚处即是祸门。 车一转,把那片红甩在身后。路过一家汤饼铺,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饺子,热气蒙住半个脸,怀里奶娃伸手抓:“娘,红,红!” “吃你的!”老板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面上凶得很,“那是猪红,下回再喊,连猪红都不给你吃!” 孩子瘪嘴要哭,被她塞了半个饺子堵回去。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谁管台上那堆红肉条从前是那个大官。 刘氏是晌午刚过出城的。 她雇不起车,只雇了头瘦驴,驮着那箱熔成疙瘩的金,往南行着。 官道边上,老远能听见京城方向隐约的鼓声。那是收尸的鼓,她没回头,只把兜帽拉紧脸埋进粗布里。 被凌迟的官员是没有家眷收尸的机会的,义庄那头根本不愿接这种烂差事,都快分成猪肉条一般多,不知要捡几多回都难拼得齐。 官道上空得很,风大。兜帽是粗蓝布,系带没系紧,跑着跑着就翻了。她抬手压住,指尖蹭到脸上一道黑灰,瞧着像是是前夜烧布熏的。 她没洗,也懒得洗。她刘韫熹落魄至此,还哪管什么脸面,活着最大。 京郊外的那片乱坟岗,荒坟一丘挨一丘,草都枯成乱发。这片地甚少人出没,全都无外乎是些无人认领的尸首,遭遇横祸面目全非。 尸首上若是有些银两的,义庄之人就会大发善心给他堆个坟头,没有的就丢在乱葬岗处,尸首乱在一处。 “爹。”她对着官道两边的荒坟,轻轻喊了一声,“我走了。” 没人应。只有一头野狗从坟包后头蹿出来,追着驴屁股嗅了两下,被她反手一鞭子抽过去。狗呜咽一声,夹尾跑了。 端州的雨还长,她得赶在雨前,去寻条活路。 她想起小时候骑在爹脖子上逛灯会,爹说:“妞儿,爹要是哪天犯浑,你别管,自己跑。” 那时还拧他耳朵:“你敢犯浑!我就管着你!”当时的爹还嘎嘎乐,如今灯会没了,爹也没了,她跑得倒比谁都快。 路过一个茶亭,卖茶的老汉喊着:“姑娘,喝碗再走?前头三十里没人家咯。” 她摸出块碎银扔过去,进了亭子,要了碗粗汤饼。老汉下了一小撮面,水里飘着两片烂菜叶,连油星都看不见,端上来时还冒着气。 刘韫熹接过,她饿极了从太子府被赶出来就没进食到现在。晌午看见爹被凌迟的场面吃不下,到现在闻着汤饼味就囫囵吞枣起来。 一口下去,面软汤咸,后颈却慢慢热起来。被烟火气生生得把人气续上,血还往头上走。 她又买了四张胡饼,叠着塞进包袱。老汉拎起她腰间水囊,去后头井边给灌满,递回来时多看了她一眼:“姑娘这是要往南?” “嗯。”刘韫熹点点头。 “南边雨多,别走官道,那头兵多着呢。”他也没多问,只把水囊塞她手里,转身回去拉风箱了。 刘氏把胡饼揣好,水囊挂回驴背,翻身上去时,兜帽滑了,露出那道黑灰印子。她没拉回去,任风吹着。 路上瘦驴一颠一颠往前走,汤饼的热气在胃里散着。她只就着驴背,仰头灌了皮囊里的凉水,井水冷得牙根发酸。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 圣上病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显出来的,前一日还说要写春帖子,第二日就起不来,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可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人却一日沉过一日。 时日年节整个宫里头的人也都晃晃不得终日,圣上病重,太子监国。虽然前头温丞相因祸事牵连,在家躲赖了数日。 朝中人惯会见风使舵,圣上病前都在夸吴王。吴王备受瞩目,隐隐有换储的风声传出。 但不过多久圣上就病了起来,人也有些许糊涂。到正月初五,已是不认人了,只攥着董内侍的手,喊“阿樾,爹在,爹没让你疼”。 这病来势汹汹的让人没个着落,圣上的身子骨不知能不能撑到吴王当选。 宁华姝觉得病来得蹊跷,也无他法。听得旁人都道是寻常身子骨硬朗的,许久未曾生过病,加之如今的天气冷,有点寒暑所侵。 朝堂乱糟糟的,太子御下能力不足的问题也在此刻暴露出来。董内侍焦急着,可龙床上的圣上仍旧是昏昏沉沉得。 没法,太 子就重新寻回了他的老师温丞相,恢复了他太子太傅的头衔。 宁华姝闻讯只得苦哈哈,自己盘算筹谋了这么久,本想着让温家元气大伤,结果圣上一场风寒全都退回了原地。 她是手段有限了,林太尉自她当日下朝后就恼怒着不愿见她。他一直怨着为什么不在当时一口咬定温家的错,但这也不是她说的算的。 温家板上钉钉的事实自始自终都是姻亲囤粮,他们只是连坐之罪。至于什么昭仁太子案,温狐狸可全都结结实实地扣在刘家头上了。 她什么都没有的拿什么去咬死温家,宁华姝想到着无奈地撑着脸:“事与愿违宜泯泯,愿违于事更悠悠。” 年初七之时,温府送进宫里头一个小锦匣,外头裹着明黄云纹绫,系着如意结。里头只三丸,蜡封上打着“青云子”三粒朱印。随匣有张恭楷单子,写的是:“臣温允恕谨奉家传‘青云子’,以安神魂、助圣躬绵长。每服半丸,忌茶、忌怒。” 董内侍也没敢随意就给圣上服用,寻了太医瞧了后没问题就用了。 他心里明镜着,圣上病歪歪的,监国的是太子。丞相是太子太傅日后必是辅国大臣,不给谁脸也得卖这位一个面子。 寝殿内,乌泱泱的一众妃嫔跪了一地。床头的林贵妃带着其子七皇子,小儿脸上挂着泪珠,扁着嘴要父皇。 林贵妃哄着:“栩儿乖,你在这多陪陪父皇,你父皇就好得快了。” 幼儿眼睛溜圆,黑漆漆的瞳孔清澈无暇,像一块美玉。他点点头,在林贵妃的怀里乖巧,终是不再闹腾了。 慕淑妃领着妃嫔在下首跪着,吴王等其他皇子公主们在偏殿候着。各怀鬼胎的一众,如今都安静和谐,倒是诡异的很。 此时的圣上就着丹药吞了半丸,配着水才咽下,那味道透着一股子甜苦气散出来。 他的眼翳抽动了几许,六皇子见着了就拿着鹅毛对着挠。这是他们父子俩常有的画面,六皇子一赖床圣上就会拿着鹅毛来催他。 六皇子是圣上亲自养在身边的,内侍奴婢们哪里敢去妨碍他。 林贵妃见状也没多加阻拦,他怀里的七皇子闹着:“皇兄我也要,我也要玩!” 她一皱眉瞪着他,怀里的小儿一下就安静得像只蜗牛蜷在她的怀里。 慕淑妃也起身向前:“六殿下,你父皇累着,让他多歇会。” 六皇子见父皇怎么动也没醒,对着慕淑妃点点头,她牵着六皇子送他回去歇息。 终是个稚儿,孩童心性如何舍得怪罪。 一边的圣上只觉眼皮沉,怀里重重的像是有个婴孩。絮絮叨叨地从胸腔传来《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原来是昭仁太子宁华樾小时候趴他膝头背着书,那时他总爱背着背着,忽然抬头笑:“爹,我背痒,你给我挠挠。”他伸手,摸到的却是黏的、温的、抬手一口竟是一手的血。 怀里的孩童又变回他被捆手捆脚,趴在榻上的狼狈模样:“父皇,儿臣好痛。” 等他醒过来是寅时。他一身的汗人心里却空落落的。 58. 第58章 交待 圣上是在寅时醒过来的,满身的黏汗被温水擦拭着。可心口因着做梦后总是空落落得,整个人发慌着。 他迷糊着睁开眼,望着帐顶那片朦胧的床纱。床榻前慕淑妃整轻柔地为他擦拭着身子,没注意到他醒了过来。外间妃嫔还跪着,偶有压低的抽泣声,林贵妃在哄着七皇子,孩儿梦里咂嘴,奶腥气混着香灰味飘进来。 偏殿那头倒是静,偶有衣料窸窣。是太子镇着那些个弟妹们不许出声,都规规矩矩候着。 圣上抬起手摸着,慕淑妃感受到了异样定眼一瞧。:“陛下!您醒了。” 她放下帕子,一把抓住圣上抬起的手。握着他苍老干瘪的手掌凑到脸颊边蹭了蹭,慕淑妃肤若凝脂,圣上的手糙得如那粗沙砾,摩擦着她的面颊。 她喜极而泣着,努着嘴几欲漏泪,又破涕而笑,惹得圣上好不怜爱。 若说她会得宠也是应当的,这些个面子功夫,她做的最好,让人很难不喜欢。 她的儿子亦是肖母,听闻父皇醒了第一个就直直地冲了进来,没了礼数。 慕淑妃见状小声呵斥了他一声,但身体却诚实地为她儿子留了个就近的位子。 连在一旁的林贵妃刚吩咐着叫宫人将七皇子抱着去,转头就见着面前的一老一少在眼前表演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要争宠她可不是这块儿料,但眼下最重要的那里是这些,圣上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 圣上看着眼前母子泪眼婆娑的,也顾不上什么演戏不演戏的,往日里都是疼到骨子里的,他们肯演就让他觉着自己在他们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自己撑着身子要起来,一旁的董内侍拿着蜂蜜水过来让圣上润润喉。 喝完他摸了摸吴王的脑袋:“这么大个人了,都能当人爹了还哭鼻子。” 慕淑妃拿着帕子擦着眼角的泪:“圣上还取笑咱娘俩,您都不知道这几日把我们吓坏了。” “是,朕错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左摸摸这边哭丧的脑袋,右摸摸另一个哭得不行的大老爷们儿。 林贵妃是没眼瞧的,圣上抬眼瞧见问着:“七皇子呢?” 眼见圣上问起,林贵妃眉开眼笑着,旁边抱着的宫人的七皇子也极懂眼色将他递给了贵妃娘娘。 床头的慕淑妃与吴王适才没哭一会,他们二人对视一番就识趣地退到两侧。 戏码已做足,再在跟前演合该招人厌烦了。 “还有六皇子,也叫到跟前来。”圣上用着还带着些许虚弱的嗓音唤着,六皇子七皇子最小,他毕竟惦念着。 他若是就这样走了,七皇子还有贵妃庇佑,六皇子虽是太子亲弟,但他顽劣若是没个人好生指导着难免行差踏错。 七皇子被宫人与母妃轮回抱着,颠了几回,宫人一撒手七皇子在贵妃怀了一会子就醒了。他在怀里挣着侧头就看见醒了的圣上:“父皇!我要父皇!” 原是有了中意的继位人选,圣上这个老父对几个小的是格外慈爱,不多时,宫人也牵着六皇子进了殿。 满殿妃嫔都觉出不大对,人一个个抬头,像看枯木返青。这场面倒像是要交代些不得了的,心里头慌得很。 圣上若是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几个还未封王的皇子都还没有封地。等新帝上位,念着手足之情只怕也没个什么好地给他们这些个不受宠的。 尤其是慕淑妃和吴王,他们可是明面就和太子一党叫板的人,圣上驾崩对他们可是最不利的。 殿内最焦急就是他俩也难怪第一个跑去跟前哭,只见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脚踏前,六皇子眼睛红,七皇子还挂着泪珠。 安慰完两个小的,打发了这俩懵懂的孩子与一众嫔妃都下去。独留了太子与吴王挨个单独说话,就连偏殿的宁华姝连面圣的机会都没留。 只是在一众人等走之时,圣上与董内侍说了句:“温相的药...倒是有些点用。” 董内侍一听这话也是懂了,温丞相也不愧是能坐上这位置的人。