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 1. 回三十年前 舒玟记得自己明明应该是醉倒在首尔的宿舍里。 昨天她终于出道了!她们五个人连初舞台的服装都不舍得换下,挤在餐桌边。队长点燃蓝色的蜡烛,半托慢放地置放在迷你6寸的蛋糕上。“XTerra出道快乐”几个字歪歪扭扭,铺满了蛋糕表面,但没有人会在意。 舒玟望着在黑暗中晃动的烛火,对着几道影影绰绰的、在跳舞的欢快影子,默默抹去眼角水汽,无声紧握双手,虔诚祈祷: “以后都走花路吧!” 五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快就淹没在欢笑中。杯子里的是烧酒,她们的平均年龄才十八岁,本没达到小韩的饮酒年龄,但庆祝出道这种事,没点仪式感说不过去。队长作为唯一能光明正大喝酒的人,偷偷从家买了一瓶烧酒,“就一杯,千万别让经纪人欧巴知道,不然我就惨了”。 舒玟抿了一口,有点辣,但可以接受。她没怎么喝过酒,为数不多的经验来自于小时候偷偷尝爸爸的啤酒,隐隐记得不好喝,很苦。 “今天我台前超级紧张的,”坐在她旁边的忙内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看欧尼沉着冷静的样子,我突然也跟着安心起来了呢。” 舒玟摇头。忙内说得不对,她不紧张吗?她明明紧张得想吐。 但那种紧张不完全是忐忑,又有那种即将实现梦想的期待夹杂点兴奋,大概和同龄人面对高考的心态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站在舞台上发光的念头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为了这个执念,在悬崖边站了五年,看到一批又一批伙伴淘汰。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醒来就是扒舞,学习声乐和创作,如此循环往复,练习室褪色的地板浸满了她的汗水。 今天她终于站上舞台,站在摄像机的中心,被欢呼声包围,她想,自己对得起当年从舞蹈中学独自来首尔闯荡的13岁少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今天的舞台走位。第二个副歌结束的时候,她可以再主动点捕捉镜头,换位的动作再干净利落点—— 然后她就没印象了。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你知道自己在某个地方,但什么都看不见。 好冷。舒玟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湿冷,像是浸泡在冬日的湖水中。随即是前额靠左的位置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容嬷嬷拿针在扎她,她后知后觉地触摸额头,黏腻一片。 此时她的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不舒服,胸前也被什么东西硌得作呕。 她低头一摸,是方向盘! 哪来的车?她怎么会在车里? 舒玟费力地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脑门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借着车窗外勉强透进来的微光,慢慢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空间,陌生的车里,陌生的驾驶室内。她缓缓解开安全带,微弱的力气推了好几次终于将车门推开。她撑着沉重的头审视着诡异的、无人的旷野。 车不是她认识的保姆车或者经纪人开的现代车,外型很复古,有棱有角、线条刚硬的“方盒子”。皮革座椅,木质饰板,仪表盘上那些刻度和小灯透着一股年代感,而且驾驶座居然在右侧。 车前有棵刚砍伐的半截大树,显而易见,刚才发生了一场车祸。 舒玟勉强支撑着快要晕厥的身体,努力让脑子保持转动,睡前还在庆祝出道日的她怎么会独自被抛弃在荒郊野外? 她死劲回忆,她昨晚什么时候开车出来了吗? 车车车,混沌不清的脑海像多了一跟钢丝线,猛地插-入某个锁孔里。 一瞬间,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速度快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坐过山车。 舒宁。女孩的名字叫舒宁。英文名Shelly。 居然和她的艺名一样,大概这就是缘分吧,舒玟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舒家父母一个是跨国银行高管,一位是在企业做财务管理,由于担心香江局势,早在十二年前全家移民来英国。舒宁是兄弟姐们四个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个,跳了两级,十六岁就进了UCL,读的是经济与统计——不是她想读的,是舒父选的,“你读好这个专业,以后可以帮到手,将来无论老公做哪行,你都搭得上嘴。” 不止舒宁,舒宁上面的哥哥姐姐也都是按照父母规划,读法律或医学走着标准精英路线。大哥Richard,牛津法学,在伦敦金融城做并购律师。大姐Ange,剑桥医学,嫁给了汇丰某位高层的儿子。二姐Grace, 伦敦政经经济系,毕业就进入美资投行工作,也即将加入门当户对的人家。 显然,她就是下一个。 十八岁,大三。舒父居然开始安排相亲了。半年前家里饭局逐渐多起来,父母的好友们,尤其是家里有适龄男孩的,总是携家带口来舒家参与聚会。昨天又是一场无聊宴会,在哥哥的打趣眼神中,舒宁借口回学校写论文,带着一点行李就开车逃离了窒息的家。 除了家,去哪都行,她厌倦了提线木偶般的一切。 然而郊外的夜很深,她没有预料到会有一只动物从路边窜出来,猛打方向盘避让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一刹那车子冲出了主干道,撞上了路边的树。年轻女孩的生命永远停止在这一夜。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舒玟慢慢抬起头,车头歪在树旁,引擎盖微微翘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报废的车、深如水的夜,和她荒凉的心境如此匹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陌生的手,比她的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臂细弱得一掐就断,根本没有她常见练习留下的肌肉和磕碰瘀伤。 这是一双没有吃过苦的手。 她的心突然像被人揪了一下。 梦想才刚起航,一切就归零了吗!那我付出的血和泪算什么呢?赵海仁、金敏瑞、朴智允、李秀雅,她们四个发现她突然不在了,第二次的打歌舞台怎么办?爸爸妈妈又怎么能接受长大成人的孩子突然消失了呢? 酸楚涌上鼻尖,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握紧。 伦敦初秋的风很大,从四面八方钻进风衣,又湿又冷,像刀子一样扎在皮肤上。又让她清醒几分。 东方熹微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路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2019,不知道未来究竟在哪。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在首尔出道的Shelly,也不是橱窗里那个“跳了两级、读经济、会嫁得好”的舒宁。 抑或她两个都是,舒玟深吸一口气,拢紧衣服,坐回车里,一切等天亮救援再说。 手指残留的血迹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一九八-九年的伦敦。 她的眼睛乌黑,命运仿佛和她开了个玩笑! 2. 东方之珠 舒玟从“永昌押”出来的时候,伦敦华埠又在下雨,这里难得有晴天。 一千两百三十五英镑。她把钱在口袋里又数了一遍,额前纱布被雨雾染得微湿。当铺阿伯给的是现金,全部是二十英镑的纸钞,厚厚一沓,贴着大-腿。或许钱能壮人胆,舒玟来到异时空的不安瞬间被抚平许多。 舒家肯定是不能回了,不说性格变化可能会引起亲人怀疑,单论回去就意味着要听从父母安排嫁人,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走入婚姻的坟墓,根本不在她的人生计划之中。 为了检查并处理头上的伤,她把原主随身带的副卡里的现金都取出来了,舒父舒母如果发现乖乖女并没有回学校,这张卡很快就会变废卡一张。而且,她刚刚把舒宁成年时收到的Asprey项链典当,手上的钱合在一起不算是小数目了。 “对不起舒宁,这份成人礼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舒玟想成人礼毕竟有重要的意义,但事有轻重缓急,要去香江只能搜刮所有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对,她准备去香江。八十九十年代的香江娱乐圈还处于黄金期,也是她追逐舞台梦的最好平台。为什么不去熟悉的大陆发展?当然因为她现在是英籍啊,而且现在大陆艺人工资超低,她还不至于没苦硬吃。 以后吧,以后肯定有机会去看看爸爸妈妈的,舒玟暗想。按年龄,现在他们应该还是高中生,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发展和原来是否一样。 她在唐人街的牌楼下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狮头灯笼的穗子往下滴。远处的钟声闷闷地传过来,十二点了。 舒玟转身钻进街角的一家找换店。门面很小,夹在一间烧腊铺和一间中药行之间,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汇率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成深红色,正在翻一份老报纸。 “换钱?”女人头也不抬,粤语,语气很淡。 “嗯。”舒玟把那沓英镑放在柜台上,“换港币。” 原主的语言记忆还在,原主在香江呆到六七岁才到英国,家里也常用粤语。那些词句就藏在舌根底下,只需要一点刺-激就能冒出来。 女人放下报纸,拿起钱开始数。手指很快,一边数一边侧头看了眼汇率表。198-9年秋,英镑对港币的汇率大约在十三块五上下浮动——这是她从记忆里那份《金融时报》上看到的。 “今日汇率,睇清楚。980英镑,乘十三块五,一万三千两百三十港币。”女人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舒玟看,“收你两个点的手续费,一共一万两千九百六十五。” “冇问题。” 舒玟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留了差不多两百五十五英镑买机票。 “能不能换一张大面额的?”她问,钱包里塞厚厚到纸钞太不方便。 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叠五百面额的港币,两张一千的,剩下的全是一百和五十。198-9年,香江最大的纸币是一千块,上面印着狮马徽章,颜色是浅紫色的。 “一千的不好用,很多店不收。”女人提醒了一句,然后把钱推过来。 舒玟把一千的两张单独折好塞进风衣里侧的暗袋,剩下的分了两摞,一摞放在钱包夹层,一摞小面值的留在口袋里当零用。 她推开找换店的玻璃门,雨已经小了,正值用餐的高峰期,油烟味都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味道,倒是不那么冲鼻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华埠的牌楼,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希思罗机场的登机口,舒玟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去香江的单程票,花了两百三十英镑的机票,可真贵啊,按照现在内地的收入水平,白打工一两年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张票。 她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简单裹腹,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坐回原位。她反复算了几遍,一万两千多港币,够撑一段时间了,舒父曾经提到过现在香江文员大概三四千一个月。但如果想在香江站稳脚跟,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大多数是亚洲面孔,说粤语的占了一-大半,偶尔夹杂几句普通话或者英文。 “呵呵,怎么也算是语言通了,舒宁会粤语、英语,我会普通话和韩语,加上公司为发展日本市场提前让学的日语,”舒玟苦中作乐,“香江娱乐圈我闯不进就去当翻译,反正饿不着自己。” 飞机十个小时,她在经济舱里缩着腿,窗外是漫无边际的云层,偶尔有星光漏进来。她睡不着,和几年前独自去首尔的时一样。香江她只是旅游来过一次,根本算不上熟悉,那三十年前的香江又是怎么样的呢? 只要有任何机会,但凡她能够得着,她都愿意试。 舒玟想到这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香港的天空蓝的出奇。 舒玟背着帆布包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闷热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连带着她的心也躁动起来,可是她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可能是离家更近、更踏实了。 她把风衣袖子撸起来,在机场快线的自动售票机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坐巴士进城。便宜,而且能看看风景,当然前者是最主要原因。 大巴在高速上开着,两边是密集的住宅楼,一栋挨着一栋,像巨大的蜂巢,和三十年后似乎变化不大呢。远处能看到海,海面上有货轮缓慢移动。舒玟把脸贴在车窗上,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三天前 她还在为初舞台兴奋,她清楚记得那天cody给她画的眼线,记得经纪人最后一次强调“不要紧张”,记得成员们围成一圈互相打气,记得她们喊口号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又难掩朝气。 然后她就不在那个世界了,有时她都怀疑那是她臆想出来的世界。 大巴在旺角停下。舒玟下了车,拖着帆布包在街头站了一会儿。早高峰刚过,街上的人不算多,但那种熙熙攘攘的感觉已经出来了。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招牌,繁体字和英文混在一起,灯箱还没关,在晨光里泛着暧昧的光。 她找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茶餐厅,推门进去。 “妹妹食咩?”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婶走过来。 “唔该,一碗细蓉,一杯冻柠茶。” 大婶点点头走了,没有一点异样的表情。舒玟坐在塑料椅子上,心脏砰砰跳了几下又放松下来。很好,再次确定粤语交流一点问题都没。 云吞面很快就上来了,小小的一碗,汤头很清。她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第一口汤进嘴的时候,她停顿几秒,大中华的食物啊,莫名的心安呢。遂又大口干饭,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是找住的地方,香江这地方住房的问题相当严峻的,她已经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降低期待了。 她沿着弥敦道往南走,手里攥着一张从机场拿的免费地图。路边贴着各种各样的租房广告,她一张张看过去,有的在报纸分类栏里,有的直接贴在电线杆上。 舒玟心里清楚,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独自在外,安全是第一位的。她前世在首尔当练习生的时候,就听说过太多独居女生出事的新闻。便宜固然重要,但不能便宜到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首先排除了深水埗那个八人间的床位。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东西容易丢,人也容易被人盯上。她一个女孩子,没有熟人、口袋里还揣着一笔现金,这种地方绝对不能住。而且她记忆里香江以前还有很多混黑-道的,到回归后治安才稳定下来,所以安全必须是第一位。 她也排除了第一间看到的唐楼。楼道灯光太暗,大门没有锁,任何人进出都不受限制。房东虽然在,但看起来不像会管闲事的人。 舒玟又陆续看了几个地方。尖沙咀的一间分租房,月租一千八,房间比之前的大,有独立卫浴,条件还可以。但她看房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男人一直站在走廊里盯着她看,目光黏黏糊糊地钉在她脸上,让她后背发凉,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来是急不来了,她捏捏酸痛的脚。天色已晚,只能先找家旅馆住一晚。恋恋不舍地抽出几张钞票给前台,舒玟肉疼得要死,一定要快点找到合适的住所才行!下次一定! 3. 搞定住房 天刚蒙蒙亮,舒玟一手抓着菠萝包,一手牛奶,彻底融入来去匆匆上班族的节奏,直奔目的地——铜锣湾。 铜锣湾有合租房,价格不贵,听说住的全是女生,如果差不多可以先过度一下。但她到了才发现,整间房住了十二个人!香江的房子有多小,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到了21世纪仍然没改变人均住房面积小的问题,以前她去旅游的时候,一两千一晚的酒店房间都照样逼仄。 这是典型的两室格局,四百多平方呎,听着多,其实换算过来就是四十平方。舒玟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地方怎么挤下十二个人,而且共用一个厕所,厨房锅碗瓢盆拥挤不堪,甚至偶尔爬着几只超大双马尾蟑螂!华南地区的特产果真名不虚传! 撤退时又经过长长的暗廊,她来的时候都没注意这层有几间房被改成了按-摩院。穿吊带的女孩半倚在半旧不新的门墙前,在舒玟脸上端倪几圈,深色在烟雾中飘忽不清,等舒玟走近又吐-出一个烟圈,捏着烟头歪头带笑。 “细路女,揾工啊?” 舒玟默默不语摇了摇头,脚步不敢停。这里的氛围压抑得让她呼吸不畅。如果女孩有体面的选择,肯定不会愿意丢弃尊严换金钱。虽然她从小就没日没夜高强度练习,但是因为长相不错、实力强,在公司一直被重视着,兼家庭经济不错,从没体会讨生活的苦,最多只是因出道的变数而内心不安。 哎,贫穷足以摧毁人。 她抬头又看一眼万里无云的天,收起感慨。自己都是问题一堆,想再多也是庸人自扰,关键是解决住房! 还是联系中介吧。 她之前以为中介费要租客掏,所以才想能省一笔是一笔。刚才和给她指路的阿姨一聊发现,香江目前都是房东出中介费!那还等什么呢,麻利地找中介啊! 香江地产中介服务已经很成熟了,只是和以后随处可见的“地铺”不同,现在中介公司大多开在写字楼里。她出了大厦立即去街头买了份《星岛日报》,拨通了中介登记的广告电话,电话那头说“阿忠”会来接她。 这个时候行业竞争估计也很大,不到二十分钟,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出现在巷口。穿洗得发白的Polo衫,皮肤晒得黝黑,脚上一双旧皮鞋擦过,但仍可看出鞋头磨花了。 “舒小姐?”他走过来,没有握手,点了下头,“我姓陈,叫我阿忠得啦。” 舒玟点点头。 阿忠没有急着带路,而是站在她旁边,等一辆货车先过。 “电话里讲,你最睇重安全?”他边过马路边问。 “对。” 阿忠点点头表示理解,看眼前女孩又后生又靓,确实得注意一些。 “我带你睇个屋苑,楼下有看更,二十四小时有人。价钱贵点,但安全最紧要。“ 他们在巷口上了一辆红色的士,阿忠飞快报了个地址,司机一脚油门,车穿过隧道,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 “这间屋在红磡,去中环返工很方便,搭船就到。” 阿忠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好像被认为是中环上班族了呢,舒玟笑一笑不答话。 车在一条稍微安静的街道停下。她抬头,心中一动——这栋楼有电梯。门面贴着白色瓷砖,虽然旧了,但干净。楼下是一家卖肠粉的铺头,老板娘正低着头蒸肠粉,白雾腾腾。 “呢栋,十年楼,有看更。”阿忠按了电梯,等门开的间隙说道,“不过丑话说前头,也不大,但胜在整洁。” 电梯到了七楼。走廊铺着浅绿色的地砖,有几户门口放了鞋柜,还贴了红色的春联。阿忠掏出另一串钥匙,打开左边那户的门。 “进去睇一睇啊。” 舒玟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哇豪宅啊豪宅。咳咳,夸张了,但是对比她这几天看过的房,好太多了。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有人带就是比一个人无头苍蝇乱转悠靠谱多了,而且房子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 门口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勉强能放下一双鞋。进去左边是厕所,很小,但装了浴帘和白色的洗手盆,墙上贴了米色的瓷砖,没有发霉的痕迹。 “厕所刚装修过,上一个是浸会的女仔住,读书毕业走咗。”阿忠在身后解释。 厕所对面是开放式厨房,但不像铜锣湾那种破旧灶台。这里有一个L型的小台面,不锈钢水槽,还有一个挂在墙上的抽油烟机。舒玟伸手摸了摸台面,是凉的,没有积年的油垢。 再往里走,是房间。 一扇窗户朝南开,阳光刚好落在浅黄色的地砖上。房间大约十平米,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书桌。窗台很窄,但足够放一盆植物。 “还有个优点。”阿忠指了指窗户对面。不是贴着脸的旧楼墙,而是隔了一条街的空地,能看见远处红磡体育馆的弧形穹顶,视野确实开阔。 舒玟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风凉凉的,没有什么异味。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传来,不吵。 她盯着红磡体育馆出神,它就是“红馆”啊。在香江评价一个歌手红不红,最关键的两条标准就是:能不能在红馆开唱,以及能连开多少场。以后她也能登上这里的舞台的吧? 她转过身,看见墙角还有一个白色的分体式冷气机。 “冷气新装嘅,静过窗口机。”阿忠说,“楼下有閘,夜 晚关閘,女仔住放心。” 舒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地砖上滑过。 她想起铜锣湾那处房子的压抑,这里是不一样的。这里虽然小,但阳光能进来,风能进来,生活就好像也没有那么窄了。 “几钱?”她转过头问。 阿忠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两千二。包物业,水电自己搞掂。” 阿忠见她沉默,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她:“妹妹仔,红磡位置好,有电梯、有看更、有新冷气、望到体育馆。你要体面,基本都是这个价,我不会乱开价的。” “千八?”文文试着还价。 阿忠笑了,抽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两千一,不能再低了。” 舒玟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外的天空格外地蓝,阳光也实在明媚。 “好。”她干脆点头,往好处想,今天不用住酒店,省的钱也能抵一点月租了。 阿忠神情一松,走到门口换鞋。 “醒你一句,”他回头,语气郑重,“一个人住,记得关好门窗。有咩事,下楼找看更。” 舒玟点点头。 她走出那间小房间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把那个小小的空间照得很温暖。她忽然对未来有了几分信心。 房子交接很快。一式两份的租约,条款简单得有些潦草。租期一年,租金月付,保证金一个月。香江这时候保证金一般都是两个月的,阿忠帮着舒玟和房东好说歹说才改成一个月。 舒玟签了名拿到银色钥匙,立即回旅馆取走帆布包搬进新租小屋。 房间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她站在窗户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杆,上面挂着床单和裤子,在风里慢慢飘。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到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 慢下来后又开始想念爸爸妈妈了,想念队友们,想念2019年的一切。 她慢慢地坐到床上。床垫有点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一声声叹息。 过了许久,舒玟拍拍脸颊坐到书桌边,把剩下的钱算了又算。去掉房租、押金、去掉这两天的花销,还剩八千五百八十港币。 