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千金生存策略》 1. 山雨来 嘉佑十二年夏,小满。 夜半忽然砸下一阵急雨,雨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嗒然有声。 成阳候府中东南角的院落里,窗牖半开,雨水沿着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漫出水痕。 屋内昏暗一片,风夹杂着湿意掀开青碧帷幔,依稀可见红漆雕花床上伏着的人影。姜蕖睡得不安稳,惨白的小脸上双目紧闭,细眉蹙起,胸口正起伏得厉害。 梦中的景象支离破碎,混乱地交织变换。 姜蕖像是被操控的纸人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方苍翠满目的小院中,一家三口正玩闹着,身着靛蓝锦衣的男人含笑推着梨花树旁的秋千,秋千上明艳妇人温柔地抚摸身旁的女童,女童惶惑抬头,对上妇人灿若明星的美眸。 下一瞬那张鲜妍的脸庞蓦地裂开,周围的绿意霎间枯萎。 同样的小院中,此刻却笼罩着浓浓的死气。姜蕖瘫跪在泥泞中,看着身着灰衣短打的侍卫从屋内抬出一根竹杠,上头覆着白绸勾勒出人形。他们抬运中,戴着深翠玉镯的手腕从中滑落出来,灰白的皮肤上错落分布着紫红的勒痕。 勒痕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撕裂。猩红的血肉连着筋骨。血淋淋的皮肉之后是一贯温和的父亲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漆黑地盯着她,像是在盯着一件死物。 姜蕖的脖颈被粗绳勒住,细嫩的皮肤不一会儿就被摩擦出血点。即将窒息时,她不知从哪冒出的力气,挣开束缚,猛地扯下粗绳,挣扎着往外跑去。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宴厅前,被迫接受着外客打量过来的眼神,有讥笑的,有看热闹的、有黏腻的、有怜悯的········她怔怔地抚上被泪水糊作一团的脸,指腹上是被晕开的胭脂。 在各种目光的打量下,她被老仆强行拖了下去。 不见天日的房屋里,她双手被缚,哑仆粗暴地给她灌下一碗又一碗乌黑的药汁,苦涩得牙齿止不住打颤。守在一旁的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姑娘郁结于心,每日需按时服用汤药,侯爷吩咐小的看着您喝下,请您不要胡闹。” 她拼命地想要推开面前的瓷碗。“啪”的一声,瓷碗被掀翻,碎裂一地。她的脊背被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碎瓷片倒去,锋利的尖端恰好对准她的双眼。 姜蕖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冷汗直冒,颤抖地往后退去。身下骤然一空,她下意识抓着床榻边的四角方几,上头的青花瓷瓶晃动,轰然跌碎。 尖锐的声音刺激着姜蕖回过神来,她迷茫地望着周遭一切,意识到自己又梦到曾经了。 她低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着眉心。正欲起身坐起来,手支在地上,一个不留神,碎瓷片猛地插/入掌心。她瞬间抽回手,低呼出声。鲜血疯狂涌出,滴落在地上,好不惨烈。 姜蕖眨了眨眼睛,勉强压下眼底的酸涩。 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喜鹊担忧的声音,“姑娘?是出什么事了么?·······奴婢可以进来么?” 姜蕖抬头看去,在月色下,绘着荷花的格扇门映出喜鹊挺拔健实的身影。 她耷拉着眉,声音沙哑:“进来罢。” 得了应许,喜鹊推门而入。甫一瞧见屋内混乱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气,她忙上前扶着姜蕖坐了起来,拿出帕子给她包扎伤口。 姜蕖低头望着手心处的伤口,整块碎瓷片几乎都插了进去,皮肉翻卷开。但喜鹊手里的动作很是小心轻柔,她几乎没感受到什么痛意,瓷片就被取出,伤口被洁白的帕子包好。 姜蕖闷闷叫了她一声,“喜鹊。” 喜鹊起身收拾地上的瓷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姜蕖顿了顿,道:“这伤口并不严重,没需包扎得这般细致,再说你何必待我这般好。” 喜鹊挠了挠头,乐呵一笑,温声道:“那不成,是姑娘从恶徒手里救了奴婢一命,姑娘待奴婢好,奴婢自然想对姑娘好。” 姜蕖沉默,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不再言语。没过一会儿,喜鹊便将地面收拾干净,她走到窗边望了眼外头昏黑的天色,询问道: “姑娘,现在才四更天,不若再睡一会儿?” 姜蕖摆手拒绝,噩梦惊醒后她便没了睡意,手上的疼痛也越发清晰,如今整个人清醒得很,她道:“今个宫里皇后娘娘举办赏荷宴,早些拾掇也好。” 喜鹊点了点头,为她梳发挽髻。 少女的发丝乌黑柔顺,喜鹊手也巧,她托住姜蕖的乌发,手腕翻转间,一个典雅漂亮的小盘髻就在她手里成了形。 姜蕖自小便生得好,又正值二八年华,杏眼桃腮,即便未簪任何首饰,也难掩俏丽。可因着连服一年多的“补药”,双颊清癯,下巴尖尖,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喜鹊将妆奁里的发饰取出来,问道:“姑娘要哪一个?” 姜蕖扫了一眼,正要伸手拿角落上的素簪。喉中忽然一痒,她陡然剧烈咳嗽起来,脊背弯下去,身形单薄得几乎风一吹就倒。 许久,她展开手里的帕子,猩红的血点赫然出现在中央,像是冬雪里开出的红梅。在喜鹊慌乱的目光下,姜蕖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收了起来,她淡道:“姜实甫若是问你,这件事情你如实禀报就好,不必隐瞒。” 姜实甫,成阳侯府的侯爷,是她曾经敬重的父亲,也是他亲手杀了她的母亲,又意图将她灭口。 在及笄礼那日,她为保住性命,无奈褪下外裳只着一件里衣狼狈地出现在外客面前,带着哭腔扬声昭告众人,“今日母亲身死,余自幼研读诗书,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养死葬人子之本。我姜蕖自愿服丧三载,朝夕焚香,日夜为母亲祷祝!” 若非人言可畏,姜实甫哪里需要如此费尽心思想出用慢性毒药将她除去。 他将雅君苑里里外外严实封住,院里只安排了喜鹊来监督她平日的一举一动。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猎人冷眼旁观,欣赏她濒死前的挣扎。 但这一年多以来,姜实甫竟丝毫未曾察觉喜鹊会是她的人,亦或许是他压根没把姜蕖当回事儿。 今日这宫里的赏荷宴请帖难得送到她手里,姜蕖稍一细想,便 猜出了姜实甫应当和参宴的人合作谋取她身上最后的价值。 姜蕖自认她身上无利可图,唯一的可能便是母亲曾经暗中塞给她的一块令牌,她不认识上头繁杂的纹路,母亲当日也未曾告诉她这块令牌有何用处,只是让她好好收着,不可为任何人知晓。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离开这吃人的宅院,她总要查清楚母亲身死的真相和那块令牌的秘密。 外头天色渐明,远处响起鸡鸣声。姜蕖攥紧手里的帕子,重新回过神,又开口问道:“可知晓了?” 喜鹊看着姜蕖苍白的脸颊,心中虽难受,还是听话答应下来。 她郁闷地给扶枝簪好发饰,起身为她更换衣物,却被姜蕖推开,姜蕖拍了拍她的手,只说:“我自己来。” 屋侧一幅游鱼戏水屏风横在姜蕖身前,挡住了喜鹊的视线。姜蕖轻手撩开雪白里衣,纤细的手腕上经脉泛着些许青紫,她试探地轻轻一按,闷痛顿生。 她垂着眼眸,咬牙缓和片刻后,将手缩回衣袖里,老实地给自己换上一件浅素褙子。 腰带简单系好,她从屏风后出来,喜鹊给她披上一件薄披风。虽说如今是炎炎夏日,但姜蕖中了毒。即便日头当空照,她仍觉得遍体生寒,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姜蕖一早交代了今日不必准备早膳,收拾好后便同喜鹊在侍卫的盯视下出了门。 成阳侯府座立在邺都城中最繁华的东齐街上,朱漆大门耸立其中,口衔铜环的双狮立在阶前两侧,远远望着便觉气势凛然。姜蕖眯眼看着上方悬着的牌匾,一年多未曾见过,熟悉又陌生。 油壁香车已被套好,罗帷半开,厢内铺着锦褥,小几上烧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喜鹊扶着姜蕖上车,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唔呀呀的声音。 姜蕖上车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去,只见远处跑来的是身着烟灰色短袍的哑仆,手里高高举着一碗药汁,生怕洒出一点。 哑仆跑到姜蕖身前,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乌黑的药汁晃荡,还冒着滚滚热气,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烫死。 姜蕖蓦地想起今夜梦中的场景,苦涩的气息与梦中如出一辙,胃不受控制地痉挛,她几欲要呕了出来。 她白着脸捂住唇瓣,盯着面前的哑仆和侍卫,恨意在此刻暴增。 她扯过面前的瓷碗,猛地朝哑仆的面门浇去,滚烫的药汁洒在哑仆的脸上,哑仆捂着脸,唔呀乱叫,一旁的黑衣侍卫讶异看着面前的一切,伸手扶住身旁的哑仆,正色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给侯爷!” “滚!”姜蕖冷冷扫了他一眼,抬手将瓷碗掼在他的脸上,她掏出帕子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药汁。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侍卫的鼻血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姜蕖兀自进了车厢内,喜鹊打量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平人,提高了嗓音道:“今日姑娘要去宫里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些!要是晚了时辰,唯你们是问!” 喜鹊声音洪亮,车夫乍地清醒过来,再不敢耽搁,连忙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2. 山雨来 车轮碾得尘土飞扬,一炷香的功夫,巍峨宫阙近在眼前。因着宫内不许车马通行,车夫遂提早勒停马,将油壁车停在宫中侧门玉和门前。 一路上姜蕖听着喜鹊不停地说些民间奇闻异事,心中的郁闷消散大半。 喜鹊扶着姜蕖下了马车,二人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宫内走去。 朱墙上雕刻着龙凤云飞,屋椽重重叠叠,皆覆以琉璃瓦。 喜鹊未曾见过宫内奢华之景,此刻她拽着姜蕖的衣袖,激动又紧张地四处张望,嘴里一口一个姑娘,姜蕖无奈,掩唇轻笑。 三人正向前走着,东北角的长廊忽然闪现出一道人影冲着喜鹊袭来,袖间银光乍现,一瞬之间,姜蕖猛地拉着喜鹊换了个方向,匕首堪堪擦过喜鹊的腰腹。 喜鹊此刻也反应过来,抬脚将面前的红衣男童踹翻在地,上前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喝道:“哪来的刺客?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 男童被踹得头眼昏花,袖中的匕首滑落在地,刀柄上的蓝宝石撞击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未清醒,又被喜鹊拖拽起来,一张脸被勒得通红,他剧烈挣扎起来,咬牙道:“你这个贱婢!赶快松开我,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喜鹊当即伸手将他乱动的手扣在身后,她嗤道:“你行刺在前,要死的人也该是你。” “你胡说!那匕首尚未开刃,我如何能杀得了你这堪比牛壮的人?!” 二人拉扯间,男童外裳被扯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姜蕖余光一瞟,神色骤然变化,只见男童里衣的领缘处以银线绣出一团五爪蟠龙,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若不仔细瞧,还当真看不出来。 姜蕖心中一凛,心知五爪蟠龙唯有当今太子可用,面前男童的身份显而易见。 她忙开口命令道:“喜鹊,松开他。” 喜鹊回头看姜蕖满脸严肃,只好松开手,红衣男童跌在地上,怒目而视。 一旁被吓得不轻的内侍终于回神,快步走到姜蕖身边,“姑······姑娘,可曾被凶器伤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扬手打自己的脸,自责道:“都怪小的,都怪小的不长眼!还请姑娘责罚。” 姜蕖疑惑地看着面前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内侍,不去关心未来的天下共主,反而来关心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她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无事,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当今陛下慕容元膝下仅有安王一子,再无其他子嗣,那面前的瞧着年岁不过七八的男童是谁?! 深宫之内,秘辛无数,一个不当心便会化作花泥一捧。 一瞬间恶寒爬上脊背,姜蕖掩下慌乱的呼吸,不动声色地拉住喜鹊的手,平静开口:“我家这婢子做事向来不甚稳当,还望小郎君勿要同她计较,待我回家后,定会好好惩治一番。” “惩治?这哪里够?她得死了方能解……”红衣男童的的话刚说一半便被一声娇俏的声音打断。 “薛乘风!” 薛乘风浑身一僵,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姜蕖定下心神,顺着语声的方向看去,只见来人一身丁香色缠枝纹褙子,行走间裙摆上的金丝熠熠生辉。看清女子的容貌,姜蕖微微一怔,来人居然是薛明仪,这男童竟是薛家的人。 她兀自出神,薛家?当今皇后正是薛家薛文珠。 一息间,薛明仪已然走到薛乘风面前,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低声斥责道:“谁允你出来的?!” 薛乘风站好后,拍了拍身下的灰尘,道:“我就出来看看怎么了,又没干什么。” 薛明仪扫了他一眼,将他拉到身后。这时,她才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白衣女子,狐疑一瞬后,她失声道:“姜蕖!” 姜蕖心口的大石终于砸了下来,她就知道薛明仪从前总爱和她作对,如今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她,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好久不见,薛明仪。” 薛明仪又将薛乘风往后拉了一点,警惕开口:“服孝期间,你来宫里做什么?” “皇后娘娘相邀,不敢有违,我便前来赴宴了。”姜蕖看着薛明仪比自己还紧张的模样,颇为贴心地解释。 “罢了,谁管你来干什么的。”薛明仪转头一掌拍在薛乘风背上,拉着他大步离开,脚步略显匆忙。 姜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对着一旁呆呆站着的小内侍道:“领我去宴厅。” 气氛陡一安静下来,喜鹊惴惴不安地开口:“姑娘,奴婢······奴婢是不是闯祸了?” “没事。”姜蕖望着前方,手心的帕子被捏变形。心道,若是薛乘风的身世真如她预料那般,今日既然给她碰上了,来日她想躲也躲不掉。 她侧目看着走在前方的小内侍,问道:“烦问小公公,方才这位红衣郎君在薛家排行第几?” 内侍“啊”了一声,挠了挠头,眼中略显迷茫,憨笑道:“小的一月前刚被我爹卖进宫里,对宫里宫外还不太了解。” “唔,”姜蕖扫过他仍泛红的脸,到底是刚入宫,不如久居深宫的老油条,自罚起来用得力道实在是大,两边脸都肿了起来,她淡道:“回去后,用马齿苋敷在脸上,对消肿有些用。” 小内侍一愣,笑得更开心了,道:“小的多谢贵人提点。” 说话间,小内侍便将姜蕖二人领到金明池畔前,金明池里中了许多荷花,正值小暑,碧叶如盖,一眼看去满池荷花尽数盛开,亭亭玉立,雅趣十足。 姜蕖挥了挥手,对内侍道:“你先下去罢。” 小内侍应声离开。 姜蕖踏上横在金明池上的小石桥,桥面两侧的栏板上雕刻的龙头双目圆瞪,威仪十足。 远处的东花厅被内侍清理整洁,设着数十方黑漆描金宴几,一旁放置着绣墩。因着前来参宴的贵女皆是出自勋爵人家,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烈日。幸而皇后体贴,早早便命人在花厅四周围了纱幔。 姜蕖进了花厅,原本嬉闹的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周围的贵女面面相觑。 毕竟整个邺都城谁人不知,在一年前的及笄礼上,她母亲秦晚月伏罪自裁,姜蕖自个儿又不顾礼义廉耻,衣衫不整地在外客面前鬼叫狼嚎,面子里子丢个干干净净。 自那之后,她便鲜少出现在人前。又听闻她父亲成阳侯说,她郁闷许久,一病不起,活脱脱的一个将要早死的病秧子。 从前与她关系要好的姑娘又有谁敢同她搭话,只好左右环顾,不再出声。 姜蕖无视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正欲径自落座时,身旁忽然走来一人,来人一身深紫公服。 姜蕖抬眼看去,须发灰白的老太监满脸堆笑,道:“姜小姐,皇后娘娘许久未见你,这些日子念了你许久,这不姑娘正好来了,娘娘想同你说些私话呢。” 姜蕖颔首,含笑道:“烦请陈公公带路了。” 穿过楠木缠花长廊,一方侧殿映入眼帘,昭和殿牌匾高高悬着,陈公公弓腰轻手扣响殿门门,门内传来柔和的声音,“陈泽,让她进来罢。” 言毕,陈泽推开面前殿门,笑道:“姜姑娘,请。” 姜蕖迈过门槛,身后的喜鹊正要抬脚跟上去,姜蕖忽握住她的手腕,道:“我与娘娘说些私话,你就不必跟进来了。” 喜鹊低头应是,径自退到殿外的台阶下。 殿内正中立着一座山河独扇玛瑙屏风,两侧设 着青鹤昂首香炉,鹤嘴里正吐着缕缕白烟,陈泽领着姜蕖走入屏风后。 姜蕖低眉,余光瞥见殿内的侧座上还坐着薛明仪,正面色不安地扣着手指。她的心中有了几分思量,想来是薛明仪去找薛文珠告状,现在来试探她了。 高座上的薛文珠打量着姜蕖的神色,柔声开口:“真是许久不见了,姱姱,如今看你都长得变样了,出落得越发好看呢。” 姜蕖浅浅弯唇,行了一礼,“臣女拜见皇后娘娘,谢娘娘夸奖。” “这么见外做什么,”薛文珠笑看着她,鬓边的珠翠晃动,她对一旁的陈泽道:“快快赐座,姱姱坐到本宫旁边来。” 宫里内侍做事体贴利索,忙搬过来一方圆凳放在薛文珠的身旁,扶着姜蕖坐了下来,薛文珠拉过姜蕖的手轻轻抚摸,关怀道:“一年多过去了,现在身子如何了?可要本宫派太医局的张医正去瞧瞧?” 姜蕖看着面前对她过于亲近的薛文珠,警惕渐生,她不动声色开口:“劳娘娘忧心,父亲这一年来为臣女找了许多良医,用了许多药,身子已经好有大半了。” 话音刚落,侧座上的薛明仪蓦地嗤笑出声,薛文珠的手一僵,盯她一眼,转而对姜蕖道:“那便好。” 又是一番寒暄,姜蕖一一应答。 薛文珠饮下手边的茶水,漫不经心提及:“今日入宫的时候可曾出现什么插曲?” 姜蕖眉头一跳,手指蜷缩起来。对上薛文珠直视来的目光,姜蕖面无波澜地将今日所碰见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绝口不提自己所看见的那团五爪蟠龙。 侧座的薛明仪浑身一松,薛文珠淡笑开口:“那红衣顽童是我弟弟薛观的长子,实在是不像话,在宫内竟敢这般大胆行事,冲撞了姱姱,待他回去后,我定让薛观好好教育他一番。” 姜蕖赧然一笑,“并未冲撞到臣女,孩子年幼,顽劣些也正常。” “是么?”薛文珠轻抚手边红珠,不再言语。 一旁的薛明仪撇嘴:“那匕首没有开刃,肯定不会伤到她的,姑姑你且放心吧,乘风这两天从武打师傅那里学了不少招式,今日不过是有些兴奋,才失了礼仪的。” “也好,”薛文珠按了按眉心,侧目看着身旁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姜蕖。 姜蕖心下一松,本以为对自己的试探到此结束,但又听薛文珠道:“姱姱及笄已有一年了,可曾定下婚事了?” 提及自身婚事,姜蕖不由得再次警醒起来,她思量着开口:“臣女身子弱,嫁人无法孕育子嗣,开枝散叶,因此还未定下。” “这般也好,”说着,薛文珠褪下腕上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塞到姜蕖手里,道:“先拿着罢。” 姜蕖感受着手心处的冰凉,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面容。 薛文珠是什么意思,要给她赐婚?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会和姜实甫有关么。 她正要问缘何赠镯,薛文珠已然站起身来,道:“本宫去换身衣裳后,再去宴厅。陈泽,送姱姱离开吧。” 姜蕖口中的一席话瞬间被薛文珠堵了回去,陈泽站在她的身旁,俯首等着她离开,姜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臣女退下了。” 窈窕人影离开,殿门被轻手关上,薛文珠卸下脸上柔和的神色,冷冷地看着远处。 薛明仪打了一个寒颤,道:“姑姑,姜蕖好像并未发现乘风里衣上的龙纹,还要除去她吗?” “当然要,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若是乘风的身世被旁人知晓,本宫,你、薛家的下场只会是死路一条。” 薛文珠手指被攥得发白,缓缓吐出一句,“本宫这一生都在为他谋划,绝不可出现任何差错。” 3. 山雨来 姜蕖被陈泽送出殿。 日头高照,暖风和煦,但姜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她拉紧身上的披风,向前走去。 守在殿外的喜鹊一见到姜蕖出来,便奔了过来,见姜蕖面上略显苍白,不由得问道:“姑娘,可曾出了什么事?” 姜蕖摇了摇头,道:“我有些累了,扶我去宴厅里坐着。” 喜鹊不再多言,轻手扶着她在宴厅不显眼的角落处坐下来,又唤了不远处的内侍重新换了一壶热茶给姜蕖倒上。 姜蕖捧过茶盏,热意顺着指尖直达心窝,她吐出一口气,靠在喜鹊的肩上歇息起来,耳边传来周围贵女谈论着近日邺都趣事,她捡着一些有意思的当故事听。 她闭着双眼,耳边倏然听得一声极为熟悉的名讳,微翘的眼睫颤了颤。 “晏颂今,我只喜欢他那般勇武的男子!”宴厅中央的一位绿衣女子脆声开口。 她捧着脸,扬声道:“匹马单枪,以一当十!率五十精锐大破敌营,取阿默索汗首级,年纪轻轻,战功赫赫,试问邺都哪家小姐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你们喜欢身披玄甲长枪的英勇将军,可我偏偏喜欢安王殿下那样雪衣执扇的温润王爷!若是我能够嫁给安王,与他每日对诗作画,定是乐趣十足!”一粉衣女子红着双腮,满面笑颜宛若枝头含苞的桃花。 “安王也不错,但还是晏颂今更好,听闻他这个月底就要还朝,不知陛下会给他什么赏赐呢,封侯拜相?金银美人?” 周围响起一阵轻呼,争相猜测起来,另一位贵女道:“我听阿爹说,晏颂今这会还收复了丢失四十年之久的冀州,他既是咱们周朝的大将军,封侯肯定是要有的!” “若是他月底就能还朝归京,那时宫内必然要连宴三日。” 一番话下来,众官家小姐不禁幻想起那日的盛宴,说不定还能物色日后的郎君。 这时,有人大言不惭,笑着说:“从前我家和晏家交好,说不定我还能从晏颂今嘴里听到些边疆趣事呢。” 而坐于角落姜蕖摆弄着喜鹊腰间的荷包,眉头微微蹙起,心道:晏颂今不是被北狄俘虏了么?是活着逃出来了么?为何她一点也未曾听说。 可转念又想,她自己这一年来都自身难保,晏颂今的事情如何能传到她这里。她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眸,小声开口: “活着就行,平安更好·······” 喜鹊没听清姜蕖的话,开口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姜蕖一愣,兀自道:“没事。” 二人说话的动静虽小,但还是引起了周围官家小姐的注意,不知是谁突然开口挑衅:“晏颂今从前不是只和姜蕖关系好么?你如何能和他说得上话。” 姜蕖为了不引人瞩目,已然坐在不显眼的角落处,哪知这话题又扯到她身上,她只好从喜鹊身上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已有好些年未与他相见,如今怕是也说不上话了。” “也对。”有人点头认为姜蕖说的有理,亦有人觉得姜蕖不过是在装模作样,胡说八道。 恰在此时,薛文珠一身华服从外头走进来,身旁跟着的是薛明仪。众人见此,纷纷站起来行礼,得了准许才重新入座。 姜蕖轻抿一口茶水,示意喜鹊给她揉揉腰,总归在这角落处也无人看见。 高座上的薛文珠扫视一圈,扫过姜蕖时微微一顿,接道:“方才听宴厅里热闹得紧,好似是在说晏将军?” “禀皇后娘娘。”一身着黄衣的官家小姐将宴厅里的谈论之事说于薛文珠听。薛文珠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姜蕖身上,笑说:“本宫记着晏颂今自小便傲得很,独喜欢和姱姱在一起,带着姱姱四处跑啊,玩啊的,当真是一对青梅竹马。” 姜蕖眼睫微颤,恍惚想起幼时晏颂今带她招猫逗狗,随性自在的日子。 一旁的薛明仪嗤笑出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还是一对青梅竹马?我记得他们似乎并不相熟?是不是姜蕖。” 她望着姜蕖,似乎定是要等她一个回答。 姜蕖回视,隐约看见薛文珠投来探查的目光,衣衫下的翠镯隔着她的腕骨,闷痛隐隐传来,姜蕖再次垂下眼眸,掩下眸中黑沉,“不熟。” “臣女和晏将军并不相熟。” 话音刚落,宴厅外的身形矮小的内侍一顿,暗中离开。而宴厅内薛明仪笑出声,薛文珠道:“原是我记错了。不过姱姱生得这般好看,邺都的小郎君哪个不是争着要和姱姱说上话呢。” 官家小姐相视一笑,抿嘴憋笑。自从姜蕖在一年前的及笄礼上丢了人,如今谁还敢主动上门求亲。 姜蕖只当没听见,低头无言,倒像是害羞了一般,身旁的喜鹊心疼地看着姜蕖,默不作声。 