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权贵后竹马疯了》 1. 故人 又听见兵卒的喊杀声了。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艰难地踏过脚下厚雪,挤过惊惶四散的流民群时,一个不稳当,险些栽倒。 这是冀州城破的第三日,鲜卑人势如破竹,还要再往南打,她混在流民群中逃亡。 冀州牧弃城而逃了,若说出自己是他名义上的妻,或是被认出是个世家女,姜元珠敢作保自己会是第一个被流民分食的。 她扯了粗麻布遮在目上,逢人问起,便说逃亡中刺伤了眼,再难见光视物。如此一来,注意全落在她的眼上,便只剩可怜她的份了,鲜少再有人挂怀为何这个细皮嫩肉的姑娘会混在流民堆里。 就这般走了三日,她的耳力倒是练得不错,一下便听出来的是轻骑兵,不是鲜卑人的重骑。 北地风雪大,吹得一阵响,有雪团自枝头坠下,声响全落在她耳中。 只停顿了片刻,姜元珠迅速迈开步子,踉跄着往一旁的树林里躲。 那边还乱着,流民都是从战火里逃出来的,听见兵戈声,吓得拖着疲躯四下奔逃。 她跑了几步,心底直打转,耳畔也尽是嗡鸣,只能缓缓蹲下身,摸索着藏身于一颗粗壮的树后,抬手掩住粗重的吐息,尽量隐藏踪迹。 树林中马匹难行,那队轻骑步履匆忙,应当是着急赶路,显然不会下马往林中去,她安静听着那边动静,却又敏锐捕捉到了些细碎声响。 有人踏过雪色,一步步走来。 声响越来越近了,姜元珠不知对面何人,来此做何,衣袍下的手微颤着,缓缓去探袖中藏着的短匕。 那人步伐稳健,踏在厚实的雪上,每一步都激起催命般的声响。 她握紧了短匕,在心里默念着数,仔细听着一切动静。 忽然,声音停了,就在身侧,不过一寸之遥。 那人显然已经瞧见她了,姜元珠尽力扼住过乱的吐息,察觉到那人俯下身,似乎是蹲在了自己的身前。 听动静,只有他一人。 她手上的利器已蓄势待发,只等着听这人下一句会讲出什么话来,却忽地觉出手上一沉。 那人将她的手按下了,趁她愣神这片刻,沉着声开口问她。 “装瞎还是真的?谁干的?” 她不明所以,只觉怪异,这人压着嗓子,但听着明显还年轻。 她不知该喜与否,但不知对方底细,偷袭亦被察觉,还是先顺着这人的意思,莫要贸然做什么为好。 轻咳了声,姜元珠放低声开口:“是冲撞了您吗?实在……” “问你话。” 那人打断了她,姜元珠细细琢磨了一下语气,什么都品不出来,但听他这般嚣张,大概是个军官,不知哪里来的闲情同她在这里扯话。 她将身子又伏低了些,轻声道:“这里近来战乱,民女孤身出逃,不妨便遭了意外。” 不知道她讲了什么好笑的,那人竟嗤笑出声。 遮目的布条挡不严实,她还能瞧见些雪光,隐约见到什么往她这边探来,近乎下意识地躲了下,反应过来后又装作惧怕的模样瑟缩着。 那人收回手,语气莫名:“又在骗我。” 这估计是个疯子,乱世里疯子可比寻常人多,她在心底暗道,一时没想好怎么应,对面人却先开了口。 “跟着他们,是要去哪儿?” 她愣了片刻,只听见风吹雪落,对方没有半点动静。 她自然是要南下冀州找那个一走了之的夫君的,话到嘴边了,又生生转了个弯。 “无处可……” “你才不会无处可去。” 她沉默了。 不知这人是谁,与她有什么自己不知的过节,总觉得他讲话压着些火气,偏生是这般境遇,想发作都无法,只好咽下前话,胡编乱造一些假话来哄这个怪异的疯子。 “去豫州,民女不知路径,只知要向南走,便跟着他们。” 姜元珠随时听着动静,察觉到这人折断了根枯树枝,怕他生疑,接着解释了几句:“民女有一位友人,前些年往豫州打拼,在那里有个一官半职,眼下无依无靠,自是要去投奔友人。” 那人没当即答话,起了身,她暗自松口气,想等他走远了再动弹,对方却只在原地立着。 她缩了缩身子,尽量将自己卷成更小一团,好让人少注意到自己,衣袖上一片霜白,她尝到些雪味,冷得发颤。 半晌不见动静,她正思索着,一道稍冷的声线自头顶传来:“起来。” 竟然还没走,不知是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摸索着站起身来。 “能走吗?” 那人又在问,她极浅地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 “头上都是雪了,还要站着吗?” 她蹙着眉,没理解半个字,还在想着怎么答话,便听得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挲声,当即退后了几步。 狐裘裹在身上,似乎还带着那人残存的温度,久违的暖意浸来,她一时呆愣,连疑惑都忘了。 正值冬日,冀州的冷能活冻死人,她逃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在身上,这几日奔波,皮上衣上都是薄薄的一层冰。 怕她要脱一般,那人耐心地缠着系带,顺口问:“确信那位友人会帮你?你要怎么作保?” 姜元珠硬抗了几日的冷,这狐裘给她了,便是谁抢也不松手,自然不会此时装清高把它甩开。 透过半掩不掩的布条去看,她只瞧到个模糊身形,遮蔽了大半光亮,想去嗅嗅味道,这才想起来鼻尖也被冻住了。 估计是个可怜她的,再或者就是贪图她容貌的,不管怎样,没杀意还乐得给件衣服,她暂且歇了口气,放柔了声答他。 “我二人是自幼相识,情比金坚。”她往宽大的毛领里缩了缩,垂下脑袋,“若能再见,自然……” “情比金坚?”那人又笑,却听不出半分喜色,话也带着刺,“真若 如你所言,便非今日境况了。” 确是骗他的话无疑,姜元珠却也弄不明白这人究竟在不服气什么,强压下心底那几分滞涩,尚未有所反应,便觉得脚下一空。 那人在她身前摆弄狐裘,离得近,拽了拽她的衣袖,想让她跟自己走,见她毫无反应,干脆将人一把抱起。 姜元珠险些端不住柔顺模样,挣扎了几下无果,顶着头雾水讲话讨饶,对方半句不听,情急之下,只好放话威胁。 “那位友人知我在幽州,幽州城破后,他定然会来寻人的,敢对我不利,他不会放过……咳咳……” 风太大了,张大些口便直往喉中撞,姜元珠话没讲几句,先被呛得直咳嗽。 天旋地转,她失了气力,只觉被带着往前走,双手被按住,想再去碰短匕也无法。 她偏过头,走投无路下奋力咬了一口,只咬到了厚重的意料,透着寒气,冷得倒牙。 那人任她咬,或许也是真没察觉出来。 风似乎弱了些,偶有几片雪粒掉在面上,许久不化,她喉咙生疼,讲不出话来,不安地眨着眸子,眼睫扫在粗硬的布条上,更添几分难受。 她听见了掀帘声响,旋即是扑面的暖意,她自幼在军中长大,自然认得出来,应当是进了附近驻扎军队的某个军帐里。 军帐里安静,似乎只有他一人住,看来是个不小的官。 被放在案上,她的脚离了地,不明情况,只掩面咳着,好半晌才缓过来劲,发觉自己怀中被塞了一团什么东西,捧起来暖融融的。 “抱一会儿。” 那道声音又传来了,姜元珠顺着声来的方向偏头,被递了杯茶。 瓷盏温热,滚着的热气腾在面前,她不自觉地凑近,又警惕地摇摇头,转了回去。 不知这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奈何她现下身子虚弱,实在没什么反抗的能力,只好走一步瞧一步,看这人究竟意欲何为。 她碰了几下怀中之物,觉得应当是个手炉,这才放心地紧抱在怀中,往后缩了缩。 “准备做样子到何时?” 声音又近了些,膝弯撞在冷硬的木案上,她退无可退了。 静了片刻,她以为这人的疯劲过去了,正要松口气,只觉腰上一紧,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前。 温热的吐息近在面前,姜元珠咬咬牙,还未有所动作,他的手已覆上面颊,修长指节带着烫,已停在遮目的布条上。 “您自重。” 她没端住模样,冷声讲了句,心里盘算着对策。 她奔走几日,眼睛蒙在布下,平日里只瞧些模糊的影,见的光亮少之又少。 遮目之物被取下之时,她虽闭着眸,仍是不免被这帐中的烛火刺到,抬手去挡。 这人有意试探,在他面前装得漏洞百出,姜元珠明白自己早被看了个透,也不再白费这个功夫,只顿了片刻,便颓然地放下手,缓缓睁开眸子。 2. 从前 姜元珠是幽州将军长女,从小被教导的是要做好贵族姑娘的典范模样。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不是她自己能随心所欲的东西。 她这般长到大,一遍遍告诫着自己要知礼守矩,又一遍遍逾矩。 她有一位自幼相识的竹马,傅承砚。 那时倒真是情比金坚了,是私下定过终身的情分,被爹娘管得烦了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跟他从幽州逃出去,不管不顾,天地自由。 幽州牧与将军斗了半辈子,幽州内部征战不休,鲜卑人打到城下了,才想起来该联手抗敌。两边都拉不下面子谈和,要一个契机。 那是三年前了。她在最年少、最不知轻重、最重情意的那年,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着满幽州的人宣称,自己心悦于州牧长子,爱得一塌糊涂。 赶来反对的情郎,那自然是被将军做主赶出幽州了。 她知道,但默许了,现下想想,那会儿的自己也不剩什么反抗的能力。 她以为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每一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都只能劝自己,黄泉碧落,她等着那位,那时再将一切讲明白,是恨是憾,交给死后评判罢了。 三年后,飘着雪的冬夜,她又见到那张这辈子忘不了的面目了。 他的声音变了些,从前说什么都要乖乖压轻了声,现在讲话也带着刺。 这张脸却同从前无二,只眉尾添了处新伤。 像到直令她恍惚,是不是三年前被她赶出幽州那个少年在此跟她讨说法。 因而,率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什么悔恨惧怕,反倒是连天的滞涩,噎在喉头,她也辨不清是苦是酸。 “还是认不出?” 傅承砚盯着她怔愣的眉眼瞧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稍稍低首,更凑近她了些许,发尾垂下,柔柔扫过肩颈,挑了个旧时的称呼唤她:“阿珠?” 见话中人没什么反应,他也没什么恼意,反倒挂了浅淡的笑在面上,瞧着却没什么显然的喜悦。 “夫君弃城而逃,没带上你?” 冒犯至极的话,她没功夫在意了,覆在她腰身的手更紧了些,姜元珠这才如梦初醒,还带些恍惚地抬眸看他。 他应当是恨自己的。 赶他走时,父亲要她断干净,半是颓丧半是要他彻底放下,姜元珠记得自己寄了封决绝的信件去,话讲得很重,否定了全部身不由己的可能,只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随意玩闹,要他莫要痴心妄想,无理取闹。 他真的没多纠缠,三年间,没踏进幽州半步,信也是一封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名震天下,成了威名显赫的将军。 “我以为……” 姜元珠没移开目光,他反倒先转了眼,松了揽她腰身的手,眉梢轻挑,继续道:“你会有话同我讲。” 有没有的,姜元珠真是被他问到了,自己也琢磨不透,应当是有几句疑惑在的,到了嘴边,却无论怎样也吐不出口。 “看来还是我多心。”他直起身来,一双瞳乌黑,猜不透的墨色如江水翻涌,直望向人心底,“我早该明白的,从始至终都是这般。” 声渐轻,变作了他兀自的低喃,什么恨意都辨不出了。 姜元珠恍惚间听见炭火焚烧的声,噼啪作响,她却还是冷,被近乎透心的凉意罩着。 “亲朋也好,奴仆也罢,你从来真心相待,从前万般瞧不顺眼的人,也可温和相待,哪怕素不相识之人,好似亦是和声和气的。” 傅承砚抬手搁在案上,指节轻叩,声响就在身侧。 “我常在想,哪怕是条摇尾乞怜的狗,跟在身后十年,也该有几分怜爱了。”他抬眼看来,一片幽色里,烛火的亮分外明晰,“在你这里,我却连半个字都讨不来。” “你是个好人呀,阿珠。”他只叹,唇角笑意还在,却显得怪异。 “好到……”又是一声幽叹,轻飘飘的,“我三年里日思夜想,想破了脑袋,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你这般记恨。” 她闭上眸,思量着对策。 果真是要来报复的。 当年之事,她劝了自己几年,说什么本便是殊途,到头来也难能做到问心无愧。傅承砚若是旁的时候来同她要说法,她倒也认下了,独独不能是眼下。 幽州城破,她那个杀千刀的死鬼夫君跑路时带着不少精兵能臣,她要来把人捉回去,还要在冀州寻父亲旧友借兵,麻烦事尚有许多在等。 什么东西被放在手心里了,姜元珠正警戒着,吓了一跳,慌忙低眸去看。 是一小块甜糕。 她抬眸看向面前人,听了半天他声讨的话,这会儿却给她递这个,很难不叫人疑心是要毒死她。 毕竟,一面放着狠话一面给人塞吃食,实在…… 实在挺像他从前会做的事。 那时正是少年心性,傅承砚惯常在外做出一副冷傲模样,到了她这位自幼相识这里,却每每挂着温顺笑意装乖。 都是旧事了…… 姜元珠垂首,暗自思量着。她非固步自守之人,自然明白这人心境早非从前。 她过去是幽州将军的长女,父亲在幽州与州牧分庭抗礼,傅承砚不过是落魄世族家里一个死了庶母的孩子。 现下,披甲执剑的是他,逃亡路上生死无依的是自己。 她亲手推出去的人,在豫州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又站到她面前了。 只要一声令下,他军中不会有人认这个所谓将军女或是州牧妻,她只会被拖出去,一刀砍在颈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血肉溅出去。 可她还想活,也必须要活。 她的手带着颤,缓缓举起,那块飘着甜香的糕点贴在唇畔时,她还在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傅承砚也转眸看来,眸色太沉,一眼瞧不见尽处,有些突然地开口:“在你眼里,我原是个背地里下毒暗害的小人。” 她一愣,还是咬了一口。 奔波几日,她连那点饥饿感都没空拾起来,只想尽快寻到冀州熟识的人。 这些日子的苦痛连带着现下的惊惶一同压下,她有些呼不上气了,又咳了几下,刚想镇定,又想起帐外的流民,幽州的战火,手上便带上了抖。 她还是咽下去了,从没被一口东西噎成这样过,也实在想不明白,甜的东西落到喉头怎么能丢了味道。 手上还剩半块,她打算强吞下去,被傅承砚夺过去了,换了盏热茶。 “我只念你这几日流离……不愿也不讲,就这般厌烦……”他断断续续讲着什么,声忽大忽小的,“倒像是我在逼你。” 她心里也是一团乱,听得半清不楚,缓缓抬头,直直望向他,而后开口轻唤道:“傅承砚。” 他目光未移开,听见这一声,显然也怔愣了片刻,而后,不知在心底念叨了什么,颇具自嘲意味地扬了笑,缓声开口:“还记得名字呢,真是荣幸。” 姜元珠不知这人对自己还有多少情分。 她作保,当年真真切切爱过,她亲手推人出去后,也毫不含糊地恨过。 设身处地去想,若有人将她的真心当狗一般耍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她一定走得干脆,再也不会施舍半分情意,纵使相逢,也作不识。 但傅承砚还愿认她,没 杀她,瞧着也没有这个心思。 她愧于去赌傅承砚的情,只是觉得,这人想的不只是要她去死,更是要留她做个羞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只能苟活在从前瞧不起的人手下。 定然若此,定然若此…… 她说服自己了,认为自己要做的就是暂且示弱,满足他找乐子的心思,再趁机逃走。 她缓缓抬起手,在对面人惊异的眸色里覆上了他的面颊,掌心下的温度都与从前一般。 指尖摩挲过熟悉的眉眼,她的话语仍如月霜寒凉,却带些颤抖的缱绻。 “我是说,要去豫州找你的。” 觉得出口的话有些许生硬,她补了一句:“我不知道去豫州的路,只知道要南下,也不知你在此。” 姜元珠抬眸,正巧与他四目相对,瞥见了些浓云般的墨色翻涌,最后又归于寂静。 没有躲开,傅承砚轻声开口:“我向来是佩服阿珠的,一些话讲多了,连自己都能说服。” 姜元珠只当没听见,兀自念道:“我很冷。” 他本要讲几句怨怼的话,闻言竟真的住了口,转头瞧了眼炭盆里的火苗,又低眸去看她披着的狐裘。 “我要跟你回豫州。”姜元珠开口,打断了他。 手腕被抓住了,她的身躯冰凉,上头盖着的薄雪方才化掉,傅承砚握住她的手腕时,两人都顿了许久。 “你大我几岁来着?两岁。”他收拾了情绪,有些忽然地开口,自问自答。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对我讲真情真心,我一句都不会疑。但是我今年十九岁了,阿珠姐姐。” 他俯身扬眸,乌色的瞳直直转来,姜元珠轻咬着唇,大着胆子回看。 “我知道了什么叫算计,什么是戏弄,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是吃力不讨好的。” 她尝到了些血腥味。不知不觉间,唇角已然被自己咬破。 他不会信,要的也不是他信,是让她明白,自己后悔了,无计可施了,在服软示弱。 如此一来,他这些话,姜元珠本可当做未听见,但心跳如擂,胸腔里几番冲撞,竟也没给她留半分温度。 隔了很长时间,帐内静到能听清雪落簌簌。 她不知傅承砚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痛什么。 在最后,手心有暖意浸透,她耳中的风声止息了。 “但是我不在乎,阿珠姐姐,我不在乎。”他缓缓将面颊贴近她递来的手,轻之又轻地蹭了蹭,把姜元珠吓得一抖。 “你不会骗人的,从来不会,所以……” 很阴阳怪气的两句,姜元珠压下心绪,听见他停了片刻,而后的话便裹了近乎偏执的低沉。 “你说情深义重,那便是,你说要来寻我,我在这儿。像你说的那样,你要爱着我,然后留下来,不许走。” 疯子…… 她在心底骂了一句,三年不见,这人的精神瞧着不太正常,他从前是乖戾了些,却是怎么也不会说这些怪话的。 她觉得自己也变了不少,若是从前,断不会落到这般身心俱疲,一句话也不想讲的境地。 他又在笑了,扬了唇,神色却是阴郁的,披着笑面的鬼一般。 她握着手中被递来的热茶,忽然发现自己的指节凉得可怕。 罢了,任他罢了。 他要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瞧着从前背叛自己的人落魄后悔的机会。 她会给。她跟那位夫君装了三年的相敬如宾,如今再装一下对他情根深种,追悔莫及,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傅承砚暂时留自己性命,她就能给自己找到逃出去的时机。 3. 白雪 姜元珠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他那番话,傅承砚安静地看了她半晌,想从她垂下的眸里固执地搜寻什么,无果,最后也是一言不发。 帐内的炭火声清晰可闻,傅承砚被叫出去了片刻,应当是侍从在问他晚膳的事,姜元珠听见了几句话。 他走出帐外,刚放下帘子,姜元珠迅速地回身,尽量压着动静,翻找着他案上留下的文书。 傅承砚的消息她一直留意着,这人三年前出幽州,一路辗转南下,得了于衡赏识,现下是他麾下大将。 于衡拥少帝,据六州,近些年势头正盛,若没记错,于衡现在该在往扬州打,傅承砚哪怕不做前锋,也该守在豫州,或是留在天子身侧。 如今却在这里,在幽州大乱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令她疑心,于衡是要趁乱取幽州。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文书,却听帐外的谈话声停了。 她赶忙收手,坐回原处,装出一副发愣的模样,下一瞬,傅承砚掀帘入内,看了她一眼,而后径直朝炭盆那边去了,安静地往里添了些炭火。 姜元珠看得清楚,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傅承砚回眸看他,出去一趟,似乎正常了些,面上那怪异的疯劲散去不少,招手道:“下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从方才被抱上案,她就一直这般坐着,多少有些不大文雅,便挪着跳了下来。 膝盖这几日冻坏了,这点动作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咬着牙坐回了椅上。 傅承砚把炭盆踢近了点,抬头开口:“药在灶上,再等片刻。” 看来是不想让自己死太早,留着好玩也好,有别的用处也罢,命保住了便行,反正她早晚要跑的。 姜元珠裹着狐裘,悄悄抬眸看他神色,他这会儿没笑,看着正常了不少。 “你没有话问我,我有。” 刚这般想过,下一瞬,他又牵着唇角,在她身侧坐下,抱臂开口:“怎么在这儿?” 姜元珠本意不是想呛他,但说起来此事就气,语气冷了些:“你知道的,如你所言。” 他面上还是浅淡的笑意,眉头都不蹙一下,接着又问:“为什么?” “他要南下借兵打,我执意守城,跟他吵了一架,他自己跑的。” 姜元珠讲得简洁,关于这件事,她也无力去说什么了,说到最后只剩无奈叹惋。 傅承砚似乎不是很意外,只是微微点着头,又开口:“这个人,我不喜欢。” 她真心想回一句自己也不喜欢,抬眸看他两眼,正对上那双眸,四目相视,她的话咽了下去。 “他的命很好。宗亲出身,父亲早早给铺好了一切,因而,虽然是个蠢货,也登上了州牧的位置胡作非为。” 闲话旧事一般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姜元珠却觉得只剩嘲讽。 她当年舍弃全部要嫁的,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扶不起的,但好在没什么心气,只想安居幽州一处,不喜征战,不兴土木,她以为起码让久经内战的幽州沾点安分,不会生什么事端。 真是报应。 傅承砚想笑便笑罢了,这些日子里,踏在雪上走过每一步,她都要笑一句自己。 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 说是为幽州谋,幽州落入外族手里,战火纷飞。说是为家族谋,家人死死伤伤,受了重创。说是为自己谋,自己落得一身伤病,还要寄居旧人这里。 她要做的就是在冀州找父亲的旧部,把自己夫君连带幽州精兵一道捉回去,打回幽州,再逼着他传位旁人,尽力弥补这一团乱。 不料半路杀出个旧人,看这意思是要把自己好吃好喝供着,但是关在营帐里。 她会找机会逃出去做正事的,但现下不是时机,还要跟这位旧人装装样子。 “我从幽州走这三年,也明白一件事。”他起身了,一步步走到案前,“命这种东西,是可以自己挣的,他从前欺我辱我,现在弃城而逃,躲在冀州做乌龟,冀州是主公的地盘……” 他将案上的木匣子掀开,姜元珠暗暗咬牙。 那里面的东西,她刚翻过一遍,是一沓寻常军报。 “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会杀掉他。” 石破天惊的一句,他淡淡吐出,神色仍如旧,挂着浅薄的笑意,眼底倒没半分波澜,如浓墨浸过的潭,一眼望去,是翻涌的恨意,透彻到不加掩盖,再看下去,却又瞧不清了。 姜元珠拿了杯热茶,闻言一顿,指尖缩了缩,没抬眼,只淡声问:“于将军的意思?” 若是私人恩怨,这是个罪人,他杀掉便杀掉了,但只怕不仅仅若此。 于衡没到过幽州,对幽州人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若是有令,必然不会是简单要他杀个州牧,更可能是占幽州。 若是无令,他敢在于衡的地盘上随意撒野,那更是需要警惕了。 他合上木匣子,声色如旧:“猜猜。” 她长呼出一口气,掩在狐裘下的指尖动了动,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当即便觉得眸底有些酸涩。 “要杀随意,三年里,日日若悬刀上,瞧惯了他的薄情寡义,幽州的夜很冷很长,那些时间,我在一遍遍问自己,刚愎自用的到底是谁……” 她编不下去了。 她确实与那位夫君不和,新婚当夜便大打出手,这之后,那位夫君再也未踏入她房内半步。 她不在乎,因而乐在其中,同他在外面相好的姑娘混成了友人不讲,孩子那里都得了眼熟。 她忙着幽州诸事,压根没空管那人如何,直到鲜卑人破城前,她还敢说这三年无功无过。 但现下不行,在这人面前,她要做得一副被辜负后心如死灰,追悔莫及的模样,留一条命,也让他少些警惕。 傅承砚没放下木匣子,只是朝她探手。 若从前记忆无错,这是要抱她。 姜元珠往前走了些,站在离他一步远处,被他牵着腕子拉近了。 “送你这个。”傅承砚将木匣子放在她掌心,面上还是笑着的。 这人很怪。若是冷着脸,证明此时无事,心情尚可。若是忽然扬起笑意,那便是有什么他觉得瞧不起或是愤恨的了。 “翻着找多麻烦,有什么直接问便是,我这会儿还闲着。” 话落,他松了手,姜元珠眼睛都不眨一下,收下这东西的片刻,心里已出了对策,应道:“瞧见了?” 他不置可否。 “我要知道你的意图。”这半句是真的,而后,她话锋一转,眸子轻垂,“若你要杀他,我有话要讲,他身边有幽州带来的重骑兵,此次南下冀州也是要借兵,不会很好对付。” 他抬眸,笑意盈盈,落下不咸不淡一句:“谢谢你,阿珠。” 她在话里设好了井,等着他往里跳,正要抬眼观察傅承砚神色,探探他和于衡对幽州的态度,闻言一怔,只剩无奈,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拼尽全力,对方纹丝不动。 傅承砚眼下是半点不信她了,和他用 心谋算,费劲装样子,结果这人油盐不进,一句句应得漂亮,半点不往心里去。 看来是时机未到,先哄得他开心,卸下防备再讲。 “我会信你说的一切话,阿珠。”他轻笑了声,“你是好人,不会骗人的,说是不介意我杀,那便是不在意,说是从前受苦,眼下已看开,那便是已释然,断然不会回去的。对吗?” “你觉得哪句是假话?”姜元珠顺着他的话问,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瞧,望见了跃动的细微火星。 他眉梢轻挑,没来得及应什么,便有侍从入内,呈了饭食上来,应当是有要务报,瞥她一眼,站在原地没开口。 傅承砚不打算避她,微扬下颌,示意他讲。 “外面的流民已派人送往渤海郡安置,州牧那边,暂时未有回应。” “写信,找人,十日过后,再不回一字,就直接带兵去。” 他已经坐下了,接过侍从递来的文书,下意识要往木匣子里丢,手探到原处了,这才止住,摇摇头,挥手让人退下。 姜元珠自觉地坐在他对侧,盯着一桌子吃食瞧了会儿,先开口唤他:“找冀州牧吗?他是父亲旧识,若是有需……” “无妨。”傅承砚打断了她,轻声道,“直接去便是,不劳烦。”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夹了几块鱼肉,却没见下嘴,不知自己在捣弄什么。 冬捕困难,这可是稀罕东西,若非特意吩咐,应当不会在桌上见到,估计是路遇自己,心生气愤,要对着鱼鞭尸罢了。 她专心吃,不想那么些,尽早养好身子跑路才是正事。 “家中诸事如何?” 她刚咽下一口东西,有些诧异地抬头,余光瞥见他将一小碟挑过刺的鱼肉推了过来。 “路上见到你妹妹了,应当是被卖给谁了,跟着一群孩子往南走,现在在军里,正打算一道送去渤海郡。” 他还在挑鱼刺,姜元珠放了筷子,直直站起身来,想去跪,被他一把拉起来了。 “你走那时她还不记事,这些年一直安分待在将军府,大人们的恩怨可讲,可她还是个孩子,是……” 他也起身了,微微俯身,与她齐视,方才平静的面上多了些显然笑意,眸色若水照,波澜翻涌,又全隐入浓黑的墨色。 “怕了?” 裹着几分雪色的声传来时,她捏紧了手,发觉指尖在抖。 这人对她全是猜忌,又有当年旧事在,如今留她也不过是图个有趣,看着她这幅追悔的落魄模样好玩,若是妹妹真在他那边,她实在不敢作保安危。 她披着那件狐裘,胸口处的系带散了些,傅承砚走近了些,动作慢条斯理的,却替她系了个死结。 “讲出来的话,旁人都深信不疑了,自己怎么会不信呢?阿珠。”他垂着眸,系带被绕了一圈又一圈,到了最后,近乎成了种固执的疯魔。 “我们可是两小无猜,情深义重……”他将语调放得缓极,声便沉了几分,“我怎么会伤害她呢?怎么会拿她威胁你呢?” 他讲出一个字,姜元珠便似吞了块冰般,凉意直透到心肺,想厉声质问,想抬手扇过去,最后又只剩死寂般的沉默。 “她病着,比你重一些,这会儿应该喝了药歇下了,去瞧瞧。” 她满心焦急,没心思再做什么样子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迈开步子就走,没人拦她。 掀开帘子,扑面的冷风卷来,她闭上了眸,这才发觉营帐内有多暖。 4. 遗恨 再次掀帘入内时,傅承砚安静地坐在案前,见她来,把一小碗什么东西给她推过去了。 “回来了?”他问。 “何必问我,你最清楚不过。” 她答完,长呼了口气,这才坐回去。 出了营帐就有他的手下跟着,一路带她去见妹妹,又紧跟着她回来,直到见她进了营帐才离去。 