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邓布利多之名》 1. 第1章 邓布利多先生 1965年10月,美国旧金山。 那棵歪脖子树长在孤儿院后院的最角落,树干倾斜得厉害。阿尔伯特·霍恩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捏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曲。他把叶子翻过来,观察叶脉的走向——主脉,侧脉,细脉,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他记得在书上读到过,叶片的形状和脉络分布与水分输送效率有关。但他没有完全理解那本书里的全部词语,有些词他还不太认识。没关系,他可以把问题记在心里,等以后认识了更多字再回去读。 风从东边吹过来。 阿尔伯特松开手指,让那片叶子从手中落下去。叶子飘了三次,转了五圈,最后落在距他左脚约两个手掌长度的地方。 他盯着地上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树冠。剩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晃,稀稀疏疏的。阳光从叶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远处传来喊叫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艾伦那帮人在后院踢球。艾伦大他三岁,块头差不多有他两个那么大,嗓门也大,说话像在喊口令。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落叶。风又来了。这次他数了数时间,心里预估一下落地的大致方位。一片新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往下落—— "砰。" 什么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刚好是头皮上那块骨头突出来的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阿尔伯特歪了歪头,那东西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弹了一下,落到地上。一颗足球,棕色的皮面,补过两次,有一块地方用白胶带缠着,斑斑驳驳的。 "嘿!哑巴!把球踢回来!"艾伦站在院子的另一端喊。他身后跟着汤米和另外两个男孩,站成一排,两手叉着腰。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那颗球,没有动。 "喂!你聋了吗?"艾伦往前走了一步,拍了一下手,"把球踢回来,听见没有?" 阿尔伯特抬起头,看了看艾伦,看了看他身后的汤米,又看了看那颗球。他其实已经习惯这种事了。艾伦喜欢欺负他,因为他不说话。不说话的人就是一个活靶子,扔什么都行,反正不会还嘴。有时候是石子,有时候是土块,有时候是汤米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死虫子。阿尔伯特不理解这种行为的目的,但他觉得这很无聊。非常无聊。 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时间。艾伦"啧"了一声,又喊了一句什么。阿尔伯特没听。他的视线落在那颗足球上。 他抬脚,将那球踢了出去。 那颗球飞出去的轨迹不太正常。它先是贴着地面飞快地滚了半圈,然后忽然弹起来,向左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一个跑过来想截球的男孩。球继续飞,在快要撞到艾伦胸口的时候猛地拐了一个弯,像自己长了眼睛似的,绕过了艾伦伸出来的手,然后精准地—— "嗷!" 阿尔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球砸在了艾伦的鼻子上。那应该是个意外。但接下来,球弹出去,砸在了旁边汤米的小腿上,汤米惨叫一声蹲了下去;球又弹起来,弹到墙上,反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滚到后退着的艾伦脚底下。艾伦一脚踩上去,仰面朝天摔了个结结实实。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球滚到了墙角,停住了。 阿尔伯特挑了一下眉毛。 说实话,他没用多少力。他当时只是"想"让那颗球不被艾伦接到。他的"想"有时候会变成真的。最近几个月他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他想让桌上的杯子离他近一点,杯子就滑过来了。他想让窗台上的鸟飞走,鸟就扑棱着翅膀跑了。他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正常的事,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毕竟他只有五岁,而五岁的人对"正常"这个概念本来就没什么把握。 不过再待下去不太妙。艾伦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只手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血迹。汤米还在揉腿。后面两个男孩你看我我看你,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尔伯特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的飞快。 一溜烟绕到老橡树后面,贴着院墙的阴影往楼里跑,推开侧门钻进走廊,身后传来艾伦的嚎叫:"他跑了!抓住他!" 走廊里很暗,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被积了灰的玻璃滤了一遍,变成一种昏沉沉的琥珀色。他沿着墙壁走,脚步很轻他加快步子,拐过一个弯——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阿尔伯特整个人被弹回来,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到地上。他抬起头,先看见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呢料的,剪裁很挺,手里拿着一顶棕色的帽子。 再往上。一张脸。老人的脸。 他很老。比孤儿院里最老的修女还要老。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特别长,几乎垂到胸口,颜色比头发白一些,在走廊里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色。他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阿尔伯特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他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奇妙。像旧书页、蜂蜜、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还有一点点——像火柴擦燃那一瞬间的气味。 老人蹲了下来。 那么大一个个子,那么长的胡子,蹲下来的时候大衣角铺开在地上,他没觉得有任何不方便。他蹲到和阿尔伯特一样高的位置,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过来。 "抱歉,"老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吓到你了吗?" 阿尔伯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不知做什么反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然后是修女的声音——是玛丽修女,负责管理后院的那位,她的脚步声他总是能认出来,因为她的右腿不太好,着地比左腿重。 "邓布利多先生——哦,您在这儿。" 玛丽修女赶过来了。她胖胖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女服,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她走过来,看到阿尔伯特站在邓布利多面前,愣了一下。 "啊,阿尔伯特。"她笑起来,那笑里有几分小心,几分不确定。"原来你在这儿。我们找了你一会儿了。" 邓布利多先生仍然蹲着。他侧过头看向玛丽修女,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重新看着阿尔伯特。 玛丽修女走到近前,咳了一声。 "邓布利多先生,这就是阿尔伯特·霍恩。"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大人跟大人说话时才有的客套劲儿,"他就是——呃,不爱说话,您见谅。他刚来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嗓子有问题,但医生看过了说没问题,他就是单纯不开口。" 她顿了顿。 "好几个月了,我们没听他出过声。一个字都没有。" 邓布利多先生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阿尔伯特的脸。 阿尔伯特注意到了一件事。玛丽修女对这个人说话时,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正式,更小心,像在跟某个大人物说话。可那个人只是蹲在他面前,胡子拖在地上,大衣的边角皱成一团,一点也不像个大人物。阿尔伯特又看了他一眼。从玛丽修女的语言可以得出这个老人是来找他的,这个人认识他?这个人认识他的父母?这个人是不是从某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来的、和他的过去有关的人?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最后那个想法。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那种不躲闪的、认真的、像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可就算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不起眼的孤儿,有什么值得专门跑一趟的吗? 他抿紧了嘴。玛丽修女说要带他们去会客室,她走在了前面,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阿尔伯特没有动。他攥着拳头,僵在原地。邓布利多没有催他。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耐心地等着。 阿尔伯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2. 第2章 柠檬雪宝 会客室比走廊亮堂一些,但也有限。窗户开在朝北的墙上,光是从上方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菱形的亮斑。阿尔伯特坐在椅子沿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玛丽修女刚才给他们倒了茶,现在应该已经走了,门关着。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尔伯特觉得有点不习惯。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这个人的胡子好长。是真的吗?看上去不像是假的。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不会妨碍吃饭吗?睡觉的时候要放在被子外面还是里面? 阿尔伯特皱了皱眉,把目光挪回到桌面。这人在看他。他感觉得到。但他不想抬头。他更想逃走。他想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门口,拉开门,跑回走廊,拐个弯,钻进他平时看书的那个楼梯拐角。那个楼梯拐角又窄又黑,堆着几箱旧书,他可以把背靠着墙壁坐下来,膝盖抵着下巴,谁也找不到他。 但他没有动。 他又偷偷吸了一下鼻子。还是那股味道——旧书页,蜂蜜,花,还有一丝像是火柴擦燃后的烟气。他从来没闻过这种混合的味道。这个人一定经常待在一个有火炉的地方,又暖和又干燥的地方,周围堆满了书,可能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 "后院的那棵树,"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了,"你很喜欢它吗?" 阿尔伯特猛地回过神。他抬起头,发现邓布利多正看向窗外。从会客室的窗户刚好能看到后院的那棵老橡树,还有歪脖子树的一角。艾伦他们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大概去了前院,后院空荡荡的。 邓布利多没有等他回答。他并不着急要一个答案。 "老橡树的树龄大约在八十年到九十年之间,"他说,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从我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的树冠覆盖了差不多半个后院。夏天的时候,它应该能遮出很大一片阴凉。" 阿尔伯特眨了眨眼。 "不过,"邓布利多收回目光,转向他,"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你的时候,你刚从后院跑进来。我猜——"他的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你跑得很快。是因为那颗球吗?" 阿尔伯特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棉布里。他的目光飞快地瞥向窗外,又瞥回来,最后落在桌面的划痕上,仿佛它能给他什么答案似的。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别担心,"他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像在说一个只给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我恰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阿尔伯特没有抬头。他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块菱形的亮斑慢慢移动了几寸,从木纹的中间滑到了那道划痕的末端。阿尔伯特仍然攥着衣角。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五。他想回到楼梯拐角。六七八九十。他想把脸埋进膝盖里。十一十二十三。他想—— "我猜你现在有很多疑问。" 阿尔伯特终于抬起了头。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藏在半月形镜片后面,像两块藏在冰层底下的湖水。他没有笑,但他脸上有一种很耐心的神情,一种"你慢慢来,我不走"的神情。阿尔伯特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邓布利多也点了点头。或许我该正式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你的母亲,潘妮。” 阿尔伯特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将近半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玛丽修女从不提,其他修女也不提。好像这个名字一旦说出来就会打破什么规矩似的。母亲的照片他没有,母亲的东西他没有,母亲的气味他快要忘记了。他只记得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他记得她抱他时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潘妮·霍恩。"邓布利多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你的母亲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你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阿尔伯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衣角被攥出来的褶皱慢慢弹回去了一些。 "你的外祖父——也就是你母亲的父亲——名叫克雷登斯。"邓布利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但他很快把那层情绪压了下去,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我弟弟的儿子。" 阿尔伯特皱了皱眉。弟弟的儿子。他试着在脑子里整理这条线,但信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找不到从哪一根开始拆。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来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这确实有点绕,"他说,"简单来说,我是你母亲的叔祖父——也就是你外祖父的伯父。按辈分算,我是你的外曾伯祖父。" 外曾伯祖父。阿尔伯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他把这个称呼放到脑子里那条线上比了比,好像勉强对上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吐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连在一起不成调。阿尔伯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邓布利多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笑起来,笑得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英国,"他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尔伯特没有继续追问。英国。他知道英国,地图上画着的一个岛,隔着一整片大海。他在书上看到过。书上说英国总是下雨,街道湿漉漉的,房子盖得很矮,屋顶上长着烟囱。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从英国来的、穿着奇怪大衣的、说话慢悠悠的老人要跑到美国来,坐在孤儿院的小会客室里告诉他——你是我的亲戚? 他有很多问题。但嗓子像锈住了一样,他试了几次,声音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了。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纸包,用蜡纸折得整整 齐齐。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颗淡黄色的硬糖,圆滚滚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柠檬雪宝,"他把糖推向阿尔伯特那边,"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吃这个。酸酸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阿尔伯特盯着那颗糖。他没有动。但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柠檬味,混在旧书页和蜂蜜的气味里,像一小片被切开的新鲜柠檬搁在书页上。他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又低下头,手指从衣角上挪开,慢慢地伸向那颗糖。他捏起来,小心地凑到嘴边,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甜的。舌尖碰到糖表面那层白霜的时候,先是一阵尖锐的甜,然后酸味慢慢涌上来,最后又变成甜。他眨了两下眼。这个味道他以前没尝过。孤儿院给他们的糖是大罐子里掰碎的硬块,甜得发腻,没有别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柠檬雪宝。他把整颗糖放进了嘴里。 邓布利多看着他,眼里弯出一点笑纹。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抽出魔杖来——那根魔杖细长,深褐色,握在他手里像一截枯枝。阿尔伯特含着糖,鼓着腮帮子,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邓布利多说道,他的魔杖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阿尔伯特盯着茶杯。没有变化。然后他发现茶杯在动——杯身微微颤了两下,像在伸懒腰。杯口边缘鼓起两个小小的凸起,圆圆的,毛茸茸的,两片浅褐色的—— 耳朵。 阿尔伯特嘴里的糖差点滑进喉咙。他噎了一下,赶紧嚼了两下。杯子还在变。它的形状整个儿地软了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软了的蜡,从圆柱形变成椭圆形,又从椭圆形缩成一个小毛球。茶杯的把手缩成了一条卷曲的小尾巴,杯壁上浮现出两只黑亮亮的豆子眼。 一只仓鼠趴在桌面上,腮帮子鼓鼓的,胡须一颤一颤。它抬起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舔自己前爪上的毛。桌上原来放茶杯的位置留下了一小摊水渍。阿尔伯特看看阿不思,又看看这只仓鼠,又看看阿不思。他张开嘴,嘴里的糖滑到一边,顶出一个鼓包。他盯着那只仓鼠看了很久,久到仓鼠舔完了左爪换右爪,久到仓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 他的声音又出来了,比刚才顺了一些。但他不知道要问什么。这是什么?怎么变的?为什么会变?那只茶杯呢?他伸手想碰仓鼠,又缩回来,抬起头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冲他眨了一下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整个人年轻了不少,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照了一下,忽然就透亮起来。 阿尔伯特愣了一拍。他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仓鼠的后背。毛茸茸的,温热的,它还在呼吸,背上一起一伏。仓鼠被碰了一下,转过头来嗅了嗅他的指尖,胡须蹭过他的指腹,痒痒的。 阿尔伯特小声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发出这个声音。他赶紧抿住嘴,把笑意吞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仓鼠。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3. 第3章 求知欲 仓鼠在他手指底下转了个圈,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尾巴尖刚好搭在他的指甲盖上。阿尔伯特盯着那个小小的尾巴尖,觉得它像一小截被揉软了的毛线头。他用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尾巴尖,仓鼠动了动耳朵,没醒。 “它会一直变成仓鼠吗?” 阿尔伯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这一次比刚才顺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哑,但字和字之间不再打架了。他抬起眼睛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魔杖的尾端。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侧过头。“不,”他说,“时间到了它会自己变回去。”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看仓鼠。它还在睡,肚皮一起一伏,暖烘烘的。“因为没有能量了吗?”他问。 邓布利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了——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坐在火炉边打盹的人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鸟叫,睁开眼,发现那只鸟是他很多年没见过的品种,某种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恍神。 然后那层恍神就散了。邓布利多的眼睛重新弯起来,变成两道温和的弧线。“嗯,”他说,声音很轻,“可以这么说。那是魔法。” 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继续看仓鼠,但脑子里的问题像锅里烧开的水,一个接一个地冒泡。魔法。这个词他在书里读到过。童话书里有,那本讲亚瑟王和梅林的书里也有。他一直以为那是编出来的,像圣诞老人和牙仙一样。但仓鼠就在他手边,热乎乎的,胡须在梦里一抽一抽。 “那个木棍,”他抬起头,指了指邓布利多手里的魔杖,“是你施法的媒介吗?” 邓布利多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大概只是向上抬了半寸,但阿尔伯特看到了。他看见老人把魔杖转了一圈,深褐色的杖身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泛出一层暗沉的油光,杖尖划过空气时带出一小道几乎看不见的光痕。 “媒介。”邓布利多重复了这个词,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书上。”阿尔伯特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讲电学的书。电流需要导体才能从一端到另一端。魔法也是这样吗?” 邓布利多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把魔杖平放在桌面上,推到阿尔伯特面前。那根魔杖安静地躺在木纹上,杖尖刚好指向阿尔伯特的方向。“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说,“你觉得呢?” 阿尔伯特看了看魔杖,又看了看邓布利多。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根魔杖。他觉得那根东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分量,放在桌子上,好像比它看上去要重得多。“我觉得,”他慢慢地说,“如果它是媒介,那没有它你应该也能做到。只是可能更难。” 邓布利多什么也没说。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松松地叠在一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如果你真的需要一根棍子才能施魔法,那它就不是媒介了,”阿尔伯特说,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它就是开关。开关关掉就没有电,但媒介拿掉,电流还可以找别的路走。所以——”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邓布利多,“没有那个东西,你还能这样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很满。像一杯水被倒到了杯口以上,表面张力撑着一层弧形的水膜,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阿尔伯特听见自己耳朵里血管跳动的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而已。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但他还是攥紧了衣角,指甲重新陷进棉布里。 邓布利多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尔伯特开始后悔问了最后那个问题。太直接了。妈妈说过不要对陌生人太直接。虽然这个陌生人是他妈妈的叔祖父,但仍然是陌生人。他不该—— “是的。” 阿尔伯特眨了一下眼。 “没有魔杖,”邓布利多说着,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根手指摊开给阿尔伯特看,像魔术师在表演完一个戏法之后向观众展示手里什么也没有藏,“我仍然可以施魔法。会变得更难,更难控制,就像用一根没有缠线的鱼竿钓鱼。但可以。”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交叠在桌面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过来,里面有光在动,像湖底的暗流。“你问了一个大部分成年巫师都不会问的问题,阿尔伯特。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邓布利多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习惯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一旦习惯了,就不会再问为什么。 但你没有习惯。”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胡子的末梢碰到了桌沿,“你还什么都没习惯。所以你问的问题都是对的。” 阿尔伯特低下头,盯着那只还在睡觉的仓鼠。它的肚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光泽,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一样东西在膨胀,像被热水泡开的干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那——”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迫,“你是怎么做到的?不靠魔杖施魔法,是直接把能量引导出来吗?还是改变能量运行的路径?书里说法力——” “法力,”邓布利多接过了他的话,声音温和但清晰,“是一个被滥用了的词。它太笼统了。笼统到可以套在任何解释不清的东西上。但我不想用笼统的词来回答你。” 他停顿了一下。阿尔伯特看见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确认什么。 “你想听完整的答案?” 阿尔伯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低下了头。 “首先,”邓布利多竖起一根手指,“魔杖不是媒介,也不是开关。它更像是——”他偏了偏头,想了想,“一个透镜。你把光线聚焦,就能点燃纸片。光线本身没有变强,但它被集中了。魔杖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阿尔伯特盯着桌面上那根深褐色的魔杖。透镜。集中。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然后抬起头。“那没有透镜的时候,光线还在。只是散的。” “正是如此。”邓布利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亮,而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像老师听到学生解出了一道他没指望对方能解出来的题。“散的,不受控的,有时候甚至会烧到自己的手指头。所以大部分巫师依赖魔杖——因为集中总比不集中好控制。” “但你不一样。”阿尔伯特说。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我老了,”他说,“老了的好处是,你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去练习怎么把散光拢在一起。” 阿尔伯特的手指尖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早上在后院挖土时塞进去的泥。他试着想象自己拢住一束光的样子,但那画面模糊得只剩下一团金色的影子。 4. 第4章 家人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对面的人。“我也可以吗?” 他没有看到邓布利多的表情。但他听到了椅子的响动——木头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是大衣布料摩擦的声音。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他没有绕过桌子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阿尔伯特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叶子间隙漏下来,温温凉凉的。 “阿尔伯特。” 他抬起头。 老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花白的头发边缘被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勾出一圈模糊的金色轮廓。他的脸大部分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今天下午你在后院踢那颗球的时候,”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静,“发生了什么?” 阿尔伯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知道。 他知道那颗球的事。他怎么知道的?他那时候还没进后院,不对,他说过他“恰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球拐弯?看到了艾伦摔跤?他会不会以为是我—— “我没有——” “我没有要指责你。”邓布利多截住了他的话。他的语气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很温和,温和到阿尔伯特攥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点。“我只是在问你:你觉得那颗球为什么会那样?”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他脑子里有好几个答案。风吹的。角度不对。地面不平。球太旧了。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把那些答案一个一个按下去,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是我。”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是我……让它那样。”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等着对方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等着对方皱眉头。等着对方说不信。但邓布利多只是点了点头。 “你自己注意到了吗?”邓布利多问。“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事情——你希望它发生,它就发生了?”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衣角上揉搓着。杯子的位置。鸟的飞走。叶子落下的方向。面包块在盘子里排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用手碰过任何一块。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邓布利多重新坐下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这一次比之前靠得更近,膝盖几乎碰到阿尔伯特的膝盖。他身上的气味更浓了——旧书,蜂蜜,花,火柴擦燃的烟气——阿尔伯特发现自己正在悄悄记住这个味道,像记住一个路标。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邓布利多问。 阿尔伯特看着他。 “不是‘笼统的’那种知道。”邓布利多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带着一点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是真正的知道。完整的知道。” 阿尔伯特吞咽了一下。那颗柠檬雪宝已经完全化在了嘴里,只留下一点点酸甜的回味,覆在舌根上。“想,”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稳了:“我想。” 邓布利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尔伯特开始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邓布利多并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表情里有一种阿尔伯特读不懂的东西,这个人正同时在看好几个时间——现在,过去,未来——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找到了某个交点。 “你的眼睛,”邓布利多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但那种眼神——”他没有说完。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蜡纸小包,放在桌面上,推到阿尔伯特面前。 “再吃一颗吧,”他说,“思考问题需要消耗糖分。” 阿尔伯特接过糖,但没有立刻打开。他把小纸包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颗圆滚滚的硬糖隔着蜡纸硌在掌心的触感。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会难受。 “你为 什么要来找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怕看到答案。怕看到对方脸上露出那种大人被问住了的表情,更怕看到那种大人假装没被问住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纸包,听着自己的心跳。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阿尔伯特的手顿住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石头,“但有一件事不复杂:你是我弟弟的曾孙。你身上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而我想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掉进阿尔伯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声。他没有家。他有过,但那个家像沙堡一样被海浪冲散了,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他以为家这个概念已经从他的字典里被撕掉了,可是对面这个人,这个从英国来的、胡子很长、说话慢吞吞的老人,正轻描淡写地把这个字重新放回他的字典里。 “回英国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回英国。”邓布利多说。“你的曾祖父——我的弟弟——叫阿不福思。他在那里。他会照顾你。” 阿尔伯特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好吧,”他说,然后他拆开了手里的纸包。 柠檬雪宝的酸甜味道在他嘴里散开。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嚼,而是让它慢慢化,化到整个口腔都充满了柠檬和糖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仓鼠——它还在睡,但他注意到它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微微闪烁。 他注意到仓鼠在发光,刚要说话,那只仓鼠的轮廓忽然化开了。毛茸茸的边缘变得透明,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放进热水里的方糖,从外往里一点点地塌下去。皮毛变成了瓷釉,尾巴缩回了杯把的位置,两只豆子眼融成了一滴深褐色的茶水,重新回到杯沿上。三秒钟之内,一只活生生的仓鼠又变回了一杯凉透了的红茶。水面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5. 第5章 阿不福思 机场比阿尔伯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站在航站楼大厅里仰着头,脖子弯成一个直角。天花板高得离谱,一排排日光灯管镶嵌在白色金属格栅里,光线均匀而冷淡,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邓布利多牵着他走到柜台前面。 "两张去伦敦的头等舱。" 柜台后面的女士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盘成整齐的发髻。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眼睛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这位小朋友是——" "我亲戚家的孩子。" 那位女士的笑容深了一点,职业素养让她把笑意压了下去。她低下头,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一千一百美元。 阿尔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听玛丽修女念叨过,孤儿院一个月的开销是四百美元,够所有人吃穿用度。一张机票一千一百美元。他偷偷算了一下,够孤儿院花将近三个月。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邓布利多。 老人正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棕色的皮夹,边角磨得发白。他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柜台后面的女士,动作自然得像在路边买一份报纸。阿尔伯特盯着那个皮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板上的大理石纹路。 柜台后面的女士把两张登机牌和一个信封推过来。"祝您旅途愉快,邓布利多先生。" 邓布利多接过登机牌,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伸向阿尔伯特。"走吧。" --- 登机口在一扇巨大的玻璃墙后面。阿尔伯特隔着玻璃看到那架飞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白色的机身,机翼从机身两侧伸出来,后掠的,翼尖微微上翘,他联想到某种鸟类收拢到一半的翅膀。四个引擎挂在机翼下面,圆形进气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四道短粗的影子。机身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母。 登机的过程他记不太清了。走过一条长长的封闭通道,地板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通道尽头是舱门,一位穿浅蓝色制服的空乘笑着对他说"欢迎登机"。 头等舱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座椅只有两排,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深蓝色的绒面,宽大得像会客室的沙发。间距大得离谱,他的腿伸直了都够不到前排座椅的靠背。邓布利多在他身后轻轻按了一下肩膀,把他引向靠窗的位置。他坐下去,屁股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整个人被包裹住,像陷进了一团云。小腿悬在座椅边缘外面晃了两下,脚尖碰到一个东西——折叠式金属踏板弹出来,刚刚好卡在他能够到的位置。 "安全带。"邓布利多说。 阿尔伯特在座椅两侧摸索了一下,找到两根金属搭扣,扣在一起。"咔嗒"一声。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横跨过腰部的深蓝色织带,又抬头看了看邓布利多。老人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来,正在把大衣叠好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系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半阖着,阿尔伯特觉得他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 阿尔伯特把目光转回窗外。地勤人员在飞机下面跑来跑去,穿着亮橙色反光背心,挥舞着两根荧光棒。远处一架更大的飞机正在滑行,机翼在跑道尽头微微上翘,然后整个机身抬了起来,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兴奋。也许两者都有。 --- 英国伦敦 出租车穿过街道。阿尔伯特的脸贴在窗户上,看着那些低矮的红色砖房一排一排地往后滑过去。屋顶上竖着细细的烟囱,有些还在往外冒着淡灰色的烟,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和那层灰白色的雾融在一起。路边的树叶子落了满地,金黄色的、褐色的,铺在潮湿的人行道上,被风卷起来贴在墙根打转。偶尔有一只黑猫蹲在某个窗台上,眯着眼,对这个世界爱搭不理的样子。 出租车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了下来。阿尔伯特看着那扇门——窄窄的,夹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卖旧书的小铺子之间,门漆是黑色的,上面的金色字迹剥落了一小半,只剩下"与"字和"书"字的半边还看得清楚。邓布利多付了车费,推开车门,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他仰起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里是破釜酒吧,有时候,最有趣的地方藏在最不起眼的入口后面。" 他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阿尔伯特跟在后面走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脚步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通道不长,拐了两个弯,然后在第三个拐角处,邓布利多推开另一扇门——也是黑色的,但没有门牌——外面忽然亮了。 破釜酒吧的大厅比他从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木质吧台沿着左侧墙壁延伸出去,台面被无数只酒杯的底部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木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水波一样流动。右侧散落着几张深色圆桌和配套的椅子,有几张坐着人,要么在低头喝什么,要么在轻声交谈。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天花板上跳着,把整个空间拢进一种暖融融的昏黄里。 吧台后面站着一位胖胖的、秃顶的男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擦得那么专注,像那杯子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他抬起头,看到邓布利多走进来,手里的布忽然停住了。 "邓布利多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瞬间,整个酒吧的空气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搅了一下——原本靠在吧台边低声聊天的两个人停了下来,杯沿离嘴唇还有半寸就定住了。坐在角落的一个穿紫色长袍的老妇人转过头来,目光在邓布利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另一张桌子旁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阿尔伯特能看到他们的表情——那种"你看到了吗?真的是他"的表情。 酒吧老板把杯子放下,绕出吧台,快步走了过来。他伸出手,邓布利多握住了。那只胖胖的手在邓布利多的手掌里被攥了一下,松开。 "好久不见了,先生。"老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敬,阿尔伯特对这种语气并不陌生——玛丽修女对镇长说话时也是这样的——但又不完全相同。这种尊敬里多了一点亲热,像是对一个既敬畏又喜欢的人说话。 "好久不见,汤姆。"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很平常,和之前在会客室、在面包店门口、在电车上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好像他走进的只是街角的一家普通咖啡店。但那十几个人的目光还钉在他们身上。 阿尔伯特往邓布利多的方向靠了靠。他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他——好奇的、探究的、温和的——没有恶意,但足够让他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转向汤姆,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阿尔伯特没听清,只看见汤姆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到了阿尔伯特身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朴实的善意。 "这边请。"汤姆说。 汤姆带着他们穿过大厅,绕过吧台,走向后门。推开那扇木门,外面是一个窄小的天井,四面围着高墙,墙根处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杂草。光线从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在石板地上切出一块灰白色的菱形。 阿尔伯特站在天井里,四处看了看。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靠在角落,桶盖上蹲着一只胖乎乎的虎斑猫,正用一种“你们来干嘛”的眼神打量着他。 邓布利多走上前去。他停在那面墙前,目光扫过砖面,然后伸出手——干燥的、指节分明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垃圾桶上方第三块砖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那两块砖动了一下。先是中间那条灰缝裂开一道细纹,然后整块砖向内缩了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一下。接着旁边的砖也开始移动——一块接一块,从中心向四周旋开,露出一个逐渐扩大的拱形洞口,边缘的灰尘在光线下飘散成细碎的金粉。 他站着没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拱门还在,边缘的砖块仍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旋转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对角巷,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商业区。大多数巫师买东西的地方。坩埚店、魔杖店、猫头鹰店、书店——你需要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在这里找到。” 阿尔伯特点点头,他对这个全新的世界充满好奇但他决定先做一个观察者。 街面宽阔起来。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挤在一起,像一排被塞得太满的书架,每家的招牌都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字体、不同的语言写着。有家店门口挂着几十只坩埚——铜的、锡的、银的,大大小小,在光线下泛着亮闪闪的圈圈光晕。旁边一家店的橱窗里摆着好几只猫头鹰,有的眯着眼在打盹,有的用喙慢悠悠地梳理胸前的羽毛,一只雪白的猫头鹰歪着脑袋看他。再往前,一家书店的门口堆着好几摞旧书,封面上的字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一小片发黄的纸页。 "那是魁地奇用品店,"邓布利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着一家挂着金色飞贼招牌的店铺说,"如果你喜欢飞天扫帚的话。" 阿尔伯特想象了一下自己骑在一把扫帚上的样子,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那个画面有点奇怪。他收回目光,看向街面上——一辆马车正从远处驶来。金色的,不大,和普通的四轮马车差不多,但奇怪的是没有马,也没有任何动物拉着它,可它就是在走。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咕噜噜"地响着,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这边过来。车厢上空荡荡的,车夫座上也没有人。 "拉车的是一种叫做夜骐的生物,"邓布利多说,"只有亲眼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它们。" 阿尔伯特脑子里浮现出一些东西,他见过死亡吗?他记得一些事情——一间房间,白色的墙壁,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针。他记得有人躺在床上,很安静,脸是那种发灰的颜色。他当时站在床边,有人在他身后说话,但他不记得说的是什么。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他妈妈。也许不是。 他站在马车前面,看着空荡荡的挽具悬在那里,在空气里轻轻摇晃。 邓布利多招了一下手,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车门自己打开,露出里面的软垫座椅。阿尔伯特爬了上去,坐在窗边。 马车穿过对角巷的尽头,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风格变得不一样了——更老、更旧、石头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窗户窄而高,窗玻璃在灰白的天光下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色。阿尔伯特注意到马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了一下,铁门自己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村庄。 邓布利多跟他说那是霍格莫德,他的曾祖父阿不福思就在那。 阿尔伯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屋顶和烟囱。石头垒成的房屋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主街排列开去,每一家的窗台上都摆着花盆,里面种着某种深紫色的、像铃铛一样的花朵。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尖顶,尖顶上停着一只乌鸦。空气更冷、更干净、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尔伯特有些忐忑。 --- 阿不思推开猪头酒吧那扇厚重的木门,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刚迈进去半步,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玻璃杯从吧台后面飞过来,擦着阿不思的耳侧砸在门框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阿尔伯特整个人僵住了。他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肩膀已经本能地缩了一下,往后半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门边。他看到阿不思微微侧了一下头,玻璃碴子从他肩头落下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矮壮的身形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阿尔伯特能看到一个轮廓——宽厚的肩膀、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一堵粗粝的石墙。 "滚。"那个人的声音像碎石在铁板上刮过。 "阿不福思——”阿不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 "我说了,滚。"阿不福思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他的个子比阿不思矮一些,但肩膀更宽。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从没见过阿不思这样——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和的老人,此刻站在这个昏暗的酒吧里,背对着门口的光,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我不是来谈那些事的。"阿不思说。他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阿尔伯特感觉到那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但没有动。 阿不福思顺着阿不思的目光看了过来。然后他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阿尔伯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拼一幅拼图。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 一种阿尔伯特看不懂的东西。 "他是谁?"阿不福思的声音变了。 阿不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阿不福思和阿尔伯特之间,半侧着身,一只手微微抬起来——像在拦什么,又像在指什么。 "克雷登斯的外孙。"他说。 那只玻璃杯的碎片还躺在地上。阿尔伯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朵里灌进来,"咚咚咚"的,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鼓。他看到阿不福思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看到阿不福思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什么?"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是哑的。"你说什么?"。 阿不思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轻挥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聚拢起来,重新拼合成一只完整的玻璃杯,自己跳回了吧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大衣角整了整,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克雷登斯还有孩子?"阿不福思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阿不思说,"潘妮出生的时候克雷斯登已经不在了。她的母亲带着她去了美国,没有回来。" "你那时候就知道?" 阿不思没有回答。 吧台上的那只玻璃杯跳了一下,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闷响。阿不福思的手按在吧台边缘,指节发白。 "你那时候就知道。"阿不福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知道克雷斯登有个女儿。你知道那孩子活着。你知道她后来有了孩子。你什么都知道。你谁都没告诉。" "她是个哑炮。"阿不思说。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和,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十指叠得很紧。"她母亲想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她在美国长大,读书,工作——她没有魔法能力,阿不福思。你让她回来做什么?" 阿不福思的拳头砸在吧台上。"砰"的一声,木面凹下去一小块。 "她是我的孙女!"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是克雷斯登的孩子!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阿尔伯特的肩膀又缩了一下。他的后背贴着门框,冰凉的木头透过衬衫渗进来。他看着阿不福思的背影——那些绷紧的、颤抖的、像被大风刮弯了的树一样绷着不肯倒下去的肩膀。他看到阿不思坐在高脚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没有碰阿不福思,只是悬在离他胳膊两寸的地方。 "潘妮不愿意回来。"阿不思说。他的声音更轻了。"她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至少告诉我!" 沉默再次落下来。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着,影子在墙上晃动。阿不福思的背影站在吧台前面,那些绷紧的肌肉慢慢松下来,肩膀沉下去一点。 阿尔伯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攥着门框了。他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来了,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阿不福思的背影,看着那些慢慢沉下去的肩膀。 阿不福思转了过来。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阿尔伯特脸上。这一次那道目光不再像箭了,更像一只手——一只粗糙的、布满了硬茧的手,隔着空气伸过来,悬着,没有碰他。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沙的。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他想说"阿尔伯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咽了一下,又张了一次嘴。 "……阿尔伯特。" 阿不福思点了一下头。他看了阿尔伯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吧台上那道新的凹痕上,看着那只跳起来又落回去的玻璃杯。 "你走,"他说。声音低哑,对着阿不思的方向。"他留下。" 阿尔伯特看到阿不思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阿不福思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吧台上新砸出来的凹痕上,移到地上那片被重新拼好的玻璃杯上。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是看不见的。 他蹲了下来。大衣角铺在地上,灰白色的胡子垂到胸口,蹲到和阿尔伯特一样高的位置。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过来,温和的,平静的。 "我要走了,"他说,"但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手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吧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阿尔伯特站在门边,手指绞在一起,看着吧台后面那个人。阿不福思没有看他。他盯着吧台上那道凹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只玻璃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又放下。他的肩膀又沉下去了一点。 阿尔伯特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他低着头攥着衣角盯着地面不敢吭声,酒吧里有一股浓郁的山羊气味。 阿不福思没说什么,扯来一个吧台凳,抱着阿尔伯特把他放到了凳子上。 阿尔伯特整个人僵了一下。阿不福思的胳膊很硬,像两根被旧衣服裹着的树干,箍在他的腋下,把他轻轻一提就放到了吧台凳上。凳子很高,阿尔伯特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下面的横梁,鞋尖在空气里微微晃了两下就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目光垂在吧台面上,盯着那道新砸出来的凹痕和旁边细碎的裂纹。 阿不福思站在他旁边。那只粗糙的手离开他之后,那种被箍住的感觉还留在他肋骨两侧,像两道淡淡的印子。他闻到一股很浓的气味——就是从阿不福思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山羊味,闷闷的、热烘烘的,带着一种毛皮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息,不算难闻,但很重,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裹在他周围。阿尔伯特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他想问"你养山羊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太确定现在能不能开口说话。 "饿吗?"他问。 阿尔伯特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阿不福思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铁锅。动作很粗,一点也不轻柔,但他把锅放上炉子的时候,火焰忽地蹿起来,把锅底包住,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的边缘在暖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阿尔伯特坐在吧台凳上,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在炉子前面忙活。他看着那些粗粝的、布满了硬茧的手指,在打鸡蛋的时候出奇地稳。阿尔伯特发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微微偏一下头,用余光扫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猪头酒吧的炉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的黄油开始滋滋冒泡,一股暖烘烘的、煎鸡蛋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6. 第6章 注视 1971年,一月。 霍格莫德又在下雪了。 窗外的光还没完全亮透,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屋顶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的影子摇来摇去。 阿尔伯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立刻贴了上来,从领口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滑。他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够床尾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厚毛衣,阿不福思去年秋天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 他旁边不远处是一张更大的床,被子已经掀开了,床单皱成一团。阿不福思起来了。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又把目光移开。 房间不算大。原来这是阿不福思一个人的起居室,阿尔伯特来了以后就改成了两个人的。阿不福思的床靠左边那面墙,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阿尔伯特的小床支在靠窗的位置,床脚和书桌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书桌是阿不福思从楼下搬上来的,桌面不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高级魔药制作》,书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旁边还搁着半截羽毛笔和一瓶快见底的墨水。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本书。他已经看了一半了。阿不思上个月让猫头鹰送来的,和这本书一起的还有另外两本,一本讲草药学,一本是《魔法史》的第三卷。他把《高级魔药制作》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下昨晚读到的地方,又把书合上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不大,木头框子,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画里是一个年轻女孩,金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眸,面容苍白孱弱。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阿尔伯特走到画像前面,画里的女孩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她抬起一只手,冲阿尔伯特摆了摆。 阿尔伯特也抬起手摆了摆,算是早上好。 他没有出声。画里的女孩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笑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重新看向膝盖上那本书,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读一行很长的字。 --- 木头台阶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灰蒙蒙的,他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塌下去一片。他伸手按了按左边那撮,按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弹起来了。他没再管它。 一楼比二楼暖和。壁炉里的火比楼上烧得更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大厅拢进一种昏昏沉沉的暖色里。吧台后面的炉子上,一只铁锅正冒着白汽,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楼梯,正在把切好的面包码进盘子里。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爬上那张他常坐的高脚凳。 “吃了。” 阿不福思把盘子推到阿尔伯特面前。盘子里是两片烤面包,表面有一层焦黄色的印子,边缘微微发黑。旁边搁着一小块黄油,已经有点软了,在面包的热气里慢慢往下塌。 阿尔伯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表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面包芯还是软的,热腾腾的麦香从齿缝里溢出来。 大厅里还有别的声音。吧台旁边,一把扫帚正靠着墙角自己动着——帚头贴着地面来回扫,动作不大,但很有规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吧台上搁着一只锡酒壶,壶嘴歪着,正在往旁边的杯子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出来,细成一根线,落到杯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杯子满了,酒壶自己直起来,壶嘴朝上,稳稳地停住了。 阿尔伯特看了那酒壶一眼,又看了一眼扫帚,然后继续吃面包。这些东西自己会动,他早就习惯了。阿不福思跟他说过,是“永久粘贴咒”和“自动施咒”的结合——把简单的指令封进物件里,它们就会重复执行同一个动作,直到咒语的魔力耗尽。像给一把扫帚装上了一小截脑子。阿尔伯特当时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不给扫帚装一整颗脑子”,阿不福思看了他一眼,说“一整颗脑子它会偷懒”。 阿尔伯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目光落在吧台边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 《预言家日报》。头版占了大半个版面,一行粗黑体的标题横跨整页——“黑魔标记再现:威尔士一巫师家庭遭灭门”。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烧焦的房子的废墟,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裂着几道大口子,烟还在从瓦砾堆里往外冒。照片是动的,那些烟在风里一卷一卷地飘散,又聚拢,又飘散。 阿尔伯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的视线从废墟移到旁边的文字上——小字,密密麻麻的,排得很紧。他扫了几行。“失踪。”“现场未发现生还者。”“魔法部正在调查中。”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眼睛里,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报纸右下角另一则短讯上。标题更小——“魔法部提醒公众注意安全:近期袭击事件频发”。底下写着几行字,大意是“神秘人的势力正在扩张”“建议巫师家庭加强防护”“如发现可疑人员请及时上报”。 他不知道这个“神秘人”具体是谁。但看报纸上写的那些事——灭门、失踪、黑魔标记——这不就是恐怖组织在搞恐怖活动吗?一群人用暴力恐吓另一群人,用死亡逼别人服从。他不明白为什么魔法界的人要用“神秘人”这个称呼,好像换个说法事情就不一样了。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大家才不愿意直呼其名——叫出那个名字,就等于承认那些事是真的。 最近霍格莫德的气氛确实不太对。街上的人少了,来猪头酒吧的客人多了,但那些客人都不怎么说话,点一杯酒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喝完就走。阿不福思也不怎么说话。他只是擦杯子,把同一只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盯着吧台,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尔伯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我吃完了。” 阿不福思从炉子那边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空盘子,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吃完去喂羊,”他说,声音沙沙的,“从今天开始,下午两点前回家。” 阿尔伯特抬起头。“两点?” “两点。”阿不福思说。他转过身去,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玻璃杯,开始用一块白布擦杯壁。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外面不太平。别在外面晃太久。” “知道了。” 他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向后门。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后院不大。一圈矮矮的石墙围着,墙根处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羊圈在院子靠里的位置,用木头栅栏围成的一个方框,顶上搭着一块斜斜的木板,挡雪用的。四只羊挤在栅栏一角,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只抬起头来,“咩”了一声。 院子里那几只山羊已经醒了。两只公羊站在棚子门口,低着头用角互相顶来顶去,不怎么用力,更像在闹着玩。母羊蹲在干草堆旁边,正在反刍,嘴巴一嚼一嚼的,眼睛半眯着。最小的那只前两天刚满月——正围着母羊的腿打转,四条细腿在雪地里踩出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阿尔伯特走到棚子边上,从桶里舀了一勺干草料倒进食槽里。两只公羊立刻不顶了,转过头来,迈着步子走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往槽里拱。母羊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把其中一只公羊拱开了一点,自己占了一块位置,低头吃起来。小羊跟在母羊后面,够不着食槽,急得咩咩叫。 阿尔伯特蹲下来,从桶底抓了一小把碎草料,摊在手心里,伸到小羊面前。小羊低头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的,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碎草料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毛色是浅棕色的,软软的。 他伸手在小羊脑袋上摸了一下。毛茸茸的,暖的。 阿不福思给每只羊都取了名字。公的那两只叫“宙斯”和“阿波罗”,母的那只叫“赫拉”,小的那只叫“赫尔墨斯”。阿尔伯特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听神话课。他不确定阿不福思是真的喜欢希腊神话,还是单纯觉得这些名字好听。但阿不福思确实很喜欢山羊——阿尔伯特见过他用魔法给羊驱虫,魔杖尖点一下,羊身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撒了一把金粉,那些光点在羊毛上滚一圈就消散了,虫子也没了。他还见过阿不福思给羊梳毛——用一把铁齿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从脖子梳到尾巴,梳下来的羊毛攒成一团,塞进一个布袋里。 今天雪下得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羊圈里的干草铺得也厚。阿尔伯特看了一会儿,觉得羊应该不会冷,就把铁皮桶的盖子盖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在哪。雪花还在往下落,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回到屋里,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有点松了,戴上去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 “我出去一趟。”他朝吧台的方向说了一句。 阿不福思还在擦那只杯子。“嗯。” 阿尔伯特推开酒吧的门,走进雪里。 霍格莫德村的主街铺着鹅卵石,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个圆鼓鼓的石顶。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石墙、茅草顶,屋顶的坡度很陡,雪积在上面像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把原本的茅草轮廓都盖住了。窗户窄而高,窗台上堆着雪,有些窗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些是暗的。烟囱里冒着烟,灰白色的,升到半空中就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街上人不多。以前周末的时候,主街上总是挤满了人——霍格沃茨的学生、来买东西的村民、在酒吧门口闲聊的巫师。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走过,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很快就消失了。 阿尔伯特沿着主街往前走。风从正面吹过来,从脸上刮过去。他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两只手揣进口袋。 猫头鹰邮局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卖扫帚的店铺和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之间。门面不大,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一只猫头鹰,翅膀展开,爪子底下抓着一封信。木牌在风里微微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阿尔伯特走到门口的时候,艾玛已经站在那儿了。 艾玛比他小一岁,个子也矮一点,裹在一件厚厚的红色外套里,像一颗圆滚滚的草莓。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跺着脚,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看到阿尔伯特走过来,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你来啦。”艾玛说。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冻的。 阿尔伯特走上台阶。“等很久了?” “没。”艾玛缩了缩脖子,“我爸妈今天差点没让我出门。他们说外面不安全。” 阿尔伯特站在她旁边,把手也揣进口袋里。“你爸妈也看报纸了?” “那不废话吗。”艾玛撇了一下嘴,“我爸把报纸拍在桌上的时候差点把茶杯震翻了。他说最近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我跟他说我就来村里待一会儿,中午就回去,他想了半天才答应。”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上的人确实少——比刚才还少。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一小片雪沫,贴着地面打着旋往前滚。 “你说那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艾玛忽然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什么害怕的意思,更多的是好奇。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艾玛翻了个白眼。"这儿又没别人。" 她说的没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三把扫帚门口连灯都没亮。风从街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屋檐上的雪吹下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就是想不明白,"艾玛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没减,"那些人为什么要杀麻瓜?麻瓜又没得罪他们。我爸妈都是纯血统,我们家祖上八代都是巫师,但我爸说纯血统至上那套是胡说八道。他说血统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做了什么——" "你小声点。"阿尔伯特又说了一遍。他侧过头往街口看了一眼,没人。但他还是伸手拉了一下艾玛的袖子。"别站在这儿说。"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跟着他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墙根长着青苔,被雪盖了一半。两个人挤在巷子里,肩膀几乎碰在一起,风灌不进来,声音拢在巷壁之间,反而显得更响了。 "我就是觉得那些人蠢,"艾玛继续说,声音还是压着的,但眼睛亮亮的,"纯血统至上——他们自己觉得纯血统了不起,可纯血统的家族有几个没跟麻瓜通婚过?翻翻族谱就知道了,往上数几代总有一个麻瓜出身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不在乎事实。"阿尔伯特说。 艾玛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在乎的是'相信',"阿尔伯特说,他靠在墙上,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他们相信纯血统更高贵,相信麻瓜污染了巫师的血脉。你拿事实跟他们讲没有用,因为他们不信事实。他们信的是那套说法。" 艾玛眨了两下眼。"你怎么知道?"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书里读到过,麻瓜的历史书。那些书里写着——纳粹相信雅利安人是最优等的种族,美洲殖民者相信白人有权利占有原住民的土地,英国殖民者相信他们有责任"教化"那些"野蛮人"。每一种说法背后都有一套"理论",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只要拆开来看,底子都是一样的——一群人觉得自己比另一群人高贵,于是找了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巫师社会比麻瓜社会更糟。麻瓜杀人还要用刀用枪,巫师用一个咒语就够了。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 "书上看的。"他说。 艾玛没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去霍格沃茨了?"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了。 "嗯,"他说,"我二月满十一岁。九月就开学了。" "你一定是个拉文克劳。"艾玛说,语气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艾玛说,"你总是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上次你跟我讲魔药配方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我翻书都找不到。而且你老是在想事情——走路的时候在想,站着的时候也在想,跟你说话你有时候都听不见。"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分到什么学院。阿不思的信里提过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但他没细说每个学院的特点。拉文克劳。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了一遍。他想起书里读到过——拉文克劳的创始人是一个叫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女巫,她认为智慧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你们邓布利多家的都是格兰芬多,"艾玛又说,"我哥说邓布利多校长当年也是格兰芬多。可你不一样,你肯定是个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看着她。"你哥在几年级?" "今年三年级,"艾玛说,"他是格兰芬多的,但我想去拉文克 劳,"艾玛说,把话题拉了回来,"但我明年才满十一岁,还得等一年。" "你还有时间。"阿尔伯特说。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从巷口飘进来几片,落在艾玛的帽子上,很快化了。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短促的,似乎在报信。 "走吧,"阿尔伯特说,"外面空气好些。"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重新走回主街上。风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着,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过三把扫帚的时候,阿尔伯特看见门口有个人在扫雪。 罗斯默塔夫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厚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扫帚,正在把门口的雪往两边推。她看到阿尔伯特和艾玛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扫帚靠在墙上,冲阿尔伯特招了招手。 "小邓布利多,过来。" 阿尔伯特走过去。罗斯默塔夫人弯下腰,伸手把他脑袋上那顶歪了的帽子扶正,手指在他的帽檐上按了按,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压平了。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她说,声音带着笑。 阿尔伯特抬头看着她。罗斯默塔夫人二十岁出头,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阿尔伯特的手里。 "拿着。"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看,纸包是蜡纸折的,他打开一角,里面露出一颗淡黄色的硬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柠檬雪宝,阿尔伯特最喜欢吃的糖果。 "谢谢。"他说。 罗斯默塔夫人的绿眼睛笑得眯了眯。"别玩太晚,"她说,语气里的笑收了一点,"外面不太平。早点回去。"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深褐色的,用软木塞塞着。"这个给你曾祖父。蜂蜜酒,新酿的,他知道是什么。"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温温的,贴在掌心里。"知道了。" 罗斯默塔夫人拍了拍他的脑袋,直起身来。"去吧。" 阿尔伯特转身往回走。艾玛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了一段,靴子在雪里踩出两排并行的脚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阿尔伯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是空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盖上了一层白。三把扫帚的门已经关上了,罗斯默塔夫人不在了。街上没有人。 但阿尔伯特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雪花贴着地面滚过。他的后脖颈有一阵很轻微的凉意,阿尔伯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像走路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还挂在后脑勺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怎么了?"艾玛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头看着他。 阿尔伯特又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吹过来,把屋檐上的雪吹落了一小片,簌簌地落在石板路上。没有人。 "没什么。"他说。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又看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问。 艾玛皱了皱眉。"什么不对劲?哪里?"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他说,"走吧。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行吧,"艾玛说,"不过我明天可能出不来了。我爸妈今天已经不太高兴了,明天肯定更不让我出门。所以如果我不在——书信联系。" "好。你小心点。" "你也是。" 阿尔伯特转身往猪头酒吧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一直在。他走过了三家店面的门口,拐过一个弯,在拐弯的时候又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 街道还是空的。但那种感觉还在。 他加快了步子。 猪头酒吧的木门就在前面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一股热烘烘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酒味、壁炉的烟火味、还有那股他闻了五年的山羊味。他侧身挤进门里,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酒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靠吧台最左边坐着一个穿暗红色袍子的男人,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面对面,都在喝黄油啤酒,杯子端起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腕骨上的一道旧疤痕。吧台远端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很宽,灰褐色的袍子,正在往一只皮袋里塞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没有抬头。但阿尔伯特知道他们在看他——那几道目光从兜帽底下、从杯沿上方、从眼角的余光里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几只猫同时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又都趴回去了。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快步穿过大厅,走到吧台前面,把那瓶蜂蜜酒放在台面上。 "罗斯默塔夫人给的。"他说。 阿不福思正在擦一只杯子。他看了一眼那瓶酒,伸手拿起来,拔开软木塞闻了一下,又塞回去,把瓶子放在了架子下面。然后他继续擦杯子,没说话。 阿尔伯特站在吧台前面,没有立刻上楼。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那几个人——暗红色袍子的男人还在喝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窗边那两个人还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背对着门口的那个人已经把那袋东西塞进了袍子里面,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那个人经过吧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兜帽的边缘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灰白的胡茬和半张皱巴巴的脸。那双眼睛从兜帽下面扫过来,在阿尔伯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门口走去,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瞬,又关上了。 "上楼去。"阿不福思说。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阿不福思没有看他,还在擦那只杯子,布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嗯。"