薛文珠仍是不罢休,她道:“阿衡自小便常在本宫跟前说,想要娶姱姱为妻,如今看阿衡和姱姱的年岁也到了,前些日子本宫也和姜侯爷商议一番,彼此都觉得这门婚事不错。” “正好趁这个机会,本宫问问姱姱对阿衡意下如何?” 姜蕖浑身一僵,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心似乎要从胸腔内蹦了出来。她怔怔地看着薛文珠,薛文珠的眼中满是势在必得,似乎料定她不会拒绝,也没法拒绝! 她的手腕痉挛起来,像是一根根尖刺从骨缝中爬出,刺破她的皮肉。这是她服药以来,第一次有这般尖锐剧烈的疼痛。 幸亏喜鹊发现她的不对劲,暗自抵着她的后腰避免她昏倒过去。 “怎么不说话?”薛文珠再次提醒。 姜蕖掀开眼皮,遥遥望着高座上模糊的人影,她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却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似再次陷入及笄礼那日令她窒息的场面。 她终于寻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开口:“安王一表人才,臣女自然愿意。” “那便好,本宫还以为你不愿意呢。”薛文珠笑道。 周围有官家小姐陡然听闻这一婚事,几乎都要将手里的茶盏捏碎,一粉衣女子通红着眼眶,呜咽对身旁的好友道:“她姜蕖凭什么就这般好命,外祖一家干涉朝政被抄,她的脸面在及笄礼上也丢尽了,可她凭什么还能得到这么好的婚事?!” “她哪里配得上安王殿下······”她呜咽出声,附近的人不免注意到,虽觉得她当众哭喊失了礼数,但皆认为粉衣女子所说之话着实有道理。 姜蕖凭何就这般好命!安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姜蕖如何配得上! 薛文珠嘴角含着笑,眼眸深处尽是不屑,她柔声开口:“本宫曾经和姱姱母亲交好,如今晚月已逝,看不到姱姱出嫁,实在是遗憾。不过想来姜侯爷爱女至极,定然不会亏待姱姱的。” 姜蕖僵硬地弯唇,多亏喜鹊给她喂了点水,她才清醒许多。 她死死掐着手心肉,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静,她告诉自己此刻绝不能失态。 姜蕖端坐着,静静等待薛文珠的下话,等她说出她和姜实甫所共谋的目的。 薛文珠轻哂口茶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道:“只是晚月早逝,不曾为你备下嫁妆,姱姱也是命苦,唯有抱着母亲遗物,睹物思人,你可要将遗物收好,当心护着些。” 话音刚落,姜蕖瞬间了然,心中冷笑,果真是为了母亲留下的令牌而来。 不知姜实甫给了薛文珠什么承诺,薛文珠居然舍得用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安王慕容衡来做交易。不对,薛乘风也是她的孩子,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而安王或许只是她用得趁手的一把刀而已? 思及此,她朝薛文珠弯唇道:“娘娘放心,母亲遗留之物都被臣女保护很好,悉心收着,断然不会出问题的。” 薛文珠满意一笑。 姜蕖攥紧手边茶盏 ,他们以她婚事为筹,设计谋取母亲遗物,那她也该从薛文珠这里讨到应得的好处。 脑海中浮现早前贵女谈论起的法会,她既然来了赏荷宴,就要抓住任何能离开侯府的机会,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 她望向薛文珠,开口道:“方才听闻诸位小姐说,过些日子智空大师进京,在东华寺内斋天法会,臣女也想去,想为母亲祈祷一番,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应许?” 薛文珠挑眉一笑,温声道:“当然可以,届时本宫命人去接你。” ……… 转眼间,日头渐渐落了下去,赏荷宴临近终了。薛文珠借口声累,先行离开,周围人也逐渐散尽。 喜鹊扶着姜蕖出宫,途径一处荒芜小院时,只见两位身着统一宫装的内侍搬出一人,那人浑身松弛无力,显然已经毫无生息。 姜蕖面不改色,毕竟宫里犯错常见,处死一两个内侍也很寻常。她正要侧身避开,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竹杠上的人脸,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朝后退去。 喜鹊此刻也发现这被处死的内侍正是领他们进宫的那位内侍,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扶着姜蕖大步离开此处。 姜蕖扶着墙面,兀自理清些事情,思索对策。 小内侍的死肯定是薛文珠的手笔,她身为皇后,处死一个小内侍简直轻而易举!可这位内侍并未看清薛乘风红衣下的五爪蟠龙,都被薛文珠处理干净,那么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定下心神,缓步朝外走去。身旁的喜鹊沉默地替她裹好披风,小心扶着她。 走过玉和门,油壁车停在一棵杨柳树下,车夫和马百无聊赖。裹着凉意的夏风吹过,姜蕖畏寒,不由得加快步伐上车。 上车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喜鹊看了眼,对车上的姜蕖说:“姑娘,是薛明仪在那里教训人,教训的不像是自家奴婢,倒像是个庶女。” 薛家?送上门的机会。 姜蕖盖毯的手一停,撩开车帘,眯眼看着玉和门外正在发生的场景。薛明仪颐指气使,用力推搡着身前的女子,她扬声开口:“小贱人!还敢在我面前横,谁都不许送她回去!薛明宛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走回去!” 说着,她挥袖上车,独留薛明宛一人在玉和门外无助张望。可周围官家小姐哪敢去触薛明仪的霉头,忙不迭地上车走人。 姜蕖支起手肘望着远处的满面含泪的女子,半晌她轻扣车壁,对着车夫道:“走慢些,许久未看过邺都城的景象,我想好好看看。” 喜鹊聪慧,懂了姜蕖的意思,便借口坐在车门外,盯着薛明宛的一举一动。 即便薛明宛是薛家庶女,也未曾单独出过府,还走了这么远。少女在嘈杂的街边胡乱走着,精致的发髻被风吹乱,用心打理的额发挡住眼前的视线,一身浅粉的衫裙狼狈不堪,沾了各种泥点子。 姜蕖冷眼旁观,直至薛明宛终于控制不住大哭出声时,姜蕖才命令车夫勒停马。 喜鹊跳下车,随手在街边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糖糕包起来,转而走到街角处的薛明宛身前,故作担忧开口:“姑娘,姑娘·······” 薛明宛抬头看去,胭脂糊了一脸,哽咽道:“怎……怎么了?是我在这里耽误你做事了么?我……我马上就走。” 喜鹊连忙摆手,道:“我家姑娘喜欢吃这条街上马家的糕点,看您在这里哭得伤心,便让奴婢过来一趟,告诉您,她来送您回家。” 薛明宛一愣,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姐姐她·······她会为难你家小姐的。” 喜鹊一笑,“要不,你先看看我家姑娘是谁?” 顺着喜鹊手的指引,薛明宛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油壁车车窗旁露出女子俏丽的脸庞。 姜蕖歪头,朝她微微一笑,像是普渡终生的神女一般。 4. 山雨来 油壁车内馨香四溢。 薛明宛坐在车内一角,轻轻擦拭额边细汗。姜蕖瞧她小脸通红,又将窗帷又拉开大半,顺手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姜蕖道:“我身子不好,畏寒,因此车厢里闷热,委屈薛小姐了。” 薛明宛抿唇接过茶盏,满杯的茶水不小心撒了一身,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清理,一边解释道:“没有没有······应该是,是我麻烦你。姜姑娘的这番举动定是惹了我姐姐不快,我实在是对不住姜姑娘。” 姜蕖浅浅嗯了一声,她支在案几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目光扫过薛明宛匆忙中露出的肩颈,薄纱之下是一条条紫红的鞭痕。她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薛明仪干的好事。 姜蕖双眸微动,不过一息,她淡笑开口:“那又如何?我心疼薛小姐,自然不怕得罪她薛明仪。再说我是成阳侯府的嫡小姐,薛明仪如何能为难到我。” 她轻手覆上薛明宛的手背拍了拍,语气温柔,“莫要担心我,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 薛明宛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撇着嘴几乎要哭了出来。 姜蕖勾唇,低身从脚旁的木盒中拿出一瓶白瓷小罐放在薛明宛手中,柔声道:“薛明仪性子蛮横,想来你在她手下也不好过,这药可生肌愈创,你就留着吧。” 薛明宛泪眼婆娑地点头,她自小亲娘早逝,嫡母嫡姐歹毒刻薄,父亲不闻不问,十五年来从未有人对她这般嘘寒问暖。她自问身无长处,把她扔进人堆里,一眼望去最是寻常不过。可面前的姜家小姐待她却这般好,想来只会是姜蕖心性纯良,心怀慈悲。 薛明宛握着瓷瓶,心中早已将姜蕖视作亲姐姐,不禁哽咽开口:“多谢姐姐疼惜。” 姜蕖拂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我母亲年前逝去,我才切实理解妹妹这些年的苦楚,我实在是心疼妹妹,想着总不能任由薛明仪那跋扈泼皮将你欺负了去,便让喜鹊请你上车。但往后妹妹还是要好好保护自己才是。” 薛明宛听着姜蕖劝慰的话,只觉是一捧温汤抚过身躯,她这十几年所受的委屈尽数浮现在心头。她忍不住伏在姜蕖的肩头上大哭,哭声悲戚,听得车厢外的喜鹊和车夫眼皮一跳一跳。 姜蕖温柔地安抚着,眼中却一片冷然。 直至到了薛府大门前,薛明宛才勉强止住哭声,她打着哭嗝,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般。姜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说:“回去罢,我们下次再见。” 薛明宛依依不舍地攥着姜蕖的手指,道:“什么时候?” 姜蕖略一思忖,含笑道:“四月十五,东华寺的斋天法会,我会去的。” 薛明宛点头,抿唇道:“我等姐姐。” 目视薛明宛进入薛府,姜蕖才收回视线,喜鹊吩咐车夫回府后,便弯腰进了车厢内。 喜鹊蹙眉为姜蕖擦去肩头上的湿润,埋怨道:“奴婢从没见过哪家贵女哭成这样的,真是不成体统!” 姜蕖点她的头,道:“莫再身后议人是非。” “奴婢说得不对么?!”喜鹊扬起脖颈,指着姜蕖肩头上大片的濡湿,道:“哪有官家小姐会哭得别人一身鼻涕唾沫啊!” 姜蕖无奈,只好哄道:“莫气莫气,小喜鹊最好了。” 喜鹊红着眼,瘪嘴望着姜蕖。只见姜蕖满脸疲惫,显然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她咽下嘴边的话,不再言语,安静地为姜蕖揉捏起四肢肩颈。 天色已然昏黑,一轮弯月隐于层层乌云之后,瞧不真切,车夫终于赶在辰时前抵达成阳侯府前。 姜蕖甫一下车,就看见守在大门外的黑衣侍卫,鼻骨上的伤口通红肿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姜蕖面前,道:“侯爷在书房等姑娘许久了。” 姜蕖斜睨他一眼,道:“当真是条好狗。” 语毕,她径自朝着与姜实甫书房相反的方向走去,喜鹊避开侍卫投来的视线,快步跟在姜蕖身后,她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姜蕖道:“祠堂,给母亲上柱香。” 喜鹊疑惑:“可今个也不是十五·······” 姜蕖脚步一顿,沉默许久,正当喜鹊以为姜蕖不会回答她时,姜蕖忽然开口:“今日是母亲生辰,我想去看看她。” 主仆二人一时无言,夏夜里蝉鸣声渐起,晚风混着湿润的气息拂过姜蕖耳边发梢,喉中的窒息似乎在此刻消散许多。不多时,姜蕖已然走到祠堂跟前。 她命喜鹊在外等候,独自推门进入。 堂内光线昏暗,姜蕖抬眼便看见正中的朱红香案赫然站着一个人,一身石青色圆领宽袍,正背对着她。 她推门的动作骤然僵住,香案前的人也转过身来,他的手中持着三炷线香,漆黑的眼眸盯着姜蕖,声音古朴:“姱姱,你太不听话了。” 此话一出,埋在心底的恐惧霎间涌现,姜蕖瞳孔睁大,双腿不自觉地发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立刻推门冲出去,跑得越远越好。 姜实甫走到她的身旁,拉起她僵硬的手带到香案前,温声道:“先给你娘上柱香吧。” 姜蕖的手腕被他钳制着,被他操控着点燃线香,接着插到香案上的香炉中。檀香幽幽燃起,涌入姜蕖的鼻尖。她颤栗着推开面前的人,盯着他道:“你为何在此处?” 姜实甫笑着,“旁人不知道姱姱什么性格,为父难不成还不知道么?” “我若让你直接去书房,你定然不会去的,想来你今天会来看看晚月,我便在此处等你了。” 姜蕖看着面前儒雅谦和的人,心中恶心至极,道:“你不配叫母亲的名讳!” “哦?”姜实甫掸了掸衣袍,“晚月是我的妻,我为何不配?” “你杀了她,自然不配!” 话音刚落,姜实甫便大笑出声,布满皱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一步步走到姜蕖身前,温声开口:“姱姱的病还未好,又说胡话了。幸亏我一早就让哑仆煮好了药,就等着你回来。” “进来,给姑娘喂药。” 大门被从外推开,瞬间涌入两名侍卫,他们粗暴地将姜蕖钳制在地,哑仆黑着一张脸走进来,粗糙的脸庞上冒着水泡。她用力撬开姜蕖的嘴,乌黑的药汁一股脑儿都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液挤入姜蕖的喉咙,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侍卫见她咽了下去,才松开对她的钳制,姜蕖失力地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姜实甫冰冷平静的警告:“ 往后还是听话些好,能少受点罪。” 姜蕖微阖着眼,余光看见青绿靴子从身前迈过。 姜实甫走到门口,看着阶下垂目的喜鹊,淡声开口:“喜鹊,去我书房,我有话问你。” 喜鹊勉强控制住身子不颤抖,她道:“好。” 屋内,青石板冰凉至极,幽幽檀香被风吹散,姜蕖闭着眼,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喉中涌上痒意,她捂着胸口,蓦地吐了出来。 乌黑的药汁掺杂着血丝喷在地面上,溅在一旁哑仆的脚面上。哑仆双眼圆瞪,拎起姜蕖的衣领将她提坐起来,嘴里唔呀呀乱叫。 姜蕖只觉耳边嘈杂,她蹙眉抬眼,对上一张皮肤松弛丑陋的脸庞,忽觉此时此刻竟如此荒诞。她倏地抬手攥住哑仆的手腕,道:“姜实甫说的对,你一个端药的仆役如何能了解我?!” 下一瞬,姜蕖猛地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银光乍现,哑仆身形一僵,喉咙上显现一条深红的血线,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哐啷”一声,姜蕖扔下手边的长刀,对上侍卫震惊的面色,嗤道:“不是条好狗么,怎么不去禀报了?” 侍卫将刀收了回去,忙跑了出去。 祠堂内寂静无声,神龛里整齐摆放的祖先牌位静静看着堂中发生的一切,昏黄的烛光照亮姜蕖无波的面庞,眼眸深黑看不见光亮。 她酿跄站起身,提起香案上的蜡烛,点燃哑仆的衣角,火光骤然涌起,姜蕖垂眸看着被火舌吞噬的哑仆,喃喃开口:“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死了能怨谁……” 脸上被火烤得滚烫,姜蕖回过神来,兀自朝外走去,脚下踩过哑仆流出的血,留下一道道脚印。 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姜蕖站在祠堂外,她怔怔望着昏黑的天,看不清天上闪烁的星星。她眯起眼睛,却依旧看不见。 “大姑娘。”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姜蕖眼珠微微一转,回头看去,身着浅紫衫子的妇人焦急地走到她的身旁,前后检查着她身上是否受了伤。 这是姜实甫的续弦苏云,她父亲是礼部侍郎苏广陵。这一年来,她对姜蕖倒是颇为关心,事事顾及着她,像是真想做一个好母亲。 姜蕖扫过她纯净的眼眸,也没比她大多少岁,如何能当她的母亲。那声母亲实在是叫不出口,姜蕖只是微微点头,道:“我无事,不必担心。” 苏云撩起她的发梢,看清姜蕖额头上的红肿,道:“这还叫没事?!母亲马上去找医正来瞧瞧。” 姜蕖不喜被陌生人触碰,侧头避开她的手指,皱眉道:“我先回去了。” 正要转身离开,苏云忙拉过她的手,一板一眼开口:“不行不行,姑娘家的哪有不注重字自个儿容貌的,这伤口不深,大姑娘莫要害怕,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姜蕖一怔,也不知苏云这话是无意说的,还是别有深意。她扯不开苏云拉她的手,只好妥协。 正要随着苏云去院子里,颅内突然眩晕起来,眼前的场景不停旋转,视线骤然黑暗下来,她感受着身体坠落。昏迷前夕,她好似听见苏云大喊着:“快来人啊!大姑娘晕倒了!!快去找医正!” 5. 山雨来 祠堂内外乱作一团,宅邸西边的一处院落里却有一种风雨将至前的沉寂。 乌木小匾悬在门楣之上,上头的字迹深沉有力,此处正是姜实甫的书房藏拙斋。屋内陈设简单,中央仅放置着一张楠木书案,一侧设着五层书架,另一侧横挂着一副当代大家苏广陵所做的山水图,极为契合当下文人审美。 姜实甫背过身,立于书案前,神色平静地磨着墨,身后的喜鹊正俯首跪拜在地,等待他的诘问。 许久,姜实甫放下手中的墨条,石砚中的浓墨醇厚,他紧紧盯着喜鹊,转而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斋天法会”四个大字,然下一瞬他猛地抽出宣纸甩在喜鹊头上。 喜鹊浑身一颤,只听得姜实甫怒喝开口: “斋天法会……好啊,好啊!我竟不知姱姱何时这般有胆识了!”他喘着粗气,面色狰狞,毫无一丝往日温和模样。 “想离开侯府,想活命,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才是!” 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屋内烛光摇曳,地面上映出姜实甫扭曲的背影。 他平复气息,缓步踱到喜鹊身前,语气平和地问她:“你说对不对,喜鹊。” 喜鹊伏在地上,只觉姜实甫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仿佛只要她回答得不合他心意,姜实甫顷刻间就能取走她的性命。 她稳住心神,答道:“奴婢,奴婢不知。” 姜实甫望着她,喉中发出浑浊的笑声,他说:“你不知?你常伴姱姱左右,你应当是最清楚的。你来同我说说,她去这斋天法会是为了什么?” 喜鹊苍白着脸,咽了咽道:“奴婢觉得姑娘只是太过思念亡母,才想着趁斋天法会去一趟东华寺为母亲祷告一番。” 话音刚落,只听得姜实甫叹出一口气。喜鹊再次惊惶开口:“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做噩梦,奴婢起夜时常常听见姑娘屋里传来哭声。并且,并且这几日姑娘抄写了许多心经,像是要烧给先夫人一样。” 喜鹊觑了一眼姜实甫的神色,忙从袖中掏出一张整齐叠好的宣纸递过去。 姜实甫沉着脸接过去,打开一看,纸上抄写的正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迹清秀,姜实甫清楚这确实是姜蕖的字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皱眉扫过,随手将宣纸送到灯芯处,任由烛火将其焚尽。 见姜实甫脸色稍霁,喜鹊心道,辛亏姑娘让她提早做了准备,不然今日实在难以应付过去。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接着道:“这一月来,姑娘身体越发虚弱,今晨还呕了血。奴婢曾与坊间听闻,久病之人最是易感易悲,姑娘只是太过思念先夫人了。” 姜实甫:“呕血?” 喜鹊重重点头。 姜实甫沉思:“原是我高估了她。你回去吧,若是还有呕血的情况出现,记得早些来告诉我。” 喜鹊:“奴婢知晓。” 姜实甫挥手,示意她离开。喜鹊弯腰推门出去,恰一黑衣侍卫从身旁而入。 她未走远,姜实甫与侍卫的交谈声幽幽传入耳中。 “姑娘方才动手杀了哑仆。” “罢了,我何故与一将死之人计较?她身为侯府千金,只是杀了一个哑仆而已,换一个人送药便是。” 喜鹊乍听见“将死”二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强忍着呜咽,埋头朝着姜蕖的院子走去。 泪珠落在石缝里,悄然无声。 —— 日轮当午,阳光斜照进屋内,铺下大片金黄。空气又闷又热,姜蕖难受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 她望着青碧帷幔,思绪逐渐回笼,终于回想过来自己好似在祠堂外昏倒了,还是头着地。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是身子有些酸软无力。 她想伸手摸额头是否有伤,手臂刚一用力,方才发觉身旁趴着喜鹊,均匀的呼吸带着微弱鼾声,很显然喜鹊睡着很沉。本着不惊动喜鹊的心思,她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 但不巧,喜鹊坐了起来,还伸了一个懒腰,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恰好对上姜蕖的目光。甫一看见睁眼的姜蕖,喜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姑娘!你终于醒了!!” 姜蕖忙抬手捂住耳朵,见喜鹊竟如此兴奋,她不免好奇,开口问:“我睡了几日?” “四日!整整四日,担心死奴婢了。” 姜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我睡了几日?你再说一遍——” 喜鹊抹了把眼泪:“四日……” 姜蕖实在头疼,她没料到身子竟然差到这种地步,不怪喜鹊激动成这般模样,她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道:“算了,先与我净面梳洗吧。” 喜鹊吩咐仆役备好热汤面盆,姜蕖任由她为自己盥漱挽发,更换衣物。当冒着热气的面巾擦过脸颊,姜蕖只觉浑身的酸软都尽数消失,她望了眼喜鹊,道:“再擦一次。” 喜鹊破涕为笑,重新拧干面巾细细为姜蕖擦拭起来。 窗外雀鸟鸣叫声此起彼伏,姜蕖正闭着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睁眼看去,只见苏云径自推开格扇门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了五六个仆役,将三个厚重的箱笼搬在屋内的角落里。 姜蕖疑惑望着那莫名有些眼熟的箱子,问:“这是······何物?” 苏云摇着手边的团扇,坐到她的身边,指着三个红漆箱,笑道:“这箱是我从春满楼买的话本子,中间那个是京中贵女都爱用的胭脂首饰,最里面的那个是我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我看了一眼,瞧着都是你小时候爱玩的东西,正好在你养伤期间,用来解解闷。” 话音刚落,苏云快步走到箱笼前,打开一只螺钿桃形盒,在姜蕖面前演示如何使用,“这是闻香阁里新出的胭脂膏,既可做口脂也可用来做桃花粉。”她凑到姜蕖面前,笑问:“香不香?” 姜蕖茫然看着眼前繁多的物件,耳边迟钝地响起苏云的声音。她抬眼对上苏云期待的目光,不自觉轻嗅起送到鼻尖处的胭脂。 姜蕖道:“香,很香。” 苏云笑道:“那就好,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我去给你买来。” 姜蕖招待不住她的好意和热心,抿唇道:“这些足够了。” 苏云有些失望,正欲和她再说些,身后的仆役提醒道:“夫人,外厅还有客人在等着您。” 此话一出,苏云拍了下脑袋,想起今日府中还来了客人,她只好同姜蕖说声抱歉,将手里的胭脂塞到喜鹊手中,便转身离开。看着苏云离开的背影,姜蕖终于松了口气。 一旁的喜鹊为难地看着手中的胭脂,问:“姑娘,你要涂胭脂么?” 姜蕖摆了摆手,道:“放回去罢。” 喜鹊点头,将螺钿桃形盒放回原处,随即开口道:“姑娘,你先歇着,奴婢给你去准备些粥食,毕竟好些天没用饭了。” 姜蕖也觉胃里空荡,便没再拒绝。 屋内寂 静无声,姜蕖起身走到箱笼前,推开箱盖,瞬间扬起大片灰尘,她蹙眉挥了挥手,勉强散去脸前的尘土。 她垂眸看着箱中的物件,皆是她幼时耍玩之物,如今只能被放置在库房中蒙尘,一如那肆意欢乐的豆蔻年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 余光瞥见九连环下压着的书册一角,姜蕖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她掸去上面的灰尘,但书封依旧暗红。 这是她幼时的日纪,还是晏颂今赠与她的。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宣纸上画的是一张她的小像,画中的她束着双环髻,带着一对金蝴蝶,笑容明亮真挚,可见当时作画之人的用心。姜蕖的眼睫微颤,恍惚想起她与晏颂今的最后一面。 嘉佑八年,晏家军尽数死于北狄战争中,当今陛下震怒,晏颂今的父亲宴策被革职抄家,男子流放,女子充妓。然晏颂今的母亲白文君不愿受辱,当即自刎谢罪。一夜之间,晏颂今家破人亡,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府瞬间烟消云散。 而那时的姜蕖被父母关在家中,母亲叫她莫要参与朝堂之事,切勿去寻晏颂今。但她心忧晏颂今,只当秦晚月说的话是耳旁风,便是钻狗洞也是要去看晏颂今一眼。 可当她走进晏家时,一眼望去皆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而晏颂今浑身狼狈地坐在院中的桃树下,桃花落在他的发间,却再无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姜蕖不知心中为何闷得慌,忙从怀中掏出她积攒许久的金银首饰塞到他的手里,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晏颂今,要不然你逃走吧,那样你就不用去边疆苦寒之地受罪了。