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淋雨》 1. 彩虹很漂亮 《别淋雨》 文/温昔 2026.06.30 你回头看。 他站在你的十七岁。 / 01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又下雨了。 雨水如注,肆意地侵袭地面。 林宿宛坐在陌生的办公室,安静看雨。 办公室的门被敲人从外敲响时,她正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请进。” “林总,”一个穿黑色西服套装的男人拿着摞很厚的文件走进来,恭敬道,“这些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林宿宛点点头,用了半分钟消化好自己的新title。 她平静的目光在文件上轻扫过,拿起一旁的黑色钢笔。 “我爸在公司吗?”签字的空隙,林宿宛问站在办公桌前的林诚易的助理。 助理颔首,说在:“林董在会客室见客户。” “知道了,谢谢。” 等对方拿上文件离开,林宿宛整理好东西,跟着走了出去。 她先去了三楼食堂,准备先找点食物填饱肚子。 虽然是周末,但加班的人很多,食堂大部分窗口都开着。 林宿宛走到最西侧的窗口前,要了一份套餐。 “真的是顾荞,我确定我没看错!” 等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一扇镂空的木栅栏,无意中听到隔壁桌几个女孩的谈话。 “比电视里还好看,虽然眼睛是肿的,但神颜就是神颜。” “她怎么会亲自来公司?” “应该是被经纪人押过来的,这次的新闻闹太大了……” 顾荞——流量正盛的当红小花,星林传媒的签约艺人。 林宿宛一个不关注娱乐圈的人,都无数次听过她的名字。 “我听我朋友讲,她是因为失恋了才做那些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啊,这个世界对女生还敢再苛刻一点吗?” 林宿宛为了给自己解惑,把卸载很久的微博再次装了回来。 #顾荞室内抽烟# #顾荞深夜买醉# #顾荞道歉# #顾荞失恋# #……# 林宿宛随意点进一个词条,在微博智搜上了解事件经过:昨晚,顾荞被拍到在一家私房餐厅的包厢里喝酒抽烟,动作看上去很熟练。 【不是不允许公众人物喝酒抽烟,只是能别一边立“清纯小白花”的人设,一边做这些吗?割裂感太强了。】 【这一看就不是新手啊,表面上的“纯情小白花”,私下里其实烟酒都来。】 【私人时间,私人场合,私人聚会,支持女明星行为自由。】 【给楼上的科普一下,“女明星”违反《延陵市控制吸烟条例》中“公共场所室内禁烟”的规定了噢,要交罚款的。】 【那也比你家哥哥不能一个人睡觉强……】 “……” 评论区分成了N个派别,吵得火热。 林宿宛还在浏览评论,屏幕上方又弹出新的推送。 #顾荞回复粉丝# 【宝宝,真的是因为失恋了吗?抱抱你。】 顾荞V回复:【不是因为失恋,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男的值得我买醉。】 顾荞今天退圈了吗:【有意思,这边风波还没平呢,那边又给自己立上“大女主”人设了。】 五分钟后,#顾荞新人设#飙升到热搜第一。 * “姑奶奶,你是觉得这件事闹得还不够大吗?在热搜上挂一天了,花钱都降不下来。”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 “实话就可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说吗?”张沁睨了坐在沙发上满脸无所谓的人,一把夺过她的手机,“风波过去之前,你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都归公司管。” 话音刚落地,张沁的手机便再次开始震动,她稍稍喘口气,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没有谈恋爱,也没有失恋,网上那些都是无端的猜测。” “公关方案已经做好了,一会儿会再次道歉。您也知道,网友的记忆力是有时限的,风波早晚会过去。” “这您放心,这两年正上升期,她事业心很强,不会谈恋爱的。” “什么姓江的?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啊,您在哪看的?” “稍等,我看一下。” 十分钟后。 “嗯,我不瞒您,确实有这么个人,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没有人会那么长情的,这是现实生活,又不是演科幻片……” 林宿宛在去林诚易办公室的途中刷到了一条爆料博。 朝阳区热心群众:【GQ失恋这事是真的,因为,就在昨晚,高中校友群里99%的女生都失恋了。】 【私信太多,给大家统一回复下:GQ有个喜欢很多年的人,前段时间结婚了,昨晚全平台官宣的。】 【这人为什么看不上GQ?首先,我不评论女孩子,其次——】 【其次那可是JYY啊!!】 【不是金、姜、贾、蒋、纪、季、靳、鞠、简……是江。】 【多的不方便说,就希望GQ早点向前看吧。谁让JYY是地球上不存在的男人呢,别说GQ了,我一男的都想嫁……】 捕捉到不算陌生的姓氏,林宿宛搭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微滞。 顿了片刻,准备再看清楚些,发现原博被删除了。 她有个喜欢很多年的人吗? 我都不知道。 走出电梯那刻,林宿宛想,这是不是就是长大的代价。 林诚易签完文件,一抬头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林宿宛,亲昵道:“快到爸爸身边来。” 林宿宛熄灭手机屏幕,往办公桌前走:“您找我。” 林诚易嗯了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礼盒:“你阿姨让我给你的,新婚礼物。” 听到这句话,林宿宛对自己身份的转变第一次有实感。 抛开快不快乐不谈,她结婚了,这是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林宿宛接过那个烫金盒子,道了声谢。 “一会儿有时间吗?”男人用一如既往和善的语气说,“回你爷爷奶奶那吃顿饭。” 林宿宛还没回答,又听到他说:“喊上小江一起。” 小江,全名江一屿,一个——他爸千挑万选、必须得有一个女儿嫁给他的“优质男性”。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林宿宛坦诚道,“没法喊。” “……” 花了五分钟,林诚易消化好自己女儿女婿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的这一残酷现实。 他轻叹口气,说:“那爸爸和他联系。” 林宿宛到一旁的会客沙发上坐下,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她听力很好。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听到手机那端的人说“在出差”“抱歉”“下次一定”。 拒绝的话被那人说得格外礼貌真诚,以至于电话挂断时,林诚易还沉浸在这种“真诚”中:“早知道换个时间了,爸爸原本还打算和他喝两杯。” 他酒量很差,沾酒就醉。 脑海里下意识涌出这个回答,林宿宛眉头深蹙。 她是疯了还是疯了还是疯了。 她都不算认识那人,和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怎么可能知道他的酒量。 林宿宛晃晃脑袋,只当自己被这连绵不断的雨下得痴呆。 她不喜欢下雨。 阴寒、潮湿、空落,平日里被太阳遮盖的情绪总在潮湿里尽显。 林诚易给司机提前下了班,自己开车载林宿宛回老宅。 路上,他有意展示父爱,告诉林宿宛除了之前答应给她的那笔钱,会额外加一百做陪嫁。 林宿宛点点头,语气真诚:“谢谢。” 林诚易闻言侧身,酸涩道:“和爸爸不用这么客气。” 林宿宛低嗯一声,没有说多余的话。 车子抵达别墅区时,院子里的灯都亮着。 林宿宛拿上礼物下车,在客厅里看到很多人。 她的爷爷奶奶、她爸的现任妻子、她爸和现任妻子的一双儿女。 听到动静,大家止住欢笑,目光转向她。 “回来了。”郑伊率先起身打破沉默,语气温和,“洗洗手吃饭吧 。” 吃饭要保持安静,是郑伊之前定下的规矩。 林宿宛没想到,将近十年过去了,这个规矩还在。 饭桌上,林宿宛把林诚易盛给她的海鲜粥推到一旁,只夹离她最近的一道青菜。 保温效果太好,所有食物都是烫的,除了那道青菜。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饭后,郑伊组织大家去客厅聊天。 “刚回延陵,还适应吗?”郑伊给林宿宛泡茶,只是还没把杯子递过去,就被身旁的小女儿夺走。 “杯子放下,待客之道呢?”她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林渝宜并不怕她妈妈,冷哼了声,不满道:“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要先给她!” 郑伊冷声问:“谁教你的?这么没礼貌。” “我爸教的……”林渝宜很想把杯子直接摔掉,但考虑到郑伊在来之前交代她的话,收敛了一些。她把杯子放到桌上,但因为带着怨气,力度不算小,“偏心!” 四处喷溅的热水恰好落在了林宿宛身上。 对上大家试探的目光,林宿宛神情平静。她把倾倒的茶杯摆正,先回答了郑伊的问题:“还算适应。”接着淡声道,“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她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她不是我姐,我姐不会抢我东西!” “林渝宜。” “好了好了,小孩子说话直了点,没有坏心思……” 洗手间的门被关上,客厅里的喧嚣跟着消失。 林宿宛拧开水龙头,把手放到水池下,安静地冲着。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林宿宛把衣袖往下拉了拉,往门口走。 “烫到了吗?”林诚易往她胳膊上看,发现她遮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 林宿宛摇摇头,止住他的欲言又止:“没事,回去吧。” 之后的场面平和很多,林宿宛坐在一张独立的沙发上,接受大家的问候和关心。 聊到她的人生大事,郑伊说:“小江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和你爸把过关的。” 林诚易温和补充:“人好,家世也清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嫁过去不会吃苦。” “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见见?”沉默了一晚上的林老爷子加入这场谈话,说,“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我和你奶奶至少得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来的。”林渝宜被郑伊批评后,收敛了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她抬眸睨了林宿宛一眼,看她没反应,又冷哼了声,大声道,“他最讨厌这种场合了。再说了,商业联姻而已,又没感情,他要真愿意的话,今晚就算是在外太空,也能赶回来参加这个饭局。” “这可是我姐结婚后的第一次家宴呢。”林渝宜把重音放在“我姐”和“第一次”上,生怕别人听不出自己的阴阳怪气。 林诚易看了小女儿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倒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林渝泽接了话:“阿屿哥最近都在北疆拍片子,赶不回来不是很正常。” 对上林渝宜不满的目光,他垂下头:“我们回家吧爸、妈,我明天还有早八呢。” 林诚易依然充当司机的角色,只是和来时不同,副驾坐的是他的现任妻子。 林渝宜把林渝泽拽到后排,正和他清算刚才的账:“到底谁是你亲姐?” 林渝泽不耐:“你你你,行了吧……” 林诚易轻咳一声,隔着副驾驶和一扇车窗同站在车边的林宿宛交代:“一会儿让李叔送你。” “嗯。” “或者……” 林宿宛从没等到过林诚易“或者”后的下文,这次也不例外。她弯了下唇,淡淡道:“您开车慢点。” 她往一旁挪了几步,给车子让道。 和预想不同的是,在林诚易的车启动前,先有一道鸣笛声在院子里响起。 林宿宛循声往远处望,看到一辆黑色越野正往院子里开。 远光灯亮着,她不自觉地揉了下眼。 很快,刺眼的灯光熄灭,车子缓缓停下。 车窗半降,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 2. 风很轻柔 02 她的联姻对象长得很好看,林宿宛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眼窝很深,双眼皮的褶皱恰当好处的往外延,眉骨深邃立体,眉形锋利。鼻梁直挺,唇很薄,唇色浅淡,左脸酒窝的位置长着颗褐色的痣。 天生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偏偏眸光又干净、澄澈、清透。 短暂对视后,林宿宛移开目光。 一是不礼貌。 二是和他不熟。 更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因为她,他才忽然到来。 林渝泽看见熟悉的车牌,直接拉开车门跑下了车,声音兴奋:“阿屿哥,你不是在外地拍片子吗?都拍完了?” “嗯,拍完了。”江一屿收回目光,懒懒地应了一声,给车子熄火。 雨还没完全停,细密的雨丝掠过发丝、人脸、衣角,七零八落地砸到地上。 林宿宛看到身高腿长的男人推门下车,径直掠过几个在迎接他的林家人,闲闲散散地往后备箱的方向走。 林诚易以为他是去拿礼物,和善地说:“小江,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 闻言,江一屿抬眸,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爸,那我就不和您客气了。” 林诚易:“……” 说他没礼貌,他还喊了声“爸”。 说他有礼貌,怎么就听不出来自己是假客套呢。 话落,江一屿干脆利落地把大大小小的礼盒往车厢里面推,表情十分自然。 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奇怪的举动。 只是他动作也没停,继续在后备箱里翻找着什么。 半分钟后,从角落的置物柜中翻出把黑色雨伞。 长时间没用的缘故,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男人蹙眉,眼底压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他忽然抬眸,又一次对上了正安静站着的林宿宛的眼睛。 “我不喜欢小雨。” “下小雨时,大家都不撑伞,我也不撑。” 他用了很久才搞懂她的逻辑。 虽然至今都不理解,但尊重。 男人穿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方,遮住削薄利落的下巴。林宿宛是在他走近后才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和鞋子上的泥泞的。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踏过很多荆棘,才来到了她身边。带着几分无法忽略的风尘仆仆。 伞上的灰不知是被他抖掉了还是被雨水冲刷走,那把雨伞遮在林宿宛头顶时是完全干净的。 空气有短暂静寂。 静寂过后,林宿宛想,假如按照偶像剧或者言情的套路,他今晚是为了她赶来的。而到了这个时刻,他应该当着大家的面,抬手揉揉她的头,语气温柔地问:“我是不是来晚了?有没有受委屈?” 但这是现实生活。 现实里,江一屿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不满地啧了声,懒洋洋道:“自己撑,我胳膊疼。” “……” 她就知道。 林宿宛抬手,把雨伞从他手里接过去。 握上伞柄那刻,她发现上面残留的湿润。 他好像很热,出了很多汗。 江一屿随意地甩了两下手,走到林诚易面前,把方才弃之不顾的“礼貌”补上。 约有五分钟的寒暄,人群散开,男人闲散地折回,瞥了林宿宛一眼。 这丫头是被雨淋傻了吗? 跟个木头似的。 看她仍定着不动,他眉梢微抬,轻咳一声:“角落那位女士,别站桩了,回家。” “……” 坐在回程的车上,林宿宛想,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个十分信守承诺的人。 婚前协议里写,他们有配合对方演戏的义务,他就真的入了戏。 连“爸”和“家”这样的字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应该给他封个影帝才对。 长久静默。 直到车子开出郊区,往大路的方向驶,驾驶座的男人才慢吞吞启唇:“地址。” 林宿宛把小区名字报给他,同他道谢。 “准备怎么谢?”江一屿在导航的声音响起前,不紧不慢地问,“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 他还真猜对了。 她确实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实际感谢的东西。 林宿宛补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买。” “口气这么大?”男人眉峰微挑,耐人寻味地打量她。 林宿宛斟酌片刻,给他打预防针:“别太贵,别太难买。” 顿了顿,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别狮子大开口。” “……”江一屿垂眸,随意地敲了两下方向盘,心想:你直接让我要团空气得了。 车子重新启动,在下个等红灯的路口,林宿宛听到他的答案。 “礼尚往来,下周陪我回家吃个饭。” 他又说“家”了。 他出戏好慢。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老城区。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年久失修的排水系统早已崩溃。连绵的雨水堆积在一起,形成一滩滩水洼,几乎淹没了半个车轮。 林宿宛虽然不懂车,但也知道能被他使用的东西一定很贵。 她看着道路上的泥泞,说在这里停就行:“没剩几步路了。” “安心坐着。”男人指骨分明的手搭着方向盘,腕骨利落地收紧。车轮缓缓碾过水洼,他眉眼沉静地看着前路,换挡时动作娴熟。 他开车很稳,林宿宛一路都没感受到颠簸。 等车子跨过积水最深的路段,往巷子里拐,林宿宛才发现,导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并没有在实时播报。 是因为一直生活在延陵,所以对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方位都熟悉吗? 林宿宛看到男人把车停在院子门口,有短暂讶异。 她刚才报地址时好像并没有具体到门牌号。 江一屿见坐在副驾驶的人迟迟没动作,懒洋洋地嗤了声:“怎么?看上我这车了?今晚打算睡这?” “……” 林宿宛被他的三连问唤回神,抬手解开安全带,礼貌道:“你回去时开慢点。” 江一屿:“嗯。” 林宿宛:“到家了给我——” 话停在这,没再往下。 林宿宛推开车门,拿着伞往院子里的方向走。 快要迈到最后一层台阶,回头看了眼。 车子早已消失,滞留在空气中的只有灰白的尾气。 * 江一屿把车开出巷子,停在路边,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 电话挂断,他走下车,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醒神。 司机赶来是在四十分钟后。 “阿屿,阿屿……” 连喊三声,车窗才降下,车门 被人从里面推开。 “睡着了?”张叔问。 江一屿点了点头,走出副驾驶,去后排落座。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脸上藏不住的倦色,心疼道:“快再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不困了,我陪您聊会天。” “你这孩子,用不着。”张叔熟练地给车子挂上挡,语气骄傲,“就我这车技,藤原拓海来了,也得甘拜下风,你就放心地睡。” “……” 江一屿没再坚持,随意地倒在车子后排。 只是他也没睡。 和刚才一样。 明明很困。 可精神清醒得厉害。 他盯着车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女孩独自撑着伞往院子走的场景。 单薄、沉静、很淡。 * 云仪书从舞房出来已经是将近凌晨了。 她先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发现二楼空荡荡的,她向来勤勉、不分昼夜工作的老公竟然不在书房。 真是哑巴开口唱大戏——活久见。 云仪书随意地裹了个干发帽,往楼下去。 快迈到最后一层台阶,听到从客厅传来动静。 他们姓江的都是猫头鹰转世吧,一个比一个能熬。 “哥,北疆好玩吗?” “还行。” “还行就是非常不错呗,”江知忆咬了口草莓,目光转向她爸,撒娇地喊,“江总。” 江总立刻表示:“给你批款。” “嘿嘿。” “小点声笑。”江一屿话刚落地,就听到楼梯处的拖鞋声,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懒懒道,“现在可以大声了。” 江知忆:“?” 神经病啊。 云仪书走过来扫了眼餐桌上的食物,知道是江清和的手笔。 她去厨房拿碗筷,坐在女儿旁边。 江知忆震惊:“妈,你竟然吃夜宵!” “放纵餐。”