阿尔伯特说。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粗哑的、含混的——从吧台远端的方向飘过来。 "老板,那是你孙子?" 阿不福思冷硬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 "关你屁事。"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只酒杯被放回吧台上的声音响了一下,"咚"的一声。阿尔伯特抓紧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 推开起居室的门,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橙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晃,把那幅画像照得亮了一些。画里的女孩侧着头,正在往画框外面看,看到阿尔伯特进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尔伯特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把那颗柠檬雪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本《高级魔药制作》,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火塌下去,溅出一小串火星。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月长石粉末的研磨时间与药效析出率的关系,看了两行,目光又飘走了,落在窗玻璃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密密匝匝的,把远处的屋顶和天空融成了一片。 7. 第7章 通知书 六月。 霍格莫德的午后阳光不算烈,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阿尔伯特坐在书桌前,背靠着椅背,两条腿悬在座椅边缘晃着。他嘴里含着一块柠檬雪宝,糖块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酸甜的味道一点一点渗进味蕾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淡黄色封面的厚本子,边角已经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大,但排得很整齐。他右手握着一只羽毛笔,笔杆是深褐色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这支笔是艾玛寄来的,2月2那天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随信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试了好几种配方,这支应该最耐用,墨水舱一次够写三页不蘸墨,笔尖加了硬化工艺,摔地上也不容易裂——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阿尔伯特当时把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笔杆靠近笔尖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银线嵌在木纹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试着写了几行,墨水流出来的速度均匀得不像话,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顺滑,没有那种廉价羽毛笔常见的刮纸感。他用这支笔写了快半年,笔尖还是好好的,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桌角放着几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的澄清透明,有的浑浊发白,还有一瓶是淡紫色的,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珠光。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秤、半截蜡烛头、一根磨尖了的鹅卵石,还有一小把干枯的薰衣草。 他从艾玛的信下面抽出另一张纸——那是艾玛前几天寄来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她平时潦草不少,大概是在赶时间写的。信上问了他几个关于魔法史的问题,关于中世纪巫师审判的,关于《保密法》颁布前后麻瓜与巫师关系变化的。阿尔伯特在回信里写了几段,写到一半停了下来,咬着笔杆想了想,又补了几行。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阿尔伯特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从窗户外面飞进来,翅膀扑棱了两下,爪子底下抓着一个信封,稳稳地落在窗台上。猫头鹰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把爪子松开,信封掉在桌面上,然后它抖了抖羽毛,用喙啄了啄自己的翅膀根。 阿尔伯特放下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拿了几块坚果喂给了猫头鹰作为犒劳,然后顺手rua了一把。 信封是淡黄色的,羊皮纸的质地,厚实而粗糙,捏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正面的地址是用翡翠绿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而流畅——“霍格莫德村,猪头酒吧二楼,靠窗书桌,阿尔伯特·霍恩先生收”。地址精确到了书桌的位置。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着一块紫色的蜡,蜡面上压着一个盾牌形的纹章:一个大写的“H”字母周围,圈着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只獾和一条蛇。 霍格沃茨的校徽。 阿尔伯特用拇指指甲在蜡封边缘轻轻一挑,蜡封完整地裂开,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也是羊皮纸的,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最上方是一行大字: -----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 亲爱的霍恩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您真诚的, 米勒娃·麦格 副校长 ------ 阿尔伯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收到这封信——霍格沃茨就在霍格莫德旁边,天气好的时候从山坡上就能看到城堡的尖顶——但真正把信拿在手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用翡翠绿的墨水写在羊皮纸上,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随信附上的那张清单。 -----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制服] 一年级新生需要: 1.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 2.一顶日间戴的素面尖顶帽(黑色) 3.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同类材料制作) 4.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扣) 请注意:学生全部服装均须缀有姓名标牌。 [课本] 全部学生均须准备下列图书: 《标准咒语,初级》,米兰达·戈沙克著 《魔法史》,巴希达·巴沙特著 《魔法理论》,阿德贝·沃夫林著 《初学变形指南》,埃默瑞·斯威奇著 《千种神奇药草及蕈类》,菲利达·斯波尔著 《魔法药剂与药水》,阿森尼·吉格著 《神奇动物在哪里》,纽特·斯卡曼著 《黑魔法:自卫指南》,昆丁·特林布著 [其他装备] 一支魔杖 一口坩埚(锡质,标准尺寸2号) 一套玻璃或水晶小药瓶 一架望远镜 一台黄铜天平 学生可携带一只猫头鹰或一只猫或一只蟾蜍。 在此特别提请家长注意,一年级新生不准自带飞天扫帚。 ------ 阿尔伯特扫了一眼课本那一栏。这些书他基本上全都有——《标准咒语,初级》是阿不思去年寄来的,《魔法史》和《魔法理论》更早,大概是他八九岁的时候收到的,《千种神奇药草及蕈类》他翻了不下五遍,边角都磨毛了,《魔法药剂与药水》被他翻得书脊裂开了一道缝,阿不福思用胶带粘过一回。清单上的八本书,他手头有七本,唯一缺的是《黑魔法:自卫指南》。 他把清单折好,和信一起放回信封里。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握着信,转身往门口走,楼梯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一楼的时候,吧台后面的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阿不福思背对着楼梯,正把切好的面包码进盘子里。 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说:“信来了?” “嗯。”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把信封放在台面上。阿不福思转过身来,用一块布擦了擦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紫色的蜡封。他的目光在盾牌纹章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阿尔伯特看得见。那大概算是一个笑。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抬头滑到落款,前后不过几秒钟。然后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推回阿尔伯特面前。 “明天带你去对角巷。”他说。 说完伸出手,在阿尔伯特脑袋上揉了一把。掌心粗糙,力道不重,但阿尔伯特的头发本来就乱,被这么一揉更是支棱起来几撮。他没躲,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去把羊赶一赶,”阿不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让它们跑太远。” 阿尔伯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赫尔墨斯正站在门槛边上。它比刚出生那会儿大了不少,毛色白中带点灰,四条腿细 细长长。听见门响,它转过脑袋,凑过来蹭了蹭阿尔伯特的腿,鼻子湿漉漉的。阿尔伯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羊毛粗硬,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小羊又蹭了他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他把羊群从屋前的草地往山坡那边赶。羊走得慢,边走边低头啃两口草,阿尔伯特也不催,跟在后面慢慢走。 酒吧后方的缓坡草地是他常去的地方。坡不算陡,草长得密,踩上去软软的。羊群到了地方就散开了,各自找草吃。阿不福思给它们施过束缚咒——范围不大,够它们在坡上活动,但跑不到更远的地方去——然后往草地上一躺。 草叶戳着后颈,有点痒。 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望着天。 天上没有云,一片匀净的蓝。 阿尔伯特盯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别的东西。无云的晴空,意味着大气层中的水汽和悬浮颗粒少,气流的垂直运动弱,整个对流层相对稳定。对于魔法而言,这种天气条件下外界魔力流动的干扰最小——没有强风裹挟的乱流,没有雷暴天气里狂暴的魔力涌动,施咒时魔力的输出会更平稳,操控物件也会更顺手。 他想着想着,随手从身边摸了一块小石头,核桃大小,表面光滑,大概是河水冲过的。他把石头放在面前,松开手。 石头没有落下去。它悬在距离自己鼻尖两三寸的高度,纹丝不动。阿尔伯特盯着它,调整着魔力输出的细微节奏,让悬浮的状态尽可能稳定。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他正专注于让石头—— “阿尔伯特。” 石头啪地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鼻梁上。 阿尔伯特捂着鼻子坐起来,酸胀感从鼻梁一路冲到眼眶。他转过头,看见艾玛蹲在他旁边,隔了也就两尺远,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狡黠的笑。她什么时候来的?阿尔伯特完全没听见脚步声。 “你故意的吧。”阿尔伯特瓮声瓮气地说,鼻子还在发酸。 艾玛笑得毫不遮掩:“谁让你那么专心。我都靠这么近了” 阿尔伯特揉了揉鼻子,他把那块砸了他的石头捡起来,随手丢到一边草丛里,石头落下去,咕噜滚了两圈,被草淹没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艾玛说,往草地上一坐,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两边嘴角翘着,“收到信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好得不正常。平时你躺在这儿就是一块石头,今天石头开花了。” 阿尔伯特没接这个话。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坡下那几只羊,赫拉正低着头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怎么样?”艾玛凑过来一点,“兴奋吗?” “……还行。” “装吧。” 阿尔伯特不打算和她争。他重新躺下来,胳膊枕回脑袋底下。草叶扫着耳廓,有点痒。 过了一会儿,艾玛也躺了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头顶那片蓝色匀匀净净的,像是谁拿毛刷子细细刷过一遍,连一只鸟都没有。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阿尔伯特问。 “偷偷溜出来的,这么好的太阳,错过是要遭雷劈的。” “你要真被劈了我会帮你收尸的。” 艾玛气的直接伸手偷袭阿尔伯特的咯吱窝。 “哎!我错了我错了——停啊” 羊群在坡上散着,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咩叫。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着草叶晒过的气味。 8. 第8章 奥利凡德 阿尔伯特站在猪头酒吧的壁炉前面,手里攥着一小撮闪亮的银色粉末,橙红色的火焰在壁炉里跳着。 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空的麻布袋。袋口扎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布袋的布料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出了几处发白的毛边。这是阿不福思的习惯——空手去,装满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的头顶,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掌心粗糙的皮肤擦过阿尔伯特的发顶,按了两秒才松开。 "对角巷,"阿不福思说,"说清楚。" 飞路粉撒进火焰里——"轰"的一声,整团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翠绿色,火焰蹿得比他人还高,热浪扑在脸上,干燥而滚烫。他深吸一口气,迈进火焰里。 “对角巷!” 翠绿色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从他脚底开始向上蔓延,覆盖住他的小腿、腰、胸口、肩膀,最后淹没了头顶。他被温暖包裹着,全身都被裹在那层绿色里,火焰从他皮肤表面流过,像一层流动的、温热的织物。然后"呼"的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走了——脚底离了地,身体开始旋转。 壁炉的轮廓在眼前一闪而过——砖缝、灰痕、壁炉台上那个装着飞路粉的锡罐——然后一切都被拉长了,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身体在旋转,角度很刁钻,像被塞进一条看不见的管道里,沿着一道陡峭的螺旋滑下去。速度越来越快,风声从耳边擦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一个壁炉口从视野边缘掠过,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模糊得只剩下一团橘红色的残影。旋转越来越剧烈,他闭上了眼睛,胳膊收拢在身体两侧,感觉自己在往某个方向坠,又像是被往另一个方向拽,两个力同时作用,把胃拧成一股麻花。 旋转停了。 脚底踩到了实心的地面,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翠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后"噗"的一声熄灭了,变回正常的橘红色。他睁开眼,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壁炉前面——比猪头酒吧的壁炉大了将近一倍,炉膛深阔,可以同时容纳三个成年人并排站着。壁炉台是深色石料的,上面摆着一只锡质的小罐子,罐身上刻着"飞路粉——请自取"几个字。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请勿多取"。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壁炉口的位置空出来。身后"噗"的一声,阿不福思也从同一个壁炉里走了出来。他伸手掸了掸大衣前襟上沾的灰,然后把那只空麻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 "走吧。" 走出壁炉所在的房间,穿过一道窄门,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对角巷。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鹅卵石铺成的地面,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砾,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丽痕书店门口堆着几摞新书,封面的烫金字在光线里闪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印着《标准咒语·中级》,字迹微微凸起;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橱窗里蹲着几只猫头鹰,有只灰褐色的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另一只黄褐色的猫头鹰站在栖木上,闭着眼打盹,偶尔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魁地奇精品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把崭新的扫帚,帚尾的枝条绑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弯曲。 但现在那条街冷清了太多。 人还是有的,比阿尔伯特记忆里少了一半不止。那些走在街上的人低着头走路,步子比平时快,彼此之间隔着比平时更远的距离——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至少隔了两臂宽,没有人并排走,没有人靠近谁。没有人站在店门口聊天,没有人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东西。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帽檐压得很低,大衣裹得很紧,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来一下,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怕和任何人对上视线。 街道两头各站着两个穿深红色长袍的人,手持魔杖,站姿笔直,靴子踩在鹅卵石地面上,一动不动。他们的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缓缓扫过。古灵阁门口也站着两个——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魔杖握在手里,杖尖微微朝下,但手腕的角度一望便知,随时可以抬起来。高瘦的那个每隔几秒就偏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一遍街道两端。 墙面上铺满了告示。白色的纸,一张挨着一张,从街头贴到街尾,有的叠在另一张上面,有的只贴了上半边,下半边被风吹得卷起来。那些白纸几乎把灰色的石墙盖住了大半,远远看去像给墙壁刷了一层斑驳的白漆。上面的字是黑色的,粗体,排得很密,墨迹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 "魔法部提醒:如发现可疑人员或活动,请立即上报。举报热线详见下方。" "黑巫师识别指南——请注意以下特征:频繁更换住所,拒绝与他人目光接触,对麻瓜及麻瓜出身者表现出异常兴趣或敌意。" "勿与身份不明者交谈。勿接受陌生人的物品。勿在夜间独自外出。如发现身边有人行为异常,请立即与最近的奥罗联系。" "举报热线:魔法部法律执行司,每日二十四小时开通。地址:魔法部一层大厅咨询台左侧。" 白纸黑字铺满了墙面,风从街口灌进来,最外面那几张被吹起一角,纸边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露出底下另一张告示的一截边。那一截边上写着"可疑人员特征"几个字,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阿不福思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门面窄窄的,夹在两家关门歇业的店铺中间,门框上方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金漆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奥利凡德——自公元前382年即制作精良魔杖。招牌在风里微微晃着,铁链挂住的地方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橱窗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垫子,垫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根魔杖,杖身是浅色的,大概是白桦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和的珠光,像一小截被月光浸过的树枝。 "进去吧。"阿不福思说。他把麻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阿尔伯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阿不福思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壁,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那只空麻布袋被他夹在腋下,袋口的一角垂下来,搭在大衣的褶边上。 "你不进去?"阿尔伯特问。 阿不福思的目光从街对面移回来,落在阿尔伯特脸上。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那不算什么意味深长的注视,只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一个他很熟悉但又隔了很久没见的东西。 "魔杖得你自己挑,"阿不福思说,声音沙沙的,"我进去帮不上忙。" 阿尔伯特看着他。阿不福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街对面那些贴着告示的墙壁。 他没再多问。转身,伸手,推开了奥利凡德魔杖店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店内的光线比街上暗。从亮处突然走进来,阿尔伯特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过来。店内空间不大,窄而深,两边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密密地排列着长条形的盒子,有的深色有的浅色,有的盒面上刻着字,有的空着。货架之间的走道很窄,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尽头是一张木质柜台,台面已经被无数只手掌磨得油光发亮,木纹像水波一样流动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高,但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的轮廓从长袍下面凸出来。头发是全白的,稀稀拉拉地覆在头顶,眼睛是那种很浅的银灰色,像被水洗过的月长石。他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拭一根深色的魔杖杖身。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他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把魔杖和软布一起放在柜台上,抬起头来。 他看了阿尔伯特几秒。 "我一早就有预感,"他说,声音很轻,带一种介于低语和沉吟之间的调子,"今日会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口。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玻璃上能看到外面的人影——阿不福思靠在墙边的轮廓。奥利凡德的目光在那个轮廓上停了一拍,然后又收回来,落在阿尔伯特蓝色的眼睛上。 "孩子,"奥利凡德说,"报上你的名字。" 阿尔伯特站在柜台前面,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柜台的边沿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 "阿尔伯特·霍恩。"他说。 奥利凡德的眼睑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霍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银灰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什么——像是在记忆的抽屉里翻找一个标签,翻了很久也没找到对应的档案,于是把抽屉关上了。"霍恩。" 微微侧过头,朝柜台旁边的空地偏了一下下巴。 "站到这边来。" 阿尔伯特走过去,站在柜台右侧一块空出来的地板上。那块地板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边缘有一道磨出来的弧形痕迹,站过的人太多了,木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微微凹陷下去。 奥利凡德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银色的卷尺。卷尺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尺身上的刻度密密麻麻的,比普通卷尺细密得多。 卷尺自己动了起来。 从柜台上弹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银蛇,在空中扭了一下身体,然后笔直地朝阿尔伯特飞过来。阿尔伯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身后的货架,停住了。卷尺绕着他的左臂转了一圈,从肩头滑到指尖,自动拉开一段长度,银色的表面闪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数字,然后松开,又绕到右臂上。 "胳膊,"奥利凡德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从肩头到指尖——嗯。" 卷尺从阿尔伯特右臂上松开,又缠上了他的前臂,从手腕量到肘弯。量完前臂,它往上蹿了一截,绕着他的脖颈转了一圈,贴着后颈的皮肤滑过去,凉丝丝的,然后顺着脊椎往下滑,在他的后背上划出一条路线。 "身高——"奥利凡德的银灰色眼睛半眯着,目光追着那条卷尺的轨迹移动,"嗯,五英尺不到。还会长的。" 卷尺量完身高,并没有停下来。它继续往上,缠住了阿尔伯特的额头,绕了一圈,量了头围;又滑下来,绕着他的左耳廓转了一圈,量了耳间距;然后忽然蹿到他脸前,两个端头分别凑到他的左右鼻孔下面,银色的尺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翼——凉意激得他吸了一下鼻子,卷尺顿了一下才缩回去。 奥利凡德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条卷尺自己卷成一团,落回柜台上,安安静静地躺成了一盘银色的圆环。 "好了。"奥利凡德说。他伸手把那盘卷尺拿起来,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了抽屉。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货架伸出手去,手指在一排长条形的盒子上方划过,指尖悬停在某一盒的上方,犹豫了一下,又移开,换了另一盒抽出来。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盒面是深褐色的,边角有一小块淡色的污渍。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根浅灰色的魔杖,杖身笔直,表面打磨得极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珠光。 "试试这个。"他说,把魔杖从盒子里取出来,平放在柜台上,推向阿尔伯特的方向。"山毛榉木,独角兽毛,十英寸。" 阿尔伯特伸手去拿那根魔杖。指尖刚碰到杖身,那根魔杖就猛地一震,从柜台上弹了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两尺远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阿尔伯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魔杖,又抬头看了看奥利凡德。 奥利凡德没有说话。他只是又转过身去,从架子上抽出另一个盒子。 第二个 盒子是浅色的,打开之后里面的魔杖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天然的深色纹路,像树干上的节疤。"白杨木,龙心弦,九又四分之三英寸。" 阿尔伯特握住杖身,这次魔杖没有弹出去。但握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杖身传到掌心——不是温度,更像某种频率上的不匹配,像在调一个收音机的旋钮,找到了一个频道,但那频道里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他松开了手。奥利凡德把魔杖收回去,又抽出第三根。 第三根是深色的,近乎黑色,杖身比前两根都粗一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黑檀木,雷鸟尾羽,十一英寸。" 阿尔伯特的手指握住杖身的那一瞬间,整个魔杖猛地热了起来——热到烫手,像握着一根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条。他"嘶"了一声松开手指,魔杖"啪"地落在柜台上,滚动了两圈,在柜台边缘停住了。他的掌心火辣辣的,低头看了看,手心红了,但没有起泡。 奥利凡德看着那根滚到柜台边缘的魔杖,银灰色的眼睛里亮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去。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手指划过那些盒子的边沿,从最顶上那一排的角落里抽出一盒来。那盒子的颜色是一种很旧很暗的紫色,边角的漆面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盒面上没有刻字。 奥利凡德把这根魔杖放在柜台上时比之前更轻,像在放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拿出来的东西。他打开盒盖,里面衬着的丝绒是褪色的深蓝,接近黑色。丝绒上躺着一根魔杖——深色的,不是纯黑,更接近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胡桃木色,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 "黑胡桃木,"奥利凡德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凤凰羽毛。十二英寸。坚硬,但有一定的弹性。" 他把魔杖从盒子里取出来,动作很慢,手指托着杖身中部,把它平放在柜台上,推向阿尔伯特的方向。"试试看。" 阿尔伯特看着那根魔杖。 它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里上,杖身笔直,表面光滑但没有抛光过度,在黑胡桃木本来的木纹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内敛的光。他伸出手去,这次没有犹豫,手指直接握住了杖身中间的位置。 接触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震动,没有发热,没有弹开。那根魔杖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但他感觉到某种细微的东西,从杖身内部传上来,顺着手臂的骨骼往上走,经过手腕、小臂、肘弯,最后在胸腔里停了一下,一根弦被拨动了。 阿尔伯特抬起魔杖。 杖尖划过空气,一串细碎的火星从杖尖溅出来,一种偏银的蓝白色,。火星在空气中盘旋了一瞬才消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暗了下去。 奥利凡德没有动。他看着那串银蓝色的火星消散在空气里,视线追着最后一粒光点落下去,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阿尔伯特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尔伯特开始觉得不自在,握魔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这根魔杖,"奥利凡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在我们店里放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在阿尔伯特脸上扫过"黑胡桃木和凤凰尾羽的组合很罕见。非常罕见。黑胡桃木本身对持有者的要求就很高——它排斥那些对自己不诚实的人,但凤凰尾羽又是另一种性质的东西。它偏向心性复杂的灵魂,偏爱那些……”他稍作停顿,仔细斟酌措辞,“心底容纳无数矛盾,同时承载多种命运可能性的人。”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杖。杖身的深色木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这根魔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主人,"奥利凡德说,"我经手过的魔杖里,很少有这样的事情。一般来说,魔杖会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上几年,十几年,最多几十年。但这根……等了比那更久。" 他伸出手,指尖在魔杖的杖尖上方悬了一瞬。"我一度以为它永远不会被选中了。它太挑剔了。" 奥利凡德把手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叠放在柜台上,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阿尔伯特手里那根黑胡桃木魔杖,目光在杖身的纹理上游移着。 "记住,"他说,"是魔杖选择巫师。" 他抬起眼,那对银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进阿尔伯特的眼睛里。 奥利凡德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柜台,走到靠墙的一个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窄长的羊皮纸,上面印着一行行表格。他把羊皮纸平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墨。 "阿尔伯特·霍恩,"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表格上端第一行填上,字迹瘦长而整齐。"黑胡桃木。凤凰羽毛。十二英寸。"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眼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七个加隆。" 阿尔伯特在口袋里摸了摸。阿不福思今早出门的时候把一只皮革钱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袋口用一根细绳系着。他解开绳子,数出七个金币,放在柜台上。 奥利凡德把金币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合上抽屉。"咔嗒"一声轻响。他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角抿了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再见,霍恩先生。" 阿尔伯特把魔杖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杖身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他推开魔杖店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脸上。 阿不福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墙,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他看到阿尔伯特出来,目光往下移,落在阿尔伯特大衣内侧口袋的位置——那个位置微微鼓起来一块,魔杖的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阿不福思说。他直起身来,把麻布袋从腋下取下来拎在手里,朝街道另一端偏了一下头。"书还没买。" 9. 第9章 西弗勒斯 丽痕书店里的人比对角巷街上多。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从外面灰白的天光到店内暖黄色灯光的变化。门上的铃铛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长而清脆的响声,然后门合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店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低低的说话声。书店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页和新印刷品混合的气味,纸浆、油墨、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厚墩墩的。 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他比阿尔伯特高出许多,视野越过那些低矮的书架,在几个顾客身上各自停了一瞬。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秃顶男人正蹲在门口的书堆前面翻一本旧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哗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前面,正和店员说话,手指点着柜台上的一张清单,。店堂深处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穿暗绿色外套的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正在翻一本摊开的杂志,肩膀微微弓着,帽檐压得很低。 阿不福思收回目光,从那本《黑魔法:自卫指南》的货架上抽出书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递到阿尔伯特手里。 “拿着。” 阿尔伯特接过来,书不厚,比普通课本薄一些,封面是深灰色的,印着一行暗红色的字,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目录排得很密,第一章的标题叫“基础的防御理念”,第二章叫“识别危险的前兆”,扫到第三章的时候把书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 “我要去买点东西,”阿不福思的声音从阿尔伯特头顶上方落下来,“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走。我一会儿回来。” 阿尔伯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阿不福思的手里还拎着那只空麻布袋,袋口扎着,深灰色的布料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粗粝的质感。 “知道了,”阿尔伯特说,“保证不乱走。” 阿不福思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麻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短促的,然后门合上了,铃铛的声音也停了,那层厚墩墩的旧纸页气味重新合拢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阿尔伯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动,手指摩挲着那本《黑魔法:自卫指南》的书脊,感受着封面的纸张表面那层微微粗糙的触感。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地板是深色的,边角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露出木头本身那种温润的、被时间和鞋底抛光过的颜色。 新书区在门口附近,各种颜色的封面挤在一起,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摞《标准咒语,初级》和《魔法史》,还有几本封面印着龙和扫帚的儿童读物。阿尔伯特扫了一眼,没停,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书架的颜色越深,灯光也暗了一些,头顶的灯泡换成了功率更小的那种,光线的色温比外面低,带一点昏昏沉沉的琥珀色。旧书区在书店的最里面,被一道半圆形的拱门和主厅隔开,拱门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二手书及绝版书”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金漆剥落得只剩下几个笔画,像被水泡过的碑文。 阿尔伯特穿过拱门。 二手书区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调。书架是深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书架上塞满了旧书,书脊的颜色大多已经褪成了深浅不一的棕色和灰色,偶尔夹着一两本深蓝或暗红的,在成片的灰棕色里像枯枝间忽然冒出两朵花。空气里的旧纸页味道比外面更浓,混着一点灰尘和木头的气味,厚厚的,暖烘烘的,吸进肺里有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阿尔伯特在第一排书架前面停下来,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慢慢滑过去《魔法药剂的演变》《中世纪巫术考》《常见魔药材料图鉴》《龙血的十二种用途》。没什么特别让他想抽出来翻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排,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翻开看了看,里面画满了表格和曲线,字排得很密,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一些淡褐色的水渍,大概是某一次被不小心打翻的茶杯溅过。他翻了几页,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 阿尔伯特在第三排书架尽头停住了。 书架尽头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块磨损的深色地毯,四角的边缘已经起毛了,露出底下的织线。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正在看最下面一层书架上的书。 那个人很瘦。从背影看过去,肩胛骨的轮廓从一件深色的旧衬衫底下凸出来,衬衫的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不是那种均匀的褪色,而是袖口和领口的位置颜色明显比别处浅。袖口处有一小块脱了线的地方,线头垂下来一小截,大概是一直没被处理过。头发是黑色的,平直地垂到肩膀的位置,遮住了大半个后颈,发尾落在衬衫领子上面。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那头黑发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太像干净头发的光泽,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油覆在表面。 他蹲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几乎碰到书架最下面那一层。一只手按在地板上撑着身体的重量,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色的痕迹。另一只手正翻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但书页翻开的那一面上画着一张复杂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和数字,有些格子里的字写得极小而密,像是注释,挤在表格的边角处,几乎要溢出表格的边框。 阿尔伯特站在离他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他看了那个人两秒,目光从那个人的头发移到那本书上,又从书移到那个人按在地板上的那只手上。那个人翻了一页。动作很轻,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翻过去,几乎没有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他的头微微低着,阿尔伯特看到他的后颈从头发下方露出来一小截——很瘦,脊椎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像一排小小的结节。 阿尔伯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微微侧过头,想看清那本书上的表格内容。他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投下来,斜斜地落在书页上,刚好把表格的右半边遮住了。 “你挡到光了。” 声音忽然响起来,在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人的头没有抬,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确实投在那本书的页面上,把表格的右半边遮住了,连带着表格旁边那些密密的注释也一并被影子吞掉了一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的声响。 “抱歉。”他说。 那个人没说话。他继续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数字记进脑子里,然后合上了书。 他站了起来。 阿尔伯特这才看清他的全貌。比自己高一点,但也有限,大概也就高半个头的样子。脸很瘦,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肤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带着一点灰调。鼻梁很高,鹰钩鼻从眉骨下方直直地凸出来,线条锐利,在脸上投下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嘴唇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整个面部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目光从眼底往上浮上来,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友好的意味。 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有几缕贴在额角上,发尾的长度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那层暗沉的光泽。他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阿尔伯特的脸上,然后往下移,扫过那本夹在胳膊底下的《黑魔法:自卫指南》,又移回阿尔伯特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出声。 那本书的封面朝上。阿尔伯特看到了书名——《高级魔药制作》。书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用暗色的胶带粘过,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茬。 阿尔伯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他手里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还夹在胳膊下面,和《黑魔法:自卫指南》挨在一起,两本书的书脊贴着他的侧腰,隔着衬衫传来纸面的触感。 “你也在看这个?”阿尔伯特问。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书上,又抬起来,重新落回阿尔伯特脸上。 “你看得懂?”声音里没有明显的嘲讽,但有一种平铺直叙的怀疑。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阿尔伯特的脸,然后往下移——停在阿尔伯特的衣领位置。 阿尔伯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比他的脖子宽出一指有余,松松地搭在锁骨上面,肩线也比他的实际肩膀位置低了一些,袖口卷了两道。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又抬起来,没有解释什么。 “月 长石粉末的研磨时间会影响药液的透明度,”阿尔伯特说,“但影响更大的是研磨时的温度。温度高了,粉末颗粒表面会产生一层极薄的氧化层,进了药液之后不容易均匀分散,熬出来的药液就会发浑。” 对面的人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在看的那个表格,”阿尔伯特说,目光朝那本《高级魔药制作》的方向偏了一下,“左上角那一栏的数值明显偏大,如果按那个数据去研磨,成品大概率是浑浊的。” 两个人隔着一排书架的空隙站着,二手书区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旧纸页和灰尘的气息。 “你从哪里看来的?”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书里,”阿尔伯特说,朝自己手里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偏了一下头,“这本里写了一点,但我只读了一部分。” 对面的人看了他手里的书一眼,目光在那本薄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温度控制和研磨时间是两个变量,但你说的是它们的交互关系,”他说,声音还是压平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大多数入门书会把它们分开讲,很少提到交叉影响。” “因为它们要照顾初学者,”阿尔伯特说,“太复杂了容易把人吓跑。” 对面的人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手指从书页边缘抬起来,重新夹进书里,合上了《高级魔药制作》的封面,把那本书换到左手拿着。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叫什么?”他问。 “阿尔伯特·霍恩。开学一年级。” 西弗勒斯挑眉,居然也是新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霍恩。”麻瓜出身?不可能。混血?也许是。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略微偏大的衬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我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同级”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在心里把它的读音过了一遍——西弗勒斯·斯内普——四个音节,念起来有点拗口,但听多了应该会顺。他正想再开口问点什么,二手书区的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响着,比书店里其他人的脚步都重一些,一步一步的,节奏均匀。阿尔伯特偏过头,看到一个女人从拱门外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颜色是那种很暗的灰蓝色,被二手书区的昏黄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色调。头发也是深色的,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有几缕散在颊侧。她的脸型偏瘦,颧骨的位置和西弗勒斯有些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骨骼的轮廓感是相似的。她的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没有系紧,能看到里面露出几本书脊的颜色。 “西弗勒斯。”她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二手书区里却很清楚。她的目光从西弗勒斯身上移开,落到阿尔伯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西弗勒斯身上。 “结完账了,”她说,“该走了。”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和阿尔伯特说话时高了一点点,但仍然是压平的。 “开学见。”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个灰蓝色长袍的女人身边。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拱门的方向走去。西弗勒斯跟在她身后,瘦削的背影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变得模糊又清晰,几步之后拐了个弯,被一排高耸的旧书柜遮住了下半截,又走了几步,整个人都被书架挡住了,只剩下脚步声还在木地板上响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听到书店门口那扇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细长而清脆,然后安静下来,一切归于平常。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手指还按着那本《魔药熬制中的温度控制》的书脊。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把它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又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上面的图表排得很密,数字和曲线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淡了,像是印得不够深。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书店门口的铃铛声又一次响了起来,然后是阿不福思沙哑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阿尔伯特。” “来了。” 10. 第10章 霍格沃茨特快 1971年9月1日,英国伦敦国王十字车站。 阿尔伯特左手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旧皮箱,皮箱边角磨得发亮,搭扣处有一小块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浅色的金属。箱子被阿不福思施过无痕延展咒,看起来不大,里面却塞了足够他过完一整个学期的东西——几套衣服、阿不思寄来的那摞书、他自己那本写满笔记的厚本子、一套玻璃小药瓶,还有一大罐柠檬雪宝。罐子是深蓝色的玻璃,封着软木塞,里面淡黄色的硬糖密密地挤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光泽。阿不思上个月让猫头鹰送来的,随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火车上的时间总是很慢",字迹瘦长而舒展,在"很慢"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波浪线。 右手拎着的笼子就小多了。深色的铁栅栏,底座是浅灰色的金属盘,里面铺着一层干草,一根横着的栖木架在笼子中间——彗星正蹲在那根栖木上,缩着脖子,两只爪子死死扣着木头表面,眼睛半睁半闭。它今天比平时更安静,大概是换了环境让它不太舒服。或者它只是还没睡醒。 这是阿不福思的猫头鹰——彗星。阿尔伯特其实和彗星也挺熟,从他刚来酒吧的时候,彗星就在了。阿尔伯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它在天上飞得很快,观察后发现它最大的爱好是蹲在栖木上发呆,偶尔歪一下脑袋,偶尔啄一啄自己的翅膀根,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咕声。阿不福思说它年纪很大了,快三十岁了,在猫头鹰里算高龄。之后阿不福思又在感慨了,说彗星年轻的时候飞的可快了,岁月不饶人啊。 阿尔伯特不太确定高龄猫头鹰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彗星应该符合标准——行动迟缓,反应迟钝,偶尔还会忘记自己正在吃东西,叼着一块坚果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咽下去。本来阿尔伯特是不想带宠物的觉得其实没必要,彗星这也一大把年纪了,但是阿不福思硬要他带,说方便联系,其实学校里有专门寄信的猫头鹰,阿不福思说自己带更方便,好吧,还是带着吧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阿不福思舍不得让彗星一个人待着,或许是阿不福思只是想找个理由让阿尔伯特带点什么东西走。 车站大厅有高得离谱的穹顶,一排排拱形的钢架横跨过头顶,阳光从玻璃天窗里倾泻下来,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巨大的菱形光斑。钟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当当当”地敲了三下,余音在穹顶下面回荡着,被来来往往的人声和脚步声搅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阿尔伯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圆形钟面。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五分。 时间还早。 他沿着指示牌往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的方向走。人流在他身边涌动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低头看表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去,笑声在穹顶下面弹来弹去。阿尔伯特侧身让了让,皮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他在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隔墙前面停下来。 那面墙和旁边的墙没什么区别——深红色的砖墙,上面嵌着一块铁质的站牌,写着“9”和“10”两个数字。墙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缝隙。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卫,正靠在墙边看报纸。 阿尔伯特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旁边的人流。那些麻瓜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往那面墙多看一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墙前面。铁笼里的彗星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拎着着皮箱朝那面墙走去。 砖墙在接触到皮箱前端的瞬间变得柔软了——像一层极薄的、被水浸透的纸——皮箱的尖端陷进去,然后是箱身、他的手、他的肩膀。整个人穿过那层柔软的屏障时,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阻力,像从一层温热的薄膜里挤过去,然后—— 浓白的蒸汽从前方涌过来,带着煤和铁轨的气味,热腾腾地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看到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停在前面的轨道上,车头正中的标志牌上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十一点正发车”。车头底下的蒸汽从轮毂间嘶嘶地往外冒,在站台上方聚成一片低矮的云。车身沿着轨道延伸出去,一长串深红色的车厢,窗玻璃在蒸汽里泛着模糊的光。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瘦高个男人正把一个行李箱往车上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在跟一个穿校袍的少年说话。 阿尔伯特拎着皮箱往列车方向走,鞋底踩在站台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彗星的笼子在右手里晃着,里面的毛球动了一下,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埋回去了。 他走到列车中段,拉开一扇滑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走廊窄窄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扇门的时候透过玻璃往里面扫了一眼——有的是空的,有的坐着一两个人,有的已经坐满了,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在列车尾部附近找到一间空包厢。推开门,里面是两排相对的深红色绒面座椅,头顶的行李架上空荡荡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皮箱塞进座椅底下,把彗星的笼子放在自己旁边座位上,然后自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火车还没开。窗外的站台上,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从站台那头跑过来,手推车上的行李堆得歪歪扭扭的,最上面一只皮箱摇摇欲坠。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蹲在站台边,正在逗一只黄色的虎斑猫。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蜡纸小包,拆开,里面是一颗淡黄色的硬糖。他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来。然后他从皮箱里抽出那本《高级魔药制作》,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靠在座椅上,开始读。 窗外的蒸汽越来越浓了。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轻有重,还有箱子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一扇扇包厢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阿尔伯特这间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黑头发的男孩,瘦削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衬衫,领口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线头脱了,头发平直地垂到肩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扫过顿住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带着一点偏金棕的调子。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的绿。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正从西弗勒斯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往包厢里张望。 两个人同时看着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也看着他们。 “西弗勒斯。”阿尔伯特说。 西弗勒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怎么是你”和“怎么又是你”之间——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阿尔伯特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上,又抬起来。“嗯。” 他身后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从西弗勒斯肩膀后面探出更多来,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阿尔伯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西弗勒斯脸上。“你们认识?”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女孩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下。 “进来坐吧,”阿尔伯特说,“这儿没人。” 西弗勒斯站在门口没有动。阿尔伯特看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又松开。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一眼。 “谢谢,”女孩说,她已经从西弗勒斯身后挤了进来,在阿尔伯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一只小皮包放在膝盖上,“你是今年的新生吗?”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我也是,”女孩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叫莉莉·伊万斯。” “阿尔伯特·霍恩。” 莉莉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门口——西弗勒斯还站在那里,一只脚跨在门里,另一只脚还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和莉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进来呀。”莉莉说。 西弗勒斯跨了进来,在莉莉旁边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交叠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站台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长,呜呜的,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车厢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是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哐当”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站台上那些人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窗外了。 彗星在笼子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咕”。 莉莉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你的猫头鹰?” 阿尔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笼子。“嗯。它叫彗星。” “彗星,”莉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弯下腰凑近笼子,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团毛茸茸的褐色影子,“它多大了?” “快三十岁了。” 莉莉直起身来,有点惊讶。“猫头鹰能活这么久?” “有些品种可以活到五六十岁,”阿尔伯特说,“彗星在猫头鹰里算高龄了,不过精神还好。” 他话音刚落,彗星就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来,歪着头,看着莉莉,然后张开喙,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莉莉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尔伯特注意到西弗勒斯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从窗帘的阴影里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动声色的打量。阿尔伯特对上他的目光,西弗勒斯没有移开,阿尔伯特也没有。 “你们俩真的认识?”莉莉问。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刚才在门口对视的样子,像两个互相欠了钱的人。” 西弗勒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在书店见过。” “丽痕书店。”阿尔伯特补了一句。 莉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转头看向窗外,田野和树丛正从窗外飞快地掠过,绿色和褐色混在一起,被速度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她的脸映在窗玻璃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外面流动的光影。 包厢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阿尔伯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莉莉,又看了一眼西弗勒斯。莉莉的目光还在窗外,但她的手指在皮包带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西弗勒斯还是那副坐姿,背挺得笔直,手指交叠在膝盖上,但他交握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阿尔伯特开口了。“你们——提前看过课本吗?” 莉莉转过头来。“看过一些,”她说,语气里带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意味,“西弗勒斯跟我讲了一些。我之前不知道有魔法。你在看课本吗”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书,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高级魔药制作》。书脊裂开了一道缝,用暗色的胶带粘过。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魔药学?我还没开始看那本。难吗?” “不难,”阿尔伯特说,“但里面的内容比《魔法药剂与药水》深一些。有些地方需要自己推一推。” 莉莉凑过来一点。“能看看吗?” 阿尔伯特把书递过去。莉莉接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 “月长石粉末,”她念出声来,然后抬起头,“这个——研磨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不是,”阿尔伯特说,“有个最佳区间。太短了药效析出不够,太长了粉末颗粒表面会产生氧化层,进了药液之后反而不容易均匀分散。” 莉莉眨了眨眼。“氧化层?” “就是——粉末表面和空气接触久了会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温度越高形成得越快。” 莉莉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递回给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接过书,看了眼窗外,火车正在穿过一片田野,金黄色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光,远处有几棵零星的树,树冠在风里摇晃着。 又是长久的沉默。 “emmm,有人要吃糖吗”阿尔伯特觉得太尴尬了打算活跃一下气氛。 阿尔伯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柠檬雪宝,圆滚滚的——放在掌心里。然后他拿开手。 糖没有落下去。 它悬在阿尔伯特掌心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纹丝不动。窗外的阳光从斜后方照进来,在糖的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莉莉的眼睛睁大了。 西弗勒斯的目光钉在那颗糖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他的视线从糖移到阿尔伯特的脸上,又从阿尔伯特的脸上移回那颗糖上——那颗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火车正以每小时几十英里的速度在铁轨上颠簸。包厢里的座椅在轻微地颤动,窗玻璃在嗡嗡地响。但那颗糖没有动。稳得像搁在一张静止的桌面上。 阿尔伯特抬起另一只手,把糖从空中摘下来,拆开蜡纸,放进嘴里。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隔着桌面分别推向莉莉和西弗勒斯。 莉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阿尔伯特。“你是怎么做到的?” “集中注意力,”阿尔伯特说,“然后把魔力引导出来。施法其实不一定要用魔杖,魔法源自于我们自身,魔杖只是帮助控制和聚集的辅助工具。” 莉莉把糖拆开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什么也没发生。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她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看来我还得练。” 阿尔伯特注意到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那颗糖,没有拆开,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西弗勒斯抬起头来,又看了那颗糖刚才悬浮的位置一眼——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束斜斜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深红色的绒面座椅上。西弗勒斯的目光在那束光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们要不要再来一颗?”阿尔伯特问。 莉莉笑了一声。“你带了多少?” “一大罐,”阿尔伯特说,“阿不——我家里人寄的。” 他伸手去够放在座椅旁边的皮箱,从里面掏出一只圆形的锡罐,罐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柠檬雪宝”几个字。他拧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淡黄色的硬糖,一颗挨着一颗,挤得紧紧的。 莉莉凑过来看了看。“这也太多了吧。” “慢慢吃。”阿尔伯特把罐子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 莉莉伸手拿了一颗,拆开放进嘴里。“嗯——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西弗勒斯没有拿第二颗。他把第一颗糖拆开,放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走廊里传来一阵声响。“孩子们,要不要买点车上的零食?” 包厢的门被拉开了。一个女巫站在门口,微胖,戴着一顶歪歪的帽子,面前是一辆手推车——手推车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包装盒和袋子,最前面插着一块招牌,写着“蜂蜜公爵特快”。 “巧克力蛙、比比多味豆、南瓜馅饼、甘草魔杖、吹宝超级泡泡糖——”女巫笑眯眯地看着包厢里的三个人,“来点什么?” 莉莉站起来,凑到手推车前面看了看。“巧克力蛙多少钱?” “一个银西可。” 莉莉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买了一盒巧克力蛙和一袋比比多味豆。阿尔伯特站起来,买了一包南瓜馅饼和一盒滋滋蜜蜂糖。西弗勒斯坐在原位没有动。 女巫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不来点什么?” 西弗勒斯摇了摇头。 女巫没有多说什么,推着手推车继续往前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她“滋滋蜜蜂糖——比比多味豆——”的叫卖声,越来越远。 莉莉坐回座位上,拆开巧克力蛙的盒子。一只巧克力做的青蛙从盒子里跳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接,青蛙在她掌心里蹬了一下腿,跳到座椅上,又跳了一下,被西弗勒斯伸手按住了。他把青蛙递还给莉莉,手指捏着青蛙的后腿。 “谢了。”莉莉接过青蛙,咬了一口脑袋。青蛙在她手里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她翻了一下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阿不思·邓布利多。”她念出卡片上的名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现任霍格沃茨校长。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巫师。1945年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她抬起头。“你见过他吗?” 阿尔伯特嘴里的糖停了一下。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见过一次。” “他什么样?”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个子高。胡子很长。说话——很慢。” 莉莉笑了一声。“听起来像个老爷爷。” “他就是个老爷爷。”阿尔伯特说。 莉莉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口袋里。然后她撕开比比多味豆的袋子,倒出几颗在掌心里,挑了一颗黄色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肥皂味。”她吐了一下舌头。 阿尔伯特拿了一颗绿色的,放进嘴里。柠檬味。他嚼了两下咽了。 西弗勒斯一直没有参与零食的分配。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东西上。 莉莉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挑了一颗红色的豆子,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 西弗勒斯转过头来,看着那颗豆子。他顿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味?”莉莉问。 “草莓。”西弗勒斯说。 莉莉笑了一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霍格沃茨快到了吗?”莉莉问。 “还早,”西弗勒斯说,“要开好几个小时。” “那正好,”莉莉说,“你们给我讲讲霍格沃茨吧。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西弗勒斯坐直了一点。“有四大学院,”他说,“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进了学校之后要参加分院仪式——一顶帽子会把你分到其中一个学院。” “一顶帽子?” “会说话的帽子,”西弗勒斯说,“它能把你的天赋和性格看透,然后决定你去哪个学院。” 莉莉眨了眨眼。“那——哪个学院最好?” 西弗勒斯顿了一下。“斯莱特林。”他说。他的语气很平,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斯莱特林出过很多伟大的巫师。” 包厢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两个男孩站在门口。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深黑色的,像一丛没理过的灌木。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正打量着包厢里的三个人。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崭新的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个子比他还高一点,黑头发,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小被宠着长大的人才有的那种从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半张脸藏在领口后面,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线里亮得惊人。 “这儿还有座吗”门口那个头发乱蓬蓬的男孩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的语气。 阿尔伯特看了西弗勒斯一眼。西弗勒斯的目光正落在那两个男孩身上,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没有,”阿尔伯特说,“你们可以坐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都满了,”头发乱蓬蓬的男孩说,“这节车厢就剩这一间了。”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笑了一下,“我叫詹姆·波特。这是我朋友,小天狼星·布莱克。” 他身后的男孩没有笑,但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扫过,又扫过莉莉,最后落在西弗勒斯身上,停了一瞬。 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阿尔伯特·霍恩。” “莉莉·伊万斯。”莉莉说。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 詹姆看了看包厢里的座位布局——阿尔伯特和莉莉面对面坐着,西弗勒斯坐在莉莉旁边,靠窗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在小天狼星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天狼星耸了一下肩。然后詹姆在阿尔伯特旁边坐了下来,小天狼星坐在他旁边,靠着走廊那一侧的门。阿尔伯特把彗星的笼子拿下来放在桌上。 包厢里一下子挤了不少。 詹姆坐下来之后,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从彗星的笼子转到阿尔伯特膝盖上的书,又从书转到莉莉脸上。“你们也是新生?” “对,”莉莉说,“你们也是?” “嗯,”詹姆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爸妈都是霍格沃茨毕业的——我爸是格兰芬多的,我妈也是。” “格兰芬多?”莉莉问。 “最好的学院,”詹姆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勇敢、正直、有冒险精神——像我爸爸一样。” “格兰芬多出来的都是四肢发达的家伙。”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 詹姆转过头。西弗勒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 詹姆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西弗勒斯说,声音还是那副压平的调子,“格兰芬多以勇气著称。有时候勇气和鲁莽之间,界限没那么清楚。” 詹姆的眉毛挑起来了。“那你觉得什么学院好?斯莱特林?”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詹姆笑了一声。“斯莱特林?谁想去斯莱特林?”他转过头看向小天狼星,“我才不愿待在那儿呢,你呢?” 小天狼星靠在座椅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我们全家都是斯莱特林的。” 詹姆愣了一下。“天哪,”他说,“我还觉得你挺好的呢。” 小天狼星咧嘴笑了笑。“说不定我会打破传统。” “那你最好来格兰芬多,”詹姆说,“像我爸一样。” “格兰芬多,”西弗勒斯的声音又从窗边飘过来,“如果你情愿肌肉发达而不是头脑发达的话。” 詹姆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道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么你希望去哪儿?”他说,语气还是轻松的,但尾音微微上挑,“看样子你两样都不发达。” 小天狼星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 莉莉挺直了身子,她的脸微微发红,目光在詹姆和西弗勒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走吧,”她低声对西弗勒斯说,“我们另外找一间包厢。” 西弗勒斯没有动。他的目光钉在詹姆脸上,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 “别着急嘛,”詹姆说,他的目光从西弗勒斯脸上移开,扫过莉莉,最后落在阿尔伯特身上——阿尔伯特一直没说话,靠在座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高级魔药制作》,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你呢?”詹姆问,“你还没说你想去哪个学院。” 阿尔伯特抬起眼。“拉文克劳。”他说。 詹姆挑了一下眉毛。“拉文克劳?” “嗯,”阿尔伯特说,“书读得比较多。” 詹姆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倒也合适。”他把目光转回西弗勒斯身上,嘴角还挂着那抹笑,“那你呢,斯莱特林?你肯定想进斯莱特林吧?”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 “斯莱特林也没什么不好,”阿尔伯特说,语气很平,“只是——不适合所有人。” 詹姆转过头来看他,挑了一下眉毛。“你是在帮他说好话?” “我是在陈述事实。”阿尔伯特说。 詹姆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田野正在变成丘陵,丘陵正在变成山,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尖顶的轮廓。 莉莉站了起来。“走吧,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顿了一下。他看了莉莉一眼,又看了詹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回见,——你叫什么来着?”詹姆说,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西弗勒斯没有回头。 “鼻涕精。”一个声音说。 是小天狼星。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靠在座椅上,两条腿交叠着,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西弗勒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拉开了门。 莉莉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包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11. 第11章 拉文克劳 霍格莫德车站的月台上,蒸汽从深红色的火车头底下嘶嘶地往外冒。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几盏铁质灯柱亮着昏黄的光,把那些从车厢里涌出来的身影拉成细长细长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阿尔伯特从车厢门里跨出来,冷空气立刻贴上了他的脸。这里的风带着山谷里才有的那种开阔的凉意,从远处的山脉方向吹过来,裹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他已经换上了校袍,黑色的袍子在夜风里微微翻卷着边角。彗星的笼子还拎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下,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新生手里还拿着行李。那些深棕色的、浅灰色的、印着各色贴纸的皮箱和手提袋,要么堆在月台尽头一角,要么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某个方向拖去。 阿尔伯特把笼子放下了,放在月台边沿一个不容易被人踢到的位置。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 那声音洪亮得不像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粗犷,在空旷的月台上弹了两下才散开。阿尔伯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海格站在月台尽头,高出周围所有学生一大截。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大衣,领子翻起来,棕黑色的头发和胡须在灯柱的光里泛着一层浓密的、毛茸茸的暗光。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但整个人像一棵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树,带着一股挡不住的、旺盛的粗粝的生命力。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在他脚下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圈。 "跟我走!一年级新生跟紧我!" 阿尔伯特顺着人流往那个方向走。鞋底踩过石板地面,踩过铁轨旁边那条铺着碎石的窄道,踩上一段微微下坡的泥路。四周的学生们断断续续地交谈着,声音压得不算低,在夜色里浮动着,听不太清具体内容。 "......听说得坐船过去。" "船?黑湖吗?那水底下有东西......" "我哥说巨乌贼的触手比火车还长。" "别吓人。"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走在队伍的中段偏后位置,两只手揣在校袍的口袋里。路灯的光越来越远了,脚下的路从泥地变成了石板,又变成了湿润的土路。旁边的地形开始变化,左侧的坡度逐渐下沉,林木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浓密起来,黑黢黢的一大片,在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右侧则是一片开阔的下坡,草坡的尽头连着一片暗沉沉的水面,没有月光,看不清水的颜色,但能看到远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银似的光,不知道是风吹出来的波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动。 阿尔伯特听到周围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他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往前看。 霍格沃茨城堡矗立在湖对岸,正对着他们这条路的尽头。它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得不像真的——那些塔楼一个叠着一个地往上堆,尖顶在暗蓝色的天空里勾勒出参差不齐的边缘线,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像一小块嵌在石壁里的琥珀,暖黄色的、琥珀色的、淡金色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那些深灰色的墙面上。城堡正面的主塔最高,塔尖上方有一面旗帜在风里翻卷。 "上船!每条船最多四个人!"海格的声音从坡底传上来。 脚下的坡度变陡了,草皮渐渐过渡成一片碎石滩,延伸到水边。岸边停着一排小船,不大,每艘大概能坐三四个人,船身的木料漆成了深色,在夜色里看不太出原来的颜色。船尾的钩子上挂着一盏小灯,灯光橘黄色的,在船身上投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阿尔伯特走到岸边的时候,前面几艘船已经满了。他看到莉莉和西弗勒斯上了同一艘船,隔着几个人头;看到詹姆拉着小天狼星跳上了一艘船,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还在说着什么。 阿尔伯特选了一艘靠边的空船,迈了一步跨进去。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稳住重心,在船尾的位置坐下。船板凉凉的,隔着袍子传来一阵潮湿的、被夜露浸过的凉意。 "你好——我能和你搭一条船吗?" 阿尔伯特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岸边,离他大约三四步远,正看着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出偏浅的棕色。他的脸型偏窄,下巴微微往里收,看着有些腼腆。