应当是傅承砚早些时候吩咐的,存心不要她有离开半步的机会。 这人不置可否,开口道:“药凉透了,去倒掉罢了,我再让人熬。” 她起身,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蹙眉,却没说什么,沉沉把碗放下,这才坐回去。 傅承砚瞧着很是平静,也没挂笑,只问:“她如何?” “在歇息,我远远瞧了几眼,应当无事。这个恩情,我会报的。” 面前被放了一小碟蜜饯,姜元珠抬眸,正对上他略带探究的目光。 “太生分。”他轻道,“什么恩情与否,举手之劳。” 他在案前看着文书,估计是没在认真瞧,一会儿翻过去,一会儿翻回来,瞧那模样,好似还拿反了。 姜元珠安静坐在旁边,心底尚未全然平静下来。 幽州战后,父亲战死,她执意守幽州,弟弟孤身带着妹妹离开幽州,若傅承砚所言属实,妹妹当真落到旁人手里了,那他那位弟弟想必也已遭劫难,生死未卜。 坐在这儿的每一瞬都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她时时刻刻想着,要趁早从这里出去,抓紧去寻冀州的旧友,拜托人去寻弟弟下落。 但方才出去一趟,她发觉傅承砚真是要说到做到,不准她离开半步的。 更何况,她自己身子骨还算硬朗,在流亡路上再走几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总不能带着妹妹出逃。 纷乱思绪如麻,她隐约听见落雪声了,起初是轻飘飘的,后来又像是一块块砸下来,直听得人心慌,隐约还觉得有人在唤她。 恍惚回神,入目的又是那张脸,熟悉又生疏的脸,正直直望来,似乎已看了她许久。 “有难处?” “怎么会……”她答得干脆,摇了摇头。 傅承砚也没半点犹豫,直截了当一句:“你在哭。” 她自己都没发觉,慌忙抬手去碰,果然觉出些湿意,粘在指尖,冰凉透骨,当下也有些愣了。 他问下话的那一瞬,姜元珠想过去求他,他手上有兵,有他主公的人脉,定然能有所相助。 再一细想,又觉得简直天方夜谭,这人是恨自己的,留自己在身边也只是为了瞧个痛苦模样作乐,又怎会花这个功夫去让她好受。 她缓缓抬眸,撞进那片乌色时,还是有些恍惚。 他这副模样半点不变,每次望过去,都好似在透过沉沙瞧那位旧人,瞧那个将满腔心血都捧给她的人。 正是这般,她才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人恨她,又不免去想,倘若还有半分情意在呢…… 她赌不了,哪怕有些残存的,恨意裹挟过后,大抵也只剩些空壳子了。 她现在,却又必须去赌这份空壳。 赌一个她劝自己不要信的东西,把自己心里弄成理不开的绳结,但她必须要做。 “今夜准备把我安置在哪儿?”她缓缓站起身,找着从前的语调,话却带着些抖。 “你出现得太突然,我得让……你在做什么?” 她不管不顾,背过身去,耐心解着狐裘的带子,系带被他缠死了,她费了好大劲才解开,而后是外袍,她穿得薄,这几件容易许多。 只有狐裘落地时响声大些,剩下那些衣裳便轻得奏不出响。 她咬紧了唇畔,闭上眸,只觉得浑身都冷,看不见也听不清,木然地重复着动作,直到手腕被攥住,才愣愣地转过身。 “你疯了吗?姜元珠,停手。” 他鲜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此刻眉头微蹙,气极反笑,手上动作之大,她觉得腕骨都在痛。 她还差两件衣服,挣了一下,无果。 他突然笑出声,看来是真被气得不轻,声也压得很低:“你宁可去信我是个这般的人……你宁可……” 又是一声轻笑落下,姜元珠还怔着,傅承砚却止了话,拉着她就往里走。 “我说过,会信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阿珠。你要如何,那便是如何。” 他松了手,坐在榻沿,眉头不松,只有唇上见着几分笑意,一副料定了她不敢也不会再进一步的反应。 姜元珠站在他面前,稍稍偏头看他,见他招了招手,低声开口:“坐过来。” 做戏便要做全套,她轻呼了声,没片刻犹豫,当即抬步上前,利落地跨坐到了对方腿上。 膝盖还有些疼,她暗自想着,抬眸去瞧他神色,见他一副极度震撼,不可置信到她仿佛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神情,自己也有些茫然。 “我、我要你坐到旁边去,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去了,方才怒气冲冲的,这会儿气焰消了大半,反倒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般。 姜元珠低头去看,他的手还搭在一旁,应当是在给她示意,要她到自己身侧坐着,可惜她没瞧见,明白了这些,她才轻轻点头,简单应了句:“哦。” 这会儿也不说什么信不信自己的话了,她没讲什么,准备起身,没掌握好力道,险些跌下去,傅承砚抬手覆在她腰侧,虚扶了一把,她便还坐在原处没动。 “你跟谁学的?” 这话听着咬牙切齿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要把他非礼了,好似也差不多…… “我是有夫之妇,将军。”她只答。 好像更气了,不明缘由,姜元珠只怕他昏过去。 她胡乱扯的,嫁人这三年,她同那位夫君每日只顾着琢磨怎么弄死对方了,莫说情爱,便是平日里见一面或是讲一句话都觉得晦气。 她压下心绪,长呼口气,缓缓搭上他胸膛,安心解着外袍,手有些抖。 傅承砚转头来看他,无声地对峙着,赌她先一步抽身,却只看见她轻垂的眉眼,又闭上了眸,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受不住认输了,拉过榻上的厚被褥,一把将她裹进去,而后连人带被子抱到一边。 姜元珠缩在被褥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赌赢了,她开心不起来。 赌他还剩半分哪怕是怜惜的情意,赌对了,甚至比她想得要快,她却更无计可施了。 在此之前,他以为此人恨她恨得要死,全心全意要看她垂下脑袋,对着从前瞧不上的人万般迁就讨好。 此刻,她的脑中是空着的。 若是要羞辱她,这人有许多法子可选,唯独不会是这种。 但他最后也只是坐远了些,平复了片刻呼吸,开口的声色凉若北地雪。 “你要问什么?要求什么?” 不是全然幸灾乐祸,那他要做什么…… 她赌的便是这些自己不愿信的,当真赢了,反倒不知如何自处了。 “记得元曦吗,就算是念在你与他从前……” “他出事了?” 姜元珠点点头,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答了。 “我会让人留意的。” 又欠他一份恩情。从前种种,加上这一日的,她算不清了,只觉得什么堵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徒生些烦闷。 傅承砚在理着被她拽乱的衣衫,坐得离她远了一些,似乎收了方才的局促,垂眸许久不说什么,一开口又带着淡淡的,湿冷的笑意。 “一句话可以解释的事情,你宁愿费这么大功夫,也不肯念我半分好。” 傅承砚起身了,回身看她一眼,她把自己藏在被褥里,装没瞧见。 “你好样的。”他落下一句,而后便要转头走。 走到一半了,又转头回来,姜元珠愣愣看着他塞了一罐药膏给自己,又要走。 袖袍擦过手腕,她微微抬手,攥住了傅承砚的衣袖,近乎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后,双方都呆了片刻。 她先松了手,往后挪了半步,掩饰什么一般,轻声开口:“去哪儿?” 傅承砚收回手,叮嘱几句:“安心睡觉,不要再……” 他顿了片刻,显然是不知如何开这个口,最后轻声念了一句什么话,她没听清。 “我明日要做什么?” “随你的意。”傅承砚又摆起来笑了,浅淡的,不仔细瞧都瞧不出。 若是面色如常地讲出,她倒还考量几分,他又是这副神情,那说的必然是反话,看来明日是有事在等着了。 他走得很快,生怕再留片刻一般,只在临行前回头瞥她一眼。 帘子落下了。 姜元珠这才泄力,仰躺回了榻上,耳畔吹不进风声,连雪都小了些,只有炭盆在响,火舌嘶哑,不时炸出几声来。 她孤身一人,满身伤病,显然无法同傅承砚去硬碰硬,若想在他这儿活下去,逃出去,必然要借着从前对他那些了解去谋人心,赢信任。 这算是她擅长的事了,但今夜过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半点不懂他。 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真的了解过他。 他从前的模样倒还深刻,这三年里白日恍惚,夜里梦魇,到头来,他的声音都是清晰的,更不提行事作风了。 这人似乎变了许多,又留了许多从前的性子。 若是全然相反的一个人,她全当从头开始。若是与从前无二的人,她也可借几分过去的经验来。 但眼下,半真半假,新旧相掺,这人在意什么,厌弃什么,何处如一,何处生变,她好似有些摸不透了。 5. 旧岁 她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衣裳还好好的,被褥也安静地躺在身侧没盖,或许是昨夜想事时架不住困意倒下的,连日赶路,好不容易有片刻安稳,这一夜连入梦的气力都没了。 眼前有什么在转,她躺了片刻才起来,刚站起身,又险些栽过去,头昏昏沉沉的,显然是染了风寒。 手里还攥着傅承砚昨夜留下的药膏,还没拆,她现下惜命得很,二话不说便涂了藏回衣袖里,起身去找药。 掀开营帐帘子,风迎面扑来,夹着雪片,她愣了片刻。 傅承砚倚在一旁,手上是一小块什么东西,被他抛来抛去的,看得人心烦。 他在听对面立着的人汇报事务,那应当是他的副将,见了姜元珠,分外惊异,上前了步,剑出鞘半寸,冷声问她:“你是何人?” 东西落回了手上,傅承砚攥紧了没再丢着玩,抬眸瞥他一眼,扬了扬手,他这才放剑,但警惕犹在,手还按在腰侧。 姜元珠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才好,只是草草行了个礼,转头看傅承砚。 他没在笑,心情应当还算良好,站直了身子,朝她微微歪了下头。 他的习惯,姜元珠倒还记得清楚,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被放了枚漆黑的令牌,是方才被他拿在手里抛着玩的东西。 “我去见元芷。”她垂眸,轻声开口。 他还在原处,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来。 姜元珠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昨夜所思所想还在心底,她想趁机弄明白一些,便大着胆子拽了拽他衣袖,没使什么力气,连声都是细的。 “片刻后回来。” 抬眸看时,傅承砚略挑眉梢,竟挂上了些许笑意,而后不留情面地戳穿她:“又想做什么?” 他没有把衣袖抽回去,姜元珠默默记下来了,这人如今的性情与对自己的态度都很怪异,她要一步步去试探。 她摇摇头,松了手退回去,要走时,对身侧暗处扬了扬下颌,开口道:“跟紧。” 没人应她,她自顾自往前走,不出几步,便隐隐听见稀碎声响。 只要她不在自己眼前,傅承砚就命人跟着她,她昨夜出去时便发现了,哪怕是今日当着傅承砚的面,她也不想藏着掖着。 估计是怕她跑掉,她此刻装出什么都没发觉的模样,放倒是正中下怀,不若干脆些些,只让他瞧见自己不在乎有没有人跟着,有所谓的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坦然,没准还能长几分信任。 毕竟她同傅承砚上一次见面,还是她说自己从前情分全是胡闹骗他,只图好玩。 在傅承砚那里,她目前的可信度还没有守在营帐前的狼狗高。她要想抓住时机逃出去,首要任务便是让傅承砚重新信自己,哪怕半分,哪怕艰巨无比。 说起这个了,副将还知道对她警惕,傅承砚养在帐外的狼犬竟然半分不对她嚎,旁的不说,狗倒养得挺乖。 她昨日是被这人莫名其妙抱回来的,没个正儿八经的流程。此处军兵卒都是于衡的,大部分是豫州人,压根不认识她。 为保证自己不被兵卒当闯进来的怪人拖出去,现在去何处都要随身带着傅承砚给的这块令牌了。 落着雪,天色是阴沉的,她瞧不出时间,以为还是早上,直到听见兵卒在喊着用午膳,才发觉自己是睡到正午才起的。 姜元芷单独安置在一个营帐内,她昨夜去瞧过,见妹妹脸色尚可,正在安睡,这才松了口气离去。 今日顺着路找来,正要掀帘,一只手率先探出,胜过雪白,轻轻撩起帘子,见到门口有人要进,一时也有些怔愣。 姜元珠率先回神,瞧这姑娘虽是素色衣衫,但袖间领口都缀着暗纹,闪着浅淡亮色,华贵不凡,料定应当是哪位将领的家眷,生怕生了误会,赶忙取出令牌递过去。 姑娘接过令牌,翻来覆去仔细瞧了许久,这才还给她,挂上温和笑意,恍若春风拂柳般,而后微微侧身,请她入内。 姜元珠有些好奇她,多看了几眼,发觉这身段些许眼熟,似乎昨夜来见妹妹时,便远远见过她离去,只是那时满心焦急,压根没有功夫多想。 她道过了谢,闪身过去,那姑娘便一直为她撑着帘子,直到她入内。 姜元芷在里面,给自己系着发绳,见她来,手上东西没拿稳,掉到了地上,却也全然顾不得什么了,当即起身。 她蹲下身,将扑来的妹妹揽在怀中,深呼了口气,忍住哽咽,轻声开口:“没事,阿姐在,现在告诉我,怎么就到了这儿?” 姜元芷还哭着,虽说傅承砚看起来是用心在照料她,但小孩子孤身离家,几经颠簸周折,必然是怕的,眼下见亲人,伤怀也是在所难免。 姜元珠不逼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那姑娘没走,反倒跟着一同入内,见着姜元芷在哭,也跟着落泪。 哄一个已是不易,她惊异地回眸,实在不明白这姑娘怎么了。 姑娘拿帕子拭着泪,上前来,跟着蹲下,素色的衣衫拖拉在地上,姜元珠瞧着不太顺眼,抽出一只手替她提起来。 她这才看见,抱起衣摆,分外感激地朝姜元珠点点头,开口道:“我替她答罢。” 姜元珠瞪大眸子,满头雾水,听着她娓娓道来。 “我姓罗,姑娘唤我轻衣便是,从前学过些医术,此次是随夫君出征的,这孩子是小傅将军带来的,我奉命照看,您有他的令牌,应当是相识,原是她姐姐。” 她微微蹙眉,点了点头,又问:“只她自己来的?在何处见到她?见她时,周遭还有旁人吗?” 她一连串问过,发觉自己语气有些急,倒像是质问了,垂下眼眸,缓缓摇头:“抱歉,是我关心则乱。” “不妨事的。”罗轻衣凑近了些,递了帕子给她,这才轻声开口,“我只听夫君讲过一些,这孩子被带在商队里,应当是被卖进去做奴的,商队也是从幽州下来逃难的,撞上时认出来的。” 她心道不妙,将帕子捏在手里,替元芷擦泪,等她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这才问:“你二哥哥带你往南走的,他人呢?” 元芷只摇头,想来是什么也不知,醒来便是这般境况了。 这孩子刚经历险境,情绪不大稳定,姜元 珠压下心绪,只是放柔了声问了罗轻衣这孩子身子如何,得了答复说受了惊,前些日子有些烧,如今好些了。 讲过了,罗轻衣抬起盈亮的眸子瞧她,眉头微蹙,盛的是再真切不过的挂怀。 她只松了半口气,匆匆告辞,牵着元芷往外走。 心底有什么压着,便好似呼不上一口完整的气来,踏在雪里,吱呀的声响得人心乱,她步子放慢了些,垂头叮嘱。 “带你去找那位救你的哥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从前也常给你送糖,阿姐等会儿有事要与他讲,你乖一些。” 元芷穿了很厚的衣服出来,把自己裹得像个球,闻言用力地点点头。 她叹了声,瞧着妹妹这模样,应当是尚未缓过劲来,往日那般跳脱的姑娘,此刻竟也一句话不讲了。 沿着原路走回去,傅承砚还在帐外,他那位副将在他身侧,应当是得了交代,对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她往旁侧瞧了眼,微微挑眉。 方才认识的罗轻衣也在,姜元珠在路上耽搁了好一会,她倒是先来了,安静地站在那位副将身侧,身上裹着件拖地的大氅,瞧着颜色规制,应当是那位副将给她的。 想起来她说的随夫君在外,原来夫君是傅承砚身侧的副将。 她初至此处,万事都要留心,要想全身而退,起码要有除去傅承砚以外的相识。 这位姑娘是个心软好讲话的,手里握着的消息倒也不少,她暗下决心,从这人入手,面上却不显,只按规矩回了个礼。 转头来时,正对上傅承砚那双眸,乌色如潭水,半分波澜也不起,但面上是分明的笑意,望来时,便带上了好整以暇的探究。 方才在心底想着怎么从她这里跑出去,姜元珠有些心虚地垂眸,牵着元芷的手紧了紧,她当即会意,走上前半步,站于傅承砚身前,仰头看他,唤他哥哥。 有了孩子开这个头,他神色正常不少,点点头,吩咐副将退下,一手掀了帘子,扬声道:“外头冷。” 她松了手,元芷先一步入内,她正要跟着,转头见傅承砚还在原处站着,替她拉着帘子,停了脚步。 “你的侍卫应该还没有来得及把我的行踪和谈的话告诉你,但也快了。” 不知是错觉与否,三年不见,面前人似乎又长高了些。 记得头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六岁孩子,比元芷今年还要小。 她自己也不过是八岁的年纪,但长得快一些,印象里,那年他才到自己肩头。 现下,若想瞧清楚他的神色,是偏要仰头看他不可了。 “是要听我讲……”她收回心绪,停了片刻才往下讲,“还是等他们来告诉你?” 傅承砚动作未变,只是浅笑,微微俯身,声低了些:“阿珠觉得呢?” “我怕冷。” 她这般讲着,干脆地踏步进去。 姜元珠本来就是要亲自问他话的,不过是试探几句他的意思,这人如今心思深沉了不少,套话套不出来不讲,还眼瞧着就要生疑,她干脆适可而止了。 营帐内是暖的,她微微偏头回去看,傅承砚跟进来了。 6. 血瘀 元芷安静地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大抵是在发愣。 按理讲,她这样半大的孩子应当是听不懂什么的,姜元珠瞧她半晌,只剩些酸涩噎在喉中难发,还是决定把她支开。 案上摆着碟蜜饯,瞧着和昨夜那碟不一样,应当是方才她不在时换的,姜元珠把整个碟子都端给她,打发她到一边去吃。 傅承砚没说什么,几步走到案前,站在她身侧,指尖搭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毛病。 姜元珠转过身,垂眸看着,心底暗道。 姜元珠印象里,他从小就这般,有事没事就要敲两下,好像显着他手长一般。 那时,她父亲偶尔瞧见了,还要说他几句,要他改一下,他至多控制自己几日,没多久又会原形毕露。 流年飞逝,如今她父亲都已葬身战场了,这人竟然还没改掉这个怪习惯。 收下心绪,她抬眸去看,顺嘴夸了一句:“将军料事如神,知道孩子要来,还特地摆了碟蜜饯在这儿。” 他摇头:“本不是给孩子备的。” 她轻声应了,心里默默在记,这人口味有变,现在对这类甜食甚是喜爱,还要特意备在营帐里。 姜元珠等着他开口,他半晌不语,安静站着,面色如常,没有挂笑。 姜元珠猜,他现下的心情应当不错,这人很怪,舒适愉悦时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要发疯时才会展颜轻笑,多说些话出来。 又或许是,他们这般境地,已经容不下不带试探的好话了。 “有事要问。”姜元珠先开了口,他点点头,还在轻敲着桌案。 “方才在帐外见到的那个姑娘,我找元芷时碰上她了,待人接物温善有礼,想做个相识,问一下来头。” 姜元珠讲着,目光不由地被他搭在案上的手吸引,下意识抬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对方只愣了片刻,没有阻止,轻咳了声,沉声答:“她的消息要从她夫君那里得,她夫君要问我,阿珠何苦费这个麻烦,直接问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叹了声,抬头去看,这人果然又挂起了浅笑。 虽然与常人相反,但傅承砚的情绪起码是外显的,要好把握许多。 知他已察觉端倪,姜元珠干脆不跟他再提这个,压低了声开口:“你总归是不愿信我半分的,也罢……” 被她压在掌下的那只手翻起,指节按在她的掌心,傅承砚挂着笑意,微微俯身看她,开口道:“我说过,会信你一切话的,阿珠。” “真的?” 他点头。 姜元珠在心底骂他一句,骗人倒是面不改色。 “那我问你……”她直直看向那双眸,咬唇顿了片刻,这才开口,“为什么留我在这儿?” 她要试探人,自然是要看清每一处细微的神色波动,但这人太高了,她在雪里走了几日,浑身都痛,懒得仰头,干脆心下一横,抬手拽他衣领,让他垂头。 “是你说的,对我情根深种,要来豫州投奔我。”他顺势凑近了些,也回望过来,“忙完这里的烂摊子,我带你回豫州。” 这人的警惕心太强,现在问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姜元珠放弃了再探的念头,松开手,只暗自记下,他不算抵触自己的靠近。 只是话到此处,总得找个由头往下,她后退一步,摆出副无理取闹的模样。 “旁人知道吗?你那位副将都不知道罢……” 她松了手,傅承砚抱臂站好,半分犹豫也没,冲着帐外就喊:“于……” 姜元珠眼疾手快,迅速拽住了他,动作太大,扯得身上的伤都隐隐作痛。 他应当是要喊副将来,姜元珠扯着他坐好,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定,趁着机会,佯装无意地问了一句:“喊你的副将吗?” 傅承砚意外地好控制,乖乖地坐下理着衣袖,应道:“嗯,应当没走远。” 这边动静太大,把元芷引了过来,她从帘后探出个脑袋,手里攥着不知从何处找到的一个小瓷碗。 当姐姐实在是件头疼的事。 她父母都是一辈里最大的孩子,她自己也是,从小到大,身侧总是围着表的堂的或亲的弟妹,家里武将多,一年半载不着家的大有人在,照看孩子已然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哪怕现在正认真探听着傅承砚这边的情况,也得抽空管一下妹妹。 她招招手,元芷抱着小瓷碗走过来。 “不是己物,不要乱动,阿姐先前不是同你讲过。”她摊开手,元芷乖乖把东西搁在她掌中,“若是想要拿着玩,哪怕是想要碰一下,也得征得主人同意才是。” 她把这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东西放在案上,轻叹着摆摆手:“去吧,自己玩一会儿,阿姐在这儿,不用怕。” 还好元芷此刻没什么精神,不像从前那样胡闹,姜元珠很快把人打发走了。 过了这个插曲,她轻咳了声,想着接着往下问,不妨便撞进那双乌色的瞳里。 傅承砚坐在案前,一手支额,微微侧身,正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瞧。 她说不上那神色算什么,反正他没有在笑,只安静看着,似乎是有些走神。 说起来,还在幽州时,她也曾把傅承砚当家中弟弟一般照料,同现在下落不明的元曦没什么分别。 傅承砚的家族算得上落魄,到他父亲那一代,族中已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可做,自然也没有俸禄可拿,整个家里,那么些人,就全凭祖产那些微薄收入过活。 不只如此,傅承砚还是他父亲跟贴身侍奉的婢女生下来的,本来连个名分都得不了,是他母亲眼见肚子瞒不住了,孤注一掷去闹才换来的。 初次见他时,他是个连下人都敢踩两脚的,偏生脾气倔得很,敢跟人对打,打不过了,顶着满身伤痕也要理论。 那是幽州一处宴会,元曦和某个表弟玩捉迷藏,跑到角落里藏起来,害得对方怎么也找不到,以为是遭逢不测,又不敢告诉找大人,便哭着求她帮着找。 她那时气冲冲赶过去,把元曦从角 落的空水缸里揪出来,正打算回去教训,便听见那边的动静。 她实际没出什么力气,喊了两声,亮了将军府的令牌,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只留傅承砚在原地,盯着她腰间的令牌发愣。 她让元曦去叫大人来,自己留在原处,把面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伸手要拉他起来,他摇摇头,连这个动作都显得无力。 无论是哄孩子还是管孩子,她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对方不愿起来,她就轻蹙着眉,伸着手等,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愿意抬手,在触到她腕上冰凉的玉镯时,又讪讪地收回手。 方才瞧着凶得很的人,竟也会这般胆小怯懦,姜元珠那时年纪也不算大,只觉得他是吃了莫大苦头,才这般怪异,便蹲下身去,温声安抚着,说姐姐在,不要怕。 说起来,算是救了他罢。 他第二次来找自己,是很久之后,守在府门前,见了便要跪,求她借些银两,自己的母亲死了,府里嫌弃,不给安葬。 她把人拉起来,说什么也不许他跪,而后把自己身上的金银玉饰全都解下来给他。 对姜元珠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她房里的妆奁里还有许多,丢的这些,甚至没人能发现。 他来时,形容憔悴,面上都是泪,大抵也是实在无计可施了,才去求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比起丢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实在看不下去这般情景。 他母亲死后,他家里没什么人管他,说难听些便是,死在外面也无人知晓。 怎么熟络起来的,她也忘干净了,只记得那之后经常在一处玩闹,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近乎顺理成章地喜欢上对方。 然后就是三年前了,她对傅承砚说,不要再踏进幽州半步了。 他走的当夜,他父亲死于非命。 第二日,姜元珠收到了一堆银两,这些年给过他的所有东西,被他折成银两送了回来,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确实没再踏进过幽州半步,姜元珠自己却是想破脑袋也没想过自己会出幽州。 天地广阔,岁月流转,眼前人看来的眸色早变了个透彻。 或许真是孽缘罢了,竟又碰上了。 傅承砚自然不知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回过神来,又换上惯常的笑意,缓缓给她添了盏茶。 冬日里天凉,茶水热气氤氲,滚烫的水雾遮了目,她瞧得有些模糊了。 “嗯,好奇他的姓氏?”见她不接茶,傅承砚放盏于二人中间,没强求,只是淡声道,“如你所想,他是主公的儿子。” 又被他猜中了。 她尚在摸索这人的脾性,傅承砚却好似对她了如指掌一般,实在是被动。 她轻咳一声,找回思绪,做出一副好奇模样,问他:“你主公这样舍得?” 话毕,她缓缓将茶盏挪过来,傅承砚的目光黏在杯盏上,随着一起荡过来,这才抬眸开口。 “他欠些历练,从前还做了惹主公不快的事,就把他送来我这儿了。” 7. 陈垢 “不快的事?”她放盏问道。 傅承砚在看她,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跑神,许久才反应过来,点点头,不答反问:“想听吗?” 姜元珠想了句折中的话答:“我不认识他,听与不听,与我而讲不过是凑不凑这个热闹的分别,无所谓。” 他神色微定,似乎有些意外,最后只轻笑着答:“那便罢了,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他竟真的不说,姜元珠也有些惊异,不过往后有的是机会探听,现在追问过多反倒叫他警惕,于是面上不显半分,只将茶盏往他那侧推了推,他会意地又添了一盏茶水。 雾气朦胧,腾在面前,隔绝了双方过于直白的视线,没了明显的试探,她觉得松快不少。又道:“元曦带着妹妹,早我一些南下,如今下落不明。” “在找了。”他答得干脆。 对于这些幽州的人事,她原本是不愿多在傅承砚面前提的。 元曦与他同岁,那些年在幽州,常常凑在一处玩闹。 提起元曦,难免又让他想起从前岁月。虽说无忧无虑有之,最终的结果却是那般模样,幽州的日子对他来说,兴许是恨大于爱的。 她与傅承砚还能维持住这幅友善模样,都要归功于没多去提三年前那件事,若是坐下来细细分析,苦痛与无可奈何早搅乱在一处,分不明白了,定然要闹得不欢而散。 到那时,傅承砚兴许会干脆地杀了她,也可能会把她连同妹妹一道丢出去,无论哪种,都要吃不少苦头。 她要的是尽力取得信任,在此处安全地留一阵,再想方设法往冀州旧识那里传信,等妹妹身子好一些了,天气暖了,或是接应的人来了,就从这里逃出去。 如此一来,稳住上头这位阎罗才是首要的。 她尽量不提从前事,只让他觉得自己现下不同往日。 “还有旁的事要问吗?” 被这一声打断,她下意识摇摇头,停了片刻,又突兀地抬眸去看。 