云仪书眨眨眼睛,把江清和的轮椅往她身边拉一些,“老公,你离我近点。” “……” 兄妹俩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异口同声地“哇”了句。 停顿片刻,江知忆把话题回到之前:“哥,北疆那么大,我一次肯定玩不完,你给我着重推荐几个景点。” 云仪书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儿子,说:“他还真不知道。” 江知忆:“为什么?” “因为他压根没去呗。”云仪书喝了几口粥,放下汤勺,若有所指道,“辛苦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忙点私事。是吧?小江同学。” 江一屿:“……” 江知忆缠着她妈,问是什么私事。 在给女儿解惑前,云仪书先问正默不吱声吃东西的人:“给你准备的礼物都带去了吗?” 江一屿夹菜的筷子微停,底气不足地回:“带了。” 云仪书问:“林家那边怎么说?” 江一屿睁眼说瞎话:“说您准备得好,礼数周到。” 云仪书和江清和对视了眼,还准备再问些什么,玄关处传来声音。 “阿屿,后备箱里的东西我给你拿下来了。”张叔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盒,满脸无辜地问,“放储藏室还是……” 云仪书:“?” 合着确实带去了。 只是又原封不动地给带回来了。 好懂礼貌一人噢。 3. 我厨艺还不错 03 林宿宛在入睡前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微信。 好友凌安然问她明晚有没有空。 安然:【还没和我讲八卦呢,小宛!!你闪婚的事!快和我交代!!】 另一条来自她的闪婚对象。 因为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那人的消息是通过邮箱传送的。 【到家了。】 她先和安然约好明晚的见面地点,然后点开邮箱。 邮箱是之前需要互相传送婚前协议加的,往来记录里都是文件。 在回复前,林宿宛先盯着他的账号观察了片刻。 发件人:“” Jiangyiyu=江一屿 bly=—— 林宿宛把这三个字母发给AI。 AI回复:“bly可能是不乐意、别理呀、不累呀、不理你……的缩写。” “……” 【收到。】睡意来临之际,林宿宛将这两个字打进邮件,按下发送键。 当晚,她迷迷糊糊地阖眼,做了个奇怪的梦。 小巷、路灯、雨夜。 站在雨中的人用清澈干净的声音跟她说:“林宿宛,下周是我生日,可以邀请你来给我庆生吗?”“不用买礼物,人到就行。” 那人个头很高,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戴着严密的口罩。 林宿宛看不清他的脸,连眉眼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是少年独有的声线,干净、利落,不含一丝沉浊,如同流淌在山涧的溪流。 见她没反应,少年轻咳了声,语调拐了个弯,带着点撒娇意味:“你要是实在抽不出空,那我——” “好啊。” 梦中的林宿宛点了点头,眼中糅着灿烂的笑:“我一定会去的。那天可是你的成人礼,就算天空下刀子、火山大喷发,世界迎来末日、地球即将爆炸,我也会去的。” “……你这丫头,别乱讲。” “噢,知道啦。” 两人安静地站了会儿,少年忽然往她面前迈了一步。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出现在同一水平面。 少年黑色卫衣的衣袖掠过女孩的白色裙摆。 那双氤氲模糊但又依稀可见的清澈黝黑的眼眸凝视着她,若有所指地说:“原来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呀。”女孩轻轻地眨了几下眼,轻声感慨,“时间过得好慢啊,真想现在就是一周后。” 嗯。 时间过得好慢。 怎么过都过不完—— 林宿宛从梦中惊醒,发现依然是月色高挂的时刻。 凌晨两点。 雨停了,月亮出现。 三三两两的月色透过白色的纱帘投射进卧室。 她对着月色放空了片刻,下床去厨房的冰箱拿冷水。 路过客厅,看到摆在柜台上的外婆的照片。 好奇怪。 想梦到的人从来都梦不到。 而入她梦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人和事。 她很确定,她从来没用梦中的语气和谁说过话。 她的生命里也从未出现过那样一个男生。 第一次梦见他是在读大一的时候。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在梦里看到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 醒来后,她和室友分享了这个梦,室友说,她们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我还在梦里和那人谈恋爱了,结果呢,睁开眼还是母胎单身。” “我也梦到过,还记住了对方的脸,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就官宣了。噢,那人是我担。” “……” 所以一点都不奇怪。 没做过奇怪的梦才奇怪。 林宿宛想,梦里的少男少女或许是生活在她平行世界里的人。 她和那个女孩有同样的脸和名字,却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 翌日是周一。 公司要开早会。 作为一个闲散的人,林宿宛坐在会议桌前,用签字笔在本子上胡乱画画。 她对管理不感兴趣,对林诚易的公司也不感兴趣。 昨晚林渝宜说,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她没有反驳,但。 那真是一句没有什么逻辑的话。 她清楚林诚易让她来公司的原因,就像清楚自己的婚姻是一场等价交换一样。 想要得到,就必须要先付出。 这个世界上不用付出就能收获的东西早就离她很远了。 她用铅笔画了满满一张雨滴,后来又添了一把黑色的伞。 最后一笔勾勒完,漫长的会议仍没结束。 “我们聊下顾荞的事。” 公关部的负责人开始发言,林宿宛收起画笔。 “目前的方案是,把舆论从‘抽烟、喝酒’往‘暗恋、失恋’上转移。” “顾荞是演员,细腻的情感体验对她的粉丝来说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大事。” “昨晚的讨论想必大家也看到了,网友明显对那个叫江——” 话停在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敲响。 一个踩着黑色高跟鞋的女士走进来,林宿宛认出她是顾荞的经纪人。 “抱歉,临时有事,来晚了。” 话落,张沁走到会议室中央,和公关部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把原本的PPT关掉。 她锐利的目光在偌大的空间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坐在会议桌正中央的女孩身上定格。 很漂亮。 很出众。 很惊艳。 尤其是眼睛。 一双充满故事感的、会说话的眼睛。 张沁想,这些年,顾荞看男人的眼光都不怎么准,看女孩倒挺锋利。 林宿宛见对方一直打量自己,冲她轻点了下头。 张沁回了个点头的动作,收回目光,直入正题。 “所有有关情感的讨论都撤掉,一些没有根据的事,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宣扬。” “我们这边的意思是该交罚款交罚款,该道歉道歉,别把网友当傻子糊弄……”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大家陆陆续续离开。 林宿宛没有直接起身,想着回去也是无所事事。 张沁关上电脑,路过林宿宛,无意中看到她笔记本上的画。 “林小姐,冒昧问一下,你画的是顾荞?” 林宿宛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但对上张沁审视的目光,又轻点了下头。 Q版的顾荞。 挂在热搜上的某张照片。 那晚在包厢里抽烟的样子。 “画得很好,”张沁没有问她画这幅画的原因,也没有问她和顾荞之间的关系,只是循着话题延伸,“是之前学过画画吗?” “没有。”林宿宛起身,解释,“但大学读的服装设计,需要懂一些美术。” “这可不只是一些。”张沁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林宿宛也坐下。 真是个礼貌的小朋友,虽然看上去淡淡的,像阵随走随停的轻风。 张沁无意识用笔敲 了几下桌子,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片刻安静后,她问:“林小姐有想过做演员吗?你的脸很适合大荧幕。” 林宿宛短暂消化了对方话题突然的转变,摇了摇头。 预料之中的答案,张沁没有多劝,浅笑说:“什么时候感兴趣了,可以联系我。” * 林宿宛对做演员不感兴趣。 再准确一些描述,她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工作、任何职业都不感兴趣。 学服装设计只是因为外婆。 毕业后开了一家网店卖衣服,也是因为外婆。 外婆喜欢做衣服,喜欢看她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虽然外婆不在了,但她希望自己尽量实现她的心愿。 下班的闹钟响起,林宿宛去休息室把规板的西服套装脱掉,换上杏色的针织长裙。长裙外是件同色的亚麻外套。 凌安然看到她,先抱了抱她。 然后。 连好奇了很多天的八卦都暂时抛掷脑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小宛,你真的不卖衣服了吗?那以后我去哪get同款啊……” 林宿宛开服装店的这几年,她们宿舍其余三个人的衣服都被她承包了。 “我们家小宛审美好,做的衣服质量也好、每件都漂亮又独特。”凌安然常说。 “我给你带了今年夏天可以穿的衣服。”林宿宛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另外给你做了件敬酒服,你看喜不喜欢。” “天使就是天使!”凌安然惊喜地再次抱了抱看起来很是单薄的女孩,几乎要哭了。 她最近备婚备到崩溃,去选婚礼当天穿的衣服也没有选到。 “小宛,我还是最爱你的风格和审美,其实也不仅仅是我——”凌安然打开微博,把她近期收到的私信给林宿宛看,“好多你网店的粉丝都问到我这里来了,问你最近怎么都不上新,大家都没衣服穿了。” 团队解散的突然,林宿宛没来得及发闭店通知。 她想了想,说这两天发个声明。 凌安然遗憾地问:“真的想好了吗?” 原本是想好的。 关掉网店也是去年就有的计划。 可。 “我没办法把霁城的团队带来延陵,所以还是算了。” 可坐在办公室当“傀儡”的这几天,她竟然有些不适应不做服装的日子。 凌安然问:“再招新的人呢?” “太麻烦了。” 最多也就一年的时间,她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和新的团队磨合。 林宿宛抬手揉了揉安然皱在一起的脸,转移话题:“安然,还没恭喜你,要结婚了。” “我也没恭喜你!” 说到这,凌安然的八卦基因终于苏醒,好奇地问:“小宛,你的联姻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年轻的年长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风流倜傥的沉默寡言的?霸道总裁?知识分子……” 安然说了很多形容词,林宿宛都不能成功把它们和江一屿对上号。 思忖很久,她答:“好看的。” 她对江一屿的印象浅到只有这个。 “能被你夸好看,那一定是帅到惨绝人寰了!”凌安然惊讶,“我从来没听你夸过男生好看。” “没有吗?” “没有!” 安然表示:“每次我们围在一起看选秀节目,你的表情都毫无波澜。” “那可是选男团搞出道的选秀,没有一个歪瓜裂枣,全是小帅和顶帅!” 安然说:“可是小宛,你竟然会夸你的联姻对象好看欸。” 4. 今年冬天会有雪 04 大概因为真的好看吧。 林宿宛想,不然,她那么差的记忆力,怎么会允许自己把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记了八年呢。 / 她和江一屿,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真正的陌生人。 早在她的十八岁,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她见过他一次。 依稀记得那晚也下雨。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到教室和班上的同学告别。 她缺席了那晚的散伙饭,因为妈妈说要来接她。 “我们先去看你外婆,然后去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晚饭。” 她攥着手机的手微顿,在电话中应了声“好”。没有提醒阮菱,自己如今的胃,已经吃不了火锅这种滚烫的食物了。 通话结束,林宿宛去附近的蛋糕店,买阮菱喜欢吃的甜品。 只是,一块完好的冰淇淋蛋糕快要化完,也没有等到她出现。 “不好意思小宛,你弟弟身体忽然不太舒服,我得带他去医院。” “你自己买点饭吃,钱不够的话——” “够的。” 挂断电话,林宿宛蹲在蛋糕房前,安静地解决完一整块冰淇淋蛋糕。 背着书包去找公交站,在雨中等公交时,看到的江一屿。 最初以为他是鬼魅。 谁让他看起来轻飘飘的,还穿了一身黑。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她面前整整路过三次。 擦肩、远走、再擦肩、再远走。 林宿宛:“?” 察觉到他即将有第四次的迹象,林宿宛轻咳了声。 她想,这人可能是个做兼职的新手。 或者说,是卖花的新手。 她看到他第一眼就发现他怀里抱着一束花。 雨下得不算大,可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衣服全浸湿,只有那束花是干燥、完好的。 听到这道声音,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两人短暂对视后,他再次离开了。 似乎是还没做好向她推销的准备。 也或许,他,从来都不卖花。 林宿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无意中和他对上目光时,那个湿漉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像,和喜欢的人表白,但被拒绝了。 惨兮兮的,像小狗。 今晚,林宿宛从学校一路走过来,已经见过很多表白的场景。 “毕业”和“告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划等号的关系。 他喜欢的女孩定力真好。 林宿宛想:面对这样一张脸,都可以说“不”。 少年长得很出众,这是客观事实。 林宿宛不是颜控,从小到大连喜欢的男明星都没有。 这些年她的审美被养得很刁。 谁让她有个可以靠脸吃饭的爸爸,还有个漂亮到从小就被不同星探找上门的妈妈。 再不济,她照照镜子,也行。 漂亮的脸看多了,再看现实,总觉得索然。 她回身,望向少年远去的背影。 发现他很高,得有185往上。 肩背线条干净,背脊直挺,骨架舒展。 不知道是不是穿了一身黑的原因,明明是疏朗清拔的身形,如同迎风而立的新竹。可这个雨夜,这个刹那,新竹被汹涌的雨水打湿,被猛烈的风压弯,浸在夜色里,像一截摇摇欲坠的枯枝。 冰凉的水正顺着少年直挺的背脊滑落,黑色衣料上挂着三三两两的水珠。 雨一直在下,将他颀长单薄的身形推远,最终融进浓密的黑夜。 林宿宛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原地发着呆。 末班车即将到来。 就是那个,她脚步抬起,准备上车的时刻,忽然听到一道沙哑的男声。 “花要吗?” 原本远去的人猝然折回,带着一身冷气,唐突也并不唐突地问她。 少年并没和她对视,目光的定点处似乎是在她的发顶。 干净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怯和磨不出的哑。 ——花要吗? 原来她猜对了,他真的在推销花。 林宿宛的目光从少年精致无瑕的脸上掠过,最后定格于他手中的花。 银白色的雪融,生长在欧洲高山的岩石上。 如今是六月初,不是花季。 今天她问遍延陵的花店,也没有买到其中一种。 “请问怎么卖?” 说完这句话,林宿宛发现高出自己一头的男生拿着花的手蓦然僵住。 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泛着白色的手又多了一丝冷白,血液似乎不再流通。 沉默两秒,少年的嗓音比之前更嘶哑,带着莫名的低落和自嘲:“你想我怎么卖?” “……” 怎么会有人这么推销自己的产品呢? 好奇怪。 公交车有离开的迹象,林宿宛匆匆忙忙地说出一个数字。 男生微微敛眸,眼睫垂下时,眸中添了几分寡淡和清冷。 后来的场景,林宿宛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口袋里的零钱不够,只给了他不足买其中一支的钱。 只记得,他攥着少到可怜的零钱,安静地背过身,又一次融进黑夜。 她那时对他的印象是:雨夜里的游魂、卖花使者、好看又奇怪的人类。 而从此。 她没再见过他。 也没想起过他。 * 林宿宛可以给安然提供的八卦不多,就像她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一样,她的生活没有很多戏剧性。 故事很简单。 上个月,她需要一笔钱从舅舅手中买下外婆的房子。 她存款不够,舅舅留给她找钱的时间也并不充足。 斟酌很久,给林诚易打了通电话。 “当然可以啊,小宛。我一会儿就让助理给你打钱。” 她问:“条件呢?”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片刻,温和地说:“假如可以的话,你帮爸爸一个忙吧。” 听到这,凌安然很气愤:“他当这是做生意吗!” 林宿宛弯唇,说:“安然,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人和人之间最靠不住的是感情,所以能谈钱的时候就不要谈感情。 等价交换才能让林宿宛踏实。外婆走后的这些年,她习惯这么做。 凌安然越过长桌,握住女孩没什么温度的手。 她想说:小宛,我看到的你,从来不是这样。 两人漫无目的又聊了会儿,晚餐结束。 那晚回到家,林宿宛登上工作室的账号,发了一条日常博。 她还没写好闭店公告,私心作祟,想把店铺再留久一些。 三天后的深夜,林宿宛的邮箱里多了两封邮件。 一份是之前合作过的设计师发来的,邀请她出国看展。 另一封是江一屿发来的,和她约明晚回老宅的时间。 :【七 点之后都可以,你把地址发我就好。】 jiangyiyu@bly.:【做戏做全套。】 林宿宛读懂了他的潜台词,把自己公司的地址发给他,然后拿上手机去附近的商场采购。 感情再怎么塑料,该有的礼仪也要有。 从货架上选购礼品时,她忽然就想起那晚林诚易不可置信的眼神。 真难得,有人能让林诚易有口难言。 思及至此,女孩淡淡地弯了下唇,从货架上又多选了几样礼物。 * 江一屿今晚换了辆车开。 车型比上次那辆要小上很多。 林宿宛看到他,冲他指指后备箱的方向。 “有我的吗?” 林宿宛没预料到男人往后备箱里塞礼物时问的会是这句话。 片刻安静,林宿宛回:“有。” 幸好她提前准备了,对男人永远不按照套路出牌的行为有预设。 “那我还你一个。”他说。 男人并没有问是什么礼物,似乎没有很在意。 片刻后,林宿宛看见他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微微俯了些腰。 男人颀长的身影被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笼罩,像一幅挂在展厅的海报。 林宿宛明明比他矮一头。 可因为他俯身的动作,她是以居高临下的、俯视的角度在看他。 “小玩意儿,不值钱。”江一屿抬眼,目光在女孩脸上短暂停顿,漫不经心道,“看到就买了。” “谢谢。” 林宿宛见他没有立刻上车的意思,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个盒子。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戒指中间嵌着一颗白色的钻。 “是今晚演戏的道具吗?”林宿宛看着那枚钻戒问。 江一屿垂在口袋处的手一顿,一两秒后,扬了扬眉,似有若无地嗯了声:“记得好好演。” 林宿宛是在车子即将驶入别墅区时戴上那枚戒指的。 刚才停车场的灯光暗,她没有看清。 戴到手上那一刻才发现,钻石是有形状的。 鸢尾花的形状。 车子驶进停车坪,林宿宛侧眸,打量了他一眼。 他好像,和外婆的品味一样。 很喜欢鸢尾。 * 同一时间,三楼衣帽间。 云仪书和江知忆正互相给对方检查着装。 “我这样穿行吗?妈妈,幼不幼稚?” “不幼稚不幼稚,特别漂亮。我呢?有没有大家长的气质。” “有。” “那不行,那我得换一套。” “……” 云仪书说:她不想当大家长,想当知心姐姐。 “当然啦,你跟你哥想让我当妈的时候,我也会当妈的。” 很快,又补充:“还有你嫂子。” 江知忆最初没懂这句话。 直到她们下楼,在院子里,看到从车上走下来的林宿宛,她才懂得妈妈的意思。 “还有你嫂子”的意思是“再加上你嫂子”。 “妈妈给你们三个人当妈妈。” 江知忆没有父母身上的沉敛感,也藏不住事。 因而最初看到林宿宛,她觉得脚步很重,有点迈不动。 她揉了揉眼睛,又捂了下忽然刺痛的心脏。 心里在想:这个姐姐,是哥哥喜欢的女孩子。 很喜欢很喜欢。 她以后一定会好好爱她的。 5. 会有 05 林宿宛没见过江一屿的家人。 他们当初的结合随意而匆忙,像是在赶流程。 她只知道他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妹妹,妈妈是舞蹈家,爸爸—— 下车后,在别墅的院子里,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江清和,林宿宛目光轻顿。 “几年前出了场意外,截肢了。”