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黑色,蓬松,爆炸似的从头顶往四面八方支棱着,每一撮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翘,边缘被夜里的湿气沾得微微发暗,但那蓬松的势头一点没减,像被施了永久性的膨胀咒。 阿尔伯特看着那头头发,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奥利凡德。那个站在柜台后面、从货架上抽出一根又一根魔杖的银发老人。但眼前这个男孩比奥利凡德年轻得多,头发也没那么白,就是那蓬松的劲头实在太像了。 "可以。"阿尔伯特说。 男孩松了一口气,迈步跨进船里。他试探性地把一只脚踩在船底,感觉到船身没有太大幅度的晃荡,才把另一只脚也收进来,在阿尔伯特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阿尔伯特的膝盖,赶紧往回缩了一下,把脚收在船底坐板下面的空间里,两条腿并得拢拢的。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刚才看了好几艘船都满了。" "嗯。"男孩伸手扶了一下眼镜,眼镜在他鼻梁上滑了一下,他推了一把。"我叫埃里克·斯塔雷。" "阿尔伯特·霍恩。" 阿尔伯特伸手进口袋,摸出一颗柠檬雪宝。蜡纸包着的小圆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他把它递给埃里克。 "这个你拿着。"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颗糖。"哦——谢谢。"他接过来,攥在手心。 "出发!"海格的声音从前方某处传来,洪亮的,在湖面上被夜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所有的船在同一时刻开始移动。没有任何划桨的动作,也没有马达的声音。船身平稳地向前滑去,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往湖心方向行驶。阿尔伯特侧过头看向水面,船底滑过的地方,水面上泛出一层极暗的、近乎黑色的波纹,波纹在船尾合拢,又散开,一圈一圈地往两侧扩散,被其他船的航迹搅在一起,在水面上织出一片细密的、流动的暗纹。 越来越近了。城堡的轮廓在他们前方越放越大,那些塔楼和窗户在视野里从一个个分散的光点汇聚成一片明亮的光带,暖黄色的、淡金色的,把湖面照出了一层模糊的倒影。船队逐渐收拢,朝着一处岩石基底的方向靠拢过去——那处岩石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常春藤,深绿色的藤蔓从岩石顶部一直垂到水面上,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低头!"海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随意。 阿尔伯特弯下腰,把脑袋往下压。常春藤的枝条几乎贴着他的头顶擦过去,几片藤叶扫过他的肩膀,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度。船头钻进了一道窄窄的岩缝,左右两侧的岩壁收窄到只剩几臂宽,头顶上方的常春藤越来越密,把天光完全遮住了。黑暗在几秒之间降下来,浓稠的、粘滞的,只有船头挂着的那盏小灯在岩壁上切出一小块晃动的橘色光斑,照出潮湿的石壁和被水汽浸透的青苔。 船沿着水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亮光,从岩洞尽头透进来的那种开阔的、温润的暖光。岩洞的出口越来越近了,阿尔伯特看到出口两侧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长年累月的水流和船底的碰撞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浅色的擦痕。 船滑出了岩洞。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道低矮的石阶从水边延伸上去,阶面上铺着深色的砖,被水汽浸得微微反光。台阶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拱形的,门槛很高,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细密的浮雕,线条被时间磨得温润模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门里的光线涌出来,落在水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些刚刚靠岸的新生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一层亮堂堂的金色。 阿尔伯特站起身,迈出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台阶上方走去。 穿过了那扇门,光线骤然亮了起来。门后的通道比洞口宽得多,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火炬,橙红色的火苗在铁质的灯架里跳动着,把整条通道拢进一层暖烘烘的明黄色里。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更高一些,木质的,深色的漆面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海格在那扇门前转过身来,举起那只巨大的拳头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前厅。大理石地面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两侧的石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的人正低头看着这群走进来的新生,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量,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胖男人甚至从画框里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数了数人头。 前厅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板上的铁质铰链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麦格教授站在那扇门前,正面对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严整的发髻,几缕灰丝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站姿很直,背脊挺拔,两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那些站成一排的新生身上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一年级新生,"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到这里来集合。" 新生们从海格身后涌过去,在前厅中央聚成一团。阿尔伯特跟在人群中,找了一个靠前但不在正中间的位置站定。 "排成一列,"麦格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要挤,不要推。" 人群开始挪动。有的学生踮着脚张望了一下前后,有的被身边的人挤了一下,低声道了句歉。阿尔伯特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埃里克隔了几个人站在他后面,正伸着脖子看他,阿尔伯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麦格等到所有的新生都站定了,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从队伍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停了一瞬,似乎在数人数。 "待会儿你们会被依次叫到名字,"她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戴上分院帽。它会决定你们将被分到哪一个学院。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四个学院都是你们的家。"她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身后那扇橡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低沉的转动声。 光线从门后涌出来,暖黄色的、琥珀色的,像一大片被熔化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在新生的鞋尖上,铺在他们仰起的脸上。阿尔伯特跟在队伍前端往里走,脚步穿过门槛的时候,那层光从他脚底漫上来,顺着袍子的下摆往上爬了一小截。 两侧的墙壁向上延伸了不知道多少层楼的高度,消失在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里。那些悬在空中的蜡烛——数以千计的、漂浮在半空中的蜡烛——把整座空间笼进一层温暖的、晃动的光晕里。烛火在那里稳稳地悬着,带着一种有秩序的、安静的律动。 星空铺满了整个天花板。深蓝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密密匝匝的星点像有人把一整条星河打碎了撒在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白有的微微泛蓝,有的在缓慢地移动着轨迹。那些星点的排列和他在霍格莫德的院子里看到的完全一样——北极星在固定位置闪着,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西北,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排成一条斜线。他的目光在星图里移动着,从大角星扫到织女星,从织女星扫到天津四。 这个穹顶是怎么做到的?他站在门槛内侧,仰着头,脑子里那个问题浮了上来。是某种恒定的、覆盖了整个天花板的变形术?还是更接近麻瓜那种投影技术,只是用魔法代替了光学透镜?如果是变形术,那它的维持机制是什么——魔力从城堡自身的结构里源源不断地汲取,还是靠某个核心物品在持续输出?那些星星的移动轨迹是预设的、还是实时计算出来的? 他身边有新生发出低声的惊叹,几个人的脚步迟疑着,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阿尔伯特听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天哪"。 麦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干脆的、稳住局面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头顶拉回来的那种 声音。 "往前走。到前面来集合。"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头顶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礼堂两侧的长桌上坐着高年级的学生,他们的面孔在烛火里晃着,有的正看着新生队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笑着指指点点。他跟着队伍往礼堂前端走,在麦格指示的位置站定——平台前方的一块空地上,和其他新生并排站在一起,面对着那顶放在四脚凳上的分院帽。 阿尔伯特从队伍里看过去,看到平台中央摆着一张四脚凳,凳面上放着一顶帽子。深灰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褶皱一道叠着一道,像被揉过太多次又摊开的羊皮纸。帽檐边缘有一块褪色的补丁,针脚粗大,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不太熟练的手法缝上去的。 帽檐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越张越大,然后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是一顶帽子,来自远古的时代——" 阿尔伯特听着那首歌,内容他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在看那顶帽子的边缘——它在唱歌的时候,帽檐边缘的褶皱会随着音调的高低发生极细微的变化,音高的时候褶皱微微舒展,音低的时候又收拢回去。他琢磨着这个现象和声波传递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关联。 他想得太专心了,以至于没注意到歌声已经停了,没注意到掌声已经响了又落,没注意到麦格已经展开了那张长长的羊皮纸。 "威廉·阿什福德。" 队伍前端的一个高个子男孩走了出来,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有点赶。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凳腿,凳面晃了一晃才稳住。帽檐落下去盖住了他的眉眼。帽檐在他头顶停了大约七八秒,然后那道裂缝张开了。 "赫奇帕奇!" 掌声从左侧的长桌上响起来。阿什福德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没那么快了,他朝赫奇帕奇长桌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身边一个高年级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莉·伊万斯。" 他抬起头。莉莉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袍子布料,动作比之前那些新生都显得紧。帽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等待的时间不长,帽子大概只想了四五秒就张开了嘴—— "格兰芬多!" 掌声从右手边那张红金两色的长桌上响起来。莉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眼睛开始往外漫的,像一颗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她朝格兰芬多的长桌走去。 (此处省略n人) "阿尔伯特·霍恩。" 阿尔伯特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队伍中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来自不同的方向——头顶教师席的方向,人群中几个他的同届生站着的方向。 他走到凳子前面,转过身,坐下来。凳面不高,他的脚能踩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黑色袍子的布料,然后感觉到一个重量落在头顶上。 那顶帽子比他想象的要轻。帽檐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礼堂里那些烛光和头顶的星空都被帽檐挡住了,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暗色的柔软的布料内侧。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面响了起来,贴着头皮传过来的,低低的,带着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嗓子的调子。 "有意思。"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什么。"又一个D——" 帽檐在他头顶动了一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让我说出来。嗯。我懂的。"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攥紧,平摊着的。他能感觉到那顶帽子在"翻"他的脑子,那种感觉不好描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表面轻轻地拨了一下,不是入侵式的,更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带出一层薄薄的涟漪。 "你不希望别人注意到那一点,"帽子的声音说,"是吗?你更愿意让别人看到别的。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那些问题——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帽子又沉默了几秒。阿尔伯特感觉到帽檐在他头顶微微转动了方向,像有人在偏着头打量一幅画的角落。 "你有格兰芬多的勇气。我见过够多的格兰芬多了。你那股劲儿和那些'冲上去'的人不太一样。你是那种——"帽檐顿了一下,"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等着。" "你也有野心。不小的野心呢,别急着否认,我看得到。但你不急着用。你不急着让任何人知道。" 阿尔伯特的呼吸仍然很稳。他的手指还是没有攥紧。 "你狡猾起来也不会手软——为了达到目的,你完全懂得用迂回的方式行事。但你不屑于把那些方式用在无聊的事情上。"帽檐又转了一下方向,"你更喜欢坦荡一点,面对面,清清楚楚。说实话,这让你比那些整天在阴沟里盘算的人难对付得多。" 帽檐顿住了。 阿尔伯特感觉到那顶帽子在"看"他——不,是在"感觉"他。一种更深层面的端详,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一行一行地读着页边那些用铅笔写的细密批注,读得很慢,很仔细。 "你对这个世界的热情,那种好奇,那种想要把一切弄明白的冲动——它比你很多同龄人都更纯粹。你观察人,观察东西,观察它们怎么动、怎么变化、怎么彼此影响。你不急着下结论,你喜欢等着看。" 帽檐在阿尔伯特头顶又转了一下,这个方向正好对着教师席的方向。他能想象阿不思坐在那张长桌正中间的位置上,正看着这顶帽子和他。 "那就——"那道缝隙张开了,声音变得清晰而洪亮,传进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拉文克劳!" 帽子被从头顶拿了下来。阿尔伯特眨了眨眼,视线恢复的那一瞬间,礼堂的光重新涌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前方教师席上,坐在正中的位置的那个人——阿不思正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在烛火里映成一层温润的光。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微微的、不明显的弧度,对阿尔伯特微微点头。 12. 第12章 第一晚 阿尔伯特站起身,转过身,往下走了几步台阶。然后他听到左边的长桌上传来掌声。他转过头看向那张桌子——拉文克劳长桌的学生们正在鼓掌,微笑着看向他。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阿尔伯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在长桌中段空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椅子拉开的时候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刚坐定,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侧过头来。 "欢迎。"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是克里斯蒂娜·贝克,三年级。" "阿尔伯特·霍恩。"他说。 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知道,听到你的名字了。"她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年第二个拉文克劳的新生。刚才格林是第一个。"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侧过头,往拉文克劳长桌扫了一圈。那个叫格林的女孩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一个高年级女生说话。长桌上还坐着几个新生面孔,有的正看着平台方向,有的在低头整理袍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平台方向看了一眼。埃里克还站在队伍里,离队列前端还有一段距离——他的姓氏是斯塔雷(Starey),S在字母表很靠后的位置,至少还得等几十个人才能轮到他。埃里克正看着他这边,脸上带着一个很小幅度的、试探性的弧度。阿尔伯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埃里克的笑容立刻放大了半寸。 分院的进程继续着。 "格兰芬多!"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掌声,詹姆斯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差点踩到自己袍子的下摆,踉跄了半步稳住了,冲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 "斯塔雷·埃里克。" 阿尔伯特坐直了一些。埃里克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那些新生都显得僵硬,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差点没对准凳面的中心,蹭着边沿滑了一下才坐稳。帽檐落下去盖住了他的脸。帽檐在他头顶停的时间比前面几个人都久——大概过了二十几秒,久到阿尔伯特开始觉得那顶帽子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帽檐终于动了。 "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抬手拍了两下。身边的拉文克劳长桌上响起掌声,比之前几声都显得温吞,但每个人都在拍。埃里克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转身往拉文克劳长桌走来的路上迈了两步就开始顺拐,他自己在第三步的时候意识到了,赶紧调整过来,步子在那一瞬间顿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明显的暖色。 他走到长桌旁边,看到阿尔伯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犹豫了半秒,坐了下来。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帽子跟你说了什么?" 埃里克眨了一下眼。"它——它说了一大堆。说我想得太多了。"他把眼镜推了一下,"说我在等别人先动然后自己才跟上去,说换个方向想问题比盯着同一个问题死磕更合适。"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挺准的。" 埃里克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 分院继续。剩下的名单里,拉文克劳又补上了十几个新生面孔,阿尔伯特没怎么细记他们的名字,只在每一次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跟着拍两下。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帽子被麦格从凳子上拿起来放回一边,所有的新生都已经坐进了各自学院的长桌里。礼堂前方的教师席上,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点缓慢的、从容的节拍。但他一站直,礼堂里的声音就自动地、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先是坐在近处的那些学生停下了交谈,然后是远一些的桌,最后是角落里那一桌正在争论什么东西的高年级男生也住了嘴。整个礼堂在几秒之内从一片嗡嗡的声浪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期待的屏息。 邓布利多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扫到赫奇帕奇,从赫奇帕奇扫到拉文克劳,又从拉文克劳扫到斯莱特林,每一个方向都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 "欢迎。" 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欢迎来到霍格沃茨。新学期开始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看头顶那片星空。"第一,禁林里的某些区域,猎场看守和我本人都不建议你们进入。如果你的好奇心比你的判断力更重——"他微笑了一下,"我建议你先来我的办公室聊一聊。我有时候会准备柠檬雪宝。" "第二,费尔奇先生托我提醒各位,走廊里的某些区域禁止施咒。具体是哪些区域——"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管理员的方向偏了一下,"我相信他会亲自向你们说明的。" 费尔奇站在礼堂侧门旁边的阴影里,怀里抱着洛丽丝夫人。他对邓布利多的话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凹陷的眼睛扫了一遍全场,像在把自己的领地范围重新确认一遍。 "第三,"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些,"在这个学期里,请各位对彼此保持耐心。你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他停了一下,"——不同的起点。但这里有一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同的:你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出生不能定义你,你的姓氏不能定义你,你被分到哪个学院也不能定义你。你做的选择,才定义你。" 他停了一拍。 "好了,我的话就到这里。祝各位用餐愉快。" 他坐了下来。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空荡荡的长桌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的盘子和餐碟。盘子里慢慢溢出食物,汤从一只深口碗的底部自己涨上来,像涌泉一样缓缓升高到碗沿的位置就不再动了。一只烤鸡出现在一只大银盘里,表皮金黄,泛着油光,香气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漫开来了,混着烤面包的、炖肉的、黄油和香草的气味,把整座礼堂拢进一层暖融融的、让人安心舒展的气息里。 阿尔伯特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盘子。他伸手拿起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刀叉,指尖触到金属柄的时候,那柄上传来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也不凉。烤土豆的盘子就在他手边,他夹了两块到自己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炖肉,淋在土豆旁边。然后他拿起杯子——杯壁上缀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南瓜汁是凉的,喝进嘴里的时候,甜味从舌根一直漫到颧骨的位置。 "这个烤鸡比我家做的嫩。"旁边一个刚分进来的拉文克劳新生说。 "你吃过?"另一个问。 "尝了一小口。不信你试试。" 阿尔伯特切了一小块烤鸡肉放进嘴里。表皮是脆的,肉质的纹理在齿间断开的时候能尝到一种微微的、像用某种香料腌过的余味,更像百里香和迷迭香混在一起的东西,在舌面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就散了。 "这香味你是怎么做到的,"旁边那个新生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能在家里复刻就好了。" 阿尔伯特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听着旁边那些高年级的对话在桌面上来回传。克里斯蒂娜坐在他斜对面,正和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比一下手势,她手指修长,在空气里划出短促的轨迹,像在写一串什么东西。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一个深褐色头发的男生正把一本书摊在桌面与餐盘之间的缝隙里,一边吃一边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天文塔开放时间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他斜对面传来,她正在对着几个新生说话,"但你们第一周最好别去,等拿到课表再说。有些课早上八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凌晨两点还在塔上吹风,第一节魔药课能睡着。" 几个新生点了点头。一个坐在克里斯蒂娜旁边的卷发女生接过话来,"图书馆的禁书区,一年级别碰。不是说你们不能进去——进去倒是可以,但你要是被平斯夫人逮到翻那些标着'仅限批准者查阅'的书架,她会把你们从窗户口扔出去。" "平斯夫人扔过人吗?"埃里克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紧张之间的调子。 卷发女生笑了一下。"上一届有个格兰芬多的被扔过。抛物线非常完美。" 埃里克缩了一下脖子。 阿尔伯特把最后一块烤土豆咽下去,然后放下了刀叉。他侧过头,看向拉文克劳长桌那几排正在吃东西的学生们,大部分人在聊天,有几个在埋头吃饭,还有一个正盯着天花板,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星星。 他重新仰起头,看向那片星空穹顶。 刚才那个被他放下的问题又浮上来了。那些蜡烛是恒定的漂浮术,这个他大概能猜到原理。但头顶那片星图的运行机制是什么?是嵌在屋顶石料里的某种恒定施咒核心?还是像那些会动的画像一样,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施咒单元,被预先设定了运动轨迹?星星运动的轨迹如果被设定好了,那有没有偏离的可能? "你在看那个。"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克里斯蒂娜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南瓜汁。 "嗯。"阿尔伯特说。 "每年都有新生盯着它看,"克里斯蒂娜说,"你看了多久了?" 阿尔伯特想了想。"从进门到现在。" 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觉得他在夸张。但你——"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细微的、认真的打量。"你在想它的原理。" 阿尔伯特没有否认。 克里斯蒂娜把杯子放下来,两手搁在桌沿上。"我以前也想弄明白来着。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有一本讲城堡建造史的旧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礼堂的穹顶。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指给你看那本书放在哪。" "谢谢。"阿尔伯特说。 "不用谢。不过我得提醒你,"克里斯蒂娜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本书是用古英语写的。你先确认一下自己看不看得惯那种拼写。"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学院确实挺适合他的。 晚宴的盘子在自己变空。那些炖菜和烤肉的余香还在空气里浮着,但桌面上已经被另一种变化取代了——盛放甜点的盘子从空白的桌面上浮出来,有泡芙、蛋挞、糖浆水果挞、还有一块颤颤巍巍的布丁,表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克里斯蒂娜伸手拿了一块布丁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布丁的表面,那布丁晃了两下,弹回原形。 "试试这个,"她把碟子往阿尔伯特的方向推了一下,"厨房的小精灵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阿尔伯特舀了一勺布丁。入口的时候,那种甜不是一下子炸开的,是慢慢渗上来的,像糖浆从布丁的孔隙里一点点往外渗,混着奶香和蛋香,在舌面上铺了一层厚而柔和的毯子。 "你刚才说的那本书,"阿尔伯特咽下布丁之后说,"是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自有的藏书,还是需要去图书馆借?" "公共休息室里的,"克里斯蒂娜说,"拉文克劳塔楼里有个小书库,不算大,但里面的书都是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有些外面找不到的版本也能在那儿翻到。进去的时候别乱翻就行,有些书有自己的脾气。" "自己的脾气?" "有一本讲炼金术概论的书会咬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它会忽然合起来夹你的手指头。不过那本书在角落里放了很久了,不怎么有人动它。" 阿尔伯特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甜点撤下去之后,桌面上的餐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和它们出现的方式一样——边缘的轮廓先模糊成半透明,然后颜色从瓷釉褪成空气的颜色,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 邓布利多又站了起来,宣布了一些关于新学期注意事项的安排。 "一年级新生请注意,"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最后一段语调里微微抬起来,"你们的级长会带你们前往各自的公共休息室。请跟着你们的级长走,不要在半路上被肖像画的争论吸引过去——"他朝赫奇帕奇长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年有两位新生在四楼走廊的肖像画前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就为了争论一幅画里的人物是在喝茶还是在喝汤。" 赫奇帕奇长桌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好了,"邓布利多说,"祝各位晚安。"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整座礼堂从一种安静的聆听状态重新变回了一片嗡嗡的、流动的声浪。阿尔伯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拉文克劳长桌那边,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生站了起来。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级长徽章,个子不算高,肩膀的线条绷得挺直,像在刻意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更可靠一些。他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在拉文克劳长桌那一带正好能让所有新生都听到。 "一年级新生,跟我来。我是迈克尔·韦勒,你们的男级长。" 他身边站起另一个女生,金发,圆脸,也戴着级长徽章。她冲新生们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自然。"爱丽丝·格林,女级长。我们一起带你们去塔楼。" 弗立维教授还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高年级学生说着什么。看到新生们已经聚拢起来,他朝迈克尔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朝新生们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身,走回了教师席那边。 阿尔伯特从长桌边走出来,加入了那支正在成型的小队伍。大约十五个人,在迈克尔和爱丽丝身后聚成一团。埃里克从人群里挤到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埃里克的手还攥着校袍的边角,但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这边走。"迈克尔说了一声,转身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去。 队伍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挂毯,织着会动的图案——一只银色的鹰正沿着一条河流俯冲下来,爪子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然后又升上去,循环往复地重复着同一组动作。走廊拐了两个弯,地面从平直的石头变成了开始微微上升的坡度。 "拉文克劳塔楼在城堡的西侧,"爱丽丝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点走在队伍前面所以得稍微侧过头说话的调子,"不算最远,但也不近。你们以后走熟了就会快一些。" 楼梯是螺旋形的,石阶比普通楼梯窄一些,踏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阿尔伯特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底和石面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贴合感。 "这段楼梯总共一百四十二级,"迈克尔头也不回地说,"我数过。你们不用数,我替你们数了。"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爬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楼梯的坡度变缓了。走廊两侧的挂毯从图案变成了肖像——几幅穿着长袍的男女或坐或站,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互相交谈,其中一幅正在织毛衣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织。队伍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门板是深色木头做的,漆面被时间磨得发亮,中间嵌着一只青铜的鹰头门环,和常见的门环不一样,鹰嘴是张开的,不是合拢的。 迈克尔侧过身,让新生们都站到门口来。"好了,"他说,"这是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和别的学院不一样,我们的门没有固定的口令。它——"他朝那只鹰头门环偏了偏下巴,"——它喜欢问问题。每一个想要进去的人,都必须回答它提出的问题。答对了,门就开;答错了,你得等下一个能答对的人来开门。" 有几个新生开始交换目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问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爱丽丝接过话头,"逻辑题,哲学题,文字游戏。有一次它问过我——"她想了想,"——'什么东西有头无身,有脚无手,能追得上风却追不上自己的影子?'答案是'溪流'。但也有的时候它会问一些更复杂的。关键不是你要知道所有的答案,"她看了一眼那群新生,"而是你要愿意去思考。" 她退后半步,示意最前面的人上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深色头发的男孩。他往前迈了两步,抬头看着那只青铜鹰。鹰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鸟喙张开了,一种空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从门环上落下来——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个词又咽了回去,然后换成了另一个词又觉得不对,最后憋了大约七八秒,说了一声:"......诗?" 鹰头没有说话。它的喙合上了。 迈克尔看了男孩一眼,温和地示意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一个。" 第二个新生走上去。是一个扎短辫的女生。鹰头重新张开喙,同样的声音又落下来:"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女生想的时间比第一个长一些。她低头看着地面,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意思是?" 鹰头的喙没有动。 队伍往前挪动着。第三个、第四个新生接连上前,给出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离题——"书"、"风"、"时间"——青铜鹰的喙一次也没有张开。 阿尔伯特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道门和那只青铜鹰。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他在想那个"能"字。沉默可以说话,话语可以选择沉默。那个词在两种状态之间都成立,既能形容静默中蕴含的某种可以被听见的东西,又能形容言语在某个时刻退回寂静的状态。 埃里克站在他前面一个位置。他的肩膀微微收紧着,手指攥着校袍的边沿,正盯着前面那道门出神。过了一会儿,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埃里克被推到了最前面。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埃里克站在那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阿尔伯特。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答案吗?" 阿尔伯特看着他。"你再想一下。那个词在两个状态之间都能成立。" 埃里克眨了眨眼。他重新转回去,盯着那只鹰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舌面上把几个词依次翻了一遍。 "......'回音'?" 鹰头的喙张开了。那道空灵的声音又落下来,但这一次带上了某种确认的、温和的语调。"正确。" 木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埃里克站在门口呆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侧身给后面的人让路的 时候,耳朵尖又红了,步子有一点发飘。阿尔伯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埃里克小声说了一句:"你提醒得好。" "你自己想出来的,"阿尔伯特说,"我什么都没说。" 埃里克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 阿尔伯特跨过门槛,走进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要高。空间不是从四面墙壁延伸出去的,是向上延伸的。圆形的主体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区域,深蓝色的地毯铺满了整层地板,上面散落着几组深色的沙发和躺椅,扶手椅的靠背和坐垫都是午夜蓝色的天鹅绒面。正中间有一座大理石雕像,一个女人站在基座上,神态安详,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休息室的整个弧形外墙嵌满了拱形的大窗,那些窗户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扇窗外都是暗蓝色的夜空。今晚的天上没有云,星星隔着玻璃透进来,比礼堂穹顶上那些会动的星点更远更冷,但那种遥远本身带着一种安稳的质感。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张书桌和矮桌,有些桌面上摊着摊开的书和卷曲的羊皮纸,几盏油灯的火焰在桌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书桌上扫过去。他看到有几个人正坐在窗边看书,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男生正把脑袋埋在一本厚册子里,眉毛皱着;一个高年级女生坐在雕像旁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她没有在看,她在看着窗外,手指搁在书页的边沿,好一会儿没动。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在休息室各处散开。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等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之后拍了拍手。 "好了,都进来了。大家找地方坐一下,我们有几句话要说。" 阿尔伯特找了一张靠窗的扶手椅坐下来。窗户的玻璃外面是拉文克劳塔楼的高度能看到的风景——远处黑湖的水面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碎银似的光,禁林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暗色的海在缓慢地呼吸。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上面刻着几行字:"天空知道我的一切,它从不问我。"底下没有落款。阿尔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它翻过来倒过去地读了两遍。 迈克尔和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的空地上,等所有的新生都找到了位置坐下或站着。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迈克尔说,"我是迈克尔·韦拉勒,文克劳的男级长。旁边这位是爱丽丝·格林,女级长。" 爱丽丝冲新生们笑了一下,点头示意。 "我长话短说,"迈克尔继续说,"你们明天早上会拿到课表,每人一份。课表会出现在你们的床头。是的,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大概是家养小精灵放的。总之,自己记好时间,别迟到。特别是魔药课,斯拉格霍恩教授对迟到不太宽容。" 爱丽丝接过话来:"校规方面——基本的规则你们大概都知道了。不许夜游,不许进禁林,不许在走廊里施咒。费尔奇先生如果抓到你们——"她顿了一下,"——他不会放过你们。他记忆力很好,而且记仇。" "图书馆的规则,"迈克尔接过话头,"平斯夫人每天下午五点开始清场。你要是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可以和她商量,但态度一定要好。如果她在你面前叉腰了,建议你立刻收东西走人。" 有几个新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学院风气方面,"爱丽丝说,"拉文克劳推崇求知和思考。你们可以争论任何一个问题,只要你们能给出理由。你是什么出身不重要,你能想清楚什么事比较重要。" "还有一件事,"迈克尔的声音低了一点,"公共休息室里的书,有一些是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手稿和笔记。那些东西不能带出休息室。如果你把某一本翻烂了或者弄丢了,你最好在被人发现之前自己去找平斯夫人坦白。她比费尔奇好说话,真的。" 迈克尔看了爱丽丝一眼,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爱丽丝微微摇了摇头,迈克尔于是拍了拍手,说了一声:"好了,今晚就到这儿。你们的寝室在——男生跟我来,女生跟爱丽丝走。" 队伍分成了两拨。阿尔伯特跟在男生的队列里,沿着休息室左侧一道窄一些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像,画里的人都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条横向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依次排列着,木质的,每一扇上面嵌着一块黄铜门牌,刻着罗马数字。 "你们的寝室在四号门和五号门,"迈克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每间住五个人。你们的行李已经提前放好了。" 阿尔伯特顺着走廊往前走,在第四扇门前面停住了。门牌上的数字是"Ⅳ"。他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石墙,地面是深色木板,靠里那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又高又宽的拱形长窗,窗外的夜空被框在那道弧形的边线里,星星比休息室里看出去更亮一些,因为没有室内灯光的干扰。床是四柱式的,深色的木架,柱顶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线条。每一张床都挂着深蓝色的丝绒帷幔,边缘绣着银色的细线,在窗边透进来的星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和的暗光。 五张床,每一张的床头柜上都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只小油灯,几本书摞成一摞,拉文克劳的徽章,领带,围巾,针织毛衣已经在床头放好。床尾的位置靠着墙壁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阿尔伯特认出了自己那只箱子边角的磨痕。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箱面的搭扣,确认它没有被打开过。 他转过身,看到彗星的笼子被放在了窗台旁边的矮桌上。那只笼子他很熟悉——深色铁栅栏,底座金属盘——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那笼子留在了车站月台边。此刻它好好地搁在矮桌上,栖木上蹲着一只缩着脖子的毛球,正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眼神看着他。阿尔伯特走过去,把笼门打开,彗星抖了抖羽毛,从栖木上跳下来,踱了两步,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窗外。 "你还挺快的。"阿尔伯特对它说。 彗星没有回话,只是用喙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根。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埃里克跟着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扇长窗上,停住了。 "这个位置能看到星星。"他说。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埃里克站在窗前,脸微微仰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刚好正对着猎户座的方向,腰带上三颗星排成一条斜线,在玻璃外面悬着。 "那望远镜是你的?"阿尔伯特看了一眼矮桌旁边靠墙放着的一只细长黑色皮筒,筒口露出一截黄铜边沿。 埃里克转过头,看到那皮筒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妈放的。我——我忘了他们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走过去,把皮筒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小心地靠回原位。"其实我一直想试着观测木星和土星,但以前在家的话得跑到后院去,镇上总有光污染。在这儿应该好一点。" 阿尔伯特看着他摆弄望远镜的动作,那双手在调整皮筒带子的时候很稳,和在船上接那颗糖时那种拘谨完全不同。阿尔伯特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深色皮肤的男生正蹲在自己的箱子前面翻东西,动作很轻,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床边的柜子里。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冲阿尔伯特和埃里克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声:"我叫托马斯。" 另一个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浅棕色的头发,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他听到门口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安静的带着一点倦意的脸,说了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太低了,阿尔伯特只听清了"本"这个音。 "我叫阿尔伯特·霍恩。"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也转过来,推了一下眼镜:"埃里克·斯塔雷。" 房间里的五张床有四个人。阿尔伯特靠窗左侧那一张,埃里克在靠窗右侧,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托马斯在最靠门的位置,本在靠里的角落。 阿尔伯特把校袍脱下来挂在了床尾的钩子上,坐到了床沿上。他弯下腰,把皮箱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罐子的边沿。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伸进去,又摸出一个小一些的纸包——里面装着一小包坚果,是阿不福思出门前塞进他箱子里的。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包坚果,把它放到了窗台边彗星够得着的地方。 埃里克把那支望远镜从皮筒里取了出来。黄铜的管身在他手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他小心地把镜筒架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面。他调了大概十秒的焦距,然后整个人静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好清楚。" 阿尔伯特没有再说话。他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的位置,感觉到被子里的填充物有一种轻盈的暖融融的蓬松感,有种一种淡淡的干燥的草木气味,像晒过太阳的干草垛里面翻出来的那股味道。窗外的星星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在黑色的天幕上排成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图案。 房间里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埃里克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阿尔伯特听到他轻轻地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小心地收回皮筒里。他听到埃里克走回自己床边,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然后是他躺下来之后被子翻动的声音。 13. 第13章 土拨鼠 开学第三天,阿尔伯特就把拉文克劳塔楼到地窖的路走熟了——其实是埃里克走熟了,他只是跟在埃里克后面。埃里克的方向感好得不像话,每次走到岔路口,他连停都不停,直接往左或往右拐,仿佛他脑子里装着一张会实时更新的城堡地图。阿尔伯特问过他一次是怎么做到的,埃里克推了推眼镜,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 阿尔伯特没再追问。他只是调整了自己每天出门的时间,确保和埃里克的节奏对上,这样就不用在走廊里掏地图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魔药课教室在地窖,光线比走廊暗,空气里常年飘着熬煮过的药材气味,一种黏稠的、甜的、又带一丝辛辣的混合味道。斯拉格霍恩本人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圆脸,大肚子,穿一件土黄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怀表链。他站在教室前方的讲台后面,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一年级新生们鱼贯而入。 第一节课讲的是疥疮药水。配方写在黑板上,斯拉格霍恩念了一遍步骤,然后说:"好了,动手吧,注意火候,干荨麻不要太早放——" 阿尔伯特把干荨麻称好放在一边,开始切蛇牙。旁边的埃里克正在往坩埚里加水,手指捏着量杯的边缘,一滴不差地倒到刻度线。动作很稳,就是每做一步之前都会犹豫一下,像在脑子里把步骤再过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下手。 阿尔伯特的疥疮药水熬出来是淡粉色的,透明度不算完美,但也没有颗粒悬浮。斯拉格霍恩走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抬了一下,说:"不错,霍恩先生。比大多数一年级的第一次尝试都好。" 埃里克的药水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但也在合格范围内。斯拉格霍恩在他桌前停了一下,看了坩埚里的液体一眼,又看了埃里克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埃里克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下去半寸。 魔咒课在五楼。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才能让脑袋露出讲台,他的声音尖细但很清楚。第一节课教的是漂浮咒,阿尔伯特在开学前就已经能悬浮石头了,但他还是按照弗立维的要求,一步一步来——挥杖,念咒,手腕的角度精确到弗立维说的"像在画一个问号"。 他的羽毛飘起来了。弗立维看到了,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阿尔伯特把羽毛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埃里克——埃里克还在挥杖,羽毛在桌面上抖动了一下,弹起半寸,又落回去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羽毛升到了大约一英尺高,在空中晃了两下,慢慢落回了桌面。 埃里克转过头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安静的高兴。 魔法史课在周三下午。教室在四楼靠东的位置,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宾斯教授穿过黑板飘进来,几个新生倒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纸叠成的轮廓,穿过讲台的时候毫无阻碍。 宾斯教授的讲课的声音也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无情的朗读机器,一直以同一个音量、同一个语速,念着妖精叛乱和巫师集会法案,念得整间教室的空气都变得迟缓起来。阿尔伯特在第三排,他低头记着笔记,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节奏和宾斯教授念词的节奏慢慢同步了。他感觉到眼皮在往下沉,周围的同学也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放空——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在用笔尖在页边画圈了;右手边隔了两个座位的托马斯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嘴唇半张,目光落在黑板方向但没有焦点。 阿尔伯特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疼痛让他的意识回了笼。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歪了一些。 下课之后埃里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埃里克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说:"他的声音……像有人在念安眠咒。" "你睡着了吗?"阿尔伯特问。 "没有,"埃里克说,然后顿了一下,"可能闭了一会儿眼。但我笔记记完了。" --- 星期五下午,飞行课。 霍格沃茨的飞行课在城堡南侧的草坪上进行,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金绿色的光泽。草坪边缘插着一排铁质的扫帚架,上面横着二十来把扫帚,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帚尾的枝条长短不一,绑得也不算整齐。 阿尔伯特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扫帚,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在对角巷那次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当时他站在魁地奇用品店的橱窗外,看着里面那排崭新的横扫七星,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飞起来是什么感觉",而是"骑在一根光溜溜的棍子上,那个地方不会难受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存了几年,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出口。此刻他站在草坪上,看着那排扫帚,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而且比几年前更具体——他看到了那些扫帚的把柄,有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有的缠着胶带但胶带只缠了握把的区域,骑乘的部分还是光秃秃的木头。 巫师骑扫帚有多少年了,至少几百年,难道就没人想过把这个地方稍微改进一点,加个坐垫?哪怕缠层布也行啊。 他正盯着那些扫帚柄出神,霍琦夫人从草坪另一端走了过来。她个子不高,身形精干,灰白色的短发被风微微吹起来,一双黄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整排新生。她穿着深灰色的短外套,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哨子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时候在胸前轻轻晃着。 "好了,都站到扫帚旁边去。"霍琦夫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说完就做"的利索劲儿,"一人一把,站到扫帚左侧,右手伸到扫帚把上方,说'起来'。" 阿尔伯特走向最近的一把扫帚。它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旧一些,把手末端有一块磨损发白的区域,像是被太多次握过,表面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他站在扫帚左侧,弯腰,右手悬在扫帚把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那把扫帚,发现自己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第一,这把扫帚看起来比他还老;第二,为什么不能给它加个坐垫;第三,自己待会儿飞起来的样子大概会像骑着一根拖把在天上飘。 "起来。"他说。 扫帚动了一下。它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帚尾的枝条扫过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然后——停住了,横躺在那里,帚头微微翘起来,像在打量他。 阿尔伯特看着它。 他又说了一遍:"起来。" 扫帚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它在地上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帚尾扫出一小片扇形的痕迹,然后停住了,帚头朝他这边偏了一点。 阿尔伯特:"……" 他旁边的埃里克也正弯腰对着自己的扫帚说"起来",那扫帚"啪"的一下跳起来,稳稳地落进了埃里克的手心里。埃里克接住扫帚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纹丝不动的扫帚,又转头看了看阿尔伯特脚边那把还在打转的。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自己那把扫帚上移开,往两侧扫了一眼。其他人——几乎所有人——的扫帚都已经稳稳地握在了手里。就连几个看起来最紧张的新生,手里的扫帚也好好地待着。 只有他脚边那把,还横在地上,帚头微微翘着。 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重新弯腰,右手悬在扫帚把上方,盯着那把扫帚的眼睛——虽然扫帚没有眼睛,但他确实盯着它,在和它谈判。 "起来。"他说。声音比前两次低了一些,带了些笃定的意味。 扫帚在地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它弹了起来,帚把精准地落进他的掌心里,贴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他握着那把扫帚,感觉到手掌和木质表面之间有一种迟来的贴合感。 霍琦夫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好了,现在,把扫帚握稳,我说'向上'的时候,你们轻轻蹬一下地面,悬停——不用升太高,脚离地就行。先感受一下。" 阿尔伯特握着扫帚,看着草坪上那些已经准备好起飞的同学们。他攥着扫帚把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五岁那年在孤儿院的后院,他"想"让那颗球不被艾伦接到,然后球就真的拐了弯。他知道自己的念头有时候会变成真的,但那是往下——让东西掉下来,让石头落下去。这次是往上。 "向上——" 人群开始上升。埃里克双脚离地大约半英尺,悬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着扫帚把,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托马斯升得比他高一些,大概一英尺多,正在低头看自己离地的距离。莉莉在队伍另一端稳稳地悬着,红头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起来。 阿尔伯特蹬了一下地面。 他上去了。但不止半英尺。 阿尔伯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拽了一把,像有人在他脚底装了一根弹簧,那根弹簧不打招呼就弹开了。扫帚带着他直线上升,高度在几秒之内超过了其他所有人,草坪上的同学们变成了模糊的小点,霍琦夫人仰起的脸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稳住!"霍琦夫人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隔着空气听起来变远了,"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阿尔伯特下意识照做了。膝盖弯下来,身体往下压,重心往后坐——他感觉自己像在试图勒住一匹受惊的马,但扫帚不听话。它带着他继续往上升,风从耳朵两边灌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飞。他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指腹和扫帚把之间变得滑腻,他不得不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它在大概四层楼高的位置悬住了,帚尾微微抖了一下。阿尔伯特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扫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画面让他胃里翻了一下。草坪上的人影小得可以数出他们站位的间距,霍琦夫人的哨子在阳光里反射出一个小亮点,城堡的轮廓在视野边缘展开,黑色的塔楼和灰色的墙壁在午后的光里投出长长的影子。 "——下来!"霍琦夫人的声音又飘上来了,带着明显的紧张,"慢慢往下——不要急——" 阿尔伯特试着让扫帚往下。他脑子里"想"了一下往下的念头,但扫帚没有反应。它悬在那里。他又想了一下往下,用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往下"这个词上,像在对着一个不听话的柜子下命令。扫帚震了一下,然后—— 猛地往右偏了一下,阿尔伯特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他本能地收紧双腿夹住扫帚把,身体往□□斜来平衡重心,这个动作让扫帚又往左猛拐了一个弯,然后它直直地朝地面冲下去了。 风从耳边呼啸过去。草地在视野里飞速放大,那些绿色的轮廓从模糊变清晰,他在坠落。 霍琦夫人的哨子从他嘴里滑出来了。手里夹着的写字板掉在地上,人往前冲了两步——但距离太远了,从四层楼高的位置落下来,用跑的来不及。阿尔伯特看到地面上那些仰起的脸在急速放大,他看到霍琦夫人已经拔出了魔杖,杖尖正对着他方向。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摔下去脖子会断,霍琦夫人的咒语不一定来得及,他能用的只有自己。他想到了几年前后院那颗自己拐弯的球,想到了阿不福思说过的"散的,不受控的"。他没有时间调整精度,他只能"想"——用全部力气去想一个念头。 他脚下的草地在他触地之前变软了。 只有他即将着陆的那一小块区域。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在最后一刻精准地锁定了那片草地,让它从硬实的泥土变成了一种介于黏土和橡皮泥之间的质地——有弹性,但又足够致密,能把冲击力卸掉一部分。扫帚带着他一头扎进去,他的头顶先接触到那片变软的泥土,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按进面团里的石头,周围的泥土在他身体两侧挤压上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青草和湿泥的气味。 "噗。" 声音不大,闷闷的。 阿尔伯特的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彻底的黑暗。他的脸埋在土里,能感觉到泥土从鼻翼两侧挤上来,贴着嘴唇的边沿。没有受伤——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活动;动了动脚踝,脚踝也能动。但有一半的身体被嵌在地面以下,脖子以下大约到胸口的位置都埋在土里,腿和脚还露在外面,以一种奇怪的、倒栽葱的姿势支棱着,和扫帚把像两棵平行栽进土里的葱。 他听到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泥土和空气,有些发闷。 先是一声——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整片草坪上的声音从零星的压制变成了压不住的笑声,像水坝裂了一道口子,越裂越大。之后霍琦夫人的脚步声,急促的,从草坪那端跑过来。 "——你还好吗?" 阿尔伯特没有动。他暂时不想动,也不想出去,就这样埋着其实也挺好。他保持着那个头朝下的姿势,脸埋在变软的泥土里。阿尔伯特动了动脖子,肩膀周围的那圈泥土被他撑开了一点,他活动了一下下巴,把鼻子和嘴从土里解放出来,吸了一口气。 "……活着。"他说。声音闷在土里,不太清楚。 霍琦夫人蹲在他旁边。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校袍传来干燥的温度。"别动,我先把你弄出来——" 阿尔伯特感觉到她的魔杖尖抵在他旁边的泥土,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杖尖传过来,他身体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温和的力道往外"推",先是被埋着的那截躯干从土里拔出来,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根从泥土里被拔出来的萝卜,带着一身泥和草屑,坐到了变软的地面上。 他坐在地上,头发上糊着一层湿泥,从前额一直糊到后脑勺,有几撮和泥土粘在一起支棱着。校袍的前襟全是泥,边角还挂着几片碎草叶。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草地上的那个坑——完美的圆形,边缘光滑,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勺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半圆形的凹槽。坑的深度大约到他的胸口位置,内壁的表面光滑而均匀,带着一种泥土被压实之后形成的细腻质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圈整齐的阴影。还扫帚插在旁边......感觉像是提前立好墓碑的坟墓,那里埋葬着自己接下来七年(其实是一辈子)关于飞行的所有尊严。 他盯着那个坑看了两秒。 伸手把那把扫帚拔了下来。扫帚的帚尾还插在坑边的泥土里,半截帚身露在外面,他握把的地方还是干净的,但帚尾沾满了湿泥。他把扫帚从土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周围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有几个蹲着的,有几个捂着肚子蹲下的,有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笑得坐到了草地上,正用手掌拍着地面。埃里克站在几步之外,手背挡着嘴,耳朵尖红透了,肩膀在抖。 阿尔伯特抬起头。他的脸上糊着泥,从额头到下巴都是,只有两只眼睛周围的皮肤还是干净的,在泥糊的脸上像两块亮色的圆片。他看着霍琦夫人。霍琦夫人站在他面前,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差点摔断脖子"和"你这孩子真是"之间。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阿尔伯特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 "夫人,我能申请今后所有的飞行课在地面上修扫帚吗?" 霍琦夫人看着他。 草地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旁边那个拉文克劳的女生笑得蹲到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托马斯在人群边缘笑得在地上打滚。连埃里克也绷不住了,手背挡不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霍琦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写字板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又吹了一下哨子——哨子刚才从她嘴里滑出来了,挂在绳子末端晃着,上面沾了一点泥。 "下节课,"霍琦夫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压平了的调子,"你必须再飞一次。摔了也得飞。" --- 阿尔伯特在医务室躺了四十分钟。庞弗雷夫人用一个简单的骨骼检查咒语扫了一遍他的全身,确认没有骨折之后,用一块沾了药水的棉布擦了擦他脖颈后面那片被泥土擦红的地方。"肌肉拉伤,"她说,"今晚别做剧烈运动,明天就好了。"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走廊两侧的窗户里透进来一种偏蓝的暮光,在石头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淡灰色的影子。他把校袍换了干净的,用清洁咒处理过了,但头发还是湿的——刚才在医疗翼洗了头,水珠从发尾往下滴,肩头留下几块深色的水印。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还没走到一楼,迎面碰上了一个熟人。 莉莉·伊万斯正从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方向往这边走,怀里抱着几本书,看到阿尔伯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没事吧?"她问,那双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刚刚在走廊里都听到有人在说飞行课的事了。" 阿尔伯特站在楼梯半截的平台上,一只手扶着栏杆。"没事,"他说,"就是肩膀有点酸。" 莉莉笑了一声,书在怀里颠了一下,她用手肘夹稳了。"他们说你把自己钟进了土里,头朝下,像一个倒着种萝卜。" "不止像萝卜,"阿尔伯特说,"我觉得更像一棵葱。"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笑了开来,肩膀都在抖,怀里那几本书终于没夹住,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用胳膊兜住。 "你——你还好意思自己开玩笑。"她说,声音被笑搅得断断续续的。 "那我哭一个?" 莉莉笑够了,把书重新抱稳,用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你真的没事?从那个高度掉下来——" "真的,"阿尔伯特说,"庞弗雷夫人看过了,就是肌肉拉伤,睡一觉就好了。" 莉莉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点了点头,抱着书走了,红头发在暮色里跳了一下,转过走廊拐角就不见了。 阿尔伯特刚拐过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听到前下方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他还没看清是谁,先听到了詹姆·波特的笑声——那种不加掩饰的、从胸腔里往外放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张扬劲儿的声音。 詹姆站在一楼走廊的拐角处,旁边站着小天狼星。小天狼星靠在墙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肩膀微微耸着,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两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矮一些,圆脸,身体敦实,正跟着笑,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 "——真的头朝下?"詹姆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快给我讲讲细节"的语气。 "头朝下,"小天狼星说,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整个上半身都进去了,就剩两条腿在外面。我在窗台上看到的,他插进去的时候腿蹬了一下,像一只——" "——土拨鼠。"詹姆接上了。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阿尔伯特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笑声顿了一下。詹姆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笑容不但没收,反而张得更大了。 "嘿,"詹姆说,"土拨鼠本人。" 小天狼星靠在墙上,灰色的眼睛在阿尔伯特身上扫了一遍,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没说话。那个矮圆的新生站在旁边,笑容收了一点,换成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抿着嘴的弧度。 阿 尔伯特从他们身边经过。"你好。" 詹姆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肩膀几乎要撞到他的肩膀。"你那个落地动作——"他比了一个手势,双手往下压了一下,"——太有创意了。你是怎么想到把草地变软的?" 阿尔伯特没有停下来。"紧急情况,脑子转得快。" "你以后还飞吗?"詹姆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好奇,但没什么恶意。 "霍琦夫人说了,下节课必须飞。" 詹姆挑了一下眉毛。"那下节课我要去观摩一下。"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詹姆正咧嘴笑着,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的暮色,亮亮的。小天狼星在后面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还得带相机记录。" 那个圆脸的男生又笑了一声。 阿尔伯特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詹姆压低了的、和小天狼星说话的声音,内容听不清,但那语调里带着一种欢快的、意犹未尽的兴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岔向另一个方向,渐渐远了。 --- 晚餐的时候,阿尔伯特一走进礼堂就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算多,但足够密集。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有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有一个高年级的女生正和同桌说着什么,说到一半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阿尔伯特从她转头的角度推断出那大概率和自己有关。斯莱特林长桌那边倒是没多少人看他——有几个人正低头吃着东西,有一个在翻一本书,还有一个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抹黄油——但阿尔伯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瘦高男生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蜻蜓点水一样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拉文克劳长桌中段,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埃里克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摊着一块切了一半的牛排,看到他坐下来,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嘴角先是往下压又往上弯。 "你——"埃里克开口,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下午是不是去洗头了?" 阿尔伯特的头发现在已经干了,但他自己摸过后脑勺的时候能感觉到,发尾还有些毛糙,像被用力搓洗过的羊毛。他说:"嗯。庞弗雷夫人的医疗翼有水槽。" 埃里克点了点头,低头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开口:"托马斯说他打算给你画一幅肖像画。就是你从土里拔出来那个瞬间的——" "他画了?" "没有,"埃里克说,"他找不到合适的画框,说那个画面太大了,普通的画框装不下。" 阿尔伯特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切了一块烤鸡肉放到盘子里,没有立刻吃。他往教师席的方向扫了一眼。 弗立维教授正在和他旁边的一位教授说话,没有看他。斯普劳特教授正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涂黄油,低着头。麦格教授坐在离教师席中段不远的位置,正端着一杯茶,从杯沿上方往拉文克劳长桌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和阿尔伯特的目光对上了。麦格教授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目光很关避开开始专注于喝茶。 阿不思坐在教师席正中的位置,银白色的头发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他正看着阿尔伯特的方向。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弧度不算大,但阿尔伯特能认出来——那种"我知道一些事情"的、带着一点温和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叉起那块烤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旁边的埃里克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几颗豆子拨到一块。长桌远端有人在讨论明天的课表,一个拉文克劳的三年级学长正在抱怨变形术的论文比去年多了两英寸。 "对了,"埃里克放下叉子,看着阿尔伯特,"你明天要一起去图书馆吗?我想借一本关于月亮石研磨的书。斯拉格霍恩教授说——" "好。"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他拿起自己面前的南瓜汁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 穿过那道挂满挂毯的走廊,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那只青铜鹰头门环正安静地待着。他走过去,鹰头微微动了一下,喙张开了,空灵的声音落下来: "什么动物早上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晚上用三条腿?"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鹰头。 "人。"他说。 鹰头的喙合上了。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 他跨进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休息室里不算特别安静——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着,几个人在窗边的书桌前面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一个人正蹲在书架前面翻东西,书脊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阿尔伯特能明显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气氛。 克里斯蒂娜坐在雕像旁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正抬起头来看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阿尔伯特能看出那是笑。 爱丽丝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是正常的,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说:"你没事吧?" "没事,"阿尔伯特说,"肌肉拉伤。" 爱丽丝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天下午——"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稳的,"——下次上飞行课之前,可以提前和霍琦夫人说一声,让她帮你调一把温顺一点的扫帚。不是每把扫帚都那么好说话。"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谢谢。" 爱丽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善意。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朝书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要找的那本书在第三个书架第二层,深蓝色的。我给你留了个书签在里面。" "谢谢。"阿尔伯特又说了一遍。 爱丽丝转身走开了。阿尔伯特穿过休息室中央那片空地,脚踩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经过的时候跟着他移了一小段,那些目光在他走过后又移开了。 书库比休息室小一些,光线也暗一些,两排深色的书架靠墙站着,中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左侧第三个书架,第二层。他看到了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书脊顶端有一块褪色的痕迹。 他伸手把它抽出来。书不厚,大约两百页左右,纸张边缘泛着均匀的淡黄色。翻开封面能感觉到纸张的韧度,那种被时间压薄了又没脆化的、服帖的触感。 有一张窄长的羊皮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飘落到地面上。阿尔伯特弯腰捡起来,看到羊皮纸的正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细瘦,排得整齐——"礼堂穹顶的星图系统由四根主承重柱内的核心施咒模块驱动,模块本身以恒定悬浮咒为基础,叠加了预设运动轨迹的复杂咒语网络。星点的运动规律每三年由管理员重新校准一次,但不对外公开校准周期。" 底下没有落款。他把羊皮纸夹回书里,抱着书走出了书库。 休息室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有几盏桌面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夜色从那些拱形长窗里透进来,深蓝色的,星星隔着玻璃亮着。克里斯蒂娜还坐在雕像旁边的扶手椅上,但她的书已经合上了,搁在膝盖上,她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经过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了他手里的书一眼。"找到了?" "找到了。" "那本挺好看的,"克里斯蒂娜说,"里面有一章讲城堡的地基,说黑湖底下有一条古老的通道,通到禁林北面的山洞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尔伯特停下脚步。"你试过?" "没有,"克里斯蒂娜说,"我不太会游泳。"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飞行课的事,我听说了。" 阿尔伯特抱着书站在她旁边。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嘴角弯着。"你那个落地方式——我听说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们拉文克劳终于不用再垫底了。"她笑了笑,很自然,"以前全校都说拉文克劳飞行水平是四个学院里最差的,现在有你在,他们至少得换个说法。" "比如?" "比如'拉文克劳有地面型人才'。" 阿尔伯特看着她。克里斯蒂娜的笑容没变,但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的、带着亲热意味的调侃。 "晚安,土拨鼠。"她说。 阿尔伯特抱着书往寝室走。 寝室里面的灯还亮着。本的还没回来大概是还在图书馆自习,托马斯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门的方向。他看见阿尔伯特走进来,嘴角立刻咧开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哟,"托马斯说,"土拨鼠回来了。" 阿尔伯特把书放在自己床头的柜子上,坐下来脱鞋。"你笑够了?" "不,"托马斯说,"我还能再笑三天。" 阿尔伯特弯下腰解鞋带。他听到埃里克的声音从靠窗的那张床上传过来,带着一种尝试打圆场的、小心翼翼的调子:"其实吧,我觉得应该不是第一个把自己种进地里的。" 阿尔伯特把鞋脱下来放在床边。"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埃里克说,"我是这么想的。"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埃里克坐在床边,两条腿蜷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的表情认真,像在讲一个经过仔细推敲的事实。 "谢谢。"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推了一下眼镜。"但是头朝下肯定是第一个。" 14. 第14章 走错了 十一月来得不声不响,霍格沃茨的走廊在一夜之间冷了下去。那些石墙摸上去不再是凉的,而是冰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气的寒意。 阿尔伯特从塔楼里出来的时候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拉文克劳的围巾是蓝底配青铜色条纹,羊毛的,织得不算密,但足够挡住从领口灌进去的风。 埃里克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校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今天早上天气冷,他在围巾外面又加了一件深灰色的毛线背心。埃里克走路从来不犹豫,在一个岔路口拐左,在另一个岔路口向右偏了偏,阿尔伯特跟在后面,什么也不用想——跟着导航走就是方便。 "今天第一节什么课?"埃里克问。 "魔药课。" 走廊里有不少人。两个赫奇帕奇的新生抱着书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步子急急的,书摞得歪了,最上面那本《魔法史》在拐弯的时候滑下来一半,被其中一个女生用胳膊肘顶了回去。三个格兰芬多的三年级生站在一副挂毯前面,正在争论挂毯上那条龙嘴里喷出的火是红色还是橙色,其中一个男生说"明明是橙红色",另一个说"你色盲吧",第三个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笑。 阿尔伯特绕过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走廊变窄了,左边的墙壁上嵌着一排窄窄的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低低地压着,看不到太阳在哪。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枯叶的气味。 詹姆·波特站在走廊中段,背靠着墙壁,校袍的领子翻得不算整齐,正在低头用手摆弄什么,像是想找机会做点什么。小天狼星站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旧书,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落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另一端,西弗勒斯正往这边走来。 他低着头,手里抱着几本书,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魔药课的课本,封面朝上,墨绿色的,边角有一小块卷曲的痕迹。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目光垂着,没有看路,准确说是没有看前方那两个人的位置。 詹姆迈了一步。 那一跨并不大,正好要在转弯的时候和西弗勒斯的腿绊上,西弗勒斯的膝盖就被什么别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那摞书从胳膊弯里滑出去,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魔药课的课本摔在地板上,封面朝上摊开了,书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西弗勒斯稳住重心,蹲了下去。他的动作很快,伸手去捡那本魔药课本,手指刚碰到书脊的边缘,另一本书被小天狼星用脚尖拨了一下,滚到了走廊另一侧。 "鼻涕虫,手滑了?怎么废物到书都拿不稳。"詹姆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他靠在墙上,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一个无辜路人。旁边的小天狼星收回了脚,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光。