傅承砚的神色很怪,好似挂着笑意,眼眸却无半分弧度,淡淡的冷意,再往下的心思,她也无处去猜了。 她自以为聪慧,识人观心都是再擅长不过的,碰见这位旧识,她一面难以控制地去联系他的从前,又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早非故时,一通下来,弄得心绪紊乱,什么也猜不透。 “还有一个……”她有些突兀地开口,“现在在哪儿?要去哪?” “是两个。”傅承砚幽幽开口,不知在较什么劲,纠正过后,一一答道,“在冀州,过几日要去拜访冀州牧。” 指尖微顿,姜元珠点头应下,声色如常。 她要找的父亲旧识,正巧也是冀州牧。 只要想方设法让傅承砚肯带着自己去,那便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问多了他又该起疑心了,姜元珠起了身,正要唤住元芷,找个由头离去,瞥见案上那个瓷碗,顺口问他:“你的东西?” 一句废话,整个营帐都是他的,这个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该是他的。 “喜欢就拿去。”他未动身,想来是要在帐里多坐一会儿。 她唤元芷过来,等到了面前,俯身为她理着衣袖领口,轻声回道:“我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了。” 起身起得猛了些,瞬时间,天旋地转。 她自幼跟在父亲身边长大,武艺也学了不少,身子向来康健。 但此次麻烦事实在多,在幽州那几日忙得不眠不休,城破后又连着三日奔逃,好不容易歇下来,又要和这人斗智斗勇,人虽然离死远着,却也实在吃不消。 腰上一沉,是傅承砚起身扶住了她。 她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沉得要命,眼前也好似更黑了,赶忙停了动作。 手下意识搭在他探来的臂上,他还穿着银甲,指尖下是凉的,她缩回了手。 “药喝了吗?”他眉头微蹙,不知是忘了还是怕她再倒过去,没有松手。 她从前很少生病,药草苦气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分外难以忍受,昨夜尝了一碗,若不是碍于傅承砚正盯着,怕是真要吐出来,到现在喉头都是酸的。 她本就有些抵触,加上今日起得晚,睁眼就是正午,倒是真有些忘了喝药这事,明明今早出门前还说去要治风寒的药。 她只好如实摇头,傅承砚扶她坐下,顺手在她额上轻弹了一下。 她这下是真的有些气了。 她年长一些,向来只有自己弹旁的孩子的机会,傅承砚从前最拿手的便是装乖卖可怜,更是从未有过这般举动,情到浓时,也只会轻吻她额角。 真是时过境迁了,竟也沦落到这般境地,所谓卧薪尝胆苦,真是头一次真切尝到。 傅承砚去寻军医了,她安静坐着,交代了元芷几句,有些困了。 南下的三日里,她提心吊胆跟在流民身后,连眼都不敢闭一瞬。 到了这里,虽说事务未完,但到底是安全了些,只要哄好傅承砚,起码能免去杀身之祸。 外面的冷气卷来时,她才睁开眼,视物有些模糊,下意识垂眸摸索,怀中空荡荡的,起身要去找,被按了回去。 “她出去了,没丢。”傅承砚不知何时绕到了椅后,将她微乱的发拨弄好,“她没敢吵你,出来找我了,正巧让她回去用膳,有人跟着,丢不了,放不下心便等会儿去瞧一眼。” 她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再清醒些,见那道身影走到身前,声色平淡,“现在,抬手。” 没等她有什么反应,手腕便被人拉起,搁在了软垫上,搭上来的指尖带着外间的寒凉,她没忍住抖了抖身子,而后便被披了件大氅。 她惜命,也自知傅承砚愿意给她治病已是不易,只怕哪一句讲不好提到旧事让他动了怒,到时候便没这样的条件了,无论如何,先乖乖配合着养好身子再说。 身子的亏空似乎远超她想象,她听着大夫描述,暗道真是造孽,轻叹了声,撑着道了声谢。 “按这个方子,多有叨扰……”傅承砚将人送到外面,回营帐时,又端了盆炭火。 她伏在案上,安静地看着那道身影在面前晃来晃去,最后消失不见,正要去找,一只手冷不丁贴在了额前。 “不烧。”傅承砚在她身侧,淡淡评价道。 真是个不怕冷的,外间那样大的雪,他刚回来,掌心竟还是烫 的,大概测不准,姜元珠抬起头,自己又摸了摸,探着温度,觉得确实离起热还远一些,便也安心了。 “真是厉害得要紧。”傅承砚眉头轻蹙,话里又带上了幽幽的笑意,“在幽州做了什么?来的路上又做了什么?” 她仔细想想,鲜卑人往下打的时候,她跟夫君意见不一,虽说她深以为同傻子争辩只会落得一肚子火,但咽不下那口气,还是同他连吵了几日,最后吵得双方都急火攻心呕血。 她想着,好在是说服了那人不要干涉,也算小有成就,便连夜商量排兵布阵,誓死守城。 几日忙过去,眼前一片昏黑,偏偏又有人来报,说人已经带着精兵独自南下了,她当场便昏了过去。 再往后,幽州乱成了一团,父亲战死前告诉她,要逃出幽州,去找冀州牧,她那时便连落泪的力气都没了。 当时慌乱,她无奈之下,只得隐藏身份,混在流民中,冒着雪走了三日。 这般想来,也难怪傅承砚这幅神色,她确实该歇一会儿了,哪怕是铁造的身躯,也经不住这般作弄,何况她肉体凡胎一具。 “没做什么。”她摇摇头,糊弄道。 “怎么困成这样?”傅承砚微微俯身看她,声放轻了些,“困了便回去睡。” 得了令,她当即便起身,这次得了教训,扶着桌案慢慢起来,没有再出事,走出两步,却又被拦住了。 傅承砚自背后揽了她的腰,她不防备,稍稍踉跄,摔进了他怀里。 他胸前的铁甲寒凉,但箍在腰间的手是烫的。 姜元珠不算惊讶,这是他从前便有的喜好了,便微微抬眸,低声问他:“要抱多久?” 他转过眼眸,近乎呢喃地轻道:“瘦了不少。” 不行,任他聊下去,又要聊到从前事了,她轻咳了声,转了话:“什么事?” 她不觉有什么不妥当的,潜意识里还将他当做三年前那个会凑在他身边撒娇讨吻的少年,对于这人如今的接触,倒也不觉有何。 傅承砚见她这般,停了半晌,胆子也大了些,俯下身,将脑袋搁在她肩颈上,垂头低语:“去睡觉前,先用过午膳,你还有药要喝。” 炽热的吐息撒在肩颈,激起些细微的痒意,她微微偏头,鼻尖擦过对方脸颊,心底轻叹,简直是同从前无二的动作。 这些年过,性子什么的都可改,唯独他下意识的习惯作不得假,也算是观察他的成果了罢…… “不推我?” “我推不开。” 她捏了捏指尖,如实答了一句。 停了一瞬,而后,又是闷闷的声传来。 “不骂我?” “没力气。” 都是实话,她实在懒得再开口了,在幽州同一堆人吵架,早耗光了全部心力,再也难像从前一般笑骂他几句登徒子了。 衣料摩挲的声响传来,他松手了。 姜元珠回头时,他神色复杂,垂眸看来,眉头轻蹙,眼底是望不透的乌黑。 姜元珠真是不懂他了,明明在顺着他心意来,他却总瞧着不大开心。 难伺候得很,她摇摇头,安静地坐了回去。 8. 寒夜 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睡下的,被叫醒时,脑袋上多了暖帽,毛茸茸的,没忍住多摸了两下。 案上已经摆了午膳,她撑着坐正,见傅承砚在对面,安静地挑着鱼刺。 昨夜便见他这般了,不知是实在闲得无聊还是难得善心大发。 她知道那碟鱼片大概会到自己手上,但没直接问,换了套委婉的说辞。 “换口味了?” 傅承砚抬眸看来,摇摇头。 他放箸的下一瞬,那碟鱼果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她念着自己是病人,不多推辞,浅尝了口,如实评价道:“没有味道。” “遵医嘱,清淡一些。” 他说罢,转了目光,不再看那碟鱼。 依照她的记忆,这人最受不了鱼腥气,多瞧一眼便要蹙眉。 她倒是不怎么挑食,来什么吞什么,仔细想想,似乎对鱼的兴致还算是大,为了照料她这个病人,这人倒是乐意忍,且不止一次。 直到午膳用过,他都没再讲话,凝眸想着什么,偶尔抬眼瞧她一下,又迅速低头。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姜元珠反倒念着他不会发觉,大着胆子观察他神色,想着下一步对策。 若说对他还剩多少情分,她不敢作保,这些年来想方设法回避的人事如今摊在面前,她还有些恍然。 三年前赶他走那夜,也是飘着雪的,她孤零零站在院里,站了许久,肩上厚白都作了被。 更鼓敲响时,她才回神,抬眸去看,天上无月,连泪都凝在眸底了,怎么也淌不出,偏生头上碎雪止不住往下掉,扑朔朔的。 她突兀地去想,像落下的盖头,若是染上她的血红的话。 那时,她在心底骂自己,这些不该有的情分只会害了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不允自己再去见那人了,更不会再许自己留半分情意。 万事不如她愿,如今,她只一遍遍告诫自己,利用便是,尔虞我诈本便是乱世常有,唯独不可再有半分不该的情意。 像从前一句句提醒自己谨记礼法规矩一样,不过那时年少,总轻狂以为什么都留得下,直到摊开掌心,看着片片莹润,才发觉自己或许连一枚雪片都握不住。 他合该把情意放在别处,求天下也好,寻旁人也罢,独独不该再执着于自己半分。 北望幽州,凛雪依旧,城内生灵涂炭,鲜卑人还在往南打。 当年支持将军与幽州牧谈和,扶植现在弃城而逃的州牧,她已经错过一次了,酿成的祸至今不敢数。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以情相搏,拿最卑劣的手段去换他信任,让他助自己。 不过,那时傅承砚一无所有,爱她爱到要疯,被猝不及防推开时,悲愤也是该的。 现在,他已得权势,往前有无尽的机会,往后有明主和兵权托底,也早看明白她,不过是聊以消遣解闷,她只要一个南下的机会,不会如何伤他。 知晓她要走,傅承砚应当也只会一笑置之了罢。 她坚信这人不会再死心塌地,那便放心地只要她半分垂怜或信任。 她没评判出这事的难易来,傅承砚昨夜一句句话讲得渗人,却没怎么伤她,反倒又是治病又是喂东西的。 她晃晃头,抛去那些心绪,总归是瞧不透他,尽已所能,走一步瞧一步罢了。 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她起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药。”傅承砚偏偏头,瞥了眼案上药碗,又回头瞧她,这会儿倒是不笑了,神色平静。 她迈出一步了,缓缓回过身,端起碗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汤黑漆漆一团,腾着热气,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她咳了声,索性闭上眼,只当是毒药,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心思喝下。 他微微抬手,又放下了,抬眸看来,轻声道:“蜜饯到你妹妹手上了。” 她不敢细想这碗味道奇特的药里加了什么,费了咽了几下,试图压下去苦味,反倒更浓烈了,这才罢休,随口答他:“原是给我备的,只当我不识好人心,转手送掉了罢。” 她快吐出来了,没来得及打招呼,掀了帘子往外走。 帐外雪风呼啸,直往面上打,她张大口呼了几口气,噎得喉头发紧,这才好一些。 帐外出其意料地静,只有雪在下,雪片大,落得急,像是往下掉一般,还弄出些声响。 他的营帐方位特殊,掀了帘子便能瞧见北边,幽州的方向。 刚从账内出来,虽说打了个激灵,好歹不算是半点难耐住凉意,便站了一会儿,肩上盖了层薄雪。 说起来,她还没出过幽州。 她往前的岁月都在幽州这一隅之地,只知道幽州天寒,雪到了开春都不化,冬日后就见不着阳光,竟不知南边的冀州也这样冷。 顶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她往前走了半步,而后想起来一件事。 她压根不知道该去哪。 她昨夜才被傅承砚带回来,他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实在闷气,昨夜丢了她在帐中自己走了。 她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又实在困得无计可施,在傅承砚帐中过了一夜。 换句明朗些的话讲,傅承砚尚未来得及给她寻个住处。 今日起来后,少了些冲动劲,目前来讲,傅承砚虽说偶尔吐出来几句怪话,但姑且算正常。 若是赖在他那里不走,反倒又让他生疑。但他几日后便要启程去见冀州牧了,若是他把自己丢在这里,找人看管着,那便再难有如此般的机会了。 她要去找人拉近关系,但要寻一个不太刻意的契机。 思量片刻,她还是打算先回元芷那里。 醒来时正巧是半夜,厚重的帘被吹偏了些,她坐起身时,发梢擦过唇角。 身上都是冷汗,被褥都湿了小半,大抵是方才的药生效了,她抬手抚上脸颊,温度是寻常的,喉头鼻尖的滞涩也少了些。 元芷睡在里侧,似乎尚未发觉。 她披了层外衫起来,冷风灌进袖中,浑然不觉一样,轻轻掀开被角,踏在地上时,浸来的凉意直叫人发抖。 她没挽头发,以指代梳,随意拨弄了几下,草草收拾了下,指尖蘸着凉 水,往自己眼中滴了几下,刺得眼生疼,挤出来些不知是泪是水的东西,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抬手掀帘,只揭起来一道缝隙,生怕再冻到元芷,侧身而过,一脚踏进了雪里。 营帐外还有篝火,外围还有守夜的兵卒。 有人见到他了,好奇地瞧了两眼,莫名其妙地叹了声,什么都没说,不知是傅承砚预先交代过,还是懒得计较这些琐事。 她穿得单薄,没了厚重的裘衣,总觉得一阵风便能吹倒一般,只好缩着身子,尽量放快脚步。 军营的夜要比白日里宁静许多,这些日子无战,守夜的人也少,三三两两聚着取暖,偶尔传来些窃窃私语,而后便是良久的静默,夜里风雪大,他们身上都盖着一层白。 她穿过其间,素色无垢的衣衫格外亮眼,好似雪片略过,轻飘飘的。 军营似乎都是这般模样,她幼时留在父亲那里,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些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却亮着眸子,缓缓转过来,直盯着她的方向,仿佛在瞧什么再奇怪不过的东西,又平静得恍若习以为常。 她小时候还算活泼,偶尔会和军营里的兵卒们聊几句,他们似乎都有些沉默,连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都不敢,却敢提起刀剑杀人。 幽州要更冷一些,雪冻在唇上了,开不了这个口,他们才不说话,或许是吧。 第二天再来,篝火旁蹲着的已经是新人了,她问父亲,从前叔叔不值夜了吗,父亲不回她,拉着她往前走,她只听见身后的声音传来,说是死了,哑得像是拿指甲在划冰块。 她有些走不动了,脚下沉得像拖了团水。 停下来时,有位士兵观察她半晌,扬声问她冷不冷,她摇摇头,又有些不敢留了。 她又想起来父亲的话了,乱世里生死难定,做权贵的,爱恨弹指间,战火碾过,于许多人却是死生大事。 哪怕坐到她父亲那样的位置了,命数几何,也只在一场战乱里。 到帐外时,她近乎是踉跄着的,肩上没落下雪,嘴里倒是呛进去不少,转头去看,雪风罩着,恍若白雾。 傅承砚帐前有人守着,她亮了令牌后,竟然连通传都未,直接放了她进去,看来傅承砚给的这枚令牌效力不小,她收好东西,抬步入内。 掀帘那一瞬,便听见了拔剑声。 多年行军之人,警惕心自然不输旁人,姜元珠明白他已知晓有人入内了,隔着纬帐重重,应当是并未瞧清。 她本是提着衣摆的,往里瞥了一眼,干脆放下,心一横,踩在衣裙上,摔过去时的动静比她预想的要大些,撞倒了桌案,茶水已凉,猝不及防全浇在了衣裙上。 她一脚踢开茶盏,又弄出些声响来,这般动静下,对面人依旧不讲一句。 姜元珠透过床帐去瞧,只瞧见个大概轮廓,他在……穿衣服。 真是足够爱惜面子,抓刺客也要保那点体面,也得幸亏她没有胆大到动了半夜刺死他一走了之的念头。 等他过来不知等到何时去,她干脆开口唤了一声,眼见帐后人影一顿。 9. 月色 不知他听见与否,姜元珠压低了声,又唤了次他的名字。 纬帐微动,一双手自其间探出,他起身了,几步便到了面前。 傅承砚来得匆忙,乌发未束,松散搭在肩侧,往下瞧,是玄色的外袍,系带有些歪了,一只衣袖乖乖垂着,另一只有些卷边。 他一手撑在侧壁,微微俯身,理了理微乱的发梢。 现下是深更半夜,他刚被吵醒,眸色透着些朦胧的,见了她,又实在是迷茫,蹙眉思索片刻,冷不丁问了句:“有夜袭吗?” 她想哪出是哪出,只是难为傅承砚这般跟着受折腾,心头发虚,轻咳了声才定下神,缓缓摇头。 “没有。” 傅承砚看她片刻,到底是反应快一些,只那一瞬愣神,而后便回身,拿了火烛过来。 火焰腾起,擦出些响来,傅承砚端着烛台,一脚踢开杂物,往前走了几步,不料脚下东西太多,还是被绊了一下,站定后,他泄愤一般又虚虚往旁侧踢了下,想把烛台搁在案上,却摸了个空。 他歪了歪头,神色是罕见真切的茫然,抬手揉着眉心,蹲下身来查看情况。 夜色沉,营帐为隔风,做得厚实无隙,半点亮也钻不进来,偌大营帐里,只有傅承砚手上那点亮。 姜元珠方才掀帘子时,透进来些微薄雪亮,这会儿也没了半分,她怕再带倒什么东西,没从地上起来,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未变。 傅承砚举着烛台蹲下,正巧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借着焰火去瞧,见到了她眸光盈亮,水一般缓缓转着。 “怎么……” 姜元珠心道不能叫他多看,看久了又要生疑,不等他问完话,便趁他不妨,干脆地扑了过去,双手绕在他脖颈,整个人贴了过去。 她穿得薄,又是刚从外面踏着雪来的,冷得发抖。 这人总是披着甲,冷硬胜过外间雪色,这会儿难得简装,怀中是暖的。 她能察觉揽着自己的身躯一顿,硬着头皮抱紧了些。 耳畔的风声小了些,她近乎本能地朝着暖和的地方凑,快要再睡着时,才察觉到对方的动静。 傅承砚把她散乱的发撩到一侧,把烛台拿远了些,开口的声很轻,还带着些哑意。 “燎到头发了。” 她抬起头来,想瞧瞧自己损失了多少头发,却被他揽着腰抱紧了些,那道声就响在耳畔,热意滚烫,激起些莫名的颤栗。 “骗你的,还差一点燎到。还没答我,怎么夜里不睡觉到这儿来?” 她早便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来的路上也编好了答案,但实在不是个能细究的回答,只好想办法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旁的上面。 姜元珠在他怀里稍稍抬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眨了眨眼睛,眸中那股涩意驱使着,挤出了几滴泪来,他的外衫穿得不算齐整,领口微敞着,泪便顺着乱发淌,应当洇了些湿意过去。 “我方才听见狼嚎了……” 说出来,她才真切意识到这借口比自己料想的要蠢许多。 还好,他的注意果然不在这个答案上。 她听见一声响,是傅承砚把烛台放在一边了,面前的昏黄亮色跟着摇曳。 姜元珠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装可怜,开口的声都是闷的:“在这儿,我不认识旁人。” 他沉默了,姜元珠自己也被这般语气恶心到了。她从前只有看别人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功夫,如此这般,倒是头一次,或许是有些过头了。 傅承砚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肩膀,没用什么力气,算作安抚。 “这边燃着火,狼不会来的,这附近……嗯,应该会有一些狼,不过离得远,无事的。” 这算是在哄人罢,她仔细品着语气,淡若水过,带着些不自知的弯绕,不过听不出半分阴阳怪气,不算在气便好。 “怕狼吗?从前在……” “好冷。” 姜元珠打断了他,正拍着她脊背的手停了动作,她看不清傅承砚的神色与动作,只觉得眼前的光影又在晃了。 “抱紧些。” 她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应下的话未讲出口,便觉得天地一阵旋。 傅承砚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抱起来了,另一手还稳稳拖着那个烛台。 他自小都有使不完的劲,姜元珠倒不担心摔下去,只是害怕头发真碰到火苗,到时候全是麻烦,双手环紧了些。 被放到榻上时,她赶忙抱着发尾瞧了瞧,傅承砚瞥她一眼,又放了下去,往里侧缩了缩。 他全然没有在乎那边一片狼藉,将烛台放在榻边低矮小案上,拨亮了些,顺手拿了根发带,把自己的乱发随意扎了下。 他的动作比寻常要迟钝些,不知是否是方才睡醒,也要比白日要更好骗些。 他把自己头发低低扎好,抬步要去找什么,姜元珠对于这点还是了解的,情急之下又唤了声。 “傅承砚。” 他回头,头发没有像往常般高束,此刻直直垂着,倒显出些久违的乖顺来。 “我不要茶水。” 不能让他去找,那边一团乱,茶盏早不知道滚哪里去了,去找一圈再摔到,把他弄清醒了便得不偿失了。 他没说什么,听话地没再去找,踱步回来,坐在了榻沿,给她披了件狐裘。 她缩在厚实的衣衫里,只有一双眸在外,缓缓抬眼,隔着晃悠悠的亮瞧他,有些突兀地开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怕狼,对吗?” 他没答,算是默许,只是抬手,在姜元珠额上碰了碰,大抵是在测温度,没测出什么异样,便放下手望来。 他眼底有什么在跃动,明亮的一团,应当是映下的烛火,但他的眸色是暗沉的,只有烛光在荡漾,恍如夜航江上,江水无波,唯有亮色摇曳。 姜元珠看了片刻,垂下了眸。 若说方才的泪是自己费力挤出来的,这会儿倒是真有些想哭了。 旧人走到相互猜忌,全是利用的地步,造的什么孽…… 他向来是聪明的,应当是有所察觉了,姜元珠有些不敢看那双眸,看久了会想到从前,想起那些还算安宁的岁月,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再寻不到了。 想到那些,她有些演不下去了,尚未勾起笑意,傅承砚反倒先垂眸看向 她,握住了她的指尖。 “罢了……” 轻之又轻的叹息,帐中无风,却不知被吹散到何处去。 额头相抵那刹那,她有些愣神,这人是觉着无可奈何吗…… 姜元珠是在骗他,没有抬眸直视。 到了这一步,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在幽州时,他待我不算好,那夜出巡,只因他身边人泼了我酒水,我不愿服软,便要我出轿子。” “幽州的雪夜,很冷很冷,四下都是狼嚎,我一步步走回去……” 她讲一半,自己先念了几句罪过。 事是如此不假,但是她自己觉得晦气,执意要下轿的。 幽州雪夜确非常人所能忍,但她走不了几步路,她父亲的营帐就在旁边,火光都能瞧得见。 是他那位夫君慌乱地求她不要下轿,她自然是半句话没听。 后来的事,她便没怎么多管过,只知道那人做了很多让步,安分了许久。 这样的事不算少见,三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但她从没让自己受过半分委屈,对骂对打都做过。 最严重时,姜元珠甚至要拉着他去对簿公堂,告来告去,最后卷宗到了他这个幽州牧手里,又被丢给她处理,她被气笑了,自然也不了了之。 若傅承砚还在幽州,必然会听闻这些糗事,但他这些年半步都没踏进过幽州,幽州闭塞,这些琐碎消息没有传出去,应当是尚未知晓。 她是为了装可怜骗信任,到冀州牧那里借兵回去驰援,是为幽州大事,那个杀千刀的夫君背些罪名,也算是为幽州卖力了罢。 “他好大的胆子。” 姜元珠是被这一声拉回神的,没来得及纠结这句,傅承砚又开口了,一字字讲得极慢。 “他现在在冀州啊……我要把他砍了丢回去喂狼。” 姜元珠无话可说,自己在这里装可怜,反倒装出了他满腔火气,只好安抚般动了动手,与他十指相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话出口都晚了一步。 “你人真好,还送他回乡。” 一句缓和的玩笑话,傅承砚倒真去认真思索了,停了片刻,扬起了些笑意。 “主公在交州有旧识,丢去湿林里喂毒虫也可以。” 说的是旁人,她却愣神许久,心头翻上来些后知后觉的惧怕。 他是认真在想的,以她的了解,傅承砚也是真的敢去做。 他自小都是这般性子,看不惯的人事,最多表面笑盈盈奉承一会儿,但凡有了机会,是一定会出手的。 尤其是对着作恶权贵,他的方式分外简单,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半点情面不留。 乱世纷争下,家族里早是杀孽无数,姜元珠自己手上也并非全然干净,她无心评判对错。 放作从前,她信这人不会屠戮无辜,不会有半点惧怕,但现下境况有变,稍有不留意,她在傅承砚那儿就是背信弃义且曾仗势唬人的恶鬼。 今夜他心情不错,这些狠话是放给旁人的。 她眼下孤立无援,稍有不慎,这人所说的手段,都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10. 旧痕 “阿珠,有事要问你。” 她回过神来,确认自己的指尖没在抖,强压下心绪,装作镇定模样,心里明白他这般语气,问出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只向前挪了半寸,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咬紧了冰凉的唇畔。 看不见他的眼眸了,也见不到他又勾起的笑意了,算是掩耳盗铃罢,她已做好了胡扯的准备。 “我早知道那是个不成气候的混账。”傅承砚一手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尾,幽幽开口,“我只问,当年嫁他,是你所愿?” 不是。 她在心底暗道,不是。 她不明白傅承砚的心思,若是只拿她做个乐子逗着好玩,那应当告诉他,自己年少无知,昏了脑袋,如今已悔过,他才能觉得有趣。 若是还存半分旧情……怎么可能。 推他走的是自己,她这些年夜夜梦魇,都见他一遍遍讲着恨,醒来时冷汗涔涔,掌心都被掐出血来。 不愿信他还有旧情,说到底还是有愧。 将军长女也好,幽州牧夫人也罢,都可以理所当然讲一句尽义,但梦中一幕幕掠过,她还是那个正年少的姜元珠。 既然选了这般,走到尽处罢了,黄泉碧落,她会等着的。 如今所求的,不过是半分怜惜,甚至是他自以为身份倒转,任意施为的乐趣,提那些情分算什么。 她轻呼了声,压低了声:“我从前做过许多事,当时自以为高明,到头来都是自己刚愎自用。” 很细的一声响,是一缕发梢自他指尖坠下,砸出些细微的声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提着口气,总觉得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前,先是淡淡一声笑。 “我不在乎。” 他近乎是一字一顿,讲得慢吞吞的,但语气分明带着未散的笑意。 “你是真心后悔也好,胡扯哄我也罢,你总归是走不了的,哪怕是骗人的话,说一辈子,那便是再真切不过的,对吗?阿珠。” 眼前忽然清朗些,是傅承砚垂眸挑起了她下巴,直直望来。 她眨眨眼,透过些要落不落的泪看去,傅承砚果然是那副神色,再温和不过的笑面,眼眸半点弧度都无,好似无波古井,半分涟漪都腾不起。 他有点疯,姜元珠来的第一夜就察觉到了。 不过,她也不在乎。 傅承砚是真心爱她也好,是存心羞辱报复她也罢,真的痴傻到瞧不出她的手段也好,清醒着沉沦也罢,她不在乎。 她只要自己能平安到冀州牧那里,借了兵回幽州,回到自己选的,也本该在的那条路上。 “我不走。”姜元珠哄他,思量着自己要不要扯一个笑出来,却忽然愣住了。 面颊上覆来的指尖与从前不同,带着薄茧,触及时有些粗粝,傅承砚应当是收着力的,倒是没把她弄疼,但力道确要比从前大了不少。 只有他拭泪的动作没变,还是那般笨拙,好似永远也学不会一般。 “这里确实太冷了,军营里又是什么都不便。”他缓缓开口,声是温和的,“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冀州牧,他那边应当会好些。” 那只手放下了,她又把脑袋靠回去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她今夜来,本是为了卖个可怜拉近关系,不成想他直接应下了,她还以为要再费一番功夫。 开心不起来,但好在目的达成了,不算难受了。 傅承砚倒是不困了,任她凑过来,安静地绕着她发尾解闷。 帘子厚重,连外面的落雪声都传不进来,安静了许久,她都以为这人又睡着了,正打算起身回去,抬眸便撞入那双眸。 “困了?” “还好。” 她如实答,盯着傅承砚瞧了半晌,看着烛火在他那双眸中摇晃,影影幢幢。 她想着,既已费劲赶来,不妨多留片刻,顺道旁敲侧击问一下,便往里挪了些,掀了被褥躺下,动作倒是分外自然。 