这些是我的首饰,你拿着它可以去换钱,然后找一个离我不太远的地方安置下来,再然后多余的钱你买些吃的玩的,等我去找你好不好·······” 她一字一句地替他思考规划未来,眸中满是认真。 谁料晏颂今忽然笑出声,手指弹在她的额头上,道:“胡说什么呢。” 晏颂今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首饰,顺手拿了根荷花玉簪放进怀里,道:“我就要这个,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姜蕖疑惑开口:“你不逃的话,那你就要去边疆了,我怎么办?还有啊,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没我罩着你怎么办?” “你听谁说,我会被人欺负的。”晏颂今蹙眉。 姜蕖撇嘴:“周围人都这么说。” “那是他们胡扯,我是去建功立业的。等你及笄,我就回来了。” 晏颂今站起身,背着光揉了揉姜蕖的头,开口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话音刚落,大门外便涌入一群身着盔甲的官兵,粗暴地把他按跪在地,套上枷锁。任凭姜蕖如何阻拦,也无法阻止晏颂今的脊背被烙上囚徒的印记。 但那时的姜蕖对晏颂今的话深信不疑,哪怕自己被抓回家,被竹板伺候了一顿也不觉得疼。 十二岁的她,心中想的是晏颂今会回来找她玩。 但后来姜蕖等到不是晏颂今归来,反而是他被北狄俘虏后身死的消息,她方才知晓晏颂今那时只是在哄她。 直到前些日子,她在宫里的赏荷宴上方才知晓他在敌营里活了下来,甚至反将一军,收复失地,立下战功,成了万民敬仰的含章将军。 但这一切与她有何干系,姜蕖心想,她不过是一将死之人。她尚且都自顾不暇,如何有时间去关心其他人。 她正想着,耳边响起喜鹊的呼唤声。 “姑娘,现在用膳吗?” 姜蕖回神,点了点头,淡道:“好。” 6. 山雨来 养伤的日子于姜蕖而言,无趣且漫长。 整日里她不是抱着旧书看,就是在雅君苑里和喜鹊说些闲话,听她讲一些市井故事。若说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苏云这两日总会派人送些她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供她解闷,姜蕖对此也是意兴阑珊,让喜鹊把这些东西都塞到空屋里。 喜鹊捡了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收起来,其他的皆按照姜蕖吩咐搬进空屋里,有一回儿,她整理闺房里的三个箱笼时,无意瞧见里面那些姜蕖幼时耍玩的镂金灯笼、泥娃娃……各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禁开口问:“姑娘,这些东西也要收起来么?可以留下来看看。” 姜蕖望着堆得都要溢出来的东西,放在最上面的是晏颂今送她的日纪。她只看了一眼,便敛去目光,淡道:“收起来罢,都是儿时的物件,如今用不上,往后也用不上,没什么可看的。” 见喜鹊想要把箱子摆在空屋显眼的地方,方便姜蕖日后寻找。 姜蕖忙道:“放到最里面,其他的堆在上头,我不想看见它。” 亦如她不想回忆幼时无忧的时日。 —— 至四月十四,日头正盛,连拂过的风都是暖融融的。姜蕖额上和颈侧的伤口结了痂,打眼看去,也不似初始那般惊人。 因着宫里太后重病,薛文珠为求贤德美名,故提早一日前去东华寺为太后祈福。姜蕖早早拾整好在侯府外等着,但一向行事稳妥的宫中内侍今日竟晚来一个时辰,车马也简陋许多。姜蕖并未心生不满,能得到外出的机会,于她而言,便也足够了。 马车晃晃荡荡行着,在喜鹊的心惊胆战中,终于安稳地到达城外。 宫里的守卫早已驱散人群,此刻城外的大道上只停靠着几辆规格典雅精致的油壁车,姜蕖一身月白色梅花纹齐胸襦裙,似春日盛开梨花。她从车上下来,双髻两侧结着浅粉丝绦随风微微扬起。 “来得竟比皇后娘娘还慢,难不成没了娘,礼仪都没人教导了么。”立于人前的薛明仪讥讽道,眸中不屑。 姜蕖不知为何薛明仪总爱和自己打这种无用的嘴仗,双眸冷冷扫过她,反唇相讥:“你若是闲得慌,不若赤脚跑去东华寺,免得在这儿没事找不痛快。” 薛明仪瞬间气红了脸,指着她断断续续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前方的安车里赤色帘子被掀开,露出薛文珠精致美艳的面孔,她扫望一圈,冷声道:“太后重病,法会在即,诸位如此喧哗,实在有失体统!既如此各位不妨直接归家算了!” 她望着薛明仪斥道:“本宫看你学的礼仪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薛明仪眼眸中瞬间盈满泪,但又不能像在家中一般放肆,只好委屈道:“知道了,姑姑。” 薛文珠看了眼姜蕖,道:“近日事多,一时忘了命人去接你。不过既然到了,就跟在最后吧。” 姜蕖行了一礼,道:“多谢娘娘。” 一旁的薛明仪狠狠地剜了眼姜蕖,气呼呼地离开,走时嘴里还嘀咕道:“要死的玩意,看你还能横几时!当真是晦气。” 姜蕖眼眸微动,盯着薛明仪的身影深思,忽而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侧目看去,只见薛明宛抿唇站在她的身旁,小声道:“姐姐,我又见到你了。” 姜蕖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是薛明宛,疑惑问道:“何事?” 薛明宛垂目,声音越发细小,“我可否与你同程一辆马车?” 看着薛明宛窘迫的模样,姜蕖猜测应当是薛明仪又为难她,不让她上马车。周围无人可帮助她,薛明宛只好来求助她了。 姜蕖垂下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假若薛文珠决意在这趟斋天法会的途中除去她,她的马车中但凡多一个人,那她就会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简单寒暄后,姜蕖携着薛明宛上了车,喜鹊正要跟上去,姜蕖吩咐道:“你坐在车厢外,我有些小话同薛小姐讲。” 喜鹊虽疑惑,但还是听从姜蕖的话,老实地坐在外边。 姜蕖刚进车厢里,还没坐稳当,就被薛明宛抱了满怀。姜蕖一怔,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将薛明宛推开。二人大眼瞪小眼,姜蕖眨了眨眼,咽了咽道:“抱歉,我并非故意的,只是有些惊讶。” 薛明宛挠头,忙起身坐在一旁,道:“我,我就是太想念姐姐了,失了分寸。” “没事。” 马车缓缓前行,姜蕖整了整衣裳,关切问道:“这些日子薛明仪有为难你么?” 薛明宛捏着手里的帕子,极轻地点了点头。 姜蕖:“如何为难你的?是打你了么?我给你的药膏可曾用了?” 话音刚落,姜蕖看见薛明宛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姜蕖瞬间缄默,车厢内寂静地只能听见薛明宛细微的啜泣声。 许久,薛明宛开口:“我要出嫁了,嫁的是当朝首辅高承高大人。往后许是见不到姐姐了。” 姜蕖手指微微蜷缩,首辅高承可不是什么善茬,尚且不论他样貌丑陋整日闲游浪荡,关键这人是举国皆知,远近闻名的断袖!若有人问如何讨好高承,首当其冲的选择便是给他送去几个面容清秀的童男。 薛明宛嫁过去后,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多少委屈。这薛家为了权势地位,真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姜蕖握住薛明宛的手,温声道:“可曾互换细帖,定下婚期了?若是还没有,那定是还有转机的,你去闹,闹到人尽皆知,说不定这门婚事就黄了。” 薛明宛泪流的更多,“我···我不敢,况且婚事已经定下了,婚期就在今年秋末。” 姜蕖眉梢微动,摩挲着指尖,道:“既然这般,总是哭泣也是没用的。” 薛明宛抬头看她,道:“那我该如何?” 姜蕖弯唇一笑,“若要我说,既然毁不掉这门婚事,妹妹不妨平日里让自己过得好些,不能总让自己受委屈不是吗?” 薛明宛点了点头。 姜蕖又道:“薛明仪若是再欺负你,你尽管还手打回去,婚期在即,她不敢对你做什么的。这些年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还要嫁给这么个畜生。若是之后有了还手的机会,你定是好好出一通气。” 薛明宛只觉姜蕖说的话格外对,重重点头。 姜蕖垂下眼睛,从袖中拿出一柄匕首递过去,“这个送给你,”见薛明宛面露惶恐,姜蕖笑着塞进她的手里,道:“留着防身。” 薛明宛刚一接过匕首,车身蓦地一震。 姜蕖猝然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车厢上,撞得她头晕眼花。还未等她缓过来,车厢猛地被巨力掀翻了去,她的整个身子失重地从车窗内滚了出去。 耳边似有蚊虫嗡嗡作响,可下一瞬又骤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声,姜蕖喘着气,眼前的视线再次清明起来,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手持森然银白的长剑直直地朝她胸口刺了过来。电光石火间,姜蕖撑着最后一口力气,翻身滚了一圈才避开长剑。 “姑娘!”喜鹊惊叫出声,正要冲出去,手臂却被人从后钳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姜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艰难地站起身狂奔。她咬牙,对上人群后薛文珠淡漠的目光,这便是想要除去她的手段吗? 久病沉疴的女子自然跑不过体格健硕的死士,姜蕖听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头皮突然被扯住,长剑出鞘的声音重现,姜蕖咬牙猛地转身朝着蒙面人的下三路踢去。一瞬之间,蒙面人面色狰狞,手边长剑脱落,姜蕖眼疾手快地拾了起来,刺入蒙面人的脖颈,鲜红的血液高高溅起,温热洒了姜蕖一身。 然而周围的蒙面人少说有十来人,持剑将她包围,薛文珠这次是必除去她的心思 来的。姜蕖浑身疼痛,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爆开一样。 但她仍握紧手中的剑,即便今天是死,她也要拖几个人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数支羽箭猝然破空而出,围在她周围的蒙面黑衣人尽数倒地。 人群后的薛文珠面上的平静陡然碎裂,目眦尽裂看着周围倒地的黑衣人,这些都是她培养多年的暗卫,如今只是为了除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她竟然就折损了十五位,整整十五位! 她将这一切尽数怪罪于姜蕖身上,狠毒的目光似乎要将她吞噬。 姜蕖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刚迈出一步,喉口倏然横着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 她浑身再次紧绷起来,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懒散的嗓音,“别动。” 声音毋庸置疑是悦耳的,似乎还有些熟悉,姜蕖微微一怔,但她倏然反应过来这人会威胁她的性命,正欲一脚踹向他的下三路,但身后这人敏锐地察觉出来,制住她的动作。 眼见横在脖颈的匕首即将划破她的喉口,姜蕖呼吸一窒,灭顶的绝望瞬间降临! 她下意识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与死亡并未到来。她垂眸看去,只见喉口与锋利的刀刃前横着的是身后人的指腹,刀面上擦过他的鲜血。 姜蕖怔愣一瞬,又听得身后人道:“跟谁学的这种招数?” “向前走。”这人开口。 姜蕖深吸口气,心里清楚这人没有伤害她的打算,听他的话向前迈了几步,她道:“够了么?侠士。” 身后人轻笑一声,“够了。” 随即他扬声道:“薛文珠!听闻你这次出行带了不少好东西,现在速速让人解下这些金银财宝,否则!我手里这位官家小姐的命可就不保了!” 来人话语张狂,薛文珠已经多少年未曾被气到浑身发抖,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她多希望面前这人能一刀宰了姜蕖,那么她还能饶恕他口出狂言的过错! 但事实与她所想背道而驰,她非但不能任由面前这人杀了姜蕖,她还得救姜蕖!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不救?!若是不救,活生生的把柄直接送到旁人家门口了!届时薛家在朝堂之上,不知要遭受多少老酸儒的唾骂!如今她唯一庆幸的是,这马车上没有那些东西。 她闭紧双眼,咬牙泄出一句:“来人!卸车。” 姜蕖眼见薛文珠被气得几乎要跳脚,心头涌上快意的同时,不禁有些佩服身后人,单单几句话就能让薛文珠这般失了分寸,她微微抬头看去,却发现这人戴着兽形面具。 看不见他的长相,姜蕖心中有些遗憾。 毕竟这人是真的救了他一命,否则她当真没有丝毫把握能活着从重围中出去。她正要移开目光,余光忽然瞧见他耳后的一颗胭脂小痣。 鲜红的,赤红的,猝不及防刺入她的眼眸中。 姜蕖怔愣在原地,直到身后人垂下眼眸,对上她的目光,“看什么?” 一息的功夫,姜蕖率先移开慌乱的目光。装载着金银的马车被解下,与他戴着相同面具的黑衣人先行上车离开,身后人蓦地松开对姜蕖的钳制,道:“走吧。” 话音一落,身后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那人的气息也一齐消失殆尽,姜蕖迟钝地回头看去,什么也未曾看见。 喜鹊飞奔到她身前,脸上满是泪痕,四处检查姜蕖身上的伤口,看见她手肘上的青紫时,哭得更大声,道:“姑娘!!!”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离姑娘太远的!” 一边哭喊,她一边开始检查姜蕖的脖颈,才发现她的脖颈光滑细腻,连红痕也没有。 “奴婢好像看见有血了,怎么回事·······” 姜蕖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脖颈,道:“你看错了。” 7. 山雨来 这场刺杀来得毫无征兆,结束得也很突然。即便无人受伤,但场面一时间还是混乱不堪,有些贵女害怕地躲在车厢里嚎哭,亦有的被吓得不轻直接跑下车,苍白着脸,扶着车栏吐了出来。 薛文珠派人拾来羽箭,其形制是市面最为普通易寻的,从中找不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但她哪里甘心就此放过这群胆大妄为的畜生,沉声吩咐随从的侍卫去探查。 喜鹊和薛明宛扶着姜蕖在道路旁的白杨树底坐下来,喜鹊用沾了水的帕子为她轻轻擦拭着头上的血迹。 薛明宛敛眉坐在姜蕖身边,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就不该拿姐姐的匕首,若是姐姐手里有件匕首防身,也不至于收这么多罪。” 姜蕖淡道:“既然给了你,你拿着便是。再者说就方才那种情形,即便我手里拿有十柄匕首,也难逃一死。” “姑娘应当让奴婢陪着您的,奴婢好歹体格壮,能拉着姑娘一把,也不至于弄得这样狼狈。”喜鹊一边撇嘴说着,一边轻柔地按着姜蕖手肘上的淤青,她抬头看了眼姜蕖,关切问道:“疼不疼。” 姜蕖老实道:“疼。” 薛明宛垂眸打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不过妹妹觉得还是姐姐命好,便是遇到两方土匪都能安然地逃出来。” 姜蕖垂眸嘲讽一笑,她摩挲着指腹上的血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人耳后的胭脂小痣和极为熟悉的嗓音。 一旁的薛明宛支着手肘,望着天道:“说来,这次还多亏了另一支土匪呢,阴差阳错地还救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啪”的一声,脸上骤然传来剧痛,薛明宛震惊地捂起脸。 姜蕖讶异抬头看去,只见薛明仪横眉怒目地站在她身前,指着薛明宛骂道:“你这贱蹄子,居然还敢为土匪说话!你看我回去打不死你!!” 薛明宛害怕地往姜蕖身后躲去,但她还是被薛明仪拖拽出去,腰腹被狠狠掐了两下。 姜蕖冷眼旁观,见薛明仪即将要抽出腰间的长鞭,才适时开口道:“薛小姐,这里不是薛府,适可而止。” 薛明仪手里的鞭子举在头顶,要落不落。她恶狠狠地瞪着姜蕖,姜蕖一身完好无损的模样实在是令她恼怒,她气道:“姜蕖,你该庆幸你能活下来,下次可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 说完,她又对薛明宛放了句狠话,便气势汹汹地大步离开。 众人看好戏的目光落在姜蕖身上,皆道她没有眼力见,因她致使满车的香火钱拱手送人不说,如今她还敢去触薛明仪的霉头。过些日子,弹劾姜实甫的折子估计能堆满整座御案。 姜蕖不以为意,但凡能给姜实甫带来麻烦,她何乐而不为。 姜蕖一行人没有车马,一番简单的休整后,她们只好挤在旁人车厢内,一路安稳地在天暗前抵达东华寺。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低调的宅邸内。 一身黑衣的男子瞪大双眼看着铺满整座院子的金银,咽了咽喉咙道:“好多钱啊!!!” 一旁同样穿着的黑衣人揉了揉几乎被闪瞎的眼眸,感慨一句:“这些都够买多少强弩了?”他肘了肘身边的人道:“要不,我拿两块,你也拿两块?给自个儿换个弓?” “不要!”身边人忙推开他,道:“我才不要!上次你撺掇我卸了大山的刀柄安在自己刀上的事被主子发现后挨了一顿军棍,你忘记了?!” 另一个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一顿军棍换一个镶金刀柄,你也不亏。” 大洪嘿嘿一笑,道:“你说得也对。” 二人正畅快地聊着,大门从外被打开。 他们同时朝外看去,异口同声道:“主子!” 来人一身玄青鹤纹窄袖袍立于月色下,镶玉蹀躞束住劲瘦的腰身,他的身姿颀长挺拔,兽形面具后的眼眸扫过满地的金元宝,蹙眉问道:“把金子铺在地上做什么?” 其中一人挠了挠头,果断将锅甩了出去道:“是大蕃做的!” 大蕃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他对上晏颂今查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属下以为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火药,就和大洪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检查一下的。” 晏颂今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里头没有火药。” 说着,他便径自往屋内走去,身后的大蕃大洪对视一眼,忙追了上去,问:“主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晏颂今散漫地靠在黑漆鹤纹扶手椅上,摘下兽形面具后伸手捏了捏眉心,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英挺俊美的面庞,一双凤眼懒倦垂下,他道:“杀人。” 大蕃大洪:“······” 大洪犹豫着走到晏颂今身边,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困惑:“这些马车里既不是火药,也不是兵甲,那我们今日为何非要去劫这满院金银回来?”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斜睨他一眼,想了想,随口胡诌:“留给你娶心爱的姑娘。” 大洪的阔脸瞬间黑红,身体也扭捏起来,他结巴开口:“主···主子你都知道我有喜欢的姑娘啊······” 远处的大蕃憋笑憋得艰难,晏颂今见大洪不自觉地靠近自己,不禁有些头疼,斥道:“离我远点。” “好。”大洪听话地后退到大蕃身旁,给他来了重重的一巴掌。大蕃狰狞着脸,咬着牙问道:“主子,那个从北狄来的秃驴已经被抓到了,咱们还要去东华寺么?” 晏颂今扬了扬眉,他垂眸摆弄手里的荷花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花瓣,漫不经心道:“当然要去,那寺里的秘密可不少。”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站得笔直的二人,问道:“那僧人醒了吗?” “醒了,一碗辣椒水倒下去就醒了。” 晏颂今:“我过会儿去看看。” 大蕃大洪同时打一冷颤,想起晏颂今折磨人的手段,心中不禁为那位智空大师默哀,但愿他能老实听话一点,将自己所知之事和盘托出,至少死得不会太痛苦。 晏颂今抬眸瞧了眼二人怪异的神色,淡道:“还有事?” 大蕃大洪当即甩头,忙大步离开去收起满地的金银,临走前还贴心地将房门关好。 灯火晃荡,蜡油蜿蜒而下,晏颂今低垂眼眸,目光许久地落在手边玉质温润的荷花簪上。 —— 南风轻拂,东华寺寂静无声,偶有传来一阵阵的木鱼声。 喜鹊将禅房里的木窗关紧,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二人,兀自叹了口气。

从进了东华寺起,薛明宛便半步不离地跟在姜蕖身后,如今还央求着要和姜蕖一同睡觉。喜鹊有些心疼,姜蕖身子本就不好,平日里就入眠困难,如今旁边还有活生生一个人,今夜不知几时才能睡下。 姜蕖靠在床榻边,长发如墨柔软垂在胸前,手边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默声看着。 一旁的薛明宛环视一圈,百无聊赖地凑到姜蕖身旁,道:“姐姐,你看的什么书?” 姜蕖眉梢微动,弯唇道:“一则用来解闷的寓言而已。” 薛明宛眨着眼,问:“什么寓言呀。” 姜蕖阖上手边的书,声音柔缓:“讲的是一只重伤的狸奴被主家抛弃在市井之中,落魄时一口剩饭一口污水都吃不成,连长于污泥中的老鼠见此都去欺辱它,戏弄它。” 薛明宛攥着衣角,试探问道:“后来呢?那只狸奴死了么?” 姜蕖轻笑一声,“没有,它没死。等到它恢复一点力气时,将所有的老鼠都吃掉了。” 薛明宛抿唇又问:“它都重伤了,快死掉了,哪来的力气再去杀掉那些老鼠?” 姜蕖摆了摆手,道:“我不知道,寓言的结尾就是这样。” “那姐姐可否把这本书借我一观?” “自然。”姜蕖将书递过去。 话音刚落,小木门被敲响,外头传来沙哑的老妇声音,“姜姑娘打扰了,皇后娘娘请薛二小姐回到自个儿的住处,莫要扰了旁人。” 薛明宛浑身顿时一僵,求助地望着姜蕖。 姜蕖只装看不见,淡淡一笑,扯回自己的袖子,柔声道:“明宛回去吧,我们明日再见。” 无人可以救她,明明是夏日,薛明宛却觉得自己好似掉进冰窟之中,周身寒凉。直到门外年老的嬷嬷将她架了出去,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陡然回过神来。铺天盖地的恐慌压在头顶,一瞬之间,她蓦地望向姜蕖,问了一句:“姐姐,你会来看我么?” 姜蕖淡笑:“会的,我会陪着你。” 姜蕖看着薛明宛被嬷嬷粗鲁地拖了出去,她拾起掉落的书册,放在她的手里,淡声开口:“狸奴入了穷巷,它亦无回头路可走。” “唯一的方法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猫之于鼠,有先天之势。狸奴获胜,本该如此。” 薛明宛怔怔地望着姜蕖,她才反应过来,姜蕖是在回复她的问题。 菩提树叶簌簌作响,姜蕖立在门前,夜风吹过她雪白宽大的里衣,她的身形羸弱不堪,她撩开额边的长发,眸色浅淡地望着菩提树下缓慢爬过的蚂蚁。 喜鹊将披风披在姜蕖身上,道:“姑娘,夜里凉,别站太久,不然明日喉咙又该难受了。” 姜蕖微怔,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鞭响,薛明宛的惨叫声传入耳中。她的眼睫微颤,轻声说:“喜鹊,你说我这样的人会不会下地狱?” 喜鹊抿唇,“不会,姑娘不会。” 姜蕖兀自笑了一声,声音融进风里,喉间泛起痒意,她捂唇咳嗽,“是么?” 她咽下喉中的血腥,轻声道:“我是在救她,怎么会害她呢。” 薛明宛不是狸奴,她亦不是,书中事与现世总归不同,玉石俱焚只能是最好的结果。 8. 思旧梦 东华寺位于城外荒郊处,夜里常有野狼猛禽出没,此起彼伏的嗷呜声听得人心慌。 姜蕖夜里睡得昏沉,孤狼的夜嚎声与薛明宛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许是外头动静太大,姜蕖今夜罕见地梦到了晏颂今。 嘉佑五年的腊月初八,那年姜蕖九岁。 是夜,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满邺都城,第二日又被街市上叫卖的行人踩作雪水。 姜蕖幼时每逢冬日都会冻耳朵,双颊被冻得又红又痒,她不听话,总忍不住去挠,直至挠成花脸,脸上疼得受不住,她才会老实安静下来。 那日姜蕖照常被秦晚月关在屋内,屋内炭火烧得她满脸冒汗,她在榻上扭来扭去,闹得秦晚月心烦,才勉强换来出去喘口气的机会。她心满意足地迈出房门,望着漫天大雪,她呵呵地笑着在院里玩雪。 正乐不思蜀地堆着雪人,忽听见墙外晏颂今唤她的声音,“小荷花。” 姜蕖看着面前的墙,脆声道:“晏颂今!” “没大没小,本来还想带你去看浴佛会,现在看来我还是自个儿去吧。”晏颂今逗她。 姜蕖一听,当即不乐意起来,“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晏颂今笑出声,道:“算了,你爬墙出来,我就带你去。” 姜蕖看着高耸的墙壁,挠了挠泛痒的脸颊,疑惑道:“我爬不出······”话还没说完,晏颂今就从墙外扔进一架梯子。 姜蕖皱着一张花脸,气道:“你不是练武了么!你不能爬墙头进来带我吗!!晏颂今,晏颂今,晏颂今,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那不成,君子不干爬墙之事。爬不爬看你自己。” 姜蕖听着晏颂今的话,几乎能想象到他悠哉地抱胸靠在墙头的模样,实在气得她牙痒。 她正打算硬气一回儿,挺直腰杆转身离开,可转而又听见晏颂今道:“听说天京街那里的七宝粥特别美味,宣德楼前还有杂耍舞旋,门口堆的雪狮足有几丈高,你真的不想看?” 姜蕖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了下来,气呼呼地架好梯子开始爬墙。她想,等见到晏颂今,定要盘个雪球扔他脸上! 屋内的秦晚月推门而出,恰好就看见姜蕖坐在墙头上的景象,怒火直冲天灵盖,她拾起角落扫雪的笤帚就要给姜蕖一个教训:“姜蕖,我看你是皮实了!欠打!” “娘!娘!别打!”姜蕖摆手,对着墙外的晏颂今喊救命! 