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看了看前面那三个人,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西弗勒斯——西弗勒斯正伸手去够那本滚到旁边的书,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碰到了书脊又滑开了。 阿尔伯特朝詹姆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一个比刚才更近的位置,微微偏过头。 "波特。" 詹姆转过头来。看到是阿尔伯特,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哟,土拨鼠。" 阿尔伯特没接这个话头。他看了詹姆一眼,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詹姆垂在身体右侧的手上。"你魔杖掉了。" 詹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的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蜷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用目光往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扫了一圈。 就在他低头看地的那两秒钟,阿尔伯特已经侧过身,从詹姆和小天狼星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经过西弗勒斯身边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了那本滚到墙角的书——书脊朝上,封面上印着《魔法药剂与药水》几个字——顺手放在那摞已经被西弗勒斯收拢起来的书的最上面,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魔杖没掉啊。"詹姆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阿尔伯特没有停。他用一种"我可能听错了"的语气说道:"哦,看岔了,抱歉。" 他拐过走廊拐角。余光里,西弗勒斯已经站了起来,那摞书被他抱在怀里,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的走廊深处。詹姆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阿尔伯特消失的拐角,表情介于迷惑和"这人真是"之间。 阿尔伯特走出那条走廊之后放慢了步子。风又灌进来了,从旁边那扇窗口渗进来,吹在他的后脖颈上。他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埃里克跟在他旁边。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跟着,没有出声,现在他偏过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刚才——" "嗯?" 埃里克没再往下问。他推了一下眼镜,把目光转回前方,继续领着路。阿尔伯特跟在后面。 "你怎么换路线了。"阿尔伯特说。 "嗯,"埃里克说,"那条近。" 阿尔伯特没有深究。他看了埃里克的后脑勺一眼——那头乱蓬蓬的黑发在走廊的灯影里蓬着——然后收回了目光。 又拐了两个弯之后,迎面走来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个子不高,圆脸,穿着金黑两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摞羊皮纸,大概是刚抄完笔记往公共休息室走。他看到阿尔伯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喊了一声:"嘿,土拨鼠!" 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你好。" 赫奇帕奇的男生笑得更开了,抱着羊皮纸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地远去了。埃里克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憋着笑。 "我已经习惯了。" "你知道吗,"埃里克说,语气认真的,"昨天我在天文塔下面听到一个二年级的格兰芬多说你是'拉文克劳的地面飞行冠军'。" "你替我谢谢他。" "他走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 阿尔伯特没有再说话。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拱门,光线变亮了一些,左侧的窗户多了起来,外面是一个半露天的庭院,枯黄的草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上午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银色。 第一节魔药课还算顺利。斯拉格霍恩教授今天教的是感冒药水——配方不复杂,步骤也清晰,阿尔伯特在坩埚前站了四十分钟,把药水熬成了教科书上标的那种淡蓝色,透明度足够让坩埚底部的金属纹路清楚可见。 斯拉格霍恩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好,很好。"他说,圆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慈和的笑,"霍恩先生,你的操作非常规范。很多学生到了三年级都还会把干荨麻和干薄荷搞混,你却一次都没弄错过。" 阿尔伯特把药水从火上端下来。"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拍两下要长一些,貌似在传达某种额外的善意。然后他转身走开了,去看下一个学生的坩埚。 埃里克在阿尔伯特旁边的那张桌子,他的药水颜色也是淡蓝的,但透明度差了一点,能看出微微的浑浊。他正盯着自己的坩埚皱眉,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复盘自己哪一步出了问题。 "温度高了。"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抬起头看他。 "你加月长石的时候锅底的火可能偏大了一点,"阿尔伯特说,"月长石粉末在高温下容易析出一层细小的颗粒悬浮在药液里,冷却了也沉不下去。你下次可以先把锅端离火面再放粉末。"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坩埚,又抬头看了看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认真。 下课之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阿尔伯特注意到墙上的画像里有人在看他——一幅穿绿袍子的瘦高男人正靠在画框边,手里端着一只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 "土拨鼠"这个外号确实已经传开了。传开的范围和持续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广和持久,而且似乎已经固定成了他的一个标签——在走廊里偶尔会有不认识的人朝他喊"嘿土拨鼠",语气大多友善,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好奇。他一开始还会觉得有点别扭,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点头回应了。这个名字可能比他的本名更有辨识度,至少全校都知道拉文克劳有一个把自己种进土里还没摔断脖子的新生。 不过土拨鼠除了飞行课不行之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在年级前列。变形术的论文被麦格教授批过"思路清晰,论证充分";魔咒课的漂浮咒他已经能做到让羽毛悬在指定高度纹丝不动;魔药课的量杯操作从来不会多一滴少一滴。学期过半,他的成绩单上只有飞行课那一栏挂着刺眼的"有待提高"。 霍琦夫人从十月中旬开始就对他进行了单独辅导。 每次飞行课结束之后,其他学生收拾扫帚回城堡,阿尔伯特留在这边继续练习。霍琦夫人给他换了一把扫帚——比第一把温和得多,帚尾的枝条绑得紧实,帚把的木质表面经过打磨,握上去有一种服帖的、不硌手的光滑感。但这把扫帚再怎么温和,阿尔伯特骑上去之后仍然只能用一种近乎羞耻的速度在空中移动。 他在贴着地面大约一英尺(大约30cm)的高度上飘着,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扫帚带着他晃晃悠悠地往前滑行,像一只刚学会飞还不太熟练的鸽子。霍琦夫人站在草坪边上,两只手叉着腰,看着他以步行速度在空中绕过草坪上的标志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算了,能飞就行"的放弃之后的平静。 有一次托马斯路过草坪,看到阿尔伯特正以大约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从草坪东端飘向西端。托马斯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速度,用腿走都比它快。" 阿尔伯特没有反驳。他在扫帚上坐姿端正,两只手攥着帚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霍琦夫人教的标准姿势,他已经能在飘行的时候保持动作不变形了,虽然速度仍然令人绝望。 本的飞行水平都比他好。这是托马斯说的,本自己没说过,但某次飞行课上阿尔伯特确实看到本骑着扫帚在草坪上空绕了一整圈——速度不快,但至少是在飞,不是飘。本的帚尾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然后他平稳地在霍琦夫人面前停下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例行公事。阿尔伯特当时坐在自己的扫帚上,脚离地大约两英尺,以蜗牛速度往终点方向挪动,感觉自己输得毫无悬念。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飞行课结束后霍琦夫人把阿尔伯特叫到了草坪边上。她手里夹着那块写字板,脖子上挂着哨子,灰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像在斟酌怎么措辞才不至于让这个孩子彻底丧失对飞行的信心。(实际上,阿尔伯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霍恩先生。"她说。 "夫人。" 霍琦夫人把写字板翻了一页,看着上面已经画满了曲线的飞行记录——那些曲线记录的是他每节课的飞行速度和高度变化,基本上都是一条低矮的平线——她把写字板合上了。 "期末考试的内容是绕操场飞一圈,不限时,只要不掉下来就算合格。" 阿尔伯特站在她面前,围巾的流苏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已经和麦格教授商量过了,"霍琦夫人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只要能稳定地、安全地飞完全程,速度不做要求。时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为下面的话寻找一种不那么伤人的说法,"时间你随意。" 阿尔伯特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谢谢夫人。" 霍琦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介于无奈和轻微的敬意之间的东西。她说:"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第一个让我把考试标准降到这种程度的。" "深感荣幸。"阿尔伯特说。 霍琦夫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回走,靴子踩在草坪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了两步之后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好好练吧。下周至少把高度提到三英尺。" 从那天开始阿尔伯特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去草坪上练一会儿。他骑着那把温和的扫帚在草地上飘来飘去,速度仍然慢得惊人,但飘行的路线越来越稳,不再左右摇晃了。有一次埃里克抱着书坐在草坪边上看他练了将近半个小时,推了四次眼镜,每一次推眼镜的动作都比前一次慢一些,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耐心。 十一月第三周的飞行课上,阿尔伯特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完整飘行。 他骑着扫帚从草坪东端出发,沿着霍琦夫人指定的路线绕操场一周,期间高度没有超过三英尺,速度可能比蜗牛快一点,但他没有中途落地——脚一直悬着,没有踩到地面。扫帚经过草坪南端的标志杆时,风从侧面吹过来,帚尾晃了一下,他攥紧帚把把重心压稳了,扫帚重新稳住了方向。他继续往前飘,经过西端、北端,最后在起点位置停下来,脚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扫帚颠了一下,他的鞋底磕在草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霍琦夫人站在终点线旁边,没有鼓掌。她只是点了点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字。 "算你过了。"她说。 那天晚上,寝室里开了一个庆祝大会。 说是庆祝大会,其实就是在寝室正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托马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盒滋滋蜜蜂糖和一瓶南瓜汁,埃里克贡献了一包从霍格莫德买来的甘草魔杖——那是他上周托高年级学姐带回来的——本也回来了。阿尔伯特推开寝室门的时候,看到那三个人已经坐好了,托马斯手边摊着一盒糖,本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埃里克正把甘草魔杖一根一根地从包装袋里抽出来排在桌面上。 "你们在干什么。"阿尔伯特站在门口。 托马斯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正式的、主持仪式的语气说:"为拉文克劳学院的地面飞行冠军、霍格沃茨历史上第一个让霍琦夫人修改考试标准的男人——阿尔伯特·霍恩——庆祝首次绕场飘行成功。"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没动。"你们认真的?" 埃里克推了一下眼镜,表情认真地说:"我准备了甘草魔杖。" 本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头的时候目光还在书页上,但那点头的动作确实带着确认的意味。 托马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坐。" 阿尔伯特把校袍脱了挂在床头钩子上,走过去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托马斯递给他一瓶南瓜汁——瓶口已经打开了,瓶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埃里克把一根甘草魔杖推到他面前,阿尔伯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甘草的味道在舌面上散开来。 "所以。"托马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我得说点什么来让场面更热闹"的表情,"土拨鼠先生,请问你今天的最高飞行高度是多少?" "三英尺。"阿尔伯特说。 "三英尺,"托马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正常一年级新生的高度是多少吗?" "不知道。" "随便都在十英尺以上。" 阿尔伯特又咬了一口甘草魔杖。"那你下次飞的时候带上我。" 托马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埃里克在旁边小声地笑了一下。本翻了一页书。 "好了好了,"托马斯摆了摆手,"不调侃你了。正经说,你今天飘得确实稳,比上周好多了。上周你飘到一半拐了个弯差点把自己摔进看台。" "那是风的问题。"阿尔伯特说。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嘴角是弯着的。他从盒子里摸出一块滋滋蜜蜂糖,剥开蜡纸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风的问题。你说是风的问题那就是风的问题。" 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南瓜汁在杯子里的液面微微晃着,窗外的夜色从拱形长窗里透进来,深蓝色的,星星隔着玻璃亮着。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肩膀的肌肉正在慢慢松开。 "对了,"托马斯含着糖说,"下周魁地奇比赛你去看吗?"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去。在哪儿都是待着。" "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托马斯说,"第一场。铁定精彩。"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今年格兰芬多的找球手特别快,还只是个二年级。斯莱特林的队长已经在训练场上放了话了。" "放什么话了?" "说格兰芬多今年连球都摸不着。" 阿尔伯特嚼完最后一口甘草魔杖,把包装纸折了折放在桌沿。"那他们比赛的时候得带把梯子才行。"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笑得椅子的前腿都翘起来了。"土拨鼠你行啊。" 本翻了一页书,但那页翻过去之后他停了两三秒才开始看下一页,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埃里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拆开的甘草魔杖,低着头,嘴角弯着。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明天早上食堂的南瓜汁会很受欢迎。"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让桌边的气氛再放松一层了。阿尔伯特又喝了一口南瓜汁,味道比平常喝的淡一些,大概是刚才那口吃的东西盖住了味道,他把它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三个人。 窗外的风在玻璃外面吹着,窗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壁炉里的火没有烧,但房间里不冷——石墙的厚度把十一月夜里的寒意挡在了外面,只剩下一种干燥的、带着旧木头和书页气息的暖意。阿尔伯特瞟了眼彗星,老人家现在眯着眼睛一幅享受的样子。 阿尔伯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托马斯已经拆开了第二块滋滋蜜蜂糖,埃里克正在慢慢剥一根甘草魔杖的包装纸,本翻到了下一章。 "谢谢。"阿尔伯特说。 托马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埃里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包装纸。本又翻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 阿尔伯特在礼堂里坐下来,面前盘子里放着一片烤面包和一小块黄油 。拉文克劳长桌上的人不多,大部分还没到,只有几个人坐在比较远的位置低声交谈。 他刚在面包上抹好黄油,一只猫头鹰就从礼堂上方的窗户飞了进来,翅膀扑棱了两下,平稳地降落在阿尔伯特面前的桌面上————艾玛家的,灰褐色的,左眼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像戴了一只单片眼镜。他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处没有蜡封,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下,用一小块胶带粘着。 他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刚抽出来一半,一个东西从信封里弹了出来,力道不小,“啪”的一声拍在他脸上,然后从他的鼻梁上滑下来,掉在桌面上。 一只巧克力蛙。 巧克力做的青蛙趴在桌面上,四肢蹬了一下,跳了大约两寸高,又落回桌面,然后开始往阿尔伯特的盘子方向蹦。 阿尔伯特伸手把它按住了。巧克力蛙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后腿蹬了蹬他的指缝,然后不动了。 他抬起头,发现托马斯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你想吃吗?”阿尔伯特问。 “想。”托马斯毫不客气。 阿尔伯特把巧克力蛙放在托马斯面前的盘子里。托马斯拿起来咬了一口脑袋,嘎嘣一声。 阿尔伯特展开信纸。 阿尔伯特低下头,开始看信。艾玛的字迹他认得,那些字排得不算整齐,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像在纸面上留下了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信的开头是"土拨鼠同学你好",阿尔伯特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艾玛在信里说了几件事:霍格莫德的雪还没下,但已经很冷了,三把扫帚门口的窗户上已经开始结霜;她爸妈最近管她管得很紧,不太让她出门,因为村里贴了新的告示;还有就是她听说阿尔伯特在飞行课上把自己种进了土里,这件事是怎么传到霍格莫德去的阿尔伯特不能确定,但她的原话是"我哥说他笑得把自己的南瓜汁喷在了桌子上"。 阿尔伯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了旁边的课本里。托马斯正在吃一块烤土豆,埃里克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麦片粥,正在慢慢地往粥里加蜂蜜。本在阿尔伯特斜对面——他没有吃早餐,而是在看一本书。 阿尔伯特注意到本的目光是低垂的,书摊开放在桌面上,左手按着书页的左边沿,右手捏着一块烤面包——他已经把那块面包拿在手里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有咬。他正在读的那一页上印着几行极细的小字,页边还有手绘的示意图,线条简练,画着某种带箭头的结构图。 本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合上了书的封面。 阿尔伯特看到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恶作剧与整蛊:一百种让你朋友哭笑不得的小魔法》。封面画着一个人,正把另一人的帽子变成兔子,两只长耳朵从那顶帽子的两侧支棱出来。 阿尔伯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看着本。本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南瓜汁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好吃吗?"阿尔伯特看了眼的盘子——土豆泥和南瓜片,混在一起,黄澄澄的一团。 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来看着阿尔伯特。他的表情平静,但带着一种"你是在问我吗"的细微停顿。 "你把土豆泥和南瓜拌在一起了。"阿尔伯特说。 本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那团混合物,又抬起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没有牛奶了,土豆泥太干,南瓜的水分刚好。" "你吃得惯?" 本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勺送到嘴里。 阿尔伯特看着他沉默地吃完那勺混合物,咽下去,然后继续翻书。阿尔伯特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吃自己的面包,把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格兰芬多长桌。 格兰芬多长桌上有一个面孔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新生坐在长桌靠远端的位置,黑头发,肤色偏白,脸型瘦削,颧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分明。他的碗前放着半片面包,没有动过的痕迹,手边搁着玻璃杯,里面的南瓜汁液面纹丝不动。在和其他人说话,阿尔伯特注意到他抬手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避免某个关节的过度活动,他放下手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像在借力稳住重心。 他每个月总会有几天不在。阿尔伯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十月初,第二次是十月底。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差一些,有时候手背上会多出几道新的浅色的痕迹,像是指节擦过粗糙表面留下的那种划伤。 阿尔伯特没有去打听。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靠问出来的。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最后一口南瓜汁,杯子落回桌面上。 --- 这周过得不算快。周五下午阿尔伯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本来想找一本关于变形术进阶的书,在书架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手指沿着那些书脊一路划过去,最后抽出来的是一本讲魔法能量传导的旧书。他翻了十几页,用羽毛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笔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油灯的火焰在桌面上跳了一下,他往灯芯里添了几滴灯油,继续往下读。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的火炬燃得正旺,把石头地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他抱着书沿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选的路线比平时绕——埃里克不在旁边,他转错了一个弯,到了一个他不常走的位置。 这条走廊比主走廊窄一些,两侧墙壁上的挂毯颜色暗沉,织着某种深紫色和暗金色的图案,图案的内容看不太清,大概是某种狩猎场景。火炬的间隔比主走廊远,有些段落的光线很暗,脚步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听到左边一扇门里传出声音。 那声音被门板过滤过,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念什么东西,念了一遍,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阿尔伯特放慢了脚步,往那扇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在走廊的石头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空教室。课桌被推到墙角,叠放在一起,中间腾出了一片空地。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靠墙的一张课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左手按着书页的左侧边沿,右手握着魔杖,正在低声念一个咒语。 阿尔伯特站在门缝外面,没有出声。 西弗勒斯念了一遍,魔杖尖冒出一缕极细的、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散了。他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这一次烟雾更浓了一些,在空中卷曲了一下才消散。他攥紧魔杖,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句话的发音,他念了第三遍。 一道黑烟从杖尖蹿出来——比前两次都浓,带着一种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爆裂声。那缕黑烟在空中扭曲了一瞬,然后散开了,像一团墨水滴入水中。魔杖尖的那一端发烫——阿尔伯特隔着几步远都能看到杖尖的顶端透出一层暗红色的余热,那层红色闪了一下就灭了。 西弗勒斯停住了。他盯着自己的魔杖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魔杖搁在膝盖上。他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着。 阿尔伯特站在门外没出声。 西弗勒斯的呼吸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比正常频率快一些,像是刚做完某种耗费精力的事情之后的那种短促的、不均匀的喘息。然后他的目光从魔杖上移开,落在了教室门口的方向。 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暖黄色的光——被什么挡住了。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那道光后面。 西弗勒斯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和阿尔伯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教室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种被撞破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几乎是锐利的警觉。 两个人隔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西弗勒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看到了什么?" 阿尔伯特站在门缝外面。他抱着书,肩膀上还搭着那条蓝铜条纹的围巾,走廊里的风从拐角处渗进来,从围巾的边角吹过去,流苏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西弗勒斯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在桌面上的旧书,然后抬起来。 "找回塔楼的路,"他说,"走错了。"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课桌上,攥着魔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指节从白色变回正常的肤色,然后把魔杖放到了膝盖旁边的桌面上,搁在那里,没有再握住。 他偏过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出门往左,第三个岔口右转,再走一段就能看到挂毯。"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谢谢。" 他把门带上,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火炬的火光在石头墙壁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15. 第15章 圣诞快乐 十二月二十四日,黄昏。 雪从下午就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稀稀疏疏的几片,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到了傍晚,雪片变得密起来,大朵大朵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往下落,把城堡的塔楼和庭院都盖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白。风从黑湖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湿冷的水汽,贴着墙壁往上爬,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很快被走廊里燃着的火炬烘散了。 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夜色已经暗下来了,雪把远处的禁林和黑湖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出去,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角的水彩画。 休息室里的人不多。七个年级总共留下来过圣诞的,加起来不过十个人。 迈克尔·韦勒坐在靠近书库入口的那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正看着窗外的雪,手里的羽毛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深色的点。 书架旁边,两个四年级的女生正坐在窗台上低声说话,一个裹着拉文克劳的毛毯,另一个手里攥着一杯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汽,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靠近壁炉的地毯上,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正趴着写作业,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写几行就停下来,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一会儿,然后再低头写几行。 阿尔伯特坐在窗台旁边的矮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巫师棋的棋盘是木质的,深色和浅色交错着,边角磨得发亮,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棋子们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阿尔伯特是白方,埃里克是黑方。埃里克坐在他对面,手肘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埃里克伸手推了一下眼镜。他的目光从棋盘上游移到阿尔伯特脸上,又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回棋盘上,像在寻找什么破绽。“这是你的第一局,有些规则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伸手拿起自己的黑方骑士,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棋子会提示你该往哪儿走,但它们不保证那是正确路线。”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的白方士兵,指尖刚触到棋子顶部,那个士兵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说:“往前走两步,小子,前面有片空地。” 阿尔伯特看了它一眼。士兵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又转回去了。 他按照士兵的提示,把它往前推了两格。棋子落在新的格子上,对面的黑方士兵立刻动了起来,一只站在第三排靠左的黑色士兵自己往斜前方跳了一格,落在阿尔伯特的白方士兵旁边,用手中那截极短的木质矛尖敲了一下阿尔伯特的士兵的盾牌。白方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被从棋盘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埃里克旁边那片空地上。 “第一步就吃了你一个,”埃里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高兴,“你确定你知道怎么玩?” 阿尔伯特又低头看了看棋盘。棋子们的排列在他眼里还是半懂不懂的,哪些可以走斜线,哪些只能直线,哪些能跳着走,他现在也只知道个大概。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黑方的士兵们刚才那一步移动,恰好避开了白方骑士的攻击范围。是无意的还是计算过的?他又看了一眼那匹扬蹄的白马,它正站在第三排,头微微偏着,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阿尔伯特伸手,把自己的骑士往前推了一格。 埃里克看着他这一步棋,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棋盘,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黑方堡垒。堡垒顶上那个缺口在一跳一跳的短光里显得格外显眼,像在思考要说什么似的。堡垒用沉闷的、像从石头发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左前方,小子,他的骑士在盯着我。” 埃里克照着堡垒的提示,把它往左前方移了一格。棋子落下去的时候,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下巴,在盘算什么。 又走了四步之后,阿尔伯特已经输掉了两个骑士和三个士兵。埃里克的黑方损失较小,只折了一个堡垒和两个士兵。棋盘上的白方棋子开始往后退缩,阿尔伯特注意到它们退回的路线是散乱的,其中一只士兵撞到了另一只的盾牌,发出一声极轻的“当”。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骑士,但那只骑士在他碰到它之前,自己往前跳了一步,落在棋盘中央的位置,然后转过来冲他说了一句:“我没让你碰我,我自己能走。” 阿尔伯特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只骑士,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骑士的这一步确实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他在脑子里把这一步的结果推了一下——骑士落下去之后,黑方的主教正好可以斜跨三步吃掉它——然后他看到埃里克已经伸出了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那只黑色主教,主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教堂钟声余音一样的“嗯”,然后斜着跨了三格,落在了他的骑士旁边,用长袍边缘扫了一下骑士的盔甲,骑士倒下去,被拿走了。 他的骑士倒在棋盘外,发出极轻的“咕咚”一声,没有再说话。 埃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的探究意味。“你怎么想到要走那一步的?” “我没走,”阿尔伯特说,“它自己走的。” 埃里克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楚。“再来?”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那一方还剩的棋子,默默地数了一遍。他注意到剩下的棋子正在用一种有规律的方式排列自己的位置,那些士兵在慢慢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往中间靠拢。 “再来。”阿尔伯特说。 他们重开了一局。阿尔伯特这次没有碰棋子。他从第一步开始就等着,让棋子自己动。白方的士兵们一改之前的散乱,变得有序起来——它们按照某种默契轮流推进,前一个移动之后,后一个会等一息才跟上。骑士在第二回合主动跳了出来,落在了埃里克的黑方士兵面前,准确地拦住了它的去路。主教从角落里斜跨出来,站在棋盘中央的交叉点上。 阿尔伯特看着这些棋子自己行动,它们在按照他“想”的方向走——但他并没有直接指挥它们,他只是“想”了一下这一步大概应该怎么走,棋子们就自己调整了位置,比他自己动手更精准、更默契,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幅路线图,然后棋子在照着那张图移动。 埃里克脸上的纸条开始多起来了。第一条贴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第二条贴在右脸颊上,第三条斜贴在额头上,盖住了半边的眉毛。他每次输一局,就面无表情地从桌角那一叠裁好的羊皮纸里抽一张,往自己脸上贴一条,然后说“再来”。两个小时后他的脸上已经贴了六张纸条,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下巴。他的坐姿还是一样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下巴微收,只有那双眼睛在纸条的缝隙里亮着,目光在棋盘上移动。 阿尔伯特脸上只有一条。那条贴在他右脸靠近下颌的位置,是第一局结束的时候埃里克贴上去的,之后埃里克再也没有机会往他脸上贴纸条了。 第七局结束的时候,埃里克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些纸条的边角,像是在清点数量,然后开口说:“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从纸条下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一些,“我在家下棋,没人下得过我。” 阿尔伯特看着他。埃里克脸上的纸条从额头一直贴到下巴,只剩鼻尖和眼睛还露在外面。阿尔伯特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感觉还挺好玩的。” 埃里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朝旁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正坐在靠壁炉的一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着一只深色的茶杯,杯口冒着微微的白汽。他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像是想什么出了神。埃里克看了他几秒,然后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本,”埃里克说,“你更厉害,我受不了了。你去杀他威风。” 本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壁炉的火光里移开,落在埃里克那张贴满纸条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阿尔伯特身上。阿尔伯特正坐在棋盘后面,面前摆着白方的棋子,脸上只有一张纸条,在壁炉火光里偶尔被边缘的热气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又落回去。 本合上书,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在阿尔伯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你们下了几局?”他问。 “七局。”阿尔伯特说。 本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棋盘上白方的一只士兵——手指刚一碰到棋子顶部,士兵就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别碰我,我休息呢。”本收回手,看了阿尔伯特一眼。 “你让他也贴一张。”阿尔伯特说。 本没有用白方。他用了埃里克的黑方,因为埃里克已经输得贴满纸条了。本的黑方棋子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推进。他的主教在第三回合吃掉了阿尔伯特的一个骑士,然后他的皇后在第六回合切入了一个关键位置。阿尔伯特的白方棋子在他脑子里感觉到了压力,它们开始退缩,两只士兵在退到后排的时候撞到了一起,发出低低的抱怨声。 但本也在输。 他开始输得慢一些,每一步都比埃里克坚持得更久。阿尔伯特不知道本之前会不会下棋,但现在本正在快速地学会如何对付他。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空悬着的时候,阿尔伯特能感觉到那种正在思考的东西——那种“他在试图理解我的思路”的细微变化。但还是输了。 第五局结束时,本的脸上贴了四条纸条。两条在左边脸颊,一条在额头正中,一条在下巴上。他一直很专注,看着棋盘。 埃里克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还贴着那六张纸条。他看了看棋盘上残余的棋子,又看了看本,又看了看阿尔伯特。 “再来?”阿尔伯特问。 埃里克和本同时开口。 “不来了。” “No。” 埃里克伸手把脸上的纸条一条一条地揭下来,叠好,放在桌角,边角对得平整。本把那四条纸条从自己脸上摘下来,放在埃里克那叠纸条旁边,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 阿尔伯特坐在棋盘后面,看着他们把纸条叠好放好。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子里——棋子们被他拿起来的时候有的还在嘀咕,一个士兵说了一句“我还能再打一局”,一个主教说“下次换个战术”,骑士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被放回盒子里之前,用蹄子轻轻磕了一下阿尔伯特的指尖,似乎在表示一种无声的认可。 迈克尔站在书库入口附近,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没有出声,阿尔伯特也不知道他从哪一步开始看的。阿尔伯特转头看向迈克尔,迈克尔的目光和他对上了。迈克尔的表情很难描述——介于一种被发现了的尴尬和一种藏不住的、差不多是满意的惊讶之间。他看了阿尔伯特大约两秒,然后很快地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 阿尔伯特把棋盘收好,放回书架下面的格子里。埃里克已经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正在把脸上撕下来的纸条叠成五角星排成一排。 “圣诞快乐。”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纸鹤。 “圣诞快乐。”他说。 ---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但雪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结了霜的玻璃外面透进来,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微微泛着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然后安静下去。 阿尔伯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沿着他的胳膊往下滑,他缩了一下。床脚多了几样东西。 深棕色的粗麻布包裹,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用细绳扎着,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旁边是一只浅灰色的小布袋,袋口收着绳子,上面一个窄长的、浅黄色的信封和一个看起来就装了很多东西的灰色麻袋。 阿尔伯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上,伸手去够床脚那些东西。 先拆那个深棕色的包裹。绳子解开了,粗麻布的边角掀开,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衣。摸上去很厚实,羊毛的,织得不算细密但很均匀,针脚有些地方稍大了一些,像是不太熟练的手织出来的。 他把毛衣放在膝盖上,又往包裹底下摸。里面还有一双深棕色的袜子,羊毛的,织法和毛衣一样,针脚不太均匀,但在脚踝的位置多织了一圈加厚的边。袜子旁边压着一小块叠好的羊皮纸,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羊很好,勿念。” 阿尔伯特看着那行字,用拇指的指腹在羊皮纸上蹭了一下。墨迹已经干了,纸面有些粗糙,边角有一小块淡色的水渍,像是被什么湿的东西碰过一下。 他把毛衣和袜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那只浅灰色的小布袋。布袋很轻,袋口收着绳子,他解开绳结,往里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淡黄色硬糖,一颗挨着一颗,挤得紧紧的,表面那层白霜在布袋开口露出的那一小片光线下泛着细细的、雾蒙蒙的光。他把布袋口合拢,放在毛衣旁边。然后他往布袋底下又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只木雕的小土拨鼠。大概一根手指那么高,圆滚滚的,蹲坐在一个极小的木质底座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木头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阿尔伯特把它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几秒。 小土拨鼠动了一下,先是一点点地歪了一下脑袋,换了一个方向歪着,然后它的前爪从肚子上抬起来,叠在胸前,又放下去。动作很慢,就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在半睡半醒之间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蹲坐的姿态,歪着脑袋看着阿尔伯特的方向。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头小土拨鼠,又看了看它蹲坐的姿势。 他把小土拨鼠放在床头柜上,和毛衣、袜子、那袋柠檬雪宝并排放着。小土拨鼠蹲在柜面上,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房间里的布置。这次把脑袋往左偏了偏,又偏回去了。 第三个是那个浅黄色的信封。薄薄的,封口没有用蜡封,只折了一下,边角压着一条细长的、浅褐色的胶带。他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之后看到一排瘦长而舒展的字迹,在纸面上排得疏疏朗朗的。 “阿尔伯特: 圣诞快乐。雪后霍格沃茨的清晨是全年最美的时刻。如果你有机会在早餐前去一趟天文塔,六点四十五分左右,阳光会从黑湖的方向照过来,把整个城堡的东侧墙面染成一种极淡的粉金色。我曾经让一个学生去验证过这件事,他后来告诉我那是他见过的最接近魔法本质的景象之一。 毛衣和袜子是猪头酒吧老板托我转交的。他原本想用猫头鹰寄,但彗星最近不太愿意飞那么远。他说他今年冬天给山羊们织了围巾,这件事你可以回信的时候问他。 糖是我送的。你上次来信说学校的南瓜汁在十一月底开始变酸,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东西来中和味觉上的不适。小土拨鼠是顺手雕的。我很久没有做木工活了,手艺有些生疏,如果它偶尔站起来走两步,不用惊讶——木头有时候会记得自己曾经是树。 祝你有愉快而平静的圣诞。 阿不思·邓布利多” 阿尔伯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山羊们织了围巾”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压在毛衣下面。小土拨鼠正蹲在柜面上,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看过来,两只前爪又叠了一下。 灰色的麻袋封口的绳子打了两个结,结头系得紧,他用指甲挑了几下才解开。袋口松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大半——三盒滋滋蜜蜂糖、两袋比比多味豆、一包甘草魔杖、一块用蜡纸裹着的巧克力块,还有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厚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书脊上有一道浅色的折痕。阿尔伯特把本子从零食堆里抽出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写着"艾玛·费尔柴尔德——草药学与魔药学笔记"。字迹圆圆的,排得不算整齐,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满,页边还有手绘的小示意图——草药的叶子形状、根茎截面、坩埚里液面在不同阶段应该呈现的颜色,都用彩色墨水画在旁边,画得不算精细但足够清楚。他往后翻了几页。前面的内容还算正常——月长石粉末的研磨方法、干荨麻的干燥处理、几种基础药水的标准步骤。笔记旁边有她自己的批注,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写着"上次做的时候温度高了,变成灰色了"或者"下次试试先加牛奶再加蜂蜜"。 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坩埚。坩埚里画着一团紫黑色的黏稠液体,液面上浮着几块硬邦邦的、形状不规则的固体,像碎石头泡在泥浆里。旁边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带着一种情绪激动的力道: "完全照着课本做,为什么变成紫黑色糊糊???还有硬块!像泡在泥里的石头!!!" 底下画了一个小人,正对着坩埚摊开双手,表情用简笔画画成,嘴巴张得大大的,眉毛拧成一团。 阿尔伯特盯着那页看了大约五秒。他往后翻了一页,后面那一页上写着这一页对应的配方名称——"活地狱汤剂"。配方条目下面列着材料清单,用深蓝色的墨水写成,和前面那些基础药水的条目格式一模一样。阿尔伯特坐在床上,手指按在那一页的边缘,看着那个坩埚里画着的那团紫黑色的糊状物,看着旁边的"完全照着课本做"几个字,看着那个摊着手的小人。 他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从眉心搓到下巴。 活地狱汤剂。六年级通过O.W.L.s之后进入.阶段才会接触的高阶魔药课程。她一个还没上一年级的小屁孩——他翻到背面,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拆开之后是她写给他的信,字迹比笔记里规整一些。 "土拨鼠你好!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圣诞节了吧?我猜你们休息室里一定很暖和,壁炉烧得很旺,而你在喝茶或者吃糖——对了,我给你寄了一包甘草魔杖,不是蜂蜜公爵那种袋装的,是我妈从她自己库存里拿的一整条,比商店里卖的长一倍,你省着点吃。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上个月试着做了活地狱汤剂。别骂我,我知道你想骂我。但我真的完全照着课本做的!结果做出来是一锅紫黑色的糊糊!还冒泡!泡里还有硬块!那些硬块敲都敲不碎,我用勺子压它,它咕噜一下滚到锅底去了。 为什么我完全照着书做,做不出来书里说的那种淡紫色的液体?是不是课本印错了?还是我的坩埚有问题?我妈说我的坩埚是新的,锡质,标准尺寸二号,不应该有问题。还是我买的月长石粉末不够细? 算了,你肯定又要说我了。你先别急着说。你把我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我画的流程图,我把自己每步操作都记下来了。你看看我哪一步做错了,画个圈,然后告诉我该怎么改。 祝你飞到树上去。 艾玛 P.S.暖身药剂我收到了,非常实用,就是计量有点少。我喝了快一小杯,下午一直在冒汗,我问我妈是不是感冒了,说我怎么浑身冒热气。" 阿尔伯特读完了信。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那一张流程图——用直尺和彩色墨水画的,每一个步骤都用方框框起来,箭头连接着下一步,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实验记录表。箭头旁边标着温度、时间、搅拌次数,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叹号。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一会儿。埃里克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流程图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把那些步骤过了一遍——月长石粉末的研磨时间、干荨麻的加入温度、搅拌的节奏和方向。她的步骤大体上没问题,但在关键的一步上写的是"缓慢加入干荨麻",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一小把一小把放,一边放一边搅"——她确实在"缓慢加入",但她把"一小把"理解成了"一把",把所有的干荨麻在四步之内倒进了坩埚。书上写的"缓慢加入"没有被严格执行。 他在脑子里把她写的那几行批注又过了一遍。"上一批月长石粉末放了一周,可能受潮了""研磨的时候锅底温度高了——锅底?石臼?你拿着研磨钵去加热?"——这姑娘的思路实在是跳跃得厉害。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决定等晚些时候再给她写回信。 他从床上下来,把毛衣穿上了。大小刚好,袖口稍稍长了一些,正好遮到手腕的位置,他把它套在校服外面,系上拉文克劳的围巾。然后他走到窗前,伸手抹了一下窗玻璃上的霜花。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泽。城堡的庭院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条被清理出来的小径在白色里划出深色的线条,通向不同的方向。远处的黑湖在晨光里呈一种暗沉的灰蓝色,湖面还没有结冰,但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 埃里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低头拆他面前的包裹,动作很轻,把每一层包装纸都小心地剥开,没有撕破。 "你爸妈寄的?"阿尔伯特问。 "嗯。"埃里克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皮筒,和开学时那只望远镜的皮筒很像,但稍微小一些。他把皮筒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阿尔伯特转过头,目光落在本的方向。本已经叠好被子起来了,人不在寝室,他的那张床在房间最靠里的角落,和他平时在教室里坐的位置一样,安静而隐蔽,不引人注意。 本的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没有包裹,没有纸盒,没有蜡纸包。只有那几本开学时带来的书,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摆放位置完全一样。 阿尔伯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本收到过东西,也没寄过东西。埃里克和他对视了一眼。 --- 休息室里已经亮了。壁炉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大概是家养小精灵今早来添过柴了。 本站在休息室中央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什么东西。埃里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埃里克的表情绷着,像在努力维持某种不太熟练的严肃。 阿尔伯特走过去。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阿尔伯特走过来,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到埃里克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圣诞快乐。"阿尔伯特说。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只约莫他手掌大小的深蓝色布袋。布袋的边角收着细绳,绳头打着一个小小的结。他把布袋放在本的窗台上,然后退后一步。 本看着那只布袋。 "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阿尔伯特说。 本没有伸手去碰。他看着那只布袋,目光在布袋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伯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布袋的边角,又收回去。 "我没准备东西给你们。" "没事,我们也没想换。" 埃里克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本看着他们。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布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布袋的边角在他掌心里堆着,底部微微鼓起,像装了什么不大不小的东西。 "你打开看看。"埃里克说。 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他把绳子解开,袋口张开,里面露出一个小罐子和几只黄铜色的小砝码——罐子是深色的玻璃,大约两根手指并排的高度,塞着软木塞;砝码叠在罐子旁边,每一只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本拿出那只小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镇静草药粉末。"阿尔伯特说,"无苦味的那个配方。我上次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提到过这种配方的改良方向,他给了我一些样品作为讨论的参考。但我自己用不上这么多。这个可以用来缓解骨骼愈合期的那种酸痛感。" "那几只砝码,"埃里克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随意的尝试,"是微量魔力校准用的。纯黄铜的,精度比学校标配那套更高一些。我爸爸有一整套,他说这种小砝码可以用来微调施咒时的魔力输出力度,对初学变形术和魔咒都有帮助。" 本拿着那只罐子,又看了看那几只小砝码。他把它们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把袋口的绳子重新扎好,放在窗台上。然后他站直了,看着阿尔伯特和埃里克,嘴巴抿了一下。 安静持续了几拍。壁炉里的火光在本的侧脸上跳了一下,他那双偏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暖色的光。 "谢谢。"本很认真的说。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朝休息室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去礼堂吗?" 埃里克在旁边应了一声:"走走走,雪太大了感觉要下一天。" 本沉默着跟了上来。 ---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冷一些,但比昨天暖和。壁炉的热气从公共休息室里渗出来,在门外的石头地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余温,很快就散了。三个人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埃里克走在最前面,本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阿尔伯特走在最后。 楼梯拐角处墙上的烛台燃着一小簇火苗,火苗在从楼梯口渗进来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了一瞬又缩回去。 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三个人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用一把破锣嗓子唱一首不成调的歌,歌词被刻意扭得走了形,听不清原词是什么,只能听到几个字被拖长了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 "叮叮当——叮叮当——土拨鼠在土里藏——" 阿尔伯特的步子顿了一下。 埃里克走在最前面,他也听到了。他的肩膀收紧了一瞬,步子没停,但他微微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走廊前方,一个穿着色彩斑斓衣服的身影正倒挂在半空中,两条细长的腿勾住了一盏吊灯的铁链,脑袋朝下,两只手抱在胸前,正用一种歪着头的方式看着他们三个。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高采烈的、做了坏事还等着你看他表演的表情。 皮皮鬼。 "哟哟哟——"皮皮鬼从吊灯上荡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靴子尖在石头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拉文克劳的小土拨鼠!还有他的两个小跟班!圣诞快乐呀!" 阿尔伯特站在楼梯口,看着皮皮鬼。埃里克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停住了,肩膀微微缩着。本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从皮皮鬼脸上扫过,又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似乎在评估逃跑路线。 "我们赶着去礼堂。"阿尔伯特说。 皮皮鬼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猛地放大了一倍。"赶着去礼堂!赶着去吃火鸡!赶着去——"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深红色的,圆滚滚的,约莫拳头大小。阿尔伯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皮皮鬼已经把它朝他们这边扔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阿尔伯特脚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啪"的一声炸开了,冒出一股浓稠的、亮紫色的烟雾,带着一股强烈的、甜得发腻的糖果气味。烟雾在走廊里迅速弥漫开来,把三个人笼罩在一片浓密的紫色云团里。 埃里克呛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本已经侧身往旁边闪了,肩膀贴着墙壁,目光从那团烟雾边缘扫过来,落在皮皮鬼的方向。 "哈哈哈——"皮皮鬼的笑声从烟雾外面传进来,尖细的、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颤音,"土拨鼠的洞穴里冒紫烟啦!土拨鼠被熏出来啦!"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团紫色烟雾贴着他的皮肤表面拂过去,痒痒的,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气泡在皮肤上破裂的触感。他抬起手在面前扇了两下,烟雾散开了一些,他看到皮皮鬼正站在不远处,手里又掏出了第二个深红色的圆球,在掌心里抛着玩,阿尔伯特握紧了魔杖对准皮皮鬼。 "皮皮鬼。"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阿尔伯特偏过头,透过正在消散的紫色烟雾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弗立维教授。他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抬着,魔杖尖指向皮皮鬼的方向。 皮皮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的深红色圆球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抛下去。他看了弗立维教授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然后他把那个圆球塞回口袋里,两只手一摊,做了一个"我可什么都没干"的手势。 "弗立维教授!圣诞快乐!"皮皮鬼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腻起来,像在糖浆里泡过一样,"我正在给这几位同学送圣诞祝福呢!" 弗立维教授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从皮皮鬼脸上移到阿尔伯特身上,在他手上的魔杖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重新落回皮皮鬼身上。 "走廊里禁止恶作剧。"弗立维教授说。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握着魔杖的手指没有松开,"去别处玩。" 皮皮鬼站在原地看了弗立维教授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动作,帽檐几乎碰到地面,直起身来的时候朝阿尔伯特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然后"嗖"的一声蹿上了天花板,倒挂着沿着走廊顶部滑走了,像一只被拉长了的彩色蜥蜴,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越来越远:"圣诞快乐——土拨鼠——" 那尾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紫色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缕淡紫色的薄雾还浮在空气里,贴着墙壁慢慢往上飘。那股甜腻的糖果气味还残留着,贴在鼻腔里,像一层薄薄的糖膜。 弗立维教授走了过来。他的个头不高,走到阿尔伯特面前的时候只到阿尔伯特胸口的位置,但那股气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尺寸大得多。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埃里克和本一眼。 "没事吧?" "没事。"阿尔伯特把魔杖收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袍前襟上沾的那层薄薄的紫色粉末,伸手拍了拍,粉末落下去一些,但还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印子留在布料上。 弗立维教授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去礼堂吧,宴会快开始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走廊,拐过两个弯,楼梯开始变宽,墙壁上的挂毯从暗色调换成了红金两色和蓝铜条纹交替的图案,火炬的间距变短了,光线亮起来,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烤肉和香料的气味。 --- 礼堂和他平时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四张学院长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拼合在一起的木头长桌,从礼堂入口一直延伸到教师席下方,桌面被深红色的绒布覆盖着,绒布的边缘垂下来,在烛火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长桌两侧摆满了椅子,椅子腿在石头地面上排成两列整齐的直线,像两排等待被坐满的观众席。 十二棵圣诞树矗立在礼堂四周,高耸的,每一棵都比阿尔伯特见过的任何圣诞树都要高。有的树上挂着亮晶晶的小冰柱,在烛火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点;有的树上闪烁着几百支蜡烛,那些蜡烛稳稳地停在枝丫之间,火苗一动不动。树顶上各有 一颗星星,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银色的,有一颗是深蓝色的,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夜空嵌在那里。活的仙子在树枝之间穿梭,绕着树干飞来飞去,身后拖着细细的、银色的光尾,像一小串被拉长了的星光。 墙壁上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编成的垂花彩带,深绿色的叶片和鲜红色的浆果交错着,从墙壁顶端垂下来,在烛火里投出浓密的、交错的影子。大理石楼梯的扶手上挂着一串串永远不化的冰柱,那些冰柱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在烛火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头顶的魔法天花板上飘着雪。那些雪花从深蓝色的穹顶上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人身上之前就化成了细碎的光点,不湿不冷,只留下一瞬极轻的凉意。阿尔伯特仰头看了一瞬,看到一片雪花落在他抬起的掌心里,那雪花的边缘在他掌心停了一拍,然后融成了一颗极小的、亮晶晶的水珠,又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长桌上已经坐了一些人。 阿尔伯特扫了一眼,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礼堂里留校的学生不多,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人,分散地坐在那张大长桌的两侧。最靠近教师席的位置坐着几个赫奇帕奇的高年级生,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中段偏左的位置坐着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正围着一只打开的巫师彩包爆竹,好奇地往里面张望。再往远一些,斯莱特林长桌那边的学生比别的学院少很多,只有两个,坐在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一个正低头翻一本小册子,另一个在用叉子戳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面包。 阿尔伯特看到莉莉了。 她坐在长桌中段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红头发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正侧着头和旁边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西弗勒斯坐在她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比他的胳膊稍长一些,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面前放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刀叉搁在盘子两侧,整整齐齐的,像被尺子量过间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没有看任何人。 阿尔伯特注意到莉莉和西弗勒斯之间隔着两个人——一个胖乎乎的赫奇帕奇男生正埋头对付一只烤鸡腿,另一个是格兰芬多的女生,正低头写什么——但他们的座位正好面对面。 詹姆和小天狼星不在。阿尔伯特的目光在格兰芬多那一带扫了一圈,确实没看到那两个人。他们大概回家了。那个总是隔一段时间请假的格兰芬多新生也不在。阿尔伯特移开了目光。 教师席上坐着的人也不多。麦格教授坐在教师席靠左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和旁边的一位教授说话。弗立维教授还没到,大概还在走廊里巡视。斯普劳特教授坐在教师席远端,正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抹黄油。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圆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慈和的笑容,正用叉子叉起一块烤土豆往嘴里送。 阿不思坐在教师席正中间。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正看着礼堂里的学生们,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在礼堂里缓缓地扫了一圈。 阿尔伯特的目光和阿不思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阿不思的嘴角弯了一瞬,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长桌另一端几个正在拆巫师彩包爆竹的学生身上。 阿尔伯特收回目光,在长桌中段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埃里克在他旁边坐下,本在他对面。椅子腿在石头地面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一坐下来,面前就出现了一只巫师彩包爆竹。深红色的,约莫一臂长,两端扎着金色的丝线,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爆竹的一端,爆竹在他指尖底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条活物在呼吸。 "拉开它。"埃里克说。他坐在旁边,正看着阿尔伯特手里的爆竹,表情介于好奇和谨慎之间。 阿尔伯特捏住爆竹的一端,另一只手捏住另一端,用力一拉。 "砰——" 那声音大得不像话,像一门小炮在耳边炸开。一股浓稠的蓝色烟雾从爆竹裂开的地方喷涌而出,把阿尔伯特整个上半身都吞没了。烟雾散去之后,他手里多了一顶帽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帽檐上缀着一圈银色的小铃铛,每一只铃铛都在叮叮当当地响。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那顶帽子。 埃里克在旁边笑了一声。本坐在对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那只还没拆开的巫师彩包爆竹。 阿尔伯特把那顶帽子放在桌面上。帽子上的铃铛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小昆虫。他把它往旁边推了推,推到埃里克面前。 "你戴。" 埃里克的笑容顿住了。"为什么是我。" "你笑我了。"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顶叮当作响的帽子,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他没接那顶帽子,但他笑得更开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阿尔伯特没有继续逼他。他把那顶帽子放在桌角,让它自己响着,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出现的食物。 长桌上摆满了盘子。烤火鸡堆成小山似的,表皮金黄,泛着油光,肉汁从切口处缓缓渗出来,在盘底汇成一小汪深褐色的汁水。烤土豆和煮土豆各占了一大盆,烤土豆的表皮微微皱缩,泛着焦黄色的光泽;煮土豆的表面光滑而湿润,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白光。小香肠码成一排一排的,每一根都饱满圆润,表皮被烤得微微绷紧,泛着一层油亮的棕色。一碗碗拌了黄油的豌豆冒着白汽,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在豌豆表面裹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油膜。肉卤和蔓越莓酱各占了一碟,肉卤是深褐色的,浓稠的,蔓越莓酱是深红色的,表面微微颤动,像一块被切开了还在呼吸的果冻。 阿尔伯特夹了一只烤鸡腿到自己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土豆泥放在旁边。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表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肉汁从纤维之间渗出来,带着一种微微的、像被某种香料腌过的余味,在舌面上铺开,又慢慢散了。 "这个好吃。"埃里克含含糊糊地说。他嘴里正嚼着一块烤土豆,腮帮子鼓着,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闷。 阿尔伯特又切了一块鸡肉,一边嚼一边往长桌两端扫了一眼。 莉莉正和旁边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分一只巫师彩包爆竹。两个人各捏一端,同时用力一拉——"砰"的一声,蓝色烟雾从爆裂处喷出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住了。烟雾散去之后,莉莉手里多了一副小小的巫师棋棋盘,折叠式的,棋子嵌在棋盘表面的凹槽里,正仰着头看她。赫奇帕奇的女生手里多了一顶橙色的绒线帽,帽顶缀着一颗毛茸茸的绒球。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棋盘,又看了看对面女生的帽子,笑了一下。她把棋盘放在桌面上,打开,棋子们从凹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然后齐齐转过身来看着她,像在等待指令。 西弗勒斯坐在对面,他的目光从莉莉手里的棋盘上扫过,又移开了。他面前的盘子还是那副样子,刀叉没怎么动过,面包上少了一个角,像是被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他又夹了两根小香肠,蘸了一点蔓越莓酱,送进嘴里。甜和咸在舌面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一只巨大的圣诞布丁从长桌中央的银盘里浮现出来,深褐色的,表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糖浆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流动的光泽。布丁的顶部插着一小枝冬青,深绿色的叶片和鲜红色的浆果在热气里微微颤动着。 一个赫奇帕奇的学生,正拿着勺子,小心地从布丁边缘切下一块,勺子沿着布丁的表面往下压,切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他刚把那一块放进自己盘子里,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忽然"咯"的一声,他的勺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同学也听到了那声响,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那个赫奇帕奇的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布丁块,用勺子尖拨开布丁的碎屑,露出一枚银色的硬币。圆形的,边缘被布丁的碎屑糊了一层,但还是能看到硬币表面浮雕的轮廓。 他把它拿了起来。 "银西可。"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长桌那一小片区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祝贺声。那个赫奇帕奇的学生把银西可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压不住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把银西可放在桌面上,用拇指擦了擦表面的布丁碎屑,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 阿尔伯特看着他把银西可收进口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那块布丁。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尝到了糖浆的甜、布丁的绵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白兰地一样的余味。 长桌另一端传来又一声"砰"的爆响,然后是几个人的笑声。阿尔伯特偏过头,看到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正围着一只刚拉开的巫师彩包爆竹,从里面掏出一把活蹦乱跳的小白鼠——那些白鼠从爆竹里蹿出来之后,在桌面上跑了几步,被其中一个女生用魔杖挨个点了一下,变成了一排银色的锡兵,整整齐齐地站在桌面上。 阿尔伯特又切了一块布丁,嚼完咽下去,把勺子搁在盘子边沿。他靠着椅背,往教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教师席中段靠右的位置,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和旁边的教授说话。他的圆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红润的光,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比划着,像是在讲一件让他兴致很高的事情。他的目光偶尔从教师席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学生们,在几个面孔上各自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阿尔伯特看着斯拉格霍恩教授,脑子里浮起一个星期前的事。 --- 那是上个星期的魔药课。 下课铃已经响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阿尔伯特没有立刻走。他把坩埚里的药水倒进玻璃瓶里,塞上软木塞,在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把瓶子放在讲台边上的托盘里,转过身准备走,看到斯拉格霍恩教授正站在教室门口,和刚才那节课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说了句什么,那个学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转过身来,看到阿尔伯特还在教室里,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霍恩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阿尔伯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支刚刚写完标签的羽毛笔。他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然后开口了。 "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手里那本书放在讲台上,两手交叠搭在肚子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问吧。"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把自己想问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我在变形术课上注意到一个现象。麦格教授教我们把火柴变成针的时候,她说变形术的关键是改变物体的本质属性,而不是改变它的表面形态。但在魔药学里,我们经常使用某种材料来催动另一种材料的性质变化——比如用蛇牙作为催化剂来加速药液的反应。" 他停了一下,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打断他。 "变形术是在直接改写物质的本质,魔药学是在创造条件让物质自己发生变化。"阿尔伯特继续说,语速比刚才稍快了一些,"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用变形术的逻辑来预改变某种魔药材料的初始状态,然后再投入熬制——能产生一种介于两种魔法分支之间的效果?"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眉毛又往上抬了半寸。 "比如说,"阿尔伯特说,"把某根草药的纤维结构先变形——变得更细、更松散,呈网状结构——再泡进药液里,会不会提高它的析出效率?还是说,这种操作会破坏材料本身的魔法完整性?" 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还交叠搭在肚子上,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脸上,没有移开。他的表情很难描述——像一个人在咀嚼一块味道复杂的东西,嚼了很久还没决定该怎么评价。 "霍恩先生。"斯拉格霍恩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收敛了笑容的调子,"你这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我教了这么多年魔药课,一年级的学生通常不会问到这个层面。"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斯拉格霍恩教授转过身,从讲台后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放回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阿尔伯特的问题,而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的意味。 "你的问题——"他说,"有些部分我能回答你,有些部分我不能。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阿尔伯特看着他。 "但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斯拉格霍恩教授说。他的语气很平,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圆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你下周如果没课,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我们做几个小实验看看。"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少了一点社交性的客套。"对了,"他说,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在闲聊,"霍恩——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讲台边沿上停了一瞬。他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眼,然后说:"我父母去世了。我是曾祖父带大的。"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这样。那你曾祖父——" "开酒馆的。"阿尔伯特说,"在霍格莫德。" 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像在把这条信息收进某个抽屉里,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在魔药课上的表现一直很好。不只是操作规范——"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在思考。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一般的三年级学生都问不出来。"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在讲台边沿,身体微微前倾。"你有这种思维习惯——这是好事。非常难得。保持住。" 他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些:"霍恩先生,你对——社交活动怎么看?比如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交流想法,互相学习——那种场合你会觉得自在吗?" 阿尔伯特看着斯拉格霍恩教授。他注意到教授在说"志同道合"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讲台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他确实没参加过那种场合。霍格莫德的社交圈子很小,猪头酒吧的客人大多低着头喝酒不说话,偶尔有几个熟客会和阿不福思聊几句,但话题永远绕着山羊和天气转。 "我没参加过那种,"阿尔伯特说,声音很平,"但我觉得应该——挺高级的。" 斯拉格霍恩教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逗到了,又压住了。然后他说:"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看。"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教授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那本书,朝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 阿尔伯特从回忆里抽出来,重新感觉到礼堂里的温度、烛火的光、桌面上残余的烤火鸡和圣诞布丁的气味。他把勺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往教师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斯拉格霍恩教授正端着一杯酒,侧着头和旁边的教授说话。他的目光没有朝阿尔伯特这边看,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坐姿微微偏向拉文克劳长桌的方向。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了半截的盘子上。 埃里克在旁边正和本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阿尔伯特没有细听。他听到埃里克说了一句"那颗星星",然后本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没听清。 16. 第16章 黑影 七月。霍格莫德的草坡在午后晒得发烫。 阿尔伯特整个人摊在酒吧后面那块缓坡上,后背贴着草地,草叶从领口扎进去,刺得后脖颈痒痒的。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两条腿伸开了,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的末端在他嘴角微微颤着,他没什么特别在想的事,只是看着头顶那片天,蓝得匀净,连一丝云都没有。 赫尔墨斯在坡下吃草,离他大约十几步远,低着头,嘴巴一嚼一嚼的,尾巴偶尔甩一下。赫拉卧在树荫底下,眯着眼,下巴搁在前腿上。宙斯和阿波罗在更远的地方,正低着头互相顶角玩。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了一会儿眼。 “土拨鼠。” 阿尔伯特没睁眼,只是把嘴里那根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从坡顶的方向传过来,踩在草地上,越来越近。然后一团影子罩住了他脸上的阳光,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热烘烘的气息。 “你摊在这里像被冲上沙滩的尸体。” 阿尔伯特睁开一只眼。逆着光,艾玛正站在他脑袋旁边,低头看着他,两只手叉着腰。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膀的轮廓上勾出一圈金边。 “那你是看热闹的海鸟。”阿尔伯特说。他又闭上眼,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叼上。 艾玛笑了一声。她在阿尔伯特旁边蹲下来,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起来起来,别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躺了。” 阿尔伯特还没反应过来,艾玛已经在他旁边倒了下来,后背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她躺下来的时候胳膊肘撞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肋骨,他“嘶”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两个人并排躺在坡上,头顶那片蓝匀匀净净的,和几个月前他们躺在这里时一模一样。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艾玛额前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收到通知书了?”