每个月的房租两千一,水电费、吃饭、基本的日用品等等花销,就算是很节省也要一千出头,完全没收入的情况下,她顶多撑两个半月。“开源”挣钱迫在眉睫!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新买的笔记本,笔尖流动间习惯性地就写出简笔字,停顿一秒又从新划掉,一撇一捺“画”出记忆里的繁体字。 目标工作方向:翻译、舞蹈老师。 4. 赚钱赚钱 为什么先找工作而不是直接朝签约艺人的方向努力呢? 现在从素人变艺人方法有限,大家常用的途径一般三种,香江小姐选举、新秀唱歌大赛或者tb演艺班。然而很不幸,这三种一般都在年中开启报名,舒玟如果要参加得继续等七八个月。 当然还有别的非主流路子进演艺圈,比如被星探找上门,拍广告入行。但是她不可能博这个概率,而且万一识人不清遇到骗子逃不脱就惨了。 所以最靠谱的是先找一份工作,最好是时间比较自由,那么她有空余时间就可以去tb蹲一蹲找找机会。这样一想,翻译就是很好的选择,舒玟叹气一声,在“翻译”两个字下重重划了一横。 没想到之前的说的戏言还成真了,怎么不算是落魄艺人再就业呢...... 对舞蹈老师,舒玟有点不确定,主要是现在流行的舞种肯定和她练的不一样,她更擅长HipHop、Popping、JazzFunk、等街舞。不过她肯定要去舞蹈室看看的,到时再说,舒玟在“舞蹈老师”旁边画上问号。 舒玟放下笔,又拿起白天买的那份报,她用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睛紧盯着分类广告那一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小小的豆腐块。 “翻译……翻译……又是招文员的。”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自言自语地过滤着每一条有用没用的信息,翻到第四版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则广告藏在两大块招工启事中间,排版拥挤,字号也比旁边的要小一号,像是排版工人实在塞不下了,硬挤进去的。 “诚聘英译中翻译,兼职全职皆可,要求细心负责,有经验者优先。请于星期六下午二时至五时亲临面试,地址:中环德辅道中××号××大厦八楼。” 舒玟有点失望,怎么才一条招工广告,但还是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又把电话和地址抄在了笔记本上后又核对一遍。 还有什么途径呢?她不自觉咬着上唇唇珠,改不掉的坏习惯也带过来了。 “对了,可以查驻港外企,只要是英、美、韩、日四国的,我都可以打电话问问,除了每天看报又多了一个办法!” 她满意地合上笔记本,又鼓励自己万事开头难,不要着急。能坚持当练习生五年的人,很难轻易被打倒。 夜逐渐来了。 楼下有摩托车经过,排气管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反弹。更远的地方,黄昏正慢慢落下来,把那一小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等舒玟收拾完床铺,吃完来新家的第一顿——黄油面包,已经四下俱静。她把目光从红馆的方向收回,收拢小窗仅留一小条缝隙透风,安心爬上-床。 单人床小的可怜,估计不到一米宽吧,要是她胖点翻身都难。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先去报刊亭买报纸,顺便问下老板有没有哪里可以查外企的名单。 第二天舒玟早早出门,重回小屋时手里带着一本旧书。她顾不上喝水,把报纸放一边,立刻捧起书翻起来。 这本《在港外国商号名录》是她从一家小书店里淘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封面的边角也有些卷曲。一九八七年编印,虽然过了两年,但上面的公司名录总不至于全都搬走了。 她逐页地看。 “日本……美国……英国……韩国。” 跳过前面部分直接到韩资部分,现在会英语的人更多,英美企业相对竞争激烈一些,日语她又主要是口语交流,书写没有韩语顺畅。所以舒玟打算先从小韩的企业开始。 韩资那一栏,密密麻麻列着十几家公司。大宇、三星、韩进、双龙……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则完全陌生。她拿出一支铅笔,把这些公司名字挨个抄在一张白纸上,每个名字后面留出一截空白,准备逐一打电话过去问。 算了算时间,企业还没下班,舒玟抄起笔记本就下楼了,街角有公共电话亭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电话投币口,拨了第一家——韩进海运香港支社。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了。是个讲粤语的男声,舒玟问他是否需要用翻译,对方愣了一下,说他们这边的文件大多是英文的,暂时不需要。 放下话筒,她咬着笔盖抽出笔,在“韩进”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叉。 接着拨双龙。这回接电话的是个讲英文的秘书,态度很客气,但说她们公司的翻译需求不多,主要依靠内部员工处理。 又一个叉。 舒玟看着纸上剩下的几个名字,深吸一口气,继续拨了三星物产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有波塞呦?”(喂?) 舒玟心里一紧,用韩语回了过去:“阿宁阿塞呦,????????????.”(您好,我在找翻译工作。) 对方沉默了一瞬,换成了英语。“你会说韩语?” “是的,我会韩语 、英语和中文。” “你稍等,我帮你转给金室长。” 电话那头响起转接的咔哒声,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她有没有翻译经验。 “有的,”舒玟马上说,“我之前帮一些贸易公司做过文件翻译,中英韩都可以。” 小小地美化了一下,没关系吧?她之前确实帮爸爸所在的外贸公司免费翻译过产品介绍材料,但求职嘛,包装很重要。 “你明天能来一趟吗?我们公司在金钟,面试一下。” 舒玟握紧了话筒。“可以的,请问具体地址是?” 金室长报了一个地址,她把地址用铅笔飞快地记在笔记里,手心微微出汗,字迹有点晕开模糊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电话亭外面,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正抱着课本等着,有些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舒玟冲她抱歉地笑了笑,推门出来,把那枚找零的硬币揣回口袋,转身朝家里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原地的女学生早已没有了不耐烦,愣愣望着她、目送她拐弯离开后,立即狂按数字拨通某个人的电话,激动的声音瞬间萦绕在小小电话亭。 “刚见到个好靓嘅姐姐,佢对我笑呀,啊啊啊啊,真系好靓女呀!” ———— 上午9点50,舒玟站在金钟道边的一栋商业大厦门口。楼很高,站在底下往上望感觉看不到尽头。 这栋大厦比她想象的要气派一些,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一排公司的铜牌。她在那些铜牌里找到了“三星物产”几个字,旁边是英文的“SamsungCo.,Ltd.”。 她推开大堂的玻璃门,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问她找谁。她用粤语报了金室长的名字,保安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电梯很旧,关门的时候发出哐当的声响,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十一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灯光和人影。 舒玟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烫了头发的女人,正低头打着字。那打字机是老式的,嗒嗒嗒地响着,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 “你好,我找金室长,约了十点的面试。” 前台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韩语,放下话筒,示意她去走廊右手边的第一间会议室。 5. 重找出路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墙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韩文。舒玟坐下来等,目光落在白板上那行韩文上——“????????”(本季度出口目标)。她默默念了一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等了大概五分钟,金室长推门进来了。 他大概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了舒玟好几眼,用韩语说了句“你好”,又没忍住问“是韩国人吗?” 舒玟的长相比较清纯,很符合小韩审美,他觉得来的女孩有点像国内女星姜妍守,所以补了一句。 舒玟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也用韩语否认了。 金室长谈不上失望,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份东西,”他用韩语说,语速不快不慢,“是我们要发给客户的一份报价单。你把它口头翻译成中文,可以吗?” 舒玟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电子元器件的报价单,品名、规格、单价、数量,格式很清晰,专业术语不算太多。 她抬起头,开始用中文口译。说到一些她不确定的术语时,她稍稍放慢了语速,用更通俗的说法解释了一遍。 金室长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接着又问了一些问题。 舒玟回答也很顺利。 金室长在纸上记录完,抬起头来看她,眼中带着欣赏。 “你的韩语是自学的?” “是的,主要靠听广播和看电视,也在首尔生活过一小段时间。” 金室长很满意,合上文件夹说:“怪不得这么流利。舒小姐,我们这边目前没有全职的编制,但是翻译的需求是持续的。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兼职形式,按件计酬千字70,口译时薪35?” 舒玟几乎没有犹豫,她原先的计划就是不坐班,而且这个薪资比报纸上的英语翻译高。 “愿意的,”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金室长笑了一下,从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纸,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下星期一早上先来一趟,有一个和客户的会议,需要人做口译。到时候看情况,没问题的话以后长期合作。” 舒玟接过便条纸,低头看见上面写着“金室长”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把便条纸小心地折了两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走出大厦的时候,金钟的街上人来人往。叮叮车从轩尼诗道上慢悠悠地驶过,发出熟悉的叮叮当当的声响。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轮船拉了一声汽笛,呜鸣声拖得很长。 她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纸,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回去继续找第二个兼职,不坐班的好处又来了,同时打几份工完全没问题。如果成功找到两份兼职,那么她一个月的收入起码能覆盖花费,不用担心动用老本啦。 她把便条纸捋平又塞进口袋最深处,转过身去坐海巴士。虽然是十一月,但香江的日头也艳得很,大厦玻璃折射出红晃晃得光,她走在烈日下并不觉炎热,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轻快了一些。 第二份兼职来得也很顺利。日资企业好像在香江发展正处在高峰期,舒玟都没想到他们这么缺人。她电话是上午打的,面试是下午搞定的,隔天她就出现在展会上,成为这家主做纺织面料的日企公司接待。 站了一天,英、日、韩语再加上粤语各种切换,舒玟身心俱疲,这就是上班的牛马吗?回家灌了一大杯水,缓缓冒烟的嗓子,立即半瘫在靠背椅中。休息半天,她从口袋掏出三百七十块,看到手里的钱终于精神了点。 公司要人急,口译时薪给到40,而且今天她表现不错,负责人塞给她一个50红包,希望她展会后面四天都去帮忙。 舒玟想着这个展会忙到周日,不耽误金室长那边的活,也就答应了。连续工作6天,可以拿到近两千的报酬,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连轴转了几天,舒玟从三星物产离开的时候还带了几份需要翻译的文件,要得不急,本周前完成即可,她打算利用晚上时间处理完,明天去tb电视台看下,再顺便找找舞蹈室,看看现在舞蹈培训都是什么风格。 说起来她也有好久没练舞了, 这具身体之前没有高强度练习过,她也得重新找找感觉。舒玟用眼睛丈量着小屋,准备选一块地方出来放瑜伽垫,当作日常训练的场地。舞蹈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周二这天,舒玟一身休闲装出了门。 TB的广播电视城在清水湾,从红磡过来要转两趟巴士,路上要花将近一个半小时。 巴士晃晃悠悠地往东开,经过黄埔花园、经过机场隧道、经过新蒲岗。窗外的招牌从茶餐厅变成五金行,从五金行变成旧楼,又从旧楼变成一片一片的山。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她仰头看着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大门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一些,不像后来那些光鲜亮丽的影视基地,更像是工厂区的写字楼。 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叔,正坐在岗亭里看马经报,见她走过来,隔着玻璃窗看了她一眼。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在招艺人?” 阿叔放下马经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抬头看她。 “你嚟迟咗咯,今年嘅艺员招募班,九月就搞掂咗啦” “还有别的办法吗?” “只能等喽,你要唔要登个记?”阿叔把登记本翻开推到舒玟面前,有用手指指电视台,要是临时缺人他们可能通知你试试。” 阿叔大概是见惯了来碰运气的年轻人,流程熟悉得很,登记本也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靓女啊,你还是找份别的稳定工作吧。去年有个和你一样好乖女的,等到现在都冇消息。这一行就是这样的,睇命水。” “睇命水”,看运气啊。 舒玟虽然在最后留下了名字,但是她同样觉得此路大概率不通。 现在tb电视台打歌节目里需要的伴舞都是从自己演艺班里选人的,根本不用靠临时找人。临时演员就更轮不上她了,多少以后有名有姓的演员这时候都等着跑龙套机会呢。而且说实话演戏她不是那么擅长,仅仅是上过几节演技课的程度,真让她上她也心虚。 看来只能试试另一条路了,她一边等着巴士一边快速做着决定。 6. 创造机会 红馆几乎每周都会有演唱会,很多明星团队都有自己专用的排舞师和伴舞团队。原先她考虑,如果tb电视台这边有机会,她找舞蹈室可以相对随意些。但现在她必须非常有目的性,搜索知名排舞师的舞蹈室。 舞蹈能力她从来不担心,她从小学习民族舞,在小韩又持续练习的不同舞种,长到十八岁的年纪,舞蹈经验已经超10年,已经够格成为“老手”了。 此刻她需要展示的机会,然后被看到。 舒玟从巴士下来直奔九龙公共图书馆,全香江目前参考馆藏最全的几个图书馆之一。现今互联网还不发达,只能寄希望有相关资料可查阅了。 她穿过那条种满榕树的梳士巴利道,拐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图书馆在三楼,参考阅览室在最里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长条桌边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看书,没有人说话。 她径直走向图书馆的管理员。中年女人穿着制服,带着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眯眼费力地读着手里的小册子。 “唔该,我想查一下香港演艺圈的资料,有没有什么书可以参考?” 管理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细声细语兼不紧不慢的语速说:“你去参考阅览室看看,那边有一些名录和年鉴。” 参考阅览室的书架是深棕色的,靠墙一排放的都是厚重的工具书——百科全书、年鉴、工商名录、统计资料。舒玟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指尖划过书脊上的烫金标题。 《香江年报》、《香江工商名录》、《香江指南》...... 都不是。 她正要下蹲查看下一排的书时,目光忽然被书架最底层的一本蓝色册子吸引了。那册子不厚,大概一指宽,封面是深蓝色的卡纸,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香港演艺名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凑近看才看清:“香港演艺协会·编印”。 她把册子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出版信息。 “一九八八年三月·第二版” 去年印的,很新嘛,参考价值很大! 舒玟一喜,赶紧翻看起来。里面果然按类别列出了香港演艺圈的各色机构——唱片公司、经纪公司、演出制作公司、排练场地、舞蹈工作室。 她花了整个下午把“舞蹈工作室”那一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概有二十几家。有些在湾仔,有些在旺角,有些在观塘,有些在九龙湾。把名字和地址誊抄在笔记本上,晚些打电话过去问。 当天晚上,她就在楼下的公共电话亭开始打电话。 “你好,请问你们那里有成人舞蹈班吗?” “有的,我们主要是教拉丁舞和标准舞。” “有老师有舞台编舞类经验吗?” “那个没有,我们都是教社交舞的。” 挂了,下一家。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那里的舞蹈课是什么风格的?” “爵士舞和现代舞,你要不要来试一堂?” “请问老师有没有做过演唱会的编舞?” “这个我不清楚,你要自己问老师。” 再下一家。 “我们主要是教小朋友的。” ...... “不好意思,我们只收女性学员。” ...... “你多大?我们的班是给退休人士的。” ...... 除了不通的两家,眼看只剩不到到一半的名单,舒玟都有点犯嘀咕了。这个时候排舞师难道不流行出来开舞蹈室? 电话亭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的手指被硬币硌得有些疼。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剩下的名字,继续打。 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投进去,拨了下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很忙。 “天工舞蹈工作室。”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那里有没有成人舞蹈班?” “有。现代舞和舞台编舞。” 舒玟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舞台编舞?” “对,我们的老师做过演唱会的排舞工作,课程主要是针对舞台表演的。” “请问老师叫什么名字?” “周志天。”女人的语气有点骄傲。 或许是非常有名的排舞师,舒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笔尖差点戳破纸。“我想来试一堂课,可以吗?” “可以。星期六下午两点有一节公开体验课,你来就行了。地址在九龙湾” 挂掉电话之后,舒玟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有点希望了,十个钢镚死得其所。 星期六下午,舒玟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这几天她已经初步恢复训练了一番,原主这具身体虽然没练过街舞,但是柔韧性很好、臂展也长,舞动起来挺轻盈的。 九龙湾那一带她没怎么去过,要预留一点时间找舞蹈室。天工舞蹈工作室在一幢旧大厦里,外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窗户上积着灰,看起来和周围的工业大厦没什么区别。 电梯到十二楼开了门,失去阻拦的音乐声灌入舒玟耳膜。是那种很沉的低音,透过墙壁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右手边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四个字——“天工舞蹈工作室”。她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小小的社区舞蹈室。 是一间很大的排练室。四面墙都是镜子,地面铺着专业的深灰色地胶,靠窗的一排铁架子上堆着矿泉水瓶和毛巾。音响架在墙角,两个大音箱正往外轰着节奏。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边热身了,男女都有,大部分看起来是二十多岁,也有几个三十出头的。有人穿着专业的练功服,也有人穿着普通的运动衫,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认真——拉伸、压腿、活动关节,没有人在聊天。 舒玟找了个角落放下包,开始热身。 她一边拉韧带一边观察周围的人。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有几个一看就是老手,身体的线条和肌肉的控制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也有几个明显是初学者,动作生涩,压 腿的角度差不多就是90度的大直角,脸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和紧张。 舒玟站在角落带点笑意,无论居然还能体验到三十年前的舞蹈练习室,人生多奇妙啊。 门又开了几次,陆续进来了几个人。到两点差十分的时候,场地上已经有二十来个人了。 两点整,音乐停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音响旁边走过来,站在排练室中-央。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不算凶,但绝对算不上和善。 “我姓林,周老师的助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整个排练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的体验课是我来带。先热身,然后学一小段成品舞。大家按照自己水平来,不要勉强。” 舒玟跟着林助教的指令做动作,头部、肩膀、胸廓、胯部、膝盖,一个一个关节地活动开,和在首尔练习生时期做过的那些基本功训练很像,只是节奏慢一些,强度低一些。 然后林助教开始教那一段成品舞。是一首英文歌,节奏不算快,但动作很碎。哦,现在流行爵士funk啊,动作幅度大,胯部和肩膀的运用很多,有一种“又硬又软”的矛盾质感:爆发的时候要有力量,收的时候又要流畅顺滑。 舒玟学了十年的舞,骨头里已经刻满了那种律动,这类舞难不倒她。 所以当她开始跳这段爵士放克的时候,问题来了。 不是她跳得不好。 是她跳得太特别了。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甚至比标准还要多一点。肩膀的角度、手腕的力度、胯部发力的时机,她的身体自动把这些细节调整到了一个非常精确的位置。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小韩训练体系要求的就是这种“视觉上的精确性”,每一个动作都要在最准确的位置上爆发,不能早一秒,也不能晚一秒,卡点嘛。 而助教演绎的爵士funk更松弛,它是一种更流动的、更依赖音乐感觉的。 两种展示完全不一样,不能说谁更好谁就差一点,但是舒玟此刻的风格无疑是很独特的。现在所有舞蹈表演都差不多像助教那样,所以训练室里所有人乍看到她的卡点、定点、爆发,都觉得观赏性拉满,目光不自觉就停留在她的身上。 到跳第二遍的时候,舒玟已经结束扒舞,每个动作都能迅速连贯成线。