云仪书笑着迎上来,云淡风轻地解释,“但好在现在科技发达,家里钱也多,装了最好的假肢。” “江总,不站起来给你的儿女们表演一段走秀吗?” “……” 没得到反馈,云仪书大声地叹口气:“你爸这人没意思,我们不和他玩。” 然后,她走到林宿宛身边,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小宛,欢迎你回家。” 被云仪书拉着往客厅走的那一路,林宿宛都在想,江一屿是不是暗自更新了剧本,但没有通知她。 他家人热情的样子让她觉得,他们不是因为利益才联姻的塑料夫妻,而是——认识了很多年,感情很深,被很多人祝福的正常情侣。 江一屿并不清楚林宿宛的想法,他只是在一下车就看到了妹妹通红的眼睛。 “谁欺负你了?”他把江知忆拉到池塘前,找了个背光的地方,冷声问。 “没人欺负我。” “当我瞎呢?” “……” 江知忆摸了摸眼角,睁着水汪汪的大眼,面不改色地编瞎话:“美瞳戴久了,不舒服。” 江一屿蹙眉:“什么玩意儿?” 江知忆含糊道:“就……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江一屿依然不太懂,但顺着她的话题说:“去医院。” 江知忆眼看她哥真有拽她去医院的意思,急忙道:“不用不用,已经好了。” 江一屿打量她片刻,确定眼睛没什么问题,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散漫,忽然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见到初恋白月光了。” 他很明显地把重音放在“你”上,江知忆:“?!!” “干嘛这个眼神看我?”江一屿后知后觉地好笑道,“不是被欺负的话,难道不是因为看见她才哭的。” “……” 兄妹俩面面相觑了半分钟,江知忆喊了声“哥”。 她喃喃道:“我不知道和你领证的是这个姐姐。” “不然呢?” 湖边微凉的风吹过,原本安静的池面起了些波澜,金色的锦鲤第三次游进江知忆的视线,她看见哥哥凌厉的五官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逐渐变得柔和。 余光里,哥哥轻轻扯唇,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停地把答案重复了遍:“不然呢。” * 云仪书正忙着欣赏自己的礼物,见兄妹俩进屋,眼睛都没抬一下:“谢谢小宛,这瓶香水刚好就是我想要的。” 已经消化好情绪的江知忆急忙凑上来,眼巴巴地看了眼她妈妈的香水,礼貌道:“姐姐好。” “你好。”林宿宛把放在一旁的粉色礼袋拿过来,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意挑了些。” 江知忆看见纸袋里装着一整套刚上市的两个大IP的联名盲盒,眼睛亮了又亮。 “我就喜欢这个!” 等带来的礼物分得差不多,林宿宛才有时间抬眼。 男人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灰色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衣,衣袖随意地往上翻了几折。 或许是屋内的灯光很暖,也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家人面前,他的表情比之前温和很多。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有隐隐约约晕开的碎芒。 “别光看我。”男人仿佛背后也长了双眼,忽然眉峰一挑,视线落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问,“礼物呢?” “……” 林宿宛把最后一份礼物拿出来,看他当着自己的面拆开。 一台单反,两个长焦镜头。 她不太懂这些,是在工作人员的推荐下买的。 江一屿掀开镜头盖,又去书房找了张内存卡塞进机器底部。 “我试试质量。”他敛起眼皮,目光在取景器上定格。 “看镜头。”须臾后,男人懒洋洋道,“笑一下。” 这六个字并没有主语,可林宿宛莫名觉得是冲自己说的。 她唇角尽量酿出些弧度,告诫自己要入戏。 签协议的时候,他说他爸妈是很敏锐的人,不会乐意他随意找个对象来糊弄他们,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为了钱,她没有其它选项,说:“想好了。” 可实际上,她是完完全全的新手,没有经验。无论是恋爱的经验,还是和家长相处的经验。 江一屿看着镜头里笑得不太自然的女孩,唇角浅淡地勾起。 江知忆的眼力劲儿短暂消失:“拍好了吗哥?我都笑累了。” “?”江一屿眸光未动,很认真的语气问,“我有让你笑吗?” 江知忆:“?”没有吗? 江一屿忽视爸妈看戏的眼神,敛起眼眸,按下快门键。 把摄像机拿到书房去存放时,才发现,手碰过的位置一片湿漉。 * 这晚的菜由江清和一个人完成。 因为妻子挑食,很多东西吃不惯,从两人认识开始,他就修炼了一身厨艺。 “看看合不合胃口。”云仪书用公筷给三个小朋友夹菜,看他们各自吃了一口,询问意见,“还行吗小宛?” 林宿宛点点头,说:“很好吃。” 云仪书笑:“那就多吃点。” 江清和话不多,一番寒暄之后,默默地接手了妻子的工作。 银耳粥是云仪书的最爱。 热量低,营养高。 问过林宿宛的忌口后,给她盛了一些。 林宿宛道谢,用勺子轻轻搅着,试图降一些热气。 应该不会很烫了。 这么想着,林宿宛把汤勺往嘴里送。 江一屿夹菜时看到这一幕,以为是热到不能入口的那种。 他自己服务自己,拿起桌上的汤匙,给自己盛了一碗。 很快,眉头蹙起。 最多是温热,绝对不到烫的程度。 他侧眼观察坐在身侧的人,回忆今晚她吃饭的画面。 忽然发现,夹在她餐盘里的每一道菜,好像都是放了很久才吃的。 * 晚饭后,看时间还早,云仪书带林宿宛参观别墅。 一楼是客房,二楼是她和江清和住。 三楼是兄妹俩的地盘。 “但现在两人都不怎么回来了,一个常年在学校,一个常年出差,忙完回来都是住自己的公寓。 ” 说到这,云仪书问:“小宛,你和阿屿现在是住在东郊的那套公寓吗?会不会太小了。” 一旁的江清和补充:“婚房已经装好很久了,你们随时都能搬进去。” 林宿宛这才想起,按照正常逻辑,结婚之后是要住在一起的。 她求助的眼神望向刚好来这个方向来的江一屿。 “怎么了?”江一屿走到楼梯旁,靠着栏杆,随口问。 江知忆解释:“妈妈问你和姐姐是不是住在东郊。” “噢。”江一屿轻轻点了点下巴,漆黑的眼睛从林宿宛眸间掠过,拖着长音道,“差不多吧。” 众人:“?” 他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让云仪书十分不满,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力度看起来很重:“听不懂中国话啊你?” “……” 眼看又要有第二下,林宿宛启唇:“爸,妈。” 酝酿了一晚上,总算把这两个称呼说了出来。 落地那刻发现,并没想象中的艰难。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代表任何。 假如能代表任何,那她叫了很多年这个称呼的人应该很爱她才对。 “在呢。”云仪书呆呆地应了声,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真的多了一个女儿。 喊她“妈妈”的人,可不就是她的女儿吗。 林宿宛想了想,轻声说:“我们就不往婚房搬了,住东郊的公寓挺好的。” * 回家的一路,空气静寂。 林宿宛坐在副驾驶,观察外面的风景。 夏天就要到了。 延陵的夏天常常由温和的风、漫天的星星、清脆的鸟叫组成。 她拿出手机拍星星,按下快门的瞬间想起,距离自己上一次在这里过夏天,已经是八年前了。 看到这一幕,江一屿更改原本的路线,将车往高架上开。 这几年延陵发展很快,多了不少打卡点。 挂满彩灯的大桥,一路摆着鲜花的高架,栽满梧桐的林荫道。 林宿宛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和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问:“是现在就去东郊吗?” 预料之外的问题让江一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下。 而一旁的林宿宛,则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已经沉默一路了。 似乎是从自己喊那声“爸妈”开始,也或者从她说“他们不往新房搬”开始。 “你觉得我今晚的戏演过了吗?”林宿宛征求身侧人的意见。 江一屿:“?” 林宿宛解释:“我没演戏的经验,要是你觉得……” 话停在这,江一屿侧眸,目光在女孩脸上轻扫。 被风吹起的长发,笑起来会变弯的眼睛,眉毛不是纯黑色,瞳色也不是。 他望着那双浅棕色的、漂亮到让人失神的眼睛,喉结轻轻滑动了下。 “演技不错。”须臾后,男人扯起唇角,气定神闲地评价,“是该拿个奥斯卡影后的程度。” “……” 车子驶下高架,江一屿仗着坐在副驾驶的姑娘不认识方向,将错就错地往东区开。 是她说的他们现在住在东郊。 他耳朵也不聋,该满足她的“愿望”才对。 6. 桂花味蛋糕 06 这不是回外婆家的路,林宿宛很确定。 虽然对延陵不再熟悉,可大致的方向感她还是有的。 高中毕业后,又或者说外婆离开后,她不得不戒掉依赖人的特性。 迷方向、不认路、出门不带脑子……那些是亲近的人在时,小孩子才能拥有的特权。 她没有再问江一屿是不是真的要现在就去东郊。 她此刻的注意力在窗外的景色上。 一闪而过的花墙、翠绿的林荫道、几乎跨越了半个延陵的人工湖。 林宿宛在延陵生活了十八年,从没有见过这些。 这座城市的变化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小到树、花、房……大到每一条她走过或者没走过的马路。 这几年每次刷到高中同学的朋友圈,她都会想,等自己再迈入这座城市,一定会觉得很陌生。 也确实陌生。 八年太久了。 很多很多个日夜。 也不知道,在这些日夜的洗涤下,有没有物或者人,是没有发生改变的。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外婆家的巷子口。 林宿宛侧眸望向司机:“你爸妈那边……” 江一屿知道女孩的潜台词,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查岗的习惯。” “那你要是需要我配合,告诉我。” “嗯。” 林宿宛解开安全带下车,很快,驾驶座的男人也下来。 “东西。” 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很多大大小小的礼盒。 他家人给她准备的,比她带去的要多上两倍。 “礼物我就不拿了。” 话音刚落地,林宿宛便对上男人十分不满的目光。 “想让我欠你人情?”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问。 林宿宛不知道这句话的逻辑从何而来,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着。”江一屿把后备箱关上,忽略女孩的犹豫,自顾自往院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看身后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眼。 “是要和我的后备箱过一辈子吗?”男人站在路灯下,顶着一张棱角分明、毫无瑕疵的脸,慢条斯理地问。 “……” 外婆的房子已经建了很多年,从内到外都很有岁月的痕迹。 斑驳的红墙,苍老的果树,干裂起皮的木制窗框。 林宿宛推开生锈的大门,看着身高腿长的男人往院子里走,涌出一种怪异的感受。 明明这人气质出众,周身萦绕着世家沉淀的矜贵和疏离,和这古老陈旧破败的房子一点也不适配。 可当他闲适地进入,又有种莫名融合的和谐感。 似乎来过很多次。 对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很熟。 江一屿把东西放在走廊下,没有进客厅。 他把视线放得很窄,只限制于公共区域。 房子是旧了些,但好在这几年维护得还算好,没有大毛病。 “走了。” “嗯。”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林宿宛才想起,忘记叫他进屋喝杯茶。 算了。 他应该也不缺一杯茶。 * 翌日是周六,林宿宛带上银行卡去舅舅家。 之前谈好买外婆房子的金额,她只付了一半,今天过去,算是清尾款。 阮良知道外甥女要来,在厨房泡了一上午。 妻子看到他忙前忙后,不满道:“对你自己的孩子,倒没见你这样。” 男人沉默,一旁的妇女继续控诉:“几十年没见你下过厨,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回应,她便继续:“人有自己的爸爸,比你有钱,比你有本事,你对她再好,以后也绝对靠不上。这些年,她来看过你一次吗,回过延陵一次吗……” “说够了吗?”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菜刀,不知道被哪个字戳中,情绪瞬间涌上来,“是,我是没对我自己的孩子这样。但我也没有在明明知道我自己的孩子拿不出钱后,还用她在意的东西去逼她。”“你光说她没回过延陵,怎么就没想过她为什么不回延陵?” 空气静寂片刻,女人摸了把眼泪,再出声时带着哭腔:“阮良,你今天吃错药了是吧?你对我凶什么?要不是你自己没本事,还不上债,拿不出儿子结婚的钱,我们至于卖房子吗?再说了,是我逼她买的吗?她不回延陵是因为我吗……” 林宿宛只来过舅舅家一次,在初二那年的暑假。 当时外婆种在院子前的西瓜熟了,让她来送瓜。 “你舅妈喜欢吃,说这是纯绿色无污染的。” 外婆给她绑了两个马尾辫,夸这发型好看,就算出了汗,头发也不会黏在脖子里:“去吧,小宛,外婆给你留了个最大的,冰在井里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好呀。”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两个大西瓜,到了舅舅舅妈的新家。 舅舅他们很早就和外婆分开住了。 那几年流行放高利贷,舅舅借着东风,挣了一笔快钱,在市中心买了房子。 她记得是隔音的。 至少,那个时候,她和表哥表姐在房子里玩捉迷藏,听不见彼此的动静。 当时她想舅舅家的房子好大,还有电梯。以后要是她和外婆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等争吵的声音消失,林宿宛重新走到门前。 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确定屋内不再有动静,敲响房门。 “小宛,你来了?” 前来开门的是舅舅。 林宿宛点点头,把手里提着的礼物递过去。 “你这孩子,回自己家还拿东西。”舅妈也迎了上来,眼眶有些红。 林宿宛没有多问,只说:“不是什么贵重的。” 表哥在外地出差,表姐带孩子去了医院打疫苗,于是坐在餐桌上吃午饭的就只剩下三个人。 或许是太久没见的缘故,也或许因为情感里夹杂了金钱,三人的话都很少,沉默地吃着饭。 吃到中途,舅舅给她夹菜。 她道谢后,尝了一口。 她其实知道,这个桌子上百分之六十的菜品都是舅妈完成的。 成年人常常这样,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实际做的,并不完全匹配。 记得上次和安然见面,安然问:“小宛,你怨你的舅舅舅妈吗?” 她没有犹豫,就摇了头。 他们没做错过什么。 可能从某种层面来讲,比她自己的父母对她要好一些。 至少知道她吃不了海鲜,也会在她和一个人陌生人结婚后,问她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宿宛冲舅妈笑了下,说,“对方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有时候,有些难懂。 “那有时间了把他带回来,我和你舅舅帮你再把把关。”话音落地,郑雅想起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把关也没用了。 林宿宛点点头,说“好”,然后把包里的银行卡拿出来递给郑雅:“密码是外婆的出生年月。” “小宛……” 舅舅欲言又止,林宿宛摇摇头,用平静 的语气说:“你们愿意把房子卖给我,我已经很感谢了。” 很早,她就产生过把房子买下来的念头,只是那个时候,有消息说将来有可能会拆迁,房本上写谁的名字,拆迁款就归谁。 舅妈当时不愿意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忽然愿意卖了,也是很好理解的事。 社会发展太快了,生活变化也太快。 曾经她觉得很好很好的房子,如今挂在售房网站上,也不过是卖不上价格的非刚需品。曾经她觉得无所不能的舅舅,如今也不得不一步一个脚印的为自己曾经所谓的“机遇”买单。 以及—— 林宿宛想,她在自己父母身上都得不到的东西,她从不渴求在任何人身上得到。 而人一旦没有期待,就不会怨恨,会很平静。 她习惯平静。 * 从舅舅家出来,林宿宛去了临近的商场。 她想给表姐和表姐家的小朋友买些礼物。 刚才舅妈给她看小朋友的照片,她才发现小姑娘如今已经到了会说话的年纪了。 “小姨,小姨。” 远远的,隔着一道马路,林宿宛就听到了小姑娘的喊声。 因为刚学会说话,发音不是很准。 “小姨,你ci过huan了吗?” 林宿宛摸摸小朋友柔软的头发,把她抱到怀里,说:“吃过了,你呢?” “我也ci过了。” “那你huosui了mu有?” “喝啦。” “我也huo了……” “好了。”五分钟后,阮仪桠手动给女儿闭上嘴,让她安静会儿,转头和林宿宛说,“话太多了,跟个喇叭似的。” “……” 小姑娘咿咿呀呀不停,阮仪桠怕林宿宛觉得吵,把她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 “去玩会儿滑梯吧。” “zen的可以吗?妈妈。” “嗯,可以。” 话音刚落,小朋友就以风一般的速度跑走了。 阮仪桠拉着妹妹,在临近的长椅上坐下,感慨说:“也不知道这风风火火的性格像谁。” “好像有点外婆。” “其实我也觉得。” 两人互相笑了笑。 阮仪桠问:“刚回延陵还适应吗?” 林宿宛答:“还好。” 阮仪桠嘱托她:“要是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林宿宛点点头,把提前备好的红包塞在表姐口袋里。 “小宛。” “啊?”林宿宛以为表姐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但其实不是。 阮仪桠只是在侧身看了她一眼后,冷不丁问:“你想过有个自己的孩子吗?” 不是玩笑,是十分认真的语气。 也不带任何八卦性质,用真诚又恳切的目光。 认知之外的话题让林宿宛顿了片刻。 但很快,她摇摇头,说没有。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平静的语气和眼神让阮仪桠的心脏刺痛了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帮女孩把额间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她。 这几年,阮仪桠常常想,或许等她的妹妹有了一个孩子后,就再也不会发生八年前的事了。 不是孩子也行。 一条狗、一只猫、一根可以吊在床头的胡萝卜、或者一个很好很好的——和奶奶一样好的人。 “让那只小狗,或者那个人,快点出现吧。”她在心里祈祷。 7. 椰子水 07 林宿宛安抚地拍了拍表姐的背,回抱了她一下。 她并没有养宠物的想法,也不会在未来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闲暇的时候习惯画画、拼图、或者看书。 事实上,离开延陵的这八年,她也很少有闲暇的时候。 读大学时,课程排得很满。 不上课的时候,忙着满世界做兼职。 到了大四,班上的同学都有了考研考公或者出国的计划,她则是在学校临近的地方租了个仓库,卖衣服。 人忙的时候,只记得忙了。 其它情绪,都囫囵而过。 林宿宛回到家,坐在外婆留给她的缝纫机前,再次回忆起表姐的话。 她不讨厌孩子。 但也不会因为不讨厌,就拥有一个孩子。 * 新的一周,和上一周并无不同。 林宿宛除了开一些自己不懂的会议签一些走过场的文件,就是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 周五那天,她手头的信写了一半,想起顾荞。 于是登录微博,搜索顾荞的消息。 风波已经过去,相关词条下不再有之前的讨论或者辱骂。 林宿宛松口气,退出微博。 过了片刻,又想起什么,换了个账号,重新登录。 官号后台的私信很多,她花了两个小时给大家回复。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她网店的至尊VVVIP用户——在世界尽头。 【?】 【?】 【?】 “……”这人的打字系统出问题了吗,好像就只会打问号。 AA:【怎么了?】 回完消息,林宿宛往上翻了翻她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在世界尽头”是从她开店第一天就在店铺下单的顾客。 每次店铺上新,对方都会买全系列的衣服,所有尺码买个遍。 因为消费金额实在太高,林宿宛在网店后台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是不是下错订单了。 在世界尽头:【没下错。】 AA:【那你真的能穿完吗?】 在世界尽头:【我有洁癖,一天换三套。】 AA:【……你可以只买一件,我不同尺码都给你寄。】 在世界尽头:【我看起来缺钱?】 三分钟后。 在世界尽头:【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AA:【?】 在世界尽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呢。】 AA:【……】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们没再有过交流,直到后来,生意好了些,网店规模扩大,林宿宛申请了微博官号,这人顶着全平台一样的ID来关注了她。 