阿尔伯特问。 “收到了,”艾玛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今天早上到的。我爸妈刚带我从对角巷回来。” 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艾玛正望着天,嘴角弯着,太阳把她脸颊晒得微微发红。 “那你魔杖买了?” “买了。”艾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木棍,举到眼前,逆着光看。杖身是浅褐色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栗木,杖芯是独角兽毛,十一英寸。奥利凡德说这根挺适合我的。” 阿尔伯特伸手接过来,握了一下杖身,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温和的振动从掌心传上来,和当初他握住那根黑胡桃木魔杖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在他手心里待了一下。他把魔杖还回去。 “挺好。” 艾玛把魔杖收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她躺回去,两只手枕在脑袋底下。 “我哥被关在家里写作业了,”艾玛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快,“我妈把他的扫帚没收了,说魔药课拿了D的人不配出门。” “D?” “差一点就是T了。”艾玛转过头来看他,“斯拉格霍恩教授说他的辅房汤剂熬出来是灰绿色的,闻起来像烂白菜。” 阿尔伯特嘴角动了一下。“那确实很糟糕了。” “可不是嘛,”艾玛说,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肘撑着脑袋看着他,“那你呢?你成绩咋样?” 阿尔伯特想了想。“还行。” 艾玛盯着他看了两秒。“‘还行’是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把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吐出来,换了一根。“除了飞行,其他全是O。” 安静了一拍。 然后艾玛整个人弹了起来,手肘从草地上撑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介于“你想挨揍”和“你在逗我”之间。她的影子罩在他脸上,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这叫还行?” 阿尔伯特躺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飞行课那个O我真的拿不到。霍琦夫人和麦格教授商量了才把标准降下来的,我在考试的时候高度保持在离地三英尺——” “三英尺?” “——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阿尔伯特说,“就这么飘了一圈。我能及格已经是霍琦夫人放过我了。” 艾玛看着他,嘴唇抿着,嘴角在抖。她忍了两秒,然后整个人趴回草地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声闷闷的,像一只被堵住了嘴的猫头鹰在咕咕叫。 阿尔伯特躺在旁边,等她笑完。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角湿了一小片,用手背擦了擦。 “土拨鼠,”她说,声音还带着笑余,“你真的不会飞?” “其实是飘行。” “我想亲自观摩一下。”艾玛说,语气认真的,“下学期我一定要亲眼看看。” 阿尔伯特同样面无表情地说:“那很可惜你看不到了。只有一年级上飞行课。”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可惜”变成“那算了”,又变成了“不对”。 “那你一年级的时候我还没入学呢。”她说。 “嗯。” “所以你那一年的飞行课我全错过了。” “嗯。” “那你现在——” “现在不用上飞行课了,”阿尔伯特咧嘴,“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骑扫帚了。”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天,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我觉得霍琦夫人应该给你发个特殊贡献奖。‘霍格沃茨历史上第一个让学校修改考试标准的学生’。” “荣幸之至。”阿尔伯特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赫尔墨斯从坡下跑了上来,站在阿尔伯特脑袋旁边,低头嗅了嗅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鼻息喷在他的额角上,痒痒的。阿尔伯特伸手把它拨开,小羊又凑过来,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肩膀。 “对了,”艾玛忽然坐了起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魔杖,就是刚才那根栗木的,举到面前。 “你要对什么施咒?”阿尔伯特问。 艾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滑,落在他身上。 阿尔伯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不行。” “就试一下。” “你拿我试?” “飘羽毛我练过了,”艾玛说,“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对我使用漂浮咒我也对你使用,这样也解决了范围的问题又能一起飞,我们两个能不能一起飞起来?” 阿尔伯特弹坐了起来,草叶从他后背上簌簌地落下去。“你认真的?” “认真的。”艾玛说,她的表情确实挺认真的,那双眼睛亮亮的,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了。 “飘羽毛和飘人是两回事,”阿尔伯特说,“羽毛的重量大概零点几克,人的重量——”他看了她一眼,估算了一下,“——至少五十倍以上。而且羽毛的表面形状规则,受力均匀;人的形状不规则,重心分布复杂,施咒的时候需要精确控制多个受力点。你一年级还没开学就想飘人,是想把自己摔进圣芒戈?” 艾玛的眉毛皱起来,嘴抿着。“我练过好多次了。” “你练的是羽毛。” “道理是一样的嘛。” “道理完全不一样。”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她握魔杖的姿势还是对的,但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那种因为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而控制不住的微颤。“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对我施漂浮咒,我对你施,两个力同时作用,会发生什么?” 艾玛眨了眨眼。“——会一起飞起来?” “会抵消,”阿尔伯特说,“我问过弗立维教授这个问题。两道漂浮咒对着互相施加,魔力发生对冲。结果两个人根本浮不起来,只会原地晃一晃,魔力互相中和,直接站在地上不动。这在课堂上很常见。” “好吧。” 她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坡下那几只羊。“赫尔墨斯长这么大了。” “嗯,”阿尔伯特说,“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他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大约到膝盖的位置。“现在已经到我腰了。” “它认识你吗?” “认识,”阿尔伯特说,“每次我过来它就凑过来顶我。” “那它喜欢我么?” “你试试。” 艾玛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和泥,朝坡下走去。赫尔墨斯正低着头啃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吃。艾玛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赫尔墨斯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嗅了嗅她的手指,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里。然后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顶得她手腕晃了一下。 艾玛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羊毛粗硬,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它喜欢我。”她说。 阿尔伯特躺在坡上,看着艾玛蹲在羊群中间,伸手摸赫尔墨斯的脑袋。赫拉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在艾玛身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低下头,舔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艾玛“哎呀”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去,看到赫拉正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巴还在嚼。 阿尔伯特在坡上笑了一声。 --- 阿尔伯特把羊群赶进圈里,关上栅栏,用铁钩把门扣上。赫尔墨斯站在栅栏边上,从缝隙里探出脑袋来,看着他。阿尔伯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然后转身推开酒吧的后门,走了进去。 后门直通吧台后面。猪头酒吧的大厅比他出去的时候暗了一些,窗外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头桌面上切出几块暖黄色的光斑。壁炉里的火没有烧,大厅里比外面凉快,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今天人少。吧台前面只坐着两个客人,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三个空位。左边那个穿深灰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面前放着 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杯沿有一圈淡淡的指纹印。右边那个穿暗绿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正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一只玻璃杯。杯壁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布面擦过玻璃表面,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吱”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阿尔伯特身后——艾玛正站在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朝吧台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阿不福思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阿尔伯特脸上。“上楼去。” 大厅里现在就两个客人。穿深灰色长袍的那个,从兜帽底下露出一截灰白的胡茬和半张皱巴巴的脸,正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火焰威士忌,一动不动的。穿暗绿色外套的那个,小册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他没有合上,手指按在页面上,也没有翻回去。 阿尔伯特没有多问。“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杯底磕在吧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然后是阿不福思压低了的、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 ---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淡黄色封面的厚本子,边角已经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土拨鼠雕塑被他放在桌角——正在挠耳朵。阿尔伯特翻到最新那一页,上面列着几行标题:变形术与魔药学的交叉效应——关于材料预处理的初步探索。底下是他上周和斯拉格霍恩教授讨论时记下的几行批注,字迹排得密密的,有些地方用括号括着,旁边打了问号。 斯拉格霍恩教授在学期末给他布置的暑假作业——一篇自主选题的魔药学论文,题材不限,自由发挥。阿尔伯特选了那个他上学期问过的问题:用变形术的逻辑来预改变某种魔药材料的初始状态,再投入熬制,能否产生一种介于两种魔法分支之间的效果。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思路,又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了片刻,然后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了魔杖。 黑胡桃木的杖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他把魔杖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从桌角拿起一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干荨麻粉末,是上学期末从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储藏柜里要来的样品。他拧开瓶塞,倒了一小撮粉末在桌面上,用指尖拨开,铺成薄薄的一层。 ......(此处跳过) 窗外暮色在变深。他把坩埚的火熄了。 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压得很低。阿尔伯特侧耳听了一下,那些声音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安静下来。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在木地板上响着,往门口的方向移动。然后是后门开合的声音,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了。 阿尔伯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淡橘色,又变成了灰蓝色。他看了一眼窗台——彗星正蹲在栖木上,缩着脖子,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像一团褐色的毛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坐得太久了,脖子有点僵。 他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的街道比平时暗。街对面那几栋房子的屋顶在暮色里只剩下深灰色的轮廓,窗户是暗的,没有灯。街角那盏铁质路灯还没亮起来,灯罩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但街对面的暗巷里,有一个人。 阿尔伯特的目光钉在那个方向上。那条巷子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窄窄的,平时白天的时候能看到巷子尽头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墙——但现在天快黑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光线照不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站在巷口靠里的位置。 一个穿黑袍的人。 那个人站得很安静,没有动。巷口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团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面朝着猪头酒吧的方向。 阿尔伯特的手停在脖颈后面,没有放下来。他盯着那个方向,那个轮廓在他视野里保持着静止——太静止了,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晃动都没有。 忽然那轮廓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阿尔伯特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一阵极轻微的凉意。那个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种感觉和去年在霍格莫德主街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被注视着的感觉。 兜帽又动了一下——偏了偏头,视角正对着阿尔伯特站着的这扇窗户。 阿尔伯特没有动。他的手从脖颈后面放下来,握住魔杖。 那个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 消失。 没有转身走开,没有后退,没有任何移动的过程。轮廓在巷口的阴影里直接不见了,从有到无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阿尔伯特眨了眨眼,巷口还是那个巷口,空荡荡的,只有灰蓝色的暮色和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墙。 17. 小黑球 1972年,11月。 霍格沃茨城堡外面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走廊里的火炬的火苗在铁质灯架里跳着,把石头墙壁照成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窗户玻璃上开始结霜,清晨的时候那些霜花从窗角往中心蔓延,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细密的银色地图。 阿尔伯特坐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靠着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羽毛笔搁在页边,墨水已经干了一半。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禁林模糊的轮廓,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好一会儿没动。 艾玛坐在他对面。 她正低着头写作业,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写完一行之后她抬起眼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抬了一次眼。 “你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了艾玛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摊开了却没在读的书,然后把书合上了。 “没什么。” “你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艾玛说。她把羽毛笔搁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你盯着窗外的同一块玻璃看了快十五分钟。那玻璃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他伸手从校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到艾玛面前。 艾玛低头看了一眼。 羊皮纸上的字迹圆润而舒展,墨色饱满,用的是深绿色的墨水。她逐行看下去,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 致阿尔伯特·霍恩: 谨邀请你于十一月十六日晚间八时,前来我的办公室共进晚餐。期待与你继续聊聊魔药方面的见解。 你真诚的* 霍拉斯·E·F·斯拉格霍恩 ——————————— 艾玛把羊皮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尔伯特。 “斯拉格霍恩教授今晚请你吃饭?” “嗯。” “就你一个?” “他说还有别的客人。” 艾玛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脑后,嘴角弯起来。“鼻涕虫俱乐部。”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 “拜托,”艾玛说,“我哥在霍格沃茨待了三年了,他回来的时候没少跟我讲。斯拉格霍恩教授每年都会挑一批他觉得有前途的学生参加他的私人晚宴。他管那叫‘晚宴’,别人管那叫‘鼻涕虫俱乐部’。我哥说那地方更像一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展销会。”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膜,边缘凝着几颗细密的水珠。 “你不想去?”艾玛问。 “没有不想去,”阿尔伯特说,“再说了都发请帖邀请了,不去也不礼貌。” 艾玛歪了歪头。“也许他就是想让你认识一些人。你魔药课成绩那么好,斯拉格霍恩教授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 “他喜欢的不是我,”阿尔伯特说,“他喜欢的是我的潜力。”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反驳。壁炉里的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她脸颊上的光影晃了一晃。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尔伯特把羊皮纸折好放回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去。既然邀请了,不去不礼貌。”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艾玛一眼。“你帮我跟埃里克说一声,今晚天文塔我不去了。” 艾玛坐在那里点了点头。她看着阿尔伯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寝室的走廊拐角处,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羽毛笔。 --- 晚上七点五十分。 阿尔伯特站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是深色木头的,门板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在走廊火炬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牌,牌面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霍拉斯·斯拉格霍恩,魔药学教授”几个字。 门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带着笑意的“请进”。 阿尔伯特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烤面包、炖肉、某种甜腻的香料,还有一点点像陈年威士忌的味道。天花板高阔,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排书架,书脊的颜色从深褐到暗红再到墨绿,密密地挤在一起,把整面墙都盖满了。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卷羊皮纸,墨水瓶旁边搁着一只银质的怀表,表盖敞着,指针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 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书桌前面,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他正端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霍恩先生!准时,好,很好。”他朝阿尔伯特招了招手,示意他往里走,“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跨过门槛。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盘子和银质餐具。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杯子里的东西,有的正用叉子拨弄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食物。那些面孔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莉莉坐在长桌中段靠左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红头发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正侧着头和旁边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西弗勒斯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袖口比他手腕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小块面包,没有动过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没有看任何人。 长桌远端坐着一个阿尔伯特不认识的男生,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袍,领口翻得一丝不苟。他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和旁边一个深色头发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笑。 斯拉格霍恩教授领着阿尔伯特往长桌方向走,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种“我在引荐你”的姿态很明显。 “各位,”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交谈都停下来,“这位是阿尔伯特·霍恩,拉文克劳二年级。你们可能已经在魔药课上见过他了——他的疥疮药水是我这些年见过的一年级作业里最好的之一。” 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在他脸上和身上各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把他引到长桌中段的一个空位前,拉开椅子。阿尔伯特坐了下来。椅面是深红色绒布的,坐上去的时候微微陷下去一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 “霍恩先生,”斯拉格霍恩教授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朝他偏了一下头,“我给你介绍一下今晚的客人。” 他伸出手,朝长桌远端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生方向示意了一下。“卢修斯·马尔福,斯莱特林的级长,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卢修斯·马尔福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久仰。”阿尔伯特微微欠身。 卢修斯·马尔福的嘴角又往上抬了一点,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转向旁边那个深色头发的女生。 斯拉格霍恩教授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一个叫阿德里安·帕金森的斯莱特林六年级男生,瘦高个,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一个叫马库斯·贝尔比的赫奇帕奇五年级——斯拉格霍恩教授特别提了一句“他叔叔在魔法部法律执行司任职”;还有几个阿尔伯特没记住名字的,有的是家世显赫,有的是在某个科目上表现突出。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听着,把那些名字和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介绍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句关于“背景”或“成就”的说明——谁的叔叔在魔法部、谁的父亲是某家著名魔药公司的老板、谁的魔咒课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三。那些说明被嵌在介绍词里,像一颗颗被精心摆放的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清晰的链条。 他拿起面前那杯南瓜汁喝了一口。杯壁是凉的,南瓜汁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开,又很快散了。 “霍恩先生。” 阿尔伯特转过头。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手里也端着一杯南瓜汁,杯沿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刚才一直在想,”莉莉说,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上学期跟斯拉格霍恩教授讨论的那个课题——变形术和魔药学的交叉效应——后来有进展吗?”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看了莉莉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客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掺杂质的好奇。 “有一些,”阿尔伯特说,“我暑假做了几组小规模实验,用变形术把干荨麻的纤维结构预改变之后再投入熬制。析出效率确实提高了,但提高的幅度不稳定。” “不稳定?”莉莉问。 “跟变形的精度有关,”阿尔伯特说,“纤维结构改变得太细,药液渗入太快,有效成分在熬煮初期就析出了大半,后期反而没有持续释放的效果。如果变形得不够细,析出效率又和没处理过差不多。中间有一个最佳区间,但我还没找到精确控制的方法。” 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试过改变变形术的施咒时序吗?比如说——先熬煮一段时间,在药液温度达到某个点的时候再对材料进行变形处理?”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他确实没想过。他在脑子里把那个方案过了一遍——药液温度、材料状态、变形术的施咒窗口期——每一个变量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但隐约能看出轮廓的结构。 “没试过,”他说,“但值得试。” 莉莉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在桌边和别人说话时的笑不太一样,更自然一些,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更舒展。“你要是试了记得告诉我结果。” “会的。”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长桌另一端传来一阵笑声,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和卢修斯·马尔福说着什么,声音洪亮而愉悦。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一眼——卢修斯·马尔福正端着一只高脚杯,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一个坐在自己领地里的国王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放着一块烤鱼,表面泛着金黄色的油光,旁边码着几根烤芦笋和一小堆土豆泥。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莉莉没有立刻走。她坐在对面,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她说。语气不是疑问句。 阿尔伯特放下叉子。“很明显?” “你进来的时候表情像来上课的,”莉莉说,“别人都在互相打量,你在看墙上的书架。” 阿尔伯特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一直在看的方向——斯拉格霍恩教授办公室左侧那面墙的书架,第三层有一排深蓝色封面的厚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书里有几本我没见过。”他说。 莉莉笑了一声。“你真是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又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鱼肉。 莉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她端着自己的杯子,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如果你下次做那个实验需要帮手,可以找我。”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阿尔伯特坐在原位,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他往长桌两端扫了一圈。 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坐在长桌顶端,端着一只高脚杯,圆脸上泛着一种满足的、红润的光。他正在和卢修斯·马尔福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拍子。卢修斯·马尔福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 阿德里安·帕金森正和那个赫奇帕奇的马库斯·贝尔比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西弗勒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块面包仍然没有被碰过。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他又切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鱼肉是凉的,表面的油光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贴着舌尖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腻的触感。他把叉子搁在盘子边沿,靠着椅背,看着长桌另一端那些正在交谈的面孔。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又从长桌顶端传过来,带着那种洪亮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调子:“——所以我就跟他说,你如果要追求完美的魔药,就不能只盯着配方看。你得看材料——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喜欢慢热,有的怕高温,有的必须在特定的月相下采摘才有最佳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 阿尔伯特看着他的动作。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莉莉和西弗勒斯的方向多停了一拍,又在卢修斯·马尔福的方向多停了一拍,最后落在他自己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阿尔伯特把那口鱼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南瓜汁。 晚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甜点被撤下去之后,斯拉格霍恩教授开始讲他过去教过的那些得意门生的故事——一个现在在魔法部当高官,一个成了著名的魔药学者,还有一个“你们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写过一本关于龙血的专著”——每讲一个故事,他的圆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光泽,像是在翻阅一本属于自己的相册。 阿尔伯特听着那些故事,没有插话。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讲每一个故事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句“当年我就看出他不一样”——那些话被说得自然而随意,但重复的次数足够让人意识到那是一种精心维护的叙述方式。 九点四十分左右,晚宴结束了。 客人们陆续站起来,有的互相道别,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门口,和每一个人握手道别,说几句客套话。阿尔伯特排在中段,轮到他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教授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掌心带着微微的潮意。 “霍恩先生,”他说,“今晚的讨论很有收获。你那个关于变形术和魔药学交叉效应的想法——我建议你写下来,整理成一篇完整的论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谢教授。”阿尔伯特说。 斯拉格霍恩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表示“我看好你”的意味。“下次聚会我还邀请你。”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十二月。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阿尔伯特又收到了一张羊皮纸。 同样深绿色的墨水,同样圆润而舒展的字迹: ——————————— 致阿尔伯特·霍恩: 谨邀请你于十二月二十日晚间七时,前来我的办公室共进晚餐。届时会有几位你或许感兴趣的朋友到场。 你真诚的 霍拉斯·E·F·斯拉格霍恩 ——————————— 阿尔伯特把羊皮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 ———————————— 尊敬的斯拉格霍恩教授: 感谢您的邀请。由于假期已有安排,此次无法出席,深感抱歉。 祝您圣诞愉快。 您真诚的 阿尔伯特·霍恩 ———————————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走到窗台边。彗星正蹲在栖木上,缩着脖子打盹。阿尔伯特把信绑在它腿上,摸了摸它的头顶。“送一下。” 彗星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从栖木上跳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艾玛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抬起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阿尔伯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不喜欢那种场合。” 这是实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被斯拉格霍恩“收藏”来的优秀年轻人——有的是天赋出众,有的是家世显赫,有的是有“潜力”——互相交谈,互相打量,互相确认“你值不值得我认识”。那种氛围让阿尔伯特觉得很累。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斯拉格霍恩教授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阿尔伯特说,“他分得清什么是私交,什么是教学。” --- 圣诞假期过后,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魔药课上的态度确实没有任何变化。他照样会在阿尔伯特的坩埚前停下来看两眼,照样会在他问问题的时候给出详细的回答,照样会在批改论文的时候在页边写几行批注——那些批注的密度和上学期一模一样。 有一次阿尔伯特课后留下来问了一个关于活地狱汤剂的问题,斯拉格霍恩教授坐在讲台后面,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将近十分钟。回答完之后他又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你下次如果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办公室聊——不用等请帖”。 阿尔伯特说了一声“谢谢教授”,收起笔记本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斯拉格霍恩教授正低着头翻一本旧书,茶杯搁在桌角,白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里散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阿尔伯特把门带上了。 --- 1973年,六月。 期末月。城堡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张,走廊里抱着书和羊皮纸的学生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快,连挂在墙上的肖像画都安静了不少——那些平时喜欢在画框里走来走去互相串门的人物,现在大多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画框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阿尔伯特还是那个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上课,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没课的时候继续看书或者写论文,晚上回休息室待到十点左右。他的作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桌面上摊开的书比平时多了一摞,羽毛笔换墨水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那天下午,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魔药课下课后叫住了他。 “霍恩先生,你帮我跑一趟。”斯拉格霍恩教授从讲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罐,深褐色的,大约两根手指并排的高度,塞着软木塞。他把罐子递给阿尔伯特。“去海格那儿拿个东西。我昨天跟他约好了,一小罐独角兽尾毛——他帮我从禁林边上收的。你拿回来放我办公室桌上就行。” 阿尔伯特接过罐子。玻璃罐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隔着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微微晃动。 “海格的棚屋?” “对。他应该在。”斯拉格霍恩教授摆了摆手,“快去快回,不耽误你复习。” 阿尔伯特把罐子揣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从城堡到海格的棚屋要走一段路。穿过门厅,走下石阶,经过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草坪,再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脚下的路就从石板变成了泥土。禁林的边缘在视野前 方展开,深绿色的树冠密密地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城堡里那种旧石头和蜡烛的干燥气息变成了泥土、腐叶和松木的湿润味道。 海格的棚屋在禁林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矮矮的,石头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灰白色烟气。门开着,海格正蹲在门口,背对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手里正在摆弄什么东西。 阿尔伯特走近了。海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被胡须遮了大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哦!阿尔伯特!斯拉格霍恩让你来的?” “他说您有一罐独角兽尾毛。” “有有有。”海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进棚屋里。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无意间扫过禁林边缘那一排高大的橡树。 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棵橡树的根部有什么东西。一小团深色的、蜷缩着的东西,在树根和泥土之间的凹陷里,几乎被树荫和落叶盖住了。阿尔伯特眯起眼看了看,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是一只鸟。 黑色的羽毛,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贴在身体一侧。它缩在树根底下,身体微微发抖,看到有人靠近也没有动,只是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 阿尔伯特蹲下来。他伸手轻轻拨开覆盖在它身上的几片落叶,露出它的全貌。是一只幼年的渡鸦——羽毛还是那种偏暗的灰黑色,不像成年渡鸦那样泛着蓝紫色的光泽,喙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色。它的左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一根折断的初级飞羽从翅膀边缘翘出来,断口处渗着一小点深色的血。 他抬起头,往树冠上方看了一眼。大约两层楼高的位置,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架着一个鸟巢——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鸟巢。现在它歪了半边,巢材从破口处垂下来,几根枯枝和干苔藓在风里晃着。巢的边缘露出一点什么,阿尔伯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一只幼鸟的脚爪,僵硬的,蜷缩着。 死了。 阿尔伯特蹲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那个歪倒的鸟巢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底下那只还活着的幼鸟。他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杖尖对准鸟巢的方向,手腕轻轻一抖。 鸟巢从枝丫上脱落下来,但落得比自然坠落要慢——阿尔伯特用悬浮咒托住了它,让它平稳地落到地面上。他蹲下来,把巢材拨开,露出里面那只幼鸟的尸体。小小的,羽毛还没长全,闭着眼,蜷成一小团。 阿尔伯特看了它一会儿。魔杖指着旁边的一块地,泥土被魔杖尖引导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规整的、椭圆形的洞穴。他把那只死去的幼鸟从巢材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去。他的手指碰到那只幼鸟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羽毛干枯发脆,像一片被晒透的枯叶。 他把泥土拢回去,用魔杖尖把表面压实,又盖上一层落叶。 那只幸运的幼鸟还缩在树根底下,黑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靠近,身体又抖了一下。阿尔伯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它那只折断的翅膀。幼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吱”,但没有挣扎。 “别动。”阿尔伯特说。他把魔杖尖对准幼鸟的翅膀,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学过的所有与骨骼和肌肉修复相关的咒语。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咒语,最终选择了一个基础的治疗咒,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魔力的输出。一道极细的、温热的金色光线从杖尖流出来,落在幼鸟的翅膀根部。他感觉到那只翅膀在他指腹底下的骨骼在慢慢复位,肌肉在重新贴合——那过程很慢,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大约两分钟后,他把魔杖收回来。幼鸟的翅膀不再以那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了,它收拢在身体两侧,虽然还有些无力地垂着,但至少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位置。幼鸟缩在那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它的喙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伯特伸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它。幼鸟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腹,似乎在试探什么,然后它往前蹭了蹭,把身体挪到了他的掌心里,蜷成一团,不动了。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小东西。它的心跳透过羽毛传到他掌心上,细密的、快速的,像一小簇被拢在掌心里的火苗。 “海格。”阿尔伯特站起来,转过身。 海格正站在棚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他大概已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了,那张被胡须遮了大半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张扬的温和。 “禁林里捡的?”海格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掌心里那只幼鸟。“渡鸦。还小呢,翅膀折了?” “接上了,”阿尔伯特说,“但还没长好。” 海格点了点头。他把那只小布袋递给阿尔伯特——里面装着几根银白色的、泛着珠光的细长毛发。“独角兽尾毛。你拿回去给斯拉格霍恩。” 阿尔伯特接过布袋,和那只玻璃罐一起放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托着那只幼鸟。 “你打算怎么办?”海格问。 “带回宿舍,”阿尔伯特说,“养到它能飞。” 海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介于“你这孩子真是”和“也行”之间的表情。“养鸟可不容易,”他说,“费尔奇要是知道了,有你好受的。渡鸦可不是允许带的宠物。” “学校有规定不能养渡鸦吗?” 海格想了想。“……倒是没有明说。但费尔奇那个人——” “我会小心的。”阿尔伯特说。 海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纸包,塞进阿尔伯特的校袍口袋里。“草药。止血消炎的,碾碎了拌在它吃的东西里。别喂太多。”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包。“谢谢。” 海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复习。” 阿尔伯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毛球——它还蜷着,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一起一伏,暖烘烘的。 他把它小心地挪到校袍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那只口袋平时装的是笔记本和羽毛笔,现在被他清空了,垫了一层手帕。幼鸟窝在手帕叠成的软垫里,缩了缩脖子,又闭上了眼。 ---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期末月,大部分人都泡在图书馆里,休息室里只有三两个人——一个四年级的女生正趴在窗台上写论文,笔尖在纸面上划得飞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坐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人已经靠着扶手椅睡着了。 阿尔伯特穿过休息室,走进通往寝室的走廊。彗星的笼子还放在窗台上,栖木上蹲着一团褐色的毛球,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阿尔伯特走到窗台前,小心地从校袍口袋里把那只幼鸟掏出来。 幼鸟被光线晃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它没有叫。只是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比它大了好几圈的褐色猫头鹰。 彗星动了动。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向窗台上那只新来的小家伙。它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翅膀底下去了。 阿尔伯特把幼鸟放在窗台上,靠近彗星笼子的位置。幼鸟站在窗台边缘,两条细腿微微发颤,像是还不太习惯站着。它往彗星的方向挪了两步,彗星没有动,它又挪了两步,在彗星笼子旁边蹲了下来,缩成一团。 “嘿。” 阿尔伯特转过头。托马斯正站在寝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热可可,正用一种介于好奇和“你又在搞什么”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你捡了什么?” “渡鸦,”阿尔伯特说,“禁林边上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接上了。” 托马斯走过来,弯腰凑近窗台,看了看那只蜷在彗星笼子旁边的小黑球。“渡鸦?你认真的?” “嗯。” 托马斯直起身来,喝了一口热可可。“那你可太幸运了,两个宠物。渡鸦也能送信你知道吧?比猫头鹰聪明。” “我没想把它当宠物,”阿尔伯特说,“等它翅膀长好了就放走。”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好好养。鸟的肠子很短,吃得多拉得多,到时候宿舍一股鸟屎味。而且要是被费尔奇发现了——” “我会处理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端着热可可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了。他坐下来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渡鸦确实是好鸟。我老家那边有人说渡鸦通人性,你救了它,它会记得。”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只蜷在彗星笼子旁边的小黑球。幼鸟已经闭上了眼,身体一起一伏,暖烘烘的一小团,在窗外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埃里克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印着《天文学进阶》几个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看到阿尔伯特站在窗台前面,又看到托马斯正坐在床上喝热可可,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托马斯朝窗台的方向努了努嘴。“阿尔伯特捡了只鸟。” 埃里克走过来,把书放在自己床上,凑到窗台前面弯腰看了看。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那只蜷着的幼鸟身上停了几秒。“渡鸦?” “嗯。”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直起身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打算给它取名字吗?”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没。取了名字会有感情,到时候放它走舍不得。” 埃里克沉默了一瞬。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小黑球,然后说了一句:“那要是它不走呢?渡鸦是记恩的鸟。” 阿尔伯特也低头看着那只幼鸟。它正缩在彗星笼子旁边,彗星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团小黑球,然后又埋回去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阿尔伯特说,“要是真不走了,彗星就能安心养老了。” 彗星在笼子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 18. 有用之人 1994年,七月。 霍格莫德的午后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 阿尔伯特蹲在那块光斑旁边,面前搁着一只小坩埚。铜质的,二号标准尺寸,锅底被火焰烧过太多次,已经泛出一层暗沉的、不均匀的深褐色。锅里的液体正在微微翻滚,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膜。他把火调小了一些,火焰从橙红色缩成蓝紫色,贴着锅底舔了两下,又稳住了。 这是他这个夏天做的第十五组实验。 他想做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叫什么。上个月他翻到一本旧书——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那个小书库里翻出来的,封面上没有书名,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里面提到一种概念:用魔药作为载体,把变形术的“改写”效果暂时性地“储存”在液体里,等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书里只有三页提到了这个概念,后面就断了,像是被人撕掉了。 阿尔伯特花了三个星期把那个概念拆开又拼上,自己推导了一套可能的配方框架。他选了月长石粉末作为基础载体——这东西对魔力变化的敏感度足够高,价格又不贵,炸了也不心疼——然后往里面加了微量银粉作为稳定剂,再加了半勺独角兽尾毛磨的细粉作为柔性缓冲。 前十四组实验的结果都不算差。有两次他成功让药液在静置状态下产生了轻微的变形效应——他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放进药液里,拿出来的时候叶脉变成了银色的,摸上去像金属丝。那片叶子现在还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边缘的银色已经开始氧化发暗,但叶脉的形态没有变回去。 第十五组,他想试试温度梯度。 他在坩埚底部用了一个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一个降温咒。两个咒语同时作用,理论上应该能让锅里的药液形成上下分层的温度差——底层热,顶层冷——中间会形成一个温度过渡带。他想看看在温度过渡带的位置,药液的性质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他调整了降温咒的输出强度,让冷气贴着液面慢慢往下压。 锅里的药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从锅沿往中心聚拢。银白色的光膜在波纹的推动下碎成几片,又聚拢,又碎开。 “差不多了。”阿尔伯特自言自语。他拿起一根搅拌棒,小心地探进锅里,准备搅拌一下看看底层的温度分布。 刚碰到液面—— “砰。” 锅里的银白色液体猛地炸开,从锅口喷出一股黏稠的、灰白色的泡沫,像被剧烈摇晃过的奶油。泡沫在空中膨大了一圈,然后塌下来,溅了阿尔伯特一前襟,还有一小片落在了他左前臂上。 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卷曲。袖子底下那片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膏状物——大概是从锅里溅出来的那团东西,已经不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层凉掉的稀泥。 他用右手把那层膏状物抹掉了。皮肤露出来,底下是一块大约两根手指宽度的灰白色区域。 没有破皮,没有红肿,没有灼伤的痕迹。那片皮肤只是变成了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像在摸一块蜡——光滑的,没有纹理的,微微发凉的。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没有感觉。不疼,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尔伯特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皮肤看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把魔杖尖对准那片区域,念了一个他常用的检测咒。杖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又试了一个清洁咒,杖尖扫过皮肤表面,灰白色纹丝不动。他把魔杖收起来,用右手食指按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用那种他小时候就会的、让东西按他想的路径移动的方式——让那片灰白色“回去”。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片灰白色的边界纹丝不动。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边缘正在往外扩散。慢,但确实在动——刚才还只有两根手指宽度的面积,现在已经快有三根手指宽了。边缘的轮廓模糊而均匀。 阿尔伯特站起来。他走到后院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把冷水浇在左前臂上。水流过那片灰白色的区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低头看了一遍。灰白色还在。边缘又往外扩了一点。 阿尔伯特推开酒吧后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今天酒吧不开门——周三是阿不思定的休息日,大厅比平时暗一些。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杯壁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阿尔伯特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布还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怎么回事。”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把左臂伸过去,掌心朝上。“坩埚炸了。溅到了一点。” 阿不福思把杯子放下,绕过吧台走过来。他伸手托住阿尔伯特的手腕,把那片灰白色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布满硬茧,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时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他看了一会儿,用拇指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 “疼吗?”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不福思松开他的手腕。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壁炉前面,伸手从壁炉台上拿起一只锡罐。罐子不大,边角已经磕出了几道凹痕。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捏了一小撮闪亮的粉末,撒进壁炉里。 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从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热浪扑在阿尔伯特的脸上,干燥而滚烫。 “走。”阿不福思说。 他没有等阿尔伯特回答。他伸手按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肩膀,自己先迈进了那团翠绿色的火焰里。 “圣芒戈。” 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跨进火焰。 翠绿色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被温暖包裹着,火焰从皮肤表面流过,然后“呼”的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走了。脚底离了地,身体开始旋转。壁炉的轮廓在眼前一闪而过——砖缝、灰痕、壁炉台上那只锡罐——然后一切都被拉长了,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翠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后“噗”的一声熄灭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壁炉前面——比猪头酒吧的壁炉大了将近一倍,炉膛深阔。壁炉台是深色石料的,上面摆着一只锡质的小罐子,罐身上刻着“飞路粉——请自取”几个字。 阿不福思已经等着他了。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四面墙壁是深色的木板,门框上方的铜牌刻着“飞路网接待室”几个字。阿不福思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走廊比接待室亮。墙壁是浅绿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瓷砖,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麻瓜医院里那种气味很像,但更淡一些,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大厅——比走廊宽阔得多,天花板很高,几排深色的长椅排列在大厅中央,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正低头看手里攥着的羊皮纸。大厅左侧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用金色的字标着楼层和科室的名称。右侧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册子,桌后坐着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巫。 阿不福思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声音涌上来——低沉的说话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持续的、嗡嗡的声浪。阿尔伯特跟在阿不福思身后,穿过大厅,走向那张长桌。 桌后的金发女巫抬起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袍——阿尔伯特注意到那颜色比治疗师穿的石灰绿要浅一些,大概是接待人员的制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熟练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您好。请问——” “挂号。”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想多说话的意味。“他需要看诊。” 金发女巫的目光从阿不福思脸上移到阿尔伯特身上,又移到他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本厚册子,拿起一支羽毛笔。 “姓名?” “阿尔伯特·霍恩。” “年龄?” “十四。” “监护人姓名?” 阿不福思顿了一下。“阿不福思·邓布利多。” 金发女巫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阿不福思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拍。她的视线在阿尔伯特那双蓝色的眼睛上多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阿不福思脸上——阿不福思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姓氏。 “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外曾祖父。” 金发女巫又看了他们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症状?”她问。 阿尔伯特把左臂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坩埚爆炸。药液溅到手臂上,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没有知觉,而且在扩散。” 金发女巫低头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一楼。器物事故科。”她伸手从桌角撕下一张窄长的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阿尔伯特。“拿着这个去走廊尽头,坐升降梯下一楼。到了之后把这张纸给前台的治疗师。” 阿尔伯特接过羊皮纸。纸面是浅黄色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器物事故科,转诊”。底下盖着一个圆形的章,章上的图案是一根魔杖和一根骨头交叉在一起。 “谢谢。”他说。 金发女巫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册子。 阿尔伯特转身。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正落在大厅左侧那块巨大的楼层指示牌上。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指示牌上用金色的字排着几行: 一楼——器物事故科 二楼——生物伤害科 三楼——奇异病菌感染科 四楼——药剂和植物中毒科 五楼——魔咒伤害科 六楼——访客茶室及商店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走吧。”他说。 升降梯在走廊尽头。门是铁质的,表面漆成深绿色,边角有一块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阿尔伯特拉开门,走了进去,阿不福思跟在他身后。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升降梯往下沉。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条走廊——比楼上窄一些,墙壁也是浅绿色的,但灯光更亮。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框上方的铜牌依次标着数字。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器物事故科——接诊处”。 阿尔伯特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深色的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厚册子和几支羽毛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圆脸,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好。”阿尔伯特把手里的羊皮纸放在桌面上。“接待处让我过来的。” 治疗师拿起羊皮纸看了看,又放下。他的目光移到阿尔伯特的左臂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停了一拍。“怎么回事?” “我在做魔药实验。配方是自己推导的——月长石粉末做基础载体,加微量银粉稳定,再加独角兽尾毛粉做柔性缓冲。我想试试温度梯度对药液性质的影响,就在坩埚底部用了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降温咒。玻璃棒探进去的时候,药液炸了。” 治疗师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手伸出来。” 阿尔伯特把左臂伸直。治疗师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片灰白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质探针,用尖端轻轻碰了碰灰白色区域的中心,又碰了碰边缘。探针接触到皮肤的时候,阿尔伯特没有任何感觉。 “多久了?” “大概——”阿尔伯特想了想,“四十分钟。可能不到。” 治疗师直起身来,把探针收进口袋。“不是大问题。”他说,“药液共生反应。比较罕见,但不算严重。” 阿尔伯特看着他。“共生反应?” “你的配方里,月长石粉末和银粉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产生了一种临时的复合结构。这种结构在炸开的时候附着在皮肤表面,和你的表皮组织形成了某种——怎么说——共生关系。它没有破坏你的皮肤,但它暂时取代了皮肤的正常功能。所以那块区域没有知觉,颜色变了,边缘在扩散。” “它会一直扩散?” “不会。”治疗师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罐。罐子是白色的,边角有一圈深蓝色的花纹。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薄荷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每天涂一次,涂在灰白色区域的边缘,往外扩出一圈。三天之后它会自己脱落。如果三天后还没有好转,再来。” 阿尔伯特接过瓷罐。罐身是凉的,贴在他的掌心里。“我能问一下——这个反应具体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复合结构和皮肤组织之间——”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你几年级?” “开学四年级。” 治疗师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具体机制,”治疗师说,“简单来说,月长石粉末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形成了一种介孔结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极细的、像海绵一样的网格。银粉填充在网格的孔隙里,起到稳定作用。独角兽尾毛粉作为柔性缓冲,让这个结构在接触皮肤的时候不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药液炸开之后,这个复合结构附着在皮肤表面,和表皮的角质层发生了物理嵌合。” 他停了一下,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的配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温度梯度的控制——底层热、顶层冷,中间过渡带太窄了。药液在过渡带的位置产生了局部过饱和,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炸了。下次做类似实验的时候,把降温咒的输出调低一些,让过渡带拉宽。”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谢谢。” 治疗师摆了摆手。“去药房拿药。出门左转走到头,右手边。”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阿不福思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瓷罐,然后直起身来,朝走廊左端偏了一下头。 “走吧。” 药房在走廊尽头。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绿色长袍的年轻女人,接过阿尔伯特手里的处方单——治疗师刚才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看了一眼,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每天一次,涂在边缘。”她说。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是凉的,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膏体,和刚才那只瓷罐里的看起来一样。他把瓶子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着颤抖的、努力想让语调保持平稳的吃力。阿尔伯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等候区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她正仰着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治疗师——一个高个子、戴着圆框眼镜的男治疗师,手里拿着写字板,表情绷着。 “夫人,”治疗师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尽力了。他的身体机能没有问题,但是灵魂和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三发钻心剜骨,持续性的,加上夺魂咒——” 老妇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 “——损伤已经造成了。”治疗师的声音更低了,“目前的医疗手段没有办法逆转。我们会给他安排长期的护理,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但是精神上的损伤,我们——” 他没有说完。 老妇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了手指,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站稳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子不快,背微微佝偻着,深灰色的外套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阿尔伯特站在药房窗口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走廊拐角,消失了。 治疗师还站在那张长椅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写字板。他的嘴唇抿着,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聚焦。他的手指在写字板的边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 他刚转过身,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脚步声,重而乱的,还有什么东西撞到金属表面的“哐当”一声。 他抬起头。 两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冲了进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几乎是摔进来的——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侧着身子倒下去的时候,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甩了一下,从肩膀往下大约一半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袖子是空的。从肘弯往下什么都没有,断口处深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被切断的残肢上,血顺着袖口的边缘往下滴,在浅色的地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嘴里呕了一口血,暗红色的,混着唾液,从下巴流到脖子上,又流到领口。 “救人!”后面那个人喊了一声。他的脸色苍白,右臂上也有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魔杖,杖尖对着走廊的方向,像是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撤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但又被瞬间打破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从走廊两侧跑出来,有人蹲下检查伤者的状况,有人挥手让人群散开,有人已经举起了魔杖。 “担架!” “止血咒先上——” “他的手臂——断口在肩膀——” 声音混在一起,急促的、压低的、带着一种熟练的紧张。伤者被翻了过来,他的脸露出来——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嘴唇苍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的左肩处缠着一条深色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从带子边缘往外渗。 两个治疗师合力把他抬上一张凭空出现的担架。担架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被推着往走廊深处移动。伤者的手臂垂在担 架边缘,断口处的布料被血粘在皮肤上,随着担架的移动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同事踉跄着跟在担架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右臂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浅色的地砖上。 一个治疗师走过来扶住了他。“你也受伤了,跟我来。” 他点了点头,跟着治疗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伯特站在药房窗口旁边,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暗红色的,在浅色的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的长椅腿上,顺着铁质的椅腿往下滑了一小段,停住了。 几枚凌乱的血脚印从走廊口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深浅不一,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半个脚掌的轮廓,边缘模糊。最深的那一枚印在地砖上,脚掌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淤积,大概是站定的时候流下来的血在鞋底周围积了一小洼。 阿尔伯特盯着那摊血迹。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刺痛。他站在那摊血迹前面,没有动,目光钉在那团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干的液体上。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妇人。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她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背影微微佝偻着。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的傲罗。他被翻过来的时候脸是苍白的,嘴唇是苍白的,瞳孔是涣散的。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和无力感。 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上来——低沉的说话声、脚步声、远处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模糊的,发闷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阿尔伯特的背影上。 过了很久——阿尔伯特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指节从白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半干的、边缘开始发暗的血迹。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他转过身,往升降梯的方向走去。阿不福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升降梯的门合上了。失重感持续了几秒,然后门重新滑开,露出楼上的候诊大厅。阿尔伯特穿过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沿着走廊往回走,推开飞路网接待室的门,走到壁炉前面。 阿不福思从他身后走过来,伸手从壁炉台上那只锡罐里捏了一撮飞路粉,撒进壁炉里。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从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 “猪头酒吧。”阿不福思说。 他先迈了进去。阿尔伯特跟在后面。 翠绿色的火舌裹上来,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旋转。 --- 猪头酒吧的大厅。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微微泛着光。窗户外面天色暗了一些,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倾斜的、暖黄色的光斑。 阿尔伯特从壁炉里走出来,站在大厅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是平的。 “你饿不饿。”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不饿。” 阿不福思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只杯子擦完,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 阿尔伯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我上去了。” “嗯。”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木头台阶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平时一样。他推开起居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灰蓝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模糊的、边缘发暗的光斑。彗星蹲在窗台上的栖木上,缩着脖子,脑袋埋在翅膀底下。那只小渡鸦已经长大了,赖着不走——阿尔伯特给它取名叫“煤球”——蹲在彗星旁边,黑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它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歪了歪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窗台的木头。 阿尔伯特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把深棕色的玻璃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拿出那只瓷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远处的禁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黑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银灰色的光。星星开始出现在天幕上,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多起来。 阿尔伯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亮起来。 他没有动。窗台上的煤球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窗台的木头。彗星从翅膀底下抽出脑袋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埋回去了。 --- 阿尔伯特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望着天。天空依旧是纯净的蓝,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听到脚步声从坡顶的方向传过来。 “土拨鼠!我就知道你在这。” 艾玛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影子罩在他脸上,把阳光挡住了。“你手臂怎么了?” 阿尔伯特睁开一只眼。艾玛正盯着他左前臂上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粉色区域——边缘已经模糊了,和周围肤色的过渡变得柔和,但还能看出来和正常皮肤不太一样。 “实验出了意外。”他说。 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什么实验?” “魔药。温度梯度。坩埚炸了。” “严重吗?” “不严重。涂了药,快好了。” 艾玛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阿尔伯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伸手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天。 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盖在脸上挡光。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古代如尼文入门。 艾玛凑过来看了一眼。“如尼文?你的选修课吧” “嗯。” “我选了占卜和神奇动物。”艾玛说,“如尼文太无聊了。一堆符号,看都看不懂。” “那倒是合适。” 艾玛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的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闷闷的。“你适合神奇动物。占卜也适合你。” “占卜怎么适合我了?” “你直觉准。” 艾玛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草地上。她又叼起那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你以后最想做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最近想过很多次。在圣芒戈那天之后,他想得更多了。他想过治疗师——把那些受了伤的人治好,让那个老妇人的儿子重新站起来,让那个年轻的傲罗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他想过傲罗——把那些施咒的人抓起来,让他们不能再对别人施咒。他想过魔药学者——做出更好的药,更快的药,能治好那些现在治不好的伤的药。 但他知道得太多。他知道治疗师治不好钻心剜骨造成的神经损伤。他知道傲罗也会受伤,也会倒在医院的地板上,血从断口处往外渗。他知道一瓶药水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从配方变成成品,而在这几个月里,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想把一切都做到,又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那种无力感,和愤怒。 “我不知道。”他说。 艾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她旁边,书拉到胸口上,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蓝色的天空上。他没什么表情,但艾玛认识他够久了。 “你那天从圣芒戈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艾玛说,“下午都没吃饭。阿不福思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 艾玛没有追问。她又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吐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想当治疗师。” 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认真的,”艾玛说,“我想当治疗师。把那些受伤的人治好。没人治得好,不代表永远治不好。”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阿尔伯特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蓝色的天空。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又安静了。 “你会的。”他说。 艾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他说,“但我想做点有用的。” 艾玛看着他。 “不是那种——功成名就的有用。”阿尔伯特说,“是真正有用的。能帮到人的。能让那些事情少发生一些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太清楚。但艾玛没有追问。 她重新躺回草地上,望着天。“那你慢慢想。你才十四岁,又那么聪明,总会有结果的。”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把书页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禁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安静的光。 19. 尖叫棚屋 1976年,2月。 阿尔伯特从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把拉文克劳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走廊两侧的火炬燃得正旺,橙红色的光在石头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沿着走廊往塔楼的方向走。宵禁是十点,现在已经九点多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墙上的画像大多已经安静下来——有的靠在画框边打盹,有的已经躺平了,只有一幅穿紫色长袍的老妇人还醒着,正低头翻一本摊在膝盖上的书,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划着。 阿尔伯特拐过一个弯。 