送个药都能送到心坎上,任凭其他人什么流水般的补品送进宫,一点用也没有。 温相勾勾手指,圣上就惦记上了。 最先便是吴王留在跟前,他脸上早没了一开始的鼻涕眼泪糊脸,面上干净着。 殿里只留了董内侍。熏笼换了新的银骨炭,没味,只干热。 圣上靠在厚枕上,脸是蜡的,眼底却有点回光吊着的亮。他指了指脚踏:“坐,别跪着,朕没力气扶。” 吴王恭恭敬敬地坐下,低着头不说话。他大概也猜到了这个举动的目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交待,那个位置他绝对没机会。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圣上一开口他的心凉了半截。 “松儿,朕给你一道旨,带着你母妃一道去蜀地。趁着我还躺着没把位置交出去之前...”圣上开口,气是一截一截出的:“蜀地富饶,远离京城。你们在那儿,可保你母子俩下半生无虞。” 吴王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没说话可眼里满是不甘。 圣上看在眼里,想起他与宁华姝一道查案时的能力。他不是没动过让他继承自己衣钵的想法,可时候不对。他若是能再活五年,不三年,三年就够了,足以撑到扶着他当太子。 “温家拿着三司,林家捏着京营。你留在这,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了你,你母妃就得在冷宫里给你收尸。”说完他轻轻咳了两声,只得两声干响。吴王起身为他顺着气,顺完也只是坐着没出声。 圣上盯着他,良久他才开口:“父皇,您是觉得儿臣没能力?” 圣上闭上眼,论能力太子当然比不过他。“不是没能力,是我没早日为你铺路。当初看走眼,没想过你去坐那个位置,只想你们安安稳稳的。” 这话不假,吴王也清楚父皇是真心喜爱母妃,连带着对他也爱屋及乌。 “听父皇的,去蜀地。拿住南夷,你不轻举妄动,他们自然不敢动你。” “父皇,儿臣不甘心。不甘心努力这么久是为了去就藩,儿臣什么都没做就认输了。”吴王倔强的神情圣上都看见眼里。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圣上别过脸,嘴里念叨着这句词。从前他听到时只嘲笑他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再说道只道 是命运的不公。 “你走吧,时也命也,那位子不是靠抢来的...这旨意你留着,想通了就去蜀地吧。”他抬起手,手抖得厉害,虚指了个方向。 董内侍默默呈上一道素黄卷轴,他没展开,只是系着黄绳。 吴王接过卷轴,他没谢恩只是回道:“父皇若是真瞧得起我,就在这看着儿臣有没有机会。” 吴王起身,走到帘边,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苍老的父皇。 宫府相图两不存,当时谁更保龙孙。父子情深苦亦深,盖天神武一沾襟。 圣上闭上眼,以卵击石,人各有命不必再劝。 皇帝寝殿外头打帘偷听的内侍,心里同时转过一道弯:圣上回春了,太子还得再等等,吴王那边...先别急着押。 同时召见二人的心思,谁也捉摸不透。等着吴王出来时面上无常手里握着那卷黄卷轴,见到的人都在传吴王拿了圣旨,只是这内容并未宣告天下。 众目睽睽之下,吴王要的就是这场面,所有人都捉摸不透是就藩还是继位。 他们眼见着太子与吴王前后脚走与进,只等得太子出来揣测他的神情,好给他们各个背地里的主子传信。 卯时天刚亮,宁华姝在偏殿,是织意挤进来报的。她正给四公主理歪掉的被子,闻言手一顿,抬眼问:“真醒了?” “醒了,还喝了水,摸了两位殿下的头。”织意压着声,“看着...挺明白。” 宁华姝没说话,只把被子往她里头再掩掩,指腹蹭过那孩子软发。四公主年纪小本该早点回去歇着,可她母妃欧阳容华偏生带着孩子来非要见圣上。 可怜的孩子尚且三岁,哪里熬得住,还没见着父皇就在偏殿歇下了。 她哪里不晓得欧阳容华的心思,她没生皇子,未来可全仰仗着小公主或是新帝仁慈了。再不去圣上面前刷刷脸,只怕是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孤儿寡母的,可她没能力庇佑他们。 “走吧。”她起身,理了理袖子,“在外头磕个头就回去吧。” 宁华姝给欧阳容华福了福身便告退,欧阳容华点了点头回过身继续照料着四公主。 外头天正泛鱼肚白,宫人开始洒扫,见着宁华姝出来都对着她行礼。她也没关向着殿外走去,吴王还在里头说着话,太子远远候着。 见着宁华姝相互寒暄着:“皇妹,卯时了怎还没回去歇着。父皇如今看着大好,不必多担心。” 大好?宁华姝听着这两个字不由得往殿门口往着,病了这么多日吃颗丹药就醒了,能是大好。 这温家递到药莫不是真的什么仙丹不成,什么百年的老山参吃了都不顶用。倒也是奇了怪了,太子说起话来的时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宁华姝扯扯了嘴角应付着,上次大殿他拿着自个儿做挡箭牌,硬是说她告知了他们岭南内情。 搞得他们筹谋落空,如今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宁华姝也不好当场发作的,圣上还在里头,他们兄妹就在外头吵了起来。 这不是平白惹人厌烦嘛,可她还是忍不了这口气,心里头嘀咕着。 59. 第59章 丹药 宁华姝心里头正泛起嘀咕,想着怎么嘲讽下面前的太子爷。 就只见吴王拿着个黄卷宗出了殿宇,面上的郁气未散,站在廊边长长地呼了口气。 宁华姝和太子的视线都被那黄卷宗吸引了去,自然也没放过这些小细节。 吴王那头远远地瞧见有一男一女在闲聊,朝他们虚行了个礼。 宁华姝和太子回过后,便朝他前来:“三弟这是怎么了,面向虚浮的。” 宁华姝听了心里腹诽,这不明知故问么,大家在此间都熬了个大夜的,能好看到那里去。 不过吴王的脸比往日看起来肿些,鼻尖处也泛着油,刚被拉着说了那么久的话没来不及梳洗憔悴些也正常。 “三皇兄相必是累了,早些回府吧。臣妹正巧也要归府,不如一道?” 这话也是给了吴王一个台阶,眼下他可不想在这应付什么太子。 圣上的意思说的很清楚,皇位他要交给太子,叫他别抢安生回封地躲着去。 他这样的人哪里甘心,偏生输的是他最不服的,眼前的人哪方面比自己强,不过是投个好胎,他若是能托生到温皇后肚子里,哪里有他的事。 “皇兄,臣弟先告退。”他们二人行了礼,一道走了。 太子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昨日在东宫温相早就进府一叙了。有他岳丈大人在,这一切还不是十拿九稳。 他担担身上的灰,扭头就去殿外求见圣上。 宁华姝与吴王一道走着,她也好奇吴王那卷宗里究竟写着什么。 可宫里头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当众问,直至走到夹道。 吴王也觉察出她的探究:“父皇想让我去蜀地。” “蜀地?”宁华姝一惊,太子方才说圣上大好,如今就要赶吴王去蜀地,分明是要保他的命。 看来...果真是命不久矣了。 “是,蜀地邻近南夷,我舅父又在那头当都督,去了哪,只要拿住南夷,太子不会对我们母子下手。”这是圣上的原话。 宁华姝看着他的神情,也知晓他必是不甘心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山路难行但哪有登上那个位子难,世人皆知道选捷径是最舒服的路。可眼前的人恐怕并不想止步于此,那么只剩下... “三皇兄,我明白你的想法,只是时机不对,可我没有立场劝你放弃。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想即使是失败你也不后悔走这一遭。” 说着她想起了张煜,他们铁定会去谋条出路。 吴王有些怔愣,旋即开口:“我不愿连累你,无论我与太子谁坐上那个位置,你都是大虞的公主。” 说完他就迈开步子加快了步伐将宁华姝甩在身后,夹道宫人虽少但都看到了他们二人不欢而散,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太子耳边。 宁华姝自知能力浅薄,帮不上什么也承了他的好意。她回府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专心给圣上侍疾。 梁王在次日收到了让他回江南的旨意,他们一家都准备收拾着离开。在收到消息之时,梁王便顿感不妙,原是回京背丧又是因为自家闺女封地案件的事在京城耽搁了许久。 而今年节刚过,本因过了元宵再回。却不想被圣上提前叫了回去,只怕是新帝忌惮赶紧将他这些有兵权的人支走。 “姝儿,只怕这京城的天要变了。你回了宫里头,夜里头多加些人戒严。父王手里头给了留了些武婢,寻个由头带回去好生照顾自己。” 宁华姝点头应下,送走了他们回了重华宫只等风雨来。 京城里的官员们各怀鬼胎的,都准备筹谋着。宫里头那些人使劲对储位人选示好,更有人在到处抛橄榄枝。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 自吴王走后,殿里空了一阵。 圣上靠回枕上,闭着眼缓了半晌,才对董内侍道:“叫太子过来。” 太子宁华桉一直在帘外候着,吴王手上的黄卷宗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吴王秘而不宣就是为了震慑他们,让他们觉得圣上给他留了后手,等到哪天他势力壮大了揪着什么错处,拿着那道秘旨也可以当由头杀回京城。 等到殿内的传唤,他方才回过神。与其在这里猜想,不如进去摸透他的父皇究竟是什么想法...即便是让他就此退下,他也愿得。 太子之位,原本就他是捡来的。 他的步子有些飘,昨夜几乎没睡,刚刚在外头也只是强撑着精神与他们打招呼。 温家说的信誓旦旦,只要圣上用了那个丹药,一定就离不开他。 当时的他很矛盾,一边是父皇的龙体,一边是太子之位。 这位子待久了总是留恋,不舍得交予旁人。可让他以父皇的性命做交换,可温相还说你不坐那位子,轮到吴王那个狠咱们焉有命活? 宁华桉闭了闭眼,内心挣扎,最后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儿臣...叩见父皇。”他跪在脚踏边,头埋得低。 “起来,坐吧。”圣上拍了拍榻前的位置,想让他凑近些。 太子挪过去,挨着榻沿坐下,不敢看父皇的脸。 圣上也没绕弯直截了当道:“你比吴王大两岁,可你没他那份心。” “朕不瞒你。你性子软,耳根子浅,遇事先想躲。朕知道。你母后是温家女,你的太子妃也是温家女,你从小被温相教着,脑子里那套,全是氏族的理。” 太子低着头默默听着老父亲的教导。 “朕不怪你。”圣上抬手想拍拍他肩,只是抬到一半没力气,又落回被子上,“你就是个寻常人。