镜子里的那个女孩,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说话,从指尖到脚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所有的细节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肢体动线特别流畅。 那二十来个人,大家干脆停下了动作撤到教室边缘,慢慢欣赏起教室里那个独舞的少女。本来就清丽的人现在更是在发光,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音乐逐渐平息,不知道谁率先拍起手来,带动掌声爆发起来。 “好叻啊!” 舒玟拭去额头的汗,大方道谢,笑容又闪了某些人的眼。 人群几个男生,你杵一下我、我杵一下你推出灰色衣服的高个子,他眼神下移,略带羞涩,“能不能教我呀。” 林助教也看到了,打断了这一幕。 “好了,大家继续练。舒小姐你能出来一下吗?” 7. 鱼儿上钩 舒玟眉头不自觉微挑,鱼儿上钩了。 她跟着林助教走出舞蹈室。 林助教站在她面前,表情比上课时严肃些,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的舞蹈能力很强了,为什么会来舞蹈室呢?” “我想成为歌手。” 林助教有些意外听到这个回答,“这里没办法帮助你成为歌手的。” 舒玟点头,“之前我错过了香江小姐,错过了新秀大赛,TB的舞蹈艺员招募也结束了。但是我不想等下去,所以我想进周志天老师的团队,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离舞台近一点的方法了。” “你是想从伴舞跳到歌手?” “我知道这很难,”舒玟声音不大,却很稳,“在香江,从伴舞变成歌手的,没几个。但也不是没有,我相信我可以。” 林助教按下心里的话“我也挺相信的”,眼前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能力。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林助教问。 “舒玟,Shelly。”舒玟犹疑了一秒钟,还是把“舒宁”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Shelly,”林助教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这个人,胆子很大哦。” 舒玟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周老师这个人最不喜欢什么?”林助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什么?” “最不喜欢有人把他当跳板。” 舒玟抬起头,看着林助教的眼睛。 “林小姐,我不是把周老师当跳板,”她说,“我是真的想跳舞。就算我当不了歌手,我也还是会跳舞。我从小跳舞,已经十几年了,脚趾流血、膝盖肿都时常发生,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跳了。当歌手唱歌跳舞是我的梦想。周老师如果不收我,我也会去找别的舞蹈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激动,没有煽情,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就是很平静地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助教看着她,这一次看了很久。 “明天晚上七点,”林助教终于开口了,“周老师明天会过来。” 舒玟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老师会来?” 林助教走回教室,把音乐音量调大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不要以为他来了就一定会收你。他跟我的标准不一样,我说你行,他说你不一定行。你自己证明给他看。” 说完,林助教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归位。 明明就是一天的时间,但是这二十多个小时无比漫长。舒玟在家数着表上的数字,恨不得眼睛一眨就到七点,好像又回到以前等待训练考核那个时候了呢。 “冷静冷静,再练半小时就出门。” 饶是如此,舒玟也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天工舞蹈工作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排练室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林助教。 是一个男的。 他站在排练室的中间,背对着门,正看着墙上那一整面镜子。灯光打在他身上,舒玟能看到他的侧面。瘦削的脸,短短的头发,鬓角有些花白,看起来起码四十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底鞋,像是随时准备跳舞的样子。 排练室里很安静。音响没开,窗户关着,空气有点凝滞。整个空间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舒玟自己的心跳。 “周老师。”她站在门口。 周志天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很亮,有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看什么都很认真的亮。他的目光落在舒玟身上,声音难辨喜恶。 “你就是舒玟?” “是。” “林小姐跟我说了,”周志天走到音响旁边,从架子上拿起一盒卡带,塞进播放器里,但没有按播放键,“她说你不需要上舞蹈课。”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疑问,也没有质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舒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指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你练舞多久了?”周志天忽然问。 “民族舞练了6年,流行舞练了5年。” 周志天没有再问下去。他按下了播放键,音响里传出一段音乐,舒玟之前没听过。节奏不算快,但旋律的线条拉得很长,钢琴和弦乐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压迫感。嗯,非常符合这时代的音乐。 “跟着这个,”周志天退到墙角,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即兴。” 即兴,这个考核方式对舒玟来说并不陌生,她把帆布包放到地上,走到排练室中间,站定。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缓慢的,沉沉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水滴落在深潭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让身体自己去反应。 第一个动作出来的时候,周志天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动作多复杂,而是因为那个发力太准了。音乐没有放,但她的身体像是在跟着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器在动——每一个卡点都精确得像钟表的秒针。 但更让周志天注意的是她的身体状态。她的动作很准,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紧。肩膀是松的,手臂是松的,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松的。可每一个发力点落下去的时候,那些松软的部分会在一瞬间收住,像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时的那种绷紧,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即松弛又有力度。 她不知道这段即兴跳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 音乐停了,练舞室安静了。 她稍平缓下呼吸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到周志天还站在墙角,双手仍然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衡量值不值得买。 “站起来。”周志天说。 舒玟站起来,像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孩子样站得笔直。 周志天从墙角走过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大概两步远。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好奇!有点跃跃欲试,大概喜欢舞蹈的人总有 点好胜心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回音响旁边,把那盒卡带取出来,放回架子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周志天说。 “您问。” “你来我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喜欢跳舞,”她没有隐瞒,“我梦想以后能站在红馆的舞台上。” 周志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想跳舞,”他说,“你是想被人看到。” 舒玟没有否认,想当歌手的人谁会抗拒粉丝的爱呢。 “想被人看到没有错,”周志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站在台前的永远是少数,站在后面的才是大多数。你如果不甘心站在后面,你就不要从后面开始。伴舞就是伴舞,歌手就是歌手,两条路,不一样的。” 舒玟愣了一下。 她以为周志天会收她,会让她进舞团,会给她机会。但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她。 “但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但是,”周志天打断了她,“如果你真的想跳舞,不管是站在台前还是站在后面,我这里都欢迎你。” 舒玟紧盯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想当什么,”周志天靠在音响架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歌手也好,舞者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我只在乎你能不能跳、好不好跳、愿不愿意跳。你今天跳的这段,瑕疵也有,但你有一样东西是我这几年在来找我的人里面很少看到的。” “什么?” “你会听音乐。” 舒玟有点吃惊,收获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呢,以为他会说“功底”“天赋”“表现力”这些词。 “很多人都能跳舞,”周志天说,“但能听懂音乐在说什么的人,不多。你不仅仅是跟着节拍做动作,你是真的在听,听音乐里的情绪。这一点,教不出来。” 他推开排练室的门,走进走廊。舒玟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日光灯,亮的像钻石。 “下周一开始,晚上七点,跟我的团一起排练。我现在在忙一个巡回演唱会,没时间管你。你先跟着练,练得下来就留下,练不下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舒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练得下来的。” 周志天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勾起极淡极淡的弧度。 “明天林助教会跟你说具体安排,”他说,“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舒玟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嘴巴张了张,只能郑重说声“谢谢你给我机会,周老师”。 “唔好叫我老师啦,叫我Eason就得喇。你的舞又不是我教嘅。” 大概是离开训练室不需要刻意扮严肃了,他甚至开始打趣起舒玟起来了,耸肩说完又风风火火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瘦又挺拔,走路的步伐很好看,有种跳舞人独有的节奏感。 舒玟按捺住马上要溢出的快乐离开大厦。 登上舞台的第一扇门,通了! 8. 巧合到家 进入天工舞蹈工作室的第一个星期,舒玟就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周志天的舞团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天工就是他们的据点。排练通常在晚上进行,一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七点到十点。完全不影响她翻译的兼职工作。 舞团的人不多,加上舒玟一共二十个,刚好十男十女。年龄集中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毕竟这个行业也是吃青春饭的。大部分人是全职舞者,跟着周志天给不同的演艺人排舞、伴舞。 也有三四个是和舒玟这样的兼职,舞团肯定要考虑到人员变动的问题,有替补总比临时找要靠谱些。他们有人白天在写字楼上班,有人还在读书,都对跳舞抱有极大热情,很少缺勤平时的练习。 林助教叫林婉华,是舞团的资深成员,来舞团六年来。她不光是助教,演唱会排练的时候她也是领舞之一,站在最前排,负责带节奏和对齐队形。这次她也跟着周志天忙着演唱会的准。舒玟每次离开舞室时她都还要忙着给跟不上的团员“补习”。 舒玟现在没什么任务,只要记一下舞蹈动作跟跳就行。毕竟这次演唱会跟她没关系,人员早在她加入之前就定下了。 又是一次练习结束,舒玟完全适应了排练,她甚至还有多余精力,准备回家随机练一下hiphop或jazz再睡。 她蹲在地上系好鞋带,拎起帆布包准备走人。 “你係新来的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舒玟抬起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也是伴舞团里兼职的一员。 “係。”舒玟笑笑。 “我叫何美丽,Lily,”女孩伸出那只被袖子遮了一半的手,和她握了握,“你跳得好好啊,动作好靓,我在旁边看了好久。” “多谢,舒玟,Shelly。”她指了指自己说,又补了一句,“你也跳的很棒。” “我也这么觉得的。”何美丽笑着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舒玟一下子被逗乐了,何美丽的乐观大方有点像以前的忙内呢。 何美丽是舞团里除了她年纪最小的那个,今年才二十岁,还在香港理工学院读平面设计。她从小喜欢跳舞,大一开始在周志天的工作室上基础班,上了半年就被周志天看中,拉进了舞团。她不是天赋型选手,但胜在肯练,脾气也好,和团里每个人都处得来。 “你礼拜六有闲吗?”何美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们去旺角行街吖,你这么会穿衣服,和你一起逛街肯定唔会买错衣服,还可以偷到师。” 舒玟对她挺有好感的,又想了想,翻译的兼职一般在工作日白天,周末确实没什么事。 “好。” 何美丽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拉过舒玟的手,在她手背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你到时打给我,”她说,“我在旺角地铁站等你。” 舒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蓝色的数字,手背很干燥,字迹非常清晰,遂比了个ok的手势。 —————— 星期六的旺角人山人海。 舒玟和何美丽在旺角地铁站出口碰了头。 何美丽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秃噜,“哇,Shelly,你著衫好特別喔,明明好简单,但是又很有气质。” 舒玟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半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头发就那么散着,柔顺地垂在脸的两侧。脸上什么都没涂,连润唇膏都没有。她来香江也没怎么好好逛过街,只之前为了当翻译稍微正式点添置了几件衣服。 反观何美丽,碎花衬衫配深蓝色高腰牛仔裤,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玫红色唇彩,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复古杂志里走出来的。 香江街头的时髦和2019年之间隔了三十年,她的衣服在这座城市里,确实“太素了”。此时女生流行的是墊肩西装、颜色鲜艳的裙衫、高腰牛仔裤、夸张的耳环和蓬松的卷发。 街上走的女孩,十个里有八个烫了头发,剩下两个在去烫头的路上。因此舒玟的打扮,混在她们中间像一杯气泡水,还不至于变成空气被忽视全靠她善于运用各种配饰,这也是把简单衣服穿出特别感的秘诀。 “我挺钟意黑色的。”舒玟笑着解释。 “黑色都好睇,”何美丽挽起她的胳膊,“今日我可以帮你挑点彩色的!” 西洋菜南街周末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从街头逛到街尾,何美丽收获了一件粉蓝色卫衣和鹅黄套裙。 舒玟在一家店里搭配了一字肩宽松毛衣和牛仔长裙,又试了一顶贝雷帽。毛衣领口松松地搭在肩膀下面,露出一小截锁骨,衬着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镜子满意点头,今天走的是清纯女大风,但一转头又被何美丽吓一跳。 “你做咩呀?”美丽的脸靠她太近了。 “哇,”何美丽终于憋出一个字,然后又是一声,“哇!” “?”舒玟满脸问号。 “你好靚啊!” 何美丽的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女孩子纷纷投来目光,她们偷偷瞥几眼,又窸窸窣窣说几句话,过一会儿又假装无意看几眼。 何美丽也看到了那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说:“你睇,她们都望住你。” “望我做咩?” “因為你靓喽,”何美丽理直气壮地说,“我係男仔我都望你啦。你别换衣服了,就穿这身走。” 舒玟笑得轻倚在她身上,“好啊。” 脖子上有点空,她们又去街角的首饰店接着挑挑选选。 舒玟挑完自己的,又帮美丽挑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Lily,试试看。” “你眼光几好喔,”何美丽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店里的小镜子左看右看,“我從來唔戴呢啲嘢?,但係你呢條又幾好睇。” 舒玟帮她理了理项链的扣子,说:“你戴细的好过戴大件。” 何美丽脸型比较圆,属于甜美型,戴大体量的配饰容易有厚重感。 逛完整条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全黑。旺角的霓虹灯还没到最亮的时候,招牌上的字在暮色里隐隐发着光,像是不太着急醒来。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人潮把西洋菜南街塞得满满当当。 何美丽挽着舒玟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吃刚买的鸡蛋仔,脆脆的外壳咬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舒玟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出来时穿的衣服。 她正四处张望看去哪个茶餐厅吃晚饭,忽然感觉有人从侧面靠近。 “小姐,唔好意思,打搅一下。”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不到四十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舒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何美丽也停了下来,嘴里还嚼着鸡蛋仔,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是金牌娱乐的星探,”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李,我想问下你有没有兴趣拍广告?” 舒玟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金牌娱乐制作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排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名片摸起来很新,边角没有磨损,像是刚从盒子里抽出来的。 不过这个娱乐公司没怎么听过。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自称星探的男人。 “拍广告?”何美丽把嘴里的鸡蛋仔咽下去,声音高了八度,“你是真嘅假嘅?” 李先生笑了笑,那种笑很标准,像是练过的。“真金白銀,不会骗人的。我们公司最近帮一只洗头水广告搵女主角,要长头发、清纯学生样的。我啱啱在街上见到这位小姐,”他看向舒玟,“觉得好适合。” 他的目光在舒玟身上停了一下——白色的一字肩毛衣,锁骨上的链条在傍晚的光线下发出细闪;深蓝色的牛仔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黑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戴在头上,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这个造型就是我们想要的感觉。”李先生用手指比了一下。 舒玟没有马上回答。她以前当练习生时也碰到过别的公司星探,但是一看公司就能辨别出是否可靠。 她看着手里的名片,脑子里转得很快。不管真假,先了解一下,在这大街上,对方即使是骗子也不能做什么。 “你公司哪边?” “铜锣湾。” “拍咩产品?” “洗头水,日本牌子,在香江也好出名的,说不定你在屋企睇电视见过。” “品牌名叫咩?” “资生堂。” 舒玟有点吃惊,这么出名的牌子就这么随意找素人拍广告的吗?当红女星都要争这类资源吧。 或许看出舒玟眼神里的怀疑,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唔信我?” 他做星探有些年头了,搭讪过的女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要么惊喜要么怀疑,但像眼前这位这样,不惊不喜,条理清晰地抛出一个个问题的,还真的不多见。 “我只是想了解多点,这个广告几时拍?” “今个月中。” 12月月中,她倒是没什么不可以调整的安排。 “拍几日?” “两日。” “酬劳几多?” 李先生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问过,但通常是在见了导演、试了镜之后才问的。眼前这位倒好,站在豉油街的炒栗子摊旁边,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直接问钱,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他报了一个数字。 舒玟听了,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合约呢?拍之前会不会签合约?” “肯定会的,”李先生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素人了,“公司会出正式合约,签约后开拍。” “我可不可以带律师去?” 星探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新打量了舒玟一眼,怀疑看中的是哪个富家女。 “我只是想保障自己。”舒玟补充解释道。律师嘛,肯定是没有的,但说出来总有气势一点。 李先生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你好嘢,”他说,“我做咗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女仔问能不能带律师。” 舒玟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又把名片收进帆布包里,又把他刚才给的那张广告资料折好,一起放进去。 “我回头看看资料,”她说,“如果有决定,会联系贵公司。” 李先生点点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 公司地址和电话,你可以打听确认下我是不是这个公司的人。” 