晏颂今忙道:“快跳下来,我能接住你。” 与其面对母亲怒气冲冲的面庞,不如赌一把晏颂今能接住她,姜蕖眼一闭心一横地跳了下去。 下一瞬,晏颂今将她抱了个满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涌入她的鼻尖。 晏颂今扬声对宅内的秦晚月道:“伯母,我带姱姱出去玩,放心!必不会叫她冻着的。” 说完,晏颂今将手边的虎头帽套在姜蕖头上,紧实厚软的兔绒将她的耳朵脸颊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骨碌碌的大眼睛。 听见宅内匆忙的脚步声,晏颂今直接拎起她跑远。 后来,在晏颂今的带领下,姜蕖如愿吃上了料足味醇的七宝粥,看上了哑杂剧,逛完了整条天京街。她笑嘻嘻地牵上晏颂今的手,没心没肺拍马屁:“晏颂今哥哥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哥哥!!” 晏颂今扬眉一笑,墨发飞扬,意气风发。他将手中剥好的板栗塞到姜蕖手里,道:“吃吧!马屁精。” 姜蕖嘿嘿一笑,望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唇齿中满是板栗的香甜。 灿烂的烟花落尽,姜蕖从黑暗中睁开眼,她茫然地望着禅房屋顶横着的横木,良久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是做了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境,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如今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她方觉腹中空荡荡的,见喜鹊睡得沉,姜蕖便未叫醒她,轻缓起身去斋堂用了一顿早膳。 听着寺庙外幽幽钟声,姜蕖按了按鼻尖。果真应了喜鹊的话,昨夜吹了冷风,今早起来时,姜蕖便觉鼻窒咽痛,连简单的素粥小菜都吃得艰难。 寺里的僧人见此,体贴地为她端上一碗驱寒的姜汤。姜蕖闭眼一口用完,须臾间,身子便舒畅起来。闲来无事,她起身在东华寺转了转。 天才蒙蒙亮,东华寺内的僧人早早地起来准备斋天法会的各项事宜,二十四诸天排位整齐排列,坛顶正中设立着三世佛。寺内的无悟大师手持杨枝沾净水,撒遍法坛,供桌,法器·······其余小僧点燃四处的梵香,坛场内外清净庄严。 姜蕖立于法坛外侧,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蒲团,随手拉住路过的僧人,问道:“那可是皇后娘娘所用蒲团?” 僧人只当她是好奇,点头道:“是。” 姜蕖又问:“正中的佛像是以楠木制成吗?” 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是由楠木雕刻而成。”话毕,见姜蕖再无问题,他便径自转身离开。 姜蕖站在原处,眯眼望着坛正中的佛像,她清楚地看见佛像的下身已然被虫蚁侵蚀大半。楠木易燃,腐蚀的楠木更甚,一点火星便可化作滔天火浪。她迈步朝着法坛后侧走去,顺手摘下发髻上的簪子,扣出中央的蚌片。 蚌片聚光,今日且是晴日。 姜蕖端详着手里的蚌片,眸中平静无波。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薛文珠欲取她性命,那她总该以相同的方式还回去。 她度量好分寸,便将蚌片放在不显眼的角落处。 “施主?”身后一灰衣僧人开口叫住她,温声建议:“姜姑娘,还未到法会时辰,此处不宜站人,不妨先回禅房歇息片刻。待法会开始前,贫僧前去告知您。” 姜蕖淡淡点头,“烦扰您了。” 临走前,姜蕖回头看了眼坛上面容慈悲的佛像,神佛会普度众生,自然不会计较她犯下的错事。 姜蕖跟在灰衣僧人身后,走过青石板,穿过月洞门,在禅房外停下脚步,灰衣僧人道:“姜姑娘,稍后贫僧让人给您送些驱寒汤,有事可来寻贫僧,贫僧名唤虚空。” 姜蕖狐疑看了他一眼,道:“不知虚空师父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虚空淡笑开口:“诸位官家小姐进寺前,贫僧曾看过诸位。” 姜蕖随口夸赞:“虚空师父真是好记性。” 话落,便见喜鹊大步从禅房内跑了出来,抱着姜蕖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奴婢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姜蕖捂唇轻咳一声,喜鹊疑惑抬头方才瞧见面前还站着一个僧人,面上瞬间窘迫起来,忙拉着姜蕖进了禅房内。进了屋内,喜鹊看着 姜蕖眼底的青黑,道:“姑娘,你跟奴婢说一句话。” 姜蕖疑惑,“说什么?” 声音沙哑,显然是受了寒。喜鹊皱眉,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薄披风给姜蕖披上道:“姑娘,晚上还是少出来吧。” 姜蕖点了点头,开口问:“薛明宛怎么样了?” 喜鹊闷声道:“奴婢哪里知道,今早一起来就没看见姑娘身影,哪来的闲工夫去想着旁人。” 姜蕖一笑,从包袱里找出一瓶用于疗治外伤的敷药,道:“走,去看看她。” 薛明宛的禅房离她的禅房不过几丈远的路程,姜蕖轻手推开门,房内昏暗寂静,几乎听不见榻上人的呼吸声。她走近木榻,看见薛明宛面色苍白地趴在榻上。 厚重沉闷的被子盖在她伶仃的身体上,姜蕖伸手揭开棉被,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只见薛明宛的后背几乎没有好肉,衣料贴在狰狞的鞭伤处,鲜红浸满雪白的衣衫。 姜蕖抚上她的额头,烫得手指微微一颤,姜蕖试探开口:“明宛?”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姜蕖再次叫了好几声,薛明宛才艰难地抬起眼眸,她沙哑着声音,“姐姐?” 姜蕖:“是我,怎么这样严重?” 薛明宛:“薛明仪气急了,便失了分寸……姐姐,我好疼啊……” 姜蕖倒了一杯水给她喂了一些,道:“先别睡,我给你上药。” 薛明宛抿着干涩裂开的唇瓣,点了点头。 姜蕖在禅房内找到剪刀蜡烛,细心地剪去薛明宛背上的布料,察觉到她身子微微颤抖,姜蕖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快速地将敷药覆了上去。 一番动作下来,姜蕖额头微微冒汗。 薛明宛感受到背上冰凉的敷药,轻声道:“姐姐,我将那本书册读完了。” 姜蕖用壶中的清水简单清洗手指上的血水,淡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哪来的力气读书?” 薛明宛弯唇一笑,“我听姐姐讲的有意思,即便再难受,我也想读完。”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喃喃开口:“我好似懂了书册里的狸奴。但妹妹认为姐姐说的不对,我想狸奴即便痛苦煎熬的处境下,它还是想活下去的,所以它才会反击,对不对?” 姜蕖的身形微微一顿,“我不知。” 她揉搓着指腹上的鲜血,余光瞥见手腕上青紫的筋脉,道:“但受了委屈,总该是要还回去的。” 薛明宛拉下眉:“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如何能还回去……就算偶然得了空子还回去,薛明仪岂能轻易放过我……” 姜蕖走到薛明宛身旁,轻手摸摸她的头,平静开口:“莫要多想,书册我便赠给你了。” 她看见薛明宛落寞的眼神,眸光一动,兀自笑了笑,道:“好好歇着,斋天法会便要开坛了,我先走一步。” 屋内再次沉寂下来,薛明宛望着一旁案几上的烛台,昏暗的烛光照亮半开的书册,上头的字迹清晰映入她含泪的眼眸中。 ——永绝后患。 姜蕖踏出门,喜鹊过来她的身旁,道:“姑娘,薛小姐伤势怎么样?” 姜蕖思量着吩咐:“看着唬人,但不至于危及性命。这两日你多盯着她,若有异常及时来告我。” 喜鹊郑重地点了点头。 9. 思旧梦 姜蕖朝着法坛的方向走去,大悲咒的诵读声不绝于耳。 法坛前列着朱旗十面,迎风猎猎作响。官家小姐,寺内僧人等几十余人皆端跪于蒲团,供桌上的梵香袅袅升起,白烟弥漫在半空中,颇有天庭之感。姜蕖环视一圈,对上角落处虚空的目光,他拨弄手腕上的佛珠,缓步来到她的身旁,道:“姜姑娘,蒲团已设好,同贫僧来。” 姜蕖颔首,随着虚空往里去,只见她的位次里供桌极近,周围视野开阔,抬头即可瞧见薛文珠所在的蒲团。 姜蕖诧异地看向虚空,他面无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意识到自己多想,姜蕖压下心中杂念,淡声道谢后,便径自落了座。 不过一会儿,其余僧俗纷纷赶来。坛外跪坐的小僧闭目停下手中敲打的木鱼,四位身着深红礼服的内侍面容肃穆走在前头,薛文珠一身镂金大莲叶纹华服,头顶北珠云冠,手持玉板,面朝法坛徐徐而来。 她立在法坛前,一双美眸瞥见正中空置的蒲团,眉头微蹙,不满地质问:“智空主持何在?为何还未到场。” 无悟大师心中一紧,抹了把冷汗,走上前回禀:“智空师兄应当是有事耽搁了。” 薛文珠冷冷扫过他心虚的脸色,肃声道:“一派胡言!本宫看你的脑子昏得不轻,干脆砍了算了。” 无悟也是个纸老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张皇开口:“智空师兄他昨夜来信说,说去鸳鸯楼里寻个美人作伴,再喝点酒,稍后便回,但今早贫僧派人去寻,却没见他踪影。” 薛文珠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急火,她咬着牙关泄出一句:“去找!” 姜蕖离得近,二人的交谈声尽数传入耳中。她心中不免有些好笑,闻名天下的智空大师竟是嗜酒贪色,违背清规之徒。 主持的僧人未至,薛文珠并未开口换人,众人只好耐心等待。 日光高高挂起,暖意渐浓,薛文珠派去寻找智空的内侍始终未回,她闭目平静地跪坐在蒲团前,唯有紧紧相扣的双手暴露她此刻的不安。 姜蕖半跪在蒲团上,解下发髻上的银簪,百无聊赖地在地面上画起小人图,喜鹊偏头看着,嘴里发出嗤嗤笑声。 眼见得良辰将至,周围窸窣响起贵女低声的抱怨。 无悟后背被汗浸湿大半,他壮胆走上前,低声道:“智空师兄定是有事耽搁了,不若此次斋天法会便换个人来,只要法会中众人不说,自然无人知晓。” 薛文珠想到自己所求之物,心中万分焦躁,“滚开!接着等,等本宫的人归来禀报。” 无悟吃了瘪,只得低眉弯腰地退到一旁。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烈日打在众人脊背上,热意蔓延全身,姜蕖拭去额上的薄汗,目光落在佛像后微微闪光的蚌片上,手指一搭一搭敲打着膝盖。 僧人敲响寺外的铜钟,午时的钟声陡然响起——法会的良辰已过。 派去寻找智空的内侍姗姗来迟,他顾不得礼仪,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大步跑到薛文珠身旁,回禀道:“娘娘!鸳鸯楼里的老鸨说,智空主持晚间便离开了,压根没在楼里过夜!” 薛文珠只觉脑中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断开,面庞因气急止不住地痉挛起开,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视着无悟。 然而内侍的语声不小,周围的僧俗一听顿时倒一口气,尽数将怀疑的目光落在无悟身上。无悟惊恐至极,忙从袖中掏出一纸书信,辩解道:“贫僧绝不敢欺骗娘娘啊!此乃智空师兄命人传来的书信,娘娘明鉴!” 薛文珠扯过他手中的书信,仔细一瞧,的确是智空的手笔! 一旁默不作声的虚空此刻走上前,语气平淡地提醒:“娘娘,良辰已至,若再不开坛,便是对佛祖的不敬。” 话说得好听,但众人心知肚明,若是误了良辰开坛,薛文珠不仅得不到温柔贤淑的好名声,反而会被人笑话不识大体!思及此,薛文珠闭上美眸,咬牙切齿道:“换个人来,开坛!” 虚空朝无悟身后的小僧使了一个眼色,小僧心领意会,轻手扶着无悟下去歇息。 虚空步履平缓走到香案前,取出三支线香点燃,递到薛文珠手中,立成两排的僧人高声唱起香赞。 薛文珠面色阴沉地接过线香,正要起身上前将其插入香炉中,手中的三支线香陡然折断,掉在地上碎作几段。 空气静默一瞬。 周围的僧俗恨不得将头埋到地底下,装作未曾看见这番景象。虚空视若无睹,再次取出三支线香递过去,薛文珠绷着脸接过,正要插进香炉。 “砰!” 骤然一声巨响,香案上摆放的瓷器爆出刺耳的碎裂声,案上的瓜果香烛轰然滚落在地!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寂静,薛文珠猝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赫然倒在香案上。 双眼圆瞪,脸颊苍白,干涩的唇瓣溢出粘稠的黑血,脖颈处正源源不断喷洒着鲜血,高高地溅在慈悲的佛头上。 血痕顺着佛像的眼眸蜿蜒流下,如同民间话本中堕落的邪佛。 薛文珠瞳孔睁大,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身旁的虚空只是蹙眉一瞬,平静得过分。 场面混乱不堪,僧俗惊惶地朝着四周跑去,姜蕖蹙眉看着骤然出现的差错,杏眸冷冷扫过头颅被斩断的断面,以及头颅后颈处粘连的筋肉,最后将目光落在坛中微微晃动的佛像上。 午时的日头最盛,她紧紧盯住闪着刺眼光芒的蚌片。 薛文珠咽了咽唾沫,勉强提起精神,迈着半软的双脚向法坛上的头颅走去,亲眼看清头颅主人的刹那,只觉一桶凉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头颅的主人正是智空。 姜蕖瞧着薛文珠苍白的面色,指腹轻轻敲打着手边的银簪,停手的一刻,法坛正中的佛像毫无征兆地燃起大火,火舌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牌位,丝绸·······火光骤然涌向天际。 薛文珠的眼前一暗,她抬头看去,只见巨大的佛像直直地朝她倒来! 明亮的火光照得她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她张嘴想要出声,喉咙却喊不出声音。直到身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巨痛时,她终于嘶吼出声。 火舌像蛇一样爬上她绣着金线的华服,她痛苦地在地面上翻滚。 姜蕖冷眼旁观,薛文珠毫无形象地翻滚,面上的妆容糊作一团,发髻上的金饰被压扁,身上的华服被燃烧成黑烟。 周围的僧俗皆是面色惶恐,口中叫喊着救人,却未做出一丝行动,薛明仪更是害怕得不知躲到何处去了。直到有两位僧人从慌张中反应过来,忙从后院里提了几桶井水浇在薛文珠和佛像身上,才将大火灭掉。 象征着吉祥光明的佛像如今只剩满地灰烬,法坛四周一片狼藉。 薛文珠半合着眼眸,脱力地倒在地上,发髻混着血水,黑灰狼狈地散作一团。 内侍带着满心的恐惧,走上前道:“小的该死,小的现在就带您下山去,回宫后即刻派太医局来治!” 薛文珠昏死之前,她半开着唇瓣命令道:“不许回宫!去寻太医局的人上山!”她想要的东西还未到手,她决不能离开! 姜蕖轻叹一声,这尊佛像居然没将薛文珠砸死,也算是她命大,不过用一块蚌片,一尊被蚀空的佛像换走薛文珠的双腿,倒也不错。 她心情颇好地转身离开。 法坛四周挤满人,闪着细细光辉的蚌片混迹于黑泥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拾走。 姜蕖将银簪递到喜鹊手中,吩咐道:“找个地方扔了,小心些,别被人发现。” 喜鹊接过,快速地走开。 暖阳打在姜蕖身上,她眯眼望着半空中的日光,径自拐进了寺内的后厨。 后厨内外空无一人,姜蕖微微扬眉。如今众人皆担忧薛文珠的伤势,哪里还有闲工夫去考虑午膳的事情,就算有那个闲工夫去吃饭,想到香案上的那颗头颅,估计连昨夜的饭都能呕出来。 姜蕖打量一圈,终于在灶台下的角落里找到糯米,红豆、莲子、桂圆·······一些用于煮七宝粥的食材。 面对陌生的土灶台,姜蕖心中不以为意,没吃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在她一番极为刻苦努力的处理下,她端出一碗泛灰的粥食上来,粥食上飘着几粒锅底黑灰,冒着糊掉的气息。 姜蕖硬着头皮喝下去,糯米似乎还没煮熟,生涩的口感噎得她想吐。 她蹙眉回想着记忆中甜滋滋的七宝粥,与手里的这碗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口中泛起一阵苦味,她出神地盯视碗中的吃食,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晏颂今的出色手艺。她不耐地抓了抓发髻,一股脑地将粥食尽数灌了进去。 她嘀咕道:“真难吃。” 下次让人买来便是,何必自费心思做出这么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出来。 10. 思旧梦 麻雀落在长满青苔的窗沿上,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探着毛茸的脑袋观望厨下清癯的人影。 姜蕖回眸对上麻雀骨碌碌的眼珠,顺手舀了一碗半生不熟的七宝粥洒在厨房前的一小块空地上,麻雀蹦过来,满足地吃起来。 姜蕖轻笑一声,余光看见剩了大半锅的七宝粥,再次犯了难。思来想去下,姜蕖决定将剩下的七宝粥喂给寺内放生园里的孔雀白鹅。 放生园离厨房不远,姜蕖将粥食舀进粥钵后,逢人问了园子的位置,便朝着地方走去。 甫一看见放生园内的景象,姜蕖诧异地顿在原处。在她面前,只有及腰长的杂草和沿着她小腿蹦的蟋蟀,连孔雀白鹅的毛都没看见。她按了按眉心,远处的山鸡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姜蕖将手里的粥钵里放在地上,心道:好歹有个山鸡吃。 从前听闻东华寺内放生池里荷花开得好,如今连通往池子的小道都被杂草掩盖。 姜蕖轻叹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开口唤她。 “姜姑娘,好久不见。” 姜蕖侧目看去,只见女子款款走来,一身龟背纹曳地罗裙,头戴花丝嵌金宝簪衬得她面若桃花,身形窈窕。姜蕖怔愣一瞬,迟钝地想起唤她的女子正是大周朝的长公主,嘉佑帝慕容元的长女慕容惜水。 姜蕖敛眉,正要屈膝行礼,双手就被慕容惜水拉住,她道:“不必多礼。” 姜蕖不言。 慕容惜水率先开口:“姜姑娘在此处作甚?” 姜蕖低垂眼眸,所幸她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便简单将方才的事情说与慕容惜水听。 慕容惜水捂唇轻笑,红唇半启道:“姜姑娘真是个妙人。本宫见你举止舒缓,想来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不如陪本宫去前面那处亭子坐坐?” 姜蕖心中有些诧异,面上却不显。在她的记忆中,她与慕容惜水并不相熟,甚至连两句话都未曾说过,今日何故对她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不愿意吗?”慕容惜水轻声问道,涂着蔻丹的手指挠了挠姜蕖的手背。 手背一阵痒意,姜蕖回神,忙后退半步道:“臣女自然愿意。” 慕容惜水勾唇一笑,一双柳叶眼妩媚又多情,她悠悠看了眼身旁一身素衣的姜蕖,未施粉黛,依旧不掩其清丽貌美。 四角凉亭位于一个柳树下,挡住正午盛日。 姜蕖端正地坐在石凳上,慕容惜水命人上了一壶凉茶和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慕容惜水瞥了姜蕖一眼,笑问:“听闻姜姑娘的棋技精湛,不如与本宫下一盘?” 姜蕖不清楚她目的为何,只得淡声道好。 内侍端上紫檀棋枰,姜蕖眼眸微微睁大,此等成色的棋枰极为少见,她今日得幸一观看,心情也好了许多。慕容惜水挑眉一笑,示意姜蕖执黑先行。 姜蕖执黑棋,慕容惜水执白棋,交替落子。 一晃眼,一个时辰悄然流逝,棋枰之上棋子星罗棋布,局势已成。 姜蕖扶了扶僵硬的腰身,抿了一口凉茶,温声道:“承让了。” 慕容惜水将白棋扔进棋盒中,支着手肘,悠然道:“姜姑娘的棋技果真了得,只是来年嫁入安王府,成了安王妃,可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去下棋?” 姜蕖有些莫名,慕容惜水为何突然将话头扯到她的婚事上,她随口应付道:“安王殿下谦和有礼,与他对弈未尝不是件趣事。” “谦和有礼?”慕容惜水定定看她,语气骤然尖锐,轻蔑道:“本宫看是寡淡无味还差不多。姜姑娘,本宫可要提醒你一句,安王的母亲薛文珠可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慕容衡护不住你的。” 姜蕖抬头看她,眸中尽是冷意,她淡道:“公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本宫要你放弃这门婚事。”慕容惜水道。 姜蕖淡道:“公主,这门婚事由不得臣女做主。” 慕容惜水摆了摆手,“无事,只要你愿意放弃这门婚事就好,其他的本宫自有法子。” 姜蕖对她口中的法子不感兴趣,只要是能解了这门麻烦的婚事,哪怕声名狼藉,绞了头发做姑子,姜蕖也是愿意的,她攥紧手指,淡声道:“臣女听凭公主决断。” 慕容惜水打量她一眼,满脸的温顺,可棋枰上黑旗的攻势凌厉,招招狠辣,连一分掩饰都不屑去做。 不亏是她心仪的女子。 慕容惜水懒散地靠在石桌上,挥手道:“你回去吧。” 姜蕖心中松下一口气,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慕容惜水轻蹙眉头,道:“方才瞧你甚是喜欢这盘棋枰,本宫大度,送你了。”随即她招了招手唤来内侍,“去,送到姜姑娘的禅房里。” 姜蕖一怔,道谢后转身离开。 慕容惜水望着姜蕖清瘦的背影,素色裙摆随风微微扬起,逐渐隐没在转角中,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身旁年迈的李嬷嬷开口道:“公主,有些事情做不得。” 慕容惜水怨声开口:“她似乎比一年前瘦了。” 李嬷嬷淡道:“公主,不该想的别想。” 慕容惜水瞥了她一眼,冷冷开口道:“嬷嬷,本宫虽敬你,但你还是要摆清自己位置的。” 李嬷嬷梗着脖子,依旧道:“老奴不敢,您可以喜欢邺都城任何公子小姐,但唯独不可以是姜家小姐。惠妃娘娘临终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公主您能平安顺遂,姜家与薛家紧密相连,其中危险重重,公主莫要轻易为一人涉险。” 慕容惜水不耐地打断她,道:“本宫愿意,本宫看上的人自然会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李嬷嬷反驳道:“那公主府的面首呢?都是顶顶好的人?” 慕容惜水嗤笑一声,“不一样,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解闷的小玩意。” —— 一路上,姜蕖心事重重,她当然不会自负地认为慕容惜水是为了她,才主动提出帮她解去这门婚事。但是解了这门婚事,慕容惜水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正是她想不通的疑团。 “姜姑娘,这棋枰放在何处?” 跟在她身后的内侍突然出声询问 ,姜蕖方才发觉已经走到禅房院前。她随口吩咐一句,内侍将棋枰放在屋内的木桌上,默声离开。 院外的菩提树长得好,宽厚的绿叶在地上落下一片阴影。即便日头已经落下,但依旧有几分燥热。姜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双眼便有些刺痛。 她按了按眼眶,径自回了屋。 屋内小木桌上整齐放置着棋枰,姜蕖向来喜欢珍藏各种棋枰,今日碰到此等上品,自然高兴。她走近一看,这才发现棋枰旁放置了一只食盒,盛开的莲纹环绕盒壁。 姜蕖疑惑打开,扑面而来的竟是一股醇厚的米香,她怔愣在原地,热气湿润她的眼眸,她迟钝地眨了眨眼。 真有田螺姑娘? 姜蕖里里外外环视一圈,没发现田螺姑娘,也没瞧见喜鹊的身影,不知她自个儿跑哪去了。 正想着,喜鹊悠哉地从外头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枝狗尾巴草,姜蕖狐疑看着她,开口问:“喜鹊?是你做的粥吗?” “啊,什么粥?”喜鹊挠了挠头,扯下嘴里的草,走进屋看了一眼,道:“不是奴婢,应该是僧人准备的晚膳。” 姜蕖蹙眉看了片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入口绵滑软糯,香甜的气息溢满唇瓣,她若有所思道:“这些僧人果真是吃素吃惯了,一碗七宝粥都能做的这般好。” 喜鹊嘻嘻一笑,凑到姜蕖身边,道:“姑娘,你真聪明。” 姜蕖微微扬眉,“莫名其妙。” “哪有!”喜鹊踩脚,解释道:“姑娘就是女中诸葛,果然被姑娘猜到了。薛文珠中途醒了一会儿,便开口下令前来东华寺的官家小姐们不准离开,还命令众人要抄写经书,说是给佛祖赔罪!” 喜鹊扬着笑脸,问道:“姑娘是怎么猜到的?” 姜蕖咽下唇中的粥食,眸中冷然,“干坏事,总要掩人耳目。” 喜鹊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而飞奔到菩提树下斗蟋蟀。 姜蕖慢悠悠地用完七宝粥,外头天色已然昏暗,屋内没点灯火,姜蕖看不清屋内的物件,她迈步向外走去,一时间没注意脚下的门槛,身子骤然朝前倒去。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钻心的疼痛深入骨头缝里,姜蕖闷哼一声,她用力地揉搓着膝盖缓解疼痛,想来膝盖已然青黑一大片了。 喜鹊听见动静,匆匆跑了进来。 “姑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姜蕖蹙眉,抬头望着眼前略微模糊的人影,道:“天有些昏暗,我没看清。”她眨了眨眼,努力想要辨清喜鹊的模样,却发觉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气,让她不甚真切。 “喜鹊,你去点灯。”姜蕖突然有些心慌。 烛光亮起,喜鹊的面容比方才清晰一些,姜蕖敛眉,想来应当是正午的火光刺得她看不真切吧。 她叹了一口气,从地上坐了起来,倚在桌旁扶着头。 喜鹊找出药油,轻柔地为姜蕖揉去膝盖上的瘀血,她抬头看了一眼姜蕖,目光落在姜蕖手腕上蜿蜒的青黑,身体陡然一僵,她颤声问:“姑娘,您的手腕怎么了?” 11. 思旧梦 灯台里的烛火晃动,禅房里静得发沉。 喜鹊伸手抚上姜蕖手腕上的青紫,指尖触及的一瞬,又颤抖着收回手,她问:“姑娘,是药的缘故么?” 姜蕖抿抿唇,道:“应该是。” 她偏头错开喜鹊投来的目光,抬手敛下衣袖,覆住腕上的青紫。 喜鹊:“那疼吗?” “有点疼。”姜蕖低头闷声答。 