生在皇家,是命。命不好,但也别怨。” 现下的圣上,说一句便要喘两口气但他未停接着说:“朕叫你来,不是骂你,是要告诉你。大虞这江山,到今天,已经不是靠一个明君就能翻过来的了。氏族盘根错节,军备废弛,西边上有北羌,下有南夷。你接了位,别想着中兴改制'那些大词。你做不到。” 太子抬起头眼眶红了,知子莫若父。他想过的...等他登基他要大刀阔斧实现大虞兴盛,百姓安居乐业。 “父皇!儿臣会学的。儿臣可以...” 圣上摇摇头:“不,你不能学。你学了就和樾儿一个下场,温家让你动,你就能动;温家不让你动,你一动,明天你是身首异处,大虞朝又会有第二个傀儡皇帝。” 这样的道理太显眼了,生 于富贵,长自深宫,终究是只能当个提线木偶。 “朕只望你做个守成之君,别让大虞朝改名换姓。留着吴王和梁王,总要有人能掣肘他们。慢慢培系根基,多寻些明面的温党,背地里头的自己人。”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道折子,折子上没盖印,只写了几行字,是给内阁的口谕底稿:“太子监国期间,凡涉军务、人事,须与林太尉、温丞相同议,不得独断。” “这是为父最后能留给你的了,大虞江山还看你们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剧烈得喘着。董内侍上前,将那半丸丹药化在温水里,递到唇边。 他望着那副药,闭着眼将药喝下,喝完后果真是精神头又足了起来。 他摆摆手让内侍婢女都下去:“桉儿,身边的人可都要警觉了。” 他睁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盯着眼前的儿子,真的希望这药里头只有温家的手笔。 宁华桉闻言慌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回他。他这是知道...那丹药有问题了。 “莫要像樾儿一样,被身边人给害了。”圣上看他的反应猜到了几分,他扯着嘴笑着,可笑着笑着眼角的泪就滑下他面上的沟壑。 “走吧。”他最后看了太子一眼,很轻地说了这一句话。 太子跪下,朝着圣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着冷砖。 圣上闭上眼...起码他最后是诚恳的。 廊外风大,吹得宫灯乱晃。太子裹紧了身上的貂裘,他有愧,愧于自己的父亲。 他忽而想起,儿时二弟的光芒总比他更耀眼,更吸引父皇母妃的目光。我与他一母同胞,我只是比他早爬出来半个时辰就占了长子的名头。 可我做的样样都不如他,但他们也从未轻视过我,六岁上书房,下了课业回去考校没答出也并未受罚。 第一次学骑马,他在马背上大哭。父皇上前哄着:“别怕,父皇在后边护着你呢。” 可如今马儿的后头没人了,只剩下我一个骑着马匹在马场里头转悠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们生养我一场,我却成了害他的刽子手。 十岁丧母,十八岁没了双生弟弟,如今二十有二又要送走自己的父亲。 他们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圣上送走太子,他靠回枕上,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着,胸膛里那团被药力硬生生撑起来的热气,正在一寸寸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骨头缝里泛上来的酸疼,正如蚂蚁般啃食他的脊髓。 “快!给...朕...”他的气力就快散尽,可一旁的董内侍却不敢动。 “朕让你……拿丹药来。” 董内侍惶恐着,擦了擦额间的汗:“回禀圣上,太医说,这药一日不可过一丸。今晨那半丸,已是今日份例。再服,恐伤心脉...” 圣上冷笑一声,心脉,朕的心脉早就被那丹药吃了去。 临了临了,被身边用惯的老仆给谋了去。 他抬起手,连日的病痛使得手看起来形容枯槁,那只枯瘦得青筋暴起的手颤巍巍地指了一旁锦盒。 60. 第60章 秘诏 董内侍知晓了圣上的意思,将它低头捧起,打开盖子里头静静地躺着半丸丹药,裹着金箔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圣上却没有立刻急着去拿。他看着那半丸药许久:“董兴,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董内侍捧着盒子的手微微攥紧:“回圣上,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圣上嘴里喃喃道。 他伸出手,将那半丸药服下,董兴目光追随着圣上滑动的喉结,在确认他吞下之后随即收回了目光。 丹药药效来得很快,眼见着还虚弱的圣上忽而精神头就被尽数吊起,虽说他常年昏睡着,但俨然跟熬了几个大夜没什么差别。双眸被红血丝布满,整个苍老得不像话。 他抬抬手对董内侍说:“宣青云子入宫。朕要见他。” 原本的枯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稍微伸出都要止不住的颤抖,如今因为丹药竟会服如出。 此药如洪水猛兽,但如果他不用,他就要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 董内侍听闻有些许压抑:“可圣上,青云子前日已领了赏出宫去了...” “朕知道。”圣上打断他,“朕让你去宣他回来,朕如今精神好了,想与他论道。不仅如此朕还要在宫中设丹房,请他做朕的国师。” 董内侍似有不解,听闻怔愣了几分。圣上看着他呆板的模样连声呵斥:“愣着干甚,还不快去!” 董内侍赶忙躬身退了出去,他有些许惊恐。这丹药不仅强身健体,莫不是还有摄人心魂的作用? 直至殿门合上的瞬间,圣上又重重地靠回枕上,他闭上了眼。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知晓,圣上精神好了,召了方士入宫,打算设丹房,封青云子为国师。 温家那头接到信报时,温丞相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完之后放下茶盏,对着长子温霖渊说了一句:“他信了。他怕死。” 温霖渊回道:“那这药...还继续送?” 温丞相端起茶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继续送。他吃上瘾了,就不会停了。咱们就等着就行了。” 次日清晨,宁华姝入宫侍疾。她听闻圣上精神好了不少,但心里清楚那精神好是用什么换的。 她行至宣室殿门前,看着董内侍正端着药碗从廊下经过,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她打量着他的背影,心里存疑,留了个心眼掀帘进了殿。 殿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还混着香灰的气息。圣上靠在枕上,面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面上的温度与寻常人不同,温度高了许多像是得了热病一般。 他看到宁华姝进来,没有寒暄,对着她揽揽手:“来。” 他又抬手指了一下榻边的圆凳:“坐着。” 宁华姝听话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圣上沉默一会,仰头靠着边枕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父亲已经回江南了?” “是。” “好。”圣上点了点头,“他走了也好,他在京城,朕还要分心护着他。”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宁华姝令她没想到的话:“姝儿,朕后悔了。” 宁华姝没有接话,有些不解。 圣上继续说:“朕跟太子说的话,你大概也清楚。朕让他守成,让他别学樾儿。朕以为这样能保住他,能保住大虞...不想是给那些贼子更大的机会。” 他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朕前个儿精神好了些,让董内侍把这几日太子监国的折子拿来给朕看了一眼。” 他睁开眼看向宁华姝:“你知道上头写了什么?温相批了三份人事调令,太子看都没看就用了印。工部报上来的一笔河工银子,被温家截了一半走。更有甚者北边镇北王告急的折子在案上压了七天...太子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朕跟他说别做大刀阔斧的事,他听了。他不仅不做,他连看都不看了。温家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朕不想未来的一国之君被朝臣牵着鼻子走!” 圣上的心动摇了,他病重此时更替储位必定朝野动荡,所以他选了最稳妥的法子。 可太子早已被温家荼毒,做不了半点主。 宁华姝定定地看着他后开口:“父皇,您现在想怎么做?” 圣上望着她,但他浑浊的眸子却看不出一丝异样:“朕不想让温家赢了,不能让氏族根深蒂固地掣肘大虞接下来的每一任皇帝。朕想赌一把,输了也好比现在体面。” 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帷幔外董内侍离开的方向:“董内侍,只怕早成温家的走狗了。但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宁华姝的呼吸停了一瞬:“父皇的意思是...” 宁华姝向来贯彻的思想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朕要你用它。”圣上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会背叛主子的人,也会背叛另一个主子。只要利益驱使,他很难不心动。” 他看着她手轻抚她的发丝:“姝儿,朕能信的人不多了,你替朕去做这件事。” 宁华姝思索着,他能选的人太少了,少到甚至求上了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身上。 但她终是站起了身,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儿臣领旨。” 她起身要走时,圣上在后面说了一句:“青云子记得也要查仔细了。” 宁华姝在门口回首后点了点头:“臣女明白。”