傅承砚看她半晌,轻轻摇头,没有当即过来,起了身,外袍松松地挂着,将落不落。 他去拨烛火了,帐内暗了些。 姜元珠抬起手,隐约瞧见个轮廓,动了动指节,透过缝隙,隐约见到他的身影。 他在榻沿,抱臂往外望,没有在看。 “没想到会见到你。”她轻叹一声,试图打破寂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在这儿见到你。” “很意外?”他开口,明明离得远了,声却仿佛就在耳畔响起,“我早晚会见到你的。” 他背着身瞧不见,姜元珠大胆皱皱眉头,脱口的话却仍是浅淡的语气:“为什么?” 他主公于衡有收天下之愿,莫非真如她所想,此行是要趁乱取幽州?那又去找什么冀州牧…… 他有些突兀地转身,姜元珠瞬间恢复了正常神色,微微抬眸看他,眼底挂着未落的亮色。 他没直接答,反倒接了句:“不过,我确实没料到你会在这儿……以这副模样。” 她早没了倦意,闻言一怔,撑起头来看他,紧跟着反问道:“你觉得会在哪儿?” “你应该在冀州内,跟那个混账一起。” 他沉下声答了句,姜元珠无话可说。 “或许,你可以找一个从幽州逃难来的人,问两句。” 她提示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自己说不出口了,实在是太过丢人了。 幽州牧府上每日鸡飞狗跳,他们两个的事迹早在幽州恶名远扬了,随意找一个都能问出一箩筐事。 虽不知他是在吃飞醋还是单纯气不过,但做夫妻做到她二人那个份上,傅承砚便是怎么样也该释怀一些了。 他没再答话,又转头过去了。 不知是否药效使然,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有些困倦了,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往里侧靠了一些,直到退无可退,才停了动作,把自己裹好。 从前这般时候倒也不少,无非是凑在一处闲聊,倒是不知他这会儿在拘谨什么,竟直接起身走了,只在临行前胡乱披了件大氅。 姜元珠眼瞧着他掀了帘去,不明所以,只当是 实在受不了自己了,便也作罢,没开口唤他。 军营这般大,哪处他都能去,他如今是将军了,犯不上再跟人挤在一处凑合。 她揪着被角,仰头望着漆黑的顶,竟有些辗转反侧。 直到听见外面喧闹,她才缓缓动了动,侧过身去。 昨夜半梦半醒,恍惚间竟分不清虚实了,看见傅承砚无声掀帘进来,还在疑惑他为何不奔过来唤自己阿珠姐姐。 他往一旁挂了几件衣衫,瞧着颜色,应当是给自己留的,而后站在原处,对着架子发了片刻呆,大抵是以为她尚在梦中,没有开口,转了身便走。 她又闭上眼了,额角突突直跳,又有些隐隐痛楚。 没完没了的病,她还从未体会过这样浑身使不上力气的感觉。 士兵在外晨练,喧嚣从远处飘来,落到耳畔时,已经模糊到辨不清了。 军营真是一般景色,她幼时便常随父亲住在军营,晨起时便是这样,冷得能死人的天,还算暖和的被褥,簌簌的雪声,还有兵卒来回走动喊叫的声。 若是从前这时,元曦该带傅承砚来寻她玩了,他们脑袋上都顶着一团雪,睫上也是薄霜。 元曦那时闹腾,会藏一个雪块过来,趁她不备塞进她被褥里,而后被她揍一顿。 此时再想,那般情形已隐隐模糊了,他连傅承砚那时的模样都快忘了,心底只剩他昨日扬起的那抹温和又森凉的笑意,但雪水的凉意还在。 她望着出口处的厚帘,见它似乎还微微摇晃着,那人尚未走远。 姜元珠掀开被褥起身,刺骨的寒意卷来时,她又想起来一些事。 傅承砚那时会赶在元曦前告发他,若是也没发觉,那就站在旁边瞧着,虽说不好意思帮着她打家人,但有给她鼓气的胆子,等她和元曦闹急眼了,还会受她嘱托去唤父亲来。 手冻得有些僵了,一不留神,系带从指尖滑落,垂了下去,她缓缓抬手,捞起来,然后再系好,心底告诫自己,都是旧事了,想那么些做什么…… 姜元珠换上他送来的厚衣服,还是从前惯常穿的制式和衣料,连颜色都选得像她从前的品味。 不过,她嫁人后便没再穿过这般样式的衣衫了。 她没在乎那么多,左右能保暖就好。为了混进难民里,她从幽州逃出来时穿的那身是特意寻来的粗布衣裳,经受一路颠簸,确实该换一件了。 傅承砚送来不少东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股脑堆在案上,她挑了挑,选了个厚实的毛皮抹额横勒于额前,这才准备往外走。 傅承砚忘记给她送药了,她这会儿头昏得厉害,实在需要药,便打算自己去拿,尚未掀帘,便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了。 “哎,小心。” 那人将端着的托盘往自己那边倾了些,手倒是稳当,没溅出来半分。 姜元珠也是猝不及防被一吓,下意识抬手拦在身前,直到瞧见来人,才缓缓放下。 她在原处站定,有片刻迟疑,但很快反应过来,赶忙帮着扶好,唤道:“罗姑娘?” 11. 照雪 药还是那个苦味,她坐在案前,仰头一口喝尽,虽说胃中还是翻江倒海,想吐出来,但好在是维持住了正常的表情,慢慢把药碗放回去了。 罗轻衣与她对坐,眉头轻蹙,面上忧色不似作假,赶忙递了块蜜饯给她。 “多谢。”姜元珠懒得推辞,干脆接过了,含着压一下苦味。 她这才舒了口气,温声开口:“贸然打搅,是小傅将军托我来送药的,先前还念着是谁在,原是姑娘,实在是缘分。” 姜元珠也跟着挂上浅笑,悄无声息地打量着面前人,见她披着的狐裘厚重,一瞧便绝非俗品,一身衣衫虽是素雅无赘饰,却有暗纹缀上,晨光打下,光华流转。 “我也未料到,方才冲撞了姑娘,实在是不该,向姑娘赔罪。”姜元珠咽下蜜饯,借着倒茶的空当又看,见她袖口染着尘灰,肩头也有雪化洇下的湿痕,应当在外面忙了有一会了了。 想来是个由头有脸的人物,或许是自身医术高明,颇受敬仰,或许是家中显赫,无人敢有异,再或者就是与那位当副将的夫君分外恩爱,也许兼而有之。 不论怎样讲,她像是常在军营中忙碌的,走得多了,就算不刻意打听,也该知晓许多军中事务。 眼下,傅承砚虽应了带她往州牧府去,但尚未盖棺定论,况且自己身旁时刻有他的人看着,若想按计划想逃跑还差些功夫。 姜元珠打算从她这儿入手打探消息,正愁着怎么找到她,傅承砚反倒把她送上门来了。 她怕隔墙有耳,更怕这姑娘自己也是傅承砚的眼线之一,不敢问得过分直白,只捏准了她的性子,旁敲侧击。 “我昨日才留意到,他身边的副将也是这般唤他的,是有什么门路在里吗?” 姜元珠递茶给她,眨着眸子看她,做出一副好奇模样。 她温声道谢,接过去撇浮沫,闻言浅笑:“小傅将军吗?他的年纪快可以做我的孩子了,从前在豫州,于将军惯常这样唤他,后来便都跟着这样叫了。” 姜元珠取了个杯盏来,这里是傅承砚的营帐,他摆东西的习惯还是同从前一般无二。 “他不介意?” 罗轻衣轻抿了口茶,放盏时摇摇头,随口道:“倒是没见他很在乎过什么东西,对什么都淡然。” 姜元珠不动声色地记下,又听她开口:“不也知是为何,这般年纪便离乡别井,跑去冀州苦寒之地做兵卒。” 她一顿,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抖,而后也扬起极淡的笑意:“或许他故乡是更苦寒之处。” “幽州吗?哎,倒是没听过。” 姜元珠适时止住了话头,心底暗自欢喜,这姑娘戒心可谓奇低无比,是个好打探的,甚至没等他开口,已经说出了大半。 罗轻衣抱着杯盏暖手,抬眸看来,好奇道:“姑娘是他什么人?姐姐妹妹之类的吗?他好似是有姊妹的。” 她尝了口茶水,不知是否刚吞了蜜饯的缘故,有些苦涩。 粗略想想,傅承砚幽州那个家不似家,只有一个兄长待他还好些,其他的兄弟姊妹大多也学了拜高踩低的坏毛病,断然不会让听起来沉默寡言的傅承砚主动提起。 若他曾自己说过什么姐姐妹妹,那大抵是刚出幽州,没全然放下,还念着自己。 她压下思绪去想,看来傅承砚尚未明着介绍自己身份,这也实在有些复杂,他应当也不知如何开口讲,只是留下自己了,让人照料着。 既然他每日说什么信任喜爱的,顺他的意罢了。 名声什么的,她许久以前便破罐破摔地全然不在乎了,更何况在这地方压根无人认识她。 “我是他旧时的相好。” 平地惊雷般的话,她淡淡讲出,罗轻衣瞬间瞪大了眼,想问几句闲话的心思快要溢出眸子。 为了防着她问东问西,姜元珠先发制人,自己半真半假地交代了情况:“是旧识了,自幼一起长大,他后来因故离乡谋生计,未曾想这般有出息,正巧许久不见,便想着来寻他,顺道在此处暂居。” 见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姜元珠又道:“嗯,还有一个缘由便是妹妹走丢了,想着故人得势,能多少帮衬一些,也实在是缘分了,竟然能在此处重逢。” 她讲出来这些,算是全面了,又没一点深入的东西,半真半假,哪怕屋外有人偷听来报给傅承砚,他也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话出口,她果然没了半句问题,只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叹道:“原是如此。” 姜元珠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跟着轻声叹息,果不其然,她下一瞬便留意到了,蹙眉望来,眼底是真切的忧心忡忡。 “可是还有何顾虑?” 罗轻衣是个热心肠的,善解人意,细致入微,姜元珠利用着这点,有些不太好意思,轻咳了声,暗道自己未用来做什么坏事,这才好受一些。 “我见姑娘面善,一时也没忍住,吐露了心声,不瞒你说……” 她顿了顿,垂下眸,余光瞥过她的神色,明白这是眼线重点要听的点,先在心底斟酌了一番才开口。 “虽是旧时相识,但恨世事无常,几经变化,到了如今,若说是了解,我自以为是再也称不上了,这才叹息……” 罗轻衣比她想的更心善些,直接起了身到她身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道:“若有情意在,又何惧分分合合的,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瞧着好似隔层雾,假以时日,谁又说得准,此事急不得的。” 她干脆坐到了姜元珠身侧,一句句宽慰着。 姜元珠实在是谢她好意,但也深觉无力,她要的不是宽慰,是她来告诉自己傅承砚如今的性格喜好。 但瞧着她认真开导的模样,姜元珠终究没狠下心来打断她,只在心底说两句罢了,确实急不得,便坐好听着,不时点点头,应两声。 她估计眼线冒着冷在听,结果就是听了半晌她们聊情爱,忽然觉得那些人有些可怜。 屋外的喧嚣声大了些,应当是兵卒们晨练回来了。 她瞧出罗轻衣有要走的意思了,便先开口:“姑娘,实在惭愧,尚未告诉你我的名姓,我与姑 娘一见如故,不若这样,我的亲友常唤我阿珠,姑娘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般叫。” 她父亲的名声太大,这个姓氏有些惹眼,说出名字来,自然都会把她跟幽州将军联系起来。 她只怕傅承砚在这里扎营的真实目的是趁乱取幽州,那她这般的身份,实在要有不少麻烦。 她不等这人问,自己先这般开口,若是罗轻衣还执意问她姓氏,反倒是打她的脸面,等同于说二人不亲近。 罗轻衣自然不会这般,当即应下了,笑意依旧,恍若春风吹水,柔柔抚过。 姜元珠又随意同她聊了几句,这才送她出去。 望着那抹素色身影,她有些怔愣。 傅承砚在不远处,正和人谈话,瞧着对方连连点头,她觉得应当是在吩咐事宜。 她没走过去,心底在想事,只远远望了两眼。 算着时辰,元芷还在昏睡,她们两个现在都是药罐子,她过了那个闹不停的年纪,但那位可没有,怎么把药喂进去还是件难事,但总归要先见到她。 营帐外比她料想的要冷许多,一脚踏进白雪里,光是把脚再提出来便要费好大的劲,她一步步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唤她,踉跄了一下。 傅承砚扶她站定,垂眸看她。 这人方才在连名带姓地唤她,姜元珠耳力不错,听得一清二楚。 她费尽心思隐藏身份,这人一开口就全暴露出来了,只能庆幸四下人不算多,且大部分在忙,没多少人真在注意。 傅承砚平日里很少这般叫她,除非是真的有气。大早上的,姜元珠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气的,那便是故意而为。 想来她今早讲的话已经全传到傅承砚那里了,并且心思也被猜出来了。 姜元珠对他实在无计可施,这人自幼聪慧不讲,还格外了解她所思所想。 至于她自己,今早的话倒也是对的,三年过去,她早弄不明白傅承砚在想什么了,顶多记一些不易改变的习惯。 她站稳了身子,也抬眸瞧他,见他神色如常,沉默着半句不讲,实在没咽下莫名的火气,讲了一句。 “谢过将军。” 她也没这样唤过傅承砚,对着年纪小些的,她向来是直呼其名。 他确实愣了片刻,很快又扬了笑,带些讶异的玩味,点头应下。 姜元珠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弹回来让自己难看的感觉,偏生发作不了,只能一遍遍默念造孽。 “用过早膳了吗?”他开口问。 姜元珠分不清他是没话找话还是真的好心担忧,只好如实摇摇头。 傅承砚轻声应了句,垂着眸子看她。 换作小时候,她只能瞧见那对乌黑的眼睫扑朔,蝶羽一般,自然而然地觉着这是个乖巧可怜的孩子。 如今,他竟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但姜元珠要仰头看他,能清晰瞧见他墨色般的眸子,被眼睫投下的影照着,没有半分波澜。 正想着,傅承砚迈步走了,走出几步,见她还在原处发愣,朝她扬起了手。 12. 明暗 时辰尚早,姜元珠跟着他进去了。 走到帐前,他顺手接了一摞文书,他那位副将在身侧,只瞧她一眼,行了个礼,毫不避讳地开口汇报事务。 姜元珠搞不明白这是闹哪样,回他一礼,安分地站远了两步,乖顺地垂下眸,却一直留意着动静。 “不回?”傅承砚随手翻了下,把上面几页塞回副将手里,低骂了句,“胆子不小。” 副将理着文书,抬头看他,回道:“先同父……主公讲吗?” 他们在谈事,姜元珠悄悄抬起眼眸来瞧,见傅承砚挑挑拣拣的,最后只留了一点文书在手上,剩下的都塞回去了。 他摇摇头,半点纠结都无,干脆道:“直接去,他还敢拒之门外不成?” 她尚在探究话中意思,便被下一句吓得一怔。 “正缺个打他的由头,下去吧。”傅承砚已掀了帘,见她还在原处,眉头一扬,“过来吧。” 她反应得快,迅速压下情绪,几步跟到身后,进了营帐。 炭火旺,比外间要暖和多,她咬紧牙关,堪堪止住发抖。 于衡不是蠢货,绝无可能莫名其妙派兵来,傅承砚此行定然有目的,这她是明白的。 不过从前所想是他要趁乱取幽州,她往冀州牧那里借兵,再把那个逃命的夫君抓回来,还有法子保住幽州。 但听他方才那番话,好似目标是冀州。 傅承砚坐到案前,随手把文书堆在了旁边,她安静地上前,落座在了他身侧。 傅承砚偏头瞧她一眼,神色未变,悠哉地倒着茶,好似随口一问:“有话讲?坐近些,喝杯茶水暖身。” 姜元珠抬眼看他,平静地开口,语出惊人:“再近就是你怀里了,傅承砚,手拿开,我才能再近些。” 他的动作一顿,果然被转了注意力,许久沉默,最后也没有摊开手,只把茶盏递给她,转了身不再看她。 她抱着茶盏,尝了一小口,有些苦,倒是提神。 杯壁温热,她抱在手中,没有放下,心底暗自叹了声。 傅承砚如今瞧着确要比从前冷傲些,但只管说不管听,狠话倒是一句句放着,人还是一样不经逗。 她有功夫思索下那些话了,却是越想越茫然。 冀州早便臣服于衡了,这些年无战,现在忽然成了这幅样子,冀州牧好似连他都不愿见了,不知是为何。 她偏头看去,动了想直接问个清楚的念头,却也实在不敢赌傅承砚的心思,硬生生压下了话,只抬手去碰茶壶。 “烫。”他终于缓过神来,提醒了一句,先她之前抢过来,为她倒了盏茶,动作有些急。 见他放盏,姜元珠干脆抬手搭上他手腕,指尖轻勾,见他怔愣,这才开口。 “我方才听了一些,是要去哪儿?我跟你走,我不要自己留在这儿……” 他没收回手,只是带几分迟疑地看来,姜元珠便也抬头望去。 他心绪乱了,不妨趁机主动出击,也省得他缓过神来再一连串问下来,反倒逼得自己节节败退。 隔了许久,傅承砚这才抽回手,垂眼没看她,轻声开口:“冀州牧那里,你爹是不是认识他?” 她一副坦然模样,点点头:“对,好似是有些交情的,不过我和父亲许久不出幽州了,不知再去寻他,是否还愿认。” 傅承砚将手搁在案上,指节又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了。 见他望来,姜元珠倒是大着胆子回视,端的便是身正不怕影斜。 他瞧了半晌,兴许是难得地多信了几分,又或许是心神不宁没精力判断,这次没再扬起轻笑质问,只压低声凶巴巴念了句:“他敢不认……” 她乘胜追击,干脆问道:“你认识他?看着不太喜欢他。” “没见过。”他敲着桌面,声似乎又大了些,随口回了句,“至于喜欢不喜欢,没什么好说的,你瞧我喜欢谁?” 姜元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瞧,动了把他的手压下去的心思,也不管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问着玩了,直截了当答了句:“我啊。” 她还没移开目光,但余光能瞥见他抬头看过来了,大抵是万分不可置信的神态。 “姜元珠。”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回是真把他惹气了,姜元珠没再回他,只觉得这人等会儿估计会变傻一些,谈什么都会容易不少,挺好的。 不过,她实在没法忍了,往他那侧移了些,把傅承砚乱动的手按下去,这才舒了口气。 他这次反应很大,仿佛触了滚烫焰火一般,当即就把手收了回来,移开眼神,叹了声,再开口时已然带了些颓意:“到底要试探什么?说吧。” 原来还是看出来了的,太聪明的人,活得会很累,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些。 “我不想留在这儿。”她道。 傅承砚又转头回来了,也不知这转来转去的累到没有,那双眸直直望来,似乎亦在无声考量着什么。 不能再让他看了,姜元珠果断放下茶盏,弄出些声响,而后起身,拍了拍衣摆就往外走。 “罢了,留便留,我只当没听过你昨夜讲的那些,没记过你说那些爱不爱的。” 她讲得有些心虚,但步子走得快。 傅承砚估计要气疯掉了,在身后冷声道:“站住。”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想着他来拦自己了,那便皆大欢喜,回来继续跟他对峙,若是不拦,自己就出去冷静一下,晚些时候再来装可怜,总归于自己不亏。 这般想着,快要迈步到营帐外了,她步子无意识放慢了些。 定是因为帐外太冷了,没有在盼他能拦了自己省些麻烦。 她深呼一口气,手已经放在帘子上了,正打算咽一口外面的冷风,却忽然一个踉跄,往后倒了些。 腰被环住,她猝不及防往后跌去,正巧落在傅承砚怀中。 脸侧有暖意浸来,他抬手,扫去了姜元珠发上的雪片,是方才顺着缝隙飘来的。 “我说了,站住。” 他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他这会儿未着甲,怀着倒还暖和些,大氅的毛领正 巧扫过面颊,带来些痒意。 她对傅承砚的举动不抵触,任他抱着,那声音近乎在耳畔响起。 “为什么?” “什么?” 她不明所以,问了句,傅承砚倒耐心回她:“为什么不愿留在这儿?” 姜元珠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回身直直看向他,蹙眉道:“给我一个我愿留下的理由。”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唇角挂着浅笑,微微俯身,凑得近些,望向她那双眸,幽幽叹道:“比如……想离我远点。” 她没忍住,嗤笑了声,扯扯嘴角,干脆道:“抬起来你的手。” 他倒是听话,抬到一半顿住,警惕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姜元珠没看他,淡声道:“我要咬人。” 他收回了手。 跟傅承砚莫名其妙地闹确是她的计谋不错,但她也是实在气到了,不知这人何处来的这么些诡异的想法。 强压下火气,她干脆开口问:“带我吗?” 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不置可否,只道:“我是去打仗的,阿珠。” 她面上的淡然险些挂不住,那一瞬,她甚至听见了自己胸口传来的震颤。 “打冀州?”她抱着最后一分侥幸,甚至在心底祈求傅承砚别应下。 “对。”他答得毫不犹豫。 她有些不想说话了,哀莫大于心死。 这么些日子来,她所思所想,所念所寄托,实际都不过是借兵这条可怜路。 冀州牧是她父亲旧友,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她帮夫君主幽州,没少同冀州牧联络。冀州久无战事,兵粮充足,若是筹码给足,她有信心借兵打回冀州。 但若是于衡不知发什么疯要打冀州,冀州便是自身难保,更不要提什么借兵驰援了。 这些日子里,他大致在这个军营中走了几圈,早就把傅承砚所带军队的规模搞清楚了,实在不是小打小闹。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撑起精神,开口问:“你主公要打冀州?图什么?” 他没直接答,只是垂眸看来,笑意依旧,缓声道:“阿珠,你是聪明人,从前替你父亲拿主意,后来帮着州牧管幽州,若论对天下之势的了解,我是不如你的。” 语气倒是淡然,她却几不可察地轻蹙眉头,不知傅承砚忽然提这些做什么。 “讲讲,冀州牧想据天下的可能。” 她愣在原处,心底是一片冷寂,只觉得还不如方才走快些出去淋雪,总好过在此绝望。 她转头,忽然想掀起帘子出去,还是忍住了,开口的声很轻。 “带甲百万,谷支十年,北有幽州拦着外族,东面海,西靠山,南临黄河,攻受兼备,这些年来,徐州数战,冀州倒是有闲休整……” 傅承砚跟着过来了,倚在柱前看她,笑意不减,只点点头。 “冀州牧是天子的亲舅舅。”她讲完最后一句,大抵明白了。 冀州牧有要和于衡分庭抗礼的意思了,于衡忌惮,派他来威慑,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 13. 残影 “明白就好,我是去打人的,还跟吗?”他已掀开帘子一角,风声呜咽,全打在面颊上。 姜元珠无话可说,只能感慨真是造孽,报复偏要落到这时。 但傅承砚大抵不知晓她要去借兵,只当是寻常故交,多年不见,早便生分,既如此…… 只片刻,她想好了计谋,但前提是自己要去到冀州牧面前。 她拽住傅承砚的手腕,使了些力气。把他的手从帘子上拉下来,一声闷响,帐帘重新垂落,她转头过来,看着傅承砚那惊异的神色,上前一步,揽住他腰身,扑了过去。 他是做将军的,见过大场面,应当不会轻易被吓到,姜元珠定下心神,埋首轻语,声都是闷的。 “你赶不走我。” 对方许久没动静,姜元珠便抱着不撒手,轻声念叨:“说的好似我没见过人打仗一般,你把我丢军队里,我也不会怕的。” 她还想说,若是仅仅因着有战事就觉得自己不会跟着,岂不是当她是个胆小缩头的负心人。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毕竟她如今确实担得上这句,再开口让他想起来从前,恐怕很快便能发觉自己的利用。 傅承砚沉默了许久,最后蹙眉,抬手在她发顶轻敲了一下,示意她松手,语气如常,也只有尾音带着些颤。 “你还病着,胆子不小……” 她全当自己听不懂意思,没松开手,侧耳去听,正巧能听见他胸腔内一声声闷响,震得耳朵发痛。 傅承砚无计可施,讲话激她:“到底跟谁学了这么些……招式?” 她懒得答复,只觉得人学什么不是非得跟着某个具体的人,瞧多了,听多了,自然而然便能比葫芦画瓢了。 这些年在幽州主事,人见了不少,比之从前,知晓的人情世故多了一些,更要紧的是,她那位夫君常往面前带姑娘,她好奇看看,看多了总能记一些法子。 见她不答,傅承砚反倒来了劲,垂眸看来,沉声问:“那个要死不活的混账?” 她无话可说,姑且也算是。 傅承砚耐心等了半晌,等来了她的默认,扬唇轻笑,语气仍是平静的,话出口就带了些如水般的凉意。 “你也这样抱过他?” 莫名其妙,姜元珠还没来得及答话,被他轻轻往后推了些,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转了身背对着自己,说了句更令人不明所以的话。 “你是有夫之妇,你不要抱我。” 她抽了抽嘴角,那抹嗤笑还是没能扬起来,从背后拽了拽他大氅毛领上的狐毛,材质过好,没拽下来一根,抬眸看他,说了句再真心不过的话:“又发什么疯?” 她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再抬头时,傅承砚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到了案前,没坐下,轻轻踢了下桌脚。 她气极反笑。 这人真是割裂到不像话,前一刻还在正儿八经讨论打冀州,过了没一会儿,也不知是被什么刺激住了,又开始耍这样的孩童心性。 姜元珠倒也没觉得是因为他对自己多情根深种,或许只是当时落魄,输给了他口中那个混账,如今发达了,心结还在,愤愤不平而已。 由着他去,这样一来,他反倒是忘了正在聊的事,安静坐回案前,瞥了她一眼,见她还挂着笑,干脆挥挥手。 “回去吧,本想留你用膳,想来你也用不上。” 姜元珠抬头瞥他一眼,见他蹙眉,唇上挂笑,看来的目光却是再沉不过,当即断定他在生气,便想着不蹚浑水,省得沾一身腥,点点头,转身迈步就要走。 手都放在帘上了,身后的声又传来了。 “站住。” 她暗恨自己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只得放下帘子,转头来看他。 “传了两份,坐下。” 还是孩子般的性子,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要恶狠狠咬死什么都不在乎,她年幼时就用过的招式了,如今来看,其实还是挺明显的。 看来还不算生气,她正巧懒得来回跑,从容地走回案前坐下,没有多说什么。 “瞧着病好了不少。”傅承砚给了她一盏茶。 刚喝了不少,她对喝茶没什么兴趣了,抱在手中暖着,抬眸答道:“我身子不错,病不了几日的,保准不会耽搁你。” “真要去?”他收回手,敛了笑意,往椅背上靠了靠。 “若我猜得不错,你会让副将留在这里,拦着要南下的鲜卑人,他们刚在幽州经过一场战事,又逢大雪,兵力不会太足,你不会在这儿留多少人。” 傅承砚看来了,四目相对,她倒是撑着不惧,对方先垂了头。 “你要领兵去打冀州,然后南下豫州去交付,至于这边,你主公应该会派冀州这边的军队去替你的副将。” 他微微扬了养下颌,算是认可,又似乎只是在对后面送膳食来的人示意。 她看着案上渐渐满了,保持了片刻宁静,等着帘子再次落下,才开口继续。 “我是来投奔你的,当然要跟你回豫州,留在这里,白白耽误时日,还要担惊受怕。” 他递了块甜糕来,闻言轻笑,幽幽重复了一遍:“担惊受怕?” 她接过东西,装着无所谓的镇定模样,咬了口尝尝,先评价了一句:“这个太甜了。” 而后,她才抬眸看过去,点点头,坦然应下:“你不在,自然要担惊受怕。” 他或许是真被噎住了,咳了几声,神色复杂,慢慢地把那一小碟甜糕往远处挪了些。 姜元珠存心分散他的注意力,要跟他对着干,趁他挪了一半,抬手又拿了一块,淡然开口:“甜的我也吃,没有说不吃。” 傅承砚又把东西推回来,扶额垂眸,再开口的声比从前低了些,应当是实在无奈了。 “行,我带上你,他要是听话,可以暂时不打他。” 姜元珠珠记下这一句,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对面人倒像是没什么专心用膳的心思,不时抬头瞥她一眼,许久后才问出那句埋了许久的话。 “你不回幽州了?”< /p>她放下手里东西,停了片刻才答:“伤心之地,何必再回去。” 傅承砚唤了人来收拾东西,自己坐在案前,盯了她一会儿,抬手拿了卷文书随意翻着,问道:“你父亲同意?” “他死了。” 一声闷响,他手里的书卷落了,砸在地上,离得倒不算远,但他没去捡,连指尖都未动。 傅承砚这反应,瞧着倒是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大,怔愣了许久。 她没再去讲缘由,想着傅承砚这三年沙场鏖战,自然也明白一个道理,战场刀剑无眼,该落在哪儿就是哪儿,任你是王公贵族,还是什么千万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只要是个活人,会流血会掉肉,一直在战场上,就早晚会死掉。 幽州那场仗打得很难,有人来报那个混账带着主力南下的时候,她父亲已经在城外了。 她父亲开始征战的年纪比傅承砚还要小些,待过幽州,也南下到过徐州,算是戎马一生,到头来死于没等到自己这边的援军。 姜元珠去了城墙边找他,喊父亲喊到嘴里全是血气,城墙下,有数不清的目光望过来,但没有人应她。 父亲跟她说过,守幽州的山河,半寸不让,不死不休,然后他便真的死了。 