对方其实很少出现在林宿宛的世界,也没主动给她发过私信。 与其说她是店铺的粉丝,不如说是台无情又有情的提款机。 网店最艰难的时候,林宿宛是靠着她源源不断的订单才撑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林宿宛也想过,这人会不会是自己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同学或者家人。 可又因为没有符合相似IP、特质、属性……以及情感浓度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能真的喜欢她网店的风格吧。 也可能单纯的钱多,有“日行一善”的KPI。 “在世界尽头”大概正好在看微博,不到五分钟就回了消息。 在世界尽头:【什么时候上新?】 AA:【暂时不上了。】 对方又是一个:【?】 林宿宛想了想发:【忘了告诉你,我不在之前的城市了,工作室也已经解散。】 在世界尽头:【你自己的意愿呢?】 林宿宛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发了个疑问的表情。 对方也没有解释,只说:【我知道了。】 林宿宛只当她没头没尾的这四个字是发错了对象,或者其中掺杂了错别字。恰好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林诚易打来的,让她去一趟二十四楼。 AA:【我先下了,下次再聊。】 坐在上行的电梯上,林宿宛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月前的画面。 阴雨天、公寓楼下的咖啡厅、第一次见面的联姻对象。 她的联姻对象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她:“假如你按照合同回延陵,这边的工作打算怎么处理?” 片刻沉默。 对方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很常见的陈述句,一点也不特殊。 所以—— 一个巧合罢了。 * 延陵的窗户、门、栅栏……是不是都有些太不隔音了呢。 林宿宛站在林诚易的办公室门口,又一次听到屋内的谈话声。 她捂了下耳朵,但效果不怎么好,漏音严重。 “你让她走,合作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话落,林诚易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迅速改口,“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就是觉得我能力不行,哪哪都不如她。” “阿宜,爸爸没有这么想。” “那你就让她走啊,我陪你演父慈女孝,帮你在客户那树立好爸爸的形象……” 林宿宛放下捂累了的手,打算去茶水间待一会儿。 回延陵才一个月不到,她已经在不少地方,听到不少人的悄悄话了。 假如可以自行关闭听力,她真的不想听到这些。 林宿宛推开茶水间的门,没想到郑伊也在。 “阿姨。” 郑伊点点头,向她指指自己身旁的空位,问:“都听到了?” 原来,是想让她听到。 林宿宛嗯了声,听见郑伊紧接着问:“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你在公司?” “知道。” “也愿意配合?” “收了钱,签了合同。” 女孩的回答太理智,于是郑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很漂亮,像她妈妈。 所以就算离婚了,也可以凭着一张脸,将白月光和朱砂痣的位置都占掉。 “我去和他说,你离开公司,愿意吗?” “可以。” 半个小时后,林宿宛走进林诚易的办公室,得到自己可以离开公司的答案。 “小宛,爸爸会补偿你的。”坐在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分愧疚的语气说。 “嗯。”林宿宛不太在意地应了声,抬眸时,对上林诚易看她的眼神。 好像也有点爱。 只不过不多罢了。 * 一周后,林宿宛收到了林诚易给她的补偿。 一支她在霁城时组建的团队。 助理、运营、设计 、修图、客服……团队里百分之八十的人竟然都来延陵了。 “小宛,之后又要一起共事啦。” “对啊,小宛姐,我们都很想你。” “我们不请自来,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没关系,小宛会理解的。” “所以小宛,你愿意再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很愿意。”林宿宛点点头,上前依次抱了抱大家。 这段时间,她处在一种极度的不适里。 从忙碌到清闲,她收获的不是幸福和充实,而是更深层次的迷茫和无聊。 大家刚到延陵,林宿宛便没有着急开展工作。 “我先带你们转转这座城市,再把住的房子找了。” “房子已经找好啦!”李一研是林宿宛的助理,从毕业开始就跟着她工作,小姑娘语气兴奋,说,“比在霁城住的还要好。” 市中心、临地铁、周边设施齐全、安保也很专业。 两室一厅和三室两厅的户型,大家可以自行选择。 “其实我们住标间就行,但齐秘书说,大家都只身在外地,以后家人朋友来探望的次数肯定不会少,空间太小不方便。” 齐秘书? 林宿宛回忆了下这段时间来找她签字的人,里面好像是有姓齐的。 李一研不知道林宿宛的想法。 她趁着去厨房倒水的功夫,给齐彦回微信。 【齐秘书,我们已经安顿好了,也已经和小宛姐会合,麻烦你告诉你老板一声。】 齐彦:【好的。】 齐彦:【我往你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是关于工作室的选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联系我。】 李一研:【嗯嗯。】 翌日,林宿宛根据齐秘书提供的信息,跟着中介去市中心看房。 地理位置好,面积大,连工位的设计都和林宿宛预想中的类似。 “您确定这样的房子,租这样的价格吗?”林宿宛问。 “林小姐是觉得贵?”中介试探道。 林宿宛没回答,中介便以为自己报的地板价还是高了。 “麻烦您等我一下,我去和雇主那边再谈。” “?”林宿宛 “姐,还是你会还价!”李一研见中介没注意这边,和林宿宛耳语,“我都以为他少报了个0,原来还有砍价空间呢。” 林宿宛说:“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 很快,中介便折回,他先使用了一番销售技巧,接着表示:“如果林小姐诚租的话,业主那边愿意再降三分之一。” 林宿宛:“?” 李一研:“!” 思索很久,林宿宛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抱歉,冒昧问一下,之前这房子是出过事故吗?” “……”中介 他就知道。 报价低不见得就比报价高好成单。 高了可以往低处砍。 低了——大家都自动和“死过人”、“出过事”、“风水差”……划等号。 “您放心,房子很干净,上个在这里办公的企业如今已经上市了。”中介把详细资料递给林宿宛,说,“业主是看着齐总的面子上,才愿意让价的。” * 林宿宛在当天签了合同,交了定金,晚上回到家,给林诚易发了条道谢的消息。 【也帮我谢谢齐秘书。】 三分钟后,对面回:【小宛,齐秘书是谁啊?爸爸认识吗?】 8. 草莓饼干 08 约有十分钟过去,林宿宛些许无语地发过去一长串省略号。 Hollow:【下单了几瓶鱼油,填了你办公室的地址,记得拿。】 林总:【谢谢女儿!】 “…………”这人是演傻白甜演上瘾了吗。 林宿宛没再回复,也没纠着“齐秘书”的话题多问,更没点明这两瓶鱼油带点嘲讽意味。 对于林诚易记忆力差这件事,林宿宛一点都奇怪。 毕竟之前的每一年,他都不记得她的生日。 * 六月中旬,林宿宛的旧工作走上了新正轨。 因为是磨合了很久的团队,大家很快便上了手。 和制版师确认好下一期的上新服装,林宿宛带上李一研和一名主做摄影的同事去了北疆拍秋季新品。 三人下飞机后,民宿派车来接。 开车的司机是当地人,很热情也很健谈。 先说了一些欢迎词,接着说这个季节来是最好的。温度适宜,还不是旅游旺季。 “等再过半个月,全国各地的学生陆陆续续放假了,这里就会变挤了。” 李一研问:“那会不会很冷清啊?” “不会不会。”司机急忙道,“我们是旅游城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再怎么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司机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些:“前段时间还来了两个摄制组,一个拍纪录片的,一个拍电视剧的,都住在我们民宿呢。” “宵夜”是北疆最有名的民宿,规模大,环境好,服务周到。 林宿宛一下车,就看到了一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 古朴的院子里种满各种各样的花,秋千是粉色的,很多个凉亭和池塘在周围环绕。 民宿老板听到动静,到院子里来接:“林小姐?” “您好,我是。”林宿宛伸出手臂,和老板礼貌地握了一下。 “你长得好漂亮啊!” “谢谢。”她语气真诚,“您也很漂亮。” 一番寒暄后,老板开朗地笑了两声:“最近我这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开了光了,来的人全长着张明星脸。” 民宿老板无意间的这句感慨,林宿宛只当是客套。 毕竟,人也不能当着自己的面说“你长的好普通啊”“最近来我这的人都长着大众脸”。 办理好入住,林宿宛让有高原反应的两人留在房间休息,自己则去了附近采点。 采点回来是晚上十点,天色并未完全黑。 李一研已经休整的差不多了,看到林宿宛,激动地跑过去:“小宛姐,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大明星了!” 她指指二楼的方向:“大明星就住在那呢!” 林宿宛往二楼望,发现窗帘都拉的很严实,什么也看不到。 “再过半个小时,她们会下楼吃饭,我刚刚偷听到的。”李一研小声补充。 “……”林宿宛觉得好笑,点了下小姑娘的额头,“我们是来当狗仔的吗?” “嘿嘿,我——” “小宛。” 话滞在这,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出,原本正说着话的两人同时定在原地。 李一研震惊:大明星什么时候下楼的,她都没发现! 对了,大明星为什么会对着小宛姐喊“小宛”啊。 林宿宛震惊。 好吧,她其实不太震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又很小。 * 十分钟后,燃着蜡烛的凉亭下,两个女孩相对而坐。 许久静寂。 林宿宛率先开了口,温声道:“到这边是拍戏吗?” 顾荞嗯了声,问:“你呢?” “拍一些衣服。”怕对方不能理解这个答案,解释,“大学毕业后,我开了一家服装店。” 顾荞没说自己知道,只说:“很适合你。” 林宿宛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落下句:“谢谢。” 又是许久安静。 林宿宛想,曾经最熟悉最要好以为可以陪伴彼此走一辈子的朋友,到了故事的最后也不过是说一些“抱歉”“谢谢”“很久不见”的客套词汇。 顾荞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她想,这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从认识那天到如今,再到未来。 她想:她的朋友很漂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没有之一。 女孩有双让人惊艳的眼睛,瞳色温润偏浅,眼尾自然下垂,眼型偏长。目光安静地望向周遭时,自带一层淡淡的柔光,带着些莫名的神性。 斜落的烛光此刻正切割着她精致利落的脸颊轮廓,下颌线条顺滑,下巴小巧精致。鼻梁高挺但不夸张,山根柔和、恰当地过渡。 栗棕色的长发此刻松松垂在肩颈处,几缕发丝被风吹到侧脸。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房间了。”许久沉默后,女孩把那几缕细碎的长发别到耳后,同她说。 “好。”顾荞哑声回。 林宿宛率先离开,去了房间翻行李箱。 亭子里有很多蚊虫,顾荞从读书时就不喜欢,应该也不适应。 “一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好啊。” 林宿宛把一瓶驱蚊水和药膏递给她,拜托她:“把这个放到二楼的公共区域。” 李一研没有多问,拿着东西迅速跑走。 不到五分钟,便又跑了回来。 小姑娘声音低低的,遗憾道:“二楼有安保在,不让进。” “没关系。” 她差点忘了,顾荞如今的身份应该也不缺这些。 或许因为到了新地方,林宿宛这晚的睡眠变得更差。 凌晨两点,她穿上外套,举着一支蜡烛,到天台上随意找了个石阶坐。 天台在民宿的六楼,视野很开阔。 从这里往远处望,有山,有树,还有很近很近的似乎抬手就可以摸到的天空。 她看了会儿风景,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封存很久的相册。 读书那些年,因为条件有限,加上学校有不让带电子设备的规定,她和顾荞留下的照片其实很少。 一张是学校的花坛前,两人蹲在花丛中啃面包,脑袋上各自戴着一个花环。 一张是食堂。 因为买到了最后一份限量售卖的青椒米线,两人的脸上同时堆满开心的笑。 还有一张在漫天雪地里。 顾荞说:“小宛,你好漂亮啊,像精灵。” 她嘿嘿笑了几声,说:“小荞同学,你才最漂亮。” …… 林宿宛很少翻这些照片。 相比回忆过去,她更习惯过当下。 因此她其实一直逃避去追溯自己和顾荞到底是为什么走散的。 明明十八岁之前,她们都无比确定,即使未来不在一个读书、工作、生活,也会把对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她并没有食言。 但这个世界上,每一样东西,每一份情感,每一件事,都不会由着她的不食言、她浅显而单薄的意愿发展。 林宿宛收起手机,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头顶的天空。 江一屿是在她数第十八颗星星时过来的。 一如既往散漫的语气,他说:“林小姐,蚊子好喂吗?” 叫她“林小姐”的人很多,客套的、疏离的、礼貌的……而这人却不遵循那些语气里的任何一种。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是在初次见面的咖啡厅。林宿宛当时觉得对方有种恶狠狠、和她秋后算账的意味。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得罪过他。 后来,他很偶尔很 偶尔才这么叫她。 像是逃避叫她名字的一种——替代性说法。 林宿宛没再数星星。 她已经数到自己想要的数字了。 十八。 外婆最喜欢的数字。 外婆在后来留给她的每一封信里都写:“我们小宛永远十八岁。” “你怎么会在这?”林宿宛答非所问。 “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江一屿走到她身边,原本打算坐下,但看到石阶上的灰尘后,蹙着眉,往后退了一大步,阐明事实,“我先来的北疆。” “……” 林宿宛看见男人蹲在自己一米之外的位置,目光带了些疑惑。 这样的姿势不累吗。 为什么不坐下?站着也行。 安静片刻,林宿宛回答他的问题:“到这边拍新品。”想了想又说,“攻略是同事做的。” 言下之意,她没有跟踪他。在这里遇到,纯属巧合。 江一屿从没往这个方向想,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做那样的事,因为她并不在意他。 他敛起神色,朝女孩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踝位置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我下去一趟。” “好。” 林宿宛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天台尽头,忽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司机叔叔说这里有一支拍纪录片的团队。应该就是指他的团队。 她其实不太了解江一屿的工作,只知道他是导演,有自己的传媒公司。 林诚易常说:“小江不是靠着家里资源随意玩票的富二代。” “他善良、上进、孝顺、有能力、有才华……有生命力。” “生命力”这个词出现的刹那,林宿宛收起敷衍的态度,用认真的目光看向坐在对面正和自己谈判的林诚易。 她爸是从哪篇文章里摘抄到的词汇,竟然有这么与时俱进、年轻化的表达。 当时她只当这是林诚易的一种推销模式,毕竟每个优秀的企业家从某种程度讲上都是优秀的销售,他们一定会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无比夸张地包装自己的产品。 十分钟后,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夜色下,林宿宛又看到了爸爸口中“有生命力”的人。 “我下去一趟”的潜台词原来是“会再上来”。 江一屿走到女孩身边,打算原地蹲下时,目光无意偏离,发现此刻的整块石阶都是干净的。 * 虽然没有交代彼此工作的义务,但林宿宛思考很久,还是和他说了声,自己现在不在林诚易的公司做“林总”了,而是继续从事之前的工作,开网店,卖衣服。 “你家里那边……” “你开心就好。” 听到这句迅速还有点不经思索的回答,林宿宛侧眸望向他。 除了外婆,她还没从谁口中听到过这五个字。 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只要她开心。 “云女士说的。”男人微微挑眉,任由女孩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眉眼间丝毫不显慌乱,勾唇道,“你要是觉得这话有问题,自己去问她。” “没问题。”顿了片刻,林宿宛消化好情绪,礼貌道,“谢谢阿姨。” “我是你阿姨吗?” “……” 已经习惯他不按照套路出牌的林宿宛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多聊。 她轻咳了声,跟他说自己先下楼了,明天要早起。 “嗯。”男人淡淡应声。 林宿宛交代:“蜡烛我就不拿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下去。” 江一屿点头,在她即将起身时,又毫无征兆地喊了她一声。 片刻后,林宿宛疑惑的目光对上的是男人手里随意攥着的一管白色药膏。 “蚊子都快把你吃了。”男人忽然从石阶上离开,蹲在她面前,轻哂道,“怎么?林小姐五感全失,没发现吗?” 9. 满月 09 林宿宛提前备的驱蚊水和药膏,在半个小时前都给了顾荞。 虽然二楼戒备森严,但也有一部分人能进入。 比如民宿的老板。 当时老板问她是不是顾荞的粉丝。 她想了想说是,同时拜托对方别让顾荞知道是她送的。 可原来,她自己身上也被蚊虫咬了。 * 从天台下来回房间后,林宿宛把药膏拧开,往脚踝处涂了一些。 清凉的薄荷味迅速弥漫整个卧室。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但被江一屿察觉了。 林宿宛回忆起男人漫不经心的眼神,心里思索着应该和他的职业有关。 他们做导演的,似乎有训练出敏锐洞察力的必要性。 * 翌日,三人匆忙地在附近吃过早饭,带上衣服去户外拍照。 把拍摄地定在北疆一是因为温度适宜,二是因为下一期的上新有几件户外单品。 林宿宛穿着件棕色的短款夹克,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里,两只手臂向斜上方微张,带着舒展自然的弧度。 穿行不止的风在女孩身前穿过,裙角被轻轻扬起,如同远山垂落的雾。 “小宛,你好漂亮啊……”李一研抱着衣服站在一旁,忍不住感慨,“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漂亮。” 很轻,很静,很单薄。 可似乎也没那么单薄。 摄影师附和,狂按镜头,说:“每次给林总拍照,都不需要修图。” “也还是要修一下的。”林宿宛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换下个姿势,玩笑说,“得帮我把胳膊上的蚊子包修一修。” “怎么这么多包?”李一研小跑上前,看着她身上的红痕,担忧地问,“昨天就有吗?我都没发现。” 林宿宛说她自己也没发现:“不是很明显。” “可是你都发现顾荞的了。”李一研眨了眨眼睛,有感而发,“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所以注意力才会完全在她身上,连自己都不顾。” * 江一屿接完工作电话,一回头,看到缩在角落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几位。 他走上前,轻咳了声,但没一人搭理他。 “怎么?”男人啧了声,好笑地问,“都忙着做贼呢?” “嘘,老大你声音小点。”周明远甚至没回头,用后背和自己的领导说话,“我们正看仙女呢,你先别打扰。” 江一屿:“?” “真的是仙女。”趴在一旁的晋阳附和,“比前几天遇到的那一群明星还好看。” “会不会人本来就是明星?都长成这样了。” “应该不是吧,不然我肯定知道,娱乐圈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江一屿不感兴趣,留下句“无聊”就走开了。 只是不到三分钟,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自顾自地折回,漫不经心地问:“在哪儿?” “……” 第三件要拍的衣服是皮衣。 为了更好地诠释它,林宿宛提前搭配了四套不同的风格。 第一套搭长裙。 第二套搭卡其色短裤和高筒靴。 第三套偏通勤,里面是件翻领衬衫和西装裤。 现在是第四套。 工字背心加修身牛仔。 