舒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名片上的不一样,大概是公司的总机。 “多谢。”她说。 “唔使客气,”李先生又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你好好考虑,我真的觉得你很合适。” 他说完转身走了,融入人潮里,然后被一个卖鱼蛋的推车挡住直至消失不见。 何美丽全程一个字都没说。等星探走远了,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你好大胆啊,你怎么知道问这些的?” “看电视学的喽。” 何美丽显然不相信这个答案,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会去拍广告吗?” “我要考虑一下。” 希望是个靠谱的公司吧,如此一来出道的可能性又增加几分。 傍晚的风从街尾吹过来,吹得她贝雷帽的帽檐微微翘了一下。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一下帽子,柳眉弯弯,眼里都是轻松。 “我好饿啊,吃饭去啦。”舒玟拍拍何美丽的肩膀。 因为何美丽刚才垫完肚子,两人没点太多。两杯冻柠茶,一份咖喱鱼蛋,一份烧卖。 何美丽已经把刚才的一出戏抛之脑后了,她用竹签撮了个鱼蛋塞进嘴里,开始和舒玟八卦起来:“你知不知Eason最近忙咩啊?” “不是忙演唱会编排?”。 “对啊,但你肯定不知道是谁的演唱会。”何美丽语气压低,带着几分神秘。 舒玟摇头,她来得晚,团里的人还不太熟,也不好意思问。 “是路文康,Lawrence啊。”何美丽讲了个大秘密。 舒玟手里的冻柠茶停在半空中。哇,周志天这么犀利啊,圈中人脉真的很扎实喽,她运气真不错。 “你知道的吧,Lawrence从12月中就要在红馆连开30场演唱会,所以Eason和林小姐最近盯排练很紧,肯定不能出差错的嘛。” 路文康。 舒玟一个00后也知道的名字。80-90年代的香江,这个名字是乐坛最顶端的符号之一。这个时候普遍认可三王一后——唐兆麟、路文康、陈易祥、卫淑贤,这是港乐最闪耀的时代。 他从丽的电视歌唱大赛出道,横跨粤语流行曲和影视剧领域。今年9月,他宣布举办告别乐坛演唱会,年底在红馆开唱,连开三十场,仍然一票难求。 周志天能做路文康告别演唱会的舞蹈总监,说明他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她原本以为周志天只是一个接零散活的排舞师,能给二三线歌手的演唱会做做编舞就不错了。没想到,他直接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Eason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啦,”何美丽耸了耸肩,“不会跟你讲有的没的。你跳得好就得,你跳得不好,就算你係路文康的仔都没用。” 舒玟点了点头,对舞蹈练习的看重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她居然可以见证路文康的告别演唱会。 她忽然觉得,能参与香江娱乐圈的盛大与衰落也是一种幸运。 接下来的时间,舒玟继续每周三次准时出现在天工舞蹈工作室。她不在满足于动作的跟练,时刻关注演唱会团队的队形走位。虽然这次她不参与,但是以周志天的强劲人脉,相信下一场演唱会表演也不会太远。她的5年练习生生涯告诉她,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的。 期间周志天也来过几次,检查大家的排练结果,稍微点评几句每个人需要改进的地方,便由林婉华跟进。有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不像一个钟表匠在看一只表的机芯。他在无声评价每一个齿轮是不是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舒玟的个人能力很突出,但是伴舞是需要团队协作的,炫技不目的,看起来和谐才是最重要的。看过几次后,他便放下心来。 这天他也是点评几句准备离开忙别的去了,舒玟果断跟了出去喊住他。她能认识涉略娱乐圈且资历比较深的,就是他了,有些问题也只能咨询他。 “Eason,你认识金牌娱乐制作公司吗?” 周志天转过身,微皱眉头,双手插-进惯常穿的夹克口袋里。他看着舒玟,似乎等着她补充完前因后果。 “今日有人在旺角找我,”舒玟立即说,“说是金牌娱乐制作的星探,想叫我拍洗头水广告。” “你想问这间公司好不好?”他问。 “对。” 周志天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下。 “金牌娱乐啊,我听过。他们主要是制作广告的,拍过几支有名的广告。我有个排舞师朋友和他们合作过,说这家公司制作正经,出粮好准,钱俾得快。” 舒玟点了点头,给钱快,那是个大大的优点了。 “但是你要搞清楚,”周志天补充了一句,“揾你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金牌娱乐的人。这种事,骗人的多。” “佢给了公司电话,我会打去问问。” 周志天耸肩,又展示工作时间以外的松弛感,“好彩啦。” 舒玟本来就是兼职团员,只要拍广告不影响排练就没什么好介意的。而且他是见过这个女仔爆发的舞蹈实力的,很有火的潜质。但娱乐圈有时很玄妙,有实力是一回事,红不红靠命。或许这就是她的机缘。 9. 广告体验 第二天上午,舒玟拨了金牌娱乐公司的总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前台小姐的声音很客气,粤语和英语切换得自然。舒玟报了星探先生名片上的名字,对方说“李生在公司,你稍等”,然后电话转了过去。 李兆丰这几天没等到电话,猜测舒玟富家女不缺钱,看不上这份广告模特的兼职。他都有点放弃了,去尖沙咀转了几圈,也见到几个靓丽的学生,但是他始终认为舒玟最合适。所以他心里暗想,要是今天还没等到这通电话,他就签约另一个女仔,广告安排绝不能拖延的。 他轻了一下嗓子接起电话,“舒小姐,你考虑得怎样?” 舒玟还有心情开玩笑了。 “既然你真的系金牌娱乐的人,那我可以签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李兆丰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而是觉得她有意思的那种笑。 第二天的签约进展很顺利。 想着既然广告商希望模特是清纯风格的,舒玟特地换了一身白色裙子,黑长直配上宝蓝色发箍,又给自画了一个白开水清透妆。果然不管是金牌娱乐的经理和甲方爸爸广告商都很满意,二话不说就想签下她。 广告合约比2019年那会儿的简单得多。几条主要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拍摄时间、酬劳金额、付款方式、肖像使用权。她没有急着翻到最后一页签名,而是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 下周一、二两天拍摄,每天八小时,时间还挺长的。毕竟用胶卷拍完不能当场回放看效果,要等冲印出来才知道这条过没过。所以拍摄的时候会多拍几条备用。 肖像使用两年,广告报酬6000块,月底可以邮寄支票或上门领支票。月底也就是多等两个星期,确实算得上结款快了。舒玟暗自点头。数额应该是比明星少很多的,毕竟是素人,但是这个价钱也合理。 合约看完,没有问题。她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在最后的签字栏里写上名字。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清楚,没有犹豫。 这次广告是资生堂给新研发的洗护产品特意制作的,这条新产品线由主线衍生出来,专门针对年轻女性,主打“清爽”“轻盈”“透明感”。包装也是浅蓝色和淡绿色的简约设计,和当时市场上常见的厚重、滋养型产品不同。 拍摄当天的天气很好,舒玟一开始先棚内化妆,稍后再去海边拍外景。化妆师给她打的底妆很轻薄,只遮掉了皮肤上的一点小瑕疵,眼影是浅浅的大地色,几乎看不出来;口红是淡淡的粉色调,接近嘴唇本身的颜色,只是多了一点点光泽,主打一个天生丽质。 头发是主角,要展示出飘逸的感觉,所以化妆师没有给她烫,也没有给她喷发胶,只是用一把大梳子把她的头发从头皮到发尾梳顺,然后把发尾微微向内卷了一点,用电棒轻轻带了一下就松开了。 八点半,到达清水湾拍摄地。 清水湾道沿着山势蜿蜒,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拍摄组找的沙滩不大,夹在两座山之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沙滩上已经架好了器材,一台摄影机架在三角架上,旁边还有一台备用;两个巨大的反光板靠在岩石上。 导演麦先生是个无十来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色T恤外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马甲,马甲上缝着好几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插着东西。他看到舒玟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嚼着面包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嘻嘻地走过来。 “哇,就系你呀?靓女喔!”他上下打量了舒玟一眼,转头对陈先生说,“阿李你今次没有骗我,真系执到宝。” 李兆丰翻了个白眼。“我几时有骗过你?” “上次那个你话好靓,结果一睇,哦吼——”麦先生用手在自己鼻子上比划了一下,“鼻都是歪的。” 舒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咩笑。”麦先生故意板起脸,但板了不到一秒自己又笑了,“换衫换衫,快啲快啲,趁光线好!” 服装是广告公司准备好的。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棉麻的质地,很薄很轻,风一吹就会贴在身上。裙子的样式很简单,圆领,没有腰线,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很符合后续霓虹国流行的“森女风”。 舒玟在沙滩边的临时更衣间里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海风正好吹过来,把裙摆吹得飘起来。她用一只手按住裙子,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麦先生正蹲在摄影机旁边调角度,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嗯,”他摸着下巴,“转个圈我睇下。” 舒玟转了一个圈。 “再转多次。” 舒玟又又又转了几个圈,这次转完有点晕,晃了一下。 麦先生哈哈大笑。“好,得啦,就系呢种感觉,清纯,但带点笨手笨脚,笨手笨脚中又有点可爱。”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笑了。李兆丰递过来一瓶水,小声对舒玟说:“麦sir就是这样,成日嘻嘻哈哈,你不用理他。”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舒玟站在浅水里,背对镜头,慢慢转过身来。 麦先生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一杯柠檬茶,对着对讲机喊:“a!” 舒玟慢慢转过身,头发被海风吹起来。 “好!cut!转多一次!” 第二次,她转得快了一点。 “好!cut!这次转慢点!” 第三次,她转得极慢,像是慢动作一样,头发一根一根地从肩膀滑过去。 “好!cut!搞掂!”麦先生把柠檬茶放到地上 ,拍了拍手,“下一个!” 说实话,麦sir有点写意抽象派,舒玟完全不知道自己呈现的是怎么样的画面,只是听从导演的指挥完成一个个镜头动作。 麦先生拿起柠檬茶猛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空。“嗯,差唔多到中午,阳光太硬,休息半个钟先,等阵子再拍。” “等阵拍咩?”舒玟忍不住问。 “拍你玩水喽,”麦先生笑嘻嘻地说,“有没有去过海滩啦?” “有。” “咁就得啦,玩就得。你越是忽略镜头,专心玩水,拍出来肯定靓。” 舒玟点了点头,有自然感嘛。 午饭是在沙滩上吃的。叉烧饭,炒青菜,大锅例汤。麦先生端着饭盒蹲在岩石上,一边吃一边跟摄影师聊天。舒玟端着饭盒坐在旁边,听着海风和他们的聊天声下饭。 下午拍的是水里的镜头。 “a!”麦先生喊。 舒玟赤脚在浪边奔跑,不是快跑,是那种踩水玩的小碎步。跑了几步后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头发被海风吹向一边,她不用手去拨,而是微微侧头,让头发自然地从脸上滑开,然后回头看向镜头,露出一个刚刚才发现镜头在拍她的那种、略带羞涩的微笑。 “好!正!就係这個!再用手捧水。” 舒玟弯下腰,捧起一捧水,朝镜头洒去,露出得意的笑,然后又好像谁再追她似的,急忙转身,白色的裙摆画出完美圆弧,发丝滞空后四处流动,发尾在夕阳下泛着暮色,银铃的笑声洒在沙滩上。 舒玟觉得麦先生嘴里的“好”好像不值钱,什么都“好”。但她不得不承认,在他说“好”的时候,她的身体确实越来越放松了,不再想“我要怎么演”,而是真的在“玩水”。 水珠从发梢飞溅出去,在阳光下变成珠光宝气的水晶。 她转过身,看向镜头。水珠还在从她的脸上往下流,但她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镜头,微微喘着气。 麦先生没有喊cut。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表情和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点了点头,咧嘴笑了。 “得咗。” “你不如去做model啦,”他说,“太得意啦。” 舒玟拿毛巾裹着湿发,笑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她反复用毛巾裹着头发摩挲。李兆丰坐在前排,回过头来说:“麦sir好少咁满意,你今日做得好。” “他的口头禅是'好好好'吗?”舒玟笑着说。 李兆丰也笑了。“你信他?一半真一半假啦。他只有说‘得咗’的时候才是最真的。” 舒玟想起麦先生最后说的那个“得咗”的表情,不禁失笑,真是有意思的 10. 红馆你好 第二天补拍了几个镜头,舒玟在香江的广告拍摄初体验便彻底完工。她离开拍摄棚的时间还早,索性沿街边Citywalk,不着急回家了。来香江这么久,难得能暂放生存压力好好探索街巷。经过一间唱片店的时候,橱窗里贴着一张路文康的海报,黑白色的,他侧着脸,眼神看向远方,旁边印着几个大字——“告别乐坛演唱会”。 舒玟思忖一下,推开唱片店的玻璃门。她现在没有电视机也没唱片机,对港乐和热播电视的了解很多有限,一般只有在楼下大排档吃饭的时候看几眼黄金档播什么。但是她后续要写歌,最好是能全面了解下当下流行元素和作曲、编曲特点。 目前唱片正处在黑胶、卡带、CD三种格式并存的过渡时期,唱片店把黑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可能是封面大、有视觉冲击力。卡带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价格大多数是十几二十港币,仅是黑胶的一半,所以最受学生、上班族的欢迎,也是卖得最快的。而CD——也就是大家说的镭射唱片,是最贵的,定价超过100块,这时候CD播放机都还没普及,它就有点奢侈品的感觉了。谁要是有一张能在朋友间炫耀很久。 舒玟先走到黑胶那边看了看。封套很大,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她翻了翻,看到一张唐兆麟的专辑,封面是蓝色的调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表情很酷。她把封套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曲目和制作名单,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十五港币。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黑胶咬牙能买得起,但她没唱机啊,这是真的买不起。 她转身走向卡带那边。 卡带的货架比黑胶矮一些,一排一排的,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封套纸。舒玟弯下腰,一张一张地看。虽然和她出生的时代相距很远,但是她还是认识里面的很多歌手。 她看到的第一张是R&RBand的《见证》。这个乐队很出名,舒玟知道他们的很多歌,比如《爱你》《流金岁月》在三十年后仍然有传唱度。 封套上的四个人非常年轻,长相甚至有点稚嫩。这张专辑刚发行没多久。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推荐牌,上面写着“收录歌曲《时光无声》《无悔》”。舒玟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印着十首歌的歌名,对这些歌名暂时没印象。 她把这张留在了手上。 第二张是李继秦的《Dream》。紫色的封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背景是紫色的光,看起来很梦幻。又是一个熟悉的歌手,一看收录歌曲,嚯,就更熟悉了,《夜曲》啊。她把这张也拿了起来。 第三张是彭慧玲的《永远和你是朋友》。封面上笑得甜美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短短的。这张专辑火爆了,里面的《千千之歌》满大街都在放,舒玟在红磡的小屋里都听过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她想了想,把这张也留下了。 最后把路文康的《天使之恋》拿走。也就是她现在手头紧,要是有钱,狂撒大几百买“黄牛飞”听现场也不是不行。 舒玟走到收银台前,把四盒卡带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放下报纸,一盒一盒地扫了一眼,一百零五蚊。 钱就是这么不经花,广告费还没拿到手,这里花一百,等下去百货店买个SONY随身听又要花五百块,十分之一的收入瞬间没啦。 “努力挣钱吧舒玟。”舒玟看着手里的两个袋子,不住叹气。 这时舒玟根本想到,她马上就有听路文康现场的机会了,不用花一分钱,还能领钱。 舒玟刚买随身听,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她把四盒卡带一盒一盒地拆开,把里面的歌词纸抽出来看了看,随机挑了一盒放进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卡带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底噪,然后音乐出来。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门铃忽然响了。 “舒小姐,在家吗?有位林小姐话有急事揾你。” 舒玟把耳机放一边,走进门边,透过猫眼看了来人,居然是楼下的保安阿叔带着林婉华。 “来了。” 她隔门应了声后打开门,林婉华站在门外,汗珠从鼻尖上接二连三冒出,调整了几下呼吸以控制喘息声。 “Shelly,你现在有空吗?” “发生咩事?”舒玟的心漏跳一拍。 “阿芬出车祸了,”林婉华的声音发紧,“刚收到电话。后面演唱会要你顶上,Eason说叫你今晚回去排位。” 舒玟这里没有安装电话,所以她在舞蹈室那边留了地址,就怕他们有急事要紧急联系她。她被这个消息砸晕了,猛然得到一个天大消息脑子反应不过来,但是还记原来的伴舞出了车祸,她稳定好思绪便小心问道: “阿芬人怎么样?” “别担心,人没事,只是脚伤了,上不了台。” “你愿意替阿芬吗?”林婉华紧盯她,认真确认她的表情。 “当然愿意,我换件衣服,你等我一下。”舒玟声音清亮,毫无勉强之色。 她转身进屋,用手指随意收拢披散的头发,在头顶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套了件卫衣,抓起帆布包,换上一双运动鞋,前后不到三分钟。出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点激动后的红晕,眼睛亮的出奇。 林婉华还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很快直起身,按了电梯。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舒玟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会想到她、需要她替几场,但她一个都没问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机会到眼前了,她能否抓住。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的保安大叔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舒玟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推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又望了一眼远处红馆高高的穹顶,没想到我们相遇这么快。 赶到天工舞蹈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但是排练室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早已换好训练服,压腿的压腿,下腰的下腰,但就是没有人说话,等她和林婉华进来,大家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周志天站在音响旁边,手里拿着一盒卡带,看到她进来,只说了一句:“换鞋,快。” 舒玟系鞋带的时候,手在发-抖,和出道前的自己一样,是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动作你都会,阵型你都知道,现在就是正常合练,根本不是难事。 她站起来,走进队列里,站到阿芬的位置。这次上台的伴舞团由八男八女组成,她在女队里第三个。 周志天按下播放键,这是演唱会的开场曲。 音乐响起来,舒玟的身体跟着动了起来。动作她太熟了,每周三次的排练,她没有落过一次。阿芬的位置她虽然没有站过,但每次排练她都在看——看大家从哪里起步、在哪里转身、什么时候移、什么时候停。她回想着阿芬的走位,彻底融入伴舞之中。 第一遍走下来,比她预想的顺。 阵型没有乱,节拍没有抢,和旁边人的距离也刚刚好。但因为她要一边回想一遍做动作,所以流畅度还不够。 周志天没有说话,只是把音乐倒了回去,重新放。 第二遍,更顺了。她开始放松,肩膀不再绷着,记得走位后可以更关注动作的舒展性和完成度,整个人从绷紧的弦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第三遍,她已经不需要去想“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了。她的身体自动接上了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定点,每一个转身。 周志天叫了停,一向在工作严肃的紧的他有点惊讶色: “你之前有偷睇阿芬排位?” “不算偷睇,正大光明地睇啦。”舒玟回答。 周志天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音响旁边,按下了播放键。“下一首,继续。” 和舒玟搭档的男伴舞阿Ken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叻哦!” 那天晚上排练到凌晨一点。所有歌全都排练到满意。毕竟大后天的周五就是首场演唱会,所剩时间真的不多。 第二天,第三天,场馆联排。 舒玟天天从家里的小窗眺望红馆,但是这次不一样。她一抬头,整座红馆就在她面前,四根巨大的柱撑起白色的外墙,比她想象的大很多,大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屋顶的边缘。 林婉华从她旁边经过,看她站在那里不动,拉了她一把:“做咩啊?发傻啊?走啦。” 舒玟收回痴笑,赶紧跟上林婉华。 11. 首秀顺利 她们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灰色的,灯管发着嗡嗡的声响。一路上遇到几个挂着工作证的人,推着设备箱从她们身边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舒玟跟在林婉华后面,心跳越来越快,一声一声就要敲破膈膜。 她终于看到了现在香江最顶尖的表演舞台。 不止见到。她从侧幕走出来、一脚踩在舞台地板上,才有了实感。她穿来前刚在小韩出道,没有特别多的表演经验,练习生时家族演唱会跟着前辈们去霓虹大巨蛋打酱油也开心得要死。 红馆的舞台虽然没有大巨蛋大,但它也是亚洲一线,四面台加无支柱设计,也就意味着整个场馆没有任何柱子遮挡视线,观众无论坐在哪个方向,都能毫无阻碍地看到舞台。 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舞台地板是深色的,踩上去微微有一点弹性,灯光架从头顶垂下来,像一片钢铁的森林。