喜鹊撇着嘴,泪水不自觉滑落,她呜咽自责:“奴婢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就是连药都无法替姑娘喝……” 看着喜鹊泪涕横流的面庞,姜蕖微微一愣,心头涌现一阵无措,她没料到喜鹊为她哭成这般模样,有些后悔刚才为何要说出实话,早知道该骗她两句,姜蕖拍了拍她的肩,别扭开口:“疼在我身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喜鹊伏在她的膝上,打着哭膈,哽咽道:“奴婢替姑娘难受,那,那姑娘现在身子如何了?” 生怕喜鹊哭得更厉害,姜蕖思忖着说:“还好,应当能多活几年吧。” “呜——!”喜鹊嚎啕大哭。 姜蕖被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双手托着喜鹊的脸,忙哄道:“几年可能是五六七八年,更有可能是几十年,我如今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别哭了,跟哭丧似的。” 喜鹊顶着通红的眼珠,认真问:“真的么?真没问题?” 姜蕖咽了咽,点点头,“真的。我何时对你说过谎。”话落,她张开双臂,任由喜鹊检查一遍,才让喜鹊彻底相信她身子无恙。 窗外天黑如墨,连星子都隐没于暗影中。 姜蕖绞尽脑汁,终于将喜鹊劝了出去。屋内安静下来,困意涌现,她低低地叹气一声,转而飞奔滚进松软的被褥中。 本以为这番早已过去,哪料一连几日,姜蕖一睁开眼就发现喜鹊守在她的榻前,皱巴一张脸看她,就怕她醒不过来一样。 幸亏姜蕖心性坚韧,若不然早就被喜鹊吓昏过去。 这一日,姜蕖照常抄好佛经。 微风带着些暖意,吹得禅院中菩提树叶沙沙作响,姜蕖立在窗前,将桌案上的经文一一理齐,放进手边的木匣中。 她侧目望了眼身旁满面忧愁的喜鹊,道:“怎么了。” 喜鹊哀怨地叹了一口气,道:“奴婢一想起姑娘的眼睛就难受,若是往后视物不清可怎么办啊。” 姜蕖淡笑一声,“我又不是瞎了,佛经我都能抄,其他的我还做不成么。” 喜鹊瞧了眼佛经,上头字迹工整,心中的酸楚才好些,她捧起木匣,道:“今日还要将这些佛经送去藏经阁吗?” 姜蕖点了点头,披上雪色薄披风推门而出。 昨夜下了场细雨,日头不如前几日盛。姜蕖缓步朝着藏经阁走去,一边对喜鹊道:“往后莫要在我床前趴着,再看见一次,我便将门从里头锁起来,不让你进来。” 喜鹊低着头,“那不行,奴婢会担心您的。” 姜蕖淡淡瞥了她一眼,伸手推开藏经阁的大门,道:“本来能活十年,如今被你一吓,估计要少活好几年。” 喜鹊嘻嘻一笑,将手里的木匣整齐摆放在一排木架上。 姜蕖随手翻看一旁的佛经,手臂突然被人狠狠一拽,身子酿跄一下,她蹙着眉抬头看去。 只见薛明仪抱胸站在她的身前,她昂着头,嚣张道:“你来这作甚。” 姜蕖心中微恼,不欲与她在这里吵闹个不停,抬步转身离开。 薛明仪哪有被人这般无视过,她不舒坦,旁人岂能舒坦,她一把挥落书架上的木匣,一叠叠整齐放好的佛经顿时乱作一团。 喜鹊见放好的佛经被她弄乱,不禁气道:“你这泼皮!怎么这般惹人讨厌呢!” 薛明仪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个贱婢居然敢辱骂我。” 喜鹊不满她这副跋扈之态,当即骂回去,她自小生长于市井之中,骂人的话连说十句都不带重复,听得薛明仪和她的侍女一愣一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薛明仪气得厉害,连脖子都漫上绯红,她撸起袖子,学着喜鹊的话反驳回去。 二人争吵的话语在姜蕖耳边如同乌鸦嘲哳,闹得她颅内嗡嗡直响,她望着薛明仪唾沫乱飞,吐着污言秽语的嘴,心中忽生一计,一个能够激怒薛明仪,诱使她主动去找薛明宛麻烦的法子,她扬声道:“闭嘴!!” “薛明仪,你有这个闲工夫来为难我,不若多去学些礼仪,免得旁人笑话你连庶女都比不上。” 喜鹊扬起脖子,道:“就是,就是,薛二小姐性格纯善,哪像你恶毒不堪!旁人无非是看在你嫡小姐的名头上,才礼让你两分,你竟还得寸进尺!” 话落,喜鹊拽起姜蕖的手往外走。 薛明仪气得双目猩红,抬手就要去推姜蕖。 喜鹊蓦然瞧见,眼疾手快地拍上薛明仪的肩膀,她的手劲本来就大,这一下也没收着,薛明仪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一旁的侍女忙伸手去拉,奈何力道不及,反被薛明仪一同带着往后倒去。 二人的身子重重地倒在后面的木架上,木架颤颤巍巍地晃荡,最终不堪重负,沉沉地往后砸去,一排排摆满佛经的木架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推翻在地!轰隆巨大的声音在姜蕖的耳边如同放爆竹一般。书架上的木匣被砸烂,佛经漫天飞舞,好似冬日的鹅毛大雪。 姜蕖和喜鹊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薛明仪和侍女狼狈倒在地上,回头看着满地的狼藉,身子骤然一僵。 藏经阁内的动静极大,惊动外头的僧人。虚空推门而入,一贯冷静的面容在此刻也有片刻的碎裂,他拨弄腕上的佛珠,道:“扶着薛姑娘起来。” ······ 薛明仪坐在木椅上嚎啕放声啼哭,泪水流满整张脸,身旁的侍女一边小心擦着,一边拧去帕上的水渍。 喜鹊唯诺地站在姜蕖身后,道:“姑娘,奴婢压根没用力。” 姜蕖耷拉着眉,“嗯,我知道了。” 虚空平静看着薛明仪,道:“薛姑娘,身子可有碍?” 薛明仪大哭,“当然有!我背上的骨头都要断掉了!!就该让这个贱婢去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喜鹊不服气,站出来气哼哼道:“赔罪?!我凭什么给你赔罪,是你要先推我家姑娘的。” “你还敢犟嘴!”薛明仪指着她。 虚空垂眸沉气,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开口道:“薛姑娘,既然受了伤,就不必大动肝火,寺内有些北狄秘药,想来对薛姑娘的伤势有用,贫僧这就为您取来。” 薛明仪瞥了他一眼,道:“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虚 空侧目对姜蕖道:“姜姑娘不如同贫僧一同去?” 姜蕖淡声道:“好。”她拉起喜鹊的手往外走去。 踏出门的一瞬,姜蕖舒坦地吐出一口气,与其在屋里听喜鹊同薛明仪吵架,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如直接拉着喜鹊离开,好歹耳边能落个清净。 虚空带着二人来到药寮,一进门便是一阵浓郁的药香,靠墙的一面立着几排木柜,用隔板隔出一块块小格子,上头标明草药的用处。 虚空敛眉捡了些药草磨碎放在油纸中。 姜蕖:“虚空大师也懂药?” 虚空未抬头,平静道:“略懂些。” 姜蕖点头。 喜鹊张望一圈,抿唇问道:“虚空大师这里有缓解眼痛的药草吗?” 姜蕖一顿,便听虚空开口道:“有一些,你的病症如何?” 喜鹊瞟了一眼姜蕖,慢吞吞道:“时有刺痛,视物略有模糊,虚空师父你看看呢?” 虚空这才抬眸,看向的却是姜蕖,他道:“有,贫僧拿给您。”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药杵,起身走到木柜前,拉开最里面的一处格子,从中取出一瓶墨色的瓷瓶,递到喜鹊手中。 “滴于眼眸中,一日一次便可。”对上喜鹊懵懂的眼神,他淡淡解释道:“北狄用药胆大,药性刚猛,不可多用。” 喜鹊似懂非懂地点头。 姜蕖蹙眉看着墨色瓷瓶,疑惑道:“东华寺为何独用北狄药草?” 虚空:“智空大师常年游历北狄,归来时会带许多北狄的草药。况且东华寺远离邺都,寻常若是有僧人生病,来不及赶去邺都,便用这些药物。” “且北狄药材的药性强,治愈很快。” 姜蕖:“如此。” 喜鹊一听起了兴致,好奇问:“那照你这么说,北狄的药草应当比大周的好上不少嘞?” 虚空思忖一瞬,“可以这么说,北狄人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为生,常有病疫出现,因此所产之药材药效精良,北狄位处西北,长有许多少见的药材,譬如只长于北狄的斑鸠菊,可用于医治斑白之症。” 喜鹊瞪大双眼,“真的么?原来斑白之症还是有医治的法子呀。” 她舔了舔唇,“那,那是不是世间所有的毒药都能在北狄找到解药?” “有些毒药无解。”虚空淡道,他走回桌案前接着捣药。 姜蕖的眼睫微颤,目光扫过喜鹊失望的眼眸,她道:“多谢大师赠药,既然无事,我和喜鹊就先离开了,不耽误虚空大师制药。” 虚空的语气平静,“好。” 姜蕖离开药寮,浓郁的药香缓缓消散。 喜鹊走在她的身旁,道:“姑娘,我们以后也去北狄吧,说不定能找到解药。” 姜蕖:“再说。” 喜鹊抿唇一笑,望着隐于云层之后的日光,絮絮叨叨地安排起往后的日子,“日后奴婢攒了三百两银子,咱们就去北狄,到那时奴婢便以织补为生,供姑娘买药喝,然后·······” 姜蕖怔怔听着,心中憋闷,她忽然开口:“别想这么多了。” 姜实甫那般狠毒的人,不会让她有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喜鹊的声音骤然一止。 莫须有的期待只会让来日的痛苦更加刻骨,姜蕖吸了吸鼻子,没再回应她的话,径自往禅房走去。 12. 思旧梦 薛明仪一瘸一拐地回到禅院里,甫一推开院门,便听得一旁禅房里传出薛文珠愤怒的斥责。 “姑姑醒了?!”薛明仪惊叹出声,灰暗的眼眸瞬间亮起来,她顾不得后背和膝盖的疼痛,快步走了过去。 白玉瓷碗被薛文珠大力掼在地上,碎屑溅了满地。刚一进门的薛明仪吓一大跳,缩成鹌鹑,躲在屋内的角落处。 “蠢货!废物!佛像倒下的时候,你们都在做什么?!一个个都是死的不成!”薛文珠大吼出声,因着气愤,紧绷的脊背不停地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药帛裹紧的腿,无意间露出的肌肤被火燎得狰狞又恐怖! 她身前站着一排黑衣人,皆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薛文珠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拾起桌上的茶壶往他们身上扔去,她又道:“谋害智空的元凶查不出来便罢了,连那伙土匪你们竟也找不出一丝线索来。” “本宫养你们作甚?!” 身前的黑衣人紧张地咽了咽唾沫,道:“皇后娘娘息怒。” “皇后娘娘?你还知道我是皇后娘娘啊,你们还知道啊?!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薛文珠是个笑话呢!”怒火使她喘不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身旁的内侍悄悄瞥了眼空荡荡的桌子,瓷杯和茶壶都被薛文珠摔了。 薛文珠抚着干哑的喉咙,“水呢?” 内侍忙不迭道:“奴婢这就去拿。”说完,她弯着腰像黄鼠狼一样飞快灵活地跑了出去。 薛文珠:“那药呢?” 她不抱希望地闭上眼眸。 身前的黑衣人却稍稍直起腰,道:“找到了,智空大师将药藏在鸳鸯楼里歌伎的床下,小的从中找到了斑鸠菊。” 薛文珠气笑了,她瞪着面前的黑衣人,咬牙切齿道:“那你早不说?!” 黑衣人弯下腰,不再敢说话。 得知斑鸠菊被找到,薛文珠心口的烦闷缓和许多,她靠着床榻,支起手肘揉捏着太阳穴。 躲在角落处的薛明仪抬头环视一圈,瘸着腿走到薛文珠身旁,轻手为她按起肩颈,她小声道:“姑姑。” 薛明珠觑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薛明仪:“给姑姑抄经,希望佛祖保佑姑姑身子康健,少灾多福。” 薛文珠轻笑一声,“若是佛祖有眼,它应该往后倒去,而不是往你姑姑身上砸去。” 薛明仪疑惑道:“姑姑,那佛像为何会平白燃起火来,好生奇怪。” 黑衣人开口道:“小的里外检查过,并未发现异常之物,因此应当是佛像内里被鼠蚁蚀空,楠木腐蚀后遇明光自燃。” 薛明仪皱眉,“这寺里的僧人竟然这般敷衍!丘朝,待我们走后,便将他们都砍了罢。” “小的遵命。”丘朝拱手。 “好了。”薛文珠拨开薛明仪的手,道:“来本宫这里作甚?身上一股子药味,怎么了?” 薛明仪这才想起来,她气呼呼开口:“还不是姜蕖那个贱人干的,平白让我丢了好大一张脸!姑姑,你得替我出气。” 薛文珠挑眉,“姜蕖?本宫倒还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她对丘朝道:“今晚,给你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除去姜蕖,死绝了再来禀报本宫。” 丘朝称是。此时,外头匆匆走来端水的内侍,薛文珠接过茶盏,挥了挥手,道:“都出去罢。” 薛明仪见薛文珠眉间似有疲惫,而她所求之事也已达到,便道:“姑姑,明仪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走啦。” “嗯。” 薛明仪踏出门,面上的乖巧瞬间化作狠厉,她扯下腰间的鞭子,在掌心拍了拍,对着身旁的侍女,道:“雪叶,去找薛明宛。” 解决完姜蕖,还有薛明宛等着她去收拾! “性格纯善?”她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个懦弱愚蠢的东西,我这次不将她腿打瘸,我便不叫薛明仪!”说着,她气势汹汹地往薛明宛的院子走去。 孰料屋内竟空无一人,她左右寻找,询问寺中僧人,方才得知薛明宛跑去寺后的放生池里摘荷花! 秉着势必要打断薛明宛一条腿的想法,薛明仪迈过及腰的杂草,往放生园走去,终于在遍布淤泥的河边瞧见薛明宛的人影。 天色昏暗,蚊虫出没,薛明仪恼怒地看着鞋上的污泥,挠了挠身上被蚊虫咬出的红点,随即挥动手里的鞭子,道:“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薛明宛你等着。” 尖锐的鞭响破空而出。 薛明宛摘下池边盛开的荷花,骤然听见熟悉又恐惧的鞭响,手指一抖,荷花掉落在地。她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薛明仪恶狠狠地朝她走来。 “姐姐?”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薛明仪的鞭子已然挥在她的肩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池边的夜鹭被惊动,骤然飞走,尖嘴发出粗哑的叫声。鞭响一次又一次响起,挥到池边的杂草上,带起簌簌响声。 清凌的月色下,无人注意一道人影从远处的树下闪过。 薛明宛蜷缩在地上,半边脸浸在淤泥之中,泪水和血水交织在苍白的脸上,绝望如同池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意识消散前夕,她的指尖碰上腰间的冰冷,那是姜蕖送给她的匕首。 她半阖眼眸,耳边恍惚浮现姜蕖曾说过的话,在这荒废的放生池边,姜蕖的笑颜在她的脑海中重现。 “我心疼薛小姐……” “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 “总是哭泣也是没用的……不能总让自己受委屈不是吗?” “这个匕首留给你,防身用的……” “我会陪着你……狸奴入了穷巷,它亦无回头路可走……” 萤火点点,她想起书中的那句:“永绝后患。” 薛明宛倏然攥紧手中的匕首,含泪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在黑夜中尤其明亮。 月色浅淡,夜鹭飞过池畔,池水泛起涟漪,倒影出树下清丽的人影。姜蕖立在不远处杨柳树下,漠然地看着薛明宛爬起来,在薛明仪毫无防备之下,一刀捅入她的腹部,浓稠的鲜血溅在她的裙边,满手的血腥。 薛明宛怔怔看着薛明仪满脸不可置信,酿跄着栽倒在地,她垂眸望着手心的血,迷茫地站在原地。 远处的姜蕖弯唇一笑,眼眸泄出笑意。她掸了掸衣裙,缓缓朝薛明宛走去,轻声开口:“明宛。” 薛明宛骤然抬眼。姜蕖一身浅粉罗纹衫裙,长发如墨随风飘起,桃花般的面庞映入她的眼帘。 薛明宛艰难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说着,她猛地扔下手里的匕首,用力揉搓沾血的双手,她道:“我·······我只是来这里摘些荷花送给姐姐,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自然知晓你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杀她……我不知道……”薛明宛口不择言。 “明宛,别激动。”姜蕖温声开口,她拿出帕子为薛明宛擦拭掌心的鲜血。 薛明宛泪流满面,她道:“我该怎么办,姐姐。” 姜蕖淡笑一声,双眸漆黑毫无光亮,她抚上薛明宛的头顶,轻声开口:“睡一觉,便好了。” 她吩咐道:“喜鹊,帮我送明宛回去。” 薛明宛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浑身不再颤抖,由着喜鹊拉起她,转身离开。 放生池边再次寂静下来,姜蕖默了片刻,弯腰拾起地上沾血的匕首,踢了踢地上的薛明仪,幽幽道:“还装死么?薛明仪。” 薛明仪的身子 一颤,她再也支撑不住,睁开惊恐的眼眸,乞求道:“放了我,姜蕖。” “为何要放过你?”姜蕖蹲下,匕首挑起薛明仪的下巴,淡声问道。 薛明仪呜咽道:“放过我,我此后便不再同你作对。从前我只是忌恨你有好的才学家室,因此才为难你的,往后我一定离你远远的,所以,放了我好吗?” 姜蕖笑出声来,杏眸弯起,一副极为乖巧伶俐的模样,出口的话却让人为之一颤,道:“放了你?我的命不就没了么,可我还想活下去。” 薛明仪伸手拉住姜蕖,道:“我会忘记今日的事,你放过我,好不好?再说,你要是不放过我,明日旁人找到我的尸体,你和薛明宛也逃不掉的。” “真的么?”姜蕖含笑开口,她抬手抹去薛明仪眼角的血点,幽幽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过你,你看如何?” 薛明仪忙不迭点头,道:“你说,只要我知道,呜呜······我都告诉你······” 姜蕖:“你告诉我,薛乘风的生父是谁?” 薛明仪神色一僵,心虚开口:“我······我不知道。” 姜蕖不耐地将匕首向下按了一寸,柔嫩的皮肤被划出一道血痕,薛明仪痛苦低哼一声,眸中闪着恐惧。 姜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别说谎。” 薛明仪呼吸一窒,唇瓣嗫嚅许久,艰难道:“李净远,工部李侍郎。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可以放过我了吗?” 话音刚落,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薛明仪的喉口,她瞪大双眼,鲜血从唇角溢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 姜蕖蹲在地上,欣赏着薛明仪彻底失去气息,才缓慢地站起身,她将匕首拋进荷花池,轻声开口:“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呢。” 鲜血在泥土中缓缓蔓延,晕出一滩滩深色,姜蕖扫过被踩烂的荷花,花瓣可怜地黏在一起,血水淤泥将它淹没,毫无曾经的洁白纯净。 她顿了许久,最后抬脚将薛明仪推进放生池里。 弯月被乌云掩盖,放生池不见光亮,姜蕖视物不清,叹了一口气,迈步离开。经过一块巨石旁,突然的一声叫唤,将她叫住。 姜蕖飞快地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握在手中,警惕地抬眸看去,只见智空从巨石后缓缓走出,他道:“姜姑娘。” 姜蕖冷冷开口:“虚空大师在此为何?” 虚空:“等你。” 姜蕖皱眉,只觉他莫名其妙,等她?难不成在等她杀完人。她语气冷硬道:“有话直说。” 虚空无视她的不耐,直接递过来一纸书信,道:“旧友托贫僧给您送一封信,您一看便知。” 姜蕖扫了一眼,并未抬手去接,依旧攥紧银簪,道:“我可不认识你的什么旧友。” 虚空了然,打开书信展于姜蕖眼前,随即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照亮纸上内容。姜蕖扫过他,最后将目光落在书信上,其中内容简单明了。 ——姜姑娘,如有空闲,可来明月楼与我一见。 其母旧部白晃 而最下角落着一方鲜红的印章,却让姜蕖心中一震,上头的纹路与秦晚月留下的令牌如出一辙!姜蕖定下心神,将信将疑地接过虚空手中的书信。她问:“虚空大师旧友,所谓何人?” 虚空道:“江湖女子,四海为家。” 姜蕖攥着书信,心中有了几分思量,她要去明月楼看看,要弄清母亲留下令牌的作用。 她对虚空道谢后,正要转身离开,便听见虚空道:“贫僧帮你除去此处一切痕迹,今日之事,贫僧一概不知,姜姑娘保重。” 姜蕖回头看他,道:“为何帮我?” 虚空拨弄腕间的佛珠,道:“贫僧曾受过你母亲的援助。” 13. 思旧梦 天边黑云似浓墨翻滚,一声声惊雷在云层后炸开。 姜蕖心不在焉地回到禅院,爬满苔藓的院门紧闭,院中不见光亮,喜鹊还未归来。 她心念着令牌的事情,并未多想,推门而入。四周安静得过分,姜蕖望着漆黑的屋宇,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一丝不对。 雨丝弥漫在空气中,半湿的衣裳贴在她身上,皮肤泛起细密的小疙瘩。姜蕖敛下心神,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她轻手拉住院门,正要无声离开,浓黑的云层陡然炸开一道狰狞惊雷,白光瞬间照亮天地一片,也映出姜蕖略显苍白的面色。 与此同时,房门从里被打开,男人一身玄黑夜行服,身形颀长挺拔。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拭去刀面上的血痕,冷冽银光照亮凤眸,察觉到院里有人,他微掀起眼帘,对上姜蕖的目光。 雷光再次亮起,姜蕖彻底看清这人的眉眼,手上的动作一僵,蓦然顿在原处。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姜蕖面上难掩错愕震惊,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迷茫。 黑夜中,锋利冷冽的凤眸与记忆中少年热气的笑颜逐渐重合起来。 细雨丝丝飘落,二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屋内走出五六个人,手边还抬着几具毫无声息的蒙面人,见到这般怪异的场面,不由得缩着脖子运着尸体溜了出去。 姜蕖先行错开视线,余光瞥见地面上浓稠的血水和自己裙边残留的血点时,眼睫颤了颤。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屋檐下的男人声音低缓。 姜蕖无言,许久回过神来。 他又道:“雨要下大了,不进屋么?”说着,他走进屋里,拿出火折子点亮屋内的烛台,暖黄的灯火照亮屋子,将寒凉的雨水隔绝在外。 他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桌案上,耐心地等她进屋。 姜蕖默了片刻,走进屋内,坐在桌案上的一张椅子上,她低声道:“晏颂今。” “嗯,”晏颂今扬了扬眉,将茶盏推到她的身前,道:“不认识了?还是不熟了?” 姜蕖不知如何回答,只盯着冒着暖气的茶盏,冰凉的手指埋在衣帛下,她有点冷,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敢下嘴。 晏颂今不疾不徐地用完茶,又重新为姜蕖倒了一盏后,道:“有些凉了,重新给你倒了一盏。” 姜蕖眼眸闪了闪,见他喝了没事,才放心地端起茶盏,缓慢地用起来,温热入腹,四肢逐渐温暖起来,面上恢复血色。 烛光映在姜蕖的侧脸上,白皙的脸庞被渡上一层暖黄,她沉默地喝着茶,晏颂今靠在椅背上看她,他目光落在姜蕖的脖颈上,看清一滴无意间溅上去,已经干涸的血点。 他递过去一方绣着青竹的帕子,道:“擦擦脖子。” 姜蕖怔愣抬头,疑惑地接过帕子擦着脖颈。看清帕子上干涸的血时,她才反应过来浑身上下溅了不少薛明仪的血。 她攥着茶盏,心中浮起一抹被撞破秘密后的不堪。早知如此,就该在放生池边用水擦了擦脸,也不至于现在这般狼狈。她将帕子收起来,低声道:“多谢。” 晏颂今见她有些低落,问了句:“人死透了没?” “啊?”姜蕖抬头,对上晏颂今询问的目光,她不由自主道:“死透了,也处理干净了。” 晏颂今轻笑出声,“干得不错。” 姜蕖古怪地看他一眼,心中嘀咕,杀人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与晏颂今的重逢在姜蕖的意料之外,但二人相处间,晏颂今言语自然,姜蕖的态度也悄然变回从前那般,她敷衍反驳道:“你干的也不错,我只杀一个,你至少砍了三个。” 话音刚落,晏颂今靠在椅子上低笑,紧绷的气氛好似在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姜蕖蹙眉看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别笑了,晏颂今。” 晏颂今捂着脸,许久才消停下来。姜蕖定定看着他,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禅院里?” 晏颂今眉眼间还带着笑意,他随手把玩着茶盏,道:“途径办些事,见你屋里有不听话的人,顺手就清理了。” 姜蕖轻嗤一声,“你如何就知道这是我的禅院?” 晏颂今:“想知道便知道了。” 姜蕖冷冷看他,道:“这里是我的禅院,我现在不想让你在这里,所以你该走了。” “不急,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得罪薛文珠了?”晏颂今淡声问道。 姜蕖直截了当:“不知道,谁知道她颅内打错哪根筋,再说这跟你有关系么?天黑了,你待在闺门女子的房内合适么?” 晏颂今驳道:“我以前待的也不少,不差这一两回儿。” 话落,他站起身,从怀中拿出油纸包裹整齐的蜜煎金橘放在桌案上,道:“路边看到的,记得你以前喜欢吃,尝尝味道好不好?” “我现在不爱吃甜的,”姜蕖目光落在油纸上,随即转过头去,道:“你拿走。” “不拿。”晏颂今推门而出。 小雨不知何时停歇下来,院里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洼,院门处站着一个身姿魁梧雄壮的黑衣人,正扣着喜鹊的手,不让她动弹。 喜鹊见到姜蕖的瞬间,大喊道:“姑娘!” “大蕃,松开。”晏颂今命令道。 手上的禁锢被解开,喜鹊忙奔向姜蕖,伸出自己泛红的手腕,委屈道:“这大块头真不是个东西,姑娘你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晏颂今侧目避开姜蕖的目光,大蕃见状猛地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其声极为响亮,姜蕖仿佛听见了雷声,她看着大蕃的脸颊登时就肿得老高,她怔愣在原处,身旁的喜鹊果断闭上自己埋怨的嘴。 大蕃瞟了眼晏颂今,道:“是属下笨,用力没轻没重的,喜鹊姑娘不要怪罪。” 