林宿宛在女生里算偏高类型,一米七,又因为比例过好,要更显高。 “小宛姐,你看我的镜头,我拍几张日常照,回去给大家做剧透。” “好啊。”林宿宛唇角绽出弧度,想要做一个微笑的表情,但笑到一半,表情倏然僵住。 她不知道江一屿什么时候来的。 余光中,男人正闲闲散散地倚着辆黑色越野车。一条长腿随意落地,另只腿微屈抵着轮胎,手随意揣进口袋,目光动也不动地落在她身上。旷野中穿行不止的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浑然不觉,整个人似乎被某种魔法定住。 李一研顺着林宿宛的视线,也看到了凭空出现在草原上的男人。 她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先感慨:“好帅啊!” 接着说:“好熟悉啊,总觉得在哪见过。” 最后挠挠头,小声道:“上面那句好像有点像段位不高的搭讪,可我是真的觉得在哪儿见过啊。” “……”林宿宛 江一屿看她们收起镜头,便抬脚往她们的方向走。 原本躲在车后的几人也快速涌上来。 “老大,你不是结婚了吗?”周明远发出灵魂拷问,“这么贸然去搭讪,不怕嫂子知道啊。” “……” 旅途中互相认识是几率很高、经常发生的事,因此,“两个团队彼此做了介绍还加了联系方式”这件事,并没有人觉得意外。 周明远自来熟,邀请刚刚认识的三位朋友晚上一同吃饭:“有篝火晚会,很热闹的,一起来吧!” 李一研眼神亮晶晶的,林宿宛留意到了,说好:“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 晚饭定下后,大家重新分成两队,各找各的领导。 林宿宛她们要去一个室内景,拍几套单薄的衣服。 江一屿则是要带团队里的人去山上飞无人机。 “那我们先走了。” “好噢,林小姐。” “晚上见呀,林小姐!” “晚上见。” 江一屿听到几个大男生连“噢”“呀”都说出来了,眉头蹙起。 他似有若无地睨了几人一眼,看似不经意地问:“平常怎么没见你们几个这么和我说话?” “怎么了老大?你嫉妒吗?” 江一屿:“?” “你肯定是嫉妒!”周明远以为自己一言中的,笑嘻嘻道,“但没关系,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们出去转一圈,回来还是最爱你的。” “……” 林宿宛上车后,下意识往方才站过的地方看了眼。 几人还没离开,站在原地不知道讨论着些什么。不久后,个子最高最惹人眼的那位,抬腿在其他几个男生脚踝处虚虚踢了一脚。 “……我的妈呀。”坐在副驾驶的李一研捂住嘴巴,夸张道,“好暴力。” 林宿宛侧眸,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但还没出声,小姑娘的下一句话便已落地:“可是我怎么就觉得更帅了呢!” “……” 行吧。 长得帅确实有好处。 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都自有人为其辩经。 虽然是秋季上新,但考虑到天气多变,林宿宛和设计师一起做了几件单薄的内搭。 她在车里换好衣服,快速跑到车前:“室内光线不是很好,我们还是拍外景。” 摄影师问:“会不会太冷了?” 林宿宛搓了搓掌心,说没关系,她不怎么怕冷。 “小宛,也看下我的镜头。”李一研打算把自己刚才没能拍到的神图在这里补上。 她要以量取胜,回去多给大家做剧透。 其实她最喜欢皮衣搭牛仔裤那套,可惜被江帅哥打断了。 李一研只知道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姓江,以及—— 那个姓江的人,好像有点对小宛姐一见钟情。 刚才她看到好几次了,那人的眼神一直在小宛姐身上。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 “但是不行啊,小宛姐已经结婚了。”李一研自己说服自己,“这俩人长得再般配,气场再契合,我也不能嗑他们的CP……” “一研?”林宿宛看小姑娘发呆,喊了她一声。 “啊?” “拍好了吗?”林宿宛问,“要不要我换姿势。” “不用不用,马上好!”李一研又狂按几下快门,看着屏幕里美到让人失语的人,又想,“小宛姐和她老公是商业联姻,应该没什么感情……那我偷偷嗑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林宿宛不知道自己古灵精怪的小助理已经把“强取豪夺”“男二上位……”各种各样的晋江文在她和江一屿身上脑补一遍了。 结束拍摄后,三人回民宿放行李,林宿宛顺便换了套轻便的衣服。 从房间出来路过二楼,她往中间的房间看了眼。 很安静。 应该是去拍戏了。 听民俗老板说,顾荞剧组的拍摄地离这很远,除非必要,不太会回来。 那之后应该也不怎么会见了。 毕竟,过去的八年,也或者是五年,她都没有遇到过她。 * 友情于林宿宛而言,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外婆在的时候,她还有对亲情的渴求。 自从外婆离开,她对亲情的期待也瞬间归零。 至于爱情。 或许是因为没见过好的例子,也或许是她从小脑子里就缺这么一根弦,她从不期待,更不会羡慕。 她只在很偶尔很偶尔,做梦的时刻,看见梦里的少男少女,干涸很久的心脏会复苏一下。 但那些时刻太少太短暂,她从不把它带到现实生活中。 因此,在和江一屿走进民政局前,两人其实达成过共识。 一段有时限的婚姻——除非必要,否则绝不主动进入、打扰、干涉彼此的生活。 * 像中午遇见时那样,俩人再相遇,谁都没有和谁搭话。 而其他人都很自然、熟络,互相笑着打招呼。 李一研好奇地问坐在草地上的几人,他们衣服上印着的字母什么意思。 她中午就发现了,几人身上穿着的冲锋衣是定制款,布料顶奢,可logo又是她一个做服装的都不认识的。 “B、L、Y,”李一研把这三个字母读了一遍,问,“是一个新出的牌子吗?” “不是。”周明远摇摇头,笑着解释,“BLY是我们公司的名字。至于衣服——” 周明远小卖关子,说:“衣服是工作服,沾老大的光,私人定制款,仅此一款,独一无二。” “难怪。”李一研恍然,又接着问,“那BLY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没。”晋阳摇摇头,解释,“只是公司起名字的时候,我们老大随意抓阄抓到的三个字母。” “……”那确实很随意了。 说到这,他们想起忘了介绍江一屿。 于是周明远指指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语气十分自豪:“最高最帅同时也最跩的那位,就是我们老大。” “……”李一研。 林宿宛从卫生间出来时,几个人正处于深度了解阶段,彼此介绍着自己的背景。 李一研说自己是霁城人,现在刚搬到延陵。她们的淘宝店叫“ALLAboutHer”,是家好评量超多的五金冠店铺。 “不过我们只做女装。” “好遗憾啊,”周明远认真道,“我想穿得等下辈子了。” “……” 礼尚往来,晋阳作为高票当选的发言人,也很快开了口。 他说非常非常巧,他们都是延陵人,差点就搬到霁城去了,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又没去成。 紧接着介绍:“我们公司是传媒公司,业务挺广的。不过我们团队只做纪录片,风景相关的。” “那你们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李一研羡慕地问。 几人同时点头,眼里盈满干净灿烂的笑。 周明远语气骄傲:“我们还去过世界尽头呢!那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10. 荔枝罐头 10 熟悉的词汇,让一旁安静倾听的林宿宛眼神有了些变化。 她想到了自己的“金主”——“在世界尽头”女士。 她思考着对方是不是就因为生活在“世界尽头”,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周明远很快解释,自己口中的“世界尽头”是冰岛,他们团队前年在那里拍过极光。 “一半冰天雪地,一半不休眠的火山,随便一按快门就很震撼,真是我去过最美最美的地方!” 晋阳持不同的观点。 他说在他眼里,世界尽头是南迦巴瓦峰。 林宿宛留意到他眼睛很亮,准确来说,他们团队里的每个人眼睛都很亮。 晋阳陷入回忆:“阳光照在雪峰上时,整座山看起来是金色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李一研问:“传说中的‘日照金山’吗?” 几人同时点头:“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美丽和震撼,等你亲眼看到了就懂了。” “那我这辈子估计懂不了了。”李一研遗憾地表示,“我连中国尽头都没去过,别说世界尽头了。” “……世界尽头不一定非得是什么伟大的城市或者景点,”周明远宽慰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可以和‘世界尽头’匹配的地方。哪里让你的灵魂产生震动,哪里就是。” 他偷偷在心里补充:最后这句话我在老大那里偷来的,非原创。 “好高深啊。”李一研似懂非懂,“但好像又很有道理……” * 篝火晚会在晚上九点开始,江一屿接完工作电话回来,刚好赶上。 “老大,这儿!”周明远指指自己对面的空位,说专门给他留的。 事实上,他是因为自己偷了他的金句,用此行动来赎罪。 全场视野最好的座位,才能配上他无所不能的老大! 江一屿不知道周明远的想法,只是看着他邀功的眼神,冷啧了声。 这小子对自己还挺好。 现场认识的人中唯二的两个女孩就坐在他一左一右的位置。 林宿宛给安然回完消息,一抬头看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江一屿。 两人不经意对上目光,她轻轻点了下头,很快移开视线。 在篝火晚会正式开始前,先有一些“抛砖”的节目展开。 穿民族服装的男演员们,在人群最中央,表演着一段节奏感很强的舞蹈。 “好帅啊!”李一研隔着周明远和林宿宛耳语,声音并不算小,“我都看到他们的腹肌了。” 林宿宛下意识地往男演员的腰腹看,几乎在同一时间,鼻腔里一阵湿糯。 “?” 她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小宛!你流鼻血了!”李一研也很快注意到,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掏纸巾。 江一屿:“????” 原本百无聊赖坐着的男人,倏地站起身。 “麻烦让一下。” 或许只有两分钟不到,李一研便看到方才快步离开的人折返回来。 “哦,好的。”她讷讷应了声,挪开身子,让出林宿宛身侧的位置。 在李一研有限的视线里—— 原本就般配到可怕的两个人,此刻周身更是萦绕着不容任何人插足的气场。 “对不起,我那素未谋面的姐夫……实在太好嗑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李一研在心里又一次完成了自我说服,喃喃道,“就这般配又和谐的场面,是狗路过都会嗑一口的程度,你要是来了,也会嗑的。当然了,我不是说你狗……” 林宿宛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和一张沾过水的毛巾暂时堵住了呼吸的位置。 男人空余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隔着单薄的外套贴着她的背,让她的身体从直立变成前倾。 “别仰头,”他语气难得郑重,声音很轻,“用嘴巴呼吸。” 林宿宛点了点头。 有一刹那,她似乎回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梦里。 体质并不算好的少女常常在体育课后有一些不舒服的表现。 腿疼、颈椎疼、腰也疼……偶尔还会流鼻血。 “去医院检查过吗?” “检查过。” “医生怎么说?” 停顿半晌,女孩不好意思地笑几声,小声道:“说我缺乏锻炼。” “……”少年点点女孩的额头,对上她干净清澈的目光,又很快把伸出的手收红,耳骨处沾着些不明显的红,声音莫名沙哑,“以后下了晚自习来操场,我带你跑步。” “一定要吗?” “要。”少年的回答不容置疑。 “可是……” “林小宛。” “好吧好吧……” 现实里的林宿宛低着头,感受着鼻腔的干涩。 她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血染晕了,方才某个刹那,她把自己和梦中的女孩划上等号。 而—— “可以了。”头顶清冽的男声拽回她飘远的思绪。 林宿宛抬起头,礼貌地道了声谢:“我自己来吧。” 江一屿把手挪开,把毛巾交给她,但目光并未移走。 确认无碍后,他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瞬,忽然低声问:“好看吗?” “什么?”林宿宛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须臾后,听见男人用散漫的语气一字一停地说:“腹、肌。” “……” 林宿宛收拾好自己,重新坐回李一研身边。 李一研担忧地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林宿宛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天气太干了。” “是的。”李一研附和,“我今天早上也流过一次鼻血。” “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一旁的周明远解释,到高海拔地区就是会有各种各样不舒适的反应,“等待久了会好一些。” 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是因为天气干燥身体不适,才有了方才的画面。 话题就此止住,站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示意大家起身,往前面围。 “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接下来请放松肆意尽情地享受这个夜晚……” “哇——”欢呼声和呐喊声瞬间如山洪奔涌,席卷全场。 林宿宛被李一妍拉着往前凑。 跟着人群转了几圈后,她的视野里忽然涌出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那人仗着自己腿长海拔高,挡了林宿宛一半的视线。 “?” 林宿宛看不清领舞,便只能跟着他的动作支配身体 。 他好像很有舞蹈天赋,动作精准、松弛、自然。 领舞老师很快也发现了这份天赋,不由分说把男人往台上拽:“来来来帅哥,到台上来……” “?”江一屿 “别发呆啊老大,快跳!最好再露出你的八块腹肌!” “……” 林宿宛身前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 须臾后,她被一个陌生的女孩拉起手,往人群更深处去。 不知道谁先起了歌声,后来有很多很多的歌声。 最初是民族歌曲,然后是各式各样的大合唱。 所有人脸上都绽着笑。 林宿宛想,无论今晚之前,大家处于怎样艰难的场景、迷茫的形态、糟糕的生活里,但在这一刻,艰难都被存档,迷茫都被填补,糟糕都被疗愈。 远处的雪山和眼前的篝火只见证灿烂的笑容、开阔的心境和因为幸福而掉落的眼泪。 李一研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困惑道:“我为什么会哭啊?” 接着表示:“旅行果然是生活的解药。” 最后又说:“那江哥他们每天都在旅行,会不会已经对药物不耐受了呢?” 应该不会。 林宿宛在翌日撞上他们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依然亮晶晶的。 “一研!小宛!”周明远是“自来熟”的最佳代言人,从昨晚开始,他便已经把两个女生名字前面的姓氏去掉了,说这样叫显得亲切,“来这儿吃!” 民宿有提供三餐的服务,周明远他们因为行程问题很少在这吃饭,准确来讲住都很少在这里住,除了最近两天。 “我们一会儿就得离开赶下个行程了,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遗憾地表示。 李一研咬了口鸡蛋,说应该很快:“反正我们都在延陵。” “也是。” 忽然想到什么,周明远从一旁的行李包里取出一袋打包好的东西,递给林宿宛。 营养液、驱蚊膏、保湿喷雾、各种常备药……林宿宛看着几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忘了向他们道谢。 于是她发出手机,发了条微信出去。 * “谢谢,等回延陵了请你们吃饭。” “一路顺风。” 江一屿听到站在自己身侧的周明远把这两句话念了好几遍,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轻嗤了声,问他是不是大早上忘了吃药。 “……没忘,”话音落地,周明远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老大,我又没病,吃什么药啊?” “你不是有神经病?”男人饶有兴致地玩笑。 “……”周明远心情好,没有和自己的领导计较。他又把微信看了几遍,忽然凑到江一屿耳边:“对了老大,你知道谁给发我的吗?” 江一屿甩给他一个“情根已断”“不感兴趣”的眼神。 周明远当作没看到,自顾自地说:“林小姐发给我的。” “?”江一屿 正当周明远以为这人会继续甩给自己一个冷漠眼神时,忽然又看到他走到自己跟前,冷不丁问:“给你发的邮件?” “???”周明远反应了好长一会儿,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可能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会有人用邮件交流……” 11. 会有 11 还是有的。 在离开北疆前,林宿宛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云女士让我问下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这人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林宿宛只得自己做断句和补充。 ——云女士让我问(一)下,这周末,(我们)回不回家吃饭。 :【我这边可以。】 三分钟后。 :【嗯周五回】 林宿宛想:应该是他周五会回延陵的意思。 :【1】 李一研收拾好行李,去敲林宿宛的房门:“去机场吗吗?小宛。” “好。” 路过二楼,林宿宛下意识又往中间的房间看了眼。 “今天好像拍夜戏,现在都在屋里补觉呢。”注意到林宿宛的眼神,李一研问她要不要去找顾荞,“安保那边我已经混熟了,和他说一声就行。” 林宿宛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用了。” 成年人之间要有默契。 不论是相遇的默契还是分别的默契。 * 回延陵的一整周,林宿宛都在忙着满城跑。 之前积累的大部分资源都在霁城,如今换了新城市,她不得不一点点再摸索。 她从齐秘书那里拿到了一些资源,同时加上了他的微信。 齐秘书:【林小姐,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Hollow:【多谢,辛苦了。】 齐秘书:【应该做的。】 虽然“林诚易”不是一个怎么“诚恳”的人,但他手下的“齐秘书”却是个很“周到齐全”的秘书。 齐秘书帮了她很多,让她不至于一抹黑的走弯路。 林宿宛用了一周的时间来和各个工厂的人打交道,建立联系,签订合同。 确定布料和机器后,又打了无数版样品,总算做出自己满意的。 周四那天,处理完工厂的工作,她径直回家。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 喝完一小碗放冷的粥,便去浴室洗澡。 她以为身体疲惫到可以倒头就睡,但其实仍旧不行。 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无奈之下,林宿宛只得多吃了几粒安眠药,试图让心脏和自己都短暂休息。 从梦中惊醒是在半夜。 与其说是惊醒,不如说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身体和大脑都处在眩晕状态,整个人像飘在云端一般。 她无意识地喊了声“外婆”,又喊了声“妈妈”。 “好难闻的味道啊,妈妈,是着火了吗?” 梦呓结束,女孩倏然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屋内缭绕的烟雾。 “着火了,着火了……” 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从梦境转到现实,像是隔壁邻居发出的。 “家里有住人吗?” “好像有!前段时间小宛回来了!” “那这可怎么办啊……” 林宿宛听出是章姨婆的声音,轻咳了声。 再然后,她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洗脸巾,用一旁的冷水打湿。所有动作都平静。 江一屿从外面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孩捂着口鼻坐在床头,但眼神却丝毫不显慌乱的样子。 “林宿宛,你五感又失灵了吗?”他冷冷道。 男人带着凉意的声音传入耳畔,林宿宛有片刻怔愣。 假如她没记错,面前这人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林宿宛。 很轻,很淡,很冷漠。 可是就是这份冷漠,竟然让始终处于平静状态的林宿宛莫名鼻酸了一下。 她很快把这种鼻酸反应的反应当作对烟雾的不适。 要不然呢。 她从不把事往深处想。 她习惯靠自己的钝感力活着。 江一屿看女孩仍然没反应,忍着几乎要到顶的怒气,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不由分说拽住她的手,在感受到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掌后,又回身深深地忘了她一眼。 “自己能走吗?”他尽量压制情绪。 “能。”林宿宛点头。 