观众席是一圈一圈的红色座椅,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最高处,一万二千多个座位,此刻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有被唤醒的某种巨兽。 以后我一定会成为这个舞台的主角。 林婉华走到她旁边,把几瓶矿泉水放在舞台边缘,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踏上红馆舞台很兴奋吧。” 舒玟点了点头。 “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快哭了。”林婉华回忆起什么微微一笑。 周志天的声音从舞台另一边传过来,打断了舒玟的恍惚:“动起来啦,不是叫你来观光的!!” 十二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十五分。红馆后台。 舒玟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造。妆比平时浓得多,粉底液盖住了皮肤本来的纹理。眼影是大面积的深棕色,从眼睑一直晕染到眉骨下方,眼线又黑又粗,在眼尾拉出一道锋利的钩子。假睫毛厚得像两把小扇子,眨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腮红打得很重,几乎是斜着扫上去的一长条,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头发盘起来了,用发胶固定得严严实实,一丝碎发都不许掉下来 第一次体验这个年代的舞台妆,果然很“复古”。不过伴舞也不是主角,也不可能太精细化。 化妆师收起发胶,看了舒玟一眼,说了句:“得啦,好靓。” 舒玟“......”你是认真的吗?对着这张脸都能夸出口?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对对讲机说话,有工作人员推着衣架从她们身边经过,衣架上挂满了演出服,塑料套窸窸窣窣地响。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发胶、化妆品、热汗、电缆绝缘皮,还有那种大型演出前特有的紧张感。 氛围一上来,舒玟都有点紧张了。但她转头看到十几张和她一样“浓妆艳抹”扑克脸,又差点笑出来,紧张被驱散一空。 七点三十分,场馆的灯光暗了下来。 舒玟站在侧幕后面,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红馆一万二千个座位坐满了人,荧光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海,绿色的、粉色的、橙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场馆,所有人都呼唤着“Lawrence”,颇有点排山倒海的气势。 舞台中间的升降台徐徐升起。 路文康出现在所有观众面前,红馆瞬间被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淹没。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随着动作向不同方向折射着光芒,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一万二千个人,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对每个人说:我知道你们在等我。他天生就是聚光体! 舒玟感叹着。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了。舒玟看到他动情演唱的侧脸,能看到他紧握话筒的手,能看到他随着节奏摆动的身体。有些人一站上舞台中-央,你就知道什么是巨星。独属于他和粉丝的“路氏舞台”开始了。 “准备——”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舒玟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位置。舞台左前区,第三排。 她站在那个点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她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收回到脚下的地板、耳边的音乐、以及即将到来的第一个节拍上。加油加油!做好舞台的配角! 音乐响起来了。灯光打下来,落在她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受到红馆的灯光青睐,虽然她不是这里的主角,但也足够激动。她站在那里,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发力、定点、转身、甩头,和同伴交换眼神、默契换位。她成为这个舞台的一部分,成为这段音乐的一部分,成为这场演唱会的一部分。 前半场过得很快。一首接一首,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从一个位置跑到另一个位置,从一个阵型切换到另一个阵型。很久没有高强度的表演,她的身体在燃烧,汗珠从额头滑下来,被灯光照得像碎掉的水晶。 中场休息的时候,舒玟拿着矿泉水瓶的手还有点颤,完全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林婉华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第一次上红馆就跳得这么稳,你好嘢!比我当时好多了。” 林婉华一开始给人感觉是有点冷、疏离的,但是舒玟和她接触后,发现她为人特别负责,只是有时候懒得搞社交那一套而已。 舒玟和她比较熟了,也就举起手比了个耶,带点臭屁的表情把林婉华逗乐了。 “下半场继续加油!”林婉华拍拍她的肩。 “好呀。” 后半场,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热身开了。每一个动作都不再需要想,身体自动接上了音乐的每一个呼吸。她的手臂延伸得更远,旋转的圈数更多,甚至在最后灯光暗下来时还有心情来个“咔”的定位。没有人注意到,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像她出道舞台打歌结束的那样,那个时候流行“ending妖精”嘛。 最后一首歌,路文康唱了慢歌《再见时》。 不需要伴舞,所以舒玟得以躲在后台欣赏纯享版现场。 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不是通过 音响,而是通过空气直接传过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却依然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最后一首歌唱完,灯光暗下来。路文康从升降台上缓缓降下来,他的助理赶紧拿毛巾替他擦汗和头发,又帮他脱掉厚重的表演服。所有工作人员等在后台排成两列,鼓掌庆祝他首场演出顺利。 首场顺利结束,按照惯例要切蛋糕庆祝。蛋糕是早就订好的,放在后台休息区的一张长桌上,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GoodShow”几个字。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围过来,有人举起了相机,闪光灯在走廊里一闪一闪的。 路文康再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嘴角一直挂着笑。有人喊了一声Lawrence,他转过头来,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舒玟卸完妆换完衣服,拿着自己分的那块蛋糕,慢悠悠地晃回家,反正也就一公里的路。 红磡的夜风拂过皮肤,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气,和这块奶油小蛋糕特别配。舒玟也不管什么热量不热量的了,今天出了一身的汗,犒劳下自己吧。而且这是路文康的庆祝蛋糕诶,四舍五入就是路文康请我吃蛋糕,再四舍五入就是路文康亲手喂我蛋糕。 好吧,舍得有点多...... 舒玟的思绪很发散,她把纸碟扔进垃圾桶。接近舞台的感觉太让人痴迷了,和这份小蛋糕一样,但伴舞只是所有计划的第一步,是时候准备第二步了。 她回到家冲了个澡后立即坐到书桌上,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小夜灯接下来每天都尽责地亮到凌晨一点。 自从成为路文康的伴舞后,舒玟深感时间不够用,演出频率很高,而且总共三十场,一直持续到1月尾。她又要抓紧时间准备下一步计划,所以把日企的兼职岗辞了,只保留三星物产的翻译工作。 她现在手头上宽裕一些,刚结清广告的六千块。顶级明星给伴舞的费用也挺高的,即使她是资历最浅的,也有八百一场,所以预计能收到两万四。这一个半月两家翻译的工作收到五千七百多,除去日常花销,存款到二月的时候或许能超过四万。 当舒玟在伴舞、翻译、写写画画打转的规律日子里,广告在电视里开播了,广告商也想抓住圣诞节、新年这一波节假日消费潮。 那天她从红馆后台走向化妆间,有个负责服装的女孩看了她好久。 “你……你係咪拍了洗头水广告?” 化妆间里另外几个伴舞同时扭过头来。 舒玟放下包,手里还举着粉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昨晚在电视看到你!”服装女孩的声音高了八度,“海边那个!白色裙!笑得特别靓!”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甚至李兆丰也打电话给她说广告效果特别好,有其他广告公司的人也向他打听舒玟。舒玟只能回自己最近在忙,不太有空,等过一个月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再帮她介绍。 12. 胆子真大 第二十七场演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马拉松已经跑了90%了,还只剩最后一步”的疲惫和干劲混在一起的表情。 路文康结束舞台,照常被助理簇拥着回到休息室。 舒玟早已卸完妆、换好衣裳,但是她坐在化妆间却迟迟没有像往常一样拎包下班离开。 “还不走吗?”林婉华同样也是素净的脸,她背着包准备去赶末班地铁。 “你知道的,我家很近,我坐一会儿再走。” “好吧,别太晚啊,夜路难走。” “我知,多谢。” 舒玟看化妆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终死寂下来。她想了想,从帆布包拿出文件夹又走到廊里,耳朵竖得老高,准备一听到路文康从休息室出来就迎上去。 她又等了快二十分钟。 门开了,她立马直起身。但出来的人不是路文康,是一个助理,手里抱着一堆衣服。门又关上了。 舒玟深吸了一口气,背又塌陷回去,又把信封从一个手换到另一个手,信封的一角居然被她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拿纸试图拯救。 忽然门又开了。 这一次,路文康走出来了。 他已经换上了便装,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脸上没有妆,娃娃脸看起来更年轻了。他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一个闯荡娱乐圈多年的大明星竟透着几分稚气。但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都变了。 舒玟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动了起来。她从墙边弹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站在了他面前。走廊不宽,她这一站,路文康和他的经纪人、助理们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有些好奇略微歪头,赶在经纪人不耐烦前开口。 “我识你啊,最近拍了洗头水广告的妹妹嘛,有咩事啊?” 舒玟没想到路文康也看过洗发水的广告,还记得她的脸。她更郑重几分,双手递上文件夹: “路生,我写了歌,想畀你听下。” 对,舒玟这些天都在忙音乐创作。她那个时代,极度推崇成员创作,大概就是某位88年出生的大前辈开的先河。她当练习生的那些年,每天除了舞蹈、声乐课外,都要学习创作。当然不是所有成员都有这门课,只是刚好她特别感兴趣也特别擅长而已,出道曲的曲二作就是她。 不是没想过直接寄给唱片公司的制作部门,但是他们每周收到的demo成山,她作为没有半点名气的素人,初审人员很有可能一秒就被排除在外。“人脉”在圈子里尤其重要,而路文康就是她连接唱片公司的媒介。恰好路文康在娱乐圈的风评很好,大家都赞他大气、愿意提携后辈。自从听到周志天忙的是路的演唱会,她就一心等这一刻。 她最近听了很多现在爆红的歌曲,大多数是节奏偏慢的情歌。考虑到这一点,她觉得保险起见,最好是以一首情歌吸引唱片公司的注意力, 什么样的情歌能完成敲门砖的任务呢? 舒玟最先想到的就是90年后半开始走红的湾湾情歌王子,除了唱腔特别,曲子也很先锋。普通情歌的旋律往往是相邻音阶爬楼梯,比较平稳,他的旋律特别喜欢用“跳进”,尤其是四度、五度甚至八度的大跳。 这种大跳模拟了人在极度激动或痛苦时失控的语调,能直接刺-激听众的感官,让你瞬间觉得“这歌好难唱,好高,好深情”。 舒玟的这首《原谅》就是仿照这类情歌的风格,直接把这首歌曲副歌直接咬在A4、B4甚至HighC附近,确保所有人一听这歌,就感受到“哇,他好爱,他爱得好痴狂、好苦逼。” 她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手臂伸得直直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封口用一小段透明胶带粘着,左下角微微透出洇湿。 走廊里现是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路文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他笑得很随意,没有架子。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弯了一下,在近处看能看到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哇,”他把尾音拖长了一点,语气像是在茶餐厅里跟人闲聊,“妹妹,你又拍广告、又会跳舞,宜家仲要写歌?”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感叹:“你这个后生真是好犀利啊。” 舒玟被他的亲和力感动得想抱他大-腿现场表演哭,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自荐”台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调侃全部清空了。 她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说声“多谢”。 两个字刚从唇边冒出,路文康已经朝她点了点头,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边走边挥手,哗啦啦带走一群人。 “快返屋企吧,我会听的。” 我会听的。 我会听的。 我会听的。 舒玟觉得这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听到过最美妙的四个字,她死咬住下-唇,很怕下一秒从自己嘴里出现超120分贝的爆鸣声。 走廊里零星剩下的工作人员都看着她。有人在小声说“真大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舒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节上还有刚才攥信封留下的红印。 “做得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舒玟转过头,看到周志天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太难得了。 “你看到啦?” “成条走廊都看到啦,”周志天说,“还想邀请你加入舞团,但我想你不需要了,恭喜你梦想成真啊。” 舒玟脸上的笑容放大,但嘴里却谦虚道:“还未有结果呢。” 但她比谁都自信,这首撕心裂肺的《原谅》绝对匹配得上任何实力唱将,唱片公司不可能不要的,然后再下第三步棋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连挡路文康的路的日子她都有提前算过的。不选演唱会结束的时候,而是今天,不是她心急等不了,而是还有几场演唱会她可以多晃荡在路文康面前,也算是种提醒,让天王不要忙忘了她这个 等通知的小虾米。 ———— 一月十六号路文康没有演唱会安排,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终于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一角洇湿的印子已经变成了一圈淡黄。想到今天这个妹仔假装不经意从自己面前来来回回,他有点忍俊不禁。 信封里面有乐谱和填词。 《原谅》 曲:舒玟 词:舒玟 “月光把影子拉得好长 我站在没有你的房间 回忆像旧电影一格格播放 你的笑是我戒不掉的糖 ... 请原谅我还不肯将爱埋葬 原谅我还把思念当信仰 你给的天堂就算只是路过一场 我的手心还留着你的滚烫 请原谅我学不会那样健忘 原谅我在回忆里继续流浪 就算你已走向另一片星光 我依然站在原点 把祝福当作最后的倔强” 他手里打着拍子轻声哼唱,剑眉一挑,有点意想不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怎么写出哀伤得这么逼真的歌? 沉思片刻,他拿起沙发旁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连寒暄都省了。 “你过来,有样东西给你看下。”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在抱怨什么,但他没有听,直接挂了。 代德钟到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你最好有重要的事不然我杀了你”的表情。 路文康把那几张往他怀里一塞,然后就懒懒地倚靠在沙发上。 “你看。” 代德钟见是份乐谱,扒拉下鸟巢似得头发,嘟囔着“搞乜鬼啊”又老老实实看谱。不一会儿他的神色变了又变,一开始不置可否,到后来满脸欣赏。他突然站起来,捞起路文康闲置在客厅一角的吉他,不自觉弹了起来。 “这首《原谅》副歌音程跳咗七度。那个老行尊写的啊?” 路文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你猜错了哦,是个后生女哦。” “可是音域同语气都係男声。”代德钟大吃一惊。 “我想推荐俾新艺宝。” 路文康没去猜测小女生的弯弯绕绕,写了歌肯定想要发行,那唱片公司就是避不开的一环。既然是好歌,他顺手推荐也没什么。 代德钟看了他一眼:“可是你下个月就走。” 又马上可惜地叹一句,“要是这首歌早几个月来,你的代表作又能添一首。” 路文康捏着烟,怂了耸肩,是有点可惜,但既然决定退出乐坛就不要留恋。这个女仔如果能高质量创作,去哪个唱片公司都会被捧在手心。他虽然要从新艺宝解约,但毕竟还没解约,也算留一份香火情。 代德钟把乐谱收拢,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放回了信封里。他看了张国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什么都不用多说的笑。 13. 唱片公司 演唱会来到第三十场,终场。 红馆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路文康站在升降台上,唱完最后一个音。立即被一万二千个人的掌声接住。舞台的灯光将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边,神圣又耀眼。 舒玟站在舞台左前区,距离他十几步远的灯光边缘。收工后她没有急着去休息,而是见证传奇歌手告别舞台的最后一分一秒。 走廊里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大。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拥抱。三十场,结束了。舒玟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将思绪从舞台的余震里抽离。 林婉华看到她出来,摸了摸她的头。 “结束了,辛苦晒,做得很好。” 舒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结束呢,她还在等Lawrence的答复。给出去四五天,没有任何消息,弄得她自信程度,逐日降低。每次经过走廊、每次看到路文康的助理,她多么希望他们来找她,心脏提到嗓子眼又反复被坠下。还要等多久呢?唉,不知道。 庆功宴在后场区举行,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一群人如同弹簧被压到最底端后强势反弹一样,不知疲倦地狂欢。路文康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被人群簇拥着,眼睛在笑,但又夹杂着不舍。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肩膀和头顶,看到了外围的舒玟,他看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不要搞我心态啦,Lawrence,小心她打直球,直接冲过去问他“你看了我的歌没有?”。舒玟苦哈哈抿了一口香槟,放下冲动的想法。嘤嘤嘤,别人也很忙的。 她转身去拿外套,准备走了。 “Shelly。” 她转过身,是路文康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短发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Lawrence叫我跟你说,明天下午两点,新艺宝唱片公司,你去找一位陈小泉先生。” 助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个是地址。” 舒玟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新艺宝唱片。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新艺宝是路文康的唱片公司,是宝丽金的子公司,制作资源很不错,旗下有路文康、R&RBand还有长红的女歌手方雯。此时方雯才刚签约一年,还没晋升到天后,公司资源应该不至于倾斜严重。而且舒玟以后发展的方向和方雯也完全不同,不用担心内部冲突。 如果说新艺宝是二线头部玩家(虽然势头猛,但资历还有点新),那宝丽金、华星、华纳就属于香江老牌霸主。但是这些公司的王牌歌手很多,不一定愿意投资在“前途未卜”的新人歌手上。 所以新艺宝是舒玟的最佳选择。 第二天是周一。 舒玟很亢奋,早上六点就自然醒了,反复检查自己要带去唱片公司的资料有没有齐全,又把歌和舞练习了一遍又一遍。为了展示效果,她已经连续一周都吃低热量高蛋白的控制餐了。 漫长地等到数字划过12点,她套上白色外套,风风火火地闯出门。这一刻她像个勇往直前的战士,由内而外都冒出熊熊战火。楼下保安阿叔都被她的气势吓到不敢打招呼。 周一下午一点四十五新艺宝唱片公司的门口,舒玟看看手表,很好,非常准时。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前台领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舒玟?”戴眼镜的男人伸出手来,和她握了握。“我是陈小泉,新艺宝唱片的制作总监。”他指了指旁边的人,“这位是我的同事,阿Paul。” 舒玟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陈先生你好,多谢你肯见我。” “坐下聊。”陈小泉先坐下了,舒玟也跟着坐下来。他把桌上的绿萝推到一边,从阿Paul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那张乐谱——她的乐谱。舒玟看到自己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拿羽毛挠了一下。 陈小泉把乐谱拿出来,铺在桌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手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一下,是《原谅》的副歌部分。 “这首Lawrence给我的时候,我问他谁写的。他说是你。我说,你不要开玩笑。他说,我没有开玩笑。” 他看着文文,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写歌写了多久?” “一个星期。”舒玟说,确实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她提前知道乐坛未来三十年的曲风发展。 陈小泉看了阿Paul一眼,然后转回来,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一个星期?” 