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好奇卢平每个满月消失去哪了?” 声音从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传过来,那种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小天狼星·布莱克。 阿尔伯特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拐角内侧,背贴着墙壁,呼吸放轻了。石墙的凉意透过校袍的布料渗进来,贴着肩胛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想知道秘密?”小天狼星的声音继续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去打人柳那里,找到树干上凸起的节疤,用力按下去,树枝就会安静下来。那条通道直通尖叫棚屋。你去那里,就能找到他。”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压平的、克制着的怀疑。 西弗勒斯·斯内普。 “你又在编造把戏骗我?” “信不信随你,”小天狼星说,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敢不敢去,就是你的事了。” 脚步声。一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更轻一些,犹豫了一瞬,然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阿尔伯特站在拐角内侧,没有动。 他听到小天狼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的方向消失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也在变远,朝着城堡外侧的方向。 他慢慢地从墙壁后面探出半个头。 走廊是空的。拐角另一端的火炬在铁质灯架里跳着,火光在石头墙面上晃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没有人。 阿尔伯特把身体收回来,靠在墙上,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幅挂毯上——织着一条龙和一只鹰正在互相追逐的图案,龙在绕着一个圈飞,鹰在追,追了三圈之后龙忽然加速甩开了鹰,鹰扑了个空,拍了两下翅膀,又追上去,重复着同一组动作。 他盯着那幅挂毯看了几秒,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东西。 卢平。 他认识那个格兰芬多的男生。不算熟,但在走廊里见过很多次——瘦削的,脸色总是不太好,头发是浅棕色的,带着一种总是睡眠不足的倦意。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不在,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有时候手背上会多出几道新的浅色痕迹,像是指节擦过粗糙表面留下的那种划伤。 阿尔伯特不是没有怀疑过。从二年级开始他就注意到那个规律了——缺席的日子总是满月前后。加上那些伤疤、那种苍白的脸色、以及和詹姆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默契”——掠夺者四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但每到满月的那几天,卢平就会消失,而其他三个人对此闭口不提。 他早就有猜测了。但他没有深究。那是别人的事。他没必要去翻别人的底。 但这次不行。 阿尔伯特抬起头,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小天狼星离开的方向,已经没有人了。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西弗勒斯离开的方向,通往城堡外侧。 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魔杖。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期。刚好满月。 他抬头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一轮圆月挂在天幕上,亮得有些不正常——边缘清晰锐利,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石头地面上切出一块冷白色的光斑。 阿尔伯特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有一阵细微的凉意。他站在那道光斑旁边,月光落在他鞋尖前面大约一拃远的位置,把石头地面照成一种近乎银白的颜色。 他往前走了两步,拐过那个弯,往西弗勒斯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鞋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被走廊里的火炬声盖住了。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杖尖朝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一阵极轻的、凉丝丝的感觉从头顶蔓延下来,像有一层薄薄的水从发顶往下流,顺着肩膀、后背、手臂一路滑到脚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颜色和质地正在变化,从正常的肤色变成和身后那面石头墙壁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纹理也在变,指节处的褶皱和石头的裂缝融为一体。 幻身咒。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经过一幅正在打盹的胖修士画像——画里的人没有醒,脑袋歪在肩膀上,鼾声从画框里传出来,闷闷的——又穿过一道窄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他侧身挤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外面的空气变了。从城堡内部的干燥暖和变成了带着湿气的、贴着皮肤往上爬的凉意。他已经离开了主城堡的主体建筑,进入了更靠近场地边缘的区域。走廊两侧的窗户变大了,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大片的银白色。他能看到窗外的草坪了——枯黄的,被月光照成一种灰白色的颜色,远处的禁林在夜色里是一大片深色的、起伏的轮廓。 他放慢了步子。 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在移动。黑色的,瘦削的,在月光和阴影交替的走廊里时隐时现。西弗勒斯。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阿尔伯特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跟在他后面。幻身咒让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完全看不见。 又走了大约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门——通往场地的那扇侧门,铁质的,门框上方的铜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了。西弗勒斯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生锈了的“吱呀”,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上,留了一道缝。 阿尔伯特走到门边,侧身挤了过去。 外面的空气更冷了。二月的夜风从禁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贴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膜。草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冻过的光泽,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草叶之间发出细碎的、脆裂的声响。 阿尔伯特看到前方有一个身影。不止一个。 西弗勒斯走在前面,步子仍然保持着那种比正常略快的节奏。但在西弗勒斯身后大约三十步远的位置,还有一个身影——矮一些,身形更敦实,正贴着城堡外墙的阴影移动,动作比西弗勒斯更小心,但远不如阿尔伯特隐蔽。 阿尔伯特眯起眼。月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乱蓬蓬的头发在夜色里支棱着,圆框眼镜的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詹姆·波特。 阿尔伯特没有减速。他保持着同样的步速跟在后头,和詹姆之间也隔了二十来步的距离。三个人在夜色里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最前面是西弗勒斯,中间是詹姆,最后面是阿尔伯特。 打人柳的轮廓在前方的夜色里浮现出来了。那棵巨大的柳树矗立在场地边缘,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无数条垂下来的、蓄势待发的鞭子。月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些枝条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织成一片细密的、不断晃动的暗色网格。 西弗勒斯在距离打人柳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柳树,像是在衡量什么。枝条在风里晃着,其中一根低垂的柳条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枯草和泥土。 他径直走向打人柳,走到柳树攻击范围的边缘——第一根枝条朝他抽了过来。 西弗勒斯侧身躲了一下。枝条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他掏出魔杖,杖尖对准了下一根抽来的枝条——一道暗光从杖尖射出,那根枝条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偏了方向,从他头顶上方扫了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又一根枝条抽过来,他侧身避开,又一根从侧面扫来,他用魔杖挡了一下,杖身和枝条碰撞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啪”。他的动作不算流畅,但每一步都算准了。他在往树干的方向靠近,目光盯着树干上某个位置——那个凸起的、拳头大小的节疤。 阿尔伯特站在打人柳攻击范围之外的阴影里,看着西弗勒斯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棵树。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校袍下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指尖微微收拢。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流动——那种从小就会的、不需要魔杖就能让东西按他想的路径移动的能力,此刻正贴着皮肤的表面,像一层极薄的、温热的膜。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悬在那里,圆满的,亮得有些刺眼。边缘是锐利的,像被刀切过一样。 不能再等了。 西弗勒斯已经走到了树干前面。他伸出手,手指正在往那个节疤的方向靠近—— 阿尔伯特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幻身咒的效果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开始消散——颜色从灰白色变回正常的肤色,轮廓从模糊变清晰。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楚。 西弗勒斯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到阿尔伯特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眉毛猛地拧了起来。他的手指悬在节疤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按下去。 “你怎么——”西弗勒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平的、克制的愤怒,“你怎么在这里?” 阿尔伯特走到他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这不关你的事。”西弗勒斯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的、想要把对方推开的不耐烦。“回去。” 阿尔伯特没有动。他看了西弗勒斯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棵打人柳——枝条还在风里晃着,有几根已经重新举了起来,蓄势待发。他又看了一眼天空。满月高挂。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阿尔伯特说。他的声音也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悬在节疤上方。 “里面是狼人。”阿尔伯特说,“卢平是狼人。你进去的时候正好是满月,他会变身,会失去理智。你一个未成年巫师,哪来的自信对付成年狼人?” 西弗勒斯的手指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又松开。“我知道。” “你知道?”阿尔伯特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一点,“你知道你还进去?你疯了?” “我不需要你来管我——”西弗勒斯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他的目光越过了阿尔伯特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某个方向上。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警觉和意外之间的东西。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 詹姆·波特正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步子比之前快,几乎是跑过来的,手里攥着魔杖,眼镜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在距离两个人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喘着气,目光在阿尔伯特和西弗勒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怎么——”詹姆看着阿尔伯特,又看了一眼西弗勒斯,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詹姆脸上扫过,又落回西弗勒斯身上。“你也是来拦他的?”他问詹姆。 詹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西弗勒斯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棵打人柳,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满月。“我——”他没有说完。 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站在阿尔伯特旁边,和打人柳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手里攥着魔杖,但没有指向任何人。 西弗勒斯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波特?来看热闹的?” 詹姆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是来——” “来救我的?”西弗勒斯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你和小天狼星商量好的吧——一个人把我骗过来,另一个人来看我出丑——” “不是——”詹姆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但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打断了。 打人柳的枝条猛地抽了过来。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那根枝条足有手臂那么粗,带着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西弗勒斯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擦着他的肩膀边缘掠过,在空气中带出一声沉闷的“啪”。西弗勒斯踉跄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草地上,差点失去平衡。 第二根枝条紧跟着抽了过来。这一次是对着詹姆的方向——詹姆侧身避开,但动作慢了半拍,枝条扫过他的手臂外侧,校袍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一条细长的红痕。 第三根枝条——更粗,更快,对着阿尔伯特的方向抽了过来。 阿尔伯特抬起左手。掌心朝外,手指微张。 那根枝条在距离他手掌大约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整根枝条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上半截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半截缩了回去,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黏稠的汁液,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詹姆的嘴巴张开了。 他盯着阿尔伯特的手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掉的枝条,又看了看阿尔伯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西弗勒斯也盯着阿尔伯特的手。他的目光从阿尔伯特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截断落的枝条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打人柳愤怒了。更多的枝条举了起来,像无数条蓄势待发的鞭子,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密集的、晃动的阴影。整棵树都在震动,树干发出一种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的轰鸣声。 “出去再说。”阿尔伯特说。 他掏出魔杖,杖尖朝上,画了一个半圆。一道淡蓝色的光弧从杖尖扩散开来,在三个人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屏障的边缘贴着草地,向上延伸了大约一人多高,把他们三个人完全罩在里面。又一枝条抽过来,撞在屏障上,弹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走。”阿尔伯特说。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阿尔伯特走在最后,杖尖始终朝着打人柳的方向,屏障在他身后跟着移动,像一只半透明的壳。枝条不断地抽过来,撞在屏障上,弹开,又抽过来,又弹开——那层淡蓝色的光弧在每一次撞击中都会闪一下,亮度微微减弱,始终没有碎。 他们退出了打人柳的攻击范围。枝条在最后一下猛抽之后缩了回去,重新垂下来,在风里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树干上的节疤还凸在那里,纹丝不动。 阿尔伯特把魔杖放下来。屏障消散了,淡蓝色的光弧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灭了。他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不重,但比平时稍微快一些。校袍的前襟被夜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三个人站在打人柳攻击范围之外的草坪上,谁都没说话。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倾斜的暗色线条,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西弗勒斯站在最左边。魔杖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杖尖微微朝下。他的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重新评估的意味。 詹姆站在中间。他的嘴唇还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被枝条划开的伤口——血正在从翻卷的布料边缘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 “你——”詹姆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刚才那一下——没有用魔杖?”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他把魔杖收进口袋里,校袍的下摆在他动作的时候晃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城堡的方向。 月光照在城堡的塔楼上,把那些尖顶和窗户照成一层冷白色的、边缘锐利的光。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短促的,在夜色里弹了两下就消失了。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费尔奇站在通往城堡的那扇侧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铁质的,火光从灯罩的缝隙里透出来,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投出晃动的、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嘴唇弯着,嘴角往上翘,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表上的指针,然后又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那目光在詹姆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拍,在西弗勒斯攥着魔杖的手指上停了一拍,在阿尔伯特校袍前襟上沾的草屑上停了一拍。他的笑意更明显了。 “现在是十一点半,”费尔奇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终于让我逮到了”的愉悦,“宵禁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三个夜游的学生,还试图闯进禁区。一个格兰芬多,一个斯莱特林,一个拉文克劳。”他又看了一眼詹姆手臂上的伤口,“拿着魔杖。怎么,要打架吗?” 洛丽丝夫人从他脚边走出来,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迈着细碎的步子绕到三个人脚边嗅了嗅,然后蹲坐下来,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费尔奇把手里的灯往上提了提,火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更清楚了。“跟我走。” ——— 校长办公室。 阿尔伯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卷羊皮纸,一只银质的墨水瓶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旁边搁着一根深褐色的羽毛笔,笔尖还蘸着墨。 阿尔伯特以前还没来过这里。 他听说过校长办公室在八楼,入口在一只石头怪兽后面。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此刻他站在这里,目光从那张办公桌移到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摆着几只银质的器具,有的在转动,有的在冒烟,有的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架子最顶层放着一只浅口碟,碟子里堆着一小堆深棕色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蟑螂堆。 阿尔伯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画像。那些画框里的男女正低头看着他们几个——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眯着眼打量,有的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左边那幅画像里,一个穿深红色长袍的秃顶男人正靠在画框边,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房间右侧的架子上站着一只凤凰。深红色的羽毛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流动的光泽,长长的尾羽垂下来,在空气里缓缓摆动着。正歪着头,看着阿尔伯特的方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碎光。 阿尔伯特脚边不远处的架子上,分院帽正蹲在那里。帽檐裂开一道缝——在冲阿尔伯特挤眼睛。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 他站在最右边。旁边是詹姆,再旁边是西弗勒斯。三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詹姆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在来的路上他对自己施了一个简单的止血咒,翻卷的布料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但已经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了。西弗勒斯站得很直,背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没有攥紧,但也没有完全松开。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的那面墙上。 阿尔伯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办公桌后面落在他身上。他抬起眼。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银白色的头发在头顶梳得整整齐齐,胡须垂到胸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色的光泽。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停顿了一会,又离开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那种“你们让我很失望”的痛心疾首,不带任何情绪,这反而让三人感到很有压力。 “三位先生,谁先解释一下?” 20. 棋子 阿尔伯特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袍侧面的缝线。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揉搓得起了毛边,指尖能感觉到棉线一根一根地松散开来。他松开手,又攥上,又松开。 詹姆站在他左边两步远的地方,校袍领口翻了一半,里头的灰色毛衣袖口蹭着一圈墨水渍,大概是今天下午写作业时留下的。他的嘴唇闭着,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大约一尺远的地面上。 斯内普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黑袍上沾着打人柳枝条刮出的几道灰印子,有一根断了的细枝还别在他左袖的褶皱里,从袖口处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茬口。 壁炉里的火在铁质炉栅后面跳着,橙红色的光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晃动的暖色。墙上的画像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画框里,有的在假装看书,有的在假装打盹,但阿尔伯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霍恩先生,”他说,“你从头说。” 阿尔伯特把手指从那根松了的缝线上移开,垂在身侧。 从晚饭后他走出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开始说起,说到他在走廊里听到小天狼星和斯内普的对话,说到他用了幻身咒跟在后面,在半路发现詹姆也在跟着。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所以你从二年级就开始怀疑卢平先生是狼人。”邓布利多说。他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嗯。”阿尔伯特说,“二年级开始的。” “你有没有去调查过。” “没有,也没有和别人说。”阿尔伯特说,“怀疑归怀疑,他人隐私我没资格去翻。” 邓布利多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你要选择去跟着斯内普。” “因为我不确定斯内普是不是真的会去,而且今天是满月,如果他去了,而且进去了——” 他没有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用了幻身咒,跟在他后面。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跟着——波特。”他偏过头看了詹姆一眼,“在小天狼星和斯内普说话的那个拐角,我出来之后就看到波特了。他也在往打人柳的方向走。在斯内普后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动机。所以事情就变成了斯内普在最前面,詹姆在中间我在最后。” 詹姆的嘴唇抿紧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之后的事情你们大概知道了,”阿尔伯特说,“我在打人柳下面拦住了斯内普。然后波特也到了。打人柳攻击了我们,我用了一个屏障咒,三个人一起退出了攻击范围。然后费尔奇来了,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他停住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在跳,福克斯在架子上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根处的羽毛,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咔”。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情绪的,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伸手拿起桌角那支羽毛笔,蘸了一下墨,在面前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麦格教授和布莱克先生一会就到,在此之前——”邓布利多的目光依次扫过阿尔伯特、詹姆和斯内普,“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准备措辞。“ 办公室里静得不像是有人待的地方。詹姆低头盯着地面上的花纹,手脚冰凉。 差不多等待了有几分钟。壁炉里的柴火塌下去一根,溅出一小串火星,在炉栅前面的石板上弹了两下灭了。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轻一重。门被推开了。 麦格教授先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黑发在脑后盘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表情冷得像二月的黑湖湖面。她进来之后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办公桌侧面的位置站定,两手交叠在身前。她站定之后,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阿尔伯特能感觉到自己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小天狼星跟在她身后。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肩膀的线条绷着。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阿尔伯特身上掠过,在詹姆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斯内普身上,又移开了。他在门边站定,两只手插在校袍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比在场其他人都松弛一些——但他的肩膀是绷着的,阿尔伯特能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从校袍布料底下凸出来。 “既然人到齐了,”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斯内普先生,你先说。” 斯内普站直了一些。他的背挺着,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脸上。“我从二年级开始就有怀疑。” “怀疑什么?” “卢平是狼人,”斯内普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每个月固定缺席,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身上有新的伤疤,且每次都是满月。那些迹象放在一起,不难推出来。” “你没有证据。” “没有,”斯内普说,“所以今晚我去确认。”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詹姆。“波特先生。” 詹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和邓布利多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卢平是我朋友,”他说,“他二年级的时候告诉了我们。我,小天狼星,彼得,我们都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年级。” 邓布利多看着他。“布莱克先生什么时候告诉你,他告诉了斯内普先生进入打人柳的方法?” 詹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就是不久前,小天狼星告诉斯内普后。在走廊里。小天狼星跟我说了他跟斯内普说的话——他说他告诉斯内普怎么进打人柳,怎么去尖叫棚屋。”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这样不对,”詹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就过去拦斯内普了。”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詹姆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霍恩先生是跟在你和斯内普后面的。他出去拦的时候,你距离更近。为什么等霍恩去拦,你才出现?” 詹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一开始确实有看热闹的想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麦格教授站在办公桌侧面,阿尔伯特注意到她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但她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向布莱克。 “布莱克先生,”邓布利多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小天狼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收敛了的调子。“我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让他别老盯着我们的事不放,”小天狼星说,“他一直在盯着卢平。从二年级开始他就盯着。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管。” “你知道尖叫棚屋里有什么。” “知道。” “你知道今天是满月。” “知道。” “你知道如果他进去了,会发生什么。” 小天狼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我以为他不会真的进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壁炉里的火在跳,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麦格教授站在门口附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尔伯特注意到她握着魔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以为他不会进去。”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有种微妙的压抑的东西。“布莱克先生,你告诉了斯内普先生进入打人柳的方法。你告诉了他通道通向尖叫棚屋。你选在满月之夜告诉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引导他走向那个结果。你‘以为他不会进去’——这个‘以为’是建立在哪里?” 小天狼星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是建立在你觉得他不够蠢?”邓布利多说,“还是建立在你觉得他就算进去了也不会出事?” 小天狼星的目光垂下去了。他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板,没有说话。 “狼人失控咬人,”邓布利多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慢,“后果只有两种:死亡,或者感染。没有第三种。你明知道这一点,仍然做了。” 小天狼星站在门边,两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的脸毫无血色。 “布莱克先生,”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斯内普诱骗到打人柳下。卢平在月圆夜变身为狼人。斯内普面对的是生命危险。这不是同学间的玩笑,是谋杀未遂。” 詹姆的脸也白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小天狼星,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邓布利多把目光收回来,扫过四个人。“尖叫棚屋是我为卢平先生准备的变身地点。打人柳是1971年种的。这些是我安排的。卢平先生是无辜的——他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他每个月被送到那里,独自承受变身的痛苦,就是为了不伤到你们。而你们今晚的行为,差一点让他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麦格教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些:“邓布利多校长,处分——” 邓布利多抬起一只手,麦格教授停住了。 “处分分为两层,”邓布利多说,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其一,四人全部触犯深夜夜游,统一执行两周禁闭,负责整理图书馆老旧危险古籍、清理打人柳周边禁地区域。”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天狼星身上。 “其二,布莱克蓄意诱骗他人直面狼人险境,性质恶劣。禁闭持续到学期结束,魁地奇禁赛一年,同时需签署保密文书,终身不得对外透露卢平狼人身份、打人柳地道全套机关。若泄密,魔法部变形司与威森加摩将介入处置。” 小天狼星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波特知情旁观,魁地奇禁赛一学期,追加四周禁闭。” 詹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还落在地面上。 “斯内普擅自窥探他人隐秘、擅闯高危禁地,追加两周禁闭。”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霍恩夜游属实,基础两周禁闭,无额外加罚。” 阿尔伯特点了一下头。 邓布利多把目光收回来。“另外,扣分。布莱克主动策划、刻意引诱同伴踏入致命危险区域,扣除两百分。波特知晓风险仍随行,全程未加以劝阻,次一等,扣除一百分。斯内普自身无视宵禁擅闯封锁禁区,到场后参与争执,但并非事件发起者,扣除六十分。霍恩虽违规夜出,但全程主动隔开冲突、劝阻同伴远离古树危险,扣除三十分。” 麦格教授站在门边,嘴唇抿着。她没有说话,但阿尔伯特看到她握着魔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这次事件不会通知家长,”邓布利多说,“但小天狼星和詹姆的扣分缘由会公示全校。涉及蓄意危害他人生命安全——不会提及卢平。这次事件四个人作为参与者,要签保密文书,有魔法约束力。” 他从抽屉里取出四张羊皮纸,放在桌面上。纸面上的字迹是深蓝色的,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 “按照小天狼星这次行为的恶劣性质,魔法部可以介入,学校可以开除。我保留了你们,是因为卢平先生是无辜的。如果我公开处理这件事,他的狼人身份会暴露,他会成为你们罪行的附带牺牲品。这个代价,我不愿意让他付。” “所以我的处分是内部的,但它是严肃的。它写进文书,受魔法约束。你们每个人的未来都绑在这份文书上。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泄露卢平的身份、地道的存在、今晚的经过,魔法部会介入,而我会配合。这一点,我希望你们听清楚。” 四个人依次走上前,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底部签了名。阿尔伯特写完之后把笔放回桌面上,退后一步。 “还有一件事,”麦格教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布莱克、波特,向斯内普道歉。为今晚的事。以及之前的事。” 小天狼星和詹姆同时转过头看向斯内普。詹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哑:“……对不起。” 小天狼星站在詹姆旁边,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对不起。” 斯内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等卢平回来,”麦格教授说,“你们三个——斯内普、波特、布莱克——都要向他道歉。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他蒙在鼓里,用他的身份去算计别人。这件事他有权知道。”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当他站直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今晚的事,我听到的陈述已经足够完整。霍恩先生从二年级起就凭观察推理出了卢平先生的状况,但他没有利用这个信息去伤害任何人——他用这个信息去救了人。而你们三位,一个明知满月、明知地道尽头是什么,仍然把人引过去;一个跟过去看、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一个明知危险仍然试图闯进去。你们每一个人都做错了,但做错的程度不同。” 他停了一下。 “回去睡觉。明天波特和布莱克再来这里一趟。霍恩先生留下。” 麦格教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转身推开门。詹姆、小天狼星和斯内普依次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邓布利多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阿尔伯特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福克斯在架子上动了动,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收进翅膀底下。 邓布利多重新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阿尔伯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审视。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侧过头,朝办公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扶手椅偏了一下。 “坐。”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他走过去,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椅面是深红色绒布的,坐上去的时候微微陷下去一点,椅背比他想象的要高,刚好卡在肩胛骨的位置。他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攥紧,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邓布利多等他坐定了,才开口。 “这本来不关你的事,”他说,“你完全可以当作没听见。这样少了很多麻烦,也不用扣分。为什么要掺和?” 阿尔 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张已经签好名的羊皮纸上,又抬起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邓布利多看着他,笑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阿尔伯特很熟悉,那种“我知道一些事情”的、带着一点温和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来,”邓布利多说,他伸手从桌角的浅口碟里拿起一颗深棕色的东西,递向阿尔伯特,“尝尝这个。蟑螂堆。没事,只是糖而已。” 阿尔伯特看着那颗糖。深棕色的,形状确实像一只蜷缩的蟑螂,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他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巧克力的味道——甜的,带一点焦糖的余味,在舌面上散开来。他咽下去,把目光从碟子上移开。 邓布利多靠在椅背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看着阿尔伯特,没有催促。 “我想你应该有话想说。”他说。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下。手还放在膝盖上。 “我要是说了,您别怪我。” “不会。” 阿尔伯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 “小天狼星这次事情的发生并不是偶然的。这有一个过程。掠夺者——他们对斯内普进行的是从一年级开始的霸凌。请允许我把它定性为霸凌。但是,您作为校长,对斯内普的遭遇采取了放任态度。除了校长,其他教师也普遍未能阻止霸凌。当时斯内普被詹姆等人霸凌,常发生在公共场合,但几乎没有老师介入。教师们对掠夺者的违规行为记录在案,却从未有效制止,以至于他们变本加厉,认为无关紧要。”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邓布利多的表情。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再是霍格沃茨由来已久的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的对立,为霸凌提供了土壤。在当时的舆论里,欺负‘邪恶的斯莱特林’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正义’行为,这无疑助长了詹姆等人的气焰。斯内普在自己学院也孤立无援。斯莱特林崇尚纯血统,而斯内普作为混血,在内部也可能受排挤。” 他又停了一下。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 “我把话说难听点。詹姆、小天狼星、卢平是您未来对抗神秘人的‘重点培养苗子’,是凤凰社的预备役——凤凰社我知道,猪头酒吧就是凤凰社联络点之一。不是阿不福思说的,我自己发现的。但这不重要。” 他抬起眼,看着邓布利多。 “而斯内普只是个沉迷黑魔法、混在斯莱特林未来食死徒圈子里的‘边缘人’。这个价值衡量在您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斗胆猜测——您不是不知道,只是认为不值得去耗费精力去管。” 邓布利多看着他,没有打断。 “斯内普作为被霸凌者,他心中肯定是有气的。所以他注意到卢平的异常并且有了怀疑,他就会认为自己抓到了掠夺者的把柄。这个机会是难得的。所以斯内普明知危险却要过去确认这几乎是必然。” “而小天狼星的行为——我认为他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给斯内普一个教训,捉弄他。而导致这种心理的原因,是他习惯了不把斯内普当成同学,而是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存在。他习惯了上位者的姿态,所以他不认为这是错的。老师的纵容,对规则的漠视,家族的托底——让他完全不考虑后果。霸凌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他们认为那只是‘找乐子’。而当这种心态持续五年、被系统默许、被家族托底,它就不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在跳,福克斯在架子上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阿尔伯特。他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平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 阿尔伯特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都对,”邓布利多说,“但你说的那些——大部分是对的。”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靠在椅背上。 “我确实知道,”他说,“我知道那些事。我知道走廊里发生过什么。我知道斯内普被堵在墙角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我知道掠夺者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也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选择不去管——不是因为我觉得那不重要。是因为我那时候相信,有些事情会自己过去。年轻人之间的冲突,随着时间会消解。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又戴上。 “我错了。”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 “霍恩先生——阿尔伯特。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大局和个体之间做选择。一个无辜的人,和一个更大的目标。你选哪个?”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开口。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站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握拳,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银质墨水瓶上,瓶身反射着烛火的碎光。 “有时候这是必要的,”他说,“但我认为,这个牺牲的个体,至少应该是自愿的,而不是被迫的,虽然有时候局势来不及考虑。”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太清楚。但邓布利多没有追问。 室内安静了下来。 邓布利多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蓝色的眼睛在烛火里映着一层温润的光。他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阿尔伯特说不准那是什么,但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很久,久到阿尔伯特开始觉得不自在。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课。”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阿尔伯特。” 他停住了。转过头。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烛火在他身后的墙上跳着,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成一圈温润的光。 “生日快乐。” 阿尔伯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愣了一下。 现在过了凌晨。2月16日。自己的生日。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怎么知道,或者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 “阿不思。”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嗯。” “我早说过你这个后辈——” 分院帽蹲在架子上,帽檐裂开的那道缝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顿住了,像是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然后没有把它说出来。 “……算了,”帽子说,“我评价不了。” 邓布利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那四份并排放着的处分文书上,伸手把它们收拢到一起,边角对齐,放进办公桌侧面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21. 奉陪到底 霍格沃茨图书馆特藏区的空气比主区域冷一些,高窗开在北墙上,午后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切过书架之间的窄道,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细长的、边缘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着。 阿尔伯特蹲在第三排书架尽头,膝盖抵着地板。深灰色毛衣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前臂,他戴着一副龙皮手套,浅褐色的,指关节处已经磨得发亮——正把一本摊开了一半的旧书小心地合上,用一根细绳捆住书脊,放回架子上。 旁边那摞已经整理好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第一本封面暗红,烫金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第二本深蓝,边角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一个椭圆形的口子;第三本最薄,封面浅灰,翻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阿尔伯特把这本放在摞顶,用掌心按了按封面,安静了。 膝盖旁边的地上摊着一本淡黄色封面的厚笔记本,边角卷了。右手边搁着一支深褐色的羽毛笔,笔尖蘸着墨,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块未干的深蓝痕迹。他在每次合上一本书之前会飞快地扫一眼目录或序言,偶尔记几行。 "……火焰咒对三类魔药残余物的清除效果对比。"他轻声念着刚写完的那行字,把笔搁下,伸手去够下一本书。 书脊灰绿,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署名,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厚度大约三指,封面材质比旁边那些旧书都硬一些,介于皮革与纸板之间的粗粝触感。 阿尔伯特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封面空白,翻过来看封底,也空白。他皱了皱眉,把书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抵住封面边缘,小心掀开一道缝。 声音从书页之间挤出来,尖锐的,像被捏住脖子的猫头鹰在叫。阿尔伯特在声音刚响起的瞬间就"啪"地合上了书,动作快得书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盯着封面,指尖还按在书脊上。声音停了,但他能感觉到书在微微颤动,透过龙皮手套,贴着指腹,持续了三四秒才消失。 他抬起头,往主区域的方向扫了一眼。书架之间的窄道是空的,午后的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没有人在走动。他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低头,重新审视手里那本书。 灰绿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刚才那道缝隙里露出的内容——他看到了"寄生"这个词,在翻开的那一瞬间,一行小字从视野边缘掠过,深黑色的字,在泛黄纸面上格外醒目。他合得够快,来不及看清更多。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再翻。先看了看书脊的接缝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痕,沿着书脊的边缘走了一整圈——一条被小心嵌入的线。拇指指腹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下,触感和其他部分不一样,更滑一些,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巧妙的封闭术。 阿尔伯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封面边缘,不急着打开,先按住了书脊上那道细凹痕的中点,用了大约相当于握一只鸡蛋的力气压下去。 指尖底下传来一下轻微的、几乎感受不到的震动。松开手指,再次掀开封面。 这一次没有声音。 他把书掀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等了两秒,没有反应。缝开大一些,翻到第一页。纸面泛黄,墨迹深褐,字迹排得密,行距窄得几乎贴在一起。页眉处用红墨水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仅限持有者本人查阅——如遗失,须在三日内上报所属机构。" 阿尔伯特翻过第一页。第二页是一张目录,列了七章标题,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第一章:寄生型魔法的定义与分类""第二章:常见寄生体的识别与处置""第三章:活体寄生案例与非活体寄生案例的区分""第四章:宿主与寄生体之间的能量交换机制"……他的目光一路往下扫,停在第六章的标题上。 "第六章:默然者——能量型寄生实体的极端案例。" 默然者。他看过这个词,在那本翻过很多次的《神奇动物在哪里》里,只在一个很小的边注里提到过:"默然者:指因压抑魔法能力而产生危险能量附着的巫师儿童。极为罕见。" 《神奇动物在哪里》里只用了一句话带过,写得像那种几乎绝迹的历史现象。 第一页页眉处写着"默然者——定义与历史沿革"。正文第一段:"默然者的本质是一种能量型的寄生实体,由被压抑的魔法能力在宿主体内积聚而成。宿主通常为七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巫师儿童,因外部环境(通常为麻瓜家庭或厌恶魔法的环境)被迫长期压制自身魔力,导致魔力未能正常释放,反而在体内凝聚为独立的寄生性存在。" 阿尔伯特翻页。 "部分学者认为默然者属于寄生物的一种特殊亚型——其与常规寄生体的区别在于,默然者并非外部侵入,而是由宿主自身魔力异化生成。它不从外部进入体内,而是从内部'长'出来,依附于宿主的魔法核心,逐渐获得独立意志。" "巫师界普遍认为默然者已于二十世纪中叶绝迹。然而这并非基于统计,而是一种共识。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它已经消失。" 下一页没有正文,只有一段引文,单独成页,字体比正文大一号,深黑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分明: "关于默然者最大的误解在于'绝迹'。事实上,从未有官方机构进行过系统性统计,原因在于所有已知的默然者案例都以宿主死亡告终。死亡后的默然者会自行消散,不留痕迹。它没有族群,没有分布,没有生存周期数据。它是魔法界唯一一种已知即灭绝、灭绝即消失的寄生存在。"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翻了过去。 下一节是"历史记录——近现代已知案例"。几个地名,几个年份。"十九世纪末,德国某村庄,一例——宿主死亡,默然者自行消散,未造成周边损伤。""1920年代,北欧某地,一例——宿主死亡,默然者在消散过程中引发小规模魔力波动,无人伤亡。" 然后他看见了一行更长的记录。那行字用的是比正文更深一些的墨水。 "1926年,美国纽约。已知最恶劣默然者暴走事件。宿主克雷登斯·拜尔本,时年约二十五岁(具体年龄不详)。暴走期间引发大规模建筑损毁、多人伤亡,包括多名巫师及麻瓜。暴走持续数小时,范围覆盖纽约多处地标。MACUSA下令当场击杀,默默然在事件后消散。" 克雷登斯·拜尔本。 阿尔伯特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目光钉在"克雷登斯·拜尔本"那几个字上,它们在他视野里稳稳地待着,深黑色的,笔画清晰,和周围的字没有区别。 他想起来,阿不思在他五岁那年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那时候他还不太能理解"弟弟的儿子"意味着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是一条线,从阿不思到阿不福思到克雷登斯到潘妮到自己。后来他问过阿不福思一次,那时候他大概八九岁,问"克雷登斯是什么样的人",阿不福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过。但这个名字他记在心里,没有忘过。克雷登斯·拜尔本。二十五岁。1926年。纽约。默然者。暴走。建筑损毁。多人伤亡。暴走持续数小时。MACUSA下令击杀,默默然碎片消散。 他坐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膝盖上的书翻开到那一页,午后的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几行字上,把纸面照成一种均匀的、暖黄的颜色。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慢慢地进出,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翻了一页。下一页是一张图——手绘的,黑白线条,画着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形,身体周围环绕着翻涌的、没有明确边界的暗色云团状图形。云团的边缘模糊飘散,但在靠近人形的位置变得浓密,像一层有生命的雾气裹在宿主身上。图下方有一行注释:"默然者暴走形态示意图,1926年纽约事件后依据目击者描述复原。" 他盯着那幅图。画面上的人形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身体的姿态——像一个人正在往前走,或者正在挣扎着往前走,而身体周围的暗色云团正在往外翻涌,裹住他,带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指尖隔着龙皮手套传来那本书的硬度——冰冷的,沉重的,和刚才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尔伯特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膝上那本书翻回到目录页,假装在检查书脊有没有松动。脚步声在书架尽头停住了,平斯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我走到你身边了你还没察觉"的意味。 "霍恩先生。" 阿尔伯特抬起头。平斯夫人站在书架尽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瘦削的身影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本书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他脸上。 "进度怎么样。" 阿尔伯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抖一些。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本。" 平斯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书?" "……不重要。" 他弯腰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封皮贴着胳膊,透过衬衫传来一点微微的凉意。他朝平斯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往图书馆主区域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平斯夫人走到那排书架旁边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大概是她在检查他整理的那两摞书。 "霍恩先生。" 他停住,转过身。平斯夫人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灰绿色封面的厚书。午后斜照的阳光从高窗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她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回去,然后放回了书架上。 "这本不在清理范围内。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阿尔伯特站在图书馆主区域和特藏区之间的那道半高栅栏旁边,手里还夹着笔记本。他看了平斯夫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边那本灰绿色封面的书。 "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他说,"混在一摞零散的书里,可能是被误放的。" 平斯夫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桌子上。"行了,走吧。"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转身往主区域走去。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些,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里,快步穿过几排书架,走到他和埃里克常坐的那张靠窗桌子旁边。 埃里克正低头翻一本摊开的厚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今天的禁闭结束了?" "嗯。"阿尔伯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你在复习什么?" "草药学,"埃里克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已经看了很久了"的倦意,"很多以前的知识点忘了。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阿尔伯特翻开一本古代如尼文的书,目光落在页面上,但那些符号在他视野里浮着,没有进入脑子里。"我如尼文选修在明天下午。" "我下午有占卜课。" 沉默了一会儿。埃里克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是不是趁机偷看禁书被平斯夫人骂了?" "……没有。" "真的吗?"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埃里克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再多问。 阿尔伯特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如尼文书。字母在纸面上排列成行,但他没有在读。他只是看着那些形状,脑子里开始翻另一些东西。 阿不福思。阿不思。克雷登斯。潘妮。 他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摆了一排。然后一个一个地拆。 克雷登斯?这是外祖父的名字。美国纽约的那个默然者叫克雷登斯·拜尔本。是同名吗?叫克雷登斯的也不是只有一个人。但是—— 他闭上眼,把记忆往回拉。 第一次听阿不思提到克雷登斯,是他五岁那年。阿不思来孤儿院接他,带他去霍格莫德过周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蜂蜜公爵的橱窗,第一次在猪头酒吧的角落长桌上坐下来,阿不思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然后说:"阿尔伯特,你有外祖父。他的名字叫克雷登斯。" 那时候他刚认识"外祖父"这个词不久,想问更多,但阿不思没有继续往下说。后来他慢慢拼起来——克雷登斯是阿不福思的儿子,潘妮是克雷登斯的女儿,潘妮是他的母亲。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知道"克雷登斯"这个名字。不知道姓什么。 "你的外祖父——也就是你母亲的父亲——名叫克雷登斯。"邓布利多那时候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但他很快把那层情绪压了下去,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我弟弟的儿子。" 阿尔伯特睁开眼。阿不思那时候停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他在决定要不要说更多,然后决定不说。 他闭上眼继续翻。 第一次见阿不福思—— "克雷登斯的外孙。" "什么?你说什么?"。 "克雷登斯还有孩子?"阿不福思说。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潘妮出生的时候克雷斯登已经不在了。她的母亲带着她去了美国,没有回来。" "你那时候就知道?" "你那时候就知道。你知道克雷斯登有个女儿。你知道那孩子活着。你知道她后来有了孩子。你什么都知道。你谁都没告诉。" "她是个哑炮。她母亲想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她在美国长大,读书,工作——她没有魔法能力,阿不福思。你让她回来做什么?" "她是我的孙女!她是克雷斯登的孩子!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潘妮不愿意回来,她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至少告诉我!" 阿尔伯特睁开眼。桌面上那本如尼文书还摊在原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纸面上铺出一片白晃晃的亮。他刚才想了多久?大概不到两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很久。 他开始在心里列。 克雷登斯有一个女儿叫潘妮——已知。克雷登斯不知道潘妮的存在——阿不福思原话:"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潘妮出生时克雷登斯已经不在了——原话同上。潘妮的母亲,也就是外婆带着潘妮去了美国,没有回来——阿不思说的。潘妮是哑炮——阿不思说的。外婆希望潘妮过普通人的生活——阿不思说的。潘妮在美国长大,读书,工作,没有接触魔法界——阿不思说的。阿不思早就知道潘妮的存在,没有告诉阿不福思——阿不福思说的。阿不思曾经联系过潘妮,知道她不愿意回来——他自己说的。阿不福思在阿尔伯特出现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个孙女——显而易见的。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排成一列。然后开始看它们拼出什么图案。 阿不思和潘妮之间至少有过接触,因为阿不思知道"她不愿意回来"。阿不思替阿不福思做了决定——认为阿不福思"不应该知道"潘妮的存在,理由是"她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阿不福思不在乎潘妮是不是哑炮,他在乎的是被瞒着。他质问"你谁都没告诉",重复了两遍,语气从震惊变成咬牙切齿。阿不福思对阿不思的愤怒不是一次性爆发,是长期积累的。阿不思隐瞒潘妮的真正理由可能不止"她想过普通生活"——如果仅仅是保护她的隐私,告诉阿不福思并不会破坏她的生活;阿不福思可以知道她的存在而不打扰她。阿不福思问"克雷登斯还有孩子?"时语气是惊讶的,说明他对克雷登斯后来的人生几乎一无所知。 但现在应该先确认1926年那件事是确有其事,不是乱编的,因为他只在那一本书上读到过这件事,学校魔法史只教到1899年,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他在图书馆也从没看到过这件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埃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抬起来。 "去哪儿?" "找书。"阿尔伯特说。 他已经转身往书架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埃里克说了一句:"你继续复习。"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先走到魔法史教材的书架前面。那排深蓝色封面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魔法史》第一卷到第七卷,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抽出第六卷——讲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历史——翻到目录页,手指从章节标题上划过去。妖精叛乱,巨人战争,保密法的修订,国际巫师联合会的成立……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章的标题上:"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国际巫师界概况"。他翻到那一章,快速扫过正文。那一章讲了1900年到1950年间的主要国际事件,提到了格林德沃在欧洲的崛起,提到了美国魔法国会的一些立法变动,提到了《保密法》的几次修订案。没有提到1926年纽约。没有提到默然者。没有提到克雷登斯·拜尔本。他又抽出第五卷,翻到"美洲魔法史"的部分。那一段只有两页,讲的是北美魔法界的早期殖民史和塞勒姆审判,后面跳到了二十世纪中期的一个关于美国魔法国会改革的简短段落。中间将近一百年的空白被直接跳过了。 阿尔伯特合上书,放回架子上。 他又走到历史类书架的另一端,那里有几本更旧的书,封面是深色的皮革,书脊上没有烫金字,只有手写的标签贴在靠近底部的位置。他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近代国际巫师界大事记(1900-1950)》,笔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他翻开书,直接翻到1926年的部分。那一年的条目只有两条,一条写着"1926年,英国魔法部颁布关于家用生物管理的新规",另一条写着"1926年,国际巫师联合会年度会议在巴黎召开"。没有纽约。没有默然者。没有克雷登斯·拜尔本。 他把书放回去。 又抽出一本——更厚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圆钝了。书名是《二十世纪巫师界重大事件汇编》,看起来像是某位学者自行编纂的笔记集成。他翻到1926年的部分。那里有一行字,被夹在两条关于欧洲魔法部人事变动的记录之间:"1926年底,纽约发生大规模魔法泄漏事件。MACUSA出动大量人员进行处理,并实施了范围极广的遗忘咒。事件详情未被公开。" 就这一行。没有克雷登斯,没有默然者,没有暴走。只有"大规模魔法泄漏事件"和"被遗忘咒覆盖"。 阿尔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书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午后的光从头顶的窗户里落下来,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他面前那排旧书的书脊上,照在地板的灰尘上。他没有在看任何一本书。他只是在想。MACUSA动用了范围极广的遗忘咒。这意味着麻瓜被抹去了记忆,但巫师们呢?那些亲眼目睹的人呢?那些参与了处理的人呢?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没有写下来。或者说,他们写下来了,但那些记录没有被放进正常的流通渠道。那本灰绿色封面的书是唯一提到克雷登斯·拜尔本名字的东西,而且它被放在特藏区的角落里,混在一摞等待处理的旧书中间,封面没有书名,书脊上没有标签,而且平斯夫人的态度——这本书不该被人看到。 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书架。木头发出"笃"的一声,在 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重新走回那张靠窗的桌子。埃里克还在看那本草药学课本,他的羽毛笔搁在页边,墨水瓶的盖子拧开了一半。听到阿尔伯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找到了?" "没有。"阿尔伯特坐下来,把椅子拉近桌沿。 "你占卜课是几点?" "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埃里克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对劲。" 阿尔伯特把摊开的那本古代如尼文书合上,放在桌角。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有他刚才记的关于火焰咒清除效果的笔记。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方向:"你了解默然者吗?" 埃里克愣了一下。"什么?" "默然者。你听说过吗?" 埃里克皱眉想了一下。"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词……神奇动物那本书里?有个边注?"他摇了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阿尔伯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拿起羽毛笔,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个词——"克雷登斯·拜尔本"——然后又划掉了,墨迹还没干就被笔尖蹭成一道模糊的深蓝色痕迹,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字。他把笔放下,看着那道被划掉的痕迹,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埃里克看了他一会儿。"你下午真的没事?" "真的。"阿尔伯特说,"你去上课吧,我再待一会儿。" 埃里克站起来,把草药学课本夹在胳膊底下,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别熬太晚。"然后转身走了。 阿尔伯特自己坐了一会,用力搓了一下脸清醒一下,开始整理思绪,他把新找到的信息加进去。 1926年纽约有一个默然者叫克雷登斯·拜尔本。MACUSA下令击杀,碎片消散。该事件被封锁,公开记录极少。魔法史教材第五卷和第六卷都没有收录,那本《近代国际巫师界大事记》只写了一行"大规模魔法泄漏事件",连"默然者"三个字都没有提。只有那本灰绿色封面的书写了全名。而那本书被放在特藏区的角落里,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刻意掩埋,消息封锁。 外祖父叫克雷登斯。1926年纽约有个默然者叫克雷登斯·拜尔本。阿不思从不提克雷登斯的姓。母亲是哑炮,外婆带她去了美国。克雷登斯·拜尔本1926年在纽约暴走、被击杀。潘妮1932年出生——克雷登斯"不在"之后六年。 如果。如果这两个克雷登斯是同一个人。 那他的外祖父是一个默然者——一个被MACUSA下令击杀、身体里寄生着那种由压抑与痛苦催生出的黑色能量体的人。那他的母亲潘妮是默然者的女儿。那他自己身上流着默然者的血。 他有特殊之处。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不是那种"比别人聪明"的特殊,是另一种——念头变成现实的那种倾向。 他不是默然者,他很确定他没有那种东西,没有寄生在体内的黑暗能量体。但问题在于:克雷登斯是史上唯一活过成年的默然者。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默然者活到足以留下后代。所以魔法界对"默默然能否遗传、遗传到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一片完全的空白。如果克雷登斯活下来了,潘妮出生了,阿尔伯特也出生了。他身上的那种"念头变成现实"的倾向,那种无需魔杖即可让物体按其意志偏转的直觉式施法,那种在情绪波动时魔力会自发外溢的体质——很难说清是天赋还是那截断裂血脉的余震。 他的魔力回路似乎比普通巫师更短。普通巫师需要经过咒语、魔杖、意念、输出的链条,而他有时候只需要想和发生两个步骤之间的直接跃迁。 但"如果"是关键词。阿尔伯特自己对自己说。可能只是同名。克雷登斯这个名字虽然不常见,但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叫这个。可能只是巧合。1926年的事和1932年出生的母亲,时间上差了六年,不一定有关系。可能阿不思不告诉我全名只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但他没法说服自己停止往下想。 单独看每一条: 外祖父叫克雷登斯,1926年纽约有个默然者叫克雷登斯·拜尔本->一个名字而已,叫克雷登斯的人又不是只有一个。 阿不思从来不提克雷登斯的姓->也许他觉得没必要提,也许他以为我知道。 妈妈出生在1932年->克雷登斯·拜尔本1926年就"死了",差了六年,能有什么关系。 外婆带着妈妈去了美国->很多家庭都会移民,这没什么不正常的。 妈妈是哑炮,但我天赋异常->隔代遗传而已,魔法界又不是没有先例。 阿不思没告诉阿不福思妈妈的存在->也许他真的只是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放在一起—— 如果"克雷登斯"="克雷登斯·拜尔本" 那他在1926年没有真的死(禁书写的是下令击杀、碎片消散,没有写确认死亡)→他活到了1932年之前→妈妈出生→外婆带着妈妈去了美国→阿不思知道这件事但没有告诉阿不福思→阿不思说妈妈是哑炮→但阿尔伯特自己天赋异常 也有可能: "克雷登斯"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那个默然者和他外祖父只是同名→没有什么联系→妈妈就是一个普通的哑炮→外婆带她去美国只是普通的移民→阿尔伯特的天赋只是一个普通的隔代遗传→阿不思不告诉阿不福思只是为了保护妈妈的隐私 他没办法确定哪一幅画是真的。 但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第二幅画。 因为如果第二幅画是真的,那阿不思的沉默就全都是合理的解释。但他从小就认识阿不思,他知道阿不思说话的分寸。阿不思不说一件事,通常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不想说"。 如果两幅画都是可能的,为什么他心里觉得第一幅更接近真相? 他说不清楚。那不是逻辑,是直觉。那种直觉从他五岁第一次听到"克雷登斯"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有了——当时他太小,抓不住那种感觉。现在他十六岁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清晰。 他发现自己对阿不思的信任,正在从"自动相信"变成"需要理由才能相信"。 等一下! 他得知的所有关于克雷斯登,关于他父母的事情,都是从阿不思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实际证据。 潘妮是哑炮(她真的是哑炮吗?)——外婆已经去世,没人能测她的魔力 潘妮在美国长大——外婆已去世,母亲已去世,没有身份文件 潘妮不愿意回英国——母亲已去世,无法问她本人 外婆带着潘妮去了美国——外婆已去世,没有出入境记录 克雷登斯是阿不福思的儿子——没有族谱、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书面文件 克雷登斯在潘妮出生前就去世了——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墓碑,没有具体日期 他关于自己身世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于同一个人的单方面陈述,而那个人是现在全英国最强大的巫师,有足够的动机隐瞒真相(保护?操控?为了“大局”?),没有任何人敢质疑他的权威,而且他是阿尔伯特的“亲戚”——阿尔伯特天然信任他。 阿尔伯特越想心越凉。 不行不行。阿尔伯特摇头,太乱了。 阿尔伯特你要冷静一点,你有什么证据呢,一切都是猜测,所有的推理都是建立在“如果”之上。你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不不,疑点实在太多了,而且证据你从哪里来?你拿不到证据——死无对证,活着的去问谁——阿不思?往枪口撞呢,他能蒙你十一年也能蒙你一辈子。阿不福思?但是很明显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最可疑的是那本禁书——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它被放在特藏区——特藏区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但有禁闭任务的学生可以。而你恰好刚刚被罚禁闭、恰好分配到了“清理特藏区旧书”的工作。谁安排的禁闭任务?麦格教授。但谁可以影响麦格教授的分配决策?阿不思。 它混在一摞零散的书里——“零散”意味着它是被临时放进去的,而不是长期归档的。如果是长期归档,它有固定编号,平斯夫人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不会在阿尔伯特翻开之后才说“这本不在清理范围内”。它更像是被人近期才放进去的,以一个“容易被误碰”的姿态混入。 封面无标、书脊无号——这本书的表面特征决定了:任何一个认真执行清理任务的学生,都会因为它的异常而本能地打开它。因为清理旧书的一个基础步骤就是检查封面和书脊是否有可辨识的标记。而且这本书如果不破解封闭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翻开是会尖叫的,就像一个过滤器哪怕普通学生误拿也会放回原位,而你很快解开了,这就像,不绝对是有人一步一步把你引向那个设好的位置,而你一无所知,在顺着看似巧合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预定的位置。 阿尔伯特突然觉得很讽刺,几天前他刚刚站在道德高地上,对阿不思说“至少那个牺牲的棋子是自愿的”,然后几天后,他自己就成了那个“被安排自愿”的棋子。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觉得脑子有点缺氧,拳头攥紧近乎是咬牙切齿的砸向桌面,但半路又轻轻放下去了,阿尔伯特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 很好,老东西,既然你这么想玩,我陪你。 22. 棋手 (强烈建议一个字一个字看,这章全是智斗,一目十行看不懂的) 七楼走廊比主楼梯间安静得多。傍晚的光从西侧窗斜射进来,在石头地面上铺开一块块拉长的橙红色光斑。阿尔伯特沿着走廊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稳定的声响。走廊两侧的挂毯上,织着图案的人物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又在他走远后转回去。 滴水石兽蹲在走廊尽头靠左的位置,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石料表面,狮身鹰头的造型,爪子底下踩着一颗剥了皮的石榴,露出密密麻麻的籽粒。石像的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石质牙齿。 阿尔伯特走到石像面前。石像低下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然后往旁边退开了一步,露出身后墙壁上一道螺旋楼梯的入口。 他挑眉,看了石像一眼。石像的嘴已经合上了,灰白的石面在火炬的光里泛着冷质的光,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停顿太久,迈上了第一级台阶。石阶在他脚下缓慢地旋转上升,楼梯在一扇门前面停住了。 门是深色的橡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只鹰首形状的黄铜门环——和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那只很像,但尺寸小一些,金属的质地更暗沉,像是被时间氧化过太多次。阿尔伯特伸手叩了两下。指节叩在金属表面,发出"当当"两声响,在楼梯井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门自己开了。 阿尔伯特走了进去。 ——— 校长办公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更满了一些。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橙红色的光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办公桌侧面的架子上,福克斯正蹲在最上层的栖木上,深红色的羽毛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流动的、暗沉的光泽。它偏过头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用喙轻轻啄了一下自己翅膀根处的羽毛,然后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画像里的人物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正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目光看着他。分院帽还在原来的位置,帽檐低垂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正低着头,握着一支深褐色的羽毛笔在面前的羊皮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阿尔伯特走进来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邓布利多没有抬头。 "比我预计的稍微晚了一点。" "我刚找弗立维教授请完假,外曾伯祖父。" 羽毛笔停了。邓布利多把笔搁下,抬起头来。湛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落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又落回阿尔伯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以前从不这么叫我。"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阿尔伯特说。他站在办公桌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校袍的边角在壁炉的热气里微微晃动着。"现在知道了。" 邓布利多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办公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扶手椅偏了一下下巴。 "坐。" 阿尔伯特走过去,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椅面还是深红色绒布的,坐垫比他记忆中的稍软一些——也许换了新的,也许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留意。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松开。 邓布利多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看着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抬起头来。 "您不是一直在等我吗?"他说,"我替您省了让平斯夫人'恰好'把那本书放回特藏区的工夫。" 邓布利多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他松开交叉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觉得有人想让我发现一些东西。"阿尔伯特说,"然后我以为自己在主动发现——在为自己寻找答案。但我在图书馆花了半个小时想清楚了一件事:我连'发现'这件事本身,都是被安排好的。" 邓布利多看着他。"说说看。" 阿尔伯特把自己的推理线拆开来,一段一段往外摆。他讲自己如何在特藏区发现了那本书,如何注意到它封面的异常、书脊的空白,如何翻开目录,如何看到"默然者"和"克雷登斯?拜尔本"出现在同一页。顺着这条线去翻魔法史教材、翻《近代国际巫师界大事记》、翻那本《二十世纪巫师界重大事件汇编》,发现所有公开资料都对1926年纽约事件语焉不详。讲自己如何把克雷登斯?拜尔本和"外公克雷登斯"这两个名字并排放在脑子里比照,如何在没有任何实物证据的情况下纯靠逻辑推理出了一条可能的链条,又如何发现"所有已知信息都来自同一个人,而那些信息恰好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画面里没有死人,没有沉默,只有一段可以被'保护隐私'解释得通的空白"。 "所以,"阿尔伯特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眼看着邓布利多,"我的外公就是克雷登斯?拜尔本——那个默然者。您、阿不福思、潘妮、我,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您一直都知道这个。而且您算准了我看到那本书以后会顺着线查,查到推理,查到怀疑,最后主动来找您。"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在跳,福克斯在架子上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根处的羽毛,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然后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空气里轻轻捻了一下。 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幅巫师棋。棋盘在两人之间的空当处稳稳地落下来,木质边框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暗光,深色和浅色的格子交错排列,棋子从棋盘边缘一枚一枚地升起来,各自滑到起始位置上。