林宿宛几乎是被他拖拽出去的。 他动作不算温柔,幅度很大,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用毛巾堵住她呼吸的位置。 这场火没有想象中的猛烈,但也并不和缓。 林宿宛看到客厅里密布的浓烟,轻轻拽了下男人的衣袖。 “我要拿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她难得有情绪外露,眼睛里带了点渴求。 江一屿没有问,也没有制止,只是牵着女孩的手腕,陪她往南侧的房间去。 两人一步步穿过层叠的烟,到倾倒的架子下捡出一个黑色的铁盒。 盒子上的贴纸都已经被高温化掉了,但好在里面装着的东西完好。 林宿宛松下一口气。 之后的事都是消防员和江一屿在处理。 因为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也不算严重。 “幸好没大碍。”章姨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帮林宿宛把脸上的灰擦掉,和蔼地问,“小宛,回来了怎么也不到姨婆那里吃饭啊?” 林宿宛解释:“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 “那等空了,到姨婆那儿去,姨婆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姨婆。” 一番寒暄后,章姨婆拍拍女孩的背,眼睛湿润:“丫头啊,你外婆临走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可得好好生活……” 江一屿签完字,处理完后续的工作,去了附近的商店买水。 凌晨三点,原本寂静的街道变得热闹,又迅速回归寂静。 方才的嘈杂、慌乱、惶然……都如同一场梦。 江一屿站在巷子口,望着不远处安静坐在台阶上的女孩,捏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她变了很多。 一个月前在咖啡厅见到她,他就知道。 当时他想,人有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包括他自己,不也在这些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变化着吗。 八年过去了,不是八个月,也不是八天。 可变化和变化终归有不同。 现在的他在想,十八岁之前的林宿宛从不这样。 / 十八岁之前的林宿宛会说:“江一屿,假如你方便的话,这周末可以帮我补习一下数学吗?我这次数学没考好。” 会说:“江一屿,最后一道大题真的好难啊,我想休息会儿再继续研究。” 她不喜欢跑步,讨厌运动,所以会在操场上和他耍赖:“我早就不会腰疼腿疼颈椎疼了,我体质现在非常好……” 对上他不妥协的眼神,她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直到他败下阵,同她商量替代性政策。 她长了双漂亮的、温柔的、偶尔狡黠的,像小猫一眼的眼睛。 她没有锋利的爪子,坚硬的嘴,从不对着人咬。 她总以柔软的姿态、清澈的目光来面对这个世界。 她只在很偶尔偶尔的时刻,会用低落的带着些伤感的语气告诉他:“江一屿,我其实有时候不太幸福。” 很快便又改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外婆在我身边,那些不幸福不过就是渺小不堪的尘埃罢了。” 思绪停在这,江一屿思索着,是不是因为外婆不在了,所以那些渺小的尘埃长成了层层叠叠难以跨越的荆棘。 手中燃着的半截香烟,无声地刺痛到他的指节,然后更多。 * 林宿宛不是第一次遇到失火。 是第三次。 最无措最紧张最难过的那次在很小的时候。 当时,妈妈有了新家庭,也和自己的现任丈夫有了一个孩子。 是个小男孩,很可爱,眼睛很大,同时也很会撒娇。 但凡妈妈离开他半步,他就会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宝宝,妈妈在呢。” 而站在一旁的她,呆呆的,傻傻的,是一个很多余很多余的存在。 继父家的房子不大,只有两个能住的房间。一间给他妈妈住,一间他们三个人住。 林宿宛的房间是临时搭建的,在厨房旁边,并不算简陋,风雨都能遮挡。 他们对她也并不刻薄,给她铺了很好的床垫和被单。 阮菱会在自己去卫生间的功夫,到她的小房子看一眼。 那晚她去的时候,刚好撞上她在屋里打蚊子。 “你这孩子,被咬了怎么不说啊?”阮菱看到小姑娘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包,难得露出担忧的神态。 寄人篱下 ,林宿宛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小声道:“就是看着严重,其实不疼也不痒。” 阮菱说:“我给你点个蚊香。” 那盘蚊香后来被林宿宛写进了作文里,成为了“母爱”的见证。 她需要用这盘蚊香时刻告诉自己,妈妈并不是不爱她。 那要不然怎么会在蚊虫肆虐的夜晚,为她送上一幅对抗的解药呢。 只是,作文里没能展露的部分是—— 凌晨三点,幽幽的青烟不停往空气上方飘。 林宿宛不是一个睡相很好的人。 因为常常觉得不安全,所以入睡后也喜欢来回翻腾。 那晚,她睡姿实在过差,把一床崭新的棉花被/踢到床下去了。 好巧不巧,柔软的被子刚好落在那盘燃烧得正起劲的蚊香上。 好呛。 好难闻。 好窒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着了。 八岁的林宿宛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烟雾缭绕的画面。 一盘蚊香燃了一床棉被,整个房间都是让人窒息的烟雾。 “妈妈,妈妈……”她下意识喊出这个藏在自己心里不敢多展露的称呼,慌乱地往床下跑。 她没来得及穿鞋子,是光着脚去主卧的。 阮菱看到她,先给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然后小声说:“你弟弟睡着了。” 最后才问:“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我不小心把被子点了。” 她没说着火了,没说自己差点窒息在那个小小的空间,也没说她真的很害怕,也想睡在妈妈身边。 听到这话,房间里的三个大人迅速跑出去。 接水的接水,扑火的扑火。 林宿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里含着愧疚。 那是一床新被子。 应该很贵。 她没有零花钱,赔不起。 她也还没有挣钱能力。 她不想因为这个,让妈妈在这个家难做。妈妈已经很辛苦了,身体还没恢复。 阮菱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火被扑灭后,十分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你睡相怎么那么差啊,一米五的床,都能把被子踢下去……” 后面的对话林宿宛不太记得了。 但记得,翌日天亮,外婆赶了过来。 外婆原本是来看自己女儿的,顺便问问女儿需不需要自己在身边照顾。 但表明来意前,她先看到了裤子上烧了一个大洞的林宿宛。 “怎么啦?小宛?裤子怎么破了?” “没事。”她捂住那个洞,下意识摇头。 但外婆冲破她的“下意识”,走到她面前,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跟个小花猫似的,走,外婆带你洗脸。” 洗完脸,外婆把她抱在怀里,自责地说:“小宛,都怪外婆。” “是外婆不称职,让你受苦了。” 八岁的林宿宛从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八岁的林宿宛,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淳朴最不计回报最深沉伟大的爱。 …… 二十六岁的林宿宛一遍遍用纸巾擦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装着外婆留给她的信。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她已经拿到了九封。 去年的那封信中,外婆写:“小宛,你要是自己一个人住的话,一定要防火防盗,别不当回事。” 她还没有遇到过“盗”,但前几年,确实又遇到了一次火。 大概因为长大了,她很冷静也很平静地处理了那次火灾。 当时邻居夸奖她,说没见过这么临危不乱的小姑娘,着火也不怕。 她早就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 * 她把信整理好,抬头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江一屿。 沉思片刻,她抱着盒子,走到他面前,带着歉意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望着她的那双幽沉的眼睛在片刻后,渗出一丝不带温度的笑。 林宿宛知道,这个笑容,并不是因为开心才有。 江一屿没接她道歉的话,只是把手里攥了很久的水递给她。 “洗把脸吧,林小姐。” 须臾后,他又恢复了今晚之前的那个随意而散漫的状态,懒洋洋道:“脸脏得跟只猫似的。” 12. 富士山 12 林宿宛用清水把脸洗干净,抱着盒子往院子里走。 消防员说火灾是厨房里的煤气泄露导致的,让她记得定期找人检修。 她没有做饭的习惯,平常也很少去厨房。 以后更不会去了,林宿宛站在门口,发现原本就破败的房子,此刻更是多了很多“伤痕”。 江一屿顺着女孩的视线,观察周围的景象。 横梁是黑的,门框半掉不掉,窗户刚才被他砸烂了,虽然他绝非故意。 这是真的没法住了,马上成危房。 “我尽量找人修。”他侧眸看向定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孩,没把话说太死,怕到时候让她失望。 林宿宛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样也很好。” 江一屿疑惑的目光望向她。 “我不是还要继续在这里住的意思。”林宿宛解释,“再好的工匠也没办法复原它本来的样子。” 所以,不如就这样吧。 江一屿问:“那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宿宛想了想,说:“先住酒店,等过段时间空一些找个公寓住。” 男人不经意道:“不如直接去东郊。” 听到这个提议,林宿宛看向他。须臾后,问道:“是云阿姨最近要查岗吗?” 江一屿身形一顿。 转念又想,送上门的借口,他应该迅速并理所当然地笑纳才对。 江一屿点点头,扯唇道:“是呢,查得特别严,比狱警还严。” 林宿宛:“……” 好神经的比喻。 也好莫名其妙的“呢”。 林宿宛只当他也被这场火搞懵了。加上深更半夜没睡觉,脑回路不正常。 既然云阿姨有查岗的习惯,那她住到东郊确实是最恰当的选择。 但她也并不想白住。 她无意欠任何人人情。 她还不起。 “我按市场价付房租给你。”林宿宛征求男人的意见,问他,“可以吗?” 江一屿无所谓地点点头,落下两个字:“随你。” 确认好去处,林宿宛又去屋里巡视了一圈。 大火后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能要了。 好在她没有添置很多东西。除了基础的生活用品,就只有外婆留给她的一些物件。 有时候林宿宛会觉得延陵是家,这个小小的房子是家,但大部分时候她都知道不是。 她一直都清楚,从某种层面来说,女孩子是没有家的。 就像这个外婆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子一样——房本上最初是外公的名字,后来外公离开了,持有人更改,变成了舅舅的名字。 外婆没有家,妈妈没有家,她更没有。 亲近的人在的时候,她暂且有归处。 亲近的人离开了,剩下的所有时间都不过是孤独地敷衍地无聊地熬罢了。 林宿宛把外婆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又去了趟储藏室。 幸好,火势没有蔓延到这,外婆留给她的缝纫机,没有被大火波及。 “江一屿。” 无意识喊出他的名字,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同时滞了下。 江一屿在想,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这么叫他。 声调很平,也并不特别,但因为说这三个字的人特别,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宿宛想,她鼻间又一次涌出的酸涩,是因为未散尽的烟雾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把玻璃推开,试图把烟雾赶走。 片刻后,林宿宛滞缓地把话接上:“我想把这个也带去。” 她指指那台缝纫机,问他家有没有多余的空间存放。 江一屿嗯了声:“有。” 他竟然好好说话了,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说反问句。 只是嗓音莫名沙哑。 林宿宛简单地整理好一个包裹,把家门钥匙给了他一把。 刚才他说,天亮之后会找人来拉缝纫机。 她同他说了“谢谢”,但没有收到他的“不客气”。 * 江一屿的车子停在巷子口。 林宿宛是在上车后才发现,他没锁车门,没给车子熄火,后排的位置堆着一堆摄像机和行李的。 在等红绿等的间隙,她用余光观察了驾驶座的司机一瞬。 凌晨四点半,天光未亮。 男人穿着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脚上的鞋子布满大火后留下的灰烬,头发上沾着几根不知从哪个城市带来的稻草。 …… 路上的车辆不多,加上一路绿灯,四十分钟后,车子便开进了停车场。 林宿宛从车上下来,和他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 江一屿的公寓在十一楼,两梯两户的户型。 为了清静,他把同一层楼的两套都买了下来。 他提着行李箱,走到西侧的那套房前开门。 林宿宛下意识把头偏到一旁,怕看到房门密码。 “学过撬锁?”江一屿留意到女孩的行为,冷不丁问。 “?” 对上她不解的眼神,江一屿拖着长音,漫不经心地解释:“还以为林小姐学过撬锁,以后不需要密码,就可以进门呢。” 林宿宛:“……” 不会撬锁的林小姐只得垂眸,将目光放在男人指骨分明、泛着青筋的手上。 很快,她看到他输入了五个数字—— 6、5、4、3、2。 林宿宛:“?” 要是最后一位是“1”,她真的要考虑住在这里的安全性了。 几乎是在林宿宛思考的同一时间,江一屿把“1”大咧咧地输入在上面,得到”门锁已开“的提示。 “……”林宿宛 “要不还是换个密码吧?”林宿宛难得提建议,为了自己的安全,轻声道,“稍微没那么规律的。” 江一屿无所谓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和权限都交给她。 林宿宛平日习惯用手机号开头六位做密码。 从门锁到银行卡再到各个软件的登录。 她转念想,自己这样把所有密码都设置成手机号且同一个的人,好像也没有比他聪明到哪去。 于是,林宿宛秉承着“两个臭皮匠,零点六七个诸葛亮”的观念提议:“要不我们一个人想三个数字?” 江一屿随意地点点下巴:“行。” 半分钟后。 林宿宛说:“673。” 江一屿说:“187。” 林宿宛的目光在男 人身上轻扫,主动解释:“这是我的高考分数。” 他知道。 考得很好。 辛苦了。 “这不是我的高考分数。”江一屿顺着她的话,只说了这句。 林宿宛:“……” 能看出来。 短暂停顿后,男人又漫不经心地问,需不需要自己解释。 林宿宛摇摇头,说:“我知道。” 林宿宛抬眼,认认真真地再次将身侧的人打量了一遍,从他柔软的发顶,一路落到脚下的平底鞋。 江一屿:“?” “不是你的身高吗?”一番打量后,林宿宛用肯定的语气说了一个问句。 “?……”江一屿 合着她是这么理解的。 江一屿没有直接接话,随意又略带敷衍地点了点头。 但等两人走进玄关,他又后知后觉地蹙眉。 她怎么看出来他187的。 他是187.7。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门前的一番“奇怪交流”,林宿宛的心情平和很多。 在经历了一场火灾后,她竟然有闲心认真观察他的房子。 很大一面落地窗,长长的岛台,沙发是黑色的,地毯也是。柜体是统一的深灰,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岛台边缘处摆着只造型简约的银色花瓶,里面有支白色的花。 站在玄关的位置,能透过远处的窗户看到楼下广阔无垠的湖面。灯光洒在水面上,揉开一层灰蓝色的光晕。 不愧是寸土寸金的东区,林宿宛想,处处都是金钱的味道。 江一屿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地上,低声道:“先凑合穿。” 林宿宛:“谢谢。” 江一屿蹙着眉看女孩蹲下身换鞋,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一起住的日子,她是会和他说几千次几万次还是几十万次“谢谢”。 道德法应该都被这姑娘学走了。考礼仪她不拿个一百分,他第一个不愿意。 礼仪满分的林宿宛直起腰,问房子的主人,自己住哪个房间。 江一屿回过神,指指南侧的那间房。 这个公寓面积最大的房间,有八十平,里面有浴室、卫生间、书房、储藏室、衣帽间。 “别误会。”留意到女孩欲言还止的眼神,江一屿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率先开口,堵住她的话,懒洋洋道:“我胆子小,住大房间会害怕,所以平常都是随便挑个次卧睡。” “……” 这人把“胆子小”这三个字用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林宿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噢了声,拿出手机表示:“那我多出点房租。” 林宿宛打算给他转账,又发现没有他的微信。 “要不——” 江一屿点亮屏幕,打开二维码,正打算送到她面前,又听她接着道:“你给我个银行卡号。” “…………” 林宿宛的本意是怕微信限额。 她刚才查了他小区的房租,假如押一付三的话,她至少要付他六位数才算合理。 但因为一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林宿宛改口:“我们先加个微信可以吗?” 女孩温声道:“假如限额的话,我多分几次转你。” 13. 手绘伞 13: 林宿宛的微信名,江一屿不是第一天知道。 前段时间,团队里的几个小子加上她的联系方式后,特意探讨过一番。 “Hollow是什么意思啊?”周明远疑惑。 “我还真忘了……”晋阳叹口气,“学校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你等我查一下!” 两分钟后,他大声读起百科资料:“Hollow——空洞的,空心的,中空的,凹陷的……” 当时江一屿以为那个名字是随机取的,不会有什么特别含义。 可这个夜晚,加上她的微信后翻她空白资料和朋友圈的这个夜晚,江一屿思索着,这个英文单词真的没有特别含义吗。 六点的朝霞升起,林宿宛从浴室走出。 为了保持清醒,她洗了一个冷水澡。栗棕色的长发随意地垂在身后。 这个时间点,更是她难以入睡的阶段,索性就没有上床,站在卧室的窗边,眺望远处的湖景。 林宿宛只来过东区一次,在高三上半学期。 当时班主任觉得她们学习压力太大,需要放松,便特地和学校申请,带她们出去游玩。 那个时候东区还是一个没有被开发的地方。 只有一条很小很小的湖,和一座看起来很是破败的拱桥。 如今八年过去了,当时不起眼的人工湖也成了延陵的地标。 林宿宛望着湖边不停变幻的霓虹,回忆起自己还在霁城生活的时候,刷到过的班主任的一条朋友圈。 【故地重游,徒增伤感。】 当时的配图就是这条湖和这座桥。 回忆到这,她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老师了。 这几年,她们只有电话和信件交流。 等再空一些,该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 * 云仪书从排练厅出来,给江一屿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好让江清和准备。 “晚上吧。” 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云仪书蹙眉:“你不是才刚从外地回来吗?怎么又加班了?” “没加班。”江一屿淡淡道。 他也不是消防员,“救火”和“救一个似乎不怎么有求生欲的少女”并不算他的工作,不能用“班”来形容。 云仪书不信他的话,但也没有多问,只说:“前段时间,我和你妹妹去逛街,给小宛买了些礼物,一会儿让司机给你送去。” 半个小时后,江一屿对着云女士口中的“些”,无奈地叹口气。 也就他的公寓足够大,才能容下云女士一波波的投喂。 江一屿把东西搬到储藏室,路过角落的展架,看到上面摆着的一幅画。 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一座花团锦簇的岛。 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也没有找到画上的这座岛。 * 林宿宛待在“五脏俱全”的卧室处理了一些工作。 从工作中抽身,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 她点亮手机,想着给江一屿发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宅,又发现他在两个小时前就留了消息给自己。 JYY:【临时有事,六点回来接你。】 JYY:【厨房有饭。】 他竟然带标点符号了,林宿宛不用自行做断句就能读懂他的意思。 她先回:【谢谢。】 又回:【好。】 发完这三个字,点进他的资料看了眼。 微信名就是他名字的缩写——JYY。 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两棵长在水边的黄葛榕。 