他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质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好奇。这首情歌,“原谅我在回忆里继续流浪”痛楚直击人心,旋律又激进悲怆,像一个经历过很多的浪子写得出来的东西。 “你几多岁?” “十九岁。”前不久刚过了平淡的跨年夜。 “这歌词咁痛,你经历过咩?” “我最近追紧套剧,”舒玟卡住一秒钟,立即发挥胡言乱语的本领,语气特别真诚,“《义不容情》丁有康这个角色,真系……他对赵加敏,一开始追人又是弹琴、淋雨,又是送船,追到手之后就当人系负累。所以......” 舒玟最后给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陈小泉挑了挑眉。 “我们 想签你做合约音乐人,和新艺宝合作,写歌给我们的歌手。” 合约音乐人,不是歌手,是词曲作者。舒玟早有预料,她坐直身体,眼神毫无躲避地射向陈小泉。 “陈先生,多谢你的赏识。但我不单止想做创作人,我还想做歌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陈小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面无表情,但他旁边那个叫阿Paul的年轻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 “你想唱歌?” “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乐坛有多少人想唱歌?” “我知道。” “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 这个问题舒玟不是第一次被问,她从众多练习生中脱颖而出、最终成功站上舞台,充分说明她是就是特别的。五年的练习生涯,跳舞融入骨髓,她会写歌、擅长捕捉流行元素,所有人都说她一站在舞台上就会发光。 她听到自己非常笃定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 “请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我会告诉你们我的特别。如果陈先生看过之后还说我不行,那我签创作人的合约无二话。” 陈小泉看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他转过头,对阿Paul指示: “找监制来,对了把Lawrence也喊过来,毕竟是他推荐的人。” 今天Lawrence过来谈合约的事,舒玟又是他推荐的人,陈小泉也愿意给几分面子。 “陈先生,有没有大点的会议室和音响啊?” “妹妹仔啊,试唱要去录音室哦。”陈小泉有点啼笑皆非,以为小女生不知道试唱流程。 “我知,但是我的舞台需要边唱边跳,结束后我可以再去录音室。”舒玟知道现在歌手大多数是站桩输出,如果仅比歌唱技巧,她毫无优势可言,但是一旦表演全舞台,她就有很大把握胜利。 “好吧,就按你说的来。” “多谢陈先生。” 三十分钟后,一行人,包括陈小泉、监制、Lawrence、阿Paul以及舒玟转战新艺宝最大的会议室。 舒玟从帆布包掏出卡带,这是她利用空余时间去找外面工作室做的伴奏带,虽然达不到顶级录音棚的水准,但是能用。 她转身把卡带交给阿Paul。 “劳烦,等我站好有个ok手势,再帮我按开始播放键。” “好。” 舒玟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脱去外套,圆领短款运动领口开得不大,刚好露出锁骨,背心下漏出一截细腰,她又把左脚的宽松运动裤脚往上撸到接近膝盖处,突然便成为了美式运动女孩。 一行人看她变身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陈小泉给个眼神给路文康,似乎在问她在搞什么东东。 路文康摇摇头,但是脸上的兴味之色越来越浓,他很期待这个妹妹仔究竟能带来什么表演。 14. 一颗新星 舒玟在会议室最前方空地站定,脸侧向阿Paul默默比了个手势。 突然一段失真钢琴音,头音很重、收尾干脆,声音不温暖,甚至有点“刺”,像用刀锋一般划开安静的会议室。随后鼓声进来,立刻把节奏感拉起来了,这套组合拳直接朝在场的所有人精准扔下鱼钩。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舒玟嘴上开始吟唱“babybaby”,身体开始律动,肩膀跟着钢琴的节拍上下浮动,胯部在鼓点落下的瞬间轻轻推出去又收回来,整个人的状态非常松弛的,像是在阳光底下晒太阳时不经意地晃动,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咬在节奏上。 “是新的歌?”陈小泉朝路文康用口型轻声说,身体绷得很紧。他以为舒玟会表演《原谅》,没想到是截然不同的曲风。 路文康没回答,眼睛牢牢跟着空地上舞动的女孩。 第三段钢琴Riff结束,主歌开始。舒玟用气声搭七成真声,咬字偏松弛、略带小慵懒,尾音轻轻收气,像低声自言自语诉苦吵架后的后悔,含糊少女呢-喃感。一边踩在鼓点上,把几个人当作镜头,带着困惑的表情一步一步靠近,而后她的身体忽然定住了,下一个句又微蹲蓄力带起手臂猛地甩向两边。 “从昨夜分开,心空了一-大块 消息等不到,熬过漫长夜晚 明明吵架偏,倔强不肯服软 暗自后悔,糟蹋这份喜欢 ......” 她会根据歌词模拟走位,到了预副歌的时候,她侧身走了几步,上半身走了一个缓慢的wave,从肩膀开始,传到胸口,传到腰,一节一节地往下走。但她的下半身踩着快速的鼓点,膝盖不停地屈伸,脚在地上划着小圈。上下半身像在跳两种舞,合在一起却让人不觉得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 “赌气话,冲动-乱说分开 一转眼,惦念你的神态 若还能,赐我一次机缘 掏尽心,说出心底告白” 副歌来了,一个重拍,她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猛地弹开——肩膀甩出去,手臂挥开,胯部在一个重拍上狠狠顶出去,头发跟着那个动作从一侧甩到另一侧,非常干脆。 最后一段副歌,她的声音越来越放开,甩头、扭胯、滑步、情绪都在同一时间爆发。最后她的双腿跳离地面,膝盖收向胸口,双手在头顶上方清脆地拍了一下,落地的瞬间腰往后仰,头发在空中甩开,胸口的起伏和呼吸的频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舞蹈的编排还是本能反应。 “babybaby,可否再爱多一遍 泪藏眼底,盼你转身相见 错过的缘,不想就此搁浅 babybaby,盼能再爱多一遍 知错悔改,放下所有偏见 只求与你,重启热恋瞬间 ......” 音乐停止,胸口在起伏、分明的锁骨、腰线上微汗,女孩此刻无疑是性感的。但这种性感不俗气反而很有活力,反而像夏日海边的风,带着阳光和海盐的味道,少女独特的性感。 是的,舒玟早已确定好自己首张专辑的方向,就走类似于世纪末小甜甜te-enpop风格,一方面符合她的年纪,另一方面能结合唱跳发挥自己优势到极致。 “啪啦啪啦啪啦”路文康率先反应过来,鼓掌给予肯定,他笑着对陈小泉说,“你执到宝喽,你系要多谢我。” 这个舞台非常新奇,曲风、唱法、舞蹈和现在香江的风格完全不同。现在唱跳歌手的舞蹈是都非常“简单”,只讲究动作流畅和连贯,和歌曲所体现的情绪契合度不高。他有预感,舒玟将会在乐坛引起一场新的风暴。也正是因为这些新的血液,香江音乐才能生生不息的吧。这瞬间,他那点告别乐坛的失落全消散了,换成了对新人的期许。 路文康拍了拍陈小泉的肩膀,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舞台上放松得多,有点对老朋友的臭屁得意,然后便离开会议室了。结论已经很明显了,新艺宝不签舒玟他会怀疑陈小泉脑子进水。 “这首歌叫咩名啊?也是你写的吗?你怎么想到开头这么设计的?” 第二个开口的是梁骏,把惊喜全嵌进连续的三个提问里。 他本来在楼下调试设备,阿Paul跑下来跟他说“陈生叫你上去听个人试唱”。原本他心里有些不耐烦,试唱不来录音棚,居然在会议室,不知道在胡搞什么。今天这个,据说是Lawrence推荐的,应该不至于太差。但梁骏还是觉得应降低期待,然而,现实大大大的超越他的想象。 “歌名叫《爱的告白》,是我写的,”舒玟停顿几秒立即接上,“因为我想让人在前三秒就记住我的歌。” 舒玟听卡带多了,就发 现90年代香港的流行歌曲配弦乐来伴奏,大量弦乐叠加,再加上钢琴、贝斯、鼓和吉他,音乐有时显得拥挤。所有乐器交织在一起,而且大多是现场录制,所以听感上有点“糊”。而她的编曲做了减法,主要用钢琴和鼓组,立马充满了电子感和攻击性,也成功制造了记忆点。 梁骏若有所思,现在制作人都陷入了惯性思维,而面前的年轻女孩却轻易打破常规,让他看到了音乐还有更多新的可能。他转过身,看了陈小泉一眼,默默点头。他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demo,见过无数新人。当他以为所有的新人都差不多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让他“眼前一亮”,或许不止“一亮”,而是亮了又亮又亮。 陈小泉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现在新艺宝的处境有点尴尬,“旧的正在走、新的还没起来”,他也担心新艺宝竞争下降。唱片市场一直打得火热,公司虽然发展势头不错但底蕴比之老牌的几个还是薄了点,稍不留份额就会被吞噬。现在从天而降一块璞玉,或许新艺宝很快就能乘势更上一步。 他眼里的光一闪而逝,“梁骏你带她先去录音室。” 梁骏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舒玟。 “你唔使紧张。照刚刚这样唱就得。” “多谢梁生。”舒玟立即跟着监制和阿Paul下楼了,独留陈小泉一人在坐在会议室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笔,日光灯把笔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个无声的钟摆。 签肯定是要签的,但是以什么形式签才能最利于公司? 陈小泉手里有钱,新艺宝是宝丽金和新艺城电影合资的,前者是老牌唱片公司,后者是香江最大的电影制作公司,强大的背景,意味着他有足够的钱去签人、做碟、砸宣传。但他不敢乱花,路文康走了之后,新艺宝的头牌会出现一个空窗期,他是需要填补这个空窗,但也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新人身上。去年方雯签的时候,条件不算高,公司给的是一份标准的新人合约。 但舒玟不是传统新人,她的舞台有九成的完成度,意味着不需要公司另外培训。而且她能自己写歌,词曲包办,公司不需要花大价钱去外面收歌,制作成本可以省下一笔。再加上她会跳舞,没有一个能把边唱边跳做到她这个程度,这在绝对是香江乐坛的空白。 按照规则,普通新人最高签约费是两万。想到这他摇摇头,应该找宝丽金再谈谈。 15. 半路截胡 午后 午后 “舒小姐,你在家吗?有访客。”保安阿叔敲门喊道。 “来了。” 舒玟从瑜伽垫起身,她眉头微锁,想不出谁会上门找她,迅速套上外套打开门。 门外除了熟悉的保安阿叔,还有一位看起来就很干练利落的职场女性,她应该年纪不小了,估摸着五十上下,深蓝色的薄外套配白色毛衣,头发剪得很短,戴着细细的金丝眼镜,精神气十足。 “舒小姐,我是柳一静。”柳一静温和一笑,伸出右手。 “你好,”舒玟歪头,“我们认识吗?” “之前确实不认识,是我向路文康经济人梁爱莲小姐打听的你,方不方便去街头的咖啡厅聊一聊?” 柳一静在职场闯荡多年,一直很信“运道”这东西,正所谓“时也命也”,有时老天爷早就把机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端看人能否察觉、能否把握住。而她,就是特别能把握时机的人。 柳一静是在梁爱莲家里听到舒玟这个名字的。那天下午,她从美国回香港还不到一周,梁爱莲就打电话来叫她过去喝茶。两个女人认识二十多年了,梁爱莲曾经是她在华星的下属,后来自立门户做得风生水起。而柳一静三年前从华星副总的位置退下来,去旧金山帮衬生育的女儿。如今外孙三岁了,不需要她整天围着了,于是她给自己订了张返港机票打算修个长假。 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拉家常,梁爱莲说起身边新鲜事。“你知唔知,我前排听Lawrence猛赞一个人。” 柳一静挑了挑眉。“Lawrence?他好少赞人哦。” “就系咯,他说他演唱会有个伴舞,后生女不仅人靓,还写歌能跳舞能唱歌,在新艺宝试唱,成班人都看呆了。” 柳一静耳朵一动来了兴趣,放下茶杯,“新艺宝?” “系啊,又唱又跳哦,歌也很特别。”梁爱莲笑得眼睛弯弯的,“Lawrence说如果不是我手上太多人,建议我赶紧签下她啊,一定火到爆。” 柳一静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她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路文康能夸得天花乱坠的人,绝对有独到之处。 “她叫咩名?”柳一静问。 “哦?你有兴趣啊?不回美国,打算留香江继续做这一行啊?” “有合适的人就留喽。” 柳一静说得是真话,她原本没想好到底是彻底退休还是干回老本行,但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女孩不简单,或许她在五十二的年头还能再创事业高峰。 梁爱莲看老友如此认真,于是辗转几人,又是问路文康,路文康问周志天,终于要到了舒玟的住址。于是就有柳一静出现在舒玟家门口这一幕。 柳一静和舒玟选了咖啡厅最里侧、私密度最好的位置,随意点了两杯美式,柳一静率先说话了: “舒小姐可能没听过我,三年前我退休去咗美国,刚刚返港。” 她顿了顿,“我同梁爱莲识咗二十几年,以前一齐在华星做事。她带艺人,我带制作。是她给我推荐你的,说Lawrence都猛赞你。” “我今日来找你,就一件事,我想签你。” 舒玟被突发事件惊到,瞳孔稍稍放大。没想到新艺宝的消息还没到,就有经纪人主动抛橄榄枝了。但她转念一想,未尝不可啊。香江现在流行唱片约和经济约分开,前者只管录歌、发专辑和系列宣传,后者管电影、电视剧、广告、商演等一系列商务活动,虽然她现在没想拓展演员的路线,但是有备无患。 如果新艺宝全包双合约,她的商务活动得和公司三七分账,苛刻程度和三十年后不相上下。但如果经济约分开,那么她可以谈到五五分,甚至出名以后还能继续调整,空间比较大。 但是这里面也有很多坑,稍不留神就成了卖身契。舒玟打起精神,努力回想自己组合出道时签约总结的注意事项。 柳一静知道舒玟需要时间消化。本来签人前起码要看下新人实力,但是她今天见舒玟的眉眼可塑性极高,非常适合大荧屏,立刻决定省去其他多余步骤。 “你唔使即刻答我,我同你讲下我的条件。” 柳一静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 舒玟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行字—— 柳一静·经纪条件 一、全权代理演艺事务(唱片合约谈判、演出安排、广告代言、影视接洽) 二、合约期限三年,期满优先续约 三、分成比例:第一年七三(经济人三),第二年六-四(经济人四),第三年五五 四、提供形象定位、宣传策略、商务谈判、日常行程管理 五、个人承担:化妆造型、交通差旅、生活开支 舒玟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五五”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三年,从七三到五五,这个条件对新人来说非常优厚,甚至可以说是“超出行业标准”的。看得出经纪人不缺钱,但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赌的是她会红。 “你不怕我唱歌唱不好、演戏也演不好吗?”舒玟抬起头看着柳一静。 “我在这行做过二十几年,自认眼光还不错,我话你会红,你就会红。”柳一静一脸平静地说出霸气无比的话,然后接着道,“要是我这次被雁啄了眼,那也愿赌服输,不怪别人。” 舒玟把纸放下,“既然柳小姐这么信我,我也信自己。我们详细谈谈。” 能和梁爱莲认识这么久,想必圈内的资源不会差。但是,首先她要搞清楚,这个七成是什么的七成。是所有收入的七成,还是扣掉成本之后的七成?经纪公司的成本又包括什么?化妆造型、交通差旅、生活开支是自己出,但是以后如果需要法律支持,这些算谁的?比如她接了一支广告,酬劳一万块,是直接分走三千,剩下七千归她,还是会先扣掉拉拉杂杂的花费再七三分,这两者差很多。 就像小韩公司的合约以前非常苛刻,艺人收入要先扣除制作成本、宣传费、培训费,剩下的才是可分配收入。公司拿大头,她们拿小头。往往还没出道,就已经倒欠公司几亿韩元的培训费了。后来随着时代发展,条约才合理点。 还有解约条款。如果合作不愉快,她能不能走?走了之后,已经录好的歌归谁?已经接的广告合约怎么处理?三年合约期满,如果她不想续约,柳一静的优先续约权怎么解释,是“同等条件下优先续约”,还是“不管别人给什么条件,你都得先跟我续,除非我主动放弃”。 最后就是海外市场,香江娱乐产业在发达,但受限于人口,制唱片卖得再好也不过小几十万张,比如去年年度冠军卖了35万张。但如果能拓展东南亚、日本等市场,那就不一样了。柳一静有没有海外资源? 能不能把她的歌卖到马来西亚、新加坡?如果没有,那么条约最好标注经济约生效的区域。 柳一静把那张清单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了一支笔,一一回答舒玟关心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分成按照总收入分。化妆造型、交通差旅由你承担,公司行政、办公、人工算我的。” “第二个问题,解约也很简单。第一年任何一方提前三个月通知,可无条件解约;第二年若我搞不到至少一个影视合约或一份广告代言,你随时可以解约;第三年若双方未能就续约条件达成一致,合约期满自动终止,不设优先续约权。” 可能是看出了舒玟的谨慎,柳一静也做出了让步,取消原先写的“期满优先续约”。 “最后一个问题,台湾我有人。滚石同飞碟我都有认识嘅制作人。你出到国语碟,我可以帮你过去宣传。日本我未正式做过,但我同日本几间唱片公司嘅版权部有来往。你的歌如果有人要cover,我帮你倾谈。” “东南亚——新加坡、马来西亚——我做过巡演,识得当地主办方。你将来开演唱会,我帮你接过去。” 舒玟了解了,毕竟香江在亚洲也是四小龙之一,所以资源遍布亚洲的地区、国家还是能做到的。 “柳小姐,经纪约可以标注限制在亚洲地区” 柳一静侧目,“你以后还想去欧美发展啊?” “或许呢。”舒玟笑一笑。 柳一静心想小女孩只想还挺远大,但也没必要泼冷水:“你还有冇问题?” 舒玟摇了摇头。 柳一静把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包里。“我回去拟一版正式合约,你睇过之后,冇问题就签。” “多谢柳小姐。” 柳一静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舒玟一眼。“你知唔知,我今日同你聊了三个钟?你问的问题,好多新人不会问,有些人是没你这么聪明,有些人是没你这么胆大。你猜我怎么想?” 柳一静忽然漏出浅笑,从职场女强人瞬间变为亲切的邻居阿姨。“我想这个女仔,胆大心细,将来肯定不会被人骗。” 她说完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明天早上十点,还是这里见。” 门关上了。 舒玟坐在那里,咖啡已经凉了。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正式签约就高效多了,还是这家咖啡店,还是靠里的卡座。舒玟仔细看了两遍条约内容,昨天口头谈的重点全都白纸黑字列清楚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果断签名。 “柳小姐,合作愉快。”舒玟把一式两份的合约签好。 “叫我静姐吧,我也喊你Shelly。最近几天我要去睇办公室,最好离你唱片公司近一点。” 柳一静边说边把自己的那份合约收拾好放回包中,想到什么又郑重提醒舒玟道,“新艺宝要是叫你去聊唱片约,到时打电话给我,我同你一起去。” “OK。”有个好帮手,舒玟当然举双手赞成。而且她希望柳一静能帮她争取到歌曲创作、造型设计、mv创意和宣发手段的自由。如果一家公司包揽她的经济约和唱片约,她大概不会提这些要求的。 16. 新人就位 经济约签定的第二天,舒玟接到新艺宝的通知,她和柳一静汇合后一起走进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陈小泉和梁骏已经坐稳,面前摊着几个文件夹、一个计算器和几杯水。 陈小泉看到柳一静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他在这个行业待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多得他有时候记不住名字。但柳一静行业内少有人不知道,香江唱片圈,做制作的、带艺人的、谈版权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他之前听说她退休去了美国,没想到现在重新烧起新的锅灶了。 还是晚了一步。他在舒玟试唱的当晚就找宝丽金特批新人签约费,但是或许缺少现场亲眼看到新人舞台的那种震撼,宝丽金的答复很保守。反复协商中,果然被别人捷足先登。现在双约打包不用想了,主攻唱片约吧。他立马转变谈判策略,并给梁骏使了个眼神。 柳一静先开了口。“小泉,好久不见。” 陈小泉笑了一下。 “静姐,你几时返嘅?” “上个月。” “你签了她?下手好快啊。” “好苗子都要抢,你不抢,人哋就抢走咗,系唔系?”柳一静语气平淡,说出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陈小泉无言以对,只得认输,他掩饰性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仲系同以前一样。” 舒玟仿若对会议室的机锋一无所知,她大概是会议室里最轻松的人,来之前她已经把需求都和静姐一一核对了,静姐说基本上没问题,让她谈合约的时候少说多看,生怕年轻女孩子沉不住气、拖后腿。 签约费是第一个问题。陈小泉报了新人标准的最高价,三万港币,签约时先付一半,专辑录完付另一半。 柳一静听完没说话,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小泉,你开嘅新人价,我明。Shelly未出过碟,系新人,但她不同于一般嘅新人,她现在直接上舞台表演都OK哦。” 一个新人值多少钱,不只看她有没有出过碟,还要看她能不能直接上台。大部分新人签约之后至少要花半年到一年培训——练声、练台步、练镜头感、练怎么面对观众。舒玟不需要这些,她的培训期是零,签约之后可以直接进录音室,可以直接上通告。 陈小泉把数字往上调了一些。“四万,不可以再高了。” 这个溢价也在宝丽金的特批范围里。 柳一静看了舒玟一眼,舒玟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签约年期是第二个问题。陈小泉说五年,这是新人标准,头两年培训,后三年发力。 柳一静摇头,太长了。她要三年。新人签五年等于把自己绑死在一家公司,万一合作不愉快,想走都走不了。“小泉,签约费我不和你争,但年期就三年。你信她会红,三年够不够?” 陈小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梁骏一眼,梁骏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摇头。 “三年,”陈小泉一咬牙,完全陷入被动,“但公司有优先续约权。” “条件呢?” “同其他歌手一样。外面给几多,我俾几多。一样条件,她要优先同我续。” 至于专辑数量和速度,保守先定在每年一张,视市场反馈和舒玟写歌速度决定。舒玟爽快点头,这个时候的歌手基本都是外头收歌的,有些拼命三郎想出成绩,一年发十张专辑都是有可能的,舒玟不想把自己变成写“模式歌”的机器为了出专辑而出专辑。 版权归属是所有问题里最复杂的一个。陈小泉说唱片公司出钱制作,录音母带归公司,这是行规。柳一静没有争母带,她要的是歌曲版权。“歌是她写嘅,版权归她。” 陈小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这个条款不是没有先例,创作型歌手通常能保留词曲版权,唱片公司拿的是录音版权和发行权。但舒玟是新人,公司在她身上投入资源,如果连词曲版权都拿不到,万一她红了之后跳槽,公司就亏了。 柳一静明白他的顾虑,但绝对不让步。“你应该知,像Shelly这个条件,不是你一间公司会抢,华纳、华星、宝丽金总部,哪家唔想要?”她尤其在“华星”咬重音,提醒陈小泉她在华星的人脉关系。 舒玟一身轻松走出新艺宝的大厦,她望向柳一静的双眼中又掩藏不住的崇拜,“哇,静姐,你好犀利啊。” 所有她先前说的,创作自由、版权等等问题都争取到了,她没提到的比如合约期等,静姐也都帮她争取到最优。陈小泉最后让步连版权归属问题,但是把新人约的限定范围扩大,包揽了除霓虹以外的亚洲地区。这点舒玟无所谓,香江文娱产业本来在亚洲影响力很大,做生不如做熟了。 柳一静看着眼前的女孩眉眼弯弯,清纯中带着甜美,更满意几分。 “傻女来的,帮你争也是帮我争。” 总之是我方一场大获全胜的战,至于陈小泉和梁骏的心情 ,可能就不是那么美了。但,我开心才最重要,舒玟光棍地想。 舒玟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单曲出道的准备工作。对,大家一致觉得是以《爱的告白》快速攻占青少年粉丝、提高名气,然后再迅速出大碟把市场变现。 这也是最稳妥的路。直接出大碟时间和金钱成本太高,万一市场不买账,公司亏钱,她的路也断了。先出一首单曲试水温,电台播、电视台打歌,看看听众吃不吃这种风格。买账了,再推大碟;不买账,换方向还来得及。 