没人拽她,是她自己匆忙走的,下城楼时,险些站不稳跌下去,混进逃难的流民中出幽州,发誓早晚会回来的。 那时没有力气,后来又是一堆事情,想起来,她好像还没为这个父亲正经哭过一次。 傅承砚还是那个姿态,没有弯腰捡他弄掉的文书,还是姜元珠俯身替他拿了上来。 不知他在想什么,瞧着不太好受,摊开手去接文书,指尖微微颤抖着。 当年要她嫁州牧的是父亲,逼他们走到如此地步的也是父亲。 她少时常在父亲军营里待着,随父亲读书练武,傅承砚总来寻她,父亲也只当没瞧见,后来习惯了,便也当自己孩子去养了,让他多留一些时日,教他武艺,授他兵法。 到头来,姜元珠怎么也讲不出恨,原来他亦如此。 营帐里安静了许久,她忽然有些后悔讲这一句,都过去了的糟心事,提一遍便是从血肉深处拖出来一遍,长久以往,只会剩血淋淋的伤疤。 傅承砚也要陪着她一起多痛一会儿了,虽说幽州将军殒命,他早晚会知道,整个天下都会。 “有他……留下的旧物吗?”傅承砚闭上了眸,长呼一口气,轻声开口。 她仔细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尽力说得轻快一些:“我自己算是一个,旁的就没了。” 又是许久的寂静,最后,傅承砚起身了,她以为这人要走,结果并非。 他俯身在一个小柜前,近乎固执地翻找着什么,旁的东西全都落了一地,他浑然不觉一样。 她没全然脱离心底那份苦涩,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手上有父亲的东西。 起身过急,有些踉跄,她绊到了桌角,险些摔过去,被傅承砚扶了一把,低头再看时,掌心多出来块玉牌。 14. 伶仃 “拿着。” 一声落下,冷得像掌心里的玉牌。 她捏紧了东西,头一次在他面前卸下那些所谓的算计忍耐,也不管什么旧事不旧事了,只想问个清楚。 这东西没什么棱角,触感温润,在掌心里安静躺着,仿佛握了一捧雪,凉得刺骨。 她点点头,又摇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唇畔咬出血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傅承砚扶她起来,没等她开口,先行解释道:“是你父亲给我的不错,没他的令牌,我大概会死在路上,到不了豫州的。” 他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带些哑意,恍若帐外的风雪卷过。 “用不上了,还给你。” 姜元珠闭上眸,长呼一口气,却觉得吐不出,好似噎在喉头,只剩下湿土般密密的沉重。 她不知道这事,是父亲瞒着她做的。 同意嫁人后,父亲起初的想法是干脆杀了傅承砚,永绝后患。 她那时被关在府里,绕开了所有看守的人,翻了墙出来,匆匆忙忙赶到父亲营帐里,掀开帘子,是熟悉的暖意卷来。 父亲在案前,昏黄烛火映着,面色半明半暗,笼着她瞧不懂的愁绪,他没有半点惊异,只是叹气,叹过了,推盏茶过来,似乎是早便倒好了的,热气氤氲,朦胧了全部颜色。 她那时才发觉,这一路来得太顺,进了军营,压根无人拦自己,主将帐前,也是连个守卫都没有。 父亲知道她会来,在等她。 她没有坐下,直直跪在冷硬硌人的地上叩首,求父亲饶他一命,自己会让他出幽州,自此之后断个干净,书信半封不会见。 他答应了,姜元珠便照做了,一直以为他后来是不喜傅承砚扰她的,居然背着自己去送了令牌。 回忆起来,她父亲从来是个再矛盾不过的人,做出什么来她都不觉得奇怪。 傅承砚还没松手,却也没用什么力气,是姜元珠自己有些头昏站不住,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凑了凑,被他抬手抱住了。 长久寂静,傅承砚不知在纠结些什么,好半天才开口:“幽州诸事如何?” 她不知怎么答才好,幽州牧出走,幽州将军身死,元曦生死不明,她自己与妹妹在他眼皮底下,话绕了一圈,她这才开口。 “你杀掉你父亲后,你家中剩下的人情况不算好,后来幽州逢战,也许逃难了,也许是……” 她没再说,傅承砚略一挑眉,只沉默片刻,似乎并不是很在乎,只挑了一句重复:“我杀了他?你知道?” 姜元珠一愣,想起他确实是未讲过,不过瞧他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应当也没在气。 “嗯……其实挺明显的,你走的时候送来了一堆银两,从他那里拿的吧。” 她抬了头,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已经探听好了消息,若是再被他揽在怀里大聊从前,保不准要出什么事。 “人是我杀的,至于……”他没松手,姜元珠挣不开,干脆任他近乎贴在耳侧开口。 “谁要他的钱。” 闷闷的一句,含着些说不清的怨念,裹着泥水一般卷过,潮湿凝重。 姜元珠不明所以,下意识答了句:“什么?” “给你的,是我自己的。”他低声道,“我不欠你的了。” 话是这般讲着,但傅承砚未松手,反倒变本加厉,垂头将脑袋搁在她肩颈上,压得她身子一僵,不知该往哪里摆这个手。 硬要算的话,她从前确是帮过傅承砚不少,不过,钱财珠宝于她而言都是不值当的身外之物,她实在不缺,也没什么非要全圈在自己身边的执念,给了便是给了,只当走在路上不小心碰掉了,积个善缘,举手之劳罢了,没想过挟恩图报。 他出幽州那日,姜元珠想着站在门前往南边望两眼,只当是作别旧友。 开了门,比风雪先见到的是门前的木箱,他全把东西折成银两送回来了。 那之后,就听闻了他父亲的死讯。 这人恨父亲入骨,对那一家人也没什么情感,从前便是能不回家便不回,非要回去,第二天必然会顶着一身伤痕过来。 三年以来,她一直以为是傅承砚杀人夺物,送来给她,无牵无挂出了幽州。 若非如此,那个当时还要受她接济,常在她面前做可怜的人到底从哪里来的钱…… 认识他已十几年了,算是大半辈子都和他待在一处,她从前最清楚这人的心性,如今早已称不上了解,这人却总像是能猜透她心思一般,她方在心底问过一遍,对方就答了。 “是你当时许诺,说要……” “傅承砚。” 她揽过对方腰身,把自己贴近了些,情急之下,阻拦得太过刻意,自然被他发觉了,他低眸看来,又一次被气笑了。 “我偏要讲,是你说的,要嫁我。” 她想寻个地方躲进去,再也不要出来,安安静静地啃土过一辈子。 傅承砚对过去太过于执着,倒是远远超出她所预想的。 “我那时在想,总要去谋个一官半职,再不济,也要有足够一生无忧的钱财……” 姜元珠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话渐渐模糊了,一片雾影,同帐外的风雪没了分别,只有耳边阵阵轰鸣是真切的,什么都坍塌了,一片尘灰散着,叫她眼前朦胧。 他在说自己那时的打算,说自己是怎么拼死拼活弄来这些她后来全一股脑丢进库房的钱财,说自己设想过的未来。 她全听不清了,讲了几句,傅承砚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你不嫁了,还给你。”说到最后,又是良久的沉默,他近乎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知在讲给谁听,“我不欠你的了……” 若是讲给她听,她不缺这些,从未在意过,只念一腔痴心错付,往后夜夜泪如雨落,浸透琵琶弦。 若是讲给自己听…… 姜元珠眼瞧着他慢慢松开手,又极快地转了身去,生怕旁人瞧清楚半分一般,只留个不再若从前单薄的背影。 他这副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跟自己讲通了。 他又在叮嘱些别的 ,姜元珠强打起精神,只听见傅承砚要带她动身去寻冀州牧,而后便见那抹玄色身影出了营帐,没回头看他,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她站在原处,冷风卷过,又渐渐归于平静,帐内太暖了,只有炭盆燃着,噼啪作响。 她闭上眸,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只觉面上泛起些痒意,抬手触上,是湿润的。 她很少掉泪,从小到大,她是家族里的大姑娘,是弟妹的表率,是幽州贵女们的榜样,她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照父亲的说法,没了法子时也不该哭。 她从前总有万般方法,见了不公的境况,带着自己的令牌上去,瞬间便能摆平,遇见喜欢的人,偷偷去见,说服父亲要她同意去见,她算是天资聪颖的,日日夜夜勤奋,要她学的功课半点没落下,连武功都练成了同辈中的佼佼者。 她那时以为,凡事都能解决,要么凭借自己的才智胆识,要么借些外力,万事都会过去的,因而深信不疑,认为掉泪是再幼稚不过的孩童行为,自己才不会。 事到如今,她仍是不放弃半件事,但眼底酸涩是真切的,再怎么说是眼底揉了沙子,都骗不过自己震颤的心。 那句话埋在心底太久,快要生了锈,她抬手胡乱抹去眼泪,轻之又轻地开口。 “恨我吗……” 营帐里空荡荡的,半点回声都落不着。 她暗笑自己蠢,做这些孩子的把戏,不知在给谁看,倘若真是有人应她,那才是见了鬼了。 掌心里的玉牌被紧攥着,已生了烫,垂眸去瞧时,又一颗泪掉下,风跟着冷意卷来,轻拂过鬓发,惹得面前发丝微乱。 营帐帘子应当是关着的才对,此刻不知为何有风起,她抬起头看,天光尽处,那道身影安静地立着,拦在晨光前,投下修长的影。 她愣着,回想自己那话讲在何时,声音如何。 傅承砚刚答应了她,要带她去寻冀州牧。 按她新的计划,寻到之后,她不仅会跑,还会做出些更对不起他的事。 算计到此般地步了,他们早该如寻常乱世谋臣一般,厌极恨极,最后再生出些惜才赞赏。 她已经踏出第二步了,再去提这些情意,又算什么本事…… 她装柔弱扯旧情,讲到底是为了刺他一剑,她不允许自己再讲些真情实意的话了,再给他希冀,她就实在忍不了自己了。 她应该祈祷傅承砚没听见,但望进那双眸时,却有那么一瞬,想让他过来质问个清楚。 和当年想要同他一走了之一样,幼稚。 傅承砚最终也没说什么,进来抱了堆文书出去,路过她身侧,余光瞥见她眼角的泪,这才顿住了脚步。 姜元珠深呼了口气,安静地等着宣判一般,却没听见什么,只候来了面上的触觉。 傅承砚抬手拭去她面上泪,动作带着些笨拙,也实在算不上轻柔,哑着声落下一句。 “节哀顺变。” 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了,姜元珠闭上眸站在原处,没有追。 15. 踏霜 这几日都是这般过的,傅承砚有事没事唤她来用膳或是闲谈,她闲着,索性常去他面前晃悠。 扮可怜,作情深,所有手段用过一遍,不知是否因为自己也曾深谙此道,傅承砚总是淡然的,偶尔扬些笑意,而后摇摇头,又恢复寻常模样。 她刻意规避着旧事,这人也不再提,关系分外诡异,她安慰自己,姑且算得上平和,至少没了杀身之祸。 忙着斟茶推盏时,偶尔会抬眸与他相视,见他刻意把目光垂下去,这时才会有些从前的感受。 启程之时,天上还飘着雪,纷纷扬扬,网一般罩着。 傅承砚牵了马过来,是乌黑的,鬓发油亮,白雪里分外显眼,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几步上前,抬手抚上墨色的毛发。 那匹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毛发上凝着雪片,全化作了水珠,在掌心湿淋淋的。 她没想过傅承砚还留着这匹马,这应当是她几年前送去的生辰礼,挑的北地最好的马,傅承砚走时送来的银两里,大头就是这匹马的费用。 他竟然骑着出了幽州,这些年颠沛,战场又是刀剑无眼,这匹马竟还好好活着。 “养得挺好。”她顺口讲了句,捋了捋马鬓毛。 傅承砚把缰绳折了折,递到她眼前,她愣了片刻,旋即垂眸摇头:“罢了,它同你相熟,而且实在太高了,我换一匹小一些的。” 他没勉强,抬眼看她一瞬,而后轻轻扯了扯缰绳,扬声道:“阿妩,过来些。” 竟然连名字都没换,这是匹毛色乌亮的马,她起名随意,就叫阿乌,傅承砚那时拽着她袖子,说喊着像狼嚎,这才换了个音。 或许喊熟了,马也认了这个怪名字,再改也改不全了,何必白费功夫。 不过,眼下来听,还是有些像在学狼叫,不知他身边有没有耳朵尖胆子大的问过他这名字的来历,他又是怎样答的…… 那时挑的就是最高最壮的马,还是小马驹时,她还能顺利上去,后来再想上马就要费些力气了。 傅承砚又牵了匹矮一些的白马来,好似是怕马融在雪里瞧不见一般,在马脖子上系了条红绸带。 她拍拍马背,利落地翻身上马,拽了下缰绳试试。 有一段时日没骑马了,从前随父亲在军营,她有一匹自己的白马,总是骑着到处乱转,后来马老死了,她自己嫁做州牧妻,每日对着一堆公文犯难,很少再有外出肆无忌惮撒野的空当了。 傅承砚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好半天才抬手,把这匹马脖子上的红绸绑正,自己也走开几步上了马。 地上雪化了一些,不是太厚,这一路走得倒还算容易。 她只偶尔往身后瞧两眼,她在往南走,北望幽州,离故园越来越远了。 傅承砚带了不少兵马,都留在巨鹿听他指令了,他自己只带了亲卫到冀州牧在的邺城。 她明白这是要打,但不愿打草惊蛇。 傅承砚倒是不避着她,看来是真信了她跟冀州牧没什么关系。 大摇大摆进了城门,州牧府前,守卫拦了路,只有一个童子怯生生过来,问他要拜贴。 傅承砚应当送了不少过去,她日日听副将来报,说是又杳无音讯。 他听过,应当是有点烦,勒马问道:“你主人呢?喊他出来。” 童子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样答,傅承砚干脆下了马,一副不让人进就不善罢甘休的架势,不再说什么,安静地挽着袖口。 童子以为他要打架,慌忙进去喊人了。 姜元珠跟着下马,不动声色将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走到他身侧,轻声哄道:“别吓小孩子。” 他抬眸看来,停了动作。 这个招式还算是好用,没一会儿守卫就得了开门的消息,恭恭敬敬将他们迎了进去。 她跟在傅承砚身后,他要进正厅见冀州牧,自己却被拦在了外面。 正厅前的侍从朝她俯身行礼,语气倒是恭敬的,却实在没吐出什么好话来。 “姑娘,请随奴才到这侧静候。” 她一愣,当即垂下眸,不作半分犹豫,扯了扯他衣袖,放缓了声:“那我在那边等你。” 傅承砚低头看她片刻,神色难辨喜怒,但摆了摆手,很干脆地开口:“过来。” 他既然放了话,侍从断没有再拦的理由,默默退到一旁去了,她提着衣摆,安静地跟了过去。 若没记错的话,这位冀州牧名唤霍见素,姐姐是幼帝生母,早逝的霍太后,族中也可谓是三公九卿,钟鸣鼎食之家。 于衡算是后起之秀,多年前在冀州,霍氏兵败投降,他自愿认于衡为义兄,镇守冀州,受人调遣,至今已然有些年岁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霍氏门生遍天下,真若是卷土重来,也未可知,于衡拥少帝,据六州,有雄霸天下之势,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手下的州县先一步叛乱。 派他来,是要试忠心,探虚实,不过瞧着这般情况,这位州牧压根没把傅承砚当回事儿,胆子不小倒是真的。 至于她父亲,早年南下过徐州征战,在途中与霍见素结缘,一见如故,算是个忘年交,她也一直有心维持这个人脉。 霍见素算是天子的亲舅舅,她夫君也是宗室,虽说如今最危险也最不值钱的便是宗室,但好歹能攀上些关系。 不过,姜元珠倒是真没见过他本人。 推门进来时,他在逗鸟。 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安静地卧在笼子里,笼子缀金玉,镶珠饰,里面甚至铺着软垫,他把笼子提到炭火边上,探出一只手来,轻点在鹦鹉脑袋上,那倒也是只通人性的小鸟,只温顺地蹭着他指尖。 “来,跟我说,欢迎欢迎。” 鹦鹉只是叽叽喳喳的,他也不恼,收回手来,浅浅一笑,悠悠道:“莫见怪,他听不明白人话的。” 傅承砚倒是不惯着他,当即嗤笑出声,答道:“也是,说得不明不白的,它也没法懂。” 他走出去几步,停在面前,笑意依旧:“小傅将军,又见面了。” 傅承砚没应他,瞧那副神色,倒是恨不得翻他个白眼一样。 “这位姑娘是?” 她本是安分地跟在傅承砚身后,被他猝不及防这般提起来,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去答了,只垂下眸,作出一副羞怯模样,这般要命的话,丢给傅承砚去回罢了。 傅承砚终是没忍住,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的嫌恶,又垂眸看她,神色正常了些,只有片刻犹豫,而后是轻飘飘一句:“姐姐。” 不知这人是真没瞧见还是不在乎,半点怒色不见,笑盈盈开口:“呀,瞧着就聪明,可有婚配,若是……” “霍州牧。”他忽然开口,沉声问了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霍见素半分怔愣都无,摇摇头,笑道:“在同人讲话,年轻人,气性不要那样大,会讨不到夫人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些位置,朝傅承砚扬扬头:“来,坐下讲。” 她忽然觉得,这是个分外不靠谱的,这些年都是信件往来,信上寥寥几句,他是收着劲的,没成想见了面是这幅模样。 进屋不到一刻钟,傅承砚气得又开始挽袖子了,不耐地拒绝:“坐什么坐,一会儿讲完的事。” 对方也不执着,见他如此,自己点点头,施施然入了座,又转头过来问她:“姑娘累不累?” 坐下就是给他难看,不坐又好似是在跟傅承砚对着干,她低下眸,轻声开口:“我去倒杯茶来。” 说罢,也不等人反应,微微俯身施礼,转了头便去,步子放得快,到了案前,动作又缓了下来。 茶水倾倒,弄出些细响,有些盖住那边的交谈声了,她侧耳细细听着,这才听个清楚。 “我回豫州复命,途径此处,近来天寒,她身子不适,受不住冻,留一两日。” 是傅承砚在讲,她配合地轻咳了两声,端了茶盏过去,垂着脑袋,步子也放得轻飘。 “哎呀,那真是不幸……”他摆摆手,拒绝了姜元珠递来的茶水,朝外面扬声喊了句,“快去叫医师来瞧瞧,病了可不是小事。” 姜元珠倒不怕他找医师来探虚实,毕竟她确实病根未除,风寒还在,医师来了,也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傅承砚蹙眉冷哼,刚要开口,被她拽住了袖子,奇怪地低头去看。 “傅郎。”她轻唤,“要尝尝吗……” 她没抬头,大抵预料到会见到这人诧异的神情,恍若见了夺舍人的鬼魅一般。 无妨了,能让他少纠结一些算一些。 他还是接过了递来的茶盏,没说什么,只是触及时,姜元珠发觉他的指尖有些抖。 霍见素在一边看着,但笑不语。 “听见了便是,不多扰你逗鸟。”他半刻不愿多待,匆匆瞥她一眼,“跟上。” 傅承砚迈步往外去了,她停了片刻,回头见那人还悠哉枕在椅上,抬了抬手,鹦鹉扑棱着翅膀飞来,乖顺地卧在他指尖。 她这才发觉,笼门未关,方才是这只鹦鹉自愿留在笼里的。 16. 郎君 他走得太快了,姜元珠压根追不上,只好在后面扬声唤他名字。 他这才停下脚步,安静站在原处,抱臂回眸看她,眉头微蹙。 姜元珠提着衣摆到他面前站定,先问一句来堵他:“你们认识吗?” “见过几面。”他答得不情不愿,还有几分闷气在,“他是个疯子,你离他远点。” “疯子我认识很多,不罕见的。”她如实答道,抬手替他拂去落在手臂上的碎雪,声放得很轻,“不必为这人生气。” “我没在气。”他这般说着,接着往外走,不过这次放慢了步子,刻意让她跟在身侧。 “我是在想,你若是住在这儿几日,日日被他气到,岂不是得不偿失,这人怎么这样,半点没个正经……” 她在这边做出一副刚认识霍见素的模样,絮絮叨叨讲着,大半倒确实是由衷的话。 傅承砚走着,时不时踢一脚路上的薄雪,不知哪里触到他的逆鳞了,这会儿竟还在意着,没有应她。 她讲着,也觉出对方根本没在听,干脆停步,唤道:“傅承砚。” 他这才顿住脚步,回眸看来,语气是莫名的幽怨:“怎么又换了称呼?” 她尝出几分阴阳怪气来,没多纠结,脱口而出:“傅郎,你喜欢我这样唤?好,那我……” 话没讲完,他反倒转回了脑袋,声比方才少了些气势,却迅速地打断了他。 “不用……换回来。” 姜元珠暗道了一句莫名其妙,只觉得方才讲得不错,自己长这么大,见过的疯子能从幽州排到扬州,正常人倒是屈指可数,归根究底,她自己也是个十足的疯子,五十步笑百步,乱世里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称呼,她待人总隔着些距离,往日唤得恭敬,叫得亲切的,反倒不是什么相熟的人。 能让她连名带姓唤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位死鬼夫君,一个就是他。 若说那位是恨到无话可说了,叫什么都嫌脏,傅承砚便是自幼相识,从前年少,没什么计较,后来也习惯了。 “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大抵五六日,等探明情况,禀告主公后,巨鹿驻守的兵士就会打下来。” 傅承砚罕见地在自己找话题,语气少了些冲,偏头来看她,神色复杂:“到时候,我遣人送你回豫州。” 她垂下眸,暗暗记下了,自己所有的行动时间,只有五六日。 再抬眼时,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只道:“我要留下。” “不闹了。”他轻道,“豫州若乱,天下俱战,在那里,会很安全。” 他又抬步走了,姜元珠跟在他身后,冷不丁出声:“我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来豫州躲难的。” 没人答话了,傅承砚这会儿倒是格外安静,只有脚下雪,踩过时吱呀作响。 姜元珠乖乖跟着,在想事,这会儿也没功夫主动找些什么说,就在雪里走着,谁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隔了好久,他这才开口,像是强挤出来的声,轻得近乎散在雪里,成了他的喃喃自语:“我会信你一切话……” 姜元珠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随口问出心底所想:“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顿了顿,她觉得心底一阵绞痛,还是开口了,带着些颓然的哑意。 “你试试……多信我一点。”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她说出来这句话了,为求傅承砚的信任。 但目的,是要叛他。 判命的从小便告诉过她父亲,说她可做治世之能臣,难为乱世之枭雄,归根究底,心太软,算计谋权,总是绕不过心上的坎,不够狠心,不够决绝,到了最后,总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若是寻常人家,善心恶心,都是殊途同归,左右不过一死。 她生在幽州将军这里,不知算好算坏,但绝对容不得她心软,否则害的便不止自己一个了。 她深知这点,但两次心狠,都是对着一个人。 她许过真心的人,三年前绝情赶他走,三年后又要骗他了。 但愿这次,他恨自己久一些,深一些,不要再心软了。 傅承砚一时没说什么,她竟有些希望这人会如往常一般一笑带过,但这次没有。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他身前,那双眸的颜色很熟悉。 乌黑的,映照着雪的白,盈亮恍若夜提烛火,又摇摇欲坠。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眼睁睁看着这人上前一步,紧紧将自己拥在怀中,一句话不讲,只有指尖在抖着。 他太好哄了,三年怨恨,不到十日便像是全消解了,实则细细去想,他一开始也没做什么。 事到如今,她没法再骗自己了,是真切知道了,这人还在爱她。 而后,她只觉心底更凉了。 若是全然假心假意,她骗起来倒是没什么负担,如此这般,却连抬手回抱住都勇气都没了。 她最终只垂下手,安静地站着,听他在耳畔轻声开口。 “你不要再走……” 声浅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带着些近乎偏执的狠厉。 “你走不了的。” 姜元珠咬咬牙,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在这里住下,经常会往外走,说是每次出门都要骂一通,好似是不喜欢这人,不愿待在他府上一般。 姜元珠大概明白,他是出去寻人给他那位在豫州的主公传信,观察城中状况了。 州牧府比她想的要大了些,她在住所门外撒了些米粒,一开始只有些寻常鸟雀来啄食,隔了两日,才见到那只漂亮的小鹦鹉。 姜元珠抓了它,放在小笼里好吃好喝供着,过了快要一个时辰,这才带着鸟上门。 霍见素在正要出门,撞见他拎着鸟笼子过来,有些讶异。 姜元珠将笼子打开,指着鹦鹉爪子上的细带子给他瞧,说道:“我想着冬日里鸟雀难活,撒了些米来喂,引来了它,它脚上有标识,给您送来。” 他吹了声哨,鹦鹉展翅飞了过去,停下他肩上,蹭着他的脸侧,他抬臂勾勾手指,在鸟脑袋上轻弹一下。 “平日里送出去玩,不一会儿就能回来,这次叫了半晌,一点动静没有,原是个贪吃的小鬼。” 他轻笑,又吹了声哨,鸟自己往屋里飞了,倒是只训练有素的鹦鹉。 “不太常见呀。”霍见素转头看她,请她进了屋,装作无意地随口一提,“用的什么米粒?它这样爱吃,我可要多备些。” 姜元珠跟她进了屋,没直接答他,只道,“上次便注意到了,这是只没剪羽的鹦鹉。” 关门前,她往外看了眼,一切如常,州牧府主屋外围的都是带甲兵士,傅承砚派来跟踪他的人进不来,只能在院外瞎转悠。 “嗯,鸟雀是天地之物,无拘无束才好。”他倒了盏茶,朝姜元珠扬扬头,“姑娘,坐。” “无拘无束,也得防着鹰啄食才是,万事万物,活着才好说自由与否。” 姜元珠把话说得难听,他不恼,反倒轻笑:“在理,明日少放它一个时辰,省得又不知跑去哪里贪嘴。” 说罢,它专门转头,冲那只已经在笼子里打盹的鹦鹉开口:“听见了吗?是这位漂亮姐姐讲的,将后要啄,可要找准人。” 姜元珠跟着看过去,平静道:“它早记住我了。” 见他转眸过来,姜元珠才问:“您知道它为何叫不回来吗?”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很是配合地发问:“为什么呀?好奇怪。” “因为我把它关笼子里了。” 姜元珠淡淡吐出一句话,听见他轻笑,反倒不是很惊讶的模样,只叹道:“唉,好大胆的姑娘,讲吧,费劲心思寻个理由来找我,是为了谈什么?” 姜元珠见他上道,自觉省了不少麻烦,当即起身施礼,沉声道:“晚辈名唤姜元珠,自幽州来……” “幽州啊……”他这才止了笑,轻轻一叹,“那可是好地方,你父亲叫你来的?他自己呢?我可没惹他,怎么不跟着?” 一阵沉默,隔了好半天,她才开口 ,放平了声。 “他战死了。” 这下,倒轮到他安静了。 幽州战事紧急,又是所谓苦寒之处,消息闭塞,如今,只有鲜卑人接着南下的消息往南边传了,她父亲这位幽州将军的死讯,尚未传开。 霍见素蹙着眉,近乎是无意识的,许久才回过神来,呼了口气,抬手按着眉心,声比寻常低了些。 “行吧,那可真是没法跟着了,来找我吊唁吗?先讲好,虽说朋友一场,但所谓有来有往,他没法子吊唁我了,我自然也不会去的。” 她压住心绪,尽量不去想那么些事,傅承砚不知何时会回来,暗卫进不去的门,他肯定可以,到时候再解释就有些困难了,还是要迅速讲好才是。 “我还没找到尸骨。”她停了片刻,闭上眸,吐出一口气,这才接着往下讲,“吊唁不了,我是来告诉您一事的。” 他没接话,也没出声阻止,姜元珠只当他没什么意见,便开口道。 “您应当也瞧见了,我同将军关系匪浅,您若想做什么,我是很好的切点。” 他这才轻笑出声,抬眼看来,眸色流转,荡着不掩饰的探究之色,悠悠道:“嗯……那也得告诉我,我要做什么?” 姜元珠回望过去,语气平静,只有心底波澜翻着。 “挟持他,让他手下退兵,或是威胁于衡,再或者,您若是胆小一些,我可以在他耳边吹风,让他信您衷心,再报给于将军,胆大一些,策反他,他手下有不少轻骑,” 霍见素挑眉,装着惊讶模样,开口的语气怪异:“哎呀,那可真是胆大包天。” 姜元珠没工夫理他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往下讲着:“时日不多了,他等不了多久,于将军亦然,我告诉您他兵力不少,是希望您知难而退,不是要您强面南北夹击的,冀州多年平定无战事,您若安居,那便是一辈子的冀州牧,一步行差踏错,等候您的是什么,您和于将军交手多年,应当比我清楚。” 不知他听进去多少,还一手支额侧倚着,甚至有闲心给自己再倒一盏茶,叹一句:“人小鬼大,现在的年轻人,唉……” 懒得理他,姜元珠清清嗓,接着往下讲。 “您若不想战,那我要说,他和于衡的疑心病很重,不做些什么,此战避无可避,您若实在想战,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拦不住您,但要窃些情报,或是直接做些更大胆的,我都可以一试。” 