林宿宛之所以能准确认出树的名字,是因为她也去过他这张头像的取景处。 大二那年的暑假,她手里攒到了一些钱,和同宿舍的好友一起有了一次集体出行。 并不是什么特别热门的城市和景点,但没想到江一屿也去过。 再往下翻,就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了。 朋友圈三天可见,资料背景图是纯黑色。 头像下面填着一串省略号。 就很符合他的性格。 “我跟点进我资料的每一位——都——没什么好说的。” “……” 林宿宛似乎能想到,假如男人把这句潜台词说出口,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好整以暇的、又带一点点轻蔑的。 很快,林宿宛做出自我更正。 “轻蔑”是她用错了的词汇。 它和他并不适配。 * 厨房里有莲子银耳粥和几道看上去很清淡的菜。 粥是温的,菜是冷的,大概是放久了的缘故。 可又因为放得足够久,林宿宛才能不用等待就入口。 吃不了热饭的这几年,她其实很少和朋友或者同事一起聚餐。 一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二是她从不习惯让别人迁就她。 这几道菜虽然看上去清淡,但味道很好。 林宿宛猜测,应该是家政阿姨来做的。 * 下午六点,江一屿没有上楼,在停车场给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发消息:【停车场。】 林宿宛回完【好】,带上下午去商场采购的东西,去坐电梯。 江一屿看到她大包小包的,懒洋洋地叹口气:“你跟云女士应该直接住在商场,她送你一件礼物,你再还她一件。” 男人漫不经心地表示:“商场都不用开门迎客,只靠你俩,KPI就能完成。” “……” 林宿宛被男人这两句话噎住,坐上车后才解释,礼物主要是给爷爷奶奶的。 “你下午的时候不是说,晚上变成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吗?”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在“爷爷奶奶”前面加“江”字,江一屿的心情顺畅了很多。 鬼知道,他中午看到这姑娘转到自己银行卡里的“房租”和“餐费”,眉头皱得有多高。 云仪书特意在门岗处等林宿宛,观察到熟悉的车牌号,急忙摆手。 “小宛,你爸,”话停在这,云仪书想到如今小宛有两个爸,便又加了个前缀,“跟你同一个姓的那个爸爸也来了,带着你弟弟妹妹,你还想过去吗?” 云仪书用安抚的语气说:“假如不想去,那我们就改天再来看你爷爷奶奶。” “没关系。”林宿宛摇摇头,冲云阿姨弯了下唇,说自己不会不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 彼时的云仪书并不清楚林宿宛和家里人的关系。 她只是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做判断。 一个用自己女儿的婚姻来换取合作的商人,能有多少爱和仁义在身上呢。 江爷爷和江奶奶都是很和善的人,林宿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外婆的影子。 尤其是江奶奶。 老人家见到她,抱了抱她,慈祥地说:“丫头,这一路辛苦了吧。” 林宿宛很清楚老人家是在说从东郊过来这一个半小时的实际路程,可她又难得允许自己去更深层次的理解这句话。 “不辛苦。” 她放轻声音,不知是在回答面前的人,还是天上的人。 江奶奶笑了笑,摸摸女孩柔软的头发,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林诚易在客厅和江老爷子喝茶,看到这一幕,起身打招呼。 “还真像一家人。”他笑容灿烂地感叹。 林诚易自以为高情商的这句奉承,置换到的是各自不满的目光。 云仪书皱眉:什么叫像,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林渝宜皱眉:这句话里的主语本来应该是她,但莫名其妙就换成了林宿宛,凭什么啊。 江知忆皱眉:这位不请自来的林叔叔,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啊。 林宿宛没皱眉,她早已习惯林诚易各种各样的操作。 江奶奶招呼大家去餐厅吃饭。 各自落座时,老人家冲林宿宛摆手,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正刚打算往那个方向去的林渝宜只得原地不动。 林渝宜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从小看她长大的江家人会对林宿宛更好。 很明显一点也不掩饰的那种好。 大概是因为年龄吧。 她还得再有一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江一屿不愿意等。 完成自我说服后,林渝宜再次骄傲地抬起眼。 但对上的是江知忆灿烂还带着点讨好的微笑。 当然,这笑不是给她的。 “姐姐,你最近工作忙吗?”江知忆隔着她哥和她漂亮的嫂子搭话。 林宿宛摇摇头,说:“还好。” “那下周我可以去你工作室找你玩吗?我放暑假了。” 林宿宛正打算应好,便听身侧的男人轻啧了声。 “要不要我凭空消失啊?”他各看了两边的女孩一眼,懒懒道。 “可以吗哥?”江知忆眨着自己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那也太好了,我想和我姐坐一起。” “那你闭上眼睛。”江一屿顺着江知忆的话交代。 乖巧闭眼的江知忆得到的是她哥拖着长音的阴阳怪气和一个脑瓜蹦:“最好能直接入梦,梦里什么都有呢。” “……” 围观全程的林宿宛无声弯唇,端起面前的冷水喝了口。 江奶奶喜欢热闹,于是饭桌上一直有小辈逗趣。 林渝宜和坐在对面的江知忆不停地回忆她们小时候的趣事。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被老师留堂,还是阿屿哥去接的我们,当时班上好多女生等着阿屿哥来,阿屿哥……” 听到这,江知忆非常明显地皱起眉头,片刻后,提了个和这事无关的话题:“是因为我哥没有给你改口费吗?小宜。” 她眨眨眼睛,看似天真的问:“你不对着他叫姐夫,一口一个‘阿屿哥’,难不成是钱没到位?” 14. 猫猫狗狗 14: 话音落地,饭桌上有片刻静寂。 江一屿侧身看了云女士一眼,率先打破安静。 他疏懒地问:“带现金了吗?妈。” 云仪书立马接戏,说:“带了。” “帮我包两个红包。” 不等红包包好,林渝宜就哭着离开了。 林诚易没直接起身,而是留在饭桌上为女儿善后,讪笑说:“小宜就是说话不太过脑子,任性了一点,没有坏心思。” 林宿宛在这一刻终于确定,自己胳膊被热水烫伤的那个夜晚,洗手间外的那句“小孩子说话直了点,没有坏心思”是她的爸爸说的。 江知忆从小被宠大,一贯的宗旨是“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绝不在发觉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妥协退让”。 现在就是她非常不舒服的时刻,她朝林诚易礼貌地笑笑,淡声道:“林叔叔,那麻烦您别让她任性了,我不喜欢。” 似乎觉得威慑力不够,很快又补充:“准确来讲,是我们全家人都不喜欢。” “……” 林诚易还是坚持吃完了那顿饭。 等他离开后,江知忆被江爷爷喊到了书房。 她以为爷爷要批评她,连耳塞都准备好了。 江老爷子看见她的小动作,走过来,点点她的额头:“你哥给你出的招吧,把耳朵堵上就听不到我说话了。” “……哪有。”江知忆不承认,说自己不是用它堵耳朵,“我有鼻炎,用它堵鼻孔来着。” “……” 江老爷子无语了一会儿,去办公桌前把抽屉里的一套钢笔拿出来,毫无预兆道:“给你当奖励。” “?!”江知忆 她爷爷好像疯了。 不对,是真的疯了! 看小丫头不可置信地定在原地,江老爷子捋捋自己的胡须,故意问:“我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明事理?” “当然不是!” 江知忆在心里小声补充:虽然有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古板。 江爷爷知道小姑娘内心的肺腑,也承认以前的自己确实这样。 但—— “你哥这些年为家里做了这么多,别说他想和谁联姻不想和谁联姻了,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爷爷也会想办法为他摘的。”江老爷子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些墨,在宣纸上写了个“家”字,紧接着道,“再说了,谁是我们江家的人谁是外人,谁好谁坏,谁真心谁假意,我又不傻,还是能分得清。” 听到爷爷的上半句话,江知忆的眼眶不自觉泛红。听到下半句,她十分赞同地给他竖起大拇指。 听到中间那部分,她眨眨眼睛,眼里含笑,语气认真:“爷爷,纠正你一点哦,哥哥已经摘到天上的月亮啦。” “不对,”她迅速做出更正,用了更准确的表达,“是哥哥已经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以守护他的月亮了。” * 十一楼的视野很好,从阳台往外望,可以看到天空中不停闪烁的星和被星星包围着的月亮。 林宿宛拍了张照片,在心里思考哪颗星是外婆变的。 应该是最暗的那颗吧。 因为外婆只默默地守护她,从不打扰。 像她刚把她接到身边时那样。 怕她不适应新的学校,所以每天偷偷跟在她身后,陪她上学放学。 但她实在是太迟钝了,一次也没有发现。 直到班上的几个女生把她围在巷子里,说她们的钱丢了,问是不是她拿的。 “不是。”八岁的林宿宛匮乏到连辩解都只有干巴巴的这两个字。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几个人用质疑的、轻蔑的目光凝视着她,要搜她的身。 外婆就是在她们准备搜身时冲出来的。 外婆不听那些人争辩,后来面对她们的家长也并不退步,在老师想当和事佬,说“都是小孩子,本性不坏”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发了火:“你配做老师吗!” 外婆是从来都儒雅的人,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崇尚“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性论和“以德报怨”的处事规则。 可那天,那个儒雅的人把她护在身后,抛弃用来自我约束的所有纲章,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歇斯底里地说:“道歉,每个人都要道,一个都不能少。” 家长们不愿意,说又没真的伤害到她:“小朋友之间互相开个玩笑而已……” 外婆不愿再听,当场报了警。 “年纪小不是理由,性格任性也不是理由,没造成实质伤害更不是理由,小宛,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那天外婆说了很多话,她都记住了,在后来的十年,也有很好地实践。 她没有让别人欺负过自己,面对明显的隐晦的,重的轻的,造成了实质伤害又或者只停留在口头阶段的各种恶意,都会还回去。 后来不再还了,是因为觉得不重要了。 不在乎了。 无所谓了。 她有限的能量只想放在维持生命上。 但原来,也还是有一些人会在意。 饭桌上,知忆对她的维护让她想起了外婆。 同样是不痛不痒的、不值一提的、隐晦到很难察觉的恶意,她自己的爸爸也从不当回事。可小姑娘并不忍受,并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很清楚,知忆的那几句质问是为了她。 知忆的善良,让她想起离开她很久的外婆。 * 那晚的最后,林宿宛在工具间泡了很久。 她打算给知忆做些衣服,试着还她的人情。 尽管她知道,很多人情还不清。 牵扯越久,越还不清。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宿宛几乎算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三百平的房子里。 江一屿从那天离开老宅之后,就出差了。 留给她的消息是。 JYY:【今晚不回。】 JYY:【这周不回。】 JYY:【不回。】 因为房子的主人不在,林宿宛和房子的磨合期轻松的渡过去。 不然,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加上她太久没和人一起住,会非常不适应。 七月中旬有一次网店上新,林宿宛从工作室离开,在回公寓的路上接到李一研的电话。 “小宛姐,你今晚空的时候开会儿直播吧。后台好多私信,想看看下期的衣服,顺便跟你聊天。” “行。” 因为有一部分样衣在工作室,林宿宛便折回拿上。 再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宿宛简单地吃了几口面包,去卧室把灯光打开。 不是第一次直播,流程还算熟悉。 她登录网店后台,点了“开始直播”的按钮,很快,直播间里涌出很多人。 【好久不见啊AA!好想你!】 “好久不见。”林宿宛回。 因为网店的名字叫ALLAboutHer,店铺的粉丝便习惯用“AA”来称呼她。 【好像有点卡,听不见你说话。】 【我这边也卡。】 “稍等我一下。”林宿宛走到卧室门口,把大门敞开,试图让无线网信号进来。 “有好一些吗?” 【好了一些,但不太多。】 【从“古猿”阶段进化到“能人”阶段了。】 “……” 林宿宛想着反正房子的主人不在,她去客厅直播也不会打扰到别人,便把支架挪到了信号更好的客厅。 “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现在可以看清你了。】 【你搬家了吗?AA,背景好像换了。】 “对,搬家了。”林宿宛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聊,把重点转到衣服上,“新品预览已经出了,大家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品吗?” 【想看吊带裙。】 【吊带裙+1.】 林宿宛示意大家稍等,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很快,她穿着条杏色的吊带裙出来。 肩带细细地搭在肩上,锁骨处落着一些光斑,肩颈线条过于优越,领口的弧度恰当好处地落在肩窝处,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 【妈妈,我看到仙女了!】 【我也看到了!】 【AA你好美!请问买衣服可以送主理人吗?】 “暂时没有这个赠品噢。”林宿宛弯唇。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娶到仙女。】 【那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最优秀的男人了……】 大家说了会儿闲话,又把注意力回到衣服上。 林宿宛介绍完面料、尺码、发货时间……点进中控台,想着给大家抽一些优惠券。 “因为很久没上新了,这次发点大额的。” 三分钟后,林宿宛问:“领到了吗?” 【领到啦宝宝,我守着wifi呢。】 【没领到。】 【我这破网,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下播之前再给大家发一次。”林宿宛确认完直播间的人数,说,“会尽量多发,让每个人都有。” 【谢谢AA!】 【不愧是我们散财童子AA。】 又聊了十分钟,林宿宛去房间换下一件样衣。 江一屿就是在她进卧室的那刻推开大门的。 男人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处,换了双平日里常穿的拖鞋。 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是没人。 江一屿正思考着是不是他的“室友”不在,一抬头,看到了客厅正中央的支架。 几乎是下意识走到支架旁的。 而刹那间对上的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他自己的脸。 江一屿:? 【妈呀!出直播事故了!】 【真是事故!】 【我是不是做梦呢,我好像看到帅哥了!】 【还是非常有姿色,真能娶到仙女的那种帅哥!】 【话说到这,我们AA仙女呢?还不来“救火”!】 屏幕飘太快,江一屿一条也没看清。 他轻啧了声,敛起眼皮,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两步,一侧眸,对上从卧室出来的女孩的目光。 “你回来了?”女孩诧异地问。 “嗯。”江一屿淡淡应了声,无意识摸了下耳垂。 心里想的是,其实也看清了一条,有关仙女的。 【我们仙女在哪儿?】 ——这不是在他身边呢么。 15. 会有 15 一场直播事故把林宿宛搞得手忙脚乱,还剩几件衣服没展示,她打算换个时间。 【不准下播!!AA!!】 直播间的粉丝瞬间看穿她的想法,率先道:【现在下播的是小狗哦。】 “……那我们继续来讲衣服吧。”林宿宛试图让话题回到正轨。 【好的,我们继续来看帅哥吧。】弹幕故意发。 【真的好帅啊!不是一般的那种帅!】 【直通娱乐圈、秒杀C位的帅。】 【不介绍一下刚才那位帅哥吗?AA宝贝。】 见逃不过这个话题,林宿宛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 她思索很久,用了四个字来形容站在自己不远处、好整以暇在围观的男人。 “合租室友。”女孩理不直气也不太壮地说。 江一屿:? 【哪个平台找到的?求分享,求链接。】 【@楼上,要是我没看错,这个小区的房子月租六位数。】 【那算了,是我不配。】 【果然,这个被金钱腐蚀的世界,就连真正的帅哥都是明码标价的!】 弹幕越来越多,但基本都是围绕“帅哥室友”的,林宿宛见大家没什么心思看衣服,便决定关掉直播。 “我们再发一波优惠券,剩下没播完的品明天去工作室给大家播。” “明天见。” 最后一个字结束,林宿宛抬头往不远处望。 她的“合租室友”还安静地站在那,应该是等她一个交代。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她带着歉意走到男人身边。 江一屿漫不经心地噢了声,对站在自己面前的“礼仪标兵”懒懒道:“那确实怪我,在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 江一屿看女孩垂着头沉默,目光不经意在她身上轻扫。 她穿了件浅杏色的斜襟上衣,有三颗银扣顺着优越的肩线滑落,最底下那颗扣子是哑光黑,跟裤子同色。或许为了做搭配,难得看到她带饰品。一条银白色的素链,中间嵌着的那颗碎钻的光反射到她干净优越的面部轮廓上。 她是没有丝毫攻击性的长相,眉眼温软,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垂着,唇角弯得很轻。唇瓣是自热的浅粉色,唇线柔和…… 林宿宛抬起头,发现男人此刻的视线在自己脸上,以为是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说:“我先回房间把妆卸了。” “嗯。” 出声那刻,江一屿后知后觉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他走到厨房,一口气喝了两杯冰水。 打开冰箱准备再拿一瓶时,看到里面放着一些被贴好标签的面包和各种各样的“草”。 周一早饭。 周一晚饭。 周二早饭。 周二晚饭。 江一屿:…… 家里是住进来了一只兔子吗。 林宿宛换了套居家服,路过卫生间,进去把妆卸掉,认认真真洗了脸。 她确定自己脸上没沾脏东西,方才江一屿那个动也不动的眼神估计是在看她的美瞳。 为了更好的展示衣服,她今天特意戴上了直径偏大的美瞳。 眼睛有点干涩,林宿宛滴了几滴眼药水。 等眼睛舒服了些,拿上手机去客厅。 江一屿刚把厨房的排风系统打开,看到她冲她摆了下手。 “帮个忙。” 林宿宛接过男人手里的青菜,去水池边认真地冲洗。洗了三遍,转身递给他。 他也换了套衣服,现在是灰色的休闲套装。 头发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脸的缘故。 他竟然会做饭,林宿宛很惊讶。 男人娴熟的动作和专注的表情都在表达着他不是第一次,不是新手。 林宿宛转念想,江叔叔厨艺也好,应该是遗传。 冰箱里食材实在有限,江一屿便看到什么用什么。 他先煎好了鸡蛋和午餐肉,放在窗口去降温。 接着分别煮了青菜和面。 煮好之后没有立刻盛出,而是用三次清水把它过了三遍。 原本的热气消失,他从储物柜里拿了两只碗出来。 “帮忙吃点?”男人闲倚着门框,气定神闲道,“不小心做多了。” * 林宿宛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或许因为刚刚直播时说了很多话、费了很多力气,确实有点饿了。 十分钟后的餐桌上,她面前摆上一只中号的碗,碗上画着只粉色的垂耳兔。 搬进来将近一个月,林宿宛没怎么进过厨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有各式各样漂亮的厨具。 江一屿看女孩一直没动筷子,挑了挑眉,问:“不喜欢?” 林宿宛摇摇头,夹起碗里的青菜先吃了一口。 调料放得并不多,可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江一屿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吃得认真,便把一旁多出的那碗也推到她面前。 林宿宛:“?” 她看起来很饿吗?能一口气吃两头牛的那种饿。 看起来非常饿的林宿宛最终还是只吃了半碗。虽然是她喜欢的味道,连温度都恰好符合她的饮食习惯。但她如今的胃也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容量。 江一屿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解决了剩余的。 