喜鹊道:“没事没事,也没有很疼。” 姜蕖敛眉,淡声道:“我要休息了。”说完,她就将房门关上。 喜鹊挠了挠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姜蕖,好奇问道:“姑娘,方才那人是叫晏颂今吗?是,是那个要回朝的大将军?” 姜蕖低低应了一声。 喜鹊双眼顿时亮起光芒,她忙凑近姜蕖,提议:“姑娘,他是大将军,手握重兵,有权有势的,我们可不可以借他之手离开姜府?奴婢听闻姑娘自小和他关系好,只要姑娘将自己如今的困境告诉他,想来他是会帮这个忙的。” 姜蕖回头看她,双眸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她平静开口:“你想多了,世事无常,你如何就能保证他会帮我?” “不过几年光景,他能从阶下囚变成人人称颂的大将军,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好人?” 喜鹊顿住,她疑惑道:“可姑娘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总该有些情分在的。” 姜蕖扯唇一笑,道:“连自小疼我至极的父亲都能亲手给我下毒,一个多年未见,没有情分的兄长又能算得了什么。” 喜鹊咽下嘴里的话,她垂下头,道:“姑娘,奴婢去给你烧水,今日便早点休息吧。” “嗯。”姜蕖淡淡开口。 待喜鹊走后,姜蕖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蜜煎金橘,上头压着的红纸写的是宋家福记,是邺都百年的老字号,招牌蜜煎金橘更是难求。每日一早门外等待的队伍就排的老长,蜜煎金橘刚一制好,不出一刻就被卖得干干净净。 姜蕖拎起细绳,依稀能闻出甜滋滋的香气。她蹙眉将它扔进角落,打算明日找个地方扔了。 外头漆黑,听不见虫鸣蛙声,姜蕖沐浴完后早早歇下。 晏颂今往外走着,大蕃走在他的身侧,问道:“主子,属下惹了姜姑娘不快,应当不会毁了主子姻缘吧。” 晏颂今看他一眼,下一瞬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敲,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么?属下看主子好喜欢姜姑娘的样子,不过姜姑娘生得好看,不管是笑着的,还是生气的都很好看,况且她还聪明。属下从进京开始,就没见过哪家姑娘比姜姑娘好看聪慧的。”大蕃龇着牙,笑着说道。 “闭嘴。” “哦。”大蕃应了一声,道:“属下以后再也不说了。” 晏颂今面色莫名冷下去,抿唇不言。他不说话,大蕃也不好意思说话,只得沉默地走在他的身后。 半晌,晏颂今道:“夸她可以,她喜欢听人夸她。” 大蕃一愣,还未说些什么,又听晏颂今道:“从那些死士查出些什么没?” 大蕃恢复正经,道:“每人身上都有一块令牌,但薛文珠很谨慎,除了令牌找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 “这些也够了。”晏颂今凤眼疏离,他道:“把令牌扔薛文珠门口去,给她一个警告。” “遵命!”大蕃肃声答。 晏颂今沉思着,脑海中浮现出姜蕖过于清瘦的身子和那双警惕的双眸,他道:“这几日你查查这几年来,邺都里姜府发生了什么事?近一年仔细查,尤其是秦晚月离世后的事情,但凡不对的地方及时来禀报我。” “好。”大蕃对晏颂今从来是唯命是听,没有任何质疑,何况他也发觉姜姑娘浑身上下带着一丝莫名的怪异,他提议道:“那在东华寺的这几日要不要派个人去保护姜姑娘?” 晏颂今思忖一瞬,道:“让大洪去,记得离远些,她不喜欢被人跟着守着,多注意薛文珠的动作。” 他望着隐于夜幕后的老树,乌鸦立在斜横的枝头上,他略微抬手,乌鸦飞到他的肩头,晏颂今伸手解下它腿上的竹管,大蕃点亮火折子,照出短笺里的内容。 晏颂今一眼扫过,将短笺焚化,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吩咐道:“钟峦后日进京,去晚风阁接应他。” 大蕃遵命,问道:“钟峦进京,汝平王是否也有入京打算?” 晏颂今不屑道:“一大把年纪的老东西,老老实实待在封地里享乐足够了。” 14. 思旧梦 翌日一早,晴阳初上,下过雨的东华寺砖清瓦亮。 姜蕖被外头嘈杂的动静吵醒的,她压下吵醒的不耐,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前往寺内的礼佛处。 昭明殿外围着的许多世家小姐七嘴八舌地说谈着,姜蕖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理清今早所发生的事情。原来是薛明仪的侍女今早起来时,发现薛明仪一夜未归,她连忙去禀报薛文珠,薛文珠听此满脸凝重,当即下令让侍卫去寻找,如今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东华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薛明仪的身影。 就在众人毫无头绪之时,有僧人突然想起昨晚曾见过薛明仪在寻找薛明宛。此话一出,薛明宛就被侍卫强行架了过来,如今她正在昭明殿里接受审问。 姜蕖挤开人群,在昭明殿前听见殿内传出薛明宛的哀泣,“娘娘,明宛当真不知道姐姐身在何处。” “昨晚姐姐寻到我,不问缘由地将我打了一顿后,便自行离开了,我之后便回屋涂药,如何能知晓她又去了什么地方?”薛明宛哽咽开口。 姜蕖微微挑眉,喜鹊凑到她耳边道:“姑娘放心,昨个奴婢已经交代过薛二姑娘了,只要她按照姑娘的话来说,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姜蕖:“做的不错。” 恰在此时,人群中有个不起眼的内侍低声猜测道:“薛明仪不会是被土匪强掳了吧!我们来时遭遇了匪盗,难不成是他们跟了过来,将她掳走了?!” 语声虽小,但听在众人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世家小姐们前一刻还是隔岸观火之态,顷刻间已然是满脸惊慌,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掳走的目标,争吵着要归家。 周遭乱作一团,惊动殿内的薛文珠,乱事缠身的她早已心力交卒,她背靠在软椅上,紧皱眉头,斥道:“让这群没脑子的都滚!” 底下的侍卫领命出去,临走前又被薛文珠叫住,她阴恻恻开口:“让姜蕖进来。” 薛文珠扫过一旁身形颤巍的薛明宛,道:“你也给本宫滚出去。”说着,她猛地挥落小几上的茶盏,一股脑儿地将殿内的人都撵了出去。 殿外,侍卫下达薛文珠的旨意后,众人纷纷四散,唯有姜蕖立在原处,喜鹊问道:“姑娘,咱们不走么?” 姜蕖勾唇一笑,“不走。” 毕竟,薛文珠还在殿内等着她。 姜蕖在喜鹊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道:“给那内侍送过去,让他嘴严些。” 喜鹊四周观察一番,小心离开。 姜蕖抬眸望向正在朝她走来的侍卫,她弯唇一笑,眸中淡然,一切皆在她预料之内。 随着侍卫进入殿内,一副游鱼戏水的屏风立在中央,内殿安静得姜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茶盏,转而看向软榻上坐着的薛文珠,她行了一礼,道:“臣女问皇后娘娘安。” 薛文珠坐于高座上,冷冷扫过她,讥讽道:“本宫还真是小看你了,姜蕖。” 说着她骤然拿起案几旁的令牌挥向姜蕖,它打在姜蕖裙摆上,旋即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姜蕖垂眸看去,一枚刻着“薛”字的铜制令牌映入眼帘。 薛文珠道:“还需要本宫说得再明白些么?本宫派去的暗卫呢?” 姜蕖敛眉,她自然懂薛文珠的意思,昨夜派去杀她的人无一人安然归来,只有象征着身份的令牌挑衅似的挂在她的门前,如何能不气。 姜蕖抬头直视她的目光,淡声开口:“当然是死了,娘娘还想留着他们的尸体不成?” 薛文珠双目猩红,狠狠道:“你信不信,本宫立刻杀了你!” “信,”姜蕖应声答道,话音一转,她笑着说:“但娘娘似乎是忘了,臣女手中还握有您的把柄。” 见薛文珠恍惚一瞬,姜蕖温声道:“臣女也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四月初十,宫内赏荷宴,薛家薛乘风。” 薛文珠瞳孔骤然一缩,猛然想要站起身,奈何双腿已废,只能勉强支起身子,一副滑稽模样,她眸中杀意尽显,沉着嗓音道:“本宫现在杀了你,便无人知道了。” 姜蕖面色平淡,琉璃般的瞳孔微微一转,浑然没讲薛文珠的话放在心上,她语声温和开口:“是吗?不过,只要臣女一死,这个秘密便能立刻送到陛下面前。” 她缓步走近薛文珠,轻声开口:“娘娘不妨试试看,是您能先行一步抵达皇宫,还是臣女的消息更快一步传到陛下耳中。” 薛文珠浑身一颤,她盯着姜蕖,嗫嚅着唇瓣,半晌,喉中泄出一句:“你放肆!” 姜蕖扬眉,“臣女不敢。”说着她低头理了理衣袖,弯唇一笑,提议道:“臣女对娘娘诞育他子,暗养私卫不感兴趣。不如,臣女与您做个交易罢。” 薛文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道:“你配吗?” 姜蕖蹙眉,“若是这些秘密传到陛下耳中,臣女或许就有资格和娘娘交易了。” 薛文珠目眦尽裂,她盯着面前姿态乖顺的女子,心中恨得几乎想立刻掐死她,但此刻她不敢妄动,只得咬牙道:“什么交易!” 姜蕖直截了当:“姜实甫管束臣女日常出行,还望娘娘下一道旨意,让臣女随意地出入侯府,在邺都的寺庙里光明正大供奉母亲。只要娘娘答应,自此之后,臣女对娘娘私事绝口不提。” 薛文珠嗤笑一声,“你这么有能耐,连本宫的暗卫都能轻而易举地除去,出府供奉其母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如何需要本宫相助?” 她睨着姜蕖,阴森开口“难不成你方才那番话是在诓骗本宫?” 姜蕖面色平静,可她深知后背已然汗湿大片。 她定下心神,冷静开口:“出入侯府容易,挽回名声却难,臣女与母亲一个是不顾礼义廉耻的世家女子,一个是母族干涉祸乱朝政被抄的罪女,若是皇后娘娘下旨,便可为母亲正名,臣女不愿母亲死后,还要遭世人唾骂。” 薛文珠不耐听她所谓的孝心,打量她许久,挥了挥袖子,道:“本宫可以允你,不过本宫有个要求,你将晚月留下的遗物交于本宫,本宫来替你保管,否则这场交易也就罢了。” 姜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薛文珠果然不会轻易此等能寻到令牌的机会,但如今她别无选择。 “臣女听凭娘娘吩咐。” 薛文珠面上不见方才的愤怒,她支着半边身子,威胁道:“姜蕖,本宫还要提醒你一句,这些事你最好牢牢咽进肚子里,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本宫必将你碎尸万段!” 姜蕖:“臣女自然知晓,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女便先出去了。” 薛文珠望着姜蕖,心中升起一丝狐疑,她问:“薛明仪失踪可否与你有关?” 姜蕖微微偏头,道:“与臣女无关。” 薛文珠心中烦闷,正要让姜蕖离开,又听姜蕖道:“不过是一个无法给家族带来荣耀的蠢货,娘娘有这功夫去寻,不若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薛文珠冷然地看着姜蕖。 姜蕖含笑道:“都是臣女胡诌之言,娘娘不必放在心上。”话落,姜蕖便径自转身离开。 出了昭明殿,明亮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姜蕖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四肢冰凉彻骨,她缓缓展开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捂住胸口,血肉下的心几乎要蹦了出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步伐略显凌乱地向外走去。 姜蕖深知,从进殿的那一刻起,她便毫无退路,她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唯有那无意 中窥见的秘密和晏颂今随手丢下的一点帮助。所以她只能赌,赌薛文珠心中的恐惧,赌薛文珠不敢轻易对她动手。 好在她成功了,还从薛文珠手中得到了出府的机会。 喜鹊从远处跑到她的身边,望着姜蕖满头的冷汗,她问:“姑娘,出什么意外了吗?” “没事,”姜蕖摇了摇头,道:“待回去后,你将母亲的东西收拾一番,交给薛文珠身旁的李嬷嬷手里。” 喜鹊:“那是秦夫人留给姑娘你为数不多的东西,如何······如何就能交给薛文珠啊?” “放心,我会拿回来的。”姜蕖淡声道。 令牌还在她手里,其他遗物她以后总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日头高照,姜蕖往道上停着的油壁车走去。 车厢里被布置得很整洁,姜蕖浑身酸软,刚一进去,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榻上。 喜鹊心疼,从包袱里拿出些吃食放在案几上,道:“姑娘,吃点东西吧,现在都晌午了,姑娘您还未用一点东西呢。” 姜蕖闭着眼,轻轻“唔”了一声,喜鹊便掰了一半的点心送到姜蕖嘴里。 姜蕖正面无表情地嚼着,下一刻倏然睁开眼坐了起来,一口将嘴里东西吐了出来,她脸色难看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喜鹊被吓一跳,指着案几上用油纸包裹好的点心,道:“是这个,奴婢今早尝了一口,应该没坏,就拿给姑娘吃了。” 姜蕖避如蛇蝎般看着案几上的蜜煎金橘,挥开帘子,连带着油纸一同扔了出去,仿佛遇见什么极为讨厌的东西。 喜鹊见姜蕖面上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便试探开口道:“姑娘,这个不能吃吗?” 姜蕖面色苍白,她一口气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化去嘴里的甜味,她攥紧手,压下指尖不自主地颤栗,声音有些失控:“不能!” 熟悉的甜香在她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窗边的铜镜前,妆婆为她梳妆,母亲往她嘴中送了一颗蜜煎金橘,笑说:“姱姱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她从没想过及笄礼那日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她害怕接触到那日的一切,这些过往就像是一头长满獠牙的猛兽在告诉她,如今的她就是一场笑话! 颅内似有重锤在敲击,一突一突地疼,她用力揉着额头,难受地靠在车厢上。 喜鹊慌乱哄道:“好好好,奴婢往后再也不给姑娘买这个东西吃。” 姜蕖蜷缩在角落,丝毫未曾发觉眼泪从眼角中流了出来,喜鹊抿唇轻手为她擦去眼泪。 许久,直到马车抵达姜府,姜蕖才回过神来,她平定呼吸,敛下神思,面无波澜地从车上下来。 一同跟随而来还有薛文珠身边的李嬷嬷,姜蕖让其在正厅内等待,她与喜鹊回到雅君苑后,便将秦晚月留下的遗物收拾好交了过去。 李嬷嬷离开前,顺道下达薛文珠的旨意——允姜蕖自由出入侯府,允她可在邺都城里的各个庙宇内供奉秦晚月。 正厅内一片寂静,姜蕖接过教旨,姜实甫满目森然地盯着姜蕖,待李嬷嬷走后,姜实甫大步走到姜蕖身前,掐住她的脖颈,咬牙道:“姜蕖!” 姜蕖仰头漠然看着他,道:“父亲,这便急了么?” 姜实甫猛地将她推开,一身绯红的官服也挡不住他浑身的阴霾,腰带上的虎纹怒目瞪着她,姜实甫道:“为父不急,我看你这几日在东华寺玩疯了,脑子不清醒了,竟然都敢将你母亲的遗物交于他人!” “做父亲的自然不忍苛责你,正好这些日子你也没用补药,今日便一齐用了罢!” 姜蕖冷笑,“姜实甫,你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姜实甫满脸青紫,他大吼道:“让哑仆滚去煮药!” 15. 忆汉月 一连过了半月,天气越发炎热起来。 姜蕖昏懒地伏在屋内的凉榻上看书,抽空看了眼外头蒸腾的暑气,又蹙眉转过身去,一身桃粉芙蓉薄衫似流水般散在塌边。 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几缕浸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姜蕖只觉头眼昏花,终是忍不住将手里的书撂在一旁,泄力躺在凉榻上,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屋顶。 喜鹊从外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一副美人伏榻图。 平日里姜蕖面上总是带有病态的苍白,如今双颊晕上绯热,倒是多了几分红润。 姜蕖正出神,浑然未发觉喜鹊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直到一丝冰凉贴上她的脸颊,激得她蓦然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去,就见喜鹊端着一碗白玉小碗进来,她问:“这是什么?” 喜鹊笑嘻嘻道:“甜酪羹!近日天热得厉害,膳房里的厨娘做了些甜酪羹,用冰鉴冻了几个时辰,用来解暑最是合适,奴婢给姑娘端了一碗过来,尝尝?” 姜蕖欣然点头,端着碗一勺一勺用起来,冰凉滑过喉口,燥意消散大半,心情也好上许多,她抿唇一笑,杏眼弯弯。 喜鹊好笑地看着姜蕖蓬乱的发髻,走到她的身后重新挽了一个云髻,手指穿过柔软的长发,喜鹊道:“奴婢打听到明月楼今日重新开张了,姑娘打算何时前往?” 自东华寺归来起,姜蕖便让喜鹊暗中打探明月楼,哪知明月楼这两月来一直闭门谢客。今日好不容易开门,姜蕖不想错过此次机会,思忖一瞬,放下手中的瓷碗,道:“今日便去。” 转而她问道:“可曾听闻薛明宛的消息?” 喜鹊手里的动作未停,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与姜蕖听,“薛明仪失踪多日不得寻后,薛明宛与高首辅的婚事便作罢了。” 姜蕖点了点头,想来是婚事作罢也是薛文珠的意思,毕竟薛府人丁单薄,这一辈仅有两女,如今薛明仪失踪,族中只有薛明宛一个姑娘,总要物尽其用,不能平白浪费给一个断袖。 喜鹊将发髻重新盘好,姜蕖起身,整理这些日子抄好的经书整理妥当,便命人备好马车出门。 姜实甫这几日被朝廷外派出去,府中只留了几个侍卫盯着姜蕖。但这几日日头烈得很,即便已经下午了,他们依旧热得不想动,又见姜蕖一副羸弱的模样,心中不当回事,便放任姜蕖自行出门。 马车碾过长街,缓缓驶离。 姜蕖心中谨慎,撩开帘子四处探查一番后,将抄好的经书置于喜鹊手中,让她替代自己去庙宇内焚香,姜蕖自己则是戴上面衣后,兀自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喜鹊略显紧张的神色,道:“莫怕,带上面衣后少说话,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喜鹊重重点头,姜蕖放心离开。 天京街是邺都一等一的繁华地段,哪怕是酷暑,街上照常设满了叫卖的小摊。姜蕖拉紧面衣,沿着街边往前走去,眯眼看见矗立其中巍峨高耸的明月楼。 明月楼足有四层高,门面广阔雄壮,高高挂起的牌匾以雕花金漆装饰,字迹飞扬洒脱,颇有几分豪侠之风。 姜蕖按了按发痛的眼眶,迈步往明月楼走去。 一楼是个大廊厅,中央高台上的舞女一身纱裙翩翩起舞,周围宾客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舞女曼妙的身姿。四周围满珠帘,灯火辉煌,彼此相交辉映。 门口的小厮眼见看出姜蕖通身气度不凡,身着的桃粉衫裙所用布料正是邺都极收贵女喜爱的天丝缎,忙扬着张笑脸迎上去。 姜蕖放低嗓音,言简意赅:“找你们掌柜白晃。” 小厮的笑脸瞬间僵住,咽了咽道:“小的先去问问。”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姜蕖安静地立在原处等待,不过多时,楼上便走下来一位装束利落简单的女子,她朝姜蕖拱了拱手,道:“姜姑娘,我叫雪离,咱们先上楼罢。” 姜蕖点头,随她上楼。 楼下人群纷扰,姜蕖蓦然心生一股恶寒,似是楼下有人在盯着她看,她转头看去,却只能看见一群模糊的人影。 “怎么了?”走在前头的雪离开口问道。 姜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待上了楼后,那道古怪的视线才被隔绝。 二三四楼是包间,每层楼的规格不同,出价越高,规格越高,楼层也越高。 雪离将姜蕖安置在一间四楼包间后,解释道:“楼主今早出去办了些事,如今还没回来,姜姑娘可以先用些茶,稍等片刻。” 姜蕖也不急,解下头上的面衣后,便待在此处等待。 楼上安静至极,楼下热闹非凡。一楼的小隔间里坐了六七个华丽精致的男子,其中一个男子肘了肘身旁的绿衣男子,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绿衣男子转过头,只见他眼底青黑,胡茬粗糙,一副纵欲过度的相貌,他道:“好像看见我那病秧子表妹。” “呦,隔老远都能看清啊!姜成云,这么惦记你那好妹妹姜蕖啊。”身旁的男子脱口而出,周围想起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声。 姜成云哼笑一声,他扯过面前的酒碗一股脑地灌了下去,道:“能不惦记么?!”说着,他眼眸闪过一丝精光。 ······ 包间内的蜡烛燃烧过半,房门被缓缓拉开。 姜蕖抬头看去,来人一身深红劲装大步走来。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母亲一身红衣,眉眼飞扬的模样。她怔愣着,毫无掩饰地盯着来人。 白晃笑道:“久等了,姜姑娘,我与你母亲私交不错,你叫我白姨就好。” 姜蕖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下头道:“白姨。” 白晃应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从怀中拿出两样东西放在姜蕖身前,道:“别害怕,先看个东西。” 姜蕖忐忑地接了过来,一个是她知道的,纹样与令牌大致相同的印章,另一件是整齐叠好的一纸书信。在白晃的目光示意下,姜蕖疑惑地打开书信,其上字迹与母亲一模一样。 这是一封托付信,是秦晚月将她托付给白晃,希望白晃能好好护着她。 信中字字句句皆离不开她,姜蕖蓦地鼻头一酸,她仿佛能想象到母亲写信时的模样,眸中不知何时溢满泪水。 白晃前倾过来,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哭什么,瞧瞧都成小花猫了。” “这一年我遭遇了些事情,寻你寻得晚了,不怪我吧。” 姜蕖拭去泪珠,此刻对 白晃多了几分亲近,她嗫嚅着唇瓣道:“不怪,我多谢您还来不及呢。” 白晃弯唇,试探问道:“这一年,姜实甫曾有伤害过你吗?” 姜蕖眸光微动,道:“没有。” 她将书信小心放进怀里,问道:“白姨可知姜实甫为何要除去我母亲?” 白晃道:“钱。” 见姜蕖似是不敢相信,白晃接着道:“这一年来,我四处探查得知,秦家明面上的产业几乎被姜实甫拿走,随即又尽数转手他人,敛了大量财富。” 姜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他留着那些钱又有何用?” 白晃眉间凝重,道:“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地方,姜实甫敛财后,并未大肆挥霍。我想知道他将银两置于何处,便顺着线索往下查,却发现这些银两莫名消失,仿佛根本不存在。” 姜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在大周朝中与姜实甫结为同盟,又能轻而易举抹去银两流动痕迹的,姜蕖只知道一人——薛文珠。 白晃遗憾叹了口气:“我查了许久,并未找出姜实甫身后之人。” 姜蕖眼睫颤了颤,她不敢完全信赖白晃,不敢讲自己所知事情尽数告知于她,便转了话题,问道:“秦家被抄家后,可还剩下些什么?” 白晃道:“很多,被抄的只是秦家少数产业。秦家富可敌国,秦老爷有先见之明,在秦家被抄家前,便将多数产业转移开来。” 她对姜蕖笑了笑,道:“姱姱不用担心。” “米商,茶商、药商、木商、织造、秦楼楚馆·······行行业业,秦家都有涉及。” 姜蕖目瞪口呆,不由得想起记忆中那位慈眉善目的秦老爷子秦宗之。记得她幼时每次去外祖家时,秦宗之总会备好各种好玩的,好吃的,时时刻刻地陪着她,临走时又是一副伤心难过的姿态,恨不得把姜蕖揣进兜里,偷偷藏起来。 姜蕖从过去抽离,敛下心绪,道:“秦家被抄后,他们的遗骨在何处?” 白晃沉默片刻,道:“彼时我不在邺都,回来后才知秦家被抄已有月余之久,他们的尸骨早已被扔进乱葬岗,什么都没剩下。” 姜蕖大脑一空,呼吸像是被堵住一般,白晃的话传到她的耳中,似是过了很久,姜蕖才理解过来她的意思。 她蹙眉揉了揉窒闷的胸口,想要用杯茶水缓缓,可眼前却模糊昏花,她涩声道:“麻烦白姨给我倒杯茶水,我有点不舒服······” 白晃将杯盏放在她手中,姜蕖一饮而尽,缓了片刻后,才轻声道:“多谢。” 白晃有些担忧,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若是难以接受,我便不说了。” 姜蕖摇了摇头,泛白的唇瓣开合,“无事,我好很多了。”她吐出一口气,又道:“你方才说秦家涉及木商,那是否会和朝廷交易?” “自然。”白晃答道。 姜蕖:“那白姨可知工部侍郎李净远?” 白晃:“有过交集,他身为工部侍郎,掌管宫中屋宇修缮,木材供办。他这两年官运不错,就连皇陵都是由他采办的。” 姜蕖深思开口:“劳烦白姨替我查查他。” 白晃扬起笑脸,道:“当然可以。” 16. 忆汉月 天色逐渐暗淡,暑意稍退,明月楼中灯烛明亮,酒客嬉笑声传遍天京街,热闹非凡。 白晃有事先行一步,姜蕖在包间内用了晚膳后,便戴好面衣,起身下楼离开。 夜色降临,天京街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姜蕖踮起脚,费力地四处寻找一番后,终于在街角看见喜鹊和马车的踪影。 她迈步往街角走,耳边陡然听见一声叫喊,“姜蕖!” 姜蕖身形一顿,拉紧头上的面衣,往人群里走去。可那人的叫唤声依旧不停,甚至离她越来越近,“姜蕖,别装死!我看见你了!” 姜蕖胸口跳动得厉害,加快脚下的步伐。然而下一刻,小腿和手臂猛地传来剧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扯到在地,姜蕖咬牙,胡乱摸到一个物件,径直往身后这人头上砸去。 