随后她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听到圣上在里面轻轻地咳了一声,希望她真的能不负他的所望。 现下宫里头全是温家的眼线,找任何人都会被盯上。可宁华姝不同,梁王回了封地,她前头又和吴王闹了不愉快,所有人都当她是无根之萍。 出宫之后宁华姝没有回重华宫,直接去了梁王府,说是在那头的物件还没收拾齐全。 府内,张煜已经在里头候着了。是织意让人传的话,让他今日瞧摸过来一趟。 宁华姝进了书房,把圣上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圣上让你查青云子进宫之前在哪儿,要快。还有董兴,现下成了温家的人...但我们或许能让他为我们所用。” 圣上身子骨不等人,不快只怕他撑不住。 张煜听完也清楚宁华姝的想法,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三两句话,就能不谋而合,他或许筹谋的计划与你不同,但成的事总能一致。 他点头应是 :“好,我试试。” 他离开梁王府后,三天没有消息。 宁华姝没有催他,眼下的情况不能和他们有多联络。 她还是每日照例入宫侍疾,在宣室殿外等圣上清醒的时候进去就进去探望一番。 圣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了,前几日还能说一炷香的话,后来变成半炷香,再后来只能撑着说几句就要歇很久。 圣上为了不让人起疑,照旧要寻太子等一众大臣聊聊,故而留给宁华姝的时间少之又少。 直至第四天夜里,张煜从梁王府角门闪了进来,靴边沾着干泥,身上带着一股子夜风的气味。 他进了书房,宁华姝正在灯下看东西,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张煜没有坐,站在她跟前就开了口:“查到了,青云子进宫之前,在洛阳住过三年。” 宁华姝手里的册子放平了,抬眼看着他:“住在谁家?” “韦家。洛阳韦氏,也就是温丞相夫人的娘家。”张煜看着她,“他进宫的引荐信,表面上是董内侍的远亲写的,但实际上那封信是从韦家账房流出来的。这青云子在各地行骗,说起来倒也有件趣事。” “公主可记得李达?”张煜偏头笑着,含笑的眉眼望着宁华姝。 宁华姝有点疑惑,李达?一个道长和京城通判有什么交情? “他的字叫昆仑,小时候被个道长行骗说要去他道上修炼才能化解命数大劫,实则是每年骗这家给银子。” 宁华姝听她一说恍然大悟刚要说话,张煜就接着道:“正如你所料,那个道长就是青云子。” “但后来青云子在洛阳也行了同样的骗术,被韦家识破进了监牢。如今怕是被温家他们放出来,谋害圣上。” 宁华姝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董内侍那边如何了?你找到了吗?” 张煜回道:“我找到了他在宫外的侄子,十七岁,刚成家,名下有两处田庄。田庄是温家出钱买的,写的侄子的名。我已经让人把田庄买下来了,三倍价。他侄子昨夜出了城。” 宁华姝:“他知道了?” 张煜:“知道,我让人给他带了一句话,田庄还在,只是换了个名,董公公随时可以回来拿走。” 宁华姝看着他:“他会松动吗?” 张煜想了想:“一个人在宫里待了二十五年,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如今最想的怕只是个安享晚年罢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于是我还让人带了第二句话,温家如果倒了,董内侍安安稳稳养老。温家如果成了,董公公还能活多久,他自己算得清。” 一个知道内情的内侍,那天寻个由头就惨死宫中了。 宁华姝垂下眼:“他可有应?” “未曾”张煜靠在桌沿上,“但他回了一句话,他们要我做什么?” 宁华姝抬起头看着他,这是有机会了。 “我让他等三日,三日之后,再告诉他。” 宁华姝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木棍支起那半扇。外面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她看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天空,说了一句:“那就给他传,圣上在清醒时单独见了吴王,给了一道秘旨。秘旨内容是清君侧、除妖道。吴王持此旨可随时举兵入京。” 61. 第61章 小吏 董内侍的消息传进温家时,温丞相正于温家书房看着河工的账册。 如今的大虞,已有六成官员握在他的手里,底下的人若是有异心,他动动嘴皮子就能叫太子那个软蛋给他替了。 他原想着皇室那帮姓宁的,原都是有些骨气的,没想到出了宁华桉这个窝囊废,他让宁华桉往东,哪里敢往西。 眼前的一切轻而易举得不像话,他这多疑的性子免不得多想一些。 送信的人从角门进来,将纸条放于书案之上就瞧摸地走了。未免被人寻到把柄,他们基本上是董内侍单方面的传送书信。 温家这边倒是一点没回应,温丞相拿起只是扫了一眼,面色一沉。随即就将那纸条凑到烛焰之上,烧成灰烬。 他的长子温霖渊看着那正因燃烧发黑卷曲的纸灰,落于一旁后不由得开口问:“父亲,可是宫里头出什么事了?” “董兴那边传信来说,圣上给吴王的那道秘旨上头写了日后国有大敌,可依诏入继。”温相的脸因着烛焰被称得忽明忽暗。 只要吴王拿着这个密诏,即便安排了他就藩,只要他羽翼丰满。他随时都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进宫登基。 遗诏在,他就是正统登基。遗诏不在,就算他有心那也是谋反。 温霖渊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得拧眉,若这道旨意是真,想必圣上早存了换储的心思。 他也不甘心,温家冒了多少险推上的储君,如今要被吴王抢了去。 更别提那个烧冷灶的花孔雀,日后吴王登基,张煜在他跟前得了脸,少不得怎么炫耀人。 “父亲,那便让这道旨意消失。让青云子加大药量,最好别让圣上清醒得太久。只要圣上和吴王都不在了,那道密诏就是废纸。” 温霖渊说完行了个礼,转身退至了夜色里。 温丞相将烧完的灰倒进痰盂,“宁尚思啊宁尚思啊,你好好做这个皇帝不就成了,非要打破这和平作甚。” 大虞历经三代,仍受制于氏族门阀。表面的虚假和平早就有了裂缝,没有一个皇帝愿意见着大权旁落。 是以到宁华桉登基,温家权势只怕会更甚。 养虎落下的隐患,只看今朝能否瓦解。 次日清晨,青云子拿着新制成的丹药进了养心殿,与不同的是,丹药的色泽看起了比平日更加深,刺鼻药味也更加浓厚,连带着金箔裹得也更胜一筹。 “圣上,此药乃贫道新炼制而成,药力比往日更足,至多五日,便能药到病除,保圣上龙体康健。”青云子手持浮尘启禀道。 靠在枕边的圣上看着那粒丸药,这哪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怕是自个儿的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立在床尾的董内侍,董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后再看拿着丸药的青云子,青云子正低头摆弄着药碗,指缝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没洗净的药粉。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锦匣,将药送到嘴边,忽而停了一瞬。 眼见着跟前的青云子紧盯着自己服药的动作,圣上缓缓吸了口气,将丹药塞入口中,闭上眼。 药内的苦涩未及心里头苦,明知是慢性毒药也要服用,身为大虞朝的天子也是如此憋屈。 他忽而想起宁华樾,是否也是如此。明明是太子,却被暗害至身体有疾。看着自己父皇对他的冷眼,兄弟们乘机大放异彩。心气的日渐消磨,人就如同行尸走肉,心中郁郁。 原来他也是害死昭仁太子的凶手之一,加倍药量的丸药有致幻效果。闭上眼的梦境总会见着咽了气的宁华樾,哭着喊着父皇为何不能多帮帮他。 圣上如鬼魅般挣扎着要醒来,却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可外头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嘴里一直呢喃着:“樾儿,樾儿。” 董内侍当然知道这是在呼喊昭仁太子,他赶忙想去寻太医却被青云子摁下,使了个眼色。 这是想让他安分的意思,寻了太医一瞧这样烈性的丹药,铁定会被看出来。 董内侍也不好直接拒绝他,他现如今明面上还是和青云子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祈祷圣上能撑过此劫。 过了半个小时辰后,圣上才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眼白处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他盯着帐顶愣神了好一阵。 董兴眼瞧着他面颊泛起奇怪的红绯,这药力不知道圣上的龙体能撑几回。 “朕现如今觉得精神抖擞,青云子往后的丹药,你就差人送过来即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这话听着虔诚,实则是为了躲避后面的丹药,若是青云子每日都到跟下伺候服药,只怕他真的没几日活头了。 青云子本欲拒绝,但又不好真拂了圣上的意只好回道:“贫道定尽心炼制丹药,为圣上强健龙体,延绵寿数。” 圣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青云子躬身行礼退下,行至门前就听到帘后传来:“传吴王入宫,朕有话同他说。” 青云子留了个心眼传信给了温家,温家那边收到消息时,温丞相正在看后院池子里那几片残荷。 现下虽是春日,但依旧是冷飕飕的。池面为结冰,荷叶看起来枯黄了无生机。 在温相心里头,圣上和这残荷没有区别。 报信的人在他身后传了几句,就默默退下。温丞相没有回头,看着水面出神,好一会他才挑挑眉。 “王显那边的人换好了?”温丞相开口问道。 “已经换了一轮了,宫门值守的人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温丞相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对跟上来的温霖渊说了一句:“那就让吴王和圣上一起死在宫里头。” 那边的吴王入宫后几日都未曾出来过。 第一日,养心殿的珠帘从早到晚都是垂着,偶有几个内侍进去端茶倒水,珠帘的间隙里能瞧见吴王坐在榻边圆登上的侧影。