她俯身行礼,抬步要走,最后添了句。 “事成之后,我要您帮我找一个人,并且借一些兵到幽州。晚辈言尽于此,多谢您听完。” 没人拦她,她也没回头,走出几步了,又顿住,加了一句:“那只鸟不能再吃了,拎着很沉。” 身后这才传来轻笑,姜元珠无奈,不知自己费劲讲了半晌,这人到底听进去了几个字,可算是明白傅承砚为何这般烦他了。 鸟的另一只爪子上绑着字条,写着若他想通,何时何地再见,进门前就展示给他瞧了,他自然已经知晓了。 至于外面那些跟她的人,自然也只当这是鸟自己带的名牌,不会在意。 出了门,雪风一股脑涌进衣袖,她强压下心底那些思绪,装出一副轻快的模样出了门。 要在跟她的人之前跟傅承砚解释情况,否则这群人定然今夜就把她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的事说出来,到时候再叫他过来质问,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州牧府很大,她这几日有意在记路,不过不能显现出来,刻意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无奈地开口,对着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问了句。 “走哪边呀?各位,指个路。” 过了没一会儿,一颗小石子被抛到了左边,正是她回去的方向。 她知道这群人还在跟,点点头道:“多谢了,跟着我怪累的,我明日跟他讲两句,让他给你们换个正经差事做。” 没人应她,她提着衣摆,往左边走,每过一个岔路口,都会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不知从何处抛下来,给她指明方向。 17. 殷红 姜元珠在房内等了许久,外间的雪又落了,他还没有回来。 这几日应当很忙,她这般想着,伏在案上休息,再睁眼时,天色很暗,他在点烛火,昏黄的亮下,眉眼的弧度分外清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动了动身子,一件氅衣从肩上滑落,被他顺手接住,重新披了回去。 傅承砚放下烛台,垂眸看来,没问什么,只安静地看了片刻,坐在了她对面。 她有些茫然,迷糊的劲头还没过去,见他这幅沉默的模样,还以为他又发觉了什么,在生闷气,直到他抬眼相视,那双眸里没裹着洞悉一切的不屑笑意,她这才松了口气。 “为什么在这儿?”他终于开口问,没等姜元珠答话,又接了句,“起来走一会儿吧,不然待会儿要睡不下了。” 她还没动作,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答反问:“何时回来的?” “不久。” 一个含糊的回答,傅承砚讲完,又看向她,轻声道:“坐过来些,省得够不到茶盏。” 他确实在倒茶,姜元珠依言起身,近来身子好了些,不会再忽然眼前发黑了。 傅承砚刚倒好一盏热茶,放在了一旁,斜倚案前,闭目养神,应当是以为她要在旁边寻个位子坐下,便没设防。 姜元珠待会儿又要套他的话,不能让他太专注,捧着茶盏,边小口尝着边思索,过了片刻,干脆上前几步,侧坐到他怀里。 他还是那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当即便诧异地睁开眼睛打量她,眉头轻蹙,手却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腰身,让她坐稳当些。 “又想说什么?”他偏过头不看,问道,“在这儿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撑着笑意开口,装出轻快模样。 “没有,相反,我今日做了一件开心事。” 傅承砚只挑眉看来,逆着烛光,神色瞧不清楚。 她总觉得,傅承砚这人很怪。 很会装模作样的一个人,从前和现在都一样。 从前,他胆子很大,没什么权势,又没了母亲,一无所有,只剩贱命一条,便什么都敢干,虽说常常不敌,也敢跟他家里那些人叫板,把所有人气得不行。 到她面前了,又是一副淋了雨的弃犬模样,好不可怜,姜元珠那时心肠更软一些,见了他,还没说几句话,就觉得他真是命运多舛,想抱着哄哄。 如今来看,这人更琢磨不透了,姜元珠只知,他底色是冷的,哪怕暂时与她没什么冲突,在她面前刻意压着性子,还是难掩。 若是她又做出什么来,那真是难以想象了,不过,事已至此,她是不做也必须做了。 “不感兴趣?”她问。 傅承砚真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配合,便摇摇头,后知后觉地开口问:“什么事?” 他心情瞧着还不错。 “那个什么州牧,他养的鸟,今天飞到我这儿,我关了它一个时辰,这才送回去。” 姜元珠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他更像是不敢信自己会做出这样无聊幼稚的事来。 真事定然不会如此,只不过他派来的人眼睁睁瞧着自己拎着鸟笼子过去寻州牧,总得寻个由头解释一下。 姜元珠抬手,轻点在他鼻尖,佯装嗔怒,挑眉道:“不好笑?” 她自己都没扯出笑来,傅承砚倒是配合,点点头,又反应过来,摇着头,最后有些勉强地勾着唇,眉眼倒是弯弯的。 “阿珠厉害。” 很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她无话可说,没准在他那里,自己已经像个蠢货一般了。 她屈起指尖,点在对方唇畔,想说要他闭嘴,最终还是没讲出来,颓然地放下手。 傅承砚垂眸,盯着她慢慢滑下的指节瞧。 她浑然不觉,思索着怎么开这个口,顺势往下讲着:“他挺喜欢这只鸟的。” 再抬眼时,正撞进那双乌色的眸里,江水翻涌成墨色,又如潭水般不见底。 姜元珠看得有些愣神,一时没答话,却听他开口问:“你讨厌他?” 她这才移开目光,换着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讨厌他。”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辨不清喜怒,添了句:“所以你讨厌他?” 姜元珠点头。 这番怪话,幸亏是没让旁人听见,不然要以为是在传递什么机密。 傅承砚抬手,指尖勾着她的一缕发,绕在手上把玩,近乎是喃喃自语地开口。 “不知要拿你怎么办……” 姜元珠知他纠结矛盾,一面不太信自己,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去爱,去递出去一切。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心底没有一刻是清明的。 但此刻,她要装着不懂,便只往他那侧缩了缩,伏在他肩颈上,轻声问他:“说什么?” “你听得见。”他倒是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手上却揽她更紧了些。 姜元珠无话可说,硬着头皮答他:“要怎么样我?” 傅承砚抬手,轻轻擦过她面颊,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抖。 又是许久的安静,她能听见屋外的雪声,明明该是再轻盈不过的东西,此刻却沉闷声响。 又是一阵风声落到耳畔,他终于开口了。 “不怎么样。” 傅承砚沉着声答,偏头见她模样,又问:“困了?回去睡吧。”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她还有话没问。若是问出口,最后一丝转圜之地也被她亲手抛去了。 傅承砚向来知她心思,见她不答,自行开口:“是有话问?” “元曦我已让人在找了,至于你妹妹,她会跟着我副将身边那位姑娘,她心善,人也温和,不必挂心,若有战,他们会经徐州到豫州去。” 他还在找那些姜元珠可能问的话。 她要问的自然不是这些,走前便和罗轻衣交代过了,求她无论如何也要护好元芷,若有意外,随时与她联系,哪怕她与傅承砚真的走到刀兵相见的那一刻,她也有把握保住元芷安危。 至于元曦,他武力高强,所说姜元珠觉着他不是很聪明,好说歹说不算蠢,又带着幽州将军的令牌,应当暂时不会出事,一时寻不到,她也明白急不得。 她说不出口,只摇头,过了片刻,垂下脑袋, 轻轻叹道:“再抱一会儿……” 估计把傅承砚吓得不轻,她离得近,能清晰听见近在咫尺的心跳,比寻常乱了些。 傅承砚应当在想,她是不是忽然被人夺舍了,又或许什么都没在想。 这几日相处还算平静,她知道傅承砚还爱她,虽说卑劣了些,但确实在利用他这份情,凑近些,说几句软话,等他心绪不宁,信任自然就多了些,这么些时日了,姜元珠以为他也习惯了,不成想反应还是这般大。 “好。”他应了句,而后是声轻之又轻的叹息,“罢了……” 姜元珠往他怀里靠了些,被他揽着腰抱紧,姿势都同从前无二。 仔细去想,又好似同从前不一样。 那时候,要躲元曦,还要躲父亲。 她常在父亲军营中,元曦便带着傅承砚来寻她,有时一日来个两三次,有时要隔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 姜元珠喜欢带他们去幽州的雪地里走,望着茫茫一片白,心里说不上来的宁静。 元曦活泼一些,每日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力,总是自己跑出去好远,等得不耐烦了,又自己跑回来。 趁他不在,傅承砚会停下步子,悄悄握她的手,偏过头不看她,安静地牵一会儿,等人回来再匆忙松开。 有时胆大些,会停下步子,从背后抱她,她走不了路了,回头来说,元曦又要等急了赶回来嚷嚷了,他偶尔会听话松手,大多时候会伏在她肩头装可怜,说自己冷,求她垂怜。 再大胆些,就会垂眸轻吻她额角,说一些少年时以为感天动地,实则全是不切实际瞎扯的话来。 父亲倒还好瞒一些,一直到要她嫁人才知晓,元曦日日在身侧,就没有那么好骗了,正巧撞见时,他们还险些打起来。 现在终于不必费劲心思躲躲藏藏了,又成了这般境况。 姜元珠安静想了片刻,抛去思绪,抬眸问他:“明晚还会来吗?” 他摇头,低眸看来,压低了声:“明晚有事,再隔一日,寻我有事?” 她不答,暗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又实在开心不起来。 “我等你。”她只道。 傅承砚在看她,一瞬不移,近乎执着地要在她的眸中找出半分作伪的痕迹,不知要拿去劝谁,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了,循着从前的记忆,缓缓抬手抚上他面颊,趁他愣神,另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了些,而后微微抬头,凑了吻上去。 恍若片羽般略过,轻飘飘的,只可惜荡在水面上,激起了圈圈涟漪不平。 他愣住了,只是片刻,揽她腰身的手又紧了些,伸手抬起她下巴,就着浅淡的雪影与火光看她,冷极艳极。 又一次的吻像是要讨什么,雨点般胡乱地往下落,她闭了眸,觉得动弹不得,被按在怀里,带着几分狠劲地吻了回来,昏昏沉沉的。 不知是何时被松开的,她平复着紊乱呼吸,重新靠回他怀里,安静地看着案上的烛火发愣,心绪复杂。 “嗯,好。” 姜元珠听见他低着声答,又闭上了眸,耳畔又只能吹进风声了。 18. 雪月 屋外的月色很亮,照着雪光,白得晃眼。 她拖着厚重的衣服往外去,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 今夜没人跟她,她跟傅承砚讲过两句,说那些人心善,功夫也好,做什么不成,偏要跟着自己跑来跑去,岂不是屈才。 傅承砚只垂眸看她,半晌不答话。 他找人盯着自己的动向,这算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了,傅承砚没想到她会直白提出来。 她惯会捏分寸,也只是提两句,不显得自己特别在意,转而去说别的了。 傅承砚是上午走的,带走了几个陌生面孔的人。 她知道,没人再监视着自己了那便是机会。 她假借散心出来过多次,偶尔装出迷路的模样,往州牧府里面走一些,可算是摸索到了几处无人的院子,瞧着荒废已久了。 她与霍见素约到这里,不知道这人会不会来。 院中的雪厚,没有半个脚印,她踏过时,响起了刺耳的吱呀声。 笼紧了狐裘,她将两手叠在一起,没半点温度,凉得像雪。 霍见素会来的,他主冀州已久,虽说粮草兵马充足,但于衡几年前败了全盛时的霍氏打响名声,如今势头正盛,未必不能再败他一次。 于衡是出了名的多疑狠心,名声甚至传到幽州了,若被他发现有叛心,他必然不会轻放。 虽说不明白这位冀州牧在想些什么,但若还是个聪明人,提点到这个份上,他应当不会再想着去硬碰硬。 她能心平气和和傅承砚讲话,傅承砚却是厌烦他至极,日日跟于衡汇报,又怎会信他所谓忠心。 他会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在中间的,传信也好,打探也罢,她会很多。 事成之后,她把那位一走了之的夫君找到,借兵回幽州,再过回从前那般日子,往后,只守好幽州,再不同他有半分瓜葛。 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可讲。 月上中天,她在这里等得浑身发抖,以为这人不会来了,正要抬步走时,才忽然有动静传来。 她警惕地侧目去看,见到了人影。 “来迟了,你肩上都是雪。”他甚至有闲心捧着个手炉过来,悠哉悠哉到了面前,笑意依旧。 姜元珠解下兜帽看他,他提着盏灯,周遭没跟着旁人。 “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再穿厚一些,哎呀,雪下得没完没了……”他拍着衣上的雪,只瞧她了片刻,便又垂下眸去,看着没有半点紧迫,不像是出来正儿八经谈论事情的,倒好似夜游的,甚至有闲情逸致收拾收拾自己。 “没法再厚了,再厚就要裹着被褥来了。”她抬了抬手,如实答道。 “你这个性子,这种讲话方式。”他停了动作,含笑望来,浅声道,“同你父亲那是如出一辙。” 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本就是背着人来的,费了那样大的劲,可不是过来同他闲话日常的,她只想赶紧讲完。 “您答应了?” “你这姑娘……”他含笑叹道,“嗯,不然来陪你看月亮?” 姜元珠无语,他又绕开了话,叹道:“今夜月色明亮,确实值得一观,就是天冷了些,好在有雪,裹得厚一些,围炉煮茶听雪,也是不错的消遣。” 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父亲当年就骂元曦,说他一日日废话比谁都要多,难堪大用,更不说承幽州将军的位子了。 她那时不解,只当是父亲被自己孩子气到了,胡言乱语。 如今再瞧,嘴上没个停的人,真是够耽误事的。 “我要您借兵,还要借您的手找幽州牧和我弟弟,作为交换,我可以做很多事,您意下如何?”她强撑着恭敬打断。 这人半点不着急,不想着早些谈完早些走,反倒转眸过来,看向她,扬起个有些促狭的笑意,语气也打着转。 “悄悄告诉你,你要找的这两个人,小傅将军也在找。” 她怔了一瞬,眉头轻蹙。 元曦是她要傅承砚找的,这个倒不算意外,至于她夫君,姜元珠找他是为了所谓的幽州正统,还要挂个名回去安人心,继位的令也要他颁布,何况他手上还有幽州精兵无数。 傅承砚要找他,难道真是只为了泄愤杀人…… 她默默记在心里,暗道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多站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她不愿久留,对方偏偏不愿主动开口,只好又问。 “您要我做的,是什么?” 他这才回神一样,思索片刻,缓声开口:“我可不想和豫州打仗,他可握着天子呢,一封圣旨昭告天下,说我是反贼,那可不是天下共剿之,我可不想再见当年各路诸侯联合讨伐的盛况了。” 他说得倒是不错,上一个被天子写诏书讨伐的,早已身死,遗臭万年,当年,甚至远在幽州的父亲也往徐州加入联盟了。 不过,还是没在正点上,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耐心又问了一遍。 “所以,您同意借兵了?又要我做什么?” 霍见素略一沉吟,正要开口,门侧忽然传来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蹙着眉后退半步,轻巧地披好兜帽。 脚步声响着,寂静的天地里分外明显,他们站的位置,开了门一下便能瞧见。 她背过身去,不见人影,只听见脚步声,催命般响在耳畔,但太静了,未免让人迟疑。 “州牧,您要的文书在此。” 一句砸下,她扯了扯嘴角,这才回头,只是一个小厮,来送东西。 霍见素收下东西,麻利地抬手,打发人回去,末了还叮嘱了人家衣裳穿厚些。 也算是提醒了姜元珠,她趁着人走后,去拴上了院门,门年久失修了,瞧着不太坚固,不过起码比方才要好些。 做完这些,她这才回去,霍见素还在笑,递了手上文书给她。 她有些狐疑地抬眸看去,见他也歪歪头回看,有些无语,低头草草看了两眼。 大概是说,要自己帮忙讲些话,送些东西,引他来参加一些宴会,最好再想方设法拦他,让冀州有机会同于衡表忠心。 具体的事项她没来得及细看 ,正巧文书小一些,她叠好了折成一小片,塞进了最里层的衣袖,打算回去细看过以后再烧。 抬眸看时,他还是那副模样,提着的烛火明亮,自下而上打在面上,半明半暗,笑意也显得寂寥了。 不知是否是太冷了,她心底有些发寒。 “只这些?” “嗯,只这些。” 姜元珠看向他,眸光流转间,他面上的笑意真真假假,瞧不真切。 说起来,他从进来起,便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不管怎样问,就是不愿讲出她自己想听的话,月又斜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姜元珠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点了点头,试着套话。 “您要想清楚,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他面上笑意依旧,端的是坦然模样,不答反问:“后悔什么?” “您几年前败过,如今,于将军的重心放在南下夺扬州上了,正是好时机,此时不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往后再不一定有动手的机会了。” 他只摇头,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叹道:“我做什么非要跟他在冬天打。” 她停下步子,垂眸思索着什么。 若是真不愿打,在傅承砚亲自来找他前,何必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他是想打,但不想此时打,怕冬日里粮草难行,怕她说的,傅承砚带的兵不少。 姜元珠要从他这里借兵,他想打仗,自己的兵力也不够,要做的是拖住傅承砚,再从别处寻兵。 她那位夫君,带了许多精兵南下,在冀州某处避难。 霍见素知道傅承砚在找她那位夫君,那必然是自己也在找。 她越想越觉得冷,不顾身后人,戴上兜帽,迈步就往门外走,一边找着方才放在身上的文书,想着吞掉也好,丢得远远得也罢,不能留在身上。 这人,在骗她,利用她。 要她与傅承砚反目,无可奈何下只能在他这边,用幽州的精兵去替他打于衡。 一直拖着时间,恐怕傅承砚已经被他想方设法引来,正在路上了。 不口头去讲,偏要写在纸上给她,也是在留证据,让傅承砚对她发火,取她性命,拿她族人威胁,再站出来说,只要帮冀州,就能保她和家人平安。 她想的不是这样的,她是打算瞒着傅承砚,等真的借到兵,有能力护住自身时再撕破脸皮的,不是如今。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若傅承砚真是想做什么,她只有求饶妥协的份。 身后有没有人在阻拦,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冷,连眼睫都托着雪片,手上抖着,想把文书丢掉,却怎么也握不住。 她走得匆忙,还没到门口,便听见脚步声了,由远及近的,不止一人。 剑刃撞在鞘上,发出的铿锵声随着踏雪声卷来,她这么些年在军营,再熟悉不过了,是有人带着士兵来了。 她逃不掉了,哪怕是翻墙出去,都晚了一步。 姜元珠握紧了手,垂眸看着脚下雪色,强撑着镇定,竟真想出了一计。 19. 火光 脚步声又近了,她快步到了霍见素身边,抓过了他的衣袖,蹙眉抬眸看他那副讶异的神色,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强撑着平静。 “你听着,他……” 对面收了惊诧,还是笑盈盈的,眉眼弯弯地垂眸看来,虽不明白她在做些什么,还是悠悠叹道:“嗯嗯,听着呢。” 姜元珠忍无可忍,下了些力气,狠狠在他臂上掐了一下,弄得他后退半步,这会儿也顾不上是不是长辈了,压着声音威胁道。 “你既认识他,就该知晓那是个十足的疯子,以为把我推出去只有我遭殃吗?”她近乎咬牙切齿,一字字带着颤吐出,“我在骗他,你也在,等会儿他过来,我们两个手拉手去死。” 他安静地移下目光,看着姜元珠拽着他的手,挑眉道:“一定要手拉手吗?” 她自以为为人处世淡然,从来不见波澜,这会儿心里急,是真心要被气昏过去了。 “小孩子别学大人威胁旁人,他可不敢杀我,既然被你猜明白了,不如早点规划一下。” 屋外吵吵闹闹的,姜元珠抬头看,见他还不知死活地在笑,一时气急,脱口而出:“他连亲生父亲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他眼下更是身无牵挂,若是还拿那套文臣的规矩去定他的胆子,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他怔了片刻。 正在此时,一声闷响。 她庆幸方才拴住了门,此刻被猛烈一撞,那年久失修的木门不堪重负,吱呀作响,碎雪和木屑齐齐往下掉。 门撑不了多久了,她死死盯着面前人,飞速地讲道。 “听好了,若是我此行是与你私相授受,那便只是情感上的事,是他的私事,若叫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算计他,第二天就到于将军耳边,第三日就等着收陛下的诏书,孰是孰非,你长我些年岁,应当比我看得清楚才对。” 又是一声巨响,门外是熟悉又叫人胆寒的声。 “开门。” 压着明显的怒意,声是沉的,潮木一般,尾音却扬着,带着些似笑非笑的调子,像冷水浸过,透着渗进骨髓的冷。 院门经受不住,摇摇欲坠。 她见对面没应下,应当是想明白一些,也不顾他配合与否了,低眸扫了一眼,制住自己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探过去,抓住了他腰间悬着的玉佩,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地扯下,握在掌心中。 “你……” 他纠结了片刻,支支吾吾,还是没说什么,只有一声轻叹落下。 轰然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她深呼一口气,像个不会水,却要鼓着气潜下去的人一般,闭上了眼,上前一步,往霍见素那边凑了些,被他虚虚揽了一下,若不是轻风带起衣料晃荡,她压根没觉出什么来。 她压着心跳,反倒更加明显了,这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可以剧烈到这般程度。 姜元珠实在没经历过这般场景,从前在幽州,那位夫君身边人倒是不少,她懒得在乎,只偶尔提醒两句,叫他当心不要被不明不白的人给骗了,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 此刻,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该用什么表情转头回去,第一句又该讲些什么。 霍见素倒还笑得如常,甚至有闲心打个招呼:“呀,小傅将军,巧遇。” 又是一声嗡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傅承砚拔剑了,一步步踏过来,厚雪全按在脚下,被挤得发响。 “松手。” 不知是他扬了声,还是真的走近了,这一道警告好似就响在耳畔,咫尺之遥。 她真是有些怕了,暗骂一句一天天摊上些什么怪事,缓缓转过身去。 她与霍见素谁都没碰到谁,此刻都讪讪收回手。 入目的是连天的火光,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处,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什么腊月飞雪,是茫茫无际的野草。 数不清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来,个个披甲执炬,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一座座沉默的山峰,轻易隔绝了所有出去的路。 傅承砚在最前,离她几步之遥,穿的还是昨夜那身玄衣,那件大大氅上沾着雪片,她昨夜缩在傅承砚怀里,轻声细语,百无聊赖时揪过那个毛领,没有揪下来半根毛。 如今,他安静站在这里,火光垂落,遍撒在他肩颈,随着骤风轻曳着,恍若烧着的焰。 见她转头,傅承砚微微垂眸看来,动作有些许滞涩,面上是半明半暗的,恍惚以为是爬着的鬼影。 姜元珠踉跄了下,缓慢地移过去,只觉得身上拖了什么东西一般,沉得吓人,压根动不了多少,便被冻在原处。 他果然在笑,眸色乌暗,瞧不清楚。 雪又落了,飘飘扬扬,撒在面前,好似笼着层雾,连他的模样都不清楚了。 她以为,还要掐自己几下,才能哭出来,凛冽的风卷过耳畔,她忽觉眼角酸涩,泪掉了出来,不知砸在哪边。 对面还在瞧着,见她停在原处,抬手勾了下指尖,微微歪了歪脑袋,眉头还是拧着的。 “过来,阿珠。” 声是清冽的,压着火气,又好似烈焰燃过,灼烫着身子的每一寸。 就此为止了,那些情分。 她这般想着,拖着步子一步步往前去,没抬眸,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些暖意,转眸去看,是霍见素,挂着堪称挑衅的笑意,眼底还是一般凉薄。 她暗道不妙,尚未来得及阻拦,便听他悠悠开口,笑意盎然:“小傅大人,您是她什么人?哪里认下的弟弟?怎么还有过问您姐姐跟谁相好的功夫?” 他在胡闹,大抵是还觉得傅承砚气得不够,要再添一把柴火,姜元珠只恨自己没有走快些,如今离傅承砚还有些距离,被身后人拽住了衣袖,只能垂下眸,强压着声音开口警告。 “你不要命了?快住口。” 话落下,她这才抬眼,正对上对方的目光。 傅承砚没再等她自己过来,抬步往前走,寒光映着,眼底都是血色,偏生还挂着堪称标准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来,剑光闪过,在地面上拖着,声响刺耳,划破了雪光。 雪面上留了道细痕,姜元珠没仔细看,只见他缓缓抬起剑尖,寒光照雪,映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剑尖淌着什么东西,滴滴答答的。 她想骗自己,是雪水,但扑 鼻而来的血腥气直令人作呕,她实在难以忽视,只得屏住了呼息。 有风卷过,火光摇曳,连带着他面上的颜色也闪了一分,红光晃荡,明暗交接的一瞬,姜元珠瞧得清楚,怔愣在原地。 他遍身都淌着血,面上也是飞溅的艳色痕迹,偏还要就着血色开口,语也是沉的,近乎是一字一顿,从齿缝间裹着血气挤出来。 “你找死。” 剑尖微动,没有半瞬迟疑,直直刺来,裹着凉意。 “傅承砚!” 她惊呼了声,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救幽州唯一的希冀了,霍见素不能死,现在不能死…… 她倒过去,倾身上前,拦在他面前,双臂张着,随着吐息微微战栗着,闭上了眸,连眼皮都抖着。 预想之中的痛意未卷来,血腥气却愈发浓烈了,她缓着气,慢慢抬头,撑着开口。 “住手。” 剑尖铿锵一声,生生止住,停在她心口前,连一寸都不到,间不容发,尚在轻轻颤着。 血水淋淋,全落在她胸前衣料上,洇湿了一片,混着火光,竟瞧不出什么颜色。 “你护着他。”傅承砚开口,已然到了听不出什么显然情绪的地步了,只知声是低的。 “你是怎么说……会等我回来的。” 这一句更冷些,渗着莫名的阴森,仿佛不是一字字吐出来的,更像从心肺骨肉里生生剜出来一块,冒着滚烫的血泡,狰狞地划着奏声。 姜元珠一怔,已经没法直视他,咬着唇,咬出血味了,还是没止住抖。 