一声爆破,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姜蕖趁乱收回自己的手臂,飞快躲进在人群之中。 额头被砸得鲜血淋漓,姜成云伸手擦了擦流到眼上的血,骂道:“别让我抓到你,不然你看我怎么打死你!”说着,他狰狞着一张脸追了上去。 姜蕖心似是跳到嗓子眼,慌乱中她干脆跑了起来。 途径一处漆黑巷口,她腰腹突然横过一只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进去,姜蕖惊惧,当即挣扎起来。身后环住她的人倏然开口:“是我,晏颂今。” 姜蕖怔愣一瞬,晏颂今拦腰将她抱起离开。 鼻尖充斥着清冽雪松气息,姜蕖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微凉的衣襟上,她生出一丝古怪,蹙眉道:“你先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晏颂今没看她,道:“等一下就到了。” 半刻钟的功夫,姜蕖已然安稳地坐在一方软榻上,她看着周围陌生的陈设,问道:“这是哪里?” “一个我留在邺都的暗桩,”晏颂今从木柜中拿出一瓶药膏在她身前蹲下来,道:“腿伸出来。” 姜蕖不满看他,晏颂今无视她的目光,将药液倒在手心处,又自行解开她的鞋袜,将亵裤拉到膝盖,雪白细腻的小腿上一抹青紫痕迹格外显眼。 晏颂今抿唇,手心按在她青紫的腿窝处。 “嘶。”小腿酸痛无比,姜蕖闷哼一声,“你轻点!” 晏颂今抬眸看她,道:“原来是有痛觉的,闹哄着要从我身上下来,我还以为你身子骨多坚实呢。” 听出晏颂今的讽刺,姜蕖赧然,双颊恼得发红,瞪着他,一脚踹在他的胸前,道:“闭嘴。” 晏颂今默了声,垂眸按揉她腿上的淤青。 一会儿后,小腿上的瘀血消散大半,晏颂今收回手,道:“怎么样,好点没。” 姜蕖低声道:“好了,我要回去,喜鹊还在等我。” 晏颂今扬眉,道:“我派人和你那侍女说过了,让她先回去。” 似是料到姜蕖接下来的话,又补充道:“放心,我找人扮成你的样子,不会有人发觉。” 二人隔着一个面衣大眼瞪小眼。晏颂今轻啧一声,替她取下头上的面衣。 姜蕖这才看清这人今天穿着一身朱红窄袖鹰纹锦衣,劲瘦的腰间束着玄黑金玉蹀躞带,衬得他身姿笔挺。多年不见,样貌更甚从前,墨发以玉冠束起,剑眉凤目在昏黄的烛光下,赏心悦目。 姜蕖错开目光,道:“你真烦人。” 晏颂今道:“烦就烦罢,给你带了个好玩的。” 说着,他拿出一对金摩羯耳坠放在姜蕖手中,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姜蕖被它吸引了注意,好奇摸着上头奇异纹路。然而另一只无力垂着的手臂倏然被晏颂今拉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得“咔嚓”一声,晏颂今已然将她的手臂接了回去。 姜蕖一时间微张着唇瓣,眸中不掩震惊,大声叫他:“晏颂今!” 晏颂今凤眸泄出一丝笑意,解释道:“手臂脱臼了,我帮你接回去。” “你明明可以提前告知我一声的。”姜蕖道。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给我机会接么?”晏颂今捏了捏她手臂上的关节,道:“活动活动,看看疼不疼?” 姜蕖听话地试着转动手臂,发觉不再像方才那般使不上劲,心中的气恼也散了许多,道:“不疼。” 晏颂今看她片刻,目光落在她头顶处,整齐盘好的云髻上系着一根桃粉色的发带,一如姜蕖方才泛红的双颊。不知何时冒出的一缕发梢正高高翘着,晏颂今伸手将它按了下去,道:“怎么遇上姜成云了?” 姜蕖挥开他的手,瞪他道:“去明月楼吃饭时碰上的。” 晏颂今道:“他平时会欺负你吗?” 姜蕖迷茫一瞬,以前她还是掌上明珠时,二房的姜成云不敢明面上欺负她,但总是嘴欠地说些难听的话。自从及笄礼后,她被姜实甫困在雅君苑中,旁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倒是无意间为她解决了姜成云这个麻烦。 如今她能够随意出府,姜成云这个麻烦自然又出现了,心中顿生烦闷与疲惫。 姜蕖心情沉闷,恹恹道:“没有,不知道他今日发什么神经。” 晏颂今目光锐利,自然没错过姜蕖眼底无意中袒露的情绪,他道:“别想那么多,他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姜蕖呆怔一瞬,转而狐疑看他两眼,晏颂今一如从前般摸摸她的头,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罢。” 姜蕖点了点头,晏颂今笑问:“能走吗?” 姜蕖见他似乎要伸手抱她,偏过头道:“······能走。” 夜色寂寥,马车在姜府东面的小侧门停了下来,大洪眼疾手快地劈晕守夜的小厮,解开门上的锁。 晏颂今临走前,又看了眼姜蕖小腿上的伤痕,将小瓷瓶递了过去。道:“莫忘记上药。” 上头的淤血已经被晏颂今揉开了,哪还需要上药,她满不在乎地点头,道:“知道了。” 晏颂今盯了她片刻,道:“你回去罢。” 看着姜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晏颂今放下车帘,漫不经心地倚在车内的软垫上。 大洪站在马车旁,问道:“主子,姜成云怎么处理?” 晏颂今掀开眼皮,眸中只剩一片凉薄,他道:“打碎双腿双脚,扔到姜 家二房门口。” 大洪挠了挠头,道:“不杀吗?” “死不是便宜他了?”晏颂今淡声开口,这种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杀了简单,但若是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才是最好的折磨报复。 车厢内依稀残留着姜蕖身上的淡香,晏颂今捏了捏眉心,不由得想起姜蕖单薄的身躯,他道:“姜蕖近一年用的药查清楚了吗?” 大洪道:“约莫还要几日,姜实甫太过谨慎,煮药之人皆是哑仆,问不出什么。属下便搜寻残存的药渣,快马送给独玄圣手查验。” 独玄圣手是晏颂今在北狄遇见的一名医师,于他有过救命之恩,医术高超,担得起圣手之名。 晏颂今:“干得不错。” ······ 姜蕖回到雅君苑后,屋内还亮着灯火。她推门而入,喜鹊正满脸担忧地坐在矮凳上。 喜鹊看见她回来,快步跑到她的身侧,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她觑着姜蕖的脸色,道:“是晏将军送你回来的吗?” 姜蕖点了点头,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喜鹊将手里东西递了过去,道:“奴婢回来时正好遇见了薛明宛,这是她交给奴婢的,所以奴婢没说话,只将这封书信带回来了。” 姜蕖大略扫了一眼,上面也没什么有用的言语。不过是写了一些婚事作罢后的闲散日常,还有一些对姜蕖的感谢之语,不外乎是此生此时愿以命相报恩情。 姜蕖向来不信这种话,若是真正碰上麻烦,估计跑得比谁都快。她随手写了一封书信,让喜鹊明日抽个时间给薛明宛送过去。 她揉了揉困倦的眉眼,让喜鹊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她展开手心,一对金摩羯耳坠躺在她的手中,这种样式是邺都没有的,不知道晏颂今从哪个地方弄来的,看起来还不错。 她将它放在妆奁里,便安歇下来。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姜蕖便被喜鹊叫了起来,她这才得知晏颂今所谓的帮她欺负回来是何意思。 今早府内的仆役起床时,便在二房的门前发现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姜成云,那名仆役的一声尖叫正好取代打鸣的公鸡,惊动了整个姜府。 姜府二爷姜峰,也是姜成云的父亲,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命人去派医师过来检查。 医师进来看了眼,也只是摇了摇头,说:“骨头都被人打碎了,如何还能接得回来?!” 姜成云醒来后,得知他余生只能在榻上度过,连酒楼都去不成,心中绝望至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势要将伤他之人大卸八块,如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的母亲许画屏坐在一旁,沉默地抹着眼泪。 姜峰只有姜成云一个独子,心中大悲,恨不得将幕后主使削成人棍,立刻报官写折子。 官府一听是成阳侯府,忙派人赶来询问,官吏一见姜成云这本凄惨的模样,心中惊骇,小心问起他出事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这一问,姜成云便将在明月楼遇见姜蕖一事说了出来,姜峰立刻着人给姜蕖带到正厅。 17. 忆汉月 姜蕖来到正厅。 厅内最上首坐着姜峰和许画屏,侧座坐着苏云,众人皆是沉脸不说话,厅内寂静一片。 姜蕖面上温顺,双手叠在身前,屈膝简单行了一礼。 姜峰抬眸看她,沉声道:“姱姱,昨晚你去过明月楼吗?” 姜蕖面不改色:“不曾。” “你撒谎!我昨晚分明就看见你了!”身侧骤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吼声,姜蕖这才注意到左侧屏风后的小榻上还躺着半死不活的姜成云。 姜成云蠕动着身躯,大声质问:“是不是你害我?是不是买通了人来断我手脚!?” 姜蕖略显迷茫,平静道:“我不知表兄的意思,昨日我出府去相国寺为母亲焚香,如何能平白出现在明月楼?难不成表兄出事还能赖我头上不成?” “姜蕖,你个贱人!你再胡说!” “好了!”座上的姜峰一掌拍在案几上,道:“姜成云,你昏头了!” 他身侧的许画屏道:“你吓到成云了,再者,姜蕖这小丫头说什么你都信啊?谁知道她是不是个黑心的货色。” 姜峰烦躁地抵着头,“妇人之见!你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胡说?府里的侍卫亲眼看见姜蕖在相国寺内烧香,我派去搜寻的人都证实了,还能有假?!” “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审问其他人,好歹这能找出有用的头绪!”他大声喝道。 许画屏此刻也没了气性,靠在椅背上呜咽起来。她知晓姜蕖一个在侯府势单力薄的女子定然没本事将她儿折磨成这般惨状,但她心中的恨无处发泄,只能冲着姜蕖发火。 苏云冲姜蕖招了招手,姜蕖坐在她的身侧,苏云道:“别怪你二叔母,她只是太伤心了。” 姜蕖含笑应了一声。 苏云知她是个懂事听话的姑娘,拉着她的手,道:“后日含章将军还朝,陛下高兴之余,在宫内大办凯旋宴。帖子昨个送到府上,我便想带着你去。到时候姱姱穿得好看些,母亲带你看看你未来的夫君安王殿下。” “不过话说姱姱与含章将军算得上青梅竹马,不知许久未见,会不会生疏许多?” 姜蕖微微挑眉,这才想起晏颂今明面上是在后日还朝。但这一月来,姜蕖已然见过晏颂今好几面,那份生疏不知不觉间也消失许多。 姜蕖轻声道:“可能也说不上话了。” “没事没事。”苏云笑道。 二人小声交谈着,姜蕖温声道:“我想去看看表兄的伤势。” 苏云瞪大双眼,道:“他骂你这么难听,你去看他作甚?” 姜蕖笑了笑,道:“总归是我兄长,关心一下。” 苏云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去罢。” 姜蕖起身朝着屏风后走去,榻上的姜成云四肢被白布裹紧,脸上一青一紫的,滑稽得像是阴沟里的蛆虫。姜蕖掩唇一笑,她可不是乖巧大度的好孩子,相反她睚眦必报,斤斤计较。 方才姜成云骂她骂得如此难听,姜蕖不来嘲讽一番,她心中都过意不去。 “表兄,身子可还好些?”她温声开口。 姜成云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姜蕖。怒气直冲脑门,他正要大骂,姜蕖抬手示意他闭嘴,他鬼使神差地真闭上嘴。 姜蕖挑眉,俯视着榻上的姜成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冷然与不屑,她唇瓣半张,无声说了一句:“废物。” 姜成云瞪大双眼,吼道:“姜蕖,你等死罢!” 气急之下,身上的伤口被撕扯开,姜成云五官几乎皱成一团,痛呼出声。 姜峰和许画屏最先冲了过来,道:“怎么又动到伤口了?” “这个贱人她挑衅我!”姜成云怒道。 姜蕖温声解释:“我关心一下表兄,可能话说的不好听,惹了表兄误会。” 许画屏心疼地扶着姜成云,听见姜蕖这话,便气道:“那你还不快走!” 姜蕖扫了眼姜成云狼狈的姿态,心情颇好,悠悠转身离开,出了正厅,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姜成云难听的咒骂和许画屏的安抚声。 她噗嗤笑出声来。 途径廊下的木槿花从,姜蕖顺手捻了两朵把玩,便往雅君苑走去。 喜鹊站在院门口低头踩脚,姜蕖笑着捏了把她的脸,道:“怎么了?一副苦瓜样。” “姑娘,”喜鹊嘟囔着嘴,道:“院里有人。” 姜蕖的脸沉下来,道:“姜实甫?” 喜鹊摆手,“不是不是······是那个晏将军······爬墙进来的。” 姜蕖:“······院外的那些侍卫没看到他?” 喜鹊凑近姜蕖,笑着说:“他们昨夜喝酒还没回来,奴婢还有些事没做,先走啦。” 姜蕖挥了挥手,迈步进了院中。正值盛夏,雅君苑里的桃花树开得正好,横枝悬挂的秋千上落满淡粉花瓣,树下正背对她站一个人。这人今日一身银鱼白鹤纹锦袍,有几分玉面书生的模样。 姜蕖揉了揉眼眶,依稀瞧见他肩上落了几片桃花,她问:“你来我院里作甚?” 听见身后的动静,晏颂今转过身,瞧见姜蕖一身月白纱罗云纹衫裙,扬了扬眉,道:“看看你腿伤如何?” 姜蕖看不清他是何神色,走近他,道:“好多了。” 晏颂今:“看见姜成云的模样了吗?满不满意。” 姜蕖思忖一息,道:“一般,怎么没把他眼睛戳······” 晏颂今听言,勾唇笑了笑。 姜蕖古怪地停住嘴。幼时的她长得乖巧,邺都城中有些坏心眼的公子贵女不了解她,会暗中欺负她,有时是将她推草地里,有时往她身上洒泥水······ 记得有一次,姜蕖穿着秦晚月给她新买的朱红小衫在街上晃悠,不巧遇见那群无所作为的纨绔,他们戏弄她,一捧酒水将她干净的衣衫弄得凌乱脏污。她一边哭着,一边往家跑,路上碰见晏颂今练武归来,他哄着她,问了事情经过。 当天晚上,姜蕖便知晏颂今给那群纨绔浑身扒的干干净净,扔在府衙门口,第二日早,才被发现。 那时晏颂今也曾问她,满不满意,解不解气。 姜蕖鼓着脸,道:“一般一般,怎么没把他们挂起来,想跑也跑不了。” 晏颂今当日也只是这般笑,笑 她:“不知羞。”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晏颂今看着她。 姜蕖:“没什么。” 耳畔忽听得“吱呀”一声细响,姜蕖这才注意到树下的秋千上放着一个蒙着丝帛的物件。 姜蕖好奇望他,“什么东西?” 不待晏颂今回答,姜蕖已然蹲在秋千前,伸手撩开上头覆着的白纱。小铁笼中白胖胖的小白兔陡然映入她的眼帘,姜蕖双眸蓦然睁大,“兔子?” 晏颂今拨开笼门上的铁扣,将小白兔放在姜蕖手心,道:“喜欢吗?” 姜蕖掌心一片毛茸茸的温软,她抿唇道:“这兔子好胖。” 晏颂今望着她,喉中溢出一丝轻笑,道:“同你幼时一样,胖的抱不动。” 姜蕖正要生气,晏颂今又道:“不过几年未见,变瘦了不少,身子骨也不像以前壮实。姜府往日都饿着你,不给你吃饭?” “没有,我身子骨挺好的。”姜蕖一心顾着逗弄怀中乖巧的小兔子,不想同他多说。 “是么?”晏颂今想起此前抱她时轻飘飘的重量,又道:“姜实甫整日给你喝那么多补药,喝得什么?怎么越喝越瘦。” 姜蕖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很快恢复平静,斟酌着开口道:“就是普通的补汤。民间不都说女子及笄后都会抽条嘛,只是变样了而已。” 晏颂今淡笑,目光落在她手腕处以素绫紧紧束着的双袖。似乎从重逢起,她时刻注意着手上的素绫,不像是为了行事方便,更像是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语气随意,“从前在北狄时,有幸学过些医术,不若让我来给你把把脉?说不定开的补药比你平日喝的有效。” 姜蕖心中一紧,她可不相信晏颂今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他定是发觉出不对,故意试探她的反应罢了。 她垂眸捏着兔子粉红的耳垂,语声平静道:“不用,你有这功夫,何必当什么大将军,直接去太医局当值好了。” 晏颂今:“倒也是个好主意。” “待我医术有成,定重新给你配药方。”他大言不惭。 姜蕖弯唇一笑,道:“那到时就多多麻烦晏医师了?” 晏颂今扬眉,转了话题,问:“后日宫内的凯旋宴你会去吗?” “嗯。”姜蕖抬头看他。 晏颂今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外面来人了,我先走了。” 话落,他轻而易举地翻墙离开。 姜蕖:“·······”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喝酒归来的侍卫守在院门外,随意攀谈起来。姜蕖眸中冷然,默声揉着小白兔的下巴。 晏颂今离开姜府,唤了一声:“大洪。” 暗巷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大洪的身影,他看了眼晏颂今,只见他面上似乎结了一层冰,脸色冰冷。 晏颂今道:“让元明去北狄给独玄老头带过来。” 大洪瞪大眼,“独玄圣手怕是不同意。” 独玄圣手沉迷研究药方,恰巧北狄药草丰盛,想来他不会同意大老远地跑来邺都。 晏颂今漠然开口:“就给他绑了拖过来。” 18. 忆汉月 雅君苑平日里没人会主动凑过来,如今姜实甫被朝堂外派出去,姜成云四肢尽断,雅君苑更加清寂不少。姜蕖自得其乐,惬意地玩了两日的兔子。 临到宫中凯旋宴,当日一早,她就被苏云早早拖了起来,从衣裳首饰到妆容发髻,苏云一一过目后,才满意地带着姜蕖上车往皇宫去。 朝廷女眷和宫内妃嫔在后苑等待,交好的贵女们聚在一起欢喜地交谈起来。 姜蕖迈步往后苑走去,手臂倏然被人环住,她侧目看去,只见薛明宛笑着开口:“姐姐!” 姜蕖看她眉眼明亮,这些日子应当过得不错。 薛明宛道:“姐姐,你真漂亮!我隔得好远都看见你了,今日你定会冠绝四座!” 姜蕖抿唇,顺嘴也夸她两句。身侧的苏云同喜鹊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果真如薛明宛所料,姜蕖甫一进入后苑,周遭惊艳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姜蕖身着桃夭描金缠枝纹罗裙,臂上挂着天青色纱帛,墨发挽作云髻,冠着青玉插梳,眉心画着的花钿,衬得她眉眼如画,亭亭玉立。 姜蕖不喜被人目视,打算找个人少的地方歇下。 恰不远处的钟亭内蓦然响起钟鼓声,原是辰正已至,宴会开始。 后苑中的贵女们纷纷探着头往外走去,想要瞧瞧前朝盛况。薛明宛开口问:“姐姐,你不去看看吗?” 姜蕖道:“不去。” 这几日她目力衰退得厉害,视物几近盲人,四肢时不时酸软无力,要是真的跟去凑热闹,她怕是连前朝的影子都没看见,自己就能昏倒过去。 秉着能多活两日的念头,姜蕖果断拒绝薛明宛的邀请。 薛明宛无奈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径自跑开。 前朝此刻,巍峨皇城正门大开,旌旗猎猎,钟鼓奏乐声震彻皇城。长英殿仪卫森严,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面色肃然立在殿外。 烈阳下,众人垂眸屏息。 晏颂今一身沉重的玄黑甲胄策马驰过朱雀门,在长英殿前勒停马侧身跃下,肩上的獠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面容寒肃,抬眸望着殿内的帝王,那双极为漂亮的凤眸深得不见一丝波澜,他语声张扬:“臣不辱圣命,凯旋归朝。” 奏乐声骤然高昂起来,殿内一身绛色朝服的慕容元从龙椅上起身,道:“此番含章将军凯旋,平定北狄,扬我国威,朕心慰之,朕心慰之!” 晏颂今挑眉,“赖陛下圣明,臣方能大破北狄。” 慕容元布满皱纹的脸一僵,殿外文武百官低头视地,只装听不懂,更希望此刻有人直接用笏板将他拍晕,一了百了。 毕竟大周朝谁人不知,慕容元四年前亲自下旨,抄了晏家满门,将晏颂今揉圆了扔到千里之外的凉州。在世人眼中,放过晏颂今是慕容元仁善,丢给他一支残兵来对付兵力强盛的北狄是慕容元对他满含期待。 但朝中众人都是一群老狐狸,从当年晏颂今在狱中的惨状,就能看出慕容元只是想留着晏颂今慢慢折磨,让他生不如死罢了。 谁料到晏颂今被北狄俘虏后,竟然还能活着出来,甚至直接将北狄老巢给掀了。 如今晏颂今手握重兵,羽翼丰满,早已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 殿外的男人一身桀骜,慕容元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可在天下人面前,他非但不能收回晏颂今手里的兵权,反倒要给他封官加爵! 他抓着龙椅上的龙首,手背上青筋突起,沉声道:“爱卿此战大捷,今朕特封尔为靖安侯,食邑五千户,望尔毋负朕恩!” 晏颂今轻笑一声,周遭的朝臣面色发白,豆大的冷汗滴在汉玉地砖上,生怕这个混不吝的给他们当场演示一个弑君。 所幸晏颂今并未造反,从容接下封赏后,便前往东侧殿换下这身沉重的甲胄。 前朝的封赏结束,朝臣三三两两地往后苑的金明池畔走去。 池边架了一座红漆高台,台上的舞女头戴簪花,舞姿曼妙,台下的禁军兵士手持金枪,演习各种招式。 姜蕖随意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靠在喜鹊身上。 身旁的苏云轻拍她一下,语重心长道:“姱姱,你是成阳侯府的嫡小姐,出门代表的就是侯府的脸面,端正坐姿。待会儿,母亲带你看看你未来的夫君。” 姜蕖坐直身子,鼻尖倏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 墨绿描金的裙摆映入眼帘,姜蕖抬头看去,慕容惜水悠悠从她身旁走过,垂眸正巧与她对上视线。 “姜姑娘,好久不见。” 姜蕖敛眉,淡道:“长公主安。” 慕容惜水和颜悦色,拿出一根浅粉芙蓉玉簪插/入姜蕖发中,打量她几眼,热情不减道:“前些日子本宫瞧见一根簪子,那时就想到最是适合你,这样看来还真不错。” 姜蕖对莫名的亲近总是心怀警惕,她伸手想要取下,可惜慕容惜水已然走开,落座于东侧上座。 苏云左看右看,拽了拽姜蕖的袖子,道:“你怎么还和长公主扯上关系了?她这人向来荤素不忌的,你········” 姜蕖平静扯回自己的衣袖,坦然道:“并不熟悉。” 苏云又试探问了好几遍,姜蕖再三重复,才勉强让苏云放下心来。 二人说谈间,慕容元带着一众皇子皇女纷纷落了座,而薛文珠因腿伤不能前来,所以随同而来的嫔妃便是颇得圣心的嘉贵妃。 晏颂今姗姗来迟,甫一到场,周遭顿时响起一阵阵刻意压低的惊叹声。 苏云观望一圈,道:“姱姱,西侧上位的那个白衣男子就是慕容衡,你瞧瞧,长得还算标志?” 姜蕖顺着她的意思,抬头看去,望见的却是东侧身着朱红鹤纹窄袖锦衣的晏颂今。 晏颂今挑眉看她一眼,姜蕖面无表情地错开视线。 苏云道:“你往哪看呢?是西边的那个。” 姜蕖叹了一口气,任由苏云挪动她的脸,这才看见坐于西侧上座的男子。 苏云道:“姱姱可还满意?” 姜蕖心道:“如今她目力衰退,只能看见那一道白影,哪里能看清慕容衡的长相?”但面对苏云激动的目光,姜蕖无奈道:“满意。” 话落,离姜蕖不远的宋家姑娘宋芯儿恨恨瞪了她一眼,见姜蕖不理睬她,双眸登时瞪得更大。 高座上的慕容元俯看一圈后,扬手道:“今日靖安侯得胜还朝,宫内置酒,朕与诸君共饮!” 慕容元语声激昂,众人放下心来,开怀畅饮。一会儿后,热情被点燃,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宋芯儿双颊晕上薄红,她支起手肘盯着姜蕖,蓦然开口问:“姜蕖!你与安王殿下的婚事定在何时啊?!” 语声不大不小,平等地传入后苑中每个人耳中,宋芯儿的母 亲慌忙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周遭安静下来。 晏颂今持酒的手微微一顿,盅内透亮的酒液顿时荡起一圈涟漪。他靠在交椅上,眼睫低垂,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什么婚事啊?” 半场凯旋宴下来,晏颂今几乎未曾主动开过口,多是在他人的恭维奉承下,随口说了两句。此刻他嘴里蓦然说出这几句话,四周的朝臣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姜蕖眉心微微一蹙,转瞬又恢复平静。她淡声开口道:“母丧未尽,我服制未满,此时不宜商议婚事。” 慕容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晏颂今,笑道:“姜家姑娘是个好的,阿衡啊,待姜蕖丧期满后,朕亲自安排你与姜家姑娘的婚事!” 高座上的慕容衡看她一眼,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他抿唇温声开口:“如此便按父皇的意思来。” 慕容元又道:“姜蕖,你看如何?” 晏颂今掀起眼皮,盯视着慕容元。 慕容元笑容不减,依旧问道:“怎么不说话?” 姜蕖:“陛下的意思自然是最好的。” 话落,慕容惜水轻笑出声,一双媚眼扫过晏颂今淡漠的面色,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戏谑开口:“从前本宫就听闻含章将军与姜家姑娘自小情谊深厚,难不成是多年不见,生分了么?竟然连姜姑娘许下婚事都不知道啊。” 本以为能看见晏颂今冷脸,孰料他依旧唇角含笑,窥不出一丝情绪。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案,晏颂今反道:“是么,我不这么认为。” 慕容惜水面色一僵,望着姜蕖道:“姜姑娘,你觉得呢?” 四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投在姜蕖身上,她如坐针毡,多番思索后,她道:“多年不见,自然有些生分。” 慕容惜水满意一笑,正打算嘲笑晏颂今两句,又听得他道:“姱姱待我生分些,我便待姱姱亲近些,如此便好。” 后苑众人惊得一时无言,慕容惜水睨着他,慕容衡面色泛青。 大洪打了一个冷颤,悄悄觑了眼晏颂今,见他薄唇微抿,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冷意。 姜蕖避开晏颂今的目光,略显慌乱地拿起茶盏用茶,身侧的苏云暗中轻推她一下,一个不注意,茶盏掉落在裙摆上,氤氲处大片水痕。 姜蕖求之不得,在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下,淡声解释裙摆被茶水弄脏,便前去侧殿更换衣物。 后苑众人掩饰性地呵呵笑了几声,便将话题扯到其他地方。 晏颂今遥遥看着姜蕖离开的方向,放下手边的酒盅,平静起身离开。 