吴王在这待上便是一整日,直至宫门落了钥,圣上索性让他在偏殿歇下了。 吴王的随从在宫门外等了四个时辰,才得到消息说主子今天住在宫里头了。 温家派的小厮也在宫门口等着,就想看着吴王何时出宫,不想扑了个空。 小厮天黑透了才回到丞相府,温霖渊听到吴王直接在宫里头歇了的消息连连在书房了来回走了三圈。 温丞相比他镇定,坐在灯下翻一本旧折子:“好了,在这一 直转也不是个事,要不你歇会。” “他如今在圣上跟前,圣上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哪里来得及。”温霖渊喝了口茶水,才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眼瞧着温丞相似乎稳得很,其实手头上的折子翻半天都没到下一页。 若是没有那道密诏,他们父子俩也不至于这么背动。 “眼下我们只能继续等,只要没传出换储的旨意,太子依旧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第二日,圣上仍旧未让吴王出宫。养心殿内比昨日还更安静些,圣上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可他就是让吴王单独在跟前侍候着,就连董内侍也是在廊下候着,里头没通传他也不在御前。 内侍们送进去的茶也就换了两道,这样的消息可不仅温家能知晓。 全京城的官员都在看着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子监国,可在跟前伺候的却是应该就藩的吴王殿下。 这也不免得温家会急得如油锅上的蚂蚁,连连派人去问董兴养心殿的情况如何。 董兴那边回的也只有寥寥一点消息:圣上留三殿下说话,不让人在御前跟着。 什么样的话值得说两日,养心殿的消息闭塞,进去里头换茶的内侍只要进去之后,圣上和吴王就止住了话头。 廊下本就离榻前有些距离,正在病中的圣上说话又不如往日那般声如龙钟,外头的人只能听到些许音调,却听得不是很明白。 温霖渊把这话说给父亲听的时候,温丞相当天午后就让账房开了三张银票,让人送到王勇府上。 王勇收了银票,心下了然只回了一句:“明日夜里换防的人我亲自带,不会有差池。” 第三日清晨,温霖渊用着太子的由头进宫了一趟,在宣室殿内见完太子就绕到值房外跟董内侍打了个照面。 董内侍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看到温霖渊站在廊下,让他瞧摸进了门,关门之时他还左右看看周遭有没有其他宫女太监在一旁,好在现如今是当值时间,门房这处人少得很,没看着有什么人。 温霖渊见董兴将门掩好后问道:“什么时候?” “快了,他近日都醒不了几个时辰了。”说完,董内侍把茶碗端到嘴边悠闲地喝了一口。 温霖渊听后也放下心,没多说就匆匆离去。宫里头人多眼杂的,要不是不安心,他哪敢冒这险亲自进宫里头来问。 只是那日傍晚,董内侍从养心殿内出来时的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他穿过甬道时迎面遇到个太医院的小吏。董内侍抬眼瞧见了他,甚是眼熟,董兴瞪大双眼几欲开口之时,那小吏摇摇头,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 董兴微不可查地点点了头,当作没见着似的继续加快离去。只是离去之时露出的那截帕子角被风扬起,上面沾着一星褐色的药渍,还没干透。 小吏进了养心殿,只是通传一声照例给养心殿内请脉就旁若无人地进了去。这些时日也有太医进殿,但都比今日快些便离去。说是圣上烦得很,不想身边跟着这些个庸医。 而今个小吏出来时,身形也比往日稍显有些变化,但当值的宫人们却未察觉出有什么异常。 62. 第62章 劣势 申时三刻,温家收到消息,圣上又病重了。自青云子按照温相的吩咐将药量加大一倍之后,圣上清醒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今日午后那粒丸药服用之后,他更是两个时辰都没睁眼了。可他身旁仍是只有吴王一人守着,温霖渊听完回报,对父亲说:“快了。” 温丞相没有应声,只往着窗边阴郁的天。灰蒙的云层乌泱泱凑成一片,积重而未落下的雨点正蓄满。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是夜,京城内下起了骤雨,雨来得凶,风驰云霄得。索性因是夜里头,挨家挨户都锁紧了门窗。 天公不作美,必是人作妖。 董内侍身边的一个小内侍从角门出来,在宫门口停了一下,对着温家侯在宫门口得小厮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听完片刻不敢耽搁转头就跑,一路小跑进温家后巷的侧门,没了踪影。 温霖渊在书房听到消息的时候蹭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因摩擦地面而激起一声刺耳的响:“传信给王显,今夜入宫,天亮之前,务必让太子登基。” 温丞相倚着靠背,手撑印堂轻揉眉间,沉默了好长一瞬而后呼出口气后,大手一挥:“去吧。” 这一天终是要来了吗? 亥时三刻,甬道两侧的灯笼只零星点了几盏,上头的弦月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半丝光亮。笼内的灯芯极暗,映得人昏暗。夜风吹过,烛火摇曳着透的人面庞亦不知是人是鬼。 温家父子入宫时,宫门已经换了一轮值守,人还未回到值房休息片刻就被人抹了脖子。他们捂着脖颈处汩汩冒血的刀痕,回眼一看竟是往日一同喝酒谈天地的弟兄们。 今日是同吃同住的兄弟,明日就是割他咽喉的厉鬼。 温丞相当天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那是圣上所赐,已有二十年未曾佩戴过。 温霖渊则是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刃,那是他于刑部最常用来逼迫罪犯开口的刑具。撬不开的嘴,他就用这把短刀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剜他的肉,如同凌迟一般。剜下来的肉他总会丢给他在京郊蓄养的几只野狗,野狗难训。 他总是将他们放至铁笼内,饿上三五天,等到他们了无生机之时再送来几片肉施舍。 总有些死不承认的犯人,他就会带着那几只野狗让它们对其撕咬。撕咬后他又将狗尽数毒害,他只道是他们喂不熟,不听话。 他们行至宣武门时,抬头望着那高高的匾额。素日下朝每每都要经过之地,今日却不同的很。看守少了,也没有一同相伴回府的同僚。一路只剩他们父子,门边光亮耀晃而过,踩过门槛之时,靴底黏糊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去到一旁的小水坑蹭了蹭。 侧眼一瞧,是一顶散落的头盔,盔沿新裂的口子,瞧见里头乌青的肌底。一旁外头的守卫,眼还睁着,脖颈渗血。他别过头,跨了过去。 父子进了皇城,犹如无人之境。不久就遇上软蛋太子宁华桉,时至今日他还在对温相说着,“舅父,不若我们就此归去,只说有刺客我们是来护驾的可好?” 真不愧是烂泥扶不上墙,离帝位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知道逃了,晚了! 温霖渊气不过,一把拽起太子的衣领::“殿下,这位子今日你不坐也得坐!” 说完狠狠将他一把甩开,身后的仆从将太子接的稳当并未摔倒。 太子妃温氏并没有跟着进宫,一直在东宫守着,若是看到她的夫婿被大舅哥这样羞辱,或许还会上前维护一二。 至于一旁的人,都是听命于温家行事,这样的场景只当没见着,忽略过去。 这时候,王显跟了上来:“各位主子,里面的人斗换好了,进去之后不会有人拦诸位。” 一副泥腿子模样,办事还利索,也难怪温家选了他。 温霖渊点了头应下,走之前还拍拍王显的肩,示意他做的好,荣华富贵少不了。 王显还在沾沾自喜,数着这现在正三品的官,日后不得赏点侯爷什么的给自己坐坐。 他越想越开心,回了值房,一推开门一道冰凉凉的利刃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未等他开口,利刃一划,顷刻间身躯就无力地倒下。 养心殿处等到他们推开门,圣上早已醒了,被吴王扶起身。珠帘堪堪得垂坠着,隐约瞧见二人的模样。 殿内虽比外头亮了些,两侧的烛台未着风,看起来倒也稳当。 圣上靠在东侧暖阁的榻上,火光照得脸色蜡黄,双颊的肉耷拉着,眼底漆黑一片。他的右侧立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着亲王服饰想必此人定是吴王。 温丞相走进殿来,在门槛里站定,不急不缓地将殿门带上。隔着珠帘问候起了圣上:“圣上,外头安静得很。臣等将太子殿下带来了,他有要事禀告。” 圣上扯着他那干哑得嗓音,挑了挑眉回道:“噢?太子有事与朕说需要带这么多人?” 外头的风忽而吹起冷得太子一阵哆嗦,他不想去却被一把拽了一进来。 太子仁弱,自娘胎中便体弱儿时更是多病,温皇后大半的时间都是去照料他这个孩儿。 待到年长习武,才将身子不复羸瘠。面对起这些恶鬼强盗,他还是稍显孱弱了些。 他颤巍巍地直起身,在周遭的目光下开了口:“启禀父皇,孩儿请您禅位于我...” 圣上哼得笑出了声,他之前竟还真将希望寄托于他,希望他真能接下这堆烂摊子,如今这模样究竟是如何生出来的。 太子听着笑声,缓缓放下自己的头颅,他紧闭着双眼,冷汗从他的额间滑至面颊。 脑子里全是他父亲讥讽的笑声,他是个懦夫,是个傀儡。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权力,甚至没有人权。 “父皇你莫要再笑了!现如今的情形,即便你不把龙椅交给儿臣,我也坐的上去。”太子最终还是硬气了一回,但这个硬气是对着爱护她的父亲,而不是要他拿刀指向亲人的哪一方。 或许在心底了,他总觉得父皇永远会护着他,他做的事情再过分再伤人,父皇永远都会原谅他。 圣上收回了笑,却将视线转到了温丞相腰间的那枚旧玉佩:“你把这个玉佩都拿出来了,那是你三十岁时,朕赐给你的。当时我是真 心希望你能辅佐我,让大虞四海升平。” 温丞相的手无意识地摸起那枚玉佩:“...陛下还记得。” 曾经他还是那样得圣上的器重,他们之间是朝臣,是姻亲,是自幼的伴读,更是知己。他是氏族选出培养好送到太子身边的侍读,他自小要做的事情就是迎合太子爷的喜好最好能玩到一处。 这件事做久了会磨灭个人的心性,他就像个完美的人偶,让他感到舒心,既要做能臣,更要做宠臣。 此时的他年近五旬,早随着年华流逝,忘记自己。 允恕,允恭守信,怀恕容人。 “圣上只要下一道旨,废吴王,传位于太子。臣的人即刻退出去,圣上还能安安静静走完最后几日。” 圣上闭上眼偏过头,临了的施舍这么不诱人吗? 榻边那个穿月牙色常服的年轻人转过身来开口说道:“温相真是痴人说梦,谋害圣上,发动兵变,挟持太子。哪一项都够你温氏好好喝一壶的。” 此间的人才看清他的脸,他穿着却是王爷服制,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张煜。张煜站在榻前,离圣上仅仅一步之遥,他随手拔出隐匿于窗下的长剑,站在榻前将圣上挡于身后。 温霖渊的瞳孔一收,大声呵斥道:“张子煦你竟敢假冒亲王,这是谋大逆!” “温大公子,你眼神不好没注意到,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吴王。别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我可担不起。”张煜戏谑着回道,难为他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打趣人。 这话听得温霖渊气不大一处来,他们之间说来并无仇恨,只有单纯的嫉妒。凭什么一介商贾有机会登庙堂和他同朝为官,天生的优越感在作祟,纯粹的看不起眼前的人。 “你身着亲王常服,还说不是假扮。”温霖渊伸手对着张煜服饰上的四爪金蟒就是一指。 张煜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挑眉笑着:“原来说的是我这身衣服啊,这几日与吴王殿下一同侍疾辛苦,我又未带换洗衣物。吴王就借给穿了一会,圣上也是同意了的,事急从权,我总不能不换熏着圣上可是大不敬。” 本是说笑的语气,落在温家众人的耳中却赤裸裸地成了挑衅。 温霖渊被他一激,气得就掏出腰间的端刃,可他眼见张煜手持的长剑。刀具之上的劣势,让他不敢轻易上前。 张煜见其犹犹豫豫未拔刀:“温大公子就不好奇,吴王现下在何处?” 大事不妙,光想着和眼前的张煜还嘴,竟忘了大事。 霎时间,外头刀光剑羽声音,兵刃裹挟寒风直刺要害。戈戟相抵,甲胄因长戟划过的清响。禁军节节退守内垣,众人群龙无首,不见统领王显。 刀光映死寂夜色,血雾漫肃穆宫道。 林太尉领着京营大军,从城外杀至皇宫。数名宿卫簇拥着校尉,背抵九重宫门,浑身浴血。终不抵大营这些与太尉平日里歃血的黑甲兵卫。 忠与逆,守与破,皆以血肉为筹,赌此一夜宫阙存亡。 “尔等应知晓如今死战,守得不是忠,而是叛。为了乱臣贼子,丢了自己的命不值当。” 63. 第63章 兵变 叛兵见状,将手中寒刃尽数扔下。青砖地上倒地的将士,双目圆睁至死犹望殿宇方向。 用命赌的富贵荣华,权势地位,真的值得吗。 林太尉将王显为首的叛军押解,而后领兵列阵踏血行至宫斗道。步步登临,直逼禁中大殿。 一夜风起萧墙,山河暮色倾颓,逼宫大势,终成定局。 养心殿外甬道上的火光骤显,数名甲胄兵士直压院中。温家所带侍卫,不从者皆尽数封喉,懦弱之辈被俘反手绞至。 一小段重铁甲胄碰撞之声伴随稳步压近,为首的两个士兵忽地撞开养心殿的大门。 殿内的众人皆看见分外两列的兵卫,还有站在门槛青砖之上的吴王。他手捧着一道素黄卷轴:“圣上密诏在此,清君侧、除妖道。凡附逆者,就地格杀。” 温霖渊咬牙切齿之状,满脸愤慨。他骄傲自负,原以为的稳操胜券,如今窘迫之境那里如他所愿。 他抄起腰间弯刀将一旁瑟瑟的太子反扣直抵脖颈:“太子殿下如今在我手中,若想保住他的命,便放我父子二人离去!” 他挟持太子,将他当作可谈判的人质。可太子是吴王的竞争对手,让他做人质实在不是明智选择。 吴王可巴不得赶紧太子去死! 可温霖渊没有选择,圣上有张煜护着,外头吴王的兵戎禁卫早已将王显等人屠尽。 他们手中的筹码,只剩太子宁华桉,他不赌也是死路一条。 温丞相恍然,一切原都是为他设好的局。 “是...局?”他回过头,看着榻上的圣上:“圣上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他忽然想问圣上如何布的局,他想输的心服口服。一旁的长子仍在做那困兽之斗,若是太子在宫变之中丧生。 对于吴王那可是更加名正言顺的继位方式,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温霖渊的臂膀。 “好了霖渊,终究是我们输了。你看外头哪里还有我们的人,即便我们出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还有我们能待的地方?”温丞相心如死灰,绝望的言语却激怒了温霖渊。 “父亲凭什么!我饱读诗书二十载,为官政绩不逊色任何氏族子弟丝毫,如今却要我认命。我多年苦心经营,现在尽数覆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温霖渊的一把甩开父亲的掣肘,挥动幅度之大生生给太子的颈项划开一丝裂口。 依照这温霖渊疯魔的程度,保不齐何时一个激愤,就会失手杀了太子。 至于吴王?他这位大哥的死,还是有些介怀。他胜券在握,不需要所谓的兄死弟继的机会,他也能成为储君。 若是能保全他的性命,也更显得他仁慈。登基后威望地位都会更胜一筹,可名声却是最难维护的。 吴王有意保下太子,东暖阁的张煜隔着珠帘望见吴王右手的手势,他竖起两指示意其向右引,而后上挑,最后将拳头握紧收拢几番。 张煜大致明白他的意思,又他方位对其吸引分散注意,吴王正侧对他围捕。 “温大公子,你不甘心也是你自个儿作,太贪心导致的。你若安安稳稳在刑部做工,你温家老老实实不将手伸太长。温家还是丞相,而你在温丞相的荫蔽之下,未来的高官厚禄会少吗?” 张煜将手中长刃指向温霖渊,又小步挪了几回,尽量缩短着他们的距离。 “贪心?我为何不能有贪念,我亦不是神佛,怎会无贪嗔痴?” 温霖渊瞠目咂舌,像是无望后的癫狂,一直喧嚣着发泄心中的愤恨。 殿内之人无比蹙眉冷眼,他发着疯病,短刃仍死死地架在太子之上。 而被他扣住的太子,一直不敢乱动只由地肆意妄为。他紧闭着双眼因一丝光亮而睁开,忽地发现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身影,似有一道利刃的光芒掠过。 身后之人一声惊呼,一道箭簇惊羽般擦过太子之上,直穿至温霖渊的肩胛骨。一道鲜红喷涌而出,温热洒在太子脸庞之上。箭尾白羽抚过太子肩颈,温霖渊吃痛得捂住右肩,短刀从他手中脱落。 太子被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着,张煜早已欺身上前用剑刃紧挨温霖渊的头颅之下,剑尖不偏不倚直指温霖渊咽喉下方半寸处。“温大公子,你左肩已废,不必再做困兽之斗。” 一道阴翳遮蔽住温霖渊周身的光影,太抬起头落于眼中的是周身骑装的宁华姝。骑装剪裁得体,她手里端着那具短弩,弩臂上沾了点血,她伸手将温霖渊肩头的弩箭直接拔了出来,箭头还带着血槽。温霖渊吃疼地闷哼,面目狰狞地嫉恨眼前的女子。 她将箭头的血在温霖渊的袖口处蹭了蹭,露出箭头的锻造印记。随手举到温丞相眼前:“温相,可还认得此物?” 温丞相瞳孔微眯,他自然认得。那锻造印记乃是岭南军器监独有的双环扣,旁处姿势仿造不得。 宁华姝见温丞相不说话,又拿起了她端着的弩机:“温相可是忘了,不若再看看这个,再记不清本宫帮你好好回忆一番。” 弩机的机括处,铸着一行小字“岭督府三年春制·甲字柒拾贰”。 “此乃岭南都督府三年前入库的军械。昭仁太子在当地遇刺之时,从刺客身上起获的弩箭,机括印记与此一般无二。温相,你说巧不巧?” 宁华姝好整以暇地说着,手中的弩机一直明晃晃地握在她的手中。 “温丞相还不愿承认吗,少这一桩罪并不会给温家减刑。” 殿内喧闹早就消失一散,温霖渊被张煜看管着。太子跑到殿外被吴王看顾,温丞相身后空无一人。 他看着周遭的闹剧,平静思索后自嘲地笑笑:“公主...好手段。” 他缓缓抬起头,养心殿外一点厮杀声也无,他的增援与那条走狗王显都没了去向。再蠢也猜出,这是全被解决了。 天色都由黑隐隐有了亮度,他抬眼看向龙榻方向:“是,昭仁太子是我动得手。他聪明有手段,等他在朝堂多待几年。只怕早就没有温家的位置了,眼前的一切你们也清楚,都是老臣安排的。我自问算无遗策...” 但他算漏了,他轻敌,小瞧这些毛头小子。认为圣上为了国家稳定会继续舍弃这些黄口小儿,就像当初舍弃昭仁一样。 “ 可没想到,圣上肯拿自己的命做诱饵。” 而宁华姝也早不像小时候唯唯诺诺,躲躲藏藏地不问世事。 温丞相释然地闭上双眼,吴王在殿外大手一挥:“来人!将将温允恕并其家眷,押入天牢。明日辰时,吾要亲审。” 他被人架着拖下去的那一刻,他一直癫狂般地笑着。笑声在殿内一直回荡着,张煜听得只想上前抽他一巴掌。 圣上靠在榻上,张煜领着人在外头为吴王换防,重新部署着皇宫的布防。在外守候的林太尉带着京营救驾也被圣上得知,传了他进殿谢恩。 榻边的云纹旧了,是昔年褪了色,他向来节俭,不铺张浪费。日日都看的料子,现下看来还是会变的。 半生的交情,自幼时的情分,听闻他病了终会是那第一个递折子问安的臣子。莫说自己的亲兄弟梁王都做不到这份上,这么多年温家敛财,把持的资源,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是他将允恕的野心喂饱了,一味的纵容终是害了他。 林太尉没有他的油腔滑调,却是实打实的忠仆,让他继续辅佐宁华松他也安心。 “董兴,传旨吧。废太子为魏王,赐封地延安。吴王宁华松继位,朕退位称太上皇。朕搬去宁寿宫静养,其余的等松儿自己安排吧。” 董内侍手一抖,他的归处又是哪呢。自从接受了温家的示好,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个乱臣贼子。圣上没有安排他的去处,将他交给新帝只怕骨头渣都不剩了。拼着这几十年的忠诚,怎么都要向圣上谋条活路。 砰地一声,他直直跪在榻前:“圣上,求您救救老奴,让老奴伺候您颐养天年。” 圣上瞧着他的模样,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跟了半辈子的老仆,到底是用惯了,换了旁人也伺候不好。 “行,那你跟朕一同去宁寿宫吧。”其实董兴不开口,他也想好了放他出宫,内侍没有孩子,他自个儿养了个侄子让温家有了可乘之机。 圣上看着挂在房中的字画,上头写着“河清海晏不难睹,人情物理须推寻。” 表面的粉饰太平谁都能装出来,可这人心患难却最是难找。而他卧床之际,能为他排忧解难的却是宁华姝。 他不喜女子掌权,因怕他效仿前朝引得动荡。他觉得女子就要成为男子的附庸,这样的规则他遵守了百年。 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有用之人不应因她的性别而被束缚。 “董兴,再拟一道旨意。