她聪明一世,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她入死局,到头来,机关算尽,所有权谋手段都作了废土。 霍见素从惊异中回神,眉头微蹙,这会儿倒是毫不怀疑傅承砚真会杀了自己了,却又吐了些坏水出来。 “我没听她提过您呀,只当是什么不足挂齿的人,怎么还干涉旁人呢?”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太过明显,对他,也是对姜元珠。 若是傅承砚还清醒,凭他的头脑,未必不能品出这人话里话外的刻意。 只可惜,瞧着他面上近乎凝滞的笑意和眼底半分不掩的凉意,傅承砚现下除了怒火,应当不剩别的什么了。 这人存心要将自己逼到绝路,毕竟,傅承砚越气,她越绝望,就越有可能不计一切来投奔。 “另外……”霍见素稍稍从她身后探出些脑袋来,幽幽开口,“你杀了我府上的谁?” 傅承砚根本不答他,连目光都不屑去施舍半分,只直直盯着姜元珠瞧,想从她面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姜元珠在那双眸中看见了已然陌生的、近乎乞求的颜色。 那些触目惊心的偏执背后,傅承砚睁着那双眸,仿佛过去那只摇尾乞怜的犬,固执地要去找她眼底半分被胁迫的不情愿,找过几遭,或许在心底骗过哄过自己都几遭。 抬眸时,只见她护在另一人身前,大张着手臂,微微抖着,明明怕得要命,还是抬着眼,警惕地看向他,生怕他发难一般。 明明最初,她是拦在自己面前的。 20. 烈焰 他闭上了眸,再睁开时,眼底映着火光,摇曳发亮。 “我杀谁,跟你没有关系。” 傅承砚冷冷开口,眉头微蹙,转开了视线,没有再看她。 “都说了,是在我府上杀人,你杀的是我的人,谁?” 姜元珠先前没敢和她对上目光,如今才缓缓抬眸看去,借着微弱的亮,见到了他身上的血迹。 玄色衣衫,洇上血了也不会太过明显,只有腥气一直绕在鼻间,借着火光去瞧,能瞧见他衣上一片湿痕,仅此而已。 傅承砚似乎是半点不愿理他,只转眸看来,压着怒火开口:“什么时候认识的?” 察觉到身后人又有要上前犯贱的心思,姜元珠慌忙掐他一把,示意他不要看自己护着就这般过分,垂眸回着他的质问。 “不久……” 腕上一阵痛意传来,是傅承砚拽着她的手将人拉了过来,雪覆了满地,有些站不稳了,他踉跄了一下,摔了过去,扯了下他的衣袖才站稳。 傅承砚垂眸看她,似乎有片刻怔愣,手抬起半寸,又生生落下,蹙眉转头,气道:“还在拉拉扯扯。” “认识不久……”他低低念着,把这几句话来来回回在喉中碾过数遍,最后又是一声略沉的嗤笑,“你好样的。” “唉,何所谓……”没了姜元珠拦着,那位倒是不知从何处来的胆子,又开了口,阴阳怪气地叹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傅承砚是她实打实的竹马,姜元珠的前半个岁月都同他待在一处,若无意外,确是本该共白首的。 至于这位,虽说先前联络过几次,真见面也不过几日。 拿这样的话来挑衅,可谓是往人心底戳,非要捅出来一片血肉模糊不可。 姜元珠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回头过去,忍着喉头的咸涩开口,声音都带着哑。 “你住口。” 那道目光缓缓移下,落在她身上,冷哼一声,最终只化作了半句算是嘲讽的话:“难为你讲他。” 不知是否因着疯到极处了,他的语气反倒平静了,半点波澜不掺,死水一般,又能瞧得见水底的幽色。 “你若真是认识她,便该知道,她早有夫婿,再怎样,也轮不到你纠缠。” 那人点点头,因着全然不在意,反倒显得分外嚣张。 “我不在乎啊。”他这般说着,默默退后半步,明明已经知道这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了,还是没法放弃去逞那个口舌之快,“是她便好,我可不学旁人,哄自己哄得漂亮,实际上在意得要死。” 又是一声嗡鸣,姜元珠赶忙拦住他抬剑的手,风卷过,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见他看来,也讲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是含着泪摇头。 霍见素真是个找死的好手,她早该知道的,从他不愿打,却执意不收傅承砚的拜贴时,她就该看出来,这人是纯粹的贱,不讲几句挑衅的话,不做一些过分的事,就好像拘他于笼中了一般。 为何偏偏是这样的人,做了霍氏如今的家主,当了冀州的州牧…… 傅承砚倒是停手了,执剑低眸,近乎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还在护他。” 姜元珠松手了,试着开口,声音还有些抖:“我有话要同你讲,你先冷静。” 话出口,她又后悔了,想着自己也是怕昏了头,这时候叫人冷静,效果必然不尽如人意。 果不其然,他又疏冷地笑,随手丢了剑,落在雪里,染得白雪一片殷红,瞧得人胆寒。 “冷静什么冷静,要我冷静……”他缓缓抬眸看去,轻轻摇着头,近乎喃喃地低语,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不想多讲什么了,冷冷落下一句。 “你等着收战书。” 霍见素还在愣神,她也没来得及细究话中意,被傅承砚拉着手腕就往回走。 他压着火气,手上力道不小,攥得腕子生疼,姜元珠在身后尽力跟着他迈得过大的步子,还是有些踉跄。 “冀州朱氏,举全族之力由着你胡来,往后,他不会再敢了。” 火舌嘶哑,声音沉闷响在耳畔,姜元珠被半拖半拽到院门前,就着外面连天的火光去瞧,满目尽是红。 她以为是火光晃眼,定睛再去瞧,屋外的甲兵身上都挂着血痕,沿着铁甲往下淌,地上血水连成片,早掩住了白茫茫的雪,腥红刺目也刺鼻,她停了步子,有些站不住。 “你做什么了?” 答案已经在心底了,她还是开口问了句,一遍遍乞求他,不要是想的那种。 傅承砚跟着停了步子,低眸看来,笑意依旧,那双眸映着火光,她看得恍神了,以为是流淌的血珠,下意识要抽手往回躲,被抓得更紧了。 “如你所想。”他缓缓开口,“鱼肉百姓,搅局生事,唯利是图的世家子弟,我不会放过一个,你该知道的。” 他微微抬头,扬声开口,这句应当是说给后面站着,尚在沉默的霍见素讲。 “朱氏不敬陛下,行事不妥当,末将替陛下,替主公惩过了,不劳州牧费心。” “至于你……”他缓缓开口,沉声道,“跟我走。” 她实在有些绝望了,若真如他所说,去给了冀州朱氏重创,那冀州是必然要休整一段时日的,能否自保尚是个问题,借兵更是天方夜谭了。 饶是再坚强不过,一路走到如今,眼见万事都朝着最坏不过的路子去,她还是有些撑不住了,没管面前探来的那双手,瘫坐在雪地里,任纷纷扬扬的雪片落满衣襟,沾上眼睫。 “你干脆也杀了我……” 她垂眸看着,手边全是花白的雪,一眼望不到头,奋力眨了几次眼,又全变作了血红色,尽处是那人早湿透的衣袍下摆,血腥气浓重得直令人窒息,他定然是踏过一路尸骨来的。 手在抖了,她握起一捧雪,摊开掌心看,却只见到狰狞的红光。 她觉得吐息愈发沉重,仿佛一口气噎在喉头,咽下吐出都带着疼,却偏要撑着开口。 “反正……我也算是世家女。” 静了许久,她没功夫去数时间,但雪盖了厚厚一层在肩颈上,她一直没动,傅承砚也如此。 一声响传来,石破天惊般,像敲在心底的鼓点,她缓缓抬眸,眼见着那双黑靴向自己而来,停在眼前,随后是一道裹着冰凌般的声落下。 “你什么意思?” 重逢时,她自己遮着眼,没瞧见傅承砚缓缓蹲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但她想,大抵同现在差不多。 浓烈到瞧不清了,她低下头,被对方捏着下巴抬起来,被逼着直视那双漆黑的眸子,听他带着狠劲重复。 “我问你,什么意思?” 她没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她从前斗赢的那些政敌,有的也会激怒她,她就会这般问,她自己计谋失策,实在没料到会如此,她心服口服了。 傅承砚也没 给她答的机会,指节发力,捏紧了她下颌,直直望向她,一句句像霜打在面上,凉得透骨。 “你怕我?怕我杀你,怕我伤你……” 傅承砚面上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这人寻常时是冷着脸的,气急了会笑得嘲讽,此刻,或许是真的怒火攻心,到了极点,反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平静来。 “所以呢……亲近我都是假的,都是在哄我,实际上怕得不行,还要捏着鼻子凑近,是不是?” 一句句质问透着恨意,他面上却是渗人的平静,手上动作愈发狠了,掐得她面上生疼,自己却浑然不觉一样,缓缓开口再问。 “我问你话。” 姜元珠摇头,呼吸沉重,闭上了眸,那一刹,又有泪往外淌,应当会落到他掌心。 她不在乎,她连自己为何要哭都不明白。 下颌上的力度松了些,一点点移开,疼意却印着难消,火辣辣的。 随后,是一阵破空声,刀尖划过夜色,割破了雪雾。 姜元珠清晰地看见了他瞪大的眸,手上动作更迅速了些,远不等他反应,已拿起短刀,抵在了自己喉头,贴在皮肉上,能感到自己的骨骼正硌着它。 她的手倒是不抖了,稍有差池,便该有血珠从颈间滑出了。 傅承砚愣愣垂头,看着自己腰间空着的刀鞘,神色是藏不住的狠厉。 他又抬眼,想抬手去夺,姜元珠死死盯着他,作势把刀尖挪近一些,强装镇定地与人对视,那双手僵住了,半晌不移,果然被震慑住了。 她忽然在想,若这柄刀架在在场旁的人脖颈上,甚至是傅承砚自己那里,他都不会有半分动容。 他这般情愫,或许早脱了纯粹的年少爱恋,成了刻在心头的执念了。 对什么东西执念太深,到了不死不休,死亦难休的程度,再好不过的人,也会变作厉鬼的。 是她自己,一步步把从前那个会做可怜,半点不愿忤逆她的人逼成这样的。 她没有退路了,她做所有事都不计后果,狠到最后,没有给自己留半分转圜余地。 那双手僵在半空,缓缓垂下了,但对面人显然还未妥协,垂下眼眸,声低了些:“你从前就爱用这种手段,逼你父亲妥协,你以为我不知吗?” 姜元珠顿了顿。 “你就是在赌,赌旁人舍不得你,赌旁人的善心。”他讲得恨恨,近乎是咬牙切齿,闭了眸又睁开,最后转过头,声轻得像叹息,“我若是狠心,还管你这个叛徒死不死,我该巴不得你不得好死……” 姜元珠握紧了刀柄,面上全是雪,凉得很,眼泪却烫得要命,也是勉强支起精神开口。 “所以,你要狠下这个心吗?” 傅承砚转眸来看她,轻轻摇摇头,忽然轻笑,声也放得温和。 “所以,不要再用这样的计谋,好吗?” 她不明所以,眉头微蹙,愣在原处。 傅承砚缓缓凑近,见她暂时没什么反应,极慢地抬手,将人圈进了怀里,放柔了声哄着:“没事了,我怎么舍得怪姐姐……” 他的胸膛是冷的,姜元珠还怔着,任他抱着,想不明白这人何故忽然如此,手上便一紧。 一声脆响,手上刀被他趁机弹落在地,静静躺在一片雪色里,再回眸时,他的笑意褪尽。 她被冻得有些迟钝,来不及做什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他拦腰抱起了。 21. 雪路 冀州的冬季也是冷的,她的指尖在抖,什么力气都使不上,傅承砚抱她穿过满地血色,一步步往回走,身后人安静地跟着,火炬晃得人眼痛。 “我送你回豫州。” 他冷静得渗人,沉着声开口。 姜元珠心底还混乱着,刚还在试图找回心气接着谋算,这一句打下来,算是彻底愣神了,迟疑地又问了一句。 “什么?” 傅承砚没垂眸,安静踏过厚雪,身后,甲兵带刀,一下下撞着刀鞘,声响脆冷。 “回豫州,乖乖待着,不要再有异。” 她当即回道:“我不回去。” 豫州算是于衡的本营,去了那里,就再也不是她想逃就逃,想走就走的了。 于衡自己就是出了名的多智近妖,养的谋士必然不会次之,去那里跟人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绝对不能任由傅承砚把自己送回去,抬手抓在他臂膀上,无意识攥紧了些,轻轻摇头。 “是他要挑拨你我关系,你当真瞧不出来吗?” 他连头都不低,径直往前走,把人往上抱了些,冷声开口:“那你呢?为什么会在他那里?是他绑你来的?你当我是孩子吗?还是当我是过去那个只会听你话的蠢货?就那般好骗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姜元珠无话可说,说自己与他有染,就是为了规避她来寻人的真正缘由,总归是说不清了,她闭上眸,垂头埋在傅承砚肩头,尝了一嘴雪凉得倒牙。 “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还是浅淡的,倒是显然地压着情绪。 “做梦。”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颠倒,她闭上了眸,被塞进了马车里,裹了件厚毯。 借着火光,她缓缓抬手,只有满手黏腻的血腥。 她强压下心绪,想着观察一下形势,路上还能跑,抬眸便见傅承砚也坐了进来。 还未从怔愣中缓过神来,腕上一紧,垂眸便见一条漆黑的发带被利落地绑在了自己腕上。 傅承砚动作熟练,但绑得紧,半点空隙不留,显然是绑死人或是货物的手法,也不知打死的结他自己还能不能解开。 姜元珠抬眸,见他垂着眼,亮色只浸进了半数瞳色,什么神色都隐在一片昏黑里,半点瞧不真切。 乌发没了束缚,柔柔垂落,全堆在他肩颈上,连额前都乱了些。 姜元珠别过头,抖着声问他:“为什么还在?” 他既然说了下战书,那便是要留在冀州待战了,他不该在自己眼前的。 垂眼去看,她捂了一整个冬日,腕上是胜雪的白,他褪下的发带上还染着血迹,姜元珠自己方才摔在雪里,也弄了一身狼狈,只有腕上还是净的,缠着根浸透血水的带子,说不上的诡异。 傅承砚缓缓偏头看来,见她盯着手腕愣神,眉头微蹙,开口道:“你最好安分些。” 他气得不轻,姜元珠自然不会此时去触他的霉头,垂着眼,安静地缩回角落里去,抱臂取暖,也强打起精神去想对策。 马车动了,夜色,火光,冀州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了,她擦去最后一滴泪,闭眸不语。 到了豫州,才真是除了傅承砚,没一个认识的人。 霍见素想得倒好,以为还会留几日,结果他当夜就要送自己走,彻底断绝了任何再来往的可能。 照他所说,他夜袭本地大族,算是杀鸡儆猴,重创了冀州势力,霍见素再贱也该收敛些了。 至于他到底还打不打冀州,姜元更没什么好说的,他一边说着下战书,一边跟着自己上了回豫州的车马。 她弄不懂这个人,从来都弄不懂,那些所谓情意,今日过后,也该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想笑,争权和顾情难两得,她当年选了,如今也选了,到头来,只有天地间一捧冷雪还如从前。 折腾这么久,竟连扯起来唇角的力气都没了。 傅承砚安静地坐在身边,她垂着头,也是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厚雪,一点点往南走。 他应当是无话可说了,姜元珠有好些话,讲不出口,那便也是无话可讲。 十几岁前,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少年人心思纯粹,也远没有到非要舍弃什么不可的地步。 再大一些,忘了是多少岁了,在这些琐事上,她记性向来不算好。 只记得也是雪夜,军营里燃着篝火,元曦带着他,大着胆子去讨一口酒,军士们也是什么都敢给,一盏下去,元曦抱着杯盏睡在了帐外,第二日才被发现,父亲好骂一顿,气他怎么不把自己冻死再飘回来。 傅承砚没好到哪里去,顶着满面绯色来找她,声音裹着温热的酒气,软得不像话,说什么不想离开她,永远都不想。 话都模糊了,现在再想,只记得当时心跳得厉害,甚至有些发疼,她在想,自己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的人有谁。 她那时就在想,有一天不要再被父亲管着,至于元曦和其他弟妹,也希望他们能有更大的天地,旁的人都算不上太亲近,走了也罢了。 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他一个,不想分开,不愿分开,想方设法不分开,最后都变作了一片片刺向自己的刃,割得心口血肉模糊。 那时,她抱了傅承砚,说以后不会分开,现在看来,是在骗他,是在给他全然不切实的希冀,架他至云端,又生生将人推下,紧跟着,自己也往下跳。 走到如今,对两人都算是折磨了,及时止损罢了,傅承砚该明白的,所以才一句不说。 她被绑了,动弹着极度困难,就安静地靠在马车壁上,听着风雪声,脑子里什么都吹不进去。 或许真是累了,该歇片刻了,她从来没这个机会,无时无刻不在想事情,想得心力交瘁,也只是缓缓闭上眸。 意识昏昏沉沉间,她却忽然觉得眼上一沉,一双手带着烫,贴在微凉的面上,惊得她抖了下,想要坐起来,无奈双手被缚在身前,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手按在眼上,力道不算轻。 血腥气又重了,她想去眨眼,按得太紧了,动不了,刚要开口说两句话,细密的吻就落下了,杂乱得像雨,扫过面颊各处,又汇作一汪,重重压在唇上。 连推拒的功夫都没有,鼻尖全是热气,烫得人身子发软,吐息沉重,她无计可施,偏了偏头,躲过一些过于激烈的征伐,大口呼着气,没来得及咽下去,又被堵了出处。 傅承砚整日抱怨她把自己当傻子瞧,实际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又不蠢,还能闻得到血腥气,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又能有谁,偏要捂这个眼,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在拦她,掩耳盗铃。 用处还是有的,起码不必仰着头直视那双眸了。 她也好,傅承砚也罢,现在再去看对方,早就只剩强撑着的凉薄了。 因而,他到最后也没松手,贴在她额头上,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些暗哑。 “我以为,你会有话要问。” 熟悉的话,她身子软,往后倒了些,本要靠回去,被他揽着腰抱住,无奈停下动作,这般想道。 一些时日前,刚见他时,他也是这般问的。 她那时不知说什么,当今的情形,好似也差不了多少,那她依旧无话可说,等着傅承砚自己问。 他垂下头,闷哼了声,唇擦过面颊,沿着下颌,一路滑倒脖颈,姜元珠被迫仰起脑袋,面前仍是一片深沉的暗色,这才有些恐慌。 她连手都动不了,甚至连推开面前人都做不到,血腥味太重了,不知是自己衣襟上的,还是他那里的,早混着纠缠不清了,只有刺鼻的痛感是真的,激得她轻咳了声,没忍住呛出些泪来,全落在眼前遮目的温热掌心里。 她什么也瞧不清,触感听觉便尤为明显。 “那我有话问。” 声音方才还响在耳畔,姜元珠以为他凑在耳边,正要松一口气,下一瞬,只觉得发尾扫过脖颈,激起淡淡的痒意,而后是细细密密的痛。 他泄愤似的咬在肩颈上,力度不算轻,而后微微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她胸口,腰间揽着的手也紧了些 ,深深埋首,出口的话倒还是恨恨的。 “你若是敢骗我……我就……” 姜元珠动弹不得,本在咬牙,还是没忍住轻呼出声,嗓音变了调子,难得泄出些无措的轻声来。 “你!” 话生生止住,唇被自己咬得疼,姜元珠忍着莫名的灼热,想听听扯谎的后果,他却没了下文。 吐息有些紊乱了,她正要试着侧耳听个准确,马车硌到了什么,一阵颠簸里,傅承砚覆在她眼上的手下意识松开,护在了她后脑,将人整个揽在了怀里。 眼睫上都是泪,被掌心的温度蒸得滚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下,她被激得眉头微蹙,暂时没睁开眼。 “我问你……” 触感太怪了,这个疯子压根没有在认真问话。 姜元珠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视物还有些模糊,仰头望着马车顶,许久才缓过来些,垂下眼眸,第一眼便后悔了。 傅承砚跟着抬眸,动作有些许迟滞,抬起的面上,笑意粲然,乌黑的瞳仁近乎占了整个眼眸,深如墨照的古井,半分波澜也没有,亮色也聚不起来半分,长发垂落肩上,遮了小半面色,无风自扬。 三年以来,她日日梦魇,见到的傅承砚有两种模样。 一种是十六岁时年少青涩的面孔,轻垂着泪,低声说着,不怪姐姐。 另一种,便是如今的模样,长开了许多,连面上棱角都分明了,夜色一笼,恍若摄魂鬼魅,恨恨地开口,唤她阿珠,说自己不会放过她的。 几乎是在他抬眸那一瞬,姜元珠就反应过来了,挣扎着要往后退,被他箍着腰拖了回来,极轻极快地摇着头。 “我想问……”傅承砚微微歪头看来,笑意与怒色下,过分明显的偏执半分不掩,沉声开口,“他,他们,凭什么?” 他果真没在认真问,没等姜元珠回过神来答一句,就自顾自开口。 “不过,我先前便讲过,腥风血雨里谋命搏权的武将,都会信一个理……” 傅承砚俯身凑近,抬手轻点在姜元珠唇畔,又缓又重地碾着肌肤往下按,一路划过脖颈,他眸子上转,直直望进她惊恐的神色里,幽幽开口。 “命如何,要看自己挣的。” 指尖停在衣襟前,意有所指地勾了勾,凌冽的风卷着,侵进来些许。 饶是她再过愚钝,也该明白这人的意思了,下意识要往后躲,再次被拽回来,咬着牙,开口的声带上了颤。 “你……住手。” “嗯?” 面前人笑意盈盈,却半点不达眼底,他望不透那双眸,愤恨、不甘、颓然……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你想好……”她闭上眸,连摇头的力气都缺些,耳畔只吹进风声,“再进一步,便真的只剩……” 自作自受,引火烧身,还是只是运气太差,她没精力纠结了,也没说下去。 “你逃不掉,一直在我身边,如此足矣。”他垂下眸,凑到不能再近,吐息滚烫,全落在面上,声也沉若砾石磨过。 “至于你的心,谁要一个从来不在自己这儿的东西。” 她瞬间睁开眼睛,有什么落在面上,湿漉漉的,她以为是血珠,但血已冷,那缓缓沿着面颊往下滚的东西却烫得惊人。 她顾不上什么了,愣愣抬头,瞧见了一闪而过的水色。 “我的心,你也从来没要过。” 轻得像风飘过,她还怔着,自己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只有肩上凉意卷过,真切地告诉她,非梦非幻。 “自己的心肝,旁人弃若敝履,这么些年,还要苦苦奉上,当真是……” 肩上一阵凉意,她不需垂头,也知道衣衫被扯开了,比打来的风还要冷得透骨的,是他紧跟着落下的那句。 “可笑至极。” 近乎下意识的话被堵住了,那双还沾着她泪痕的手掩住了她的唇,她含着眼泪摇头,尝到了些咸涩。 “你不要的珍重……”傅承砚面上的笑意半明半亮,开口的声温和到诡异,“我不给了。” 22. 涟漪 她睁不开眼,面前的烛火明是幽暗的,她闭着眸,以为是自己昏了头,或是其实早在方才便被丢下车冻死了。 总归不是真实的,不然怎会看见傅承砚在掉眼泪。 太怪了,绝无可能。 又是一阵凉意,她这才缓缓抬手,去擦自己面上的水痕,若不是早掉尽了眼泪,她还要以为是自己在哭。 缓缓抬眸去看,半点亮都不见,对方的身形遮蔽了眼前全部颜色,明明暗暗间,那点水色分外明显。 他真的在哭。 一句句讲恨的是她,掉泪明明该是自己才对。 她却一点也哭不出来了,冷意透进骨髓里,缓缓淌遍全身,痛也分不清在皮上还是心底。 姜元珠冻得发抖,被他揽到了怀里,肌肤相贴,温度倒是胜过焰火。 小时候,她试着拨烛火,被灼伤过,一道细微的疤痕现在还在指尖上,此刻,手被傅承砚攥在掌心,拉过贴在面颊上,侧头轻吻,正巧擦过那处痕迹。 烈火的滋味,她尝过,烫到极致了便是痛,从皮肉传进血液里的痛,半点不含糊。 现在也是疼的,说不上何处,那这般瞧,他身上大抵要比焰火烫。 她想去咳两声,被傅承砚掩住了口鼻,只剩呜咽的功夫,抬眸望进那双乌色的瞳孔时,她连摇头的力气都被吸附其间,再也脱不出。 “安静。”他垂眸短促开口,声倒还是稳的,比之寻常,确要沉上许多,“马车外有人的。” 泥沼一般的死寂,她又闭上眸子,眼见一片乌黑朝自己涌来,潮湿黏重,裹挟整个身躯,最后连呼吸都被扼住了,只能一点点沉溺进去,清醒着步步往下坠。 梦里死生之间,她忽然惊觉,睁眼是一片玄色,她大口喘着气,发觉傅承砚把手松开了,掌心中是些什么东西,盈亮的,缓缓掉着,她转过头不愿再看,被捏着下巴转了过来,接着又是胡乱的吻。 还好,再多放任她这般大张着口一瞬,便要有怪异的声响了。 她没有挣扎的心思,算是半推半就,反正无处可逃了,但这样的事上,还是实在生疏,唇间尝到些血味了,对方才缓缓放开些,凑在唇畔,声也含混不清。 “不要咬。” “是你在咬我。” 她下意识回了一句,自以为在理,但声软得不像话,匆忙咬住了自己,不再开口。 傅承砚不打算放人,一声声唤着,有时连名带姓,有时是叫姐姐,神色清明些了,又蹙着眉唤她阿珠。 她一句也没有应。 腰被揽紧了些,她轻呼了声,没咬好自己,缓缓摇头,对面全当没瞧见,反倒凑到她耳边,挑着她神智最不清的时候开口。 “我恨,好恨好恨。” 恨就该松手,就该走个干净,他却越抱越紧了,声带着哑。 “你凭什么……凭什么就可以潇洒抽身,半点不在意,所有痛,所有苦,所有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都是我的……” 在这个时候讲正事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姜元珠想答他,想说自己也痛得要死了。 想说要他放手吧,他们两个再这样互相撕咬,只有满身血痕,什么都不会落得的。 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明明一滴泪也掉不出来了,她还是怕,怕再开口,又带上哭腔。 “你该任我遭人欺辱,你该推开那夜尝了酒的我,你该离开一辈子,而不是三年,那样我就放下了,我半点都不会再念你了。” 他一字字说得狠,声也压得低。 姜元珠也想去信,他真的恨得要死,半点真心都没了,那她就能放下心去,该骗就骗,该逃就逃。 但面上还有凉意掉下来。 一滴滴的,顺着面颊往下淌,滑落到耳侧,藏进发鬓,好似就没有了。 她抬手,轻轻替他拭去泪,像小时候一样 她知道这句话说了不好,说了对自己无益,但她还是开口了。 “狠一些。”姜元珠抬眸,见他那怔然的神色,不忍再看,闭紧了双目,颓然摇头,“傅承砚,再狠一些。” 他们之间,但凡有一个狠下心断个干净,也断不会到如今地步,她知道自己舍不下,放不开,这才寄希望于这人。 显然,他并没听进去几句,只轻声念叨着什么,一遍遍一句句,愈发清晰,也就越发沉闷。 恨生迟。 恨自己晚她两年生,在她要走时,自己还什么都没有。 他发了疯,姜元珠比他好不到哪去,却也明白,万事相扣,若无当年事,他或许也不会这样早成名。 滚烫的怀抱贴来时,耳畔的轻声絮语又好似多年前一个个日夜里的相依。 她自诩谋臣,冷静洞察之后,忽然也想说一句,恨生早。 她忽然能听见窗外的雪风了,唇咬得生疼,她放弃了,任那些不成调的叹息混在风里散去,最后被吻个干净。 “是你……”他轻道,额发擦过姜元珠的面颊,留下阵阵濒临极致的战栗,“是你,该对我再狠些。” 她被烫得一抖,彻底没了什么力气,瘫软过去,又被揽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伏在对方肩头,蹭到些不知是雪是血是泪的湿润,闷闷地咬上一口,用了些功夫,也没尝到半分腥气。 又是一阵颠倒,姜元珠被他抱到膝上,枕着他脖颈,碎发糊了满面,手腕上用力挣扎了许久,被勒出些红痕,连抬手拨去乱发都做不到。 对方的吐息沉闷,响在耳畔,渐渐平息了,而后是一阵窸窣,原本垫在身下的狐裘被傅承砚拎了起来,要给她披上。 姜元珠撑着疲惫睁开眼,摇摇头,提醒道:“是湿的。” 他手上动作一顿,僵了片刻,而后随手一丢,那件可怜的狐裘就到了地上。 姜元珠低头看着,安静半晌,幽幽道:“可是我冷。” 她身上连半件衣服都不剩了,外面是连天的雪,方才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才有些瑟缩。 傅承砚从凌乱的衣堆里挑挑拣拣半天,竟找不出来几件完好的,最后把她自己来时裹着的大氅给她披了回去。 而后,他垂着头,大抵是觉得姜元珠没什么反抗力气了,缓缓解着她腕 上的发带,见到那道道狰狞红痕,眉头紧锁。 姜元珠静静看了半天,就知道这个死结他自己也解不开,等了半晌,他失了耐心,掀开些帘子,问驾车的马夫要了柄短匕首,利落地割开了发带,动作没有半分停滞。 玄色带子勒得变作了一根细条,掉在了地上。 她神色一暗,动了动指尖,找回了些触感,下一瞬抬眸,就见傅承砚把匕首丢出了车外,警惕地看着她。 只愣了片刻,姜元珠缓缓抬手,在他警觉的、一瞬不移的注视下,极快地甩了他一巴掌。 她知晓自己如今没什么力气,怎样下手都像是在调情,干脆用了狠劲,冲动过后,意识回笼些,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他的马车上,命数全然捏在他手里,有些生硬地开口。 “是你的吗?扔什么?” 傅承砚没躲,微微偏头,又慢慢转回来,看来的眸中竟没了半分惊惧。 明明当初,稍重一点的话都足以让他难受好几日。 “我会赔他够买百柄匕首的钱,不用挂怀。” 她没了招式,安静地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只有他怀里能够到。 毕竟是她唯一爱过的人,这种事,她并非全然无知,当时以为往后会是水到渠成地完成,她只是没明白,为何会在这样都疯得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情境下做成。 她累得头昏,还是妥协了,趴回她肩颈上,低缓着声开口:“帕子,给我。” “没有。”他答得坦然。 姜元珠无话可说,这种事,又不是晚一刻就要死掉,何苦非要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 她想倒头睡,又实在难受,最后叹了声。 傅承砚不知在翻什么东西,弄得她也跟着没个安生,过了会儿,她有些好奇地抬头,见他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硬生生从她里衣上扯了块布料下来,递了过来。 “擦泪?”他问得随意,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明算是得偿所愿了些,面上却全无半分喜色。 她摇摇头,瞥他一眼,淡声道:“转头。” 他不明所以,下意识照做了,过了片刻,又奇怪地转回来头,莫名固执。 姜元珠转念去想,他都见了个遍,没什么好掩盖的,干脆地垂眸探手,把他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又生生把头转了回去。 “你……” 他也无话可说了。 有些东西埋得深,姜元珠动作大了些,披着的衣衫又摔在地上了,她忘了从霍见素那里拿来应急的玉佩和字条都在那件衣里,垂眸看去,愣了片刻。 好在傅承砚对字条没什么兴趣,干脆地捡起玉佩,顺手把衣服给她披回去,眉梢微挑,将东西拎到她眼前晃晃,眸色没什么变化,却显出些莫名的危险。 “他的?” 姜元珠没兴趣同她吵了,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睡觉。 傅承砚不愿放手,方才淡然神色此刻半分不见,只剩如旧的、笑盈盈的疯,抬手覆在她颈侧,堪称温柔地在那处肌肤上打转。 若她没记错,那里有一处衣领都不一定能遮住的吻痕。 23. 豫州 这确实是她当时拽下来的,想来不是很重要,霍见素压根没拦一下。 既如此,留给他罢了,是砸了丢了还是好好挂起来,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趁机把那张字条捡回来。 爱不爱的,在背信弃义意图勾结面前都显得不那般要紧了。 要是与冀州牧勾结之事被发觉,到时候,不只傅承砚,于衡也饶不了她,她真是只能如霍见素的愿,麻利点收拾东西去冀州逃难了。 “嗯,他的。” 傅承砚似乎讶然于她的坦然,笑意深了几分,声却压得低:“我要丢掉了。” “随你吧。” 她在想事,暂时没注意傅承砚的神色,只听一声脆响,他飞快地开了窗子,抬手就丢了出去,没有半点犹豫纠结,好似也生怕她会反悔一样。 雪风灌进来些,她趁这人在往外瞧,一把碰下来了披着的氅衣,俯身去捡衣服,顺手将字条裹在其间,装得一脸坦然模样,正要得手,却被人攥住了腕子。 她身上软,手也在抖,没什么力气,只能眼瞧着傅承砚抬手将字条取走,而后揽腰将她抱紧些,唇畔近乎擦着她的发顶过,带来些震颤。 “写了什么?”他问。 明明只要打开,所有就全见着了,他却偏要磨人一样再问两句才好。 “情话,不嫌恶心就看。”她强装着镇定,重新靠回傅承砚怀里,一面是累到懒得说什么了,一面也是实在不知如何反驳才好了。 这招倒还算有用,傅承砚当即皱眉,只拎着字条一个角,又开了窗子。 扔出去好,证据就全没了,只要霍见素不找死,她就只是在跟人私会,傅承砚是气也好,谅也罢,都不会再有谋权上的事严重了。 窗子又被关上了,她闭着眼睛,松了口气,想来那要命的东西已经被丢出去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正要沉入睡眠,隐约听见一阵动静,是纸页翻动的声响,当即警惕了起来,侧耳听了片刻,没再听见什么声音,这才缓缓抬眸去看。 傅承砚捏着那张字条,神色凝重,眉头轻蹙,指尖倒是握得稳,半点不抖。 他没有丢,被瞧见了。 他会如何,姜元珠没有猜的心思,是要把她交给于衡处决,还是在路上干脆丢她下马车,她不好去猜,只觉得凶多吉少。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气,杀死一个人比捏死一只幼虫还要容易。 要一只虫死,还要找到,握到。 要一个人死,只要上位者一声令下。 傅承砚现在全然可以喊停车,然后果断地把她丢下车,外面那样大的雪,她连一日都不一定能撑过。 她抬手,想夺过字条,想再挣扎,但白纸黑字在手,眼下只有一口咬定自己不知这是什么,是霍见素存心要害人。 至于罚不罚,就看傅承砚想不想她死了。 被丢下去前,她准备先给自己多找点衣服,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他拉住了手腕,那双眸缓缓抬起,姜元珠偏过头,隔着莹白手臂去看他,莫名心里一紧。 “你要找他借兵?”他问,语气倒是平静,半点波澜不带,脸上那些半是气急半是嘲讽的笑意也丢下了不少。 姜元珠也不知这人是不气了还是气极了,刚要开口,又听他接道。 “你不会那么蠢。” “什么?” 傅承砚松开了手,她抓住了时机,缓缓从对方怀中挪了出去,撑着身子坐到了一边,给自己披好了衣衫。 他捏着字条,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来,下一瞬,灯火摇曳半瞬,是他把字条丢进了烛火里。 她瞪大了眼睛,实在没弄明白。 方才不知也便罢了,这会儿明明已经见到了,却偏偏亲手毁了唯一的证据。 到底是已经想好弄死她的方式,不愿再借这些,还是有半分转圜机会…… “若是他塞给你的,现在不用担心了。”他掸去尘灰,吹了下,那字条便化作了点点灰烬。 “若是你自己要做的……”他话锋一转,姜元珠跟着蹙眉,不动声色往后缩了些。 “那你挺厉害的,但没必要。”他抬眸看来,衣衫胡乱披着,单薄到顺着点细风微扬,却半点不见抖,神色也是沉的,一副见惯所有的模样,淡然开口。 “我手下也有兵,不比他少,开口吧。” 那是姜元珠没见过的,陌生的神色,或者说,常在旁人面上见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出现在他脸上。 司掌大权的人会有的,有恃无恐的平静,近乎残忍的不解。 她忽然觉得一阵凉意,自己执意要求的,于他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压根不理解,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不知道她自己当年,有没有给过傅承砚这样的感受。 或许,她随手摘下身上玉饰金钗给傅承砚,要他回去好好安置已逝生母时,那人含泪望来的眸子里,除却感动,也有这般的情绪。 她说不上来,好似到了如今,一切倒转,才真的理解了当时的傅承砚一般。 但她不是孩子了,除了感慨,她要迅速定下心神来去想解决方案,什么样的路也比原地打转等死要强。 “你的条件是……”她闭眸问,不知将会听见什么。 得知傅承砚对自己还有几分旧情后,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傅承砚借兵。 但会很麻烦,他和旁人不同,对什么谋权夺势争天下都没兴趣,对于衡没什么二心,却也不是愿意抛所有为于衡谋利的人。 他想要什么,姜元珠猜不透,自然拿不出,那便是没有完全胜算,她更不想去赌真情,还是觉得能拿权势一换一的交易要保险些,便没有做。 眼下问起,不知这人会如何开口…… 车马不停,驶过雪路,趁夜朝豫州而去。 这已经完全不在她原有的谋算里了,往下的每一步,都要再拼出力气去想,第一步,便是摸清这人的态度。 他瞧着还没有方才在霍见素面前生气,只是往后仰了些,靠在身后内壁上,低眸看她,低缓着声开口。 “跟他和离,断了和冀州的联系。” 烛火摇晃,全荡在那双眸子里。 “留在我身边。” 姜元珠嘴角扯了扯, 那抹笑还是没扬起来,只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关切道:“你还是穿上衣服吧,应该是冻傻了。” 傅承砚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分明是滚烫的,微微蹙眉看来,等着她的答复。 姜元珠狐疑地等了半晌,没等来什么,轻声开口问:“没了?” 他点头:“没了。” 竟然是认真的。 只能说幸亏于衡不在,不然那位冷心冷性的枭雄见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能将这般胡闹,怕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你想清楚。”她撑着声音,还是带上了抖。 傅承砚拉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近,指尖轻点在她腕上凌乱的吻痕上,眉梢微扬,抬眸示意她跟着看,接着道。 “开春后,兵你带回幽州,处理完幽州的事再还回来,同样要回来的……”他的神色半点不掩,微微偏头,“还有你自己。” 她眉头紧锁,顺着傅承砚的目光看去,心绪纷乱。 好似是目前最佳的方式不错了,至于往后的,她不是会妥协的人,等她在豫州找些人脉,拿到兵力,傅承砚就管不到她了。 她没有抽手回来,只低眸思索片刻,而后开口,声已平缓。 “我答应你,幽州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你等我找到他,就和他和离,至于冀州牧……” 她侧头看去,忽然觉得,傅承砚压根不气自己算计他借兵,气的反倒是她用来掩饰的,和霍见素有染的事。 精心谋算,到头来好心办坏事,谋权谋心,她算是见识到了。 这人的真心也好,疯魔也罢,她也见识到了。 既然如此,她不是不愿软着声哄几句,都是权益之计罢了。 “如你所见,我是要找他借兵,既然没了这个需求,谁愿理这个年纪大的。” 傅承砚顿了片刻,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轻笑出声,一副了然神色,还是没移开直直望来的目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珠。” 她有些怔愣,这个称呼,方才他才喊过,不是什么好情境,实在不适合回忆,想起来会耳根发烫。 她轻咳了声,呛了回去:“在想什么?” 他俯身凑近,抬手缓缓停在姜元珠的面颊前,顿了片刻,最后轻轻擦过了她额前的发,替她拨回了脑后,笑意盈盈,说出的谎话却半点不含糊。 “我猜,你在想我。” 姜元珠懒得再说什么了,好似也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无非是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再怎样,不过是徒劳。 哪怕绝境,她也很少认输,更何况眼下能看见前路。 但她只是点点头,甚至配合地微微侧头,学着这人从前的模样,用面颊在他掌心轻蹭,闭上眸子,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寻常神色。 他没收手,安静看着,姜元珠便乖乖坐好不开口,两相无话,只有风雪卷着,马车还在往前,豫州就要到了。 傅承砚又把她抱回了怀里,难得耐心地让她安心睡下,在豫州,她不会有任何事。 她自然知道这人在豫州颇有权势,没说什么,往他怀里缩了些,被抱紧了。 24. 锦绣 豫州的雪要小一些,这还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奔波几日,她在马车上醒来,整个人恹恹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息,未定的前路,全是一层薄雾,照得人心寒。 身上的衣衫也不太舒适,换了豫州人常穿的样式,傅承砚告诉她,豫州这几年无战,安定富庶,豫州城中的贵女妇人都恨不得将全部东西加在衣裙上,他送来的衣裳也是华贵的。 她以为真有乱世之外的乐土,可掀帘去瞧,车外还是灰扑扑一片,和她到过的所有地方一般,了无生气,又好似总压着团火。 下了马车,傅承砚要去见于衡,她要跟着,过长的衣摆拖在足下,险些绊倒自己,傅承砚替她提了下。 室内倒是比想得要朴素些,傅承砚在垂帘外俯身,她也跟着行礼。 有窸窣声音自帘后飘来,风略动,吹起边角,又堪堪落下,姜元珠好奇地悄悄抬眸,想一睹枭雄容貌,又只见一袭素白衣衫飘荡。 这人算是父亲一直在念叨的,有时骂有时赞的,是狼子野心,手段狠辣,又是广招贤才,计绝天下的,俨然像是什么两面的仙人一般。 她从前没出过幽州,只从父亲那里听两句,觉得若这人真有本事一统天下,平息战乱,那实在是当世豪杰,她虔心佩服,也想着若有缘分,必定要见上一面。 不成想,稀里糊涂的,倒真有了这个机会。 一双手撩开帘帐,莹白细腻,柔若无骨,将帘帐挂好,露出了帘后风景。 撩帘的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垂着眉眼,动作很轻,慢悠悠的,说不上的慵懒劲头,但实在漂亮,素衣掩映下,昳丽容貌恍若入水桃花。 姜元珠本要瞧于衡的,却被她夺去了目光。 她瞧着不是很高兴,皱着眉,直到被抛了个玉扳指过来,这才展颜一笑,麻利地提着衣摆下去了。 她转眼去瞥傅承砚,见这人面上没什么讶异神色,似乎早便司空见惯,便也不多说什么。 于衡斜倚座上,倒是一副轻快模样,半点不拘束,那双眸绕过傅承砚,在她身上顿了顿,带些裹着笑意的探究。 傅承砚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些。 眼下什么都是新的,她按兵不动,不动声色地照做,垂着眸,只悄悄打量。 先前见于衡那位在傅承砚身边做副将的儿子跟傅承砚差不了几岁,便以为他跟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年纪,如今看来,他要年轻许多。 “主公。”傅承砚扬声唤他。 他摆摆手,目光又落到姜元珠身上,略一挑眉,调笑道:“将军们出征总要带些人回来,真是怪得很。” 她垂着眸,不应什么。 “来,上前来。” 她抬眸,见于衡朝她招手,眉头轻蹙,有半分无措,正要上前,傅承砚拽了她的袖子,她只能停步。 “小傅啊,不要总这样挂心。”他只笑,放了手,“虽说很不可置信,但知道是你的人。” 傅承砚没反驳什么,她不知豫州情况,对这位于将军的了解也是只凭只言片语,想要不在豫州惹出大乱子,她要先听傅承砚的话,再琢磨其中意思。 此刻,她没有反驳什么,只记下了自己在于衡面前该有的身份,侧眸见傅承砚不再阻拦,几步上前,俯身又行一礼。 “叫什么?”他问。 还是一样的计谋,姜元珠放柔了声开口:“亲友们习惯唤阿珠,您是傅郎的主公,若不嫌,也可这般唤。” 他点头,神色不变,好似随口应道:“好,姑娘亲近,自然是好事,不过叫多了,你的小傅郎可要翻我白眼。” 他坐正了些,望来的眸色沉沉,低缓着声开口:“所以呢,还是告知个姓氏吧,你若有所闻我的名声,便该知晓,我不是什么凭出身论英雄的无才者,尽管报上。” 她心下一紧,不知于衡对她父亲,对幽州的态度如何,她本就是被傅承砚出于私心带来的人,乱世里自报家门实在不是聪明举动。 于衡也远比她想得要聪明些,不是个好糊弄的,见她愣神,耐着性子又道:“姑娘这是不信我啊。” 正在思索如何答时,一道没什么波澜的声自身后传出。 “辽西姜氏,是末将小时候的友人。” 她垂眸不语。 于衡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叩,神色如常,语调却扬了些:“啊,那可是大族啊。” 听到姜元珠耳中,这无疑是句危险的话,她撑着轻轻摇头,心底想着如今情形未免太过被动,下来后定要找傅承砚问个大概。 “幽州……”他语气平平,声却放得缓,目光跃过她,直往身后去,她身后只有傅承砚一个。 “幽州是个好地方,偏远了些,人才倒不少,姑娘的父亲算是其中佼佼者,早年在徐州共讨逆贼,有过些交情,不想前些日子不幸撒手人寰,将军死战,也算幸事,还望姑娘看开些,节哀顺变为上。” “是,谢过于将军挂怀,一切都好。”她恭敬应下,心底却有些发怵。 这个消息,冀州的霍见素前几日尚且被蒙在鼓里,他倒知晓得快,不知这消息如今传到何处去了。 于衡靠了回去,百无聊赖地抬手瞧着自己指尖发愣,不知为何,傅承砚方才介绍过自己后,他瞧着有些郁闷。 “舟车劳顿,累不累?”他问。 姜元珠明白他是要把自己支走,顺着话应下:“豫州到底水土不服,还是有些劳累的。” 他也不多纠缠,直截了当地开口:“那可不好,人累着就难受,难受了便要生事的,我差人扶姑娘回去歇一会儿罢,往后谈话的机会多,不急于这片刻。” 姜元珠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瞥了眼傅承砚,见他一副坦然模样,便也暂且放心下来。 不出所料,下一瞬,于衡便幽幽开口:“小傅啊,你不急,这么些日子不见,可要同你主公好好叙叙旧才是,多留片刻。” 她满腔疑惑,但见傅承砚像个无 事人,稍稍定下心神,从容地行礼出去。 外面有侍女在等着,她定睛一瞧,正是方才所见那位姑娘,懒懒地摆弄着长指甲,见她来了,垂头行礼,笑得亲切,引着她往外走。 她侧目瞥那姑娘一眼,若有所思,也是一笑,边跟上她,边抬手拔着头上玉簪。 姜元珠加快了步子,几步到她身侧,借着衣袖的掩盖,不动声色地将玉簪递到她手上,重重叹了声。 她倒也上道,熟练地将东西藏回衣袖里,轻笑着望来,神色分外自然:“姑娘因何而叹?” 姜元珠赞赏地瞧她一眼,又是一声叹:“初来乍到,万事万物都不明不白的,我在豫州没什么指靠,只能跟在傅郎身边,也不知……” “姑娘尽管安心便是。”她一手捏着衣摆,一手拨开角门前掩着的一些枯枝,雪扑簌簌地掉,她反倒被砸得轻笑,挥手要那些行礼的侍卫起来。 姜元珠很在身后,打量着她,也听着她讲的消息。 “小傅将军数有军功,很得于将军赏识,在豫州,在天下,那可都是威名显赫的,您能在他身边,可保无虞。” 这人同于衡走得近,虽说姜元珠不敢贸然猜关系,但据她观察,这人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起码比得过她自己日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便也想方设法多套几句。 “你们都这样叫他,他不生气?” “他气过了,于将军改不了,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他自己忽略掉那个字了。” 跟罗轻衣讲得不太一样呢…… 姜元珠没忍住轻笑,又掩饰一般咳了声,问道:“他脾气很好?” 那姑娘俏生生回眸看她,笑得促狭,话也放得神秘兮兮的:“您应当比我清楚呀,瞧着很明显的,他不会靠旁人那么近的。” 姜元珠无话可说,也不知傅承砚这些年独自出幽州打拼,混出来了个什么名声。 至于关系,她再怎么骗自己,哄傅承砚,那也是不一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然尝过一遭了,硬要说还是同乡友人或是恨对方入骨的死敌,也有些不切实。 见她不答,那姑娘这才低笑开口:“脾气出了名的不好,很吓人的,不过我不怕他,那边值守的哥哥们也不怕他。” 她顿了顿,卖关子一样转了个弯,只见姜元珠偏偏头看她,摆起来好奇模样,给足了面子,便乐呵呵接着讲下去。 “豫州的士族们很怕他,当年跟于将军入主这边时,有些不服管教的士族,哎呀他那个手段真是……”她夸张地扶着心口,叹道,“很是吓人呀。” 这姑娘有趣,讲话好玩,倒也难怪探听来这么些消息,姜元珠跟着她往傅承砚住处去,用一个傅承砚不知从哪儿找来给她戴上的玉簪换了一路消息,探听了豫州的大概情况,末了,还有些距离。 姜元珠跟在她身后,步子慢了些,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傅承砚……傅郎,他怎么来豫州的?又因何被于将军这般赏识?” 25. 血海 照她所说,傅承砚算是被霍见素举荐来的,据说在冀州为兵士时立下了大功劳,被霍见素献宝一样送去了豫州。 那时在夺徐州,他做前锋,万军中取主将首级,一战成名,获天子封赏,于将军亦是爱重。 将军出征,路上总得闹出来些怪异的传闻,不知真真假假,有些她父亲头上也被安过,姜元珠将信将疑。 姑娘是个健谈的,绕了好远的话,讲了许多东西。 “至于小傅将军的性子,这个太难猜了,不过确信的是,不论对着谁,他都是一副样子,天子御前,也只是多跪一下的差别。” “您既在此,我便还有些要讲,据说众将军们许多都欲往他身边塞人,最后都是被一口回绝了,有的讲他是什么冷心冷性,天生将星,打算一辈子抱着剑过日子,也有的在猜,他有妻室,只不过不好拿出来去讲……” 姜元珠垂着眸,半是在听,半是在发怔。 那姑娘见她不应什么,有些泄气,还是接着往下说了。 “还有种说法便是,他心底已有所爱,不愿再为旁人所绊。” 明明是自己问的话,听了一半,她又忽然觉得,听这些徒增心烦,没什么意思,便没应什么,也不知该怎么答,姑娘识趣地换了别的话在讲,终于到了地方。 姑娘送她到门前,摆摆手退下了,她想了片刻,觉得早晚有机会再见,没有问名字。 她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傅承砚住处格外安静,像是平日里压根没什么人来一般,她走了几圈,大抵熟悉了路,便安静地坐回了屋内等着。 她还有话要问。 豫州要好一些,没有那般冷了,地上的雪痕也是薄薄一层,她连着在北地冻了那么久,难得到这种地方,新奇之余还有些感慨。 想起许久前,有些模糊的从前。 再没有比幽州还冷的地方了,冬日里的雪能没过膝盖,多在帐外待一刻便要冻上。 傅承砚偶尔会独自来,他们那时还小,坐在炭盆前探出手烤火,她兴起去握对方的指尖,勾得他手上一抖,反应过来后,又缓缓回握。 最幼稚不过的年纪,什么都不知道,撑着的只有些后来才知分文不值的情意,却敢去谈现在都不确信的以后。 父亲当时说,她是幽州的女儿,是姜氏的女儿,不能走出幽州,她小时候还深信不疑,觉得世间就这么些地方,每一处都跟幽州一样冷,冬天就是很长很长,白日就是很短很短。 父亲错在不该给她读那么些书,让她明白天下之大,不止幽州一处,生民之苦,不似将军府一般,然后便再也不愿困在幽州,囿于将军府一处。 她问傅承砚,将后要去哪里。 傅承砚说要留在幽州,要留在她身边。 她半晌不答,最后轻轻摇头,叹息都是浅的,问他,如果自己不想留在幽州了,他会如何。 傅承砚在问她为何,她答不上来,安静许久,也只说是受不住冷了。 他那时就说,去豫州吧,那里四季分明,是个有趣的地方。 现在真的到了豫州,很他说的好似差不了多少,冬日里没有那般难熬了。 只是,如果早一些来,或许她会更开心。 年少时做过的春秋大梦,早被自己亲手碾碎了,事到如今,她竟然只想回幽州,永远待在幽州,像父亲说的那样。 窗外是一片漆黑,这座府里的侍从少得可怜,也不知是不是他特意吩咐的,连灯都点得少。 烛火就在案上,她点燃了,屋外还是昏黑的不假,但起码这处是明的,哪怕深夜归来,也不至于瞧不清路摔痛。 豫州有许久不见的月色,月光斜斜照下,她安静伏在案上发愣,过了半晌,门被推开了。 姜元珠缓缓抬眸看,果见他一身玄衣,安静地立在门前,若非身形高大,早便跟夜色融为一体了。 傅承砚没提灯,在门前站了片刻,这才进来,到了她身侧。 姜元珠不知该怎么开口,便也沉默。 按理讲,哪怕是故友,多年未见,也该有许多话要讲,她同傅承砚如今关系怪异,谁都说不清楚,是再无话可说了。 静了许久,他忽然开口:“簪子掉了一个。” 她坦然点头,应得自然:“送出去了,打探些消息。” 傅承砚坐到她身侧,烛火映照着,面上半明半暗,瞧着心情不算太好。 姜元珠做好要被他问打探什么的准备,他却只点头不语,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早就猜到了。 这人像吞了冰一样,对什么都是一副死样子,姜元珠观察了片刻,觉得他是被自己顶头的于衡骂了一通。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不知傅承砚到底是奉什么命来冀州与幽州边境的,他已经大了,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只为了堵她才来。 思索片刻,她觉得跟这人套话没什么用处,直截了当开口问:“生气了?” 他摇头,眉头微蹙。 姜元珠坚持不懈,又问:“他骂你?” 他没有摇头,垂着眸不答,倒像是从前那样,习惯地扮可怜。 姜元珠要转移他的注意,便道:“同我讲也无用,现在不是在幽州,我管不了他的。” 他这才抬眼,似乎很意外这样的说法。 姜元珠没接着这话,又问:“你做了什么?” “有些事没做。”他答得含糊,不清不楚的。 这话只能是落实了他确实没完成于衡的命令。 按理说,他是要去试探霍见素的,但他走得太往北了,若是是为了冀州牧的事情来,远远不至于跑去北边与幽州的交界。 瞧他模样,也是压根不知道她会不跟夫君走,独自出幽州,不会是为了见她而来。 姜元珠想着想着,觉得指尖发凉。 她一开始便设想过这种可能,后来渐渐搁置于脑后了。 他就在身侧,姜元珠不愿再对上那双眸,侧身靠在了他肩头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他要你趁乱打幽州?” 臂上一沉,是傅承砚揽住了她,动作倒是分外自然,侧头垂目看向 她,竟然真的点头了。 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姜元珠垂着眸咬唇,心里越来越冷。 也就是说,于衡要取幽州,派了傅承砚去,回来顺道试探冀州牧。 结果傅承砚到了边界便碰上了她,不仅没再往北打,还把她这个幽州将军的女儿大摇大摆地带回了豫州。 这样的情况下,于衡还不杀他,看来真是够重用了。 但她刚刚把这人的心又伤了一遍,那夜字字句句还响在耳畔,梦魇一般,她怎么也忘不掉,越想越怕。 傅承砚早就是个疯子了,若是想把她留在身边,最简单不过的就是把她的后路堵死,或者站在她可能去的后路。 她的后路,自然是去幽州。 若是幽州到了于衡手里,她无处可去。 傅承砚说的借兵,她也越想越怪,借兵给她,到底是豫州的兵,若是进城后哗变,那便是无计可施了。 她抬眸看去,神色复杂,恰巧对方也垂眼看来,她畏惧再与人对视,心一横,索性闭眸吻了上去。 他怀里是暖的,又若即若离,好似握不住的一片轻云,只有湿漉漉的触感是真切的,沉得叫人睁不开眼。 傅承砚力气大一些,单手揽过她,将人抱至了膝上,掌心搭在腰间,隔着衣衫,轻之又轻地摩挲着,激起些莫名的滚烫。 他又俯身过来了,姜元珠已闭上了眼,双手抵在他心口,欲拒还迎一样,他顿了片刻,只是吻在了她额上,唇上还沾着些湿意。 那夜过后,好似戳破了那层本便不算牢固的窗纸,万事都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虽说她和傅承砚还在互相算计个不停,早弃真心于不论,接触却远比从前年少情深时要多上许多,她能觉出自己的动作已然有些熟练了。 案前烛火燃着,没人顾得上剪烛,灯火摇曳,快要熄了,傅承砚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里间而去。 姜元珠没挣扎,乖乖揽紧了他的脖颈。 再近不过的距离了,她如今想的,却是怎么倒打一耙。 被霍见素算计一番,她原本不愿再去同这只老狐狸打交道,但他算计得对,姜元珠眼下与他联手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明日,她就要想方设法去与霍见素通书信了。 但眼下,她没什么心思再去想什么这些了。 烛火彻底熄了,一片昏黑中,唯有那双眸亮得惊人。 那样乌色的眸子,白日里怎么瞧都是浅淡的,只有夜深了,灯熄了,才能觉出明亮。 吻像雨点落下,姜元珠强撑着理智,抬手拦住了他,轻声提醒:“新的衣裳,不要扯坏。” 覆在锁骨上的指尖确实顿了一瞬,缓缓往下移,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或许是故意的,傅承砚存心要她不要去想别的东西,没有一刻放过人。 她浑身都是烫的,脑中也跟着烧起来了,本打算今夜想想怎么跟人私下通信,眼下只能愣愣地抬头望,连帐顶都瞧不见,全是那个身影,最后自然是无奈作罢,明日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