林宿宛见他停下筷子,主动提出去厨房洗碗。 江一屿没有阻拦,望着女孩站在水池前安静洗碗的背影,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想他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探索到,和二十六岁的林宿宛相处的规律了。 * 临睡前,林宿宛还是决定去敲西侧卧室的门。 作为一个合格的租客,她有义务和责任告诉房子的主人,今晚的事之后不会再发生,让他放心。 “以后我尽量不把工作带到公共区域。”她表示。 很快又补充:“非工作也不带。” 江一屿听到这,扯唇:“在暗示我?” 林宿宛:“?” “以后别在公共区域工作。” 一两秒后,男人又懒懒道:“噢,最好就别出现。” “……” 林宿宛早已习惯他非/常人的理解力。酝酿了片刻,尽量让自己的表达清晰:“我不想打扰到你。” 江一屿站直了些,垂眼看她:“我有说你打扰到我了?” 林宿宛摇头,思索着自己的表达是不是仍旧不够准确。 江一屿不想就着这姑娘的“道德准则”和“礼仪习惯”多聊,选择把话锋转到几千里开外去。 “林宿宛。” 他冷不丁喊了她一声,不做任何铺垫,忽然说:“我发现你直播间的粉丝都还挺有眼光。” “满屏夸我帅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把话接上,“所以——”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被打扰?” * 有那么一瞬间。 很短暂很短暂的一瞬间。 林宿宛竟然从这件小小的事中,窥探到林诚易当时说的“生命力”。 尽管彼时的她,对这个词汇仍然陌生。 * 翌日是周一,林宿宛带上没播完的品去工作室。 李一研正在仓库熨衣服,看见林宿宛进来,眼睛不自觉变亮。 她家的“产品”来了!她最伟大的猫猫来了! 昨天守在直播间的李一研认认真真地围观了全程。 从江一屿进门,到他走近,再到他去一旁站在角落里盯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看。 李一研不是喜欢禁忌文学的人,她看时也 从来不看什么“强取豪夺”“强制爱”,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嗑上CP了,连自己一直恪守的“道德观”都抛在一旁。 主要她江哥太会“做饭”了! 这才几天不见啊,李一研想,都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程度。 林宿宛感觉到小姑娘炽热的目光,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李一研在心里答:新鲜出炉的饭嘿嘿嘿。 李一研刚刚给周明远发消息,问他老大今天穿什么衣服上班。 周明远回:【黑色外套,灰色裤子。】 李一研再看看林宿宛身上的灰色外套和黑色裤子,在心里尖叫:这怎么不算一种情侣配色呢! 林宿宛走到办公桌前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十分干净。 她疑惑地回头,问此刻正满脸笑容盯着自己的小姑娘:“一研,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呀。”李一研哈哈笑了两声,见林宿宛不信,便说,“好吧,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 她凑到林宿宛身边,试探道:“小宛姐,那个……就是……你和你老公感情好吗?” 反应很久,林宿宛终于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的“老公”是指江一屿。 林宿宛结婚这件事,在工作室不算秘密。 当时突然解散团队,也是用了这个理由。 林宿宛消化完这个称呼,用平静的语气阐述事实:“有时候一般,有时候还行。” “一般”+“还行”=? 不知道,但没有“很好”就对了。 李一研眯眯眼睛,在心里大笑几声。 * 林宿宛忙完直播,去了楼下仓库盘货。 当时租赁办公室时,她特意多租了两间,把中间的墙体打掉,做成仓库。 仓库在二楼,隔壁是间舞蹈教室。 路过教室,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她有片刻驻足。 / 林宿宛在那里站了多久,张沁就看了多久。 张沁不是第一次知道林宿宛,早在四年前,她刚开始带顾荞时,就听过这个名字。 “我把我最好的朋友弄丢了。” “我真的很对不起小宛……” 那晚顾荞喝醉了,在她面前掉了很多眼泪。 先说自己有一个很喜欢的男生,明明知道不该喜欢,但还是没控制住。 又说她是个内心阴暗的人,把最阴暗的那一面,展示给了她最好的朋友。 张沁对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不感兴趣,也一直把顾荞那晚的讲述当成一个狗血的三角恋的故事。 但最近这段时间她开始发现,或许不是小朋友太小,是她这个成年人太成熟。 “林小姐。”张沁走到女孩面前,收起自己平日里严肃的那面,问道,“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 林宿宛在楼上办公室招待了张沁。 她煮咖啡的技术还不错,问过对方的喜好后,帮她做了一杯。 “味道很好。”张沁评价。 林宿宛弯唇,说:“那就好。” 两人寒暄一番,张沁表明来意。 她说自己手里有一个剧本,女主的角色很适合她。 “顾荞已经接了这个本子,会演女二。” 张沁确实有给两个姑娘创造相处空间的意思,不然以她们各自的繁忙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解开这几年的空白。 因为听到“顾荞”的名字,林宿宛没有直接拒绝。 三分钟之后—— 她才拒绝。 “谢谢您的欣赏,但我真的没有做演员的打算。” 张沁沉默了片刻,说:“是一个很打动人心的故事,讲‘遗忘’和‘守护’的。” “女主因为一场病,忘记了男主。”张沁简单阐述剧情,“但她一直不知道,她把他忘了。” 16. 纯白棒球帽 16: 林宿宛有片刻怔愣,而后问:“虚构的故事吗?” “不算。”张沁答,“有原型,又做了一些改编。” 见女孩眼神有所松动,张沁拿出包里的剧本:“你可以在看完剧本后,再决定要不要接。” 张沁有信心,林宿宛会被这个故事打动。 她和小姑娘见的次数虽然不多,也并不熟悉,但能看出她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故事中的女主角也是:善良、柔软、美好、温暖。 一个张沁很喜欢很喜欢的故事,也为了这个故事提前做了很多筹备。 张沁算商人,所以不可能只因为手下某个艺人的私人情感,来做出一些非理性的决定。 上次在会议室,看到坐在下面的林宿宛,她就在想,自己找到和这个角色适配度最高的人了。 她确定对方有诠释好这个角色的能力。 林宿宛用了一个晚上来看剧本——《你永远胜过别人》。 剧本的名字取自她很喜欢的一首歌里的歌词。 /因世上的至爱是不计较条件 /仍然说我庆幸你永远胜过别人 这句歌词同样匹配男女主之间的情感。 男主暗恋女主十一年。女主因为生了很严重的病,记忆衰退,一次次忘掉身边的人尤其男主。 虽然故事的最后,女主的病好了,两人也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但林宿宛读完剧本,还是怅然了很久。 她记得张沁说过,这个故事有原型。那这就意味着,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两个很相爱的人,历经病痛、磨难、遗忘……和重重坎坷,才得到一个来之不易的圆满结局。 除了爱情线,这个故事最打动林宿宛的还有亲情线。 男主也有一个很爱他的外婆。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为他留了一封试图拉他出困境的信。 想到这,林宿宛去储物柜里翻出外婆留给自己的信,把第一封到第九封又一次重读一遍。 / 十八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十九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 二十六岁的小宛:生日快乐。 有在好好生活吗? / 她没给外婆回过信,因为不知道要从哪个字哪句话哪个细节开始阐述。 再加上,外婆在信里交代她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办到,便没有提笔的勇气。 花了一段时间整理好情绪后,林宿宛去厨房找水喝。 路过客厅,跟推门进来的江一屿对上目光。 “你回来了?”她轻咳了声,问道。 “嗯。”男人随意地点点下巴。 江一屿在玄关换完鞋子,路过她观察了她一瞬。 “有事?”他看着女孩微微发红的眼睛,淡声道。 林宿宛意识到对方目光的落点,摇了摇头,说自己美瞳戴久了。 不是第一次听到“美瞳”这个词,江一屿了然地嗯了声。 再之后,两人擦肩而过,林宿宛捧着一杯冰水,坐到卧室的飘窗上。 她重新回忆起剧本里的东西,回忆起女主角把男主角一次次忘掉的场景。 在那些时刻里,被她遗忘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但又因为没经历过,便无法体会得真切。 林宿宛其实不太清楚张沁觉得她适合这个角色的原因是什么。 无论是家庭背景、成长阅历,又或者长相、性格,她和女主都截然不同。 剧本里,生了病的女主有很爱她很珍视她的家人、朋友、爱人。 善良温柔美好的女主也十分值得那些爱。 而她,从小处于不被选择的位置上。 爸妈为了争她的抚养权。 准确来说,为了争着不要她的抚养权,拉扯了很久,吵了很多次架,最后闹得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如果没有外婆,就没有八岁之后的林宿宛。 事实上,十八岁之后的林宿宛和八岁之前也并无区别。 至于另一半。 假如说她和剧本女主是80%的不同,那她的另一半和女主的另一半就有800%的不同。 江一屿这个人,看起来就不是沉默的温柔的隐忍的,更加不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花费很久很久的时间、付出很多很多的爱。 更别提那些像科幻片一样的场面: 会因为对方更改自己原本的规划;把喜欢的女孩的意愿、理想、信念、偶然的一句表达奉为自己的人生准则;在被遗忘、被忽视、被冷落、得不到回应的漫长的时光里,以一棵沉默的树的姿态守护在她身边。 * 江一屿回到书房后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打了通电话出去。 “怎么了哥?”江知忆正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听到电话响,拿起手机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起。 “眼睛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江一屿开门见山。 江知忆暂且不管为什么这通电话是打给对医学一窍不通的自己,着急道:“你眼睛不舒服吗?” “不是。” 江一屿简短阐述了自己刚才和林宿宛的对话。 江知忆松口气,很快又重新提起。 她先给他推荐了几款眼药水,让他去买。 接着说自己不放心,还是亲自去一趟。 “不用。”江一屿拒绝。 “怎么就不用了……”江知忆不服气,想说,自己现在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懂医学的。 “唉……”江知忆长长叹了口气,把话题回到自己最初想说的,“你知道吗哥,你用十秒钟就阐述完了和小宛姐一晚上发生的事。照这个进度下去,你得到猴年马月、星期八、二十五点六十一分,才能追妻成功呀……” “……” 怒其不争的江知忆挂断电话,刚一回头,便猝不及防对上林渝宜的目光。 “……你是鬼吗?”小姑娘声音并不算小的吐槽,“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渝宜斜了她一眼,两人擦肩而过。 只是刚走没两步,她又折回了:“你刚刚说那话什么意思?” 江知忆无语:“不仅走路没声音,还偷听别人说话。” “……是你声音太大。”林渝宜下意识辩解。 江知忆懒得像小学生一样和对方在这里争辩一点也不重要的东西,她无所谓地噢了声,打算离开,但被林渝宜用身体拦住。 “?”江知忆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性格里还藏着偏执和执拗。 “很难理解吗?”片刻后,江知忆见逃不过,便轻轻拧眉,对拦住自己去路的林渝宜,用平静的语气阐述事实,“我家一不缺钱二不缺势,从来都没有要靠小辈的婚姻来维持‘集团运作’的传统。” 即使真的缺了钱,失了势,她的哥哥和爸爸也不会用家人的幸福来换取这些身外之物。 何况,家里不是没面临过类似的困境。 但无论困境重来多少次,大家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思绪中挣脱,江知忆郑重道:“林渝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小宛姐抢了你的东西——” 话停在这,她后知后觉地改口,“不对,我哥也不是东西。” “呸’我哥他是东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江知忆选择跳过这一趴,“总之,要是对方不是小宛姐,我哥压根就不会结婚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你见他有违背自己的意愿做过什么事吗……” * 林宿宛的房门在一个小时后被人从外敲响。 她拧开门锁,对上一双水汪汪望着自己的眼睛。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用软糯的语气问:“姐姐,你已经睡了吗?” 林宿宛摇摇头,敞开房间的门,示意她进来。 “不用啦。”江知忆弯弯眼,说自己在客厅待会就好。 江一屿看两人往客厅的方向来,目光在林宿宛眼睛上扫过。 应该好了些,没有之前那么红。 江知忆则是专注地打量,并不像她哥那般鬼鬼祟祟。 她拉着林宿宛在沙发上坐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眼睛里有红血丝。 林宿宛不愿搪塞小姑娘,便同她坦诚,自己今晚读了个很感人的故事。 江一屿:“?” 合着这姑娘一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呢。 江知忆悄悄看了她哥一眼,心道:她哥是不是有病啊,连小宛姐眼睛为什么会红都没搞清。 江知忆把一旁袋子里装着的眼药水拿出来,说自己刚好有对待红血丝的灵丹妙药:“我每次看感人的电视剧或者都会哭,哭完滴滴眼药水就好了。” 她示意林宿宛往自己身边坐一些,交代她抬起头:“姐姐,你看天花板。” “好。” 林宿宛微抬下巴,按照小姑娘的指示定住目光。 只是,她眼睛比旁人要更敏感,一被触碰就会忍不住眨。 “来帮忙啊,江大爷,”江知忆对在一旁站在无所事事的男人不满道,“真没眼力劲儿。” “……” 林宿宛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的。 事实上,她并没有像知忆说的那样,因为哭过所以眼睛红。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眼泪了,即使有时候会产生情绪波动,可她的泪腺和她的人一眼,始终淡淡的,不流向任何一个角落。 眼睛有红血丝是长久没休息好,今晚又用眼过度的缘故。 一个常常发生的频率很高的很小很小的事,竟然惊动了兄妹俩人。 林宿宛用余光看到知忆对着她的眼皮轻轻吹了下,似乎是在缓解她眼睛的敏感。 而知忆的哥哥,则是站在一旁,听命令行事。 “哥,你手上有茧子吗?” “没有。” “那你去卫生间洗个手,烘干一下,然后用无名指轻抬姐姐的上眼皮。” 男人不满地啧了声,但还是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五分钟后。 兄妹俩如同在做一场精密的实验般,认真、严肃、一丝不苟、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须臾之中,林宿宛的左眼眼睑被男人用温热的指腹贴住。 不知是自己的眼皮在抖,还是对方的手在抖,林宿宛只觉敏感并未被缓解,反而更加重。 “我自己来吧。” 只是她手刚伸出一半,便被小姑娘强制按下。 “很快很快!”江知忆不放弃,在林宿宛出神的间隙,以稳准狠的姿态,把眼药水滴了进去。 她长长地松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抬腿踩了她哥一脚。 江一屿没有感受到来自脚尖的力度,他此刻的状态是带着些麻木的。 他离林宿宛很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身上的橙香和栀子香。 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也有一些没变。 至少她喜欢的味道,和高中时并无差别。 林宿宛闭上眼睛,感受着透明的液体在自己眸间蔓延。 江一屿离她太近,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姿态。 林宿宛无意识地动了下眼皮,等眼睛再睁开时,知忆在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位置,她面前的人从两个变成一个。 “往上看。”男人独自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睫,压低声音交代。 林宿宛认真地观察天花板,心里想的是她和女主也有一些相同,例如,她们都很幸运,遇到了很好的、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江一屿把眼药水定量地滴进林宿宛的眼睛,抬步退开。 他能感受到她在抗拒自己的靠近。 他从来都希望遂她的愿。 江知忆见两人完事儿,凑上前对着林宿宛的眼睛观察了片刻,说比刚才好了一些:“再睡一觉应该就恢复了。” “谢谢知忆。” “不用谢啊姐姐。”江知忆嘿嘿笑了几声,凑到林宿宛跟前,“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说这些。” 不等林宿宛回答,小姑娘又兴高采烈地跑到厨房去找自己刚才带来的东西。 “我最喜欢的一家私房餐厅!最爱的几道菜!”江知忆把打包来的食物一一摆到餐桌上,让林宿宛品鉴。 食物放得不算久,加上有保温盒,大部分菜品都冒着热气。 林宿宛不想扫兴,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里,夹了一筷。 只是尚未入口,右手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林宿宛侧眸,撞进男人漫不经心的目光里。他指腹微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将掌心贴合在她腕间。 男人的力道不算大,但也足够将她拿筷子的手轻轻拉离升腾的白雾。 江知忆观察到这一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哥确定是在追人吗?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一点也不流行“用恶劣行为来吸引对方注意”的幼稚戏码…… 林宿宛最终没能吃到那几道热菜。 因为但凡冒点热气的,都被江一屿拉到自己面前了。 “不是还剩一道?”江一屿对着饭桌上的两道目光,眼皮都没动一下,理所当然地说,“我实在太饿,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饿死鬼。 江知忆懒得搭理他,索性连僚机也不做了。 她专注地观察林宿宛吃桌上的唯一一道凉菜,问她味道如何。 “很好吃。”林宿宛评价。 “那我们下次去店里吃!”江知忆开心地笑了下,和林宿宛了解自己最近的见闻。 提到自己最近在追的一些,她问林宿宛是个什么样类型的故事会让她觉得感动。 林宿宛说:“讲遗忘的。” 林宿宛只简单地阐述了剧情,江知忆眼泪便已经不自觉地往下掉。 “好感人,好伟大,好像科幻片……”江知忆边抹眼泪边带着哭腔感慨,“不管是记忆丢失的人,还是因为这段丢失的记忆而在主角脑海里消失的人,都好让人心疼。” 林宿宛抬手给小姑娘擦眼泪。 江知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垂着眼,睫毛被泪水浸得黏成一团,每一次眨眼,都能带落一串新的泪。 “姐姐。”小姑娘吸了两下鼻子,用哽咽的声音问,“假如你把一个很爱很爱自己的人忘了,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林宿宛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在她这儿从不成立。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已经在八年前离开了她。 她也没有生过病,有过失忆的症状。 既然是“假如”,林宿宛便抛开这些,真切的设想了一番。 “先认真和对方道歉吧。”她语气放得很轻,答,“跟他说一句‘辛苦了’。” 林宿宛不知道是不是被知忆的眼泪感染到了,鼻间跟着莫名酸涩。 她端起面前的冷水喝了口,强制压下这股涩意。 江知忆了然地嗯了声,把疑惑的目光放置在还在吃饭的江一屿身上,换了个角度采访:“哥,假如你被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忘了呢?” “没有假如。”江一屿抬眸,语调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欠揍,“就你哥这张脸,阎王爷来了,也过目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