公主宁华姝,护驾有功。封万户侯,赐封号,晏。” 晏字寓意,天清日晏,慧心通透,处变不惊。智稳而有底气,不急不躁,自有章法。 而张煜还是年纪轻了些,太高的位置恐把持不住。又是吴王的人,该有他登基后亲自封赏,方能笼络朝臣。 等旨意传达至整个皇城时,宁华姝正呆呆地坐在廊下看着宫人用着无数木桶冲洗着青砖路。 地上的鲜红被澄澈的水冲撒,血色由浓转淡落入了下水口。 头顶的天已变得明亮,下过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凝结在琉璃瓦之上,一点一滴地落下,砸在地面。 64. 第64章 封侯 织意捧着那道刚颁下来的圣旨,手微微颤抖着:“公主...您封侯了。” 宁华姝听到之时也是一愣,封...侯,这个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她想过的赏赐,可能是琳琅满目的珠翠亦或是数之不尽的财宝。因为她从前的赏赐也不过是这些,从来没有她选择的权利。 或许在他们眼里爱美是女子的天性,以为这些才是她想要的。但是事实并不如此,世间女子可以得到更多,去看山川,去看河流,去得到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亦或是成为游侠,求仙问道。或追求功名利禄,居庙堂之高。又或是生财得道,每日算盘拨的噼啪响。 成为侯爷是她宁华姝为所有人,创造自主权机会的第一步。 她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风从宫道那头迎面拂过,还带着昨夜厮杀过后的血腥气。 有一人正倚在柱子那头打着哈欠,见着她来,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怎么?我的公主殿下,封了侯,第一件事是要请我喝酒?” 谁也料想不到,昨夜还拿着长剑将王显一剑封喉的人,现在还能在这不要脸地讨酒喝。 “张大人日后前途无量,还会缺我一口酒不成?” 张煜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伸着懒腰,听着她的话将后手放在后脑勺撑着假寐。 “公主殿下何必这么小气,不请便不请了,大不了张某请公主喝便是了。” 宁华姝没拒绝也没答应,就望着他装睡的模样。 她突然想起一句词,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眼前张煜分明就是一头装睡的大灰狼,谁敢真的和他吃酒啊,不能多和他接触,这明显是圈套,是陷阱! 张煜耳边一直没有传来他想要的回答,睁开眼看着宁华姝发愣的表情不免疑惑。 请喝酒都不去吗,不花钱的喔? “公主殿下?”张煜侧着头看宁华姝的神情,可落在宁华姝眼里这人那双桃花眼却分外勾人。 眼眸中的水汪波光粼粼的,像淑妃娘娘平时养到身边的小白狗。每次她去到慕娘娘的宫里,那条小白狗都会唰地一下冲到她的面前,扑自己的大腿,挣着闹着要她抱。 张煜的模样,歪着头祈求着还是不是眨巴眨巴眼睛,这不就是小白狗本狗吗? 况且那条小白狗真的很喜欢在她怀里窝着...不对,她在想什么怎么可以幻想眼前的男人是小白狗。 宁华姝刚一慌神,直接撒腿就跑,连句话都没给张煜回。 只留下张煜更加懵了,怎么最近公主殿下这么阴晴不定的,老是与她说话没头没尾的,除了有求于自己的时候能说一段完整的,就连请客都没有了。 想跟她独处一会的时间都没有了... 宁华姝一溜烟就跑到了夹道处,地上还湿润着,她又好几次险些滑倒,还是扶着一旁的宫墙才没栽一跟头下去。 她扶着红砖宫墙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身后的织意跟在后头跑,好半天才追上自家主子。她是真没想到,昨夜蹲了一夜宫变后的公主还有这么多精力,在宫闱四通八巷的地方来一场晨练。 “殿下,咱们是要出宫吗?”织意问道。 宁华姝被她一个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原是要出宫去牢里问候温家人的。 一通封她为侯爷的旨意,打乱她的思绪,连这档子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是,我们去天牢见见温丞相。”宁华姝回道,语毕便向着宫外走去。 等到宁华姝到大理寺外头的时候,狱卒跟她通传着说吴王殿下还在里头审犯,等殿下审完再让公主进去。 宁华姝点点头,狱卒也安排她在里头寻个干净地等着。 但没等吴王殿下审讯完,到先来了个熟人张煜。他们二人打了个照面,张煜也没管上午宁华姝的不辞而别,他可不敢随意招惹她,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他琢磨不透,索性直接当没发生过算了。 宁华姝更不想再和他有什么交集,近日老是对着他那张脸就会有些奇怪的念头,还是做同僚合适些,这人聪明头够,办事利索,与他共事难题都会少许多。 此间三人就这么相安无事着,狱卒也时不时给他们添点热乎茶水什么的。在这还能听到远处吴王与温相的些许言语,不过是些成王败寇的奚落言语,不提也罢。 好不容易等到吴王审讯完,他们行完礼,吴王也要忙着接手朝政等大小事务,还要寻司礼监处择吉日登基。刚当上皇帝,忙的很,也没多少功夫去和他们说什么只字片语的。 宁华姝与张煜走进大理寺天牢之中,温丞相所在的牢房不过丈许见方,里头有三面石墙。他们与温相之间隔着一道铁栅。墙根铺着一层半湿的稻草,昨日见了大雨,天牢之中阴暗潮湿,此间的霉味浓烈,墙出还有渗水的痕迹。 不说话时总能听见一些,水滴落下淌的地上的声音。 温丞相正盘腿坐在墙角,他身上的锦衣华服早已换成了发黄陈旧的囚服。手腕处和脚踝都带着镣铐,稍微一个动作都能听着铁链撞击的声响。 谁能想到昨天还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今日就变成的阶下囚。 温允恕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看见宁华姝和吴王,深吸了口气:“不想老夫这会这么热闹,刚送到新帝。又来了两个他眼前的红人。” “还未恭喜公主获封晏侯。”说完他还做了个抱拳的手势。 宁华姝也没理他,他来着可不是听他在这嘲讽人的。 “我来这只是来告诉你些事,圣上没有问罪你的次子温霖江,只杀你与长子温霖渊。” 温氏得以保全,但温家子弟三代内不许入朝为官。往后科举仕途全与他们无关了,或行商或务农。 丞相府抄了家,温霖江彻底变得一穷二白,但总归保了条命。 温相听到没什么反应,杀不杀的与他没什么大关系了。温家活着和死了与他何干,他们要怪他也好,可前半生的富贵没有他,温家哪来的荣耀富贵。 “死不死有什么区别,老夫病变就没想着有人能活。” 宁华姝听了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若不是你设计,老夫早就成了摄政大臣,何等风光。”温相仍在嘴硬着, 还在做着他的春秋大梦。 宁华姝摇摇头:“温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输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圣上的不满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身为陛下臣子却把持朝政,利用职权之便敛财,更是在太子辅政之时当了副皇帝。 “即使没有我的引军入瓮,清君侧的旨意也早已传至北境与江南,还有蜀地,届时大虞内乱,你拿什么平?” 温允恕猛地一抬头:“陛下真的留了清君侧的旨意?” 他原以为是董兴传的假消息,毕竟他最了解圣上,他一辈子守稳,不愿起太多波折。即使到了他重病之际,也是先选了太子监国。 张煜这时候就跳了出来,一副很自豪的神情:“那还有假,旨意还是张某安排传递下去的。” 那模样臭屁极了,宁华姝撇过头没眼看:“若是你恪守臣子本分,忠主君,爱民如子。也不至于如此,你这些年的政绩最后也只能为了保留最后一点血脉。” 说完宁华姝头也不回的离去,原她也没打算多说什么,只是想让他输个心服口服。 从圣上动了易储心思的那一刻,温家就已经输了。 出了牢狱,宁华姝又遇到一个熟人。她只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上头是不是写了不宜出门。 温霖江见到宁华姝和张煜二人一同从天牢出来,他还提着食盒想去见父亲和大哥最后一面。 他俯身行礼:“见过公主,张大人。” 宁华姝点点头,就朝着马车走去。她并不想和她所谓的前未婚夫扯上半点干系,但温霖江出声打断了她。 “公主殿下这是有了新欢了吗?”温霖江说道。 宁华姝也明显感受到了他言语中的不怀好意,新欢?他哪只眼看见张煜是她的新欢了。 “温公子慎言,张某与殿下并无关系。”张煜开口阻拦着。 “殿下,张煜这厮商贾出身,为了点蝇头小利能做出什么来谁人能知。殿下还远离这样的人为好?”温霖江看似好意的提醒道,可这话落在他们二人耳中哪那听着都不舒服。 “本宫与何人在一块儿,是本宫的事。至于出身,温公子还是想想自己罪臣之后,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吧。” 宁华姝不想再听这种人说话,上了马车见张煜迟迟未至。撩起车帘就看见张煜和温霖江在哪打嘴仗:“不就仗着氏族资源,学过几日之乎者也,这会子就开始卖弄啦?” “温某自小学习孝义利益,自是做不到像张大人这般做小伏地,去讨好吴王和公主殿下。” “我讨好...” 还没等张煜说完下一句,宁华姝一把撩开车帘:“温二公子不必在这装清高,现在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跪下来擦鞋只怕你也马上要像一只哈巴狗一般匍匐在本宫的脚底。你自小便站在顶端,不懂旁人努力上来的艰辛。灾荒连年,百姓流离失所,而你们却在趁危机之际发着国难财,靠着那些银两日子过的不知道多滋润。” “如今却在这处冷嘲热讽着凭本事吃饭的人,我真佩服温公子的脸皮,还能说出为我着想的话来,只是道不同,不想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65. 结局 说完,张煜整个发愣,他心头热热的,脑仁全是乱的。 这算是为他出头吗,宁华姝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怎的没驱车而走还撩开帘子痛批了温霖江一顿。 宁华姝皱着眉,见张煜不动:“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说完她极用力的将帘子放下,听到宁华姝的话,张煜发愣的神情顿时双眼瞪大,像得到什么奖励一般。 “得嘞,我马上到!”张煜马上就像个泥腿子一般,三下五除二地爬上马车,当他撩开车帘之时,宁华姝正坐在马车一旁,给他留好了座位。 张煜也很识趣地坐在宁华姝的对面,她见张煜坐稳就开口道:“你同他争什么,温霖江如今就是个丧家之犬,逮着人就咬,你还上赶着去。” “公主这是心疼我了?”张煜见着他的模样,好生有趣,忍不住说道。 宁华姝闻言也是一惊,两只眼睛被吓到老大,脸上也莫名其妙地染着绯红。 心疼...我心疼他?好像是有点没忍住,听到他被羞辱自己就是忍不住要和温霖江说道说道。 张煜看着她脸红的模样,嘴角不禁地上扬起来。他感觉自己和公主好像有戏啦!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心疼在意就是爱情萌芽的始端,刚刚公主的反应分明就是在维护他。 “什么心疼,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这么羞辱他人。温霖江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来指责旁人。” 张煜看着她没好气的模样,说这些都是嘴硬罢了。谁不知道咱们的公主殿下,出了名得不爱管闲事,跟她无关的事她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她属意的人,牵挂的人才会为他出头。 封地的百姓算一桩,昭仁太子萧玉兰那个不是他的至亲至爱,想到这张煜心情那叫一个美啊。 想着想着他整个人就躺在马车之上,手肘撑着后脑勺,又把腿翘起了个二郎腿,好不舒服,甚至还悠悠地哼起了小曲。 这边的宁华姝可没这么开心了,她想到最近这些荒唐的举动可是羞愤坏了。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中意他什么。 是他好看的皮囊,还是他的能力,才华?皮囊或许是他的优点之一,但不能仅靠这些俗世之物就把自己的终身都交出去了。 能力,才华对于婚事来说可以成为锦上添花的存在,但绝不能成为她心动的点。 现下的她是公主也是侯爷,食邑万户,可上书言事,见朝臣都可不拜。嫁不嫁人已经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必要的事了。 如今的她只想守护好封地的子民,让百姓有粮吃,有衣着,不为温饱发愁。 马车晃晃地走着,没过一会就到了玉清斋,宁华姝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腿踹了他一脚。 自顾自就下了马车,被蹬了一脚的张煜霎时就醒了,眼前只留下一道背影。他一下车发现竟是玉清斋,宁华姝看着他下来说了句:“张大人,不是要请本宫喝酒吗?这么磨磨蹭蹭的,不乐意?” “乐意,当然乐意,能请殿下吃饭是臣的荣幸。”虽然宁华姝获封了晏侯,但正式的仪典还未举办,就仍顶着公主的名头。 玉清斋不知道何时搭了个台子,专门请了说书先生在里头讲着故事。今个儿讲的就是,女公主化身潜入封地缉拿贪官污吏的故事。这故事明摆着不就是在说宁华姝吗?当她蠢听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张煜还在沾沾自喜着,不想自己刚准备开了不久的说书先生就派上了用场。 他先前想着请公主吃酒,就是打得这个注意。原先是想着讲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一是能吸引客人,二也是能拍拍公主的马屁,就把这些个故事换了人名,改了些许事情严重性什么的,不好真让有心之人听见。 “殿下,听着可还有趣?”张煜期盼着问道,他是真希望能听见一句夸赞。 宁华姝听到这话,抬眼望去看着他希冀的目光,不由叹了口气。 “张子煦,我想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不管你是为了讨好我,还是真想与我共度余生。我都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块,现在本宫是万户侯,可征亲兵,可上谏言。而你未来是天子亲信,可以平步青云,享厚禄。这是我们努力得来的,我并不想为了私情去放弃争来的一切。” “我不可否认,我对你或许有那么几分情愫,但在目前来说我都不会与你有什么。” 是的,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容许他们勾结。谁又能保证,不会出下一个温允恕。 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谁都无法一直坚守己心,真的为国为民一辈子, 若我们其中一人变了,未来背道而驰,情况境遇的不同真的能厮守终身吗。 人又不可能一直一尘不变... 张煜听完沉默着,他说不出一个字,任凭说努力后都不想放弃自己的成功。 他不可能劝宁华姝放弃侯爵,这是她应得的。 他从前觉得只要自己努力赢得公主的心或是走到配得上公主的位置,就能真的凭本事迎娶他。 可到头来发现,他到达了那个目的地后,她早已去到比公主更高的位置。 或许他一辈子只有仰望她的机会... “张某明白了,是臣唐突。”张煜拱手行礼,脊背弯得比平时深了许多。 宁华姝也没心情再吃下去,不知道这算不算他们俩的分道扬镳呢。 回到车上的宁华姝想了许多,想到脑子混沌着做了个梦。梦见她行驶在画舫之上。画舫之精美,无不让人赞叹。可她却不知此行的目的地,身旁空无一物。 她不会掌舵也无法游离,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见到一块浮木,竟萌生了逃离的想法。可她却犹豫着,害怕浮木的脆弱遭遇海浪的吞噬。 一边祈求着上天垂怜给予自己离开的机会,一边畏惧着离去的风险。 眼见着浮木被海浪拍打后消失的无踪,得到机会来了却因优柔寡断而错失。 她在梦中惊醒着,可带给她的真实感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回到梁王之时,她收到了前太子宁华桉的信。信中写着是要与她道别,宁华桉无颜见诸位,遂想着以书信全了见面。 宁华桉说道,他早知氏族就是烂了根的大树,他背靠着只觉荫凉,不晓得其中的蛀虫早已遍布全身。他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他登基,掌了权一切都能改变。只是他想得太过美好,故而做错了许多事,生了贪念,他本就不适合做太子。 如今好了,多年希冀实现了,他日后一定在延安好好治理百姓。也请宁华姝初一十五为樾弟上柱香,就 说哥哥相通了,寻到此生的志向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七日,大赦天下。但不包括大理寺的那些犯了重罪的死刑犯,诏书颁到天牢之时。温丞相正蜷缩在墙角,听着狱卒念完最后一句“允恕谋逆已定,着即赐鸩。” 他没睁开眼,狱卒也懒得管,都要死的人了,喝了走了便是。 那杯鸩酒端到面前时,他忽然开口,问了句:“太上皇龙驭宾天了么?” 无人应答着,他笑了笑:“倒是命硬,黄泉路上无人相伴咯。” 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饮鸩非君命,兹身亦厚颜。 太上皇搬去了宁寿官,那块地方偏,但倒也清净。六皇子没事也跑过去陪着他,从前的顽皮小儿好似一瞬间成长了。 自从他生病之后,也不再是阴执的性子。太上皇望着他的脸总会恍惚见着昭仁太子小时候的模样,他也怕见着宁华桉,宁华桉与宁华樾是一对双生子,二人生得一般无二。见着他们,心里总是难受着。 丹药他也没再敢碰了,初时不服丹药总觉得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难受,不想忍了段时间后人就缓过来了。但到底身子还是虚,养着养着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把江山交给了宁华松,或许是他毕生最明智的选择。 宁华姝受封晏侯的册文,是周肃华亲手写的。 周肃华乃原吏部尚书,他本人出自汝南周氏,字看着倒是不错,想来人也不会差。 周肃华上任丞相的第一天,就将参了吏部的三个郎中。 这也给出任御史中丞的张煜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正想着去拿谁来开刀。周肃华这么快就塞了人过来,朝堂上登时炸开了锅,有人骂周肃华和张煜狼狈为奸,构陷同僚。 甚至有人连夜写了奏折弹劾他“行事偏激、有失中庸。”,他倒是充耳不闻。下了朝也不寻张煜,路上还顺手帮一个摔倒的小贩扶了车。而后又是该参的参,该驳的驳。 林怀慎太尉有次还问他:“周相,你素日都不同他们往来。如今刚上任就把朝中那些大臣得罪了遍,日后如何做事?” “怕他们作甚,为官十余载,做错事就该罚,不然这等事情再渗透下去,国将不国,民不聊生。” 林怀慎不由心生倾佩,与他畅快饮酒,似是寻到了此生知己一般。 宁华姝的侯府是温家查抄中寻到的一座不错的府邸,正厅处摆着朝廷赐予她的四个大字“河清海晏”。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这是宁华姝对大虞朝最衷心的祈愿,她双手接过金册,跪着写了恩。 张煜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她接旨。他今日穿了御史中丞的绯色官服,腰间佩鱼袋,头发用玉冠束着,倒真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贺喜的众人散了后,他晃到她跟前,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晏侯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 宁华姝瞥他一眼,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张煜赶忙跑到她跟前,拦着她的去路。“殿下,可否听臣说完。” “说。”宁华姝本身也没想理,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张煜悄悄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侯爷,缺面首吗?张某的皮囊尚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