于是她二月的工作计划很满: 第一周:录音、练舞 第二周:宣传照、录制mv 第三周:单曲发行、电视台打歌和其他宣传 第四周:准备大碟的歌 果然是香江速度,7天即然能拍一部电影,那么7天发行一首歌自然也是洒洒水。舒玟有预感接下来她会忙得脚不着地,但在这之前有几件事要干——辞掉三星物产的翻译兼职、给自己家装电话以及买个传呼机! ———— 《爱的告白》整体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主要是编曲可以精益求精。开头的钢琴音,可以通过调音台的过载把声音推爆,再加一点延迟让它有空间感,制造粗暴的冲击力。底鼓和军鼓的音色调到最“硬”,底鼓踩在钢琴重音上,军鼓打在反拍,插-入有弹性的贝斯。美中不足的混音台很难做到那种“往死里压”的响度。没办法,这已经是目前最专业的录音室了。 舒玟录这首歌的声音不是现在女歌手惯常的甜美型,也不是那种刻意沙哑的成熟嗓。她的音色亮,但又有一种天然的颗粒感,是像细砂纸轻轻打磨过木头的质感。在尾音的处理上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共鸣,副歌的时候,那些高音不是顶上去的,是弹上去的。是少女声,但野性十足。 因为舒玟对这时的录音设备还挺陌生的,梁骏全程陪同。他根据舒玟的想法亲自操刀编曲,又按照她的想法调混音。歌曲完整版新鲜出炉的时候,他的头根本控制不住地随鼓声晃动,跟随女声摇摆身体。 这首歌的理念属于绝对意义上的先锋,这个女孩天赋强的可怕! 舒玟倒是不知道梁骏的所思所想,不然她可不敢厚颜认领“天才”的称号,她的领先全基于对未来三十年音乐制作的了解和套公式。 舒玟听着成品,手指轻扣桌面,歌是录完了,但出道准备只算完成了一半。 她得去趟天工找周志天聊聊。 17. 出道准备 观众看到的舞台不仅有声音,还有画面,视觉带来的观感刺-激非常重要。她站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脑海里形成了舞台的雏形。灯光从哪个方向打,镜头从哪个角度推,伴舞站在哪个位置,她在哪里开口唱第一句。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像一部还没开拍的MV,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她知道这首歌的编曲做不到那么完美,但可以从这舞蹈补回来。一个好的唱跳舞台,声音和舞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两者乘起来,等于无限。 现在她要去把想象变为现实。 陈小泉最初听到舒玟暴发户的口气“要二十个伴舞”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个?你知不知道拍MV请二十个dancer咩价?请人、排舞、租排舞室、服装、妆发,加起来要花多少你计过未?” “太少效果出不来。” 陈小泉扶额,真让人头疼。但又想起舒玟在会议室里跳的那段舞,又想起梁骏给他听的歌,算了,都到这一步了,干脆放手让她搞吧。 “钱从你宣传费里扣哦。”这是陈小泉最后的倔强。 “好。” 扣完之后剩下的钱够不够宣传?舒玟不知道,反正到时候再说。伴舞也请了,mv也拍了,都做了99步了,难道公司还会忍心在宣传上缺胳膊少腿啊。 舒玟得到公司的允许后马上去找周志天。天工舞蹈工作室还是老样子,四面镜子,深灰色地胶,音响放在墙角。但现在她和周志天已经成为可以平等对话的关系了。 周志天一如既往,还是酷酷老男孩的样子,听完舒玟的来意,没有马上回答。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二十个人”,没有问她“你预算多少”,没有问她“你什么时候要”。他看了她一眼,只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编好未?” 两个人花了一晚上,把整首歌的编舞全部排完。凌晨两点,舒玟离开的时候,周志天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交给我,我帮你找dancer,三天内我替你训练出来。” 《爱的告白》这首歌舞蹈设计太不一样,不管是“刀群舞”的概念还是愿意让伴舞成为视觉中心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重复过去十年的工作,而是在做一件全新的事情。这种挑战,他喜欢。 三天后,舒玟和二十个伴舞合练。 五天后,舒玟带着舞者正式展示。 舒玟站在二十个人中间,穿着白色短款紧身上衣和黑色工装裤。二十个伴舞统一穿黑色服装,站在她身后排成5排,形成一个楔形。所有人双手交叠自然垂放,保持低头静止状态,像一组雕塑。 前奏的钢琴声响狠狠地踩在人的耳膜上,鼓点砸进来。那一瞬间,二十一个人同时动了,舒玟唱着“babybaby”,跟着歌松弛地抖动肩膀。而其他所有人自动在同一个节拍上分成左右两边,同时向前大跨步后向上跃起,然后扭转身体把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半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完成了第一次转动。 一个八拍之后,舒玟的身体大幅度动了起来,汇入伴舞中心,右手从腰侧指向前方,等重音后头部用力侧甩。身后二十个人的头同一秒内以相同的角动作配合音乐,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 走位开始了。 第一段副歌,两列队伍重整为楔形,牢牢把舒玟定在视觉中心。她们的脚步快而碎,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正中心,但上半身动作丝毫不变形,整个过程不到四秒钟,二十一个人的位置完全变了,但没有一个人撞到另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走错方向。她们的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叠在一起,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二十一个人一致向前迈进,毫不收敛的动作幅度加上舒玟吞噬一切的眼神,非常像一只刚出笼的猛虎。 在间奏的过程中,还有安排了一段舞蹈break。 舒玟被队伍围在最前面,伴舞们都双手撑地蹲下,形成一个低高度的背景。舒玟开始勾勾手指,侧脸漏出调皮的笑,然后扭腰旋转,来了个下蹲wave,不等撩动的头发继续飘动。二十个人在同一秒从蹲姿弹起,和她一起抖肩。 二十一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力度一模一样,连头发甩到肩膀上的声音都叠成了一个。那一刻,排练室里的观众忘了呼吸。 音乐停了,二十一个人同时定住。 舒玟站在最前面,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二十个人,“我们做的太棒了!”。 陈小泉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他想找一个词来形容刚才看到的东西,但他找不到词。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十几年唱片,看过无数现场,但没有看过这样震撼人心的。一个新人居然做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舒玟一眼:“抓紧录制MV,剪好之后,我亲自拿去TB,上《劲歌》打歌,必须带上这二十个dancer。”走廊里很快只剩的笃笃笃脚步声。 新艺宝实力不错,每次新人出道都能去tb打歌。要知道现在只有tb一家电视台有打歌节目,而且每周就只有3-4首歌的表演舞台,所以后台不够硬的小公司新人根本上不去。但现在所有的宣传渠道又以电视台影响力最广,因此很多小公司新人一出道就陷入死循环:宣传不够广-名声出不来-宣传资源继续压缩。 但是tb的规则是,打歌要用tb自己舞蹈训练班的艺员,这样电视台内部统一调度方便。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天王天后,想开后门自己带舞者表演也可以,只是舒玟现阶段不具有谈条件的资格。所以陈小泉才要费心思去tb帮忙协商。 柳一静被陈小泉一打岔,也从晃神中醒来。她看了舒玟的现场,才知道路文康根本没虚夸一句。她挑眉一笑,带点得意,这次她又赌对了。 有了陈小泉的支持,接下来舒玟提的方案在公司一路亮绿灯。比如mv要实景拍摄,还要多机位。 说实话,舒玟看现在的MV会觉的自己在看某视频app自动生成的多图视频。主流拍法都是"飞图式MV",不管你是多大的腕儿都一样。因为卡拉OK开始流行,歌曲库需要大量画面来配歌词。制作公司为了省钱省力,经常一鱼二吃:比如艺人接个广告去外景,顺手拍一堆风景素材回来,剪到几百首MV里。反正有图配音乐就行。 而且考虑到时间成本、人力成本和经济成本,能一天拍完绝不拖到第二天。一般摄影机器只有一台,灯光能省就省。 舒玟必然是不能把自己的出道歌mv变成黑历史的,她连故事脚本都准备好了。 MV开拍那天,舒玟凌晨五点就到了片场。片场的化妆间不大,灯光惨白,镜子上缠着一圈灯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磨过皮一样光滑。化妆师在她脸上打底,薄薄的 一层,不像舞台妆那么厚重,毕竟是学生的角色。 她的校服衬衫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不是白色的寻常样式,而是卡其色带点修身的款。衬衫的各处挂上五颜六色的徽章,还是舒玟特意去精品店淘的。下身是深蓝色仿丝绸样的百褶短裙。 舒玟套上小腿袜穿上浅口黑皮鞋,把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学校妹瞬间带上小性感。 当她和造型师做最后调整时,敲门声响起了。一个年轻靓仔来了,白色T恤、牛仔裤以及帆布鞋,头发是中长的,浓眉高鼻梁,皮肤有点麦色,加上他眼尾微微下垂,综合了他稍微硬的气质,少年气十足。 “你好,我是舒玟”。 “你好,我是曾义建。”他腼腆地打着招呼。他从训练班毕业后开始在大大小小的剧里跑龙套,认识的导演让他今天来当mv男主角。据说是新艺宝的新歌手,很得看中。刚好他今天没工要上,不用说话就能拿钱几好,简直是老天送利是给他买游戏带。 “男主角是吗?快过来我给你化妆。”化妆师及时打破两人没话讲的尴尬。 “好的,好的。” 曾义建暗自松口气,他原先被安排做主持,但又实在讷于言,经常等别人抛梗给他,导致主持的工作都做不下去。现在让他和不认识的女仔搭讪,更加不自在。 男生化妆相当简单。化妆师大概把曾义建脸上的瑕疵遮遮,然后梳子把刘海往后梳,露出额头。十分钟搞掂。 第一场戏在教室里。二十个伴舞穿着校服,散坐在课桌前,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传纸条,而舒玟拖着下巴手里攥着东西。然后有脚步声传来,原来是男主角从教室门口走过。 钢琴的前奏响起,舒玟和伴舞门应声而动。她攥着纸条从课桌前站起来跟到走廊,虽然歌词是挺苦恼的,但是舒玟的表情确实有点拽拽的,有股“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自信。然后再到第一个齐舞点,所有人在走廊汇合,仿佛是给舒玟的这场“恋爱”加油打气。 节奏一换,曾义建靠在运动馆的外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动了他的头发。镜头从他的侧脸推到墙后舒玟,舒玟也靠在同样位置,脸上表情有点懊恼。二十个同学在篮球馆分散着,有人拿着篮球,有人蹲着喝水,有人靠在门框上,他们是这场围观者。 鼓声的间奏,有人拉着舒玟走到篮球场中-央。等换上副歌旋律,所有人摆臂跨步,整齐有力的动作好像在说“男生算什么么,下一个更乖”,无条件的支持舒玟。 足球场的戏是下午拍的。舒玟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背心、工装裤,漏出细腰。二十个伴舞都穿着宽松运动服,站在球场的草地上,阳光很烈,影子很短。曾义建穿一件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在球场上追着球奔跑,中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而舒玟站在球场另一侧,开始循环最后的副歌。二十个人在她身后扭胯甩头。 全景镜头从直升机上往下拍,绿色的草地、白色的线条、二十一个人整齐的队形、一个带球奔跑的少年。特别有青春的肆意。 最后一场戏校园操场。夕阳,真实的光线,没有打灯。舒玟坐在长椅上,曾义建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插在裤袋从她面前经过。这段戏没有音乐,没有对白,只有脚步声和他走到她面前时停下来那一刻的安静。舒玟抬起头看他,漏出小猫的狡黠,画面定格,黑屏。 18. 正式出道 新人一开始都是花钱买热度。 香江乐坛正处于新旧交替的节点,五-大唱片公司对市场的垄断达到了顶峰。像舒玟这样的新人来说,即使对歌曲和舞台本身很有信心,但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她只会更积极配合公司的宣传造势,完全投入到这场精密计算的资金投放游戏中。 首先启动的是电台攻势。新艺宝会直接联系商业电台、香港电台和新城电台的唱片骑师(DJ),以“宣传费”的名义确保《爱的告白》能进入“903专业推介”或其他排行榜的候选名单。在正式打榜的前两周,市场部会安排专人每天致电电台点唱,制造新歌火爆的景象。 其次是实体专辑销售,唱片公司一般会提前与旺角、铜锣湾的大型唱片行沟通,买断门口的陈列位。比如说专辑海报插在一线歌手们中间啦,制造“抬咖”的感觉啦。以后小韩常见的公司回购维持销量数据的手段,现在就有了!内部人员会在发行首日大量扫货,营造“卖断市”的氛围,以此吸引真正的路人消费者跟风购买。 “哇,香江的唱片行业还是太‘早熟’了!起码领先十年!”舒玟感叹。但因为她本次是单曲出道,并没有实体专辑,只需要唱片行贴几张新歌预告海报,倒是替公司省了一部分花费。 与此同时,纸媒的润笔费也不少给。媒体的通稿铺天盖地,甚至会有不入流狗仔队被喂料,比如给新人传“神秘富豪掷千万力捧新人”的花边新闻。正所谓黑红也是红,这种带有争议的舆论正是公司想要的。 但舒玟拒绝此类方式,她本身已经很有料了——UCL辍学、自写自唱,完全不需要编黑料。这类黑稿反而影响她的形象,不利于她吸青少年粉丝,毕竟她是以te-enpop抢占市场的。 “都是惯常用的手段罢了,只要有一个新人成功,这笔钱唱片公司就全赚回来了。”柳一静觉得新人就是新人,还不懂圈子里的操作,她又把一堆报纸推到舒玟面前,“这是最近报纸上关于你的新闻,我都买回来了,你看看。” 《明报》——UCL十九岁跳级高材生辍学来港自携先锋曲风挑战乐坛传统 【本报讯】本地乐坛近年虽百花齐放,但真正具备国际视野的创作型歌手仍属罕见。三月一日,年仅十九岁的舒玟将正式推出其出道单曲《爱的告白》。据悉,舒玟系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跳级生,在校期间全科取得A-级成绩,堪称学霸少女。令人意外的是,她毅然放弃即将到手的学位,只身来港发展。该曲由她一人包办词曲,编曲中大胆融入了当下罕见的电子节拍与结构,据梁骏监制评价,其概念至少领先香港乐坛十年。在各大唱片公司仍沉迷于改编日本歌的当下,这位学霸歌手的独立创作能否为本地乐坛注入新血,备受学界与乐评人关注...... 《东方日报》——放弃英伦名校前程十九岁天才妹闯乐坛词曲一手包办 【本报记者专稿】“读书好唔等于唱歌好?”这是乐坛新人舒玟即将面对的质疑。现年十九岁的舒玟拥有令人咋舌的学历,她是英国名牌大学UCL的跳级生,更是全A状元。但她做了一个疯狂决定:辍学回港做歌手。三月一日,她将以一手包办词曲、编舞及部分编曲概念的首支单曲《爱的告白》强势登场。唱片公司透露,舒玟在舞蹈上的造诣极高,加上其前卫的曲风,完全是针对国际舞台打造。在这个“靠样吃饭”的圈子里,这位真才实学的“学生-妹”能否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乐坛新焦点...... 《成报》——乐坛新冲击学霸变歌手前卫舞曲《爱的告白》三月出击 【娱乐版讯】继去年多位天王退出后,乐坛新血补充成为今年首要任务。本月最受瞩目的新人非舒玟莫属。这位刚满十九岁的女孩背景特殊,出身英国UCL名校,是校内公认的跳级天才。她此次带来的作品《爱的告白》,不仅在演唱上展现扎实功底,更亲自操刀所有歌词与旋律,甚至在编曲上也提供了极具前瞻性的想法。监制直言,此曲风格比现时香港流行曲快了整整一个时代。配合其精湛的舞技,唱片公司正全力投入资源,务求将其打造成1990年最具代表性的全能型女新人...... 《香港经济日报》...... 嘶,学霸、天才、状元,舒玟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也是挺坚持学习的,即使是在练习的5年里,也都通过网课试图跟上学校进度。但她和这几个词相差十万八千里啊。多亏舒宁是真学霸,不然她时时刻刻得担心人设塌成废墟。 但以上总总都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在电视台。 3月1日清晨七点,TB将军澳厂房的化妆间早已灯火通明。 化妆师dy拿着腮红刷的手悬在半空,盯着镜子里的林晚,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住地念叨:“哗……真系犀利?。” 这妆太“反常规”了。为了保持《爱的告白》TeenPop的先锋感,舒玟果断舍弃这时流行的粗眉大红唇。底妆要极薄,透出皮肤原本的白,眼妆不浓,但在睫毛根轻拉出蓝色眼线。浓密但不夸张的假睫毛,根根分明的下睫毛,加上眼角点了一颗极小的碎钻。眼睛的存在感很高,同时又很清新。唇色是近乎裸色的粉,叠加一点透明唇彩,清纯中带点不经意的性感。 头发就只稍微在发尾卷了一个弧度,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在满地都是蓬松波浪的乐坛之中,显得格外简单。 呆会儿跳舞需要甩头,舒玟觉得头发自然放下来,做动作更有感觉。她换好运动背心和工装裤,静静等待节目组通知。 现在tb的《劲歌金曲》是直播的,有点考验新人歌手实力。但是舒玟已经做好准备,登上新世界的第一个舞台。 "劲歌推介——下一位,舒玟!候场!" 万籁俱进,“砰砰砰”舒玟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加油加油! 当主持人念完串词,舒玟走上舞台时,二十个伴舞找准站位静立。 音乐前奏切入,这个年代从没听到过的压迫感的钢琴音突如其来。 舒玟站在定点光里,松弛地摆动身体,余光瞥向一号机位——那是正在推近的特写镜头。她细微挑动眉尾,立即冲着摄像头勾勾手指,清澈的眼神配上独特的眼妆,瞬间给电视机前的观众一击。 鼓点开始,舞蹈开始。 这是一套比其他表演要复杂得多的舞,二十个伴舞的像之前几百次的训练那样,如同齿轮一样紧密咬合。舒玟在阵型中穿梭、游刃有余,她很有镜头感。 她从伴舞方阵中斜穿而出时,二号机位正在右侧平移跟拍,她没有把脸正对着镜头,而是保持侧颜,在步伐移动间突然回头一笑,配合有力的舞蹈,直接把青春活力表露无遗,张力拉满。 她在众多的伴舞中扭腰甩臂,清晰的锁骨、柔韧的细腰、舞动的发丝、抓人的眼神,直接让所有观众看到“明媚”本身的样子。漏腰的设计在日常穿着上算大胆的,但是没有人 会觉得她俗气,她大方的动作完全展示出活力满满的性感,恰到好处。 在直播信号传出的那一秒,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有意识的,娱乐圈即将诞生一颗新星。 音乐戛然而止。导播室里,监制看着监视器里到结尾都控制得刚刚好的脸,掐灭了烟头,对身边人说:“以前嘅新人上直播,是求神庇佑自己不出错。这个女仔,是教紧摄影师怎样拍她,了不起哦。” 《爱的告白》不出意外的大爆特爆,全香江都被舒玟的下了蛊。 尖沙咀海运大厦的唱片行里,扩音喇叭里循环轰炸着那串标志性的钢琴前奏,路过的学生每次都要等一首歌放完才舍得走。听得多了,甚至会下意识地跟着动感的节拍扭动肩膀。 “这个歌听多几次真是会上瘾,我每天都要听到随声听没电。” “我今晚睇MV,舒玟太好看了。我也买了支蓝色眼影,不过我阿爸话我涂成那样,出街会吓死街坊。” “我都想穿短衣出门哦,露腰不知道几好看,但系我阿妈不让。” 不管是哪家电视台,白天到深夜的节目间隙,《爱的告白》MV都在轮播。画面里帅气的男孩,青春有活力的女孩,绿茵场地里震撼的齐舞,这种新鲜感让不少家庭主妇暂停了手里的麻将,盯着屏幕问:“这个是边个新女仔?” 报纸头条也不再只有股市和楼市。 《明报》的娱乐版用了半个版面,标题冷静却充满暗示:〈十九岁天才辍学来港先锋舞曲撼动传统乐坛〉。 而《东方日报》则更接地气,大字标题写着:〈英伦高材生变身舞曲女王中学生争相模仿“舒玟妆”〉。 收到冲击最大的当然是学校。以往圣保罗男女中学或者玛利曼的放学时分,女生们清一色是乖巧的校服裙。但这几天,大胆的学生学舒玟在MV里改造的衬衫,把衬衫上挂满徽章还有其他装饰。男孩子则扮酷,哼着“BabyBaby,”抖动身体,仿佛自己是舞王本王。 甚至连电台的DJ在节目里开玩笑:“现在揸车过隧道,隔几条线都听到这首歌。我真系怕咗佢,但是这首歌真系好catchy,你听一次就会唱。” 甚至连兰桂坊的酒吧,DJ也开始混音播放这首快歌,用来调动舞池里那些厌倦了慢歌的年轻人。 舒玟的名字,就这样跳脱出海报、录像,变成了一种现象。 多年后,仍然有很多网友考古她在tb电台的首场打歌舞台。 【视频标题】:【考古】1990.03.01舒玟劲歌金曲现场版(已修复) 【弹幕密度:98%】 [00:00:01]弹幕:来围观天后的出道舞蹈!出道版即完成版! [00:00:05]弹幕:前方高能,这才是初代K-pop风啊! [00:00:06]弹幕:前面的,这不是K-pop风,这是K-pop的祖师奶! [00:00:12]弹幕:救命,这妆造放在2026年都不过时,九十年代香江审美居然这么超前? [00:00:13]弹幕:姐姐好会扭啊 [00:00:25]弹幕:注意看!她那个眼神杀我! [00:00:36]弹幕:她当年和林捷谁火? [00:00:39]弹幕:骨灰老粉来了,她当时一-夜爆红,班里所有人都会她的歌 ...... 19. 再添把火 新歌很火爆,但还可以更火爆。舒玟并不知足。 傍晚六点半,尖沙咀海滨花园。这是当下年轻人约会、看夜景的胜地。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轮船柴油和咸水的味道,刚下班的白领放下一天的疲惫,拿着相机的游客咔咔拍照,一对两对拖手的情侣挤在栏杆边,欣赏维多利亚港的日落。 突然,一辆原本停在马路边的白色轻型货车突然打开车顶棚,猛地倒驶进海滨花园的空地范围。 “哗!做咩啊!”路人吓得四处避让。 货车一个急刹停稳,车顶的探灯瞬间全部点亮,直射天空。车厢里-根本不是货物,而是一整套架子鼓、电子合成器和音响设备。几个乐手坐在车斗里,不给所有人反应时间,直接开始演奏最近风靡香江的前奏。 极其突兀的钢琴重音打破安静的广场。 人群骚动了。 音乐炸开的瞬间,一道人影从高高的车斗里一跃而下,震得旁边的吃食的鸽子纷纷逃走。 女孩把帽子一掀,干脆利落地扔向一边,露出那张最近被大家议论纷纷的脸,毫不犹豫地走向人群中。 “babybaby 从昨夜分开,心空了一-大块 消息等不到,熬过漫长夜晚——” 没错,唱歌的人正是舒玟。舒玟努力说服了陈小泉搞点不一样的宣传——快闪,在年轻人多的地方鼓动全民狂欢,舒玟称为“城市入侵计划”。 为了办成这件事,柳一静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不仅要和帽子叔叔提前报备,而且要向食物环境卫生署申领“公众娱乐场所牌照”。 此时此刻的海滨花园瞬间被点燃。她今天穿的就是mv里衬衫、短裙那套衣服,在人群中热舞、十分显眼。鼓声响起,凉亭里那个正在看报纸的“阿伯”突然把报纸一合,从长椅上弹起。栏杆边几个看似在喂海鸥的“游客”、甚至是那个推着婴儿车的“菲佣”,突然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甩头、踢腿,组成庞大的跳舞队伍。 围观的人群彻底疯了,有些人已经跟着动感的歌摇起来了,有些人则是快速打开呼机,嘴里喊着:“哗!真系癫咗啦!系舒玟啊!” 间奏空隙,舒玟几个跨步冲到观众前面,“大家一齐跳啊! 她一把抓住人群里最前排女学生的手腕,将她拉进舞台之中。舒玟就在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学生面前,跳起了那套最标志性的舞,扭胯、甩头。 小女生满脸通红,她感觉舒玟离她极近,她能闻到舒玟身上香香的味道,还能清楚的看到她的汗珠从锁骨滑进领口。更可怕地是舒玟还对她抛媚眼,哇哇哇她被丘比特之箭击中了,要晕倒了。 舒玟要是知道小女生的想法肯定笑晕了,她明明做的是wink,明明在发放粉丝福-利!! 最后一声鼓点落下,音乐骤停。舒玟顾不得喘气,对着目瞪口呆的人群喊了一句,“我是舒玟,多谢大家支持《爱的告白》,下一站旺角”,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天空敬了个酷酷的礼,便转身跳上车斗。而伴舞们也迅速散开,重新变回“路人”。 不到十秒钟,海滨花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徒留一群人对着刚才她站过的地方尖叫。 刚才被舒玟拉上去跳舞的女生终于找回了呼吸,双手死死捂住嘴,脸颊烫得像发烧。 她的朋友冲过来,用力摇她的肩膀。 “阿芸,你好幸运啊!舒玟拉你一起跳舞诶!” “我以后就系舒玟的粉丝啦!她好迷人啊!啊啊啊啊!她刚才是不是说去旺角啊,我们一起去吧!” 四个地方的快闪无疑是大获成功的,不需要公司给车马费,小报记者自动“吻”上这个热点了。 《街头变演唱会!舒玟声大夹舞劲,海滨花园变派对天堂》 《舒玟快闪变暴动,千人围堵海滨花园》 《舒玟街头“搞事”,交通瘫痪三小时》 《舒玟新歌首演,千人围逼旺角恐酿踩踏意外》 《舒玟妖舞施法,女学生面红耳赤几晕倒》 《舒玟街头索吻,女粉丝兴奋过度急送院》 ...... 