白方在王后那一侧,黑方在国王那一侧,排得整整齐齐的,纹丝不动。 邓布利多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阿尔伯特选边。 阿尔伯特看了棋盘一眼,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一方的棋子扫了一圈——他选了黑方。棋子在他手指扫过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金属薄片被敲击的"嗡"声。 "你的分析是对的。"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书是我故意放的。麦格教授给你指派整理特藏区书籍的任务也是我吩咐的。"白方的士兵自己往前移动了两格。 阿尔伯特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的黑方士兵也动了——左前方斜跨一格,落在白方士兵的侧翼。棋子落定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所以您算准了我看到书以后会好奇打开——看到默然者——克雷登斯——之后开始查资料、推理、怀疑、最后主动来找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是的。"邓布利多说,他的白方骑士跳了出来,落在棋盘中央的交叉点上,"但你说得不够准确。我算的不是你'会'好奇——我算的是你'不会不好奇'。这两者有区别。" 黑方主教斜推了两格,落在白方骑士的侧面。"那么——您在推理中想要我发现什么?"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被火光照到的一层薄霜。"你不需要我发现什么。你已经发现了。"他走了一步,白方的士兵推进一格,和阿尔伯特的黑方士兵对峙。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棋盘。他的黑方士兵被白方士兵正面堵住了,动弹不得。他抬眼扫了一眼全局,骑士向前推进。 "所有我知道的信息——关于我的身世,关于克雷登斯,关于潘妮——全都来自于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实物证据。没有族谱,信件,出生证明,照片,没有任何可以独立验证的东西。而推理需要把已知的信息结合进行推导,形成逻辑链。但是我关于我外公的所有信息——口头回忆、文献记录——都是您想让我知道我才知道的。我没有其他渠道可以获得信息。所以我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您给我的信息上,而我推出来的结论,也只是您想让我知道的。" 白方的士兵吃掉了他的黑方士兵。棋子被从棋盘上拿了下来,放在棋盘外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那么,"邓布利多说,他的白方主教从角落里斜跨出来,落在棋盘中央的亮色格子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局面?" 阿尔伯特走了一步。他的黑方王后从防线深处切了出来,斜着跨了三格,停在了白方主教的侧面。"信息差。"他说,"我知道的信息太少,而您知道所有完整的信息。这就导致我始终在被动状态,而您掌握着主动权——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先猜测我已知的信息是对的还是错的,而您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抬眼看了邓布利多一眼,推了自己的黑方马,吃掉了白方那只刚刚落定的主教。棋子碰撞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的士兵又推进了一步。"信息差决定你是谁。这是棋手与棋子的唯一分界线,与智商无关。那么这种信息差又是从哪里来的?" "您的阅历、谋略、地位对我的绝对碾压。"阿尔伯特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他的黑方骑士被白方的王后吃了,棋子被拿起来,放在棋盘外缘,和刚才那只被吃的士兵并排躺着。 邓布利多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带着一道极淡的弧度。他的白方王后又切了一步,斜跨四格,落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同时威胁着阿尔伯特的黑方国王和黑方车。 "一个权力绝对碾压就够了。"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还记得上周四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大局和个体。你的回答是什么?" "……牺牲个体是必要的,但牺牲的个体应该是自愿的。" "从中午拿到那本书到现在你坐到这个办公室里,"邓布利多说,他的白方士兵又推进了一格,"有哪一步是你被迫的?" 阿尔伯特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方被白方压缩在棋盘后三分之一区域,防线正在缓慢地崩溃,白方的王后已经切入了关键的中路位置,他的国王暴露在多重攻击之下。他走了一步,把黑方王后往后撤了一格,试图守住王翼。 "没有,"他说,"全程是我自己主导的——从打开那本书,到查资料,到推理,到主动来找您。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但我自己主导的每一步都在您的计划之中。" 邓布利多的白方车滑了过来,从底线直接切入开放列,和皇后之间形成了一条直通的兵线。黑方的王翼防线已经崩了。阿尔伯特的黑方车被吃掉了,棋子被拿起来,放在棋盘外缘,发出"啪"的一声。 邓布利多把手指从棋盘上方收回来,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感受到了吗?这个世界上,当你面对一个在所有维度上都碾压你的掌局者时,你连'发现自己在被安排'这件事,都是被安排好的。我可以让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寻找答案,而实际上你是在回答我为你设定好的问题。这不是因为你笨——恰恰因为你聪明。因为只有聪明到一定程度的人,才会在'被安排'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在做主。" 他的白方王后从斜线切入,落在阿尔伯特黑方国王的正前方,中间隔着两格空地。黑方的防御已经被清空了,国王暴露在直射之下。 "这就是权力。" 棋子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白方王后敲响了黑方国王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将死。" 阿尔伯特盯着棋盘。他的国王被白方王后和车夹在底线角落,横竖斜三个方向都被封锁了,棋盘上没有任何可以救援的棋子——他被彻底将死了。他盯着那个残局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在跳,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福克斯在架子上动了一下,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用喙啄了啄翅膀根。 他忽然笑了,带着一点自嘲和某种说不清的释然的气音。 他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还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阿尔伯特把棋盘上那些已经被吃掉的棋子拢到一边,然后拿起自己那枚黑方的国王,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回棋盘边缘。 "再下一盘?"他说。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棋盘上的棋子自动复位了——白方归白方,黑方归黑方,士兵归回第二排,骑士回到角落,王后站回原位。阿尔伯特这次伸手拨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一方——他选了白方。 第一手,白方士兵往前推进两格。紧接着黑方的士兵又推了一步。 "所以,自愿是一种特权,不是一种权利。"阿尔伯特说,目光落在棋盘上,"我所谓'自愿'的前提,是我有'不自愿'的选项。如果我不来找您,我将在永远不知道自己被安排过的情况下度过一生——那条线就断在那里,我永远不会知道克雷登斯的全名,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默然者和我有什么关系,永远活在一个'我的天赋只是隔代遗传'的错觉里。但如果我来了,主动走进了这个办公室,那您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的手速又快了一拍,白方的骑士跳了出来,落在棋盘中央。 "所以那句'牺牲的个体应该是自愿的'站在被保护者的立场上是正确的。但站在掌局者的立场上,这是一种天真的傲慢。因为'自愿'这个词本身,只有在掌局者选择给的时候才有意义。如果掌局者决定不告诉你选项,你连'我在选什么'都不知道。"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也在加速——白方走完他就走,几乎不做停顿。黑方的骑士跳了出来,吃掉了阿尔伯特的一个士兵。棋子被拿起来放在棋盘外缘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 "你比我晚七十年上桌,"邓布利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和棋子的节奏同步,"你没资格一开始就谈平等。我能给你的'平等',是我选择给的时候你才能拥有的东西。" 阿尔伯特的白方王后从底线切了出来,斜跨四格,吃掉了黑方的主教。棋子在碰撞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主教被拿下来,和刚才那只被吃的士兵并排躺着。 "那您选择给我吗?"阿尔伯特问。白方的国王往前挪了一格。这一步很反常,没有人会在棋局中段把国王从底线上拉出来,但他就这么走了。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黑方的王后动了,从斜线切入,落在白方国王的正前方三格处。王后的落位同时封锁了三道可能的退路。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邓布利多。棋局已经走到了死路。白方的王翼防线全线崩溃,国王暴露在黑方皇后和车的交叉火力之下,和上一局走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径,只是这次速度更快,不到第一盘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走到了同一个结局。 "将死。"邓布利多说。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他的白方国王孤零零地立在底线角落,被黑方的王后和车封死在原地。和第一局一模一样的结局。他伸手,把白方的国王拿起来,放在棋盘边缘。认输。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残余的棋子上,又移开,落在办公桌后面的老人身上。邓布利多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消化完剩下的信息。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了了不知多久,阿尔伯特先开口了。 "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这是一次考验。" “那你觉得你通过了吗。” 阿尔伯特没有立即回答。他坐直身体,目光又落回棋盘上,那些被吃掉的棋子还堆在棋盘外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邓布利多脸上。 “我外公当年的事情和我的身世没那么简单,”他说,“不然您也不会拿克雷登斯的信息引我来这里。考验的是我能否接受。”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我通过了。” 邓布利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基本正确,”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说,“但不只是考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棋盘上。棋子们还保持着残局的位置,白方的国王和黑方的国王隔着一整片空荡荡的棋盘遥遥相对。“在尖叫棚屋之后,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杯茶凭空出现了。白瓷的杯壁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杯口冒着细密的白汽。一杯放在阿尔伯特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碰。茶面上浮着一片薄薄的柠檬,边缘微微卷曲,在热气里缓缓打着转。 邓布利多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他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茶杯上方某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讲了一个故事。 从戈德里克山谷开始,从两个少年在夏季的田野里相遇开始,从那个夏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讨论、一起规划如何重塑整个世界开始。那个故事阿尔伯特听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在魔法史的角落里,在《预言家日报》的旧刊中,在阿不福思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但从来没有听过完整的版本。格林德沃。阿利安娜。血盟。那个夏天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如何在一个人走进坟墓之前再也没有真正结束过。 阿尔伯特坐在扶手椅上,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柠檬片还在打着转,白汽已经淡了。 然后邓布利多讲到1926年。克雷登斯·拜尔本。格林德沃如何发现了这个被默默然寄生的年轻人,如何意识到他的价值和特殊的体质,如何设计了一个跨越数年的计划。那个计划的核心是:让克雷登斯留下后代,然后把这些后代培养成默然者收归己用。因为默然者本身不稳定,活不长,但如果把克雷登斯的血脉延续下去,就有可能获得一个稳定的、可控制的版本。 格林德沃派了一个女人去接近克雷登斯。她是个巫师,忠诚于格林德沃的事业。她的任务是接近克雷登斯,取得他的信任,生下他的孩子。但她没有完成这个任务——她看到克雷登斯的痛苦,看到那个孩子一旦出生会被当成什么东西来对待。她在怀孕期间找到了阿不思,坦白了一切。 阿不思动用自己的资源把她送到了美国旧金山。旧金山是美国魔法部管辖的边缘地带,一个容易消失的地方。后来潘妮出生了。潘妮是克雷登斯的血脉,而默默然在克雷登斯体内寄生了太久已经改变了克雷登斯的身体构造,但她没有成为默然者——她的魔力回路是堵塞的。她也不是哑炮,她有魔力,但无法正常释放。那些被堵塞的、变形的回路无法承载正常的魔力流动,每一次施法都相当于在她体内引发一次小规模的泄露。而不施法,那些被压抑的魔力会逐渐聚集,最终对内脏造成慢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外婆选了慢性死亡——压制潘妮的魔法,让她不能施法。阿不思救不了她,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她以麻瓜身份生活,远离魔法界,不施法,不暴露,活多久算多久。外婆在潘妮四岁那年离开,因为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格林德沃的手下追踪到。不久之后她确实被找到了,作为叛徒被清理了。 阿尔伯特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潘妮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身体弱,常常生病,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抛下自己离开。她在旧金山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嫁给了一个麻瓜工人,生下了阿尔伯特。阿不思一直在远处观察——他答应过外婆要盯着,确保她不被发现。而当潘妮与一个麻瓜结合时,阿不思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被改写后的血脉与普通人的血脉结合,会不会产生一个正常的后代?他不能确定,但他决定赌。如果赌错了,如果孩子出生后仍然有问题,他会介入控制,避免血脉继续繁殖、扩大隐患。 他在等。1960年,阿尔伯特出生。1963年,潘妮因病去世。1965年,阿尔伯特的父亲去世,阿尔伯特进入孤儿院。阿不思还是没有出现——他在等这个孩子暴露魔法能力。几个月后,五岁的阿尔伯特“想”了一件事,然后它发生了。无杖施法,直接的、不需要咒语的本能式施法。阿不思赌对了。这个孩子继承的是克雷登斯被改写后最核心的那个特质——魔力回路比常人更短、更直接——同时他的身体是稳定的,没有堵塞,没有衰竭。 于是阿不思出现在孤儿院走廊里,蹲下来和阿尔伯特平视,说:“我来带你回家。”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阿尔伯特坐在扶手椅上,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掌心里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的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松开。壁炉里的火在跳,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福克斯在架子上换了一个姿势。 “外婆叫什么。”他说。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留下名字。她要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名字。她说她做过的那些事,不值得被人记住。” 阿尔伯特没有追问。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而细密,从拇指根部延伸到小指下方,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一些事情。 母亲抱他时的温度和味道。父亲带他去扫墓时,墓园里那棵老橡树的影子。孤儿院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阿不思蹲下来和他平视,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阿不福思把他抱上吧台凳,煎蛋的香气从铁锅里漫上来。赫尔墨斯刚出生的时候四条腿打颤,舔他手掌的时候鼻息湿漉漉的。埃里克在船上接住那颗糖的时候耳朵红透了。托马斯笑他“土拨鼠”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前腿都翘起来了。阿不思送的小土拨鼠。艾玛躺在草地上说“我想当治疗师”的时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膀的轮廓上勾出一圈金边。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复杂和无力,他是一个“实验的产物”,一个由背叛、交易、算计和赌注共同构成的产物。但是他被利用的同时,也确实被爱着。他没办法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所以我的出生是一次实验,”他说,“因为我是一个‘成功的样本’,所以我被带回来。因为我‘有用’,我有价值。”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送给阿不福思让我在猪头酒吧长大,在霍格沃茨上学,是为了让我在您的视线内、可控的范围内被保护着长大。那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可以一辈子不知道这些事情,做一个听话的,有用的棋子。” 邓布利多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平时喜欢在画框里交头接耳的老校长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画框里,有的在看别处,有的在低头假装看书,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我说过,”邓布利多说,“因为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他顿了一下。“当然,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看着邓布利多。那双和他一样的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看过来,平静的,没有躲闪。桌面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柠檬片沉到了杯底,贴着白瓷的杯壁。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棋盘上。那些被吃掉的棋子还堆在棋盘外缘,白方的国王和黑方的国王各自孤零零地立在底线的角落里。他伸手,把自己那枚白方的国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回棋盘边缘。 “因为我有资格成为棋手。”他说。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壁炉里的火在跳,福克斯在架子上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根处的羽毛,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他看着邓布利多,目光没有移开。“你让我知道这些,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因为知道这些就离开,你太了解我的性格了,你知道我不会。” 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已经是这盘棋的一部分了。你只是让我看清楚自己站在哪一格上。”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些残余的棋子,又抬起来。“但你知道的事情里有一件你算错了。或者说,你还没算到。” “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给了我一个选择。”阿尔伯特说,“你让我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你让我知道我被安排过什么。你给了我一个机会去决定——我是继续站在你安排的位置上,还是自己选一个位置站。” 他停了一下。“你给了我信息。信息就是权力。你已经把一部分权力让渡给我了。”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的,像火光照到冰面时的反光。 阿尔伯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校袍的下摆理了理,站在办公桌前,面对着邓布利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我需要回去想一想。”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好。” 阿尔伯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还在棋盘上,”他说,“但我站在哪一格,我自己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走廊里的火炬在铁质灯架里跳着,橙红色的光在石头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沿着走廊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稳定的声响。 ------ 拉文克劳塔楼的入口处,那只青铜鹰头门环安静地待着。他走过去的时候鹰头微微动了一下,喙张开了,空灵的声音落下来—— “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馈赠,机遇是偶然飘落的风。出身无法更改,才智各有厚薄,可什么,才真正定义一个巫师将成为谁?” 阿尔伯特站在门前,看着那只鹰头。 “选择。”他说。 鹰头的喙合上了。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跨了进去。 23.通译效应 1976年,10月。 魁地奇球场上的旗帜已经挂起来了——红金两色、黄黑两色、蓝铜条纹、绿银条纹——在风里翻卷着,猎猎作响。城堡里到处都在谈论下周末的比赛.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阿尔伯特坐在靠窗那张他常坐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代如尼文笔记,羽毛笔搁在页边,墨水还没干。窗外是十月午后灰白色的天光,禁林的树冠在风里起伏,远处黑湖的水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所以,"托马斯的声音从壁炉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得说点什么来让场面热闹起来"的调子,"下周末的比赛,谁去看?" "我。"埃里克说。他坐在书桌前,正在调整望远镜的支架——最近他迷上了观测木星的卫星轨道,每天晚上都要在天文塔待上两三个小时。"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应该有看头。" 托马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脑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尔伯特身上。"你呢,土拨鼠?" 阿尔伯特翻了一页笔记。"在哪儿待着不是待着。" "那你得坐前排。"托马斯说,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把自己种进土里的传奇人物现在坐在观众席上的样子。" 埃里克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压着笑。 阿尔伯特没有抬头。"那我也能顺便观摩一下你是怎么在观众席上摔下来的。" 托马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笑得椅子前腿都翘起来了。"行,你赢了。" 本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按在页边,没有翻。他抬起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窗台上,一只浑身上下黑得发亮的大鸟正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打量着房间里的人。它的羽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偏蓝紫色的光泽,喙的根部有一圈细密的黑色绒毛,像戴了一条不起眼的围脖。煤球。它比刚被捡回来那会儿大了好几圈,已经成年了,蹲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小团凝聚起来的暗色。 阿尔伯特把坚果盘推过去,煤球低下头,用喙叼起一颗,仰头咽下去,又叼起一颗。 托马斯从椅子上探过身来,伸手在煤球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煤球让他摸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用一种"差不多得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坚果。 埃里克也走过来,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窗台上。煤球叼起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咽下去了。 "你说煤球是不是全校最自由的鸟?"托马斯说,"它想去哪儿去哪儿,平斯夫人都不拦它。" "它又不捣乱。"埃里克说。 "上个月它在费尔奇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费尔奇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本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因为费尔奇知道煤球是阿尔伯特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托马斯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阿尔伯特把笔记合上,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从煤球脚边拿起那份今天早上送来的《预言家日报》。报纸叠得不算整齐,边角有些褶皱,大概是煤球在飞行途中被风刮的。他展开报纸,翻到头版。 头版标题印得很大,加粗的黑体字横跨整页——"魔法部提醒公众保持警惕:近期袭击事件频发"。底下配了一张黑白照片,一栋被烧毁的房屋废墟,烟从瓦砾堆里往外冒,照片里的烟在风里一卷一卷地飘散,又聚拢,又飘散。阿尔伯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扫。 正文写着:"魔法部法律执行司今日发布公告,呼吁巫师家庭加强防护措施,建议夜间不要单独外出。近期黑魔标记在威尔士、苏格兰及英格兰北部频繁出现,疑似与某组织的活动有关。魔法部正在全力调查,并敦请公众如发现可疑迹象,及时上报。" 没有提到"伏地魔"。没有提到"食死徒"。那些词被替换成了"某组织"、"可疑活动"、"危险分子"——像是换了个说法,事情就不一样了。 阿尔伯特的目光从正文移到右下角一则短讯上。短讯的标题更小一些,但字体是加粗的——"霍格沃茨六年级及七年级学生请注意: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及奥罗办公室将于十一月在校内举办联合宣讲会,介绍毕业后的就业选择。"阿尔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翻了一页。 "你们看报纸了吗?"托马斯的声音从壁炉那边传过来。 "看了。"阿尔伯特说。 "魔法部要来讲什么?" "就业方向。"阿尔伯特把报纸放在窗台上,"奥罗办公室、魔法事故和灾害司、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大概就是那些。" 托马斯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我打算去考奥罗。" 房间里的目光聚过来。埃里克从望远镜后面抬起头,本从书页上方抬起眼。 "什么时候决定的?"埃里克问。 "上学期就在想了。"托马斯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是确定的,"现在食死徒越来越多,傲罗到处都不够。我想去考。" 埃里克看了他一会儿。"你父母同意?"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爸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在跳,把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阿尔伯特的椅背上,用喙理了理翅膀根处的羽毛。 埃里克推了一下眼镜。"我还没想好。可能做个自由研究者吧,天文方向。这几年外面太乱了,我想先避一避。" 托马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本。"你呢?" 本的目光还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说了一句:"还没想好。" 声音不高,和平时差不多。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在页边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那几秒钟里想了很多东西,然后决定说出来。 托马斯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向阿尔伯特。"你呢,土拨鼠?你O.W.L.s全科O,没有任何限制。想做什么都行。"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圣戈芒那次之后他想过,卢平之后他更认真地想过。他想过治疗师、傲罗、魔药学者——但那些选择都不太对。不是不想做,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但他知道方向。 "还没决定,"他说,"但我想做点有用的。" "有用的?"托马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能帮到人的。"阿尔伯特说。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太清楚。但托马斯没有追问。 "你这种人最可怕,"托马斯说,嘴角弯着,"没想好要做什么,但做什么都能成。"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黑白照片里的烟还在卷着,一圈一圈地往外飘。 煤球从椅背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用喙啄了啄报纸的边角,然后歪着脑袋看着他。阿尔伯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手指穿过那层光滑的黑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 "走了。"本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去。 "去哪?"托马斯问。 "图书馆。"本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托马斯看着那扇门,又把目光收回来。"他最近话更少了。" "他一直话少。"埃里克说。 "不是——"托马斯说,"感觉不一样——像在想事情。"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报纸折好,放在窗台边上。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有风把树枝吹得晃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 古代如尼文课在四楼东侧的一间弧形教室里,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窗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教室比普通教室小一些,桌椅摆成半圆形,围着讲台,像一圈张开的扇面。墙壁上挂着几幅拓印的符文表,深褐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面上排列成行,有的笔直如刀削,有的弯曲如水流。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旧纸页和蜂蜡的气味,偶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深秋的凉意。 阿尔伯特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页面上印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符文,旁边用细小的字体标注着对应的古英语释义。他的手边搁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支蘸了深褐色墨水的羽毛笔,笔尖搁在纸面上,已经有一会儿没动了。 讲台前面的黑板上,芭布琳教授正在用白色的粉笔画一张大表格。粉笔在黑板上划动时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嗒嗒"声。她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古铜色的圆形胸针,胸针上刻着一组细小的符文图案,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一张北欧符文、埃及象形符文和矮人铭文的对照表。表格分三列,左列是北欧符文的十六个基础符号,中列是埃及象形符文中与之语义对应的符号,右列是矮人铭文中对应的变体。她用直尺画出横线,把每一行分隔开来,然后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来。 "今天的内容,"她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三种古代符文系统的语义对应关系,以及它们在基础附魔应用中的等效性。你们面前那张表格的左边是北欧符文的基础符号,中间是埃及象形符文,右边是矮人铭文。我先讲一个实例。" 她转身在黑板上方的空白处画了三组符号。三组符号分别刻在不同的背景轮廓上——一块石板的形状、一段木头的形状、一块金属薄片的形状,上面都刻着符文。 "这是三块出土文物的复刻图。第一块是公元八世纪的北欧护身符,刻的是'保护'符文。第二块是古埃及墓葬中发现的铭文板,用于守护墓室入口,也用了'保护'的语义。第三块是矮人矿道入口的警示铭文,仍然是'保护'的含义。"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但关键是效果。这三组符文在附魔层面的功能,完全一致。它们都能形成一层稳定的魔力屏障,延缓外力的侵入,效果相当。它们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刻在不同材质上,用了完全不同的符号形状,但它们在现实中的作用是相同的。"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这说明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坐在前排的斯莱特林女生尝试性地回答:"说明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个概念?" "对了一半。"芭布琳教授说,"它们描述同一个概念,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语义对应关系是基础知识。但我要说的是更深的一层:它们能产生相同的'效果'。语义是翻译层面的,而效果是现实层面的。这说明它们都触及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魔法层面。" 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学这门课不能只背翻译。古代如尼文是一门应用学科。你们要理解它描述的是什么'规则',而不是只记住它对应的是什么'单词'。如果你们将来要从事古代符文相关的职业——考古修复、魔法物品鉴定、古代咒语复原——你们需要知道的不是'这个符号翻译成英文是什么',而是'这个符号在现实世界能产生什么效果'。接下来我会用半节课的时间讲讲入门级的符文附魔原理,也会演示一下。" 她顿了一下。"按教学大纲,你们这个学年只学理论,不实际操作符文刻印。但我会向你们展示效果,让你们看到相同'语义'的符文在相同材质上能产生相同的'效果'。" 她打开讲台侧面的盒子,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但刻痕清晰——一个北欧的"保护"符文。她的指尖在符文中心点了一下,铜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透明光膜,持续了三四秒才消退。 "这是已经激活的符文。一千二百年前的。如果不受外力破坏,它还可以再维持几百年。这就是古代符文附魔和现代咒语的区别——现代咒语需要持续施法,古代符文刻好了激活了就能自己运转。" 她把铜片放回盒子里。"以后几周的课程,我会陆续展示不同文明的符文样本。你们不需要学会刻,也不需要学会激活,按教学大纲只学理论。但你们要知道,你们看到的东西,历史上真实地做过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翻书声。阿尔伯特坐在第三排,手里握着羽毛笔,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缓慢地沉淀着。 同样的语义。不同的形状。相同效果。 他盯着黑板上那三组并排的符号,看了很久。三种符号从任何可辨识的视觉特征上看,都没有相似之处。它们的笔画方向不同,结构不同,转折的角度不同,使用的材质基底也不同。但如果它们能产生相同的效果,那就意味着它们在现实层面的作用机制是相通的。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种底层规则的不同外部表达。 他开始在心里拆解那些符号。 北欧的"保护"符文,核心结构是一个向上的三角和一个向下的三角交叠,形成一种封闭的环形逻辑。它描述的是一个"向内收拢"的力场——外部的东西被挡住,内部的东西被维持。埃及的"保护"符号是一对展开的翅膀,环绕着一个圆形的中心结构。它描述的是一种"环绕"的逻辑——但不是阻挡,是包容,形成一个连续的环,把中心包裹在里面。矮人的"保护"铭文是一组向内倾斜的平行线,像一排斜向的栅栏,描述的是一种"定向阻挡"的逻辑。 三种不同的结构,三种不同的描述方式,但在现实层面都产生了相同的结果:形成屏障。这说明底层规则是同一套,但不同的文明"看见"了这套规则的不同侧面,用自己文化中可理解的视觉语言把它表达了出来。 北欧人看见了"收拢",把它画成交叉的三角。埃及人看见了"环绕",把它画成展开的翅膀。矮人看见了"定向抵抗",把它画成倾斜的栅栏。 它们都在描述屏障。只是用了不同的"视角"来描述。 阿尔伯特又在心里把那几个符号拆得更细了一些,他想象它们的"结构骨架"。交叉三角和展开翅膀和倾斜栅栏,在某些抽象的操作层面上,它们的内部逻辑是相同的:都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都描述了"阻挡",都通过某种几何关系把外部力量和内部空间隔开。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电流从后颈往下滑。如果这个逻辑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符文不只是"翻译"的问题。它是一种被不同文明以不同方式发现的规则体系,而所有这些不同的表达方式,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自然法则是统一的。不同环境下描述同一事实的规则,必然存在共同的结构。因为世界只有一个,规则只有一个,不同的人在各自独立的情况下发现了同样的规则,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来记录它。 他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组符号。自己"拆解"之后的版本——去掉了文化特有的装饰,去掉了材质造成的变体,只保留了那些符号在逻辑层面的"骨架"。三个符号并排,然后用弧线连接它们之间的对应点,标注出它们共享的结构。 他又画了一组新的,这次画的是他在一本旧书上看过的另一种古老符号——大约公元前两千年的美索不达米亚的某种铭文,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现在他从记忆里把它捞出来,在纸上快速复现。它的结构和北欧的那一组某处相似,和埃及的那一组在另一处相似。 他在纸面底部写了一行字:"它们的'语法'是相同的。只是'词汇'不同。'词汇'本身有各自的擅长和局限,北欧的'收拢'结构更擅长抵御单一方向的冲击,埃及的'环绕'结构更擅长维持长时间的稳定屏障,矮人的'定向抵抗'结构更擅长精确拦截特定目标的穿透。三种表达方式的弱点也各不相同——北欧的结构在持续压力下容易疲劳,埃及的环绕在遭遇高频冲击时容易产生共振裂缝,矮人的定向结构在面对多方向同时攻击时会失效。它们各有特长,各有盲区。" 他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把这三种结构组合起来呢?如果让收拢、环绕、定向抵抗在同一阵列中协同工作,能不能形成一个同时具备三种优势、弥补三种弱点的复合结构?"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太大了,又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条:"不同的符文在阵列中如果直接混用,可能会互相干扰,没有效果。但如果找到它们共同的底层规则——通译效应——理论上就能把不同文明的符文翻译成同一种'语言',再把它们在阵列中重新组合、协同作用。那将是集百家之长。" 他再看了一会羊皮纸,然后把纸夹进课本里,芭布琳老师还在继续讲课,符文填满了整个黑板。 下课后,他收拾好东西,把课本和羊皮纸卷夹在胳膊底下,没有立刻走出教室。他站在门口侧面的位置,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去、门在走廊里合上之后,他转过身,走回讲台前面。 芭布琳教授正站在讲台侧面,把那些符文样本的盒子收进柜子里。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她把盒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有事?" 阿尔伯特在讲台前面站定,把自己夹在胳膊底下的课本抽出来,翻到夹着那张小纸片的那一页,把它抽出来,放在讲台上。上面画着他上课时画的那些拆解图和连接线,几行字排在底部。 "教授,我好像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说,"不确定对不对。" 芭布琳教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片。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上面的内容——几组抽象结构、几根连接线、底部的两行字。她的视线在那些拆解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纸片,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课的时候 。"阿尔伯特说,"您讲到'它们产生相同的效果'的时候,我开始想这件事。三种文明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形状,但效果一样——说明它们描述的是同一套规则。那我就在想,如果剥离掉文化特色、材质差异和时代特征,只看几何结构本身,能不能找到那套底层规则?" 芭布琳教授没有打断他。她把纸片放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沿,听着。 "我试着拆了一下,"阿尔伯特继续说,"北欧的交叉三角的核心逻辑是'收拢'——两条对向的尖端在中心交汇,把外力向内引导、在中心消解。埃及的对称弧线的核心逻辑是'环绕'——把外力沿环形路径分散、绕开中心。矮人的倾斜栅栏的核心逻辑是'定向'——从特定方向施加逐层抵抗。三种结构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几何关系来达到同一个目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芭布琳教授一眼。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目光停留在纸片上那些连接线上,没有移开。 "然后我又想,"阿尔伯特说,"如果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种东西,那它们之间应该存在一种'翻译'关系。结构层面的翻译。北欧的收拢结构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翻译成埃及的环绕结构,只是表达方式变了——压缩变成了环绕,但描述的是同一个底层逻辑。如果能找到那套翻译规则,理论上就能从一种符文体系推导出另一种。即使不知道'词汇',只要理解了'语法'。" "我暂时把这种感觉叫做通译效应——不同的符文体系之间存在一种共同的底层规则,使它们能够被结构性地互译。" 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玻璃外面擦过去,发出极轻的、持续的声响。芭布琳教授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纸片,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拆解图和底部的两行字。 "你刚才上课的时候,怎么不提出来。"她说。 "我想先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完整的,"阿尔伯特说,"而且我也不确定是对是错。" 芭布琳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它们之间存在一种翻译关系'。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所有的古代符文系统都不是独立的语言。它们是一门统一语言的方言,差异在'词汇'层面,不在'语法'层面。"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芭布琳教授的手指在纸片上那行字上点了点,"'这些词汇各有擅长和局限。'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把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因为每一种文明都是在自己的环境里发展符文体系的。北欧人生活在寒冷、开阔、强风多的环境,他们的符文擅长对抗稳定的、持续的外部压力。埃及人生活在干燥、稳定、边界明确的环境里,他们的符文擅长维持长时间、低强度的均匀屏障。矮人生活在地下,面对的是定向的、来自特定方向的冲击——塌方、落石、敌人的定向进攻,他们的符文擅长精准拦截单一方向的穿透。而它们的弱点也源自同样的理由。北欧的结构在持续压力下容易产生疲劳裂缝;埃及的环绕在面对高频冲击时容易产生共振;矮人的定向结构在面对多方向同时攻击时会顾此失彼。" 他顿了一下。"单独一个文明发展出来的符文体系不可能是全面的。因为它们只在各自的环境中演化,只解决了各自面对的问题。但如果能把它们的长处结合起来,整理成一套,在同一个阵列里协同工作,理论上就能形成一个更全面的屏障。各个文明的弱点都能被另一个文明的强项补上。" 芭布琳教授没有立刻回应。她把那张纸片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讲台边沿,看着阿尔伯特。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如果只有那三组符号的对比,那还只是初步观察。你需要做的是:第一,找出足够的实例来证明这层'结构翻译'规律确实存在,而不是你的过度解读;第二,把翻译规则本身写清楚——它是什么?几部分构成?怎么操作?;第三,把你说的那套'语法'本身写成一套可用的系统。" 阿尔伯特站在讲台前面,听着。他没有插话。 "如果你的假设是对的,"芭布琳教授说,"那意味着古代符文研究的方向可能需要大幅调整。但前提是假设被证明。目前你只有三组对比,和一张推论纸片。这离'证明'还有很远。如果你想继续做这个,你得先做一件事:选一个非标准对照例,用你推导的结构框架去解读它,看看能不能指向一个合理的、与已知背景一致的意义。如果可以,你的框架就有预测能力。如果不行,就是过度拟合。" 她顿了一下。"另外,你说到把不同文明的符文长处结合起来。那是一个更大的工程。如果你通过足够的实例验证了通译效应确实存在,理论上确实有可能设计出融合多文明长处的复合符文阵列。但这件事你现在不要想。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通译效应本身证明好。"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不是在劝退你,"芭布琳教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你要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的难度和规模。如果你是对的,一篇扎实的论文就能改变整个古代如尼文的研究框架。但你一个人做不完那件事——'融合所有文明的长处',那是需要几十个研究者、几十年时间、实地考察世界各地遗址才能推进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就能成功的,你现在不要好高骛远。" 她又看了那张纸片一眼,然后把它拿起来,递回给阿尔伯特。"拿回去。继续写。积累够实例再给我看。我会抽时间看。" 阿尔伯特接过纸片,折好,夹进课本里。"谢谢教授。" 芭布琳教授摆了摆手。"去吧。" 阿尔伯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转过身。 "教授,还有一个问题。" 芭布琳教授正在把盒子放回柜子里,听到他的声音直起身来。"说。" "您刚才展示的那枚铜片,"阿尔伯特说,没有转身,面朝着门,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楚,"一千二百年前的,刻痕已经氧化发暗了,但激活之后仍然能稳定运行几秒。它的结构还在。它的效果还在。但您说的是'按教学大纲的要求,这个学年只学理论,不学实操'。" 他顿了一下。"我不太理解。如果古代符文附魔是一项可以实际运用的技术,为什么我们只学理论?为什么我们只被要求'认识'它,而不是'运用'它?" 芭布琳教授站在柜子前面,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没有关上。她看了阿尔伯特一会儿,然后把柜门轻轻合上了。 "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她说,"答案有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技术层面的:古代符文附魔的工艺,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断代了。不是没人想学,是没人会了。传下来的知识只有'这是什么符',没有'怎么刻成符',更没有'为什么这个符能起作用'。" 她走回讲台前面,双手撑在桌面边缘。 "我们在教授的是一种'碎片化'的知识。我们能识别北欧符文,能翻译埃及象形文,能辨认矮人铭文,但我们对它们的附魔原理的理解是零散的。我们知道这个组合能防御,那个组合能施压,但不知道背后的机制是什么。所以我们只敢教理论,不教实操——因为一旦操作,一旦刻错了,轻则无效,重则反噬。具体的案例我不说了,从1860年代以后,符文实操的教学就基本被叫停了。"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 "第二个层面是思想层面的,"芭布琳教授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习惯了'认'符,而不是'用'符。这已经成为一种思维惯性。一门学科如果被归类为'考古学'或'翻译学',它在魔法界的地位就会被固定在这里。学生学它是因为它好拿学分,不是因为它能做什么。久而久之,连教授这门课的人也开始相信它只是一门理论学科。" 她直起身来,双手从讲台边沿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说得对,我们是在退步。几百年前的巫师能用符文做我们现在用魔咒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刻在石头上的屏障能持续运转几个世纪,刻在金属上的封印能在几百年后仍然起作用。而现在我们连一枚铜片上的一千二百年前的符文都只能让它亮几秒,然后就要等它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阿尔伯特。"你说得对,我们是在退步。几百年前的巫师能用符文做到我们现在用魔咒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已经把那扇门关上了,而我们已经不太在意这件事了。能在古代如尼文领域做前沿研究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有天赋的学生都选了魔咒课、变形课、魔药课——那些看起来更'有用'的学科。" 她停了一下。"所以当你刚才问这件事的时候,我想的是——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了。你注意到了一枚铜片和一门学科之间的断裂。如果你是对的,你那个通译效应的发现就不只是一篇学术论文——它是一把重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我不需要重复这件事的难度。但如果有人能把它推开,我认为会是从你这代开始的。" 24.黑湖 有求必应屋在八楼,墙上的挂毯对面。阿尔伯特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脑子里想着"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实验,没人打扰,不会炸飞别人",第三趟走完的时候,墙壁上浮现出一扇门。深色的,木质的,门把手是一只老旧的黄铜环,表面被磨得发亮。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四面墙壁是浅灰色的石砖,摸上去干燥而平整,没有灰尘。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空荡荡的,但桌角搁着一盏铁质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了,灯油灌到了七分满。他伸手碰了一下灯罩,指尖的温度是凉的。 他把校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教授借他的铜片。 一千二百年前的北欧保护符文,铜质基底,表面已经氧化成一种暗沉的、不均匀的深褐色,但刻痕依然清晰。 阿尔伯特把铜片放在桌面上,在油灯旁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刻痕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那些交叉的三角,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规律的、重复的几何关系。和他在课堂上拆解的那张图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铅笔在桌面上摊开。铅笔和羽毛笔不一样,不用担心墨水干涸,不用蘸墨,断断续续地写也能保持笔迹均匀,适合画草图。 他在纸上画了三组符号。北欧的交叉三角、埃及的展开翅膀、矮人的倾斜栅栏。和课上那三组一样,画完之后他拿远了一点,看着三组符号并排的样子。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这个符号没有任何文明的风格特征。它只有几何结构本身——几条弧线,两个闭合的环,一组互相交错的线条。他画的时候故意去掉了所有文化装饰,没有锐角、对称的翅膀、斜向的栅栏,只剩下最基础的、裸的几何关系。 他盯着那个新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铜片的轮廓。在方框内部,他用铅笔轻轻地画出了那个裸符号的草图,线条比刚才那张更规整,比例更精确。他在符号的外围画了一圈细密的辅助线,标注了角度和间距,用尺子比了比,又擦掉重画了一版。 他拿起那块铜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层均匀的、暗沉的氧化层,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他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杖尖对准铜片背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魔杖放下了。 用魔杖刻符文,理论上可行,但他不确定魔杖的输出精度能不能满足这种细密几何的要求。魔咒的魔力流经杖尖时会有细微的波动,刻出来的线条可能会有深浅不一的问题,影响回路的完整性。他想了想,把魔杖插回口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把刻刀——有求必应屋准备的。刀身是钢质的,约莫一根手指的长度,刀刃已经磨过了,在油灯下泛着一道锐利的、冷白色的光。 他用铅笔在铜片上画出草稿线,然后拿起刻刀,刀刃贴着铜片表面,开始走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铜片背面的几何骨架已经完成——几条弧线围成一个闭合的环,环的末端向外延伸出三组曲线,在边缘处收束成尖锐的末端。 阿尔伯特把刻刀放在桌面上,吹掉铜片表面的铜屑。细碎的金属粉末在油灯的光里飘了一瞬,落在地面上,不见了。他把铜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铜屑残留在刻痕的沟槽里,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蹭掉了。 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片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悬在刻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开始集中注意力,引导自己的魔力流向指尖,然后让它沿着那些刻痕的路径走。 最初的两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是一丝极细的、温热的流动感从指尖底下传上来,沿着那些刻痕的路线,像一小股水流在看不见的河道里缓缓移动。他顺着那个感觉,让魔力继续流入,沿着弧线的方向走了一圈,在环形的闭合处遇到了一点轻微的阻力——像水遇到了一道缓坡——他加大了输出,那股阻力被推过去了,魔力继续沿着外伸的曲线流动,在末端的锐角处散开,又收拢回来。 他松开手,收回指尖。 铜片表面亮了一下。那道光很淡,偏银白色的,沿着刻痕的路径走了一圈,从环形的中心出发,经过弧线,经过外伸的曲线,在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回流,沿原路返回,最后在环形的闭合处熄灭,从有到无只用了两秒。 阿尔伯特盯着那块铜片。 他拿起铜片,举到油灯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刻痕内部有一层极薄的、偏银灰色的光泽,和氧化层的暗褐色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的路径又摸了一遍——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从刻痕内部散发出来,感觉像金属刚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 "......所以真的只是几何。"他放下铜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块刻满了线条的铜片,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些刻痕上投出一道道细密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刚才画了那个裸符号的羊皮纸底部写了一行字: "几何结构可以独立生效。不同文明的符文只是相同几何骨架的不同视觉表达。" 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但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几何结构,在不同的文明里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视觉形态?如果几何本身是普适的,那按理说所有文明应该画出一样的符号才对。但实际的情况是它们画出了完全不同的形状。这说明中间有一个'翻译'的过程——从几何到视觉表达的翻译。不同文明选了不同的'字体'来写同一句话。"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坐直了,拿起第二块铜片。 这块是芭布琳教授给的另一块样品——埃及的保护符文的复刻版,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浅绿色的铜锈,刻痕比第一块浅一些。他把这块铜片放在桌面上,和刚才那块已经刻好的并排摆着。 然后他拿起第三块。 这块是他用另一块铜片自己刻的。刻的是他刚才用的那个裸骨架结构,一模一样,但他在这块上做了一处细微的改动:环形闭合处的两条弧线之间的角度,比上一块宽了一度。 他把三块铜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从左到右依次是:北欧复制品、裸骨架原版、裸骨架变体。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铜片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同时往三块铜片里注入魔力。 北欧复刻品亮了。银白色的光沿着刻痕走了一圈,稳定地、均匀地,在环形闭合处没有停顿,直接回流熄灭。裸骨架原版也亮了,路径相同,强度相近。裸骨架变体——亮了三分之一圈之后,在角度被改动的那处弧线拐弯的地方,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整条回路中断了,什么也没剩下。 阿尔伯特收回手,拿起那块变体铜片,举到灯下看了看。角度改动的那处弧线拐弯处,刻痕内部有一层极细微的、焦黑色的痕迹 角度偏了10度以内,回路就断了。 他把变体铜片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铅笔,在刚才那张羊皮纸的底部又加了一行字: "几何结构的容差非常小。偏差超过一定限度,回路就会失效,甚至产生局部过热。这解释了为什么古代符文需要精确的工艺——物理要求。" 他把笔放下来,拿起那块裸骨架原版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有求必应屋靠里的那面墙前面——墙角堆着几个软垫,灰绿色的,边角被压得变了形,大概是被谁用过几次之后随手丢在那里的——他弯腰拿起两个软垫,走回桌边,把其中一个垫在铜片下面,另一个放在旁边的桌角,以防万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准那块裸骨架原版铜片,开始释放魔力。 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大。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集中注意力让魔力以更快的速度流入那些刻痕,沿着弧线的路径走了一圈,在环形闭合处没有遇到阻力,直接过了。光沿着外伸的曲线流向末端的锐角,在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忽然回流了。回流的力度比前两次都大,光和魔力一起涌回来,在环形闭合处撞上了后续流入的魔力,两股流向相反的魔力在同一个节点撞在了一起。 "嘭——" 一声闷响,从铜片表面爆发出来。银白色的光在撞击点闪了一下,然后整条回路瞬间过载,光从刻痕中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铜片从桌面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砰地撞上了有求必应屋的天花板,弹了一下,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边缘,被阿尔伯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他"嘶"了一声,没有松手,先把铜片按稳在桌面上,然后翻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红了一块,但没有起泡,皮肤表面有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的痕迹, ......温度过载。 他放下铜片,看了看桌面上那块垫在底下的软垫。垫子的表面被炸开的气流掀翻了一角,露出底下浅色的布料,但没有烧焦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砖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有求必应屋的墙壁比普通石墙更能吸收冲击能量。 他坐回椅子上,把铜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痕内部那条焦黑色的痕迹比刚才更明显了——不是断裂,是过热灼烧留下的印记,在环形闭合处的位置,两条弧线交汇的地方,焦痕最集中。那里是他刚才把第二股魔力推过去的时候,两股流向相反的魔力撞在一起的位置。 "反向回流,"他低声说,"过载了。" 他看着那块铜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羊皮纸底部接着写: "回路设计有方向性。单向流动可行,回流会导致能量在交汇点叠加过载。如果要让能量持续循环,需要在设计层面加入单向导流结构,或者采用分时机制,或者采用分流设计。"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放下铅笔,靠着椅背,把红了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银灰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但灼烧感还在,像被烫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持续的热。 --- 十月的风从黑湖方向吹过来,卷着湿冷的水汽,贴着看台的木质台阶往上爬。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 他坐在后排看台靠左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球场,从拉文克劳的球门到赫奇帕奇的球门,从观众席东端到西端,一目了然。级长的位置是提前定好的,麦格教授开学初就说清楚了——七年级的级长坐最前排负责近处,五六年级的级长坐后排负责整体。 "视野确实好。"埃里克坐在他左手边,膝盖上架着那架黄铜望远镜,正在调整焦距。镜筒的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然后他凑近目镜,朝球场方向看了一会儿。"托马斯的扫帚换了。去年那把横扫四星,今年好像换了。" "换了什么?" "彗星220。新款。"埃里克放下望远镜,偏过头看着他,"他说这次一定要赢。" 本坐在阿尔伯特右手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按在页边,没有翻。 "土拨鼠。"埃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那种"我在认真问你"的语气,"你猜这次谁会赢?"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球场上空。风从黑湖方向吹过来,把两支队伍入口处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拉文克劳。" "有偏袒成分吗?" "你猜。" 埃里克推了一下眼镜,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那我也赌拉文克劳赢。输了的话——你的南瓜汁给我一杯。" "你本来就喝我的。" 埃里克沉默一瞬,但他没有把望远镜放下来。"那我赢了的话,你帮我把下周三天文塔的观测日志写完。"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你观测日志哪次不是我帮你改的?" "这次不一样,"埃里克说,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次数据多。木星卫星的轨道参数,我记了整整两页。你上次说你对那个感兴趣。" "......行。赢了再说。" 看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两支队伍从球场的两侧同时入场了,扫帚在风里排成整齐的队形。赫奇帕奇的队服是黄黑两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片移动的向日葵田。拉文克劳的队服是蓝铜条纹的,从看台正下方掠过的时候,那些深蓝色的袍子在风里翻卷着,铜色的镶边在云层漏下的光里闪了一下。 艾玛排在队伍的尾部。她骑着一把扫帚,落在队伍最后方的位置,手里攥着门将用的手套。深蓝色的手套在她指尖上收紧,勒出了指节的轮廓。她的马尾在风里被吹得往后飘,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棕色。 托马斯飞在队伍最前面,队长袖标绑在左臂上,在风里翻卷着边角。他在球场中央和赫奇帕奇的队长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朝拉文克劳看台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阿尔伯特看到托马斯在转身的时候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举起右手,拇指朝上,做了一个"稳了"的手势,然后转回去,骑上扫帚,升到了空中。 艾玛也跟着升起来。她升到门框前方的高度之后就停住了,悬在那里,两只手松松地握着扫帚把,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左手朝看台的方向竖了一根大拇指,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扫帚把。 阿尔伯特也回了一个。 "他们看到你了?"埃里克问。 "不知道。" "托马斯肯定看到了。"埃里克说,望远镜还举在眼前,声音从目镜后面传出来,"他刚才朝这边看了两次。" 本翻了一页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一瞬,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又落回去了。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了。 金色的飞贼从裁判的袖口里蹿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一闪,就消失在了视野边缘。游走球从球场两侧同时发射,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在球员之间来回穿梭。赫奇帕奇的找球手第一个冲了出去,朝着飞贼消失的方向俯冲。 托马斯没有立刻跟上。他悬在球场中段偏高的位置,目光在球场上方缓慢地扫视着。 游走球朝他飞过来了。他侧身避开,身体在扫帚上只偏了不到一个肩膀的宽度,游走球擦着他的袍子边沿掠过去,砸中了赫奇帕奇的一个追球手。那个追球手在扫帚上晃了一下,稳住,继续往前飞。 "三十四分钟。"埃里克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出来,"托马斯保持记录的平均值。"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拉文克劳的球门上。艾玛正悬在那里,手套攥着扫帚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身体微微前倾。赫奇帕奇的追球手正在带球往拉文克劳的球门方向推进,球在三个人之间传了两遍,最后朝着球门的左框射了过来。 艾玛的身体从扫帚上弹起来,左手手套精准地拦住了球的轨迹,球撞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啪"。她攥住球,在扫帚上稳住重心,把球扔给了旁边一个拉文克劳的追球手。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拉文克劳那一侧蓝铜条纹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得更猛烈了。 埃里克放下望远镜,朝阿尔伯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教她的?" "我?"阿尔伯特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埃里克,"她自己练的,我只教过她怎么预判射门角度,暑假的时候给她做发球机。" 埃里克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你教我熬魔药的时候什么时候能像教艾玛那样温柔?"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阿尔伯特说。 "你上次说我的生死水是'地狱都不敢收的黏糊糊,喝一口不用阿瓦达,直接物理超度'。" "那是陈述事实。" 本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比之前稍大了一些。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比赛继续推进。赫奇帕奇的进攻比拉文克劳更猛,但拉文克劳的防线比赫奇帕奇更稳。艾玛在门框前面挡下了三次射门,每一次都稳稳地把球控制住,没有让球漏出去。她的动作不算花哨,但够精准,位置感够好,手套和球接触的位置总是在最合理的点——和阿尔伯特教她的预判方式一样,提前半步算好了落点,等着球自己撞上来。 "第一百三十七分钟。"埃里克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表,推了一下眼镜,"还没分出胜负。" 游走球又在球场上来回穿梭了。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已经追了三次疑似飞贼的踪迹——每一次都冲出去了,每一次都空手回来。托马斯一直没有加速,他仍然悬在中段偏高的位置,目光在球场上方缓慢地扫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然后又过了大约七分钟。 托马斯的身体忽然动了。他的扫帚在半空中猛地调转方向,朝球场东侧看台的方向俯冲下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几乎贴在扫帚把上,袍子在风里被拉成一条水平的深蓝色影子。 赫奇帕奇的找球手也动了,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但慢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 托马斯的手伸出去。他的指尖在距离地面大约五英尺的高度碰到了那点金色的光,然后攥紧,举了起来。 "拉文克劳的找球手抓住了飞贼!一百四十四分钟!拉文克劳获胜!"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蓝铜条纹的旗帜从各个方向举起来,在风里翻卷成一片翻涌的深蓝色。拉文克劳的球员们在空中聚拢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托马斯被簇拥在中间,那只攥着飞贼的拳头还举在头顶没有放下来。 本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拉文克劳的球员们正在从空中降落,艾玛从球门方向飞过来,在托马斯身边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托马斯转过头来,朝拉文克劳看台的方向举起那只攥着飞贼的手,挥了挥。 拉文克劳看台上的声音更响了。有几个一年级的新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往球场方向看,被旁边的学姐按回去了。级长们开始组织离场,前排的七年级级长已经站了起来,指挥低年级学生按顺序往外走。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目光还落在球场方向,看着拉文克劳的队员们降落在草地上,被各自的朋友和同学围住。他看到艾玛从扫帚上跨下来,手套已经被她摘了,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红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阿尔伯特。"埃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该走了。" 阿尔伯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拉好,跟着人流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刚走了两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那种"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的调子—— “——霍恩级长!” 阿尔伯特停住了。他偏过头。 一个一年级的新生站在看台通道的侧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他个子不高,深棕色的头发在晨风里支棱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抹压不住的、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还有两个新生蹲在通道边缘,一个在假装系鞋带,另一个在假装看远处的城堡尖顶,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去。 阿尔伯特的目光从那个新生脸上移到那两个蹲着的新生身上,又移回来。 “什么事?” “那个——”新生攥着羊皮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迈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了一把劲。“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阿尔伯特眨了一下眼。 新生把羊皮纸和羽毛笔递过来。羊皮纸是裁过的,大约四分之一张大小,边缘不太整齐,大概是从某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羽毛笔是褐色的,笔尖还蘸着墨,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深蓝色光泽。 “我——我想请您签个名,”新生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是今年刚入学的。我听说了您的事迹。就是那个——” 他顿了 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飞快地说完了后半句:“——您以极低的飞行水平完成了飞行课考试,同时又拿到了全科O的成绩。我——我觉得您特别厉害。” 阿尔伯特站在通道侧边,看着他。埃里克右手拿着装望远镜的皮筒左手捂着嘴巴眼睛瞟向别处假装只是路过,本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埃里克旁边,看了一眼通道口的场景,沉默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下半张脸,但眼角弯了一下。 阿尔伯特没回头。他能感觉到后脑勺方向有两道目光压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眼那个新生。 “你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新生说,“丹尼尔·赫斯特。” 阿尔伯特接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笔——阿尔伯特·霍恩,他把羽毛笔还给赫斯特,羊皮纸也递回去。 “你们怎么想到要签名的。”阿尔伯特问。 赫斯特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因为您很厉害啊——我是说,我们都知道您飞行课的那个外号什么的,但您其他课全拿了O。我就想知道,怎么能做到学长那么优秀。” 他说完之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直白,耳朵尖红了一下,但目光没有躲开。 阿尔伯特沉默了两秒。 “根据天赋守恒定律,”他开始一本正经胡扯,“当你在某一领域的造诣足以载入校史,那么你在另一个领域必然会以同样量级的成就予以平衡。有没有可能——我是献祭了自己一辈子的飞行生涯来换取的。” 赫斯特张了张嘴,眼睛睁得更大了。“天……天赋守恒定律?” “对。”阿尔伯特点头说,“很严谨的定律。” 赫斯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张着,目光从阿尔伯特的脸上移到他的围巾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身后那两个蹲着的新生已经站起来了,一个手里还攥着没系好的鞋带,另一个正用胳膊肘捅他的腰。 “是……是什么原理?”赫斯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简单来说,”阿尔伯特说,“魔力总能在不同领域之间保持动态平衡。你在某个方向消耗过多天赋,自然会在另一个方向得到等量补偿。这是很基础的魔法守恒原理。” 他顿了一下。“你没有在《魔法理论》里读到过吗?第五章,关于个体魔力倾向的平衡性论述。” 赫斯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在努力回想第五章讲了什么”,然后又变成了“我好像没读到那一章”,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学长说的是真的吗”和“学长应该不会骗我吧”之间的微妙状态。他身后的两个新生已经彻底站起来了,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好像在说“你记不记得课本第五章讲了什么”,另一个说“我还没看到第五章”。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阿尔伯特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那画面——埃里克终于没绷住。 赫斯特仍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名的羊皮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又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我……我回去看看第五章。” “看仔细点。”阿尔伯特说。“第三节开始。” 赫斯特点了点头,把那支羽毛笔小心地收回口袋里,攥着羊皮纸转过身,朝那两个同伴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住了,又回过头来看着阿尔伯特。 “学长,”他问,“那我如果飞行也很烂,是不是其他科就能拿O?” 阿尔伯特看着他。 “不好说。”他说,“取决于你的基准水平。” 赫斯特眨了眨眼。 “就是说,”阿尔伯特说,“如果你平时就能飞,你就亏了。如果你本来就飞不了,那你其他科只要好好学,就能获得比正常人更多的天赋补偿。这是守恒定律的核心逻辑。” 赫斯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新的、带着点希望的认真。“那我……我试试看。”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新生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看台通道往下走了几级台阶。 阿尔伯特站在通道口,看着三个一年级新生的背影沿着台阶走远,拐过看台底部的转角,消失在了更衣室方向的通道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埃里克从长凳上爬起来,整个人还带着笑意未消的余韵。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发飘,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才站稳。本跟在他后面,围巾已经拉下来了。 “天赋守恒定律?”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喘息气音,“你在一年级新生面前现场编理论?” “不是编的,”阿尔伯特依旧一本正经的说,“很严谨的定律。” “我怎么没听过?” “你没学到那一章。” 埃里克又想笑,又觉得不对,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魔法理论》根本没有第五章。”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埃里克看着他,然后整个人又弯了下去。 --- 傍晚的时候,阿尔伯特一个人坐在黑湖岸边。 湖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银灰色,风贴着水面掠过,带起细密的波纹。波纹从湖心往岸边扩散,在接近石岸的时候碎成更细的亮片,又消失在阴影里。远处的城堡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那些塔楼和尖顶的边缘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色轮廓,然后又慢慢暗下去。 煤球在湖面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他肩膀上,蹲下来,用喙理了理翅膀根处的羽毛。它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湖面。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他看着湖面的水波,不知在想什么,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温热的,带着一点干草的气味。 “猜猜我是谁。” “艾玛。” “啧,没意思。”手松开,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看天。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线,又很快暗下去。 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看天。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线,又很快暗下去。 "你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掌心的纹路在暗光里模糊不清。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他膝盖旁边,蹲下来,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又不缩了,歪着头看他。 他其实在想很多事。想阿不福思在吧台后面擦酒杯的时候说过的那些半截话,想阿不思在烛火里那双蓝眼睛,想那本灰绿色封面的书翻开时发出的一声尖叫,克雷登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外公。 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凤凰社?他不确定自己认同他们的方式。魔法部?更不可能。他只想安静地待着,做研究。 但邓布利多家族的血脉注定他无法做旁观者,阿不思、阿不福思都暗含期待,未来他必然要承担家族遗留的责任、对抗黑暗势力。 纯血论不是一种错误观点,而是一种权力工具。它建立在恐惧和利益分配之上,在一个封闭的、缺乏横向信息流通的社会里尤其顽固。没有麻瓜意义上的大众教育体系(霍格沃茨是唯一的,且被纯血家族把持话语权);没有自由媒体(《预言家日报》被魔法部控制);没有民主政治结构(魔法部是寡头制,威森加摩是精英封闭圈);魔法部本身在和平时期也纵容血统歧视。 可一边是大量纯血巫师信奉这套理论,一边是底层麻瓜、混血遭受迫害。他看不清巫师世界未来走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去改变。 打败伏地魔,纯血思想就会消失吗?不会。它只是退回去,等下一轮爆发。那我现在冲进去流血,到底在守护什么?守护那个允许欺凌斯内普五年不干预的学校?守护那个在和平时期就对哑炮、麻瓜出身者区别对待的魔法部?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玛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阿尔伯特身边。 阿尔伯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石头。光滑的、圆润的石头,核桃大小,正透着一层均匀的、温暖的体温,他把它递给艾玛。 “什么?” “暖手用的,”他说,“阿不福思教的。天黑会冷。” 艾玛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她的手指合拢,把石头握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又过了一会儿,她干脆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肩膀抵着他的胳膊,脑袋侧过来,靠着他的肩窝。她的头发贴着他的下颌,带着一点深秋草木的气息和凉风里的干爽。 阿尔伯特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校袍的布料渗进来,从肩膀沿着手臂往下走。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他没回头,只是把目光往湖面更远的地方放了一点。 煤球歪着脑袋看了看艾玛,又歪着脑袋看了看阿尔伯特的脸,然后张开喙,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叫,拍着翅膀飞走了。黑羽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往城堡方向去了。 艾玛靠在他身上,声音从他的肩膀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 于此同时的拉文克劳塔楼。 埃里克半蹲在石栏后面,望远镜的镜筒颤巍巍地伸出栏外,他一边调焦距一边压低声音:“他们停了……停下来了……等等,艾玛靠过去了!” 托马斯一把推开他:“你调的什么破焦距,让我看看——”他整个人趴在石栏上,眯着眼往黑湖方向张望,“……真的靠过去了!土拨鼠石化了吗?他怎么一动不动?抱住她啊,木头!” 埃里克被他顶得差点趴下,但还是死攥着望远镜不撒手:“别挤!你别挤!再挤我俩一起掉下去。” 本靠在塔楼门洞的阴影里,没凑近,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单筒望远镜,“……我们这样偷看不太好吧。” 托马斯回头看着他:“那你还我。” 本假装没听见。 25.大意了 1976年11月,霍格莫德周。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学院的条纹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塞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耳朵上扣着一副深棕色的毛线暖耳,边缘的绒面贴着耳廓,街口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厚斗篷吹得微微掀起。 埃里克走在他旁边,裹得没他那么严实。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搭在肩头,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毛线帽压着耳朵,帽檐底下露出几撮被压扁了的黑发。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凝成一团。 “艾玛今天怎么没来?”埃里克问,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回家了。” “我还以为她会跟你一块儿。”埃里克把手往口袋里又揣了揣,“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先去三把扫帚?外面有点冷。”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团黑色的毛球。煤球蹲在他肩膀上,缩着脖子,羽毛紧紧地贴着身体,黑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偏蓝紫色的光泽。它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尔伯特抬起右手,手指隔着棉手套轻轻点了点煤球的翅膀。一阵极轻的暖意从他指尖流出去,沿着煤球的羽毛表面铺开。煤球的脖子从羽毛里伸出来了一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套边缘,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给它施暖身咒了?”埃里克问。 “嗯。” “你对鸟比对自己好。” “它毛少。”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今年十一月的霍格莫德比前几年又冷清了一些。街面上的人不算少,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橱窗前驻足,有的抱着纸袋从店铺里钻出来。学生们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还要注意四周。街角贴着的告示又多了几张,白色的纸面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着,边缘被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告示的一截边。阿尔伯特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三把扫帚的门虚掩着。阿尔伯特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壁炉的烟火味、麦酒的甜香、还有一股炖肉的浓郁气息。