说实话,前面的标题舒玟还能理解,但最后一条是怎么混进来的。看得小小的她,心里有大大的问号。 陈小泉翻着报纸很开心,对于新人来说,有这么大的曝光和讨论量,相当可以了。这周成绩也出来了,《爱的告白》本周在香港电台中文歌曲龙虎榜、无限电视劲歌金榜、商业电台叱咤903统统拿下冠军。 在这个时候拿下三冠王可不是简单的事。这三个榜单分别代表了专业乐评、学生潮流以及电视媒体的绝对话语权。在没有专辑支撑的情况下,仅凭这一首歌就横扫三台,像病毒一样在全香江蔓延。这也直接把她送进了四月份劲歌金曲第一季季选的大热门名单里。 对于舒玟来说,现在除了每周的劲歌金曲打歌,她终于可以花时间准备正式专辑了。按照规划会在4月上旬推出,继承并延续单曲的热度,所以她还是要打磨下一首主打。关于《爱的告白》这首歌,冲击弹扔得够多了,剩下的时间让它好好发酵。 “对了,《原谅》这首歌你确定好给谁唱了吗?”陈小泉合上报纸。 “呃,给钟永贤吧,他的声音和唱腔合适。” 差点忘了这回事了,不过之前舒玟就有大概的决定,“歌王”对情歌的把控非常完美,也很契合《原谅》这首撕心裂肺的情歌。 “嗯,新艺宝没合适的歌手,给宝丽金本部也行。钟永贤可能会邀请你去录音室试听下效果。”陈小泉补充到,“但你的精力还是要放在新专辑的准备上,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好的,谢谢泉哥。”舒玟会意一笑。信任就是这么一步步换来的,她每次“难搞”的想法都带来巨大的热度收益,所以公司终于不像一个月前那么死扣了。 —————— 宝丽金录音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监听音箱里刚播完《原 谅》的Demo,那股悲伤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飘着。 舒玟朝录音间的钟永贤比了个大拇哥,歌王就是歌王,味道太正了。根本不需要提建议嘛! 录音师阿强把推子推了上去,转过身来,对着玻璃外还没卸下耳机的钟永贤喊:“喂,Jason!今次真是踢到铁板啦!舒小姐十九岁,出道歌霸占三台冠军。你下个月红馆开骚,舞步练好未啊?别畀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啊!” 钟永贤摘下那只巨大的耳机,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舒玟坐在沙发上,还是要点面子,装作生气。 “你唔好乱讲,我练得好认真?!” 钟永贤顺势拉过一张转椅,坐在了舒玟旁边,表情突然变得很诚恳: “讲真,你又会写,又会唱,还非常会跳舞,把我衬得很惨喽。” 舒玟很想说,哥,快别夸了,她不好意思啊:“贤哥太谦虚了,唱歌方面我还有的学。” “哎,不用谦虚。我看过你的MV还有电视台表演,舞蹈整齐得吓死人。我都想学下,省得别人老说我动作僵硬。” 阿强在旁边补刀:“Jason,你搞不定的,你手脚不协调的嘛!” “作死啦你。”钟永贤捉住阿强打了两下,又自己“哈哈”笑起来。瞬间把录音室里原本还有点不生不熟的气氛搅得热气腾腾。 “贤哥下次想学,我不收你学费。”舒玟也开了句玩笑。原来歌王是这样的,一点也没大前辈的架子哦,她也忍不住笑了。 闲聊几句,舒玟看也没什么帮得上手的,起身和录音室里的人打招呼就要离开。“贤哥,我先走了。” “好啊,Shelly啊,这首歌放在6月的专辑里,到时候发了告诉你。多谢你把这么好的歌给我唱。” “不用谢,是你更适合嘛。”舒玟挥挥手让录音室的人别送了,柳一静在楼下等她。 从那个充满烟味的录音室走出来,舒玟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她很讨厌烟味,尤其是密闭的空间中,但是搞音乐创作的人很少有不吸烟的。她能在自己的录音室要求工作人员出去抽,但这里是宝丽金,忍一次得了。 她现在还有心情打量起这栋传说中的“造星工厂”。宝丽金的艺人可比新艺宝多多了,自然录音室也多。这层楼简直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隔音门紧闭着,偶尔有一扇门打开,漏出几秒钟激烈的鼓点或者钢琴声,随即便被厚重的门隔绝。但很可惜,她没见到什么艺人。舒玟小心绕过某个录音室门口堆放的外卖盒子,走向电梯间。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Shelly?” 舒玟下意识地回头。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打啦,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他手里拎着个大大的耳机包,看起来像个赶课的大学生。哦,严谨点说,是像个还没睡醒的赶早八的大学生。 他没等到舒玟的回应,嘴唇抿起,又试探一句,“舒宁?” 20. 旧人重逢 舒玟走出宝丽金,坐进柳一静的车里,还在回想刚才的“男大”。 喔,好巧,居然碰到舒宁的“熟人”。要说多熟也不至于,毕竟自从他离开英国就再也没联系了,但是又确实是中学期间的“逃课好搭档”。他改艺名叫“林捷”了啊,今年也签了宝丽金,在录制出道专辑, 舒玟努力搜寻舒宁的记忆,对林捷的印象可以追寻到1981年。那时候舒宁差不多才十岁,跳了两级读Form1。学校是肯特郡的一所名校,但舒宁年纪小、个子矮、东亚脸、成绩好,叠了多重debuff,在学校受到的“优待”可想而知。但是舒爸舒妈从来只关注成绩,所以小舒宁开始有点“叛逆”,比如——有些不重要的课老是想办法溜出去。 学校附近不远,就是林捷读的寄宿男校,那男校也是出了名的严,据说老师经常会打不听话的小孩儿。但神奇的是,小舒宁总能在学校一公里外的公园长椅上看到他。两个小孩排排坐,分别霸占两个长椅,发呆。 舒宁后来才知道,原来当时林捷刚到英国不久,他的家人并没有过来陪读,所以极度不适应,经常爬墙逃课,回去遭受老师毒打但是坚决不改。 或许是两人都是东亚脸孔,又都是香江出来的,舒宁和林捷逐渐变熟悉。大多数时候都是林捷在说舒宁听,比如暗恋的某个小女生不理他啦,又或者约哪个女孩去游乐园但是记错约定地点啦,又或者被谈了一个月的英国女孩甩啦等等。就这样,舒宁听足了某人5年的失恋八卦,并给了无数次“你好傻”的眼神安慰。 宝丽金录音室的林捷也在回忆,从没想到还能再碰到舒宁,哦,她改名叫舒玟了。林捷拍拍小脑袋,提醒下次别叫错。 她居然辍学来香江当歌手了呢,不过,也不奇怪。一开始他逃课总会遇到舒宁,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成绩也很差。但是后来发现,人家是门门皆优的跳级生来的。林捷猜舒宁当时在学校呆得不开心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每次一到放学时间,她就又规规矩矩套上干净的校服、背上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像个乖宝宝一样等着家里人开车来接。 大概她再也不想扮成乖学生了吧。林捷摸了下口袋,刚才两人都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同在一个圈子里以后见面机会应该不会少吧。 其实他先前看电视就有点怀疑最近出道爆火的新人是舒宁,香江小报把她的家底都翻了个遍,背景七七八八能对上。所以今天听说她会来宝丽金,他才特意留了只眼睛观察钟永贤录音室的情况。 车子驶出宝丽金,汇入了傍晚的弥敦道车流。 柳一静这个经纪人兼任司机,一边留意马路上的车流,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有个好消息。还记得你出道前拍过的那个资生堂洗头水广告吗?” 舒玟点点头,广告在年前就播出了。 “现在商家找上门来了。”柳一静在等红路灯的空隙把一张传真纸递过来,“因为你这支《爱的告白》爆得太厉害,他们那款新产品最近销售量猛增。资生堂那边想加码,不止是洗发水,想签你做全香港区的全线代言人。价钱嘛,是你之前那笔的二十倍。” 6000的二十倍,12万,对一个新人来说,费用不低了。1990年的香江经济上行,明星的代言费天花板极高。比如在国际上都有名气的谆龙先生,据说每年地产、劳力士等的代言费能拿到三千万。总的来说,越当红、国际市场影响力越高,越能叫上价。 柳一静看着舒玟有点发懵的样子,笑了笑,继续说:“你出道舞台让分公司的吴总很欣赏,说尤其符合资生堂的定位,明天去拍样片,吴总推荐到东京总公司,他说你的赢面很大。不过我们要保密,不到最后签约也都说不准。” 舒玟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我给你请了个助理。从明天起,接送和跟行程她来负责,再让你自己拎着裙子赶通告,不像样子,媒体奚落的口水都可以淹死你。正好马上劲歌金曲季选开始了,你的精力放在舞台和专辑筹备上。” “好啊,助理叫什么?” “朱珊珊,行内老人了,做事稳重。”柳一静想到什么,又叮嘱一句,“最近香江治安挺乱的,千万不要一个人去酒吧、夜总会这些地方。” “放心静姐,你最有可能找到我的地方是新艺宝的录音室,忙着写歌录歌呢。”舒玟装可怜,小嘴一扁。 “坚持过这阵子,就好了。”柳一静看年轻小女孩撒娇,心情颇有点愉快,空出手摸-摸舒玟的头以示鼓励。 “我会加油的,专辑主打已经有想法了。”舒玟又恢复活力满满了。 1990年的香港乐坛,竞争太凶了。女歌手这边,天后卫淑贤在变,实力派宋佩文在变,所有人都在比谁唱得更深情。如果她这时候为了证明自己“风格百变”,突然发一张和《爱的告白》完全不一样的慢歌专辑,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声音不是厚嗓,情绪演绎也比不过阅历丰富的前辈。现在香江听众对她的印象还很浅,换句话说她的个人风格还没深-入人心。舒玟接下来就是要让大众加深对她的人设认知:清纯与性感共存、台上女王台下女孩的反差巨大。 至于青春偶像的红利能吃多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随着粉丝年龄的增长,她自然而然可以跟着转型。第一要义,先火再说!所以第一张专辑的另一首主打,必须延续单曲的舞曲风格。 舒玟立刻写上一行字“eonshelly,let’sgoparty”。 “百種風格,由我來主宰 灑脫自在,縱情觀山海 可扮Barbie,輕妝姿態 換上運動裝,疾走萬街態 西裝加身,自強多慷慨 璀璨光景,由我來綻開 eonShellylet'sgoparty!” 一晚上激-情创作,要不是今天还要去广告商那里试片,舒玟绝对要睡到天昏地暗。她去洗手间捧了把冷水抹脸,试图把疲倦甩走。 于是朱姗姗入职第一天就见到了两个大大黑眼圈的舒玟。她见舒玟远远走来,默默地拉开后座车门,让舒玟坐进去,然后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一个叉烧包。 “舒小姐,我是新来的助理,柳姐让我接你去试片。” “好的,姗姗姐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姐姐了。”舒玟爬到后座,一边整理被帽子压塌的头发。 “资生堂那边,九点半试妆,十点半拍 摄。”朱珊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汇报,“东京总部的人会连线看片。分公司吴总说顺利地话下周就能签约。” 舒玟“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首歌的编曲,嘴上又在忙着干饭。。 朱姗姗往后视镜瞟了好几眼,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从包里摸索出一小袋东西,“舒小姐,虽然等下资生堂有化妆师,但是听别人说日本佬最讲究‘仪容’......” 舒玟拿着化妆品哭笑不得,被嫌弃了的感觉,迅速对着小镜子开始补妆。 资生堂的摄影棚,被布置得像卧房,白色为主的色调,走清新自然风。 吴总是个保养得宜的“型男”中年,头发梳得油亮。他一看到舒玟和朱姗姗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咖啡,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个楼层: “哎呀!舒玟小姐!真人比上镜还要靓十倍啊!我是资生堂的吴耀宗。早就看了你一系列Show,今日一见,果然系天生明星相!” 他旁边坐着几个日本来的高管,表情和吴总形成鲜明对比,只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舒玟和吴总寒暄几句,又对着几个霓虹人笑笑,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几位先生,初次见面,我是舒玟。感谢贵公司给予我这次试镜的机会。我知道资生堂源自东京银座,我也很喜欢公司的产品。希望今天的拍摄能让各位满意。” 原来还“公事公办”的霓虹高管们变成了“惊喜万分”。其中领头的那个,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彩,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下来。 “舒小姐还会日语,发音非常标准!” 接下来的拍摄过程,气氛非常轻松。 舒玟的妆造还是第一次拍广告差不多的样子,只是衣服换成更有质感的白色绸缎吊带裙。她直接走到了那片自然光最好的落地窗前。 拍摄开始。 舒玟微微侧过头,迎着光闭上了眼睛,像是刚睡醒,或者是刚在花园里散完步回来。她把精华点在脸颊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皮肤喝饱水后的放松。她的手指甚至在脸颊上弹了两下。 舒玟的表演没有任何侵略性。她拨弄了一下头发,几缕碎发落在锁骨上,她随意地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极其自然,摄影棚就像是她家。 监视器里,她的皮肤在逆光下透出一种薄薄的、莹润的光泽。没有厚重的粉感,只有呼吸感。 原本还抱胸的几个高管手也放了。太多明星在镜头前是“绷紧”的,但这个女孩,她是“打开”的。这种“透明感”太棒了,资生堂要找就是这种轻盈的纯净。 车子驶出资生堂大楼,汇入午后熙攘的车流。车上冷气开得很足,把刚才摄影棚里那股热烘烘的灯光温度隔绝在外。 朱珊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资生堂嗰班人,好满意。”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刚才的画面,“日本来的山田总监,原本都是抱住个手,最后身体向前倾,凑得好近睇屏幕。舒小姐,我觉得这个代言很有希望哦。” 然而她们都估计错了,舒玟刚到新艺宝就接到柳一静的电话。 21. 都嗨起来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最新章节、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盘歌、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全文、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免费、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盘歌 《星途1990(香江娱乐圈)》简介: 简介:舒玟(min)只是在首尔的出道夜喝了杯酒,一觉醒来人却来到了八九年深秋的伦敦。一边是陌生的家,一边是未完成的舞台梦,她毅然决然扎入香江娱乐圈。她不懂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却熟知未来三十年娱乐圈的潮起潮落。90年代的港娱灯火辉煌,拥有未来视角的舒玟能否抓住末代浪潮书写传奇?陌生的、鲜亮的名利场,她不再只是见证者、旁观一代代天王天后潮起潮落,而是亲身成为黄金一代的建造者!一句话总结:看舒玟如何在神仙打架的港圈杀出一条血路!女主强项:创作、唱跳、脸、多语言...(其他待开发)提醒:文中的背景、人物皆为私设,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作者)碰瓷舒玟(min)只是在首尔的出道夜喝了杯酒,一觉醒来人却来到了八九年深秋的伦敦。一边是陌生的家,一边是未完成的舞台梦,她毅然决然扎入香江娱乐圈。她不懂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却熟知未来三十年娱乐圈的潮起潮落。90年代的港娱灯火辉煌,拥有未来视角的舒玟能否抓住末代浪潮书写传奇?陌生的、鲜亮的名利场,她不再只是见证者、旁观一代代天王天后潮起潮落,而是亲身成为黄金一代的建造者!一句话总结:看舒玟如何在神仙打架的港圈杀出一条血路!女主强项:创作、唱跳、脸、多语言...(其他待开发)提醒:文中的背景、人物皆为私设,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作者)碰瓷!----关于上一篇文的遗憾——被言情戏份卡死仓促结尾,作者抽空去谈了个恋爱然后杀回来了!!我就不相信,我写不了让人欲罢不能的感情戏!不过,女主是唯一主角,甜甜的恋爱什么时候发展看她心情哦。…… 22. 跨司合作 录影厂的后门一推开,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的眼。几十个记者像饿狼一样涌上来,长枪短炮的麦克风几乎要戳到舒玟的脸上。朱珊珊想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但奈何身体还是单薄,根本挡不住那群人的嘴。 舒玟第一次见到如此大阵仗,眼睁睁看有些经验十足的艺人从两侧趁乱逃走,她暗自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舒玟!恭喜!”一个《南方报》的记者挤在最前面,话锋却一转,“你出道一个月,就拿下季选,是不是因为同新艺宝签咗‘卖身契’,公司帮你买奖啊?” 舒玟刚想开口,旁边《香蕉日报》的记者又把麦克风递上来:“刚才你拉钟永贤同卫淑贤落台跳舞,是不是一早串通好炒作?卫淑贤是乐坛大姐大,你咁样拉佢落水,是不是太不识大体?” “仲有!”《周周报》的记者嗓门最大,“你个表演最后变了套服装,是不是抄日本那个松田神子啊?你话4月7号出碟,是不是想同同期发片的宋佩文硬碰硬?”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舒玟保持着微笑,感叹这时候的媒体真是想吃人血馒头啊。朱珊珊在旁边死死护着她往前挤出包围圈。 舒玟眨巴着大眼睛,挑着回答,“我当时跳落去,他们帮我一起炒气氛喽,所以和我一起跳。贤哥和Amy姐人都好好的,我后来谢谢他们,他们说观众开心最重要,好敬业的。” “至于变装问题,等我的新碟发布就知道啦,现在要保密哦。你们到时去听去看啦。”舒玟继续答非所问,混淆重点。 场面看似混乱又诡异和谐,舒玟和朱珊珊已经快抵达安全区域,但不知道哪个花衬衫的八卦记者非常大声、阴阳怪气地喊道: “舒玟!舒玟!我想问下,听讲你抢咗庄嘉敏资生堂代言?系咪你背后有人搞小动作,逼走Vanessa啊?今天都没看到你们有交流,你们两个关系是不是好差?” 这个问题可不能不回应,不然全香江的报纸就敢写“舒玟仗势抢庄嘉敏代言”。庄嘉敏之前做了几年电台主持人,今年刚签约当歌手,而且她长相很清纯,某个部分来说会和舒玟“撞款”。 但实际不是的,两人的歌手路线完全不一样,一个抒情一个唱跳,而且舒玟也不会集中力量冲影视资源,所以直接竞争关系没那么强。但显然媒体不这么认为。 舒玟背靠车身,把笑容换成困惑,像是在说“怎么会有这种奇怪问题”。 “其实呢,代言这个事你要去问资生堂公司喔。不过我估啦,请代言要花好多钱的嘛,是要认真考虑嘅。Vanessa是公认的靓,我也挺漂亮的,无论哪个,观众眼睛都有福啦,广告肯定好看!” 记者们被这波“我都靓”的臭屁式自信逗笑了,原本想挑事的氛围瞬间松动。 舒玟趁着大家笑的时候,赶紧对着镜头挥挥手:“好啦,我收工啦,要去食饭啰,人小经不住饿的!” 她钻进车里,迅速关上车门,大大喘一口气。妈呀,扛不住扛不住。还好柳一静提前告诉过她资生堂代言的另一个人选,不至于让她被记者问懵。资源争抢在圈子里很正常,就算艺人本身无所谓,经纪公司也不会掉以轻心,又挣钱又有曝光的机会肯定不嫌多。舒玟非常理解,但被媒体端到台面上讲,又是另一回事。 车子驶入夜色,舒玟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她在香江融入越久,就觉得这时代的艺人很被动。即使她今天已经尽量回答周全了,但是明天报纸上怎么写,她无法预料。所有的解释权,都在拿着笔的记者手里。 如果有大眼、ins、油管就好了,舒玟叹气。现在的传播渠道只有几条:电视、电台、报纸、杂志。全都是单向的。他们说什么,老百姓听什么。 电视、电台、报纸、杂志。哦,对哦!有一条路撬动一下,应该不是没有可能啊。舒玟瞳孔放大,越想越可行,新专辑忙完就去调研看看! 季选后面几天,舒玟全力投入专辑的最后制作。主打歌叫做《Shelly的派对》,是一首典型的泡泡糖流行乐,极致欢快、旋律简单、歌词朗朗上口,像嚼泡泡糖一样停不下来。大调、小调结合,欢快又有记忆点,非常适合跳舞。 这首歌需要小部分男声,制造对话的效果。歌词通过女生的自述,展现女生不应该被单一审美绑架,可以甜美、酷飒或职业,自我掌握人生的选择。 女声当然是舒玟唱,但是男声的选择她犯难了,毕竟她也不认识几个歌手,人脉关系几乎为0。她和陈小泉说了下要求,最好声音低一点,和她的薄嗓有对比度,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于是舒玟就在新艺宝录音室见到了林捷。 林捷是宝丽金新签约歌手,而宝丽金某种关系上又是新艺宝金主爸爸之一。据说宝丽金很看重林捷,准备7月给他出大碟。林捷在tb电视台已经开始担主纲拍电视剧了,有粉丝基础,成绩能保底。 舒玟3月的单曲无论是mv还是舞台都取得很大关注,甚至一举拿下季选,新专辑肯定不会缺关注度。因此,宝丽金把准备出道的新人推出来露脸就不奇怪了。 林捷站在录音室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衬衫配牛仔裤,仍然干净得像大学生。 “进来啦Toren,愣着干嘛。”舒玟看他迟迟不进来,和他招手。 “嗨,Shelly。”林捷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视线先是飞快地扫过舒玟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勉强或不开心,才大松一口气,和以前在英国一样热情打招呼。 他对自己的演唱实力实在担心,又怕是因为宝丽金力荐让新艺宝不好拒绝,才换来这次合作,所以多多少少有点忐忑不好面对舒玟。 “你们之前认识啊?”梁骏有点惊异,又不理解他们两别别扭扭的氛围,不至于是分手的男女朋友吧! “是啊,梁哥,我们在英国就认识了。”舒玟随口回一句,她又招呼林捷去里面试音,“Toren跟我来,先试试收音怎么样。” “你之前听了demo吗?” “听了听了,”林捷忙点头,“你好犀利啊,什么时候学的作曲我都不知道。” “你离开英国也五年了大佬,从哪里知道啊?”舒玟知道原主和林捷相处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型,所以毫不掩饰朝林捷扔了对白眼。 “也是哦。”林捷摸-摸后脑勺,更像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了,“Shelly你一点都没变,真好!” 这种敷衍表情他太熟悉了,一般出现在他“失恋”倾诉时,小小的Shelly总是淡定地说“下一个啦”。林捷感觉自己又回到那一瞬间。 “不过,我刚练唱歌不久,还做不太好哦。”林捷靠近舒玟小声地说,湿漉-漉的眼神多了一些担忧,“我怕连累你的新碟啊。” “放心啦,你的部分也不多,修音快的。”舒玟假装安慰。 林捷瞬间瞪大的眼睛,但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摇头晃脑地戴上耳机。 “唉,你真是......越来越毒了。” 舒玟挑了挑眉,回到设备前做好,利落地按下了录音键。 “Ready?Takeone.” "男:喂Shelly! 女:嗨Toren! 男:一齊出街去遊玩? 女:冇問題?! 男:快啲上車啦! ...... 百種風格,由我來主宰 灑脫自在,縱情觀山海 可扮Barbie,輕妝姿態 換上運動裝,疾走萬街態 西裝加身,自強多慷慨 璀璨光景,由我來綻開 eonShellylet'sgoparty! ...... 男:見你多百變,日日有新意 活得多暢快,無拘無相 瀟灑這模樣,真叫人嚮往 女:閒時四處逛,恣意悠揚 造型隨心意,不必勉強 不做附屬品,拋開束綁 盡情去玩樂,解開所有框” 最洗脑的当属里面很多男声重复,eonShellylet'sgoparty!eonShellylet'sgoparty!反正林捷从录音间出来,已经只记得这一句了,“全香江的人都要知道你叫Shelly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舒玟得意笑笑。 舒玟在MV设计上也花了很多功夫,最费心思的是里面的造型。她想既然歌里鼓励女孩子选择自己喜欢的风格,那么最好配上相应时装,借鉴《普拉达女王》极速换装镜头,3到5秒一个造型无缝展示。 林捷的镜头三两下拍完,在他离开后舒玟陷入换装-拍摄-换装-拍摄的循环。粉色芭比蓬蓬裙、机车酷飒皮衣、宽松运动卫衣到干练西装裙等等,镜头环绕舒玟丝滑推拉,衣服随场景变化瞬间切换,最后在派对上随着舞蹈动作也要切换不同造型。 一天下来累惨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不够的,她还得抽一天时间给资生堂拍广告。是的,代言合约还是回到她的手里了,那几位霓虹高管出力不小。但因为新专辑准备紧张,加上资生堂前期拖延主责,这次柳一静争取把拍摄时间压缩到了一天。 艺人嘛,怕忙碌也怕不够忙碌。舒玟半夜终于让大脑歇息下来,闭上眼好好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