门上的铃铛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吧台后面的罗斯默塔夫人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阿尔伯特。”她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热乎气。 吧台前面坐着两个穿深色长袍的陌生人,正在低头喝什么,帽檐压得很低。罗斯默塔夫人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到埃里克身上,又移回来。 “带同学来啦?”她把那只玻璃杯放回架子上,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坐,随便坐。今天人多,不过靠窗那张还空着。” 阿尔伯特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确实空着,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盏小油灯在窗玻璃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走过去,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埃里克在他对面坐下。 罗斯默塔夫人跟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糖——蜡纸包着的,圆滚滚的,浅黄色的。她弯腰把糖塞进阿尔伯特的手心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长成大小伙了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阿尔伯特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从小认识的孩子长高了之后,心里同时浮上来的欣慰和别的什么。 “谢谢罗斯默塔夫人。”阿尔伯特说。 “谢什么。”她摆了摆手,“想喝什么?还是老规矩?” “火焰——” “嗯?” 阿尔伯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罗斯默塔夫人一个眼神截断了。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很明确的表达意思:"你再说一遍试试”。阿尔伯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黄油啤酒。” 罗斯默塔夫人的眉毛放下来了,嘴角重新弯起来。“这才乖。”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的,深绿色的裙摆在身后晃了一下。 埃里克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表情介于好奇和“你还有这种事”之间。 “你刚才是想点火焰威士忌?”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嗯。” “你才十六岁。” “我知道。” “那你——” “嘴瓢。不过我还真喜欢那个味道。” “你喝过?”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怎么把那段经历说清楚。 差不多六岁吧。那时候他刚到霍格莫德不久,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天趁阿不福思不注意,从吧台下面的架子上摸到了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没有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但他还是倒了一小口,喝了下去。 感觉他说不清楚。先是喉咙里一阵灼热,像吞了一口烧着的火,然后那股热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胃里散开,变成一种暖融融的、轻飘飘的东西,从胃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被一层温热的毯子裹住了。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在往上飘,像踩在一团看不见的云上。他记得自己摊在吧台前面的地板上,靠着吧台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烛火照出来的影子在晃,觉得自己像只鸟在空中翱翔。 后来阿不福思从后院回来,看到他坐在地上,脸通红,眼神发直,旁边搁着一只空了大半的小瓶子。阿尔伯特记得阿不福思当时弯腰把那只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把自己拉起来揪着他的耳朵。 “不准再碰。”阿不福思说。 阿尔伯特仰着脸看他,说:“我觉得我飞起来了。” 阿不福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是醉了,不是飞起来了。” 从那以后阿尔伯特再也没有在猪头酒吧喝到过火焰威士忌。阿不福思把所有烈酒都锁进了吧台下面那只带锁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阿尔伯特后来试着偷偷做过——用他从书上看到的配方,把几种材料混在一起熬煮,想复刻那种味道——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像烧焦的糖水,要么像兑了水的辣椒汁,总少了点什么。他形容不上来少了什么,也许是少了那种“飘起来”的感觉,也许是少了那种灼热之后随之而来的松弛。他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再也没喝过?”埃里克问。 “喝过几次,”阿尔伯特说,“偷偷开的锁。被阿不福思发现过三次差不多,每次都被踹屁股。” 埃里克看着他,胳膊肘撑在桌上,抿着嘴,拳头抵在嘴巴上,露出的嘴角弯着可疑的弧度。 “那你后来还试过吗?” “试过,”阿尔伯特说,“不过配方感觉缺了点什么。做出来味道不一样,感觉缺了点——灵魂。” “......你以后千万别是个酒蒙子” “我酒量还是可以的好吗。” 罗斯默塔夫人端着两杯东西回来了。一杯黄油啤酒放在阿尔伯特面前——杯壁温温的,泛着一层细腻的奶白色泡沫——另一杯热南瓜汁放在埃里克面前,杯口冒着白汽,橙红色的液面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光。 “你的。”她说,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别想歪主意。” “不想了。” 罗斯默塔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信你才有鬼”的意思,但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 阿尔伯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的甜味在舌面上散开,混着一点焦糖的余味,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 --- 蜜蜂公爵的门面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卖扫帚的店铺和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之间。橱窗里摆着几排糖果,亮晶晶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各色的光泽——大块的乳黄色奶油杏仁糖码成一摞,旁边是一排排深褐色的巧克力,码得整整齐齐。一桶比比多味豆摆在橱窗正中央的位置,桶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圆圆的:“猜猜下一颗是什么味?” 阿尔伯特推开蜜蜂公爵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的暖气比三把扫帚还足。热烘烘的空气里浮着糖浆、巧克力和焦糖混合的甜香,浓稠的,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蜜糖裹在皮肤上。一排排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蜜色的太妃糖块、一罐罐深棕色的巧克力球、一排排细长的甘草魔杖、一堆堆圆滚滚的滋滋蜜蜂糖。墙壁上挂着几串银白色的冰耗子,在暖气里微微冒着冷气。 安布罗修·弗鲁姆站在柜台后面。他比阿尔伯特记忆中又胖了一圈,圆脸泛着红润的光,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糖渍。他正在把一摞巧克力蛙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他整张圆脸都舒展开来。 “阿尔伯特!”他把手里的巧克力蛙放下,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好小子,多久没来了?” “暑假来过。”阿尔伯特说。 “那也快半年了。”弗鲁姆先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长高了。你曾祖父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羊呢?” “也都挺好的。” 弗鲁姆先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埃里克。“哦,带同学来了?来来来,随便看,今天人多,不过别客气。”他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你也是,想吃什么自己拿,老规矩,给你打折。” 埃里克站在阿尔伯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怎么都打折。” “我在这儿长大的。”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没再说什么,但表情里带着一种“熟人办事就是爽”的微妙羡慕。他转身朝一排摆着滋滋蜜蜂糖的架子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糖果,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包装纸有什么不同。 阿尔伯特在店里走了一圈。他没有拿多少东西——一包甘草魔杖,一小盒巧克力蛙,还有一袋嘶嘶咻咻蜂。那些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他看了一眼,不过没买。冰耗子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被凉了一下,缩回来了。 弗鲁姆先生站在柜台后面,把阿尔伯特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袋里,边角折好,用细绳扎了口。“最近外面不太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出门小心点。” “知道了。” 弗鲁姆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煤球。她正蹲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柜台上一排排的糖果。弗鲁姆先生把纸袋推过来。“拿着。不收你钱。” “弗鲁姆先生——” “别跟我客气。”他说,“你小时候来我这儿,口袋里一个纳特都没有就盯着橱窗看,我还给你送糖吃。现在你长大了,来我这儿拿点糖,我还能收你钱?” 阿尔伯特还是接过纸袋,同时柜台左边的架子上突然出现了了5枚银西可,弗鲁姆先生并没有发现。 “谢谢弗鲁姆先生。” “谢什么。去吧。”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埃里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店里那股浓稠的甜香冲淡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干燥的、枯叶和冻土的气息。 他们站在蜜蜂公爵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滚过。阿尔伯特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把围巾重新拉高。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肩上。 “你打算直接回城堡?”埃里克问。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他的手指在纸袋的提绳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埃里克,你先回城堡。” 埃里克愣了一下。“什么?” “我回家一趟。” “现在?”埃里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那你这糖——” “你帮我带回去。” 埃里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那你大概几点回?”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五点前。” “行。”埃里克说,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那五点——” “五点之后如果没见到我的人,”阿尔伯特说,“你就去找麦格教授。” 埃里克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阿尔伯特,表情变得疑惑和警觉。五点就五点,怎么过时还要去找麦格教授?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就是突然想起有些事。” “什么事?” “回去再说。”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你先走。” 埃里克站在台阶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嗯。” 埃里克转身沿着主街往霍格沃茨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像是想折返,又忍住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稍微等了几秒,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经过三把扫帚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根处积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潮湿的声响。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没法形容得更具体。后脖颈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如芒在背。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感觉,是在霍格莫德主街上,他回头看的时候街道是空的。后来这种感觉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在街道里,有时在草坪上,在霍格沃茨和猪头酒吧内部的时候倒是没有过。 不过这次他决定不再等了。 他右手插在袍子口袋里,指腹贴着魔杖的木质表面。杖身是温热的,和掌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均匀,像一个正在闲逛的学生。巷子在第三个岔口处向右拐了一个弯,他跟着拐了过去。 煤球从他肩上无声地弹了起来,翅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它贴着巷子的阴影边缘飞了一段,然后升到了屋顶上方的高度,开始盘旋。阿尔伯特在煤球起飞的同时闭上了眼。 同步煤球的视角,这是阿尔伯特自己开发的术,现在第一次用于实战。 这种感觉不太好描述。他仍然能看到自己面前那面灰白色的石墙和脚下积着落叶的石板路,但那画面是从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的,隔着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带着一种轻微的、像水面晃动一样的波动感。煤球的视野和他自己的视野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画被错位地贴在同一张底板上。他花了几秒钟适应那种错位感,然后开始用煤球的眼睛扫视周围的街区。 煤球在屋顶上方盘旋了两圈。从那个高度看下去,霍格莫德的主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两侧的屋顶依次排列,烟囱里冒着细密的灰烟。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穿校袍的身影正往蜜蜂公爵的方向走,一个深色兜帽遮面的人正从三把扫帚的侧门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煤球又飞了一圈,视角转到了猪头酒吧的方向。酒吧门口没有人,窗户是暗的,门板上方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着。 没有第二个可疑人物。至少从煤球能看到的角度来说没有。 阿尔伯特睁开眼。煤球仍在空中盘旋着,他把视野切回了自己的眼睛。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第三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的石墙更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尽头是一道半掩着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黑的干柴。 这是一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没有窗户。 他推开木栅栏,走了进去。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住了,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栅栏的方向。 他把煤球召了回来。煤球从屋顶上方俯冲下来,无声地落在他肩上,爪子收紧。阿尔伯特伸手碰了一下煤球的脑袋,指尖触到那层光滑的 黑羽。一个念头从他心里流出去,顺着指尖传到了煤球身上——如果我很久没出来,或者你感觉到不对,就飞回猪头酒吧找阿不福思。 煤球歪了一下头,然后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松开了手。煤球仍然蹲在他肩上,没有飞走。 阿尔伯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魔杖握在掌心里,垂在身侧。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那堆发黑的干柴,面朝着栅栏的方向,等着。 风声从巷口灌进来,贴着石墙表面擦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栅栏外面没有人经过。几片枯叶从巷口滚进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打了几个转,停住了。 栅栏外面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巷口的方向慢慢移过来,贴着左侧石墙的根部,像一层被拉长了的深色水渍。它移到栅栏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退回去,似乎在判断院子里的情况。 阿尔伯特没有动,魔杖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那道影子又停了两三秒。然后栅栏外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嘴角的轮廓。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地面,扫过那堆干柴,扫过阿尔伯特站的位置。 阿尔伯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原地消失了,只有微弱短促的“噗”的一声——幻影移形。这招他去年掌握的,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因为十七岁考证前用幻影移形属于无证驾驶,被逮到的话麻烦不小。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脚重新踩到实地,位置已经挪到了那人身后大约半步远的地方。阿尔伯特魔杖的尖端贴上了那人的后颈,隔着兜帽的布料,抵在颈椎和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杖尖冰凉,贴着皮肤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 那人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下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掏魔杖。 "别动。"阿尔伯特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魔杖。拿出来,放在地上。左手。" 那人停顿了一拍。然后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伸进袍子内侧,抽出一根深色的魔杖,弯腰,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转过身来。"阿尔伯特说。 那人慢慢地转了过来。兜帽在他转身的时候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放大。 阿尔伯特用杖尖抵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从他脚边捡起了那根魔杖,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朝巷子深处偏了一下头。 "走。" 他把人推进了院子,穿过那片积满落叶的空地,推开了那间半废弃的柴房的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吱呀",在窄巷里弹了两下才消散。柴房里很暗,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空气里浮着干木屑和霉味,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柴火,木头的表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填满了灰尘。 阿尔伯特把人按在柴堆上坐下。那人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但没出声。阿尔伯特站在他面前,魔杖的尖端仍然抵着他的下颌,没有移开。煤球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的方向。 "谁派你来的?"阿尔伯特问。 那人坐在柴堆上,兜帽已经彻底滑落了,露出一张被巷子里的阴凉浸透了的脸。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看抵着自己喉咙的杖尖,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等了两秒。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从校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拇指大小,塞着软木塞。瓶里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这是他自己调的——用缬草根、月长石粉末和一小撮从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要来的瞌睡豆提取物熬出来的,效果比普通吐真剂温和,但起效更快,缺点是对制作者的魔力消耗更大。他拧开瓶塞,蹲下来,左手捏住那人的下颌,把瓶口抵在他的嘴唇边。 "咽下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阿尔伯特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压住了他的反抗。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他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的声响。 大约五秒之后,那人的瞳孔微微放大,肩膀塌下来,表情从戒备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微微涣散的平静。 阿尔伯特松开他的下颌,收回魔杖,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抵上去的距离。 "谁派你来的?" "......埃弗里......"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含混不清。 "埃弗里是谁?" "食死徒......卢修斯·马尔福那边的人......" 阿尔伯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卢修斯·马尔福。他在斯拉格霍恩的晚宴上见过那个人——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居高临下的笑。那时候他们才二年级。 "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猪头酒吧......"那人的声音更含糊了,像刚喝完一整瓶火焰威士忌之后在说话,字与字之间的边界在融化,"......那个人们找那个据点找了很久......你是那个老板的......曾孙......埃弗里说把你绑了......可以逼问出更多关于据点的事情......也可以问出你曾祖父、和你那个亲戚的事情......" 阿尔伯特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接头的人......出入的人......还有...邓布利多......"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瞳孔的放大程度已经到了极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浅而慢。 阿尔伯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柴房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把他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阿尔伯特的手指在魔杖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除了埃弗里,还有谁?"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 "还有谁?"阿尔伯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人的眼皮又往下垂了一点。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罗......" 他没能说完。 窗台上的煤球忽然炸了毛。它的翅膀猛地收紧了,脖子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嘎"。然后它猛地转头,朝着门的方向——阿尔伯特顺着它的目光偏过头。 门缝里渗进来的那道细长亮线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左手抬手就是一发粉身碎骨,刺眼的白色光束朝门的方向呼啸射出同时身体往左侧翻滚——但他坐的位置离门太近了。大意了,他选这个柴房的时候只考虑了隔音和隐蔽,没有想过"唯一的出口被人堵住时,坐得太近意味着没有反应距离"。 那人反应迅速,把门打开但人躲在门后,白光穿过门框,轰然轰击暗巷墙面,大块岩石崩裂脱落,墙壁被硬生生炸开外个不规则缺口,石块哐当砸落在地,滚滚尘土遮蔽了大半视线。外面顿时一阵骚乱。 但同时一道猩红色的光从门里射进来——昏昏倒地。那道光的落点是他刚才坐的位置,如果他没有翻滚,那道咒语会击中他的胸口。但他翻滚的方向是左侧,而那道咒语在射入之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调整了方向。 那道红光击中了他的肩膀。 一阵麻木从肩膀开始蔓延,他的身体在几秒之内失去了知觉。魔杖脱了手,在柴房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积灰的角落里。他的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撞上了身后的柴堆,几根木柴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腿上,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在收窄。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的,是煤球从窗台上弹射出去,撞破窗户纸冲进了外面的光线里,黑色翅膀一闪,钻进了霍格莫德灰白色的天空。黑色的轮廓在窗框里缩小,消失在了霍格莫德屋顶上方那片阴沉沉的天色里。 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26.斯克林杰 医疗翼的天花板是高而拱起的石质穹顶,灰白色的表面被时间打磨出一种温润的、不均匀的质感。傍晚的光从高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那些裂缝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把灰尘照成悬浮的金色碎屑。 阿尔伯特盯着那些碎屑看了大约五秒。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左肩在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酸胀的牵扯感,他皱了皱眉,把重心挪到右臂上,慢慢坐直。 阿尔伯特感觉脑子是一团浆糊,感觉像是被人往颅骨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的,边缘湿漉漉的,把思维的边界泡得模糊发胀,嗓子还干得厉害。 他环视四周,这里是霍格沃茨医疗翼。白色的床单,几排病床沿着墙壁排列,大部分是空的,只有靠窗那一张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床单上留着几道压痕——有人刚离开不久。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草药和薄荷的余味。 他居然没有被带走,现在在霍格沃茨。 这个认知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他都整个人松了一下,后背重新靠回床头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套蓝色的条纹睡衣。上面的三个扣子敞开着,他把领口扒开查看一下伤处,左肩关节处有一块淡粉色的淤痕——庞弗雷夫人处理过了。他默默把扣子全部系上。 换下来的衣服就叠放在床头柜上,魔杖搁在衣服上。 阿尔伯特伸手把魔杖握在手心里。杖身是贴着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和他自己的魔力频率形成了某种温和的共振。他攥紧了一些,指节贴住杖身的弧面,那股凉意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在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着他开始翻自己的校服口袋。左手伸进长袍左侧的口袋——空的。右边口袋——空的。内袋——空的。他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内袋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发硬的区域,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浸透布料又干透了,在织物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粗糙的残留物。 梅林的胡子啊。装吐真剂的瓶子不见了。 他停下手,手还插在兜里陷入了沉思,他记得自己拧上瓶塞,把瓶子塞进口袋——塞进去了吗?还是只是做了一个塞的动作?他想不起来了。 要么落在现场了——肯定会被傲罗查到。要么是被庞弗雷夫人收走了——别想拿回来。或者被别的人拿走了?他没办法确定是哪一种,但他知道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他深吸一口气,把魔杖换到左手里,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柴房之前的一切都在。从蜜蜂公爵出来,后脖颈那阵凉意,放出煤球共享视野,选那条死胡同,幻影移形绕到那人身后,把人推进柴房,魔杖抵住喉咙,拧开瓶塞灌吐真剂—— 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问了问题。他记得那个人开口了。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那种急切的感觉。但对话内容就是想不起来。出问题了。 阿尔伯特睁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窗户上的夕阳。然后重新闭上眼。 大脑封闭术。这个他练了很多年,从第一次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感觉到别人的思维在试探他的边界开始,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构建自己的防御。三层结构,他花了一个学期才稳定下来。第一层是表面的屏障,用来挡住那些不经意的思维渗入;第二层是缓冲带,把侵入的思维减速、分散、导向空白的区域;第三层是核心的隔离层,把最重要的记忆和念头封在深处,不让任何人触碰。 他一层一层地检查过去。 第一层完好。 第二层也是。 第三层——他停住了。第三层也是完好的,但他在第三层后面感觉到了一道边界。他的大脑封闭术只建了三层,第四层是不存在的。但此刻,一道新的屏障横亘在第三层之后,把某一段记忆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他试着触碰它。没有反应。那道屏障的表面是光滑的,意识触上去就滑开。他又试了一次,用更集中的注意力去推那道屏障的边缘——纹丝不动。 阿尔伯特睁开眼,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煤球蹲在窗台上,脖颈向内缩起,脑袋埋进后背蓬松的翅羽之间,圆滚滚的一团,翅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动一下爪子。(渡鸦睡觉真是这样) 他刚把目光收回来,医疗翼的门就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庞弗雷夫人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深褐色的玻璃瓶和一只空杯子,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光泽。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一只玻璃杯,从瓶子里倒了大半杯浅绿色的液体,递给他。 "喝了。" 阿尔伯特接过来。杯壁是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浅绿色的,半透明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他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带着一点薄荷和蜂蜜的余味。 他放下杯子,嗓子的干涩感消退了大半。"……谢谢夫人。" 庞弗雷夫人站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肩上,又移回来。"肩膀怎么样?" "酸。但不疼。" "那是昏迷咒的后遗症。肌肉在咒语击中时会瞬间收缩,相当于做了一次极限发力却没有热身。"她伸手,指尖在他的左肩上方悬了一瞬,没有碰。"但是你的身体恢复速度很快,只睡了三小时不到。现在感觉头晕吗?" 阿尔伯特晃了一下脑袋。"不晕。" "恶心?" "不恶心。" 庞弗雷夫人点了点头,收回手。她转身从托盘上拿起另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里面装着一种偏金色的液体——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浅绿色的瓶子并排放着。"醒了就好。这个也喝了,补魔力的。你体内魔力消耗不小,睡了一觉恢复了大半,但还是缺一点。" 阿尔伯特拿起那只小瓶子,拧开软木塞,全部喝完。 "夫人,"他放下瓶子,"我是怎么回来的?" 庞弗雷夫人正在整理托盘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一只空杯子放回托盘上,直起身来。"弗立维教授发现的你。他在霍格莫德街上巡逻,听到爆炸声赶过去,看到你正被一个食死徒拎着要移形,最后你没被带走,但是两个食徒移形走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倒是命大。" 阿尔伯特坐在床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夫人,我昏迷期间有什么异常?" "你指哪方面?" "我醒来之后发现有一段记忆不见了,"他说,"但是我知道那段记忆存在,就是不清楚内容。" 庞弗雷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偏了一下他的头,让他露出后颈。她的指尖按在他后颈偏左的位置。 "你后颈有一道极细微的魔力侵入痕迹,"她说,直起身来,收回手,"不完整,像是施咒中途被打断了。你的大脑封闭术已经处理过它,没有留下活跃残留。但它在昏迷期间把受影响的记忆封存了。" "夺魂咒?" "大概率。但你的精神力很强,夺魂术对你造成的损伤不大,"她顿了一下,"更多的是它留下的那道封口。你自己的身体在保护你——在你昏迷的时候,它自动把那段记忆隔离了。"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这段记忆还能回来吗?" "现在不能。强行挖它弊大于利。你的身体在封住它的同时也在消化它,硬拆开那道封口,你可能会连周边完好的记忆一起损伤。"庞弗雷夫人直起身,端起托盘,"邓布利多校长让我在你醒了之后通知他。别乱动。" 她刚要转身,"夫人,您看见我衣服里有药剂瓶子吗?就一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 庞弗雷夫人顿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窗台上的煤球动了动,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大约过了三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邓布利多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到床头柜上那两只空瓶子上,又移回来。没什么表情,但阿尔伯特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气氛。 麦格教授跟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黑发在脑后盘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表情冷峻。她进来之后没有看阿尔伯特,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窗台上那团黑色的毛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第三个人阿尔伯特不认识,但是应该是魔法部负责调查的。 茶褐色的头发,短而硬,像修剪过的灌木丛的枝条,在光里泛着一层粗粝的、干燥的光泽。脸型瘦长,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的、黄褐色的,像鹰的瞳孔,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庞弗雷夫人到麦格教授到邓布利多,最后落在阿尔伯特脸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翻得不算整齐,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过——水?还是别的什么?腰间挂着一只皮质的袋子,袋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右手插在袍子口袋里,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插进去的那个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轮廓像是一根魔杖。走路的时候右腿似乎比左腿慢了半拍,带着一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跛。 邓布利多走到床边,微微侧过头,朝那个陌生人的方向偏了一下。"阿尔伯特,这位是鲁弗斯·斯克林杰。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傲罗,负责调查这次事件。" 阿尔伯特的目光和斯克林杰的目光对上了。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医疗翼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像两枚被磨过的琥珀。 "霍恩先生。"斯克林杰说。 "斯克林杰先生。"阿尔伯特说。 斯克林杰点了一下头,然后偏过头看了邓布利多一眼。邓布利多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身上。 "邓布利多校长告诉我,"斯克林杰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尔伯特脸上,"你是阿不福思·邓布利多的外曾孙。" 麦格教授一听这话,转头看向邓布利多,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庞弗雷夫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她继续整理托盘上的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是的。" 斯克林杰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邓布利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然后重新看向阿尔伯特。"那这件事就可能不只是普通的街头袭击了。" 麦格教授对邓布利多低声说了一句:"校长,这件事您应该早些告诉我。" 邓布利多转过头,看了麦格教授一眼。"现在也不算晚。不过最好不要传播,就当是为了孩子的安全和生活着想。"同时也温和的看向庞弗雷夫人。后者和邓布利多对视上微微点头。 麦格教授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在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和阿尔伯特的蓝色眼睛上游移,又移开了。 阿尔伯特坐在床上,看着这场面,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标本,正在被几个成年人在不同的角度打量、评估、标注标签。 他刚醒过来,不过思维还是清晰的,有些事他已经开始想了——无证使用幻影移形,私制吐真剂,擅自行动,还有那个级别的粉身碎骨,还是无杖施法。虽说战争时期这些东西解释起来……也不是不能解释,但还是有点麻烦。 斯克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翻开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霍恩先生,我需要你从头说起。每一个细节。" 阿尔伯特靠在床头板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从出了蜜蜂公爵开始说起——察觉到被跟踪。让埃里克——同行朋友,先回城堡,然后放出煤球共享视野,用鸟的视角侦察地形和跟踪者的方位。 "共享视野?"斯克林杰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下。"这是什么术?"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我自己开发的。原理是摄神取念与大脑封闭术的变体——把摄神取念的方向从'读取对方的思维'改成'接收对方的感知',同时用大脑封闭术来维持稳定的连接通道,不让外部信息干扰自己的意识。缺点是同步期间自己的视野会叠加一层来自动物的画面,需要时间适应。" 斯克林杰看着他,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自己开发的?" "是的。" "多久了?" "四年级的时候开始尝试的,稳定下来差不多花了……三个月。" 斯克林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朝阿尔伯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接着说。" 阿尔伯特继续往下讲。他依靠自己对霍格莫德的熟悉程度,选了一条死胡同守株待兔。然后幻影移形绕到跟踪者身后,把人逼进了柴房—— "等等。"斯克林杰的笔又停了。"你刚才说幻影移形?" 阿尔伯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开始发烫,"……是的。"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斯克林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幻影移形需要年满十七岁才能考取许可证吧?" "知道。" "那你——" "我去年就已熟练掌握,只是没到年龄考不了证,"阿尔伯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知道这个属于违法行为,可是当时的情况属实特殊。我面对的是食死徒,要是大意死的就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邓布利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巫师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建议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食死徒身上,而不是一位受害者的求生本能上。" 麦格教授站在门边,跟着补了一句:"霍恩先生的行为是在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斯克林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关于无证幻影移形这件事,按规定我应该扣留你的魔杖并通知监护人。但——"他顿了一下,"庞弗雷夫人在你昏迷期间检测到你后颈有精神干预的痕迹。我会把它记录为'意外遭遇中的自卫行为',而不是'主动违法'。" 他合上笔记本。"这不一定代表没有记录。档案里会存一份备注,注明你掌握了幻影移形。如果你在拿到正式许可之前再用——下一次,没有人会替你解释。"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继续往下讲——讲到把人按在柴堆上坐下,魔杖抵住喉咙,拧开瓶塞灌吐真剂。 斯克林杰的笔又停了。他放下笔记本,从自己长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软木塞塞得紧紧的,里面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是这个吗?"斯克林杰说,"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私自制、私自持有、未经魔法部许可使用吐真剂,属于违法行为。解释一下?" 阿尔伯特坐在床上,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五秒钟之内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否则这件事的性质就从"自卫"变成了"违法取证"。 "那是我的课后研究,"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吐真剂的改良——我一直在尝试降低它的副作用,提高起效速度。斯拉格霍恩教授知道我在做这个方向的研究。那瓶是在理论设计后自己炼制的,炼制好了以后就顺手放口袋里了,但是忘记拿出来了。霍格莫德周那天,我忽然想起自己有这么个东西,就用了……实践出真知,对吧。" 阿尔伯特坐在床上,表面稳如老狗,实际上觉得自己耳朵尖在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麦格教授站在门边,她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深褐色的瓶子,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斯克林杰看着阿尔伯特。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斯拉格霍恩教授批准你在校外使用了吗?" "……没有。" "那这就不是作业。是私藏违禁品。按程序,我应该通报霍格沃茨管理层并记录在案。"他把瓶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回自己口袋里。"这瓶我不会还给你。我会和斯拉格霍恩教授确认他是否知道你私下炼制这个。如果他说不知道——你的档案里会多一条备注。不是开除级别的,但会跟着你到毕业。下次再让我查到,就不会有备注以外的处理了。" 阿尔伯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得来得及和斯拉格霍恩对口供吗……估计来不及。斯拉格霍恩教授确实不知道他私下做了吐真剂,阿尔伯特是在自己的有求必应屋里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担心了。反正自己以后不去魔法部当差,档案里多一条备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实际影响。 "后面的问话,"斯克林杰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你问了他什么?他回答了什么?"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记不起来了。" 斯克林杰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记不起来了?" 庞弗雷夫人站在窗台旁边,接过话头:"他后颈有一道极细微的魔力侵入痕迹,应该是昏迷期间被人仓促施了夺魂咒。但他的大脑封闭术在昏迷状态下自动启动了防御,把那段记忆隔离封存了。目前那道封口是稳定的,不建议强行打开。" 斯克林杰的笔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他看了庞弗雷夫人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还记得那个食死徒长什么样子吗?" "一个三十岁出头,脸瘦长,颧骨突出,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眼睛是浅褐色,"阿尔伯特说,"另一个没看到。" 斯克林杰点了点头。 后面的情况阿尔伯特也解释了——煤球炸毛,自己察觉到门外有人,之后就是粉身碎骨,然后被昏昏倒地击中了肩膀。 "为什么当时选择用粉身碎骨?"斯克林杰问。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临场反应吧。有赌的成分,如果打到人,那就可以反制。如果打到了墙上——那弄出的动静也会很快把人引过来。霍格莫德到处都有巡逻的师生和傲罗,只要有人听到,那就还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后来我想了一下,那个被我灌了吐真剂的食死徒还没清醒,走路都走不稳。如果还要带我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质,一拖二,没有门钥匙根本来不及跑。幻影移形带两个完全不配合的人风险太大。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最多只有十五秒——因为一旦有巫师或傲罗赶到现场,他们被抓住的后果比任务失败严重得多。" 斯克林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之后他把笔夹在页缝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霍恩先生,我需要检查你的魔杖。" 阿尔伯特心里一沉。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根黑胡桃木的魔杖,递了过去。斯克林杰接过来,杖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他举起魔杖,杖尖朝上。 "闪回前咒。" 一道细密的、淡金色的光从杖尖流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串模糊的影像——清洁咒,切割咒,复制咒。三道光影依次闪现,然后消散了。 斯克林杰放下魔杖,抬眼看着阿尔伯特。气氛有些微妙。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邓布利多。邓布利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你自己决定。

他权衡了一下。他可以硬撑下去。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斯克林杰会知道他没用过那些咒。而如果他不解释无杖施法的事,斯克林杰只会得出两个结论:要么有人在帮他,要么他在撒谎。无论哪一种,都比说实话更糟糕。 "我没用魔杖。" 斯克林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粉身碎骨和幻影移形,"阿尔伯特说,"我是无杖施法。"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麦格教授站在门边,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庞弗雷夫人的手停在托盘边沿,没有动。邓布利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斯克林杰看着阿尔伯特,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无杖施法。" "是的。" "幻影移形和粉身碎骨都是无杖施法?" "是的。" 斯克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魔杖放回床头柜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展示一下。" 阿尔伯特眨了一下眼。"在这用粉身碎骨?" "不一定用粉身碎骨,"斯克林杰说,"随便一个魔法就行。" 阿尔伯特思考了一会。他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庞弗雷夫人放在托盘上的那只空瓷盘,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蓝釉花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抬起右手,食指朝那只瓷盘的方向微微一勾。 瓷盘从托盘上飞了起来。它稳定的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丝毫摇晃,高度刚好在阿尔伯特视平线的位置,纹丝不动。然后阿尔伯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瓷盘在半空中被瞬间切成了均匀的六块。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边缘平滑整齐。六块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阿尔伯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碎片重新拼合回去,裂口处愈合,瓷盘恢复原状,连釉面上的花纹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瓷盘轻轻飘回托盘上,落回原位,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静—— 斯克林杰看着那只瓷盘,又看了看阿尔伯特的手,又看了看那只瓷盘。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麦格教授站在门边,手指已经不再攥着袖口了。她看着阿尔伯特,神色复杂。庞弗雷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盘上那只完好如初的瓷盘,又抬起头看了看阿尔伯特,什么也没说。 斯克林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无杖施法你练习了多久?" 阿尔伯特挠了挠头。"五岁知道魔法存在后就开始有意练习。" “五岁?”斯克林杰看了邓布利多一眼。"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练的。" 他说完之后忽然感觉有些不对。怎么感觉越解释越可疑呢。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了无杖施法的练习方法,而且曾伯祖父还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斯克林杰的眉毛又往上抬了半寸。他又看了邓布利多一眼。不对不对,他绝对想歪了。阿尔伯特在心里叹气。 斯克林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阿尔伯特脸上。"十六岁,自己开发术,掌握幻影移形,私制吐真剂,无杖施法。而且是幻影移形、粉身碎骨这种级别的术无杖施法,并且粉身碎骨能有这个级别的威力——"他顿了一下,又看了邓布利多一眼。 阿尔伯特扶额。他开始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里掉,而且越解释越显得可疑。 麦格教授在一边无声地叹了口气。邓布利多家还有正常人吗。 斯克林杰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页缝里。他把魔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回给阿尔伯特。"魔杖还你。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如果你想起其他细节,随时联系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鲁弗斯·斯克林杰,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和一个地址。"另外,你那个共享视野的术,"他顿了一下,"写一份详细报告。原理、限制、你试过哪些变体、有没有副作用。寄到傲罗办公室,信上注明我的名字。我有点兴趣。"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这次的事情,我会写进报告里。但无杖施法那一部分——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你明白我的意思。" 阿尔伯特坐在床上,看着斯克林杰的背影。"明白。" 斯克林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剩下三个人——庞弗雷夫人站在窗台旁边,邓布利多和麦格站在床尾。阿尔伯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被还回来的魔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还在发烫。 麦格教授看了阿尔伯特一会儿。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开口了:"霍恩先生,你伤好了以后,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阿尔伯特抬起头看着她。"好的,教授。" 麦格教授没有再说别的。她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庞弗雷夫人也看了邓布利多一眼。邓布利多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一下。 “15分钟。”庞弗雷夫人什么也没多说,端起托盘,朝门口走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邓布利多走到床边,在刚才庞弗雷夫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位置离床很近,近到阿尔伯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旧书页,蜂蜜,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还有一点点像火柴擦燃那一瞬间的气味。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黑胡桃木的魔杖,杖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我是不是惹麻烦了。"他先开了口。 邓布利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指你无证幻影移形、私制吐真剂、用粉身碎骨炸了一条暗巷的墙,还是指你在柴房里单枪匹马拷问了一名食死徒?"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也许都有。" "严格来说,你确实违法了。"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和,"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发现有人跟踪,主动侦察,设伏,控制了目标,获取了有效情报,并且留了后手报信。你的主动出击、临场反应和处理方式都是恰当的。" 他停了一下。"除了最后一件事。"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你在意识到危险时完全有机会求助,街上有巡逻的教授和傲罗,但你没有选择求援,因为你相信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这是自负。" 阿尔伯特抿了抿嘴。 邓布利多看着阿尔伯特,“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无论天赋多高、能力多强,他的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他面对的是一个食死徒——这个人可能参加过多次袭击,经历过真实的生命威胁,在死亡边缘反复擦过。且食死徒多是团体行动,你自以为控制住了局面,于是放松警惕,但你这次你也很幸运,弗利维教授及时赶到,食死徒也没有准备门钥匙。这两个因素只要一个缺失——” 邓布利多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但阿尔伯特知道意思,两个因素但凡缺一个,他现在就被关在某个地牢被反复施钻心咒审讯。 "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你毕业以后去哪里我也无权干涉,但因为身份的特殊性——"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这些危险迟早会遇到,这次有惊无险既是警告也是教训,不完全是坏事。"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的手,"我的无杖施法暴露会有事吗...斯克林杰先生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吗?" "他不会。斯克林杰是一个务实的人。他知道有些信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邓布利多停了一下,"但我建议你下次使用无杖施法之前,先确认周围没有人能看到。"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注意的。" 邓布利多从椅子上微微前倾,伸出手,掌心朝上。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把魔杖递过去。邓布利多接过来,杖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把杖尖对准阿尔伯特的后颈,悬在距离皮肤大约一寸的位置。 一阵极轻的、温热的流动感从杖尖传过来,贴着阿尔伯特后颈的皮肤,像一小股温水在缓慢地流动。那感觉沿着他的脊柱往下走,在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邓布利多收回魔杖,低头看了一眼杖尖,又把它递回给阿尔伯特。 "没有残留指令,"他说,"也没有更深层的损伤。那道封口是稳定的。" 阿尔伯特接过魔杖,攥在手心里。"那段记忆还能回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你的身体在保护你——它在自己处理那段记忆,消化它,把它放回合适的位置。你越急着去挖它,它越不容易回来。"邓布利多把双手放回膝盖上,看着阿尔伯特。"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打开那扇门。"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根黑胡桃木的魔杖安安静静地躺着。 "阿不福思怎么样了?" 邓布利多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阿尔伯特脸上多停了一拍。"他稍微有点……激动。但知道你已经没事了,又回去了。" "稍微?"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建议你放假回猪头酒吧的时候,带点他喜欢的蜂蜜酒。"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但他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邓布利多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在午后的光里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低头,湛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镜片后面温和的看过来。 "好好休息。如果那段缺失的记忆找回来了,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27.蜂蜜和干薄荷 1976年12月。 阿尔伯特从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站在走廊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拉文克劳的蓝铜条纹围巾已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塞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他又往下拉了拉围巾边缘,露出嘴来,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开,又凝成一团。 他刚迈出一步,转过拐角,就看到了艾玛。 她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的窗台前面,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着身,深红色的厚毛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贴在脸颊边上。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Hello~" 阿尔伯特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刚好看到你从麦格教授办公室里出来。"艾玛直起身来,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怎么样?" 阿尔伯特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扣了十五分,写检讨,写了四版才过。" 艾玛的嘴角弯了一下。"四版?" "第一版她说不准敷衍,第二版说不准玩文字游戏,第三版不准写以"但我认为"三个字开头的句子。我写到第四版的时候羽毛笔尖已经快被我咬秃了。" 艾玛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消散了。"那你第四版写了什么?" "写了'我承认我判断失误'。"阿尔伯特说。"就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做错了。她说'勉强可以'。" 艾玛看着他,嘴角还弯着,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教授那边呢?" "他帮我打了掩护。"阿尔伯特说,"斯克林杰去找他确认吐真剂的事,他说'霍恩先生确实和我讨论过魔药改良的方向,我对此有些印象,但具体细节我不太记得了'。" 他把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语气模仿得七分像——那种圆润的、慈和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含糊其辞的调子。艾玛听完又笑了一下。 "至于斯克林杰——"阿尔伯特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知道了我能给他什么——情报、技术细节、以及一个以后可能用得上的合作对象。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把围巾的末端塞进领口里。"不过以后得小心了。" 艾玛没有立刻接话。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你那天害怕吗?"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实话,他这几天一直在复盘自己的行动逻辑和决策失误,从"我哪里做错了"和"我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的角度去拆解整件事,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害怕"这个问题。不,他想过的。在霍格莫德的柴房里,在粉身碎骨炸墙的那一瞬间,在他后肩被昏昏倒地击中的那一刹那——他想过。只是他不太愿意承认。 "……有一点。" 艾玛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在医疗翼醒来的时候也有一点,我发现那段记忆不见了,那一刻确实有一点……不太舒服。"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但这种感觉被之后写检讨的时候冲淡了不少。" 艾玛没绷住。她笑了一声,又压住了,她摇了摇头,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了。"行吧,你没事就好。" "你呢?"阿尔伯特问,"你们家怎么样?" 艾玛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她靠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我爸妈让我留在学校过圣诞。说路上不安全,又说霍格沃茨的防护比家里强,至少邓布利多在。反正就是……不让我回去。" 阿尔伯特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暗光。 "那今年圣诞节留校的人应该挺多的。"阿尔伯特说。 "听说不少,"艾玛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低年级的更不敢回去了,你呢。" 阿尔伯特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禁林上。树冠在风里起伏着,暗绿色的、灰褐色的、枯枝交错成的深色网格,在十二月灰白的天光里缩成一团,像一群在寒风中收紧了身体的活物。 "不回去。" 艾玛从围巾后面露出嘴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伯特想象一下回去以后阿不福思的“关爱”,“我如果回去应该会被关在羊圈和赫尔墨斯挤一起睡....” 艾玛挑眉,"……赫尔墨斯,那只小山羊?" "现在不小了,已经长到我腰那么高了。"阿尔伯特说,"阿不福思知道我在霍格莫德干的蠢事大概真会让我在羊圈里睡上一周。" "那你圣诞什么打算?" 阿尔伯特想了想。"写封信给他报个平安。再做点别的。"他顿了一下,"煤球需要运动一下。"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艾玛直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得去上课了。弗立维教授的魔咒课,迟到会被扣分的。" "再见。" 艾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你才刚从医疗翼出来。"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均匀的声响,拐过走廊拐角,不见了。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图书馆午后的光从高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几块拉长的、边缘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着。阿尔伯特坐在靠窗那张他和埃里克常坐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中段的厚书——《摄神取念与大脑封闭术:理论、实践与边界》。 那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记忆封存现象及其后续影响",里面提到:当大脑封闭术在无意识状态下启动防御机制时,被封存的记忆会进入一种"悬挂状态",就是被暂时隔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隔离会逐渐松动。有些记忆会在几个月后自然浮现,有些则会在特定的外部刺激下被触发——相似的声音、气味、场景,都可能在无意间打开那扇门。 他把那一段记在笔记本上,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高窗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淡橙,又从淡橙变成了灰蓝。远处传来钟声——六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把书放回原处,沿着走廊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暮色从高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石头地面上铺开一块块拉长的暖橙色光斑。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还在吃晚饭,他的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的回响。 走廊尽头靠近天文塔入口的那段,有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暮色从侧面的高窗里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石墙上拉成两道细长的、几乎平行的暗色轮廓。 阿尔伯特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贴进旁边一道凹进去的壁龛里。那壁龛大约是半人深,两侧的石墙向外凸出,阴影刚好把他整个人罩住,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视角缝隙,刚好能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两个人。 莉莉·伊万斯和西弗勒斯·斯内普。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 莉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在空旷的拱顶下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解。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回答。阿尔伯特看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攥紧又松开了。 “他们至少在做实事。” “做什么实事?”莉莉说,“你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实事?钻心剜骨?夺魂咒?还是他们聚会的时候你听到的那些话——纯血统至上,麻瓜出身者不配学魔法——你觉得这就是做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莉莉的声音抬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西弗勒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讨厌他们。你亲口说过那些纯血统家族的人都是垃圾,说他们脑子被血统论塞满了。你现在和那些人走在一起,你和他们一起参加聚会,你听他们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反驳过一句。” 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阿尔伯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侧面的轮廓——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边缘。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走廊里的火把在铁质灯架里跳了一下,火苗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压低了一瞬,然后又弹起来。西弗勒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西弗勒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疲倦到了极点的空荡。“你以为我是为了力量才和他们混在一起?” 莉莉没有打断他。 “不,”西弗勒斯说,“我从来不在乎什么纯血统至上,不在乎他们那些狗屁理论。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堵在墙角、被人叫‘鼻涕精’、被人羞辱的废物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想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那样对我。强到我能保护……强到我能配得上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最后那几个字他放得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阿尔伯特差点没听清。 莉莉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颤了,反而更平了,“我从二年级开始就告诉你黑魔法会毁了你。我说过一遍又一遍。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会改,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西弗勒斯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我做那些,不全是为了黑魔法。” “可你还是在做。” 沉默。 西弗勒斯忽然别开了视线。他的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某处,似乎是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更像是苦涩的自嘲“波特和他那帮朋友就高尚了?如果没有去年那件事,你觉得他们会自己停下来吗?你觉得他们会‘悔改’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只有我一个人选的路是错的吗?” 莉莉看了他很久。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也许是答不上来,也许是她觉得答案不重要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你们都有错,”她说,“但我只在乎你。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西弗勒斯往后退了半步。莉莉没有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后退。 西弗勒斯站在火炬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听不出情绪:“那你走吧。” 莉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阴影里那道瘦削的轮廓,但最终只是抿住了嘴唇。她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你以后真的站到了他们那边,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和你在战场上面对面——西弗勒斯,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很久以后他才开口,“……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的暗处走去。黑色的袍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淡,也越来越模糊,拐过一个弯,被石墙的转角吞没了。只有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逐渐远去,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莉莉还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方向。她面对着那扇高窗,暮色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映成一种半明半暗的颜色。她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又抿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比西弗勒斯快一些,在暮色里带出一阵极轻的风,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走廊重新空了。 阿尔伯特从壁龛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央。他看了看西弗勒斯消失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在石头地面上铺成一层淡灰色的光。他又看了看莉莉消失的方向,也是空荡荡的,暮色的余晖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变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去。 --- 阿尔伯特推开寝室门,托马斯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然后弗利维教授一个缴械咒——靠,土拨鼠你回来了!” 托马斯的视角里,阿尔伯特刚推开门,一只黄铜色的彩纸炮筒就自己举了起来,“砰”的一声炸了,一大堆亮晶晶的银色纸屑从门口洒落下来,落了阿尔伯特一头一脸。那些纸屑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有几片还粘在了他的围巾上。 埃里克站在窗台旁边,正试图用魔杖把一条横幅固定在墙上,横幅上用金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土拨鼠死里逃生”,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托马斯的手笔。本靠在最靠里的那张床的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用一种“我不同意这个庆祝方式但我不会明说”的沉默姿态看着这一切。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银色纸屑从他的头发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围巾上、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亮晶晶的碎屑,又抬起头来看着房间里那三个人。 “……你们不用准备明天的考试吗?” 托马斯的笑容咧得更开了。“考什么试?你差点被食死徒绑走,1v2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明天考试算什么?” “毫发无伤?”阿尔伯特把围巾解下来,指了指自己左肩的位置。“这里中了一记昏昏倒地。我躺了两天。” “那你现在能发力吗?”托马斯放下彩纸炮筒,认真地问。 “能。” “那不就是毫发无伤?” 阿尔伯特看了他两秒,觉得这个逻辑没法反驳。 埃里克终于把那条横幅挂好了,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阿尔伯特。他的表情介于“欢迎回来”和“其实我也觉得这个庆祝方式有点神金”之间,最后他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我们准备了一点吃的。”他朝窗台上努了努嘴,那里放着几只锡盘,盘子里堆着滋滋蜜蜂糖、几块南瓜馅饼、还有一小罐黄油啤酒。阿尔伯特认出那些滋滋蜜蜂糖是用托马斯藏在床底下那盒存货,南瓜馅饼大概是埃里克托赫奇帕奇的朋友从厨房顺出来的,黄油啤酒看起来像是从三把扫帚带回来的——但霍格莫德周已经取消了,所以他不太确定那罐啤酒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本从床柱边走过来,把手里的书放在床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玻璃的,塞着软木塞——递给阿尔伯特。“肌肉放松的”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目光落在阿尔伯特左肩的位置。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是温的,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他看了本一眼,本已经把目光移开了,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你还会配这个?”阿尔伯特问。 “翻书翻到的。”本说。 托马斯走过来,把一罐黄油啤酒塞进阿尔伯特手里。“别光站着,坐。我们搞了这个欢迎会,你得至少待够十五分钟才能走,不然我们白布置了。” 阿尔伯特在埃里克旁边坐下来,椅面是凉的。他拧开那罐黄油啤酒的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甜味在舌面上散开,带着一点焦糖的余味。 托马斯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说真的,”他说,“你一个人对两个食死徒是怎么全身而退的?赫奇帕奇那边传 的版本是你在柴房里把他们全炸飞了,自己从窗户跳出来毫发无伤。” 阿尔伯特放下啤酒罐。“首先,柴房是我选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出口,我被堵在门里了。其次,我没有炸飞任何人——我只炸了一面墙。然后就被昏昏倒地击中了肩膀。最后是弗利维教授赶到了,食死徒才撤了。最后,是弗利维教授来的及时,不是我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那你确实炸了墙,”托马斯说,“1v2,全身而退——虽然有一部分是弗利维教授帮的忙,但你这个战绩已经够拉文克劳吹十年的了。” 埃里克在旁边补了一句:“托马斯说你毕业前就刷了两个业绩。” “屁话,”阿尔伯特说,“我差点回不来。两个食死徒还跑了。” “所以傲罗问你什么了,我看那天有傲罗办公室的去了医疗翼。”托马斯好奇的看着阿尔伯特。 “就问了事情经过,之后就走了。” 没人说话,寝室里静了下来。 埃里克站起来,从窗台上端来那只装着南瓜馅饼的锡盘,放在桌面上。“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阿尔伯特拿起一块南瓜馅饼咬了一口。皮是酥的,馅是甜的,带着肉桂和肉豆蔻的香气,在舌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托马斯已经拆开了第二颗滋滋蜜蜂糖,埃里克正低头整理那堆银色纸屑。本翻了一页书。窗外的星星在夜色里亮着。 “对了,”托马斯含含糊糊地说,“麦格教授到底让你写了多少字的检讨?” “四版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字。”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三千字?你写检讨写了三千字?” “没事,我平时写论文都三千字打底。” 托马斯看了他几秒,他剥开第三颗滋滋蜜蜂糖的蜡纸,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厉害,反正活着回来了就行。”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块吃了大半的南瓜馅饼。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地亮着。 --- 第二天早上,阿尔伯特在礼堂里拿到了当天的《预言家日报》。 报纸摊开在桌面上,头版右下角有一则短讯,标题不大——"霍格莫德袭击事件:一名拉文克劳六年级级长遇袭"。正文只有几行字,说的是上周霍格莫德周期间,一名六年级学生在霍格莫德遭遇两名不明身份的巫师袭击,该学生已被送往医疗翼救治,目前已无大碍。魔法部正在调查此事,并呼吁公众注意安全。 阿尔伯特看了两遍,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霍格莫德周被无限期暂停了,据说是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不会再开 下午他去了一趟厨房。 霍格沃茨的厨房在地窖里,入口在一幅画着盛满水果的银碗的画像后面。他站在画像前面,伸手挠了一下那只银碗里最大的一颗梨。梨动了动,变成一只门把手,他拧了一下,推开了门。 厨房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天花板高阔,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排壁炉,炉火在铁质炉栅后面跳着,把整个空间拢进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光里。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面上堆着还没处理完的食材——一筐土豆、一摞南瓜、几根胡萝卜堆在桌角,旁边搁着一把已经用过的削皮刀,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橘黄色的皮屑。 阿尔伯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的一个身影上。那个身影比他记忆中的稍微高了一些,圆圆的脑袋上扣着一块深色的茶巾,两只大耳朵从茶巾两侧支棱出来,像两片干枯的叶子。他看到阿尔伯特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灯泡一样大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桌子旁边冲了过来——两步就到了阿尔伯特面前,茶巾在空气中带出一阵风。 “阿尔伯特先生!”布比的声音尖细的,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笛子在说话,“布比听说您受伤了!布比很担心!布比偷偷去医疗翼看过,但庞弗雷夫人不让布比进去!” 阿尔伯特蹲下来,和布比平视。“我没事。已经好了。” 布比的茶巾边缘在抖,像一只激动的小动物在颤。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布比做了汤,放在厨房架子上,想等阿尔伯特先生来的时候给阿尔伯特先生喝——” “谢谢。”阿尔伯特说,“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布比站直了,茶巾边缘的抖动停住了。“布比一定帮!” 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干净的小布袋,展开来给布比看。“我需要一些干薄荷和蜂蜜。最好的那种,厨房应该有。” 布比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那双灯泡大的眼睛露出一丝审视的精光,两只大耳朵警觉地竖起。 “阿尔伯特先生……”布比的声音低了八度,充满怀疑,“您是不是……又想偷酿蜂蜜酒?” 阿尔伯特的动作顿了一下。 布比双手叉腰,茶巾都歪了,语气笃定:“四年级那次,您要了蜂蜜和肉桂,说是做实验,结果在您有求必应屋里酿了整整三大瓶蜂蜜酒!后来被费尔奇先生发现,您喜提三天劳动服务,布比还记得!” 阿尔伯特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这次真的是做魔药。不是酿酒。” 布比歪着头,那双大耳朵抖了抖,显然不信。 阿尔伯特见他这副模样,微微挑了一下眉。从校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厚书——《高级魔药制作》。他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把书摊开来,递到布比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配方。 “你看,”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没有丝毫心虚,“WiggenweldPotion,威格恩愈合药水。核心配料:蜂蜜水,也就是蜂蜜兑水;还有薄荷。另外加白鲜和曼德拉草。作用是治疗轻伤、退烧、缓解伤痛。”他抬眼看了布比一眼,“蜂蜜调和药性,薄荷舒缓痛感。我在研制的是一种改良版的愈合药水,确实需要用到这两样东西。” 布比凑近了,灯泡大的眼睛贴着书页,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他虽然认不全所有单词,但那个配方条目下方画的坩埚图标和旁边一行行整齐的配料拉丁文名,他认得出来——那是正经魔药教材的格式。 布比直起身,大耳朵抖了抖,目光从书页上移到阿尔伯特脸上,又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到书页上,来回审视了两遍。最后,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布比去拿!但阿尔伯特先生这次不能骗布比。”他竖起一根细细的、布满褶皱的手指,“布比会检查的。如果这次又是酿酒……布比就去告诉麦格教授!” “好。”阿尔伯特说,面不改色。 布比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进了厨房深处的一扇小门里。不到两分钟,他就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罐和一只系着细绳的麻布袋。罐口封着一层蜜蜡,布袋里散发出干薄荷特有的清凉气息。 “给您。”布比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阿尔伯特手里,“最好的蜂蜜,和今年新收的干薄荷。” 阿尔伯特接过东西,把它们放进校袍内侧的大口袋里。“谢谢,布比。” 布比仰着脸看着他,茶巾边缘又抖起来了。“阿尔伯特先生下次一定要小心!布比听说那天很危险……” “我知道了。”阿尔伯特说,“下次会带煤球一起去。” “煤球先生很厉害!”布比说,“布比见过煤球先生在城堡里飞——它飞得比猫头鹰快!” “确实。”阿尔伯特说,拍了拍口袋里的罐子和布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布比的方向点了一下。 “圣诞快乐。” 布比站在原地,两只大耳朵猛地竖起来,像两根天线一样抖了抖。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巨大的、真诚的笑容,声音尖细地追了过来:“阿尔伯特先生圣诞快乐!布比每天都会做汤放在架子上!” 阿尔伯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