皇宫里的路径曲折,姜蕖绕了许久方才找到侧殿,又因着在宴席上喝了几盏酒,此刻脑袋有些晕沉。她叹了一口气,各种混乱的思绪在颅内游荡,扰得她心烦。 她不再去想,索性拿起提前备好的浅黄罗纹褙子,去屏风后换了起来。 侧殿往日并无人来,位置也算不得好,屋内更是昏暗无光,略显破旧。 一阵窸窣声响后,姜蕖垂着脑袋,理着罗带往外走去。余光倏然发觉门边似乎有一道人影,她蓦然抬头看去。 空中弥漫着薄薄的灰尘,晏颂今一身朱红锦衣抱胸靠在门边,腰系九环蹀躞,金冠束起的墨发垂在肩上。 几缕日光透过树缝溜了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颔上。 指尖泛起一丝麻意,姜蕖轻眨眼睛,对上他直视来的目光。 19. 忆汉月(双更合一) 晏颂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姜蕖莫名心虚,往后退了几步,她匆忙系起腰间的罗带,平日里随随便便就能系好的带子,现在在她手指里缠作一团,怎么也系不好。 在晏颂今面前,姜蕖的脾气向来很大。她抬头瞪视他,语气不善地叫他一声,“晏颂今。” 晏颂今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听得姜蕖耳朵发痒。他直起身子,迈步朝姜蕖走来。 只走了两三步,二人间的距离已然贴得很近,清冽雪松气息朝着姜蕖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将她束缚。 姜蕖慌乱一瞬,勉强定下心神。晏颂今的目光让她脸颊发热,她在这种怪异的气氛里一刻都待不下去,正要转身离开,腰间倏然被环住,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了回来。 眼前的场景蓦然一转,不过一息的功夫,她的身子已然抵在一旁木制玛瑙屏风上。 她震惊地抬头看去,只见晏颂今离她极近,他脖颈上突起的喉结离她一寸的距离,仿佛她微微踮起脚,唇瓣就能碰上他的喉结。 晏颂今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轻抿的唇瓣,幽幽质问:“我们哪里生疏了?说来听听。” 姜蕖眸中闪过一丝迷茫,她双手抵在晏颂今的胸前,道:“什么?” 晏颂今重复:“在后苑里你说我们生疏,在皇宫里你说我们不熟,你来说说生疏在哪?不熟又在哪?” 姜蕖轻蹙双眉,机灵横生,她骗道:“你先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晏颂今了解姜蕖,他放开她,下一刻她准然溜得没影,他学着姜蕖的表情,道:“你先说,我就放开你。” 姜蕖不满地盯他,瞧见他调侃的神情,被看穿的羞耻涌上心头,她气道:“哪都生疏,哪都不熟!” 晏颂今下颔紧绷,环在她纤细腰身上的手臂缓慢收紧,他耐心道:“重说。” 姜蕖不想理他,圆圆的双眸因生气而泛着一丝水光,她硬声道:“就不说,你能如何。” 晏颂今气笑了。 他实在想知道姜蕖为何偏偏在他面前就是一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 只要她说一句好话,哪怕是哄骗他,他都能放开她,但她这张看起来柔软的唇瓣却紧紧闭合,死活也不服。 二人四目相瞪,无声对峙。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薛明宛的语声透过门扉传入二人耳中,“姐姐,苏夫人想让我来问问你换好衣裳了么?” 姜蕖心头涌上一抹慌乱,她看着面前容貌出色的男人,抬手用力掐住他的腰腹,道:“你快躲起来。” “姐姐,你在说什么?”门外的薛明宛疑惑道。 晏颂今丝毫感受不到疼,他好整以暇看她,低声提醒:“姜蕖,你还没回答我。” 姜蕖手指更加用力了,可这人腰腹硬得惊人,还没等面前这人喊疼,她指腹已然酸了,她道:“晏颂今!你别犟!” “姐姐?里面是有人吗?”薛明宛道。 姜蕖忙大声道:“没人没人,你等等……” 晏颂今挑眉,漫不经心道:“还不回答我?马上她就要进来了。” 薛明宛的身影映在门扉上,姜蕖紧张地看了眼。 她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用力推着晏颂今,见没什么用,她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委屈地看晏颂今。 但这个法子对今天的晏颂今没用,姜蕖万般无奈,气鼓鼓道:“一点都不生疏,非常熟,你满意了吗?!” 晏颂今眉眼泄出笑意,他手痒地揉了揉姜蕖的头顶,道:“一般。” 话落,门外的薛明宛就道:“姐姐,我进来了。” 门嘎吱一声从外被打开,姜蕖只见晏颂今飞一般从眼前消失,从一旁的窗户里翻了出去。 姜蕖呆愣在原地,进门的薛明宛走到她身前,试探问了一句:“姐姐,你怎么了?” 姜蕖回过神,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道:“没事。” 薛明宛望着姜蕖泛红冒汗的双颊,发皱的衣裙,以及胡乱松散系好的罗带,疑惑道:“姐姐,你·······怎么这样奇怪。”说着,她指了指姜蕖腰间的罗带。 姜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腰间的淡黄罗带被混乱地系成好几块疙瘩。 眸中闪过一丝恼意,姜蕖面上平静,心中已然将晏颂今骂了八百遍,恨不得将他锤死在地面上。 她平静道:“喝了些酒,头有些晕。” 薛明宛无奈一笑,主动帮姜蕖系好腰间罗带后,随着她离开侧殿。 待姜蕖回到后苑金明池时,晏颂今已然姿态散漫地靠在交椅上,被风微微吹起的袍角透露着无边的高兴。 在热闹的人群中,姜蕖对上他的目光,他扬唇一笑,姜蕖只觉他在挑衅,气得想拿起茶盏泼他一脸水! 高座上的嘉贵妃见众人兴致颇高,便开口提议让皇城司侍卫在练武台上相互切磋,趁着晏颂今在此,正好能讨教一二。 慕容元赞同,嘉贵妃嫣然一笑,道:“那不妨就让指挥使大人开个头?” 皇城司指挥使薛观是薛文珠的弟弟,后宫之中当属薛文珠与嘉贵妃之间斗得最狠,薛观向来瞧不上这个舞姬出身的女人,平日里见到更是连礼都不行。 但今日慕容元在此,皇权之下薛观没资格拒绝,他冷冷撇了眼嘉贵妃,淡道:“自然可以。” 话落,他抽出腰间的长刀飞身跃上练武台,与台上的殿廷护卫比试起来。 台下的苏云道:“姱姱,你可知台上之人是谁?” 姜蕖轻啜一口茶,将从旁人嘴中听到的名字说了出来,“薛观。” 苏云笑了笑,“不错,你往后既要嫁给安王,与他便是亲戚。但母亲要告诉你,离他和嘉贵妃远些,他们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姜蕖虽看不见,但从方才的二人对话的场面中也能察觉一抹暗流涌动,想来是后宫之间的斗争已然已然影响到前朝的朝政。 姜蕖随意点了头,便不再多问。 半炷香燃尽,薛观一人撂倒护卫五人,他喘着气,拱手朝慕容元道:“陛下,臣今日身体不适,恐怕臣无法让陛下尽兴。” 慕容元本也是借着嘉贵妃来压压薛家的傲气,见薛观面色青黑,这次警告也是够了。他挥着袖子,道:“那便好生歇息,这些日子将心思收收,别让病拖得更严重了。” 薛观手指猛地一缩,他道:“臣无法为陛下演示,但臣近些日子看中一个人,武义高强不输臣,陛下可允他上场。” 慕容元道:“那便让朕瞧瞧他的实力。” 顷刻间,练武台上再次跃上一人,只听得台下一阵惊呼,来人竟是满头鹤发,长相极为出色,一身墨绿劲装衬得身形颀长挺拔。 慕容元双眼一亮,问:“来人名唤什么?” 这人拱手行礼,道:“臣名唤钟峦。” 慕容元道:“是个好名字,你打算如何给朕演示你这一身高超的武艺?” 钟峦面上冷静,他道:“还请陛下让殿廷护卫全都上场。” 台下侍卫笑他张狂,慕容元却认为他是个好苗子,他道:“既然如何,那朕便设个奖赏。”说着,他命人安排了赏赐,依次为轩辕宝弓、西域镶金匕首、黄金腰刀。 台下的护卫按着腰间的长刀,蠢蠢欲动。 三通擂鼓,台上刹间站满了人,殿廷护卫满脸严肃将钟峦团团围住,钟峦平静地挑起长枪。 不消半刻钟,练武台上横七八竖地躺满人,唯一站着的钟峦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好奇这群人为何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给撂倒。 钟峦不疾不徐道:“还有人吗?” 那些还在犹豫的护卫看见面前腿瘸手断的同僚,瞬间卸了心思。 慕容元见此场面,对钟峦多了几分赞许,他感叹道:“朕这大周朝竟有如此良才,钟峦,你还想要与谁较量?” 钟峦望向东侧的晏颂今,露出今日第一个笑脸,露出的一颗小虎牙平添几分少年气,他道:“臣想与晏将军较量一场。” “哦?”慕容元望向晏颂今,道:“颂今可愿意?” 晏颂今放下手边的茶盏,抬眸望向练武台旁摆放的赏赐,余光瞥见低垂着头的姜蕖,道:“可以。”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飞身落在钟峦身前。 钟鼓声想起,钟峦率先持□□过来,晏颂今闪身避过,长刀一伸,挡下朝着他心口袭来的枪锋。不过四五个回合,二人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喜鹊激动地叫醒昏昏欲睡的姜蕖,道:“姑娘,快看。” 姜蕖揉着酸胀的脖颈,睁着杏眸迷茫地看着一团红影和一团绿影在乱飞,其中一个人应该是晏颂今,毕竟凯旋宴上没有人比他穿得还要张扬。 她正想着,只听得台上“哐啷”一声脆响,钟峦手边的长枪被掀倒在地,而他的脖颈上横有一把闪着冰冷银光的刀。 晏颂今眉眼慵懒,他收回长刀,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钟峦,你想死吗?” 钟峦不置可否。 慕容元淡道:“颂今既然得了魁首,朕便让人将宝弓送到你府上。” 晏颂今笑了笑,不顾君臣之礼,也丝毫没将慕容元放在眼里,直接道:“劳陛下操心,不过臣中意那件西域来的匕首。”话落,他走下台,将匕首拿走。 慕容元脸僵了,他吐气又吸气,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杀戮,他疯狂地想要除去晏颂今! 可凉州,兖州,幽州北狄一带城池皆掌握在他手中,他忌惮晏颂今,他害怕北方不受控制地暴乱起来,更怕坐不稳身下的皇位。 他勉强控制住面上的温和,道:“也好。” 心情骤然跌下,慕容元没那个心思在凯旋宴上赏玩,将钟峦封为皇城司副指挥使后,便和嘉贵妃双双离开。 日头缓缓落下,后苑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姜蕖头昏脑涨,喉间泛起一丝痒意。她看着如血般的残阳,仿佛看见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 喜鹊抿唇问:“姑娘,要不要咱们先回府上歇息?” 姜蕖道:“不用,我们去明月楼。” 她同苏云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油壁车停在玉和门外的树下,姜蕖上了车,正要使唤车夫离开时,一旁的窗帷忽然从外被掀开,露出一张大洪的黑脸。 姜蕖惊得差点从榻上滑下来,喜鹊差点叫出声来,大洪忙道:“姜姑娘,姜姑娘,别怕别怕·······” 姜蕖愣愣看他,见他似乎有点眼熟,便问:“你是晏颂今身边的人?” 大洪嘿嘿一笑,道:“是我,难为姜姑娘还记得我。” 姜蕖问:“何事?” 大洪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匕首锋芒乍现,又把喜鹊吓一跳。 大洪羞愧,双手挥得只能看见残影,他解释道:“这是主子让属下送给姜姑娘的匕首,留给姑娘自保。” 姜蕖看着他手里那柄锋锐,闪着银光的匕首,脑海中想起晏颂今威胁她时的模样,心中怒火仍在,她淡道:“不用了,你走吧。” 大洪面上为难,思来想去道:“姜姑娘,这柄匕首好哇!它是以西域上好铁石制成的刀刃,又经过主子的重新打磨,现在更是削铁如泥。虽说我家主子惹了您不高兴,但有好东西不拿白不拿不是么?” 姜蕖盯视着他,许久直到大洪不自在地偏头。 姜蕖蓦地轻笑出声,双眸弯成一副月牙形,碎光闪烁,她伸手接过匕首,道:“那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这些天最好别来找我,否则我就用这把匕首割了他的喉咙。” 大洪笑道:“好嘞。”语毕,他放下窗帷,转身离开。 姜蕖摩挲着匕首,的确是个好物件,她将它塞进腰间,对外头的车夫道:“去天京街。” ······ 一会儿后,姜蕖让喜鹊在车内守着,她带好面衣后,只身一人在街角下了车,往明月楼走去。 楼内的小厮认得她,叫来雪离后,二人一并上了楼。 姜蕖推开门,白晃已然在屋内等她,姜蕖道:“白姨,久等了。” “无事。”白晃撩起袍角,在椅上坐下来,给姜蕖倒了一盏茶水后,道:“先用茶,慢慢听我给你道来。” 姜蕖面上泛红,白晃与她母亲一辈,理应是她给白晃倒茶。但白晃面上自若,她便轻声道:“多谢。” 白晃将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信息一一铺在姜蕖面前,她感慨道:“李净远这人真将偷梁换柱这一功夫学得透彻。” 姜蕖疑惑:“何出此言。” 白晃指着面前交易明细,淡道:“按本朝皇陵规制高为九尺五寸,柱长三十尺,径长四尺,该用上等梓木。而李净远所买的梓木每样 皆多出三寸有余,报价按皇价购置。而到手后,他并未直接送入国库,反倒将梓木置于城外的一间私宅中。” “大周朝中不乏有人胆大,想用梓木来制棺椁。而李净远便将到手的梓木一半高价售出,到手后的银两再去购置更为廉价的柏木,以此来中饱私囊。” 白晃道:“若将此事设法传到慕容元耳中,或许能除去李净远?” 姜蕖垂眸沉思,道:“不会。” 薛家与李家关系甚密,朝内诸臣多是薛家薛老爷子的学生,薛文珠与李净远更是育有一子。 李净远私吞公款一事被慕容元知晓后,薛家定会不留余力地保下李净远。怕是那时候李净远没有被除去,反倒打草惊蛇,姜蕖自个儿先赔进去了。 姜蕖道:“除了这事,可还有其他?” 白晃起身从身后的木柜上拿出一纸药方,默了一瞬,郑重道:“李净远身患斑白之症,此药方可遏制皮肤上的症状。” 姜蕖呼吸蓦然一顿,“听闻斑白之症世代相传?” 白晃点了点头,“古书上的确有过记载。” 电光石火间,姜蕖倏然想起在东华寺中虚无所说过的话,“譬如只长于北狄的斑鸠菊,可用于医治斑白之症。” 智空大师常年往返于北狄和大周之间,薛文珠每逢月末都去东华寺焚香祈福,斋天法会那日哪怕错过吉时,她也要接着等下去。或许薛文珠真正的目的是从智空手中拿到斑鸠菊,用来给薛乘风医治! 姜蕖指尖发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道:“白姨,姱姱谢过你。” 真诚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感激。 白晃心一软,捏了捏姜蕖腮边的软肉,道:“用不着感谢,我是你白姨啊。” 外头的天色逐渐昏黑下来,二人在屋内相谈甚欢,姜蕖在白晃的诱惑下,断断续续地喝了半壶的酒。直到白晃发现姜蕖双眼迷离,才发现不对,匆忙叫雪离送她离开。 喜鹊看着双颊晕着两坨红霞的姜蕖,惊讶得闭不上嘴,连忙带着姜蕖回家睡觉。 晚间的风拂过姜蕖的发梢,她闻见身上浓郁的酒气。姜蕖揉了揉方才被白晃捏过的脸颊,心头似乎暖了一块。 在喜鹊的帮助下,姜蕖酿跄地回到屋内,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直到半夜,姜蕖倏然睁开眼,她想起好像没有给雪花喂食,她扶着床榻起身,走到院里的小凳上坐下来,呢喃唤道:“雪花···雪花·······” 雪花是晏颂今送给她的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桃花树发出簌簌响声,粉红的花瓣飘落在地。姜蕖偏头看去,只见黑夜中向她走来一个高大的人影,这人怀中有一团白影,像是她的雪花。 “雪花。” 晏颂今将兔子放下来,雪花蹦蹦跳跳地跑到姜蕖腿边,她笑嘻嘻地将雪花抱在怀中,摸了摸它的肚子,鼓鼓的,应该是喂过了。 晏颂今蹙眉看着浑身酒气的姜蕖,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你是谁呀?”姜蕖抬眸,眯眼试图看清面前的男人。 晏颂今弯腰凑近她,看清她卷翘的睫毛,笑问:“再看看?” 姜蕖伸出双手拍上晏颂今的脸,“啪”的一声,下一瞬晏颂今的脸颊泛起薄红,她惊喜道:“晏颂今!” 晏颂今道:“轻点啊,姜蕖。” 姜蕖愣愣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脸,道:“对不住···对不住·······” 晏颂今笑出声。 姜蕖收回手,她突然想起今日晏颂今威胁过她。忙瞪了眼晏颂今,低头开始找匕首。但她只穿着一件雪白里衣,匕首都被喜鹊给拿了下来,哪里能找到,反而将里衣拉扯开,露出雪腻的肩颈。 晏颂今喉结滚动,他按住她的双手,将她衣领扯了上去,声音低哑:“没有匕首。” 话还未说完,姜蕖痛呼出声,倏然抽回手腕,她五官拧成一团,低头揉搓着手腕,试图缓解疼痛。雪白的袖子也被她翻扯上来。 晏颂今半蹲下身,敏锐地看见她手腕上沿着筋脉蔓延出泛紫的乌青,狰狞得像是要冲破她的血肉,将她啃食殆尽。 他锋锐的面庞陡然覆上一层彻骨的寒霜,语声却平静异常,他不动声色问道:“手腕疼吗?” 姜蕖醉得不清醒,重重点头。 晏颂今盯着她,道:“是药的缘故吗?” 姜蕖再次点头。 晏颂今问:“手腕给我看看?” 姜蕖将手背过身,另一只手抬着凳子往后挪了几步,道:“不行。” 晏颂今轻柔地抚上她的头顶,温声道:“为什么不行?姱姱。” 姜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道:“不想给你看。” 晏颂今:“那我是谁?” “晏颂今。”姜蕖老实道。 晏颂今按住她往后挪的动作,道:“晏颂今是谁?为什么不能给晏颂今看?” 姜蕖捧住他的脸,并没料到手腕已然摆在晏颂今的身前,她喃喃道:“晏颂今啊······晏颂今是我曾经的兄长·······一个曾经对我特别好的兄长!” 晏颂今冷静地盯着她的手腕,轻手将袖子往下拉开一些,只见乌青已然蔓延至整个手臂。 他抬头望着姜蕖,问:“为什么曾经对你好?现在他对你不好吗?” 姜蕖蹙眉,道:“现在?现在不知道,万一······”她贴近晏颂今的脖颈,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小声道:“······万一他在骗我。” 话说的没有头绪,姜蕖困倦地靠在他的肩头,细软的发丝蹭过晏颂今的脸颊,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她唇瓣嗫嚅着,渐渐地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姜蕖的耳边好似听见一句: “晏颂今不会骗姜蕖。” 晏颂今目光冷然,眸中似乎汹涌的波涛在翻涌。 他起身将姜蕖抱在怀中,把她送进屋内,轻柔地掖好被角。他目视着女子熟睡的脸庞,从来笔挺的脊背在此刻弯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触摸姜蕖的手腕,像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月色寂寥,透过窗子落在男人的侧脸上,眸中闪过破碎,浑身萦绕着灭顶的孤凉。 许久,他敛下情绪,当务之急先是给姜蕖解毒,他深深地看了眼姜蕖,转身遁入黑暗。 20. 忆汉月 从前的镇国大将军府已沦为废墟,靖安侯府又在废墟中重建。 深夜时分,靖安侯府内寂静无声,檐下的灯笼晕出昏黄的光亮,西侧的九重院里立着一棵枯死的桃花树,枝干干瘪扭曲地往外伸展。 晏颂今回到侯府,就见大洪大蕃蹲在地上,捡起枯枝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下一刻,两颗小石子接连打在二人的后脑上,大洪大蕃同时恼怒地转头看向屋顶,大蕃气恼道:“钟峦,你喝多了闲的没事干?” 屋顶上横躺着的鹤发少年仰头喝了半壶酒,晶莹透亮的酒液滑过嘴角,长发随风飘扬,他扬着恶劣的笑容,提醒道:“你家主子回来了。” 大洪往院门口一看,道:“主子。” 屋顶上的少年轻嗤一声。 晏颂今淡淡撇了眼钟峦,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朝他弹了过去,就听“砰”的一声,钟峦骨碌碌地从房顶地滚下来,跌在地上。 钟峦揉着屁股,道:“你打我作甚。” 晏颂今淡道:“还没轮到算你的账,大洪给他绑起来。”他的语声冷然,面色若冬日寒冰,凤眸望着大蕃,他问:“独玄何时才能到邺都?” 大蕃不假思索道:“圣手已至安城,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晏颂今手指痉挛一瞬,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姜蕖羸弱的身躯和泛着乌青的手腕,他大步往马厩走去,道:“传信给元明和独玄,加快脚程,我去接应他。” 马厩里一只身形矫健发达,鬃毛焰如烈火的骏马高高昂起头,晏颂今飞速解下栓绳,飞身跃上马,双腿一夹,绿耳骢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晏颂今忽而又勒停马,墨瞳如黑夜,他淡声吩咐道:“从今夜起,大蕃去守着姜蕖,若有人欺辱她,直接杀了便是,后果我来担着。” 夜风阵阵,呼啸着擦过晏颂今的发梢,赤红的锦袍转眼消逝在黑夜中。 —— 翌日一早,姜蕖悠悠转醒,她扶着额头从榻上坐起身来,颅内嗡嗡作响,似有孩童在吵闹。 她垂着头望着手腕上青紫的痕迹,黯淡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迷茫。姜蕖怔怔地想,昨夜里她好像……看见了晏颂今,耳边依稀听见了那句:“晏颂今不会骗姜蕖。” 她费力地回忆许久,也想不出头绪。 原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境。 姜蕖慢吞吞地下了榻,简单地理了理发髻,出了屋。 外头日光明亮,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燥热。屋外的桃花落了满地,满眼的粉红,姜蕖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喜鹊的身影。 她问了嘴外头看守的侍卫,从他们的话语中,姜蕖才得知姜实甫从外地就任回来了。 侍卫闲来无聊,同姜蕖说了许多。 原是今年暑气干热,邺都朝北一带皆是大旱。姜实甫被外派出任的这两月来,他知人善任,谋略得当。较之往年来看,他最大程度上减少灾民惨死的人数,得到当地不少百姓的支持赞扬。 今日早朝时,慕容元更是大喜,大手一挥晋升他的官职,封赏不少金银珠宝。 待姜实甫回府后,处理完一切事宜,便叫了喜鹊过去,无非是问一些姜蕖这两月来的日常举动。 姜蕖木然听完后,径自在桃花树旁的秋千上坐着,桃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发梢上,她抱起雪花,靠在粗绳上发呆。 一会儿后,眼前地面上的桃花倏然荡开一圈涟漪,一对深黑长靴映入她的眼帘。 姜蕖的眼眸微微一转,她抬头看去,一片不见颜色的模糊中,一张笑颜映入她的眼帘,她眉心一蹙,莫名想到这人像是一条只会傻笑的呆狗。 大蕃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仙姿玉色,宛若出水芙蓉般的女子,愣了半晌,才红着脸回神,道:“姜···姜姑凉,我叫大蕃。” 姜蕖莫名其妙:“所以?” 大蕃嘴里的话咕噜咕噜地组织半天,才磕绊道:“我家主子让属下来保护您的,姜姑娘别害怕,我不会伤害您的。” 姜蕖望着他,大蕃的模样倒是与那个给她送匕首的大洪有几分相似,她抚着雪花,猜测道:“你家主子是晏颂今?” 大蕃重重点头。 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姜蕖的手腕微微一颤,昨夜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依旧,姜蕖抱着侥幸,问道:“晏颂今昨夜来过了?” 大蕃再次点头。 一瞬间,残存的侥幸被打破。姜蕖面色怔然,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原来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晏颂今来找过她,看见她手腕上的乌青,知晓她满身的不堪,知晓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姜蕖有些错愕,得知真相的刹那,她并没有那种被人看穿的难堪,反倒是一种诡异的松气,沉沉积压在胸口的大石好似在此刻落下来,她得以畅快呼吸。 她深感可悲,自己居然还敢随意相信旁人。 眸中被冷静取代,姜蕖看着面前的大蕃,淡声道:“不用了,我不需要。” 大蕃看着姜蕖脸色变化得闪电还快,不禁懊恼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忙补充道:“姜姑娘,我平日里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但有我在这里,总归放心一些的。” 姜蕖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倏然轻笑起来。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她别无选择。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慢声道:“你容我想想,晏颂今人呢?” 大蕃只当她同意了,便笑着解释道:“主子有些事情要处理,过几天姑娘就能看到他了。” 话落,大蕃从怀中掏出一只木雕的小兔子,圆滚滚的眼睛与雪花一模一样。姜蕖接过来看了片刻,手心上雪花毛绒白净的耳朵扫过她的手背,带起细微的痒意。 姜蕖小声说了句谢谢,抬脚轻轻晃着秋千,柔软垂下的发梢荡起漂亮的弧度。 大蕃有几分眼力见,又陪着姜蕖说了些话。 直到晌午时刻,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蕃敏锐地察觉后,健壮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跃入树后,不见一丝踪影。 姜蕖呆愣一息,一身烟红短衫的仆役走到她的身前,道:“大姑娘,老爷让奴婢唤您去内厅用膳。” 姜蕖收回目光,平静地放下手里的兔子起身随她离开。 内厅。 紫檀雕花圆桌上摆放着色味俱全的佳肴,琉璃酒壶中晶莹剔透的酒液泛着莹润的光泽,姜实甫苏云一行人早已落了座,姜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达的。 姜蕖扫过厅内众人,目光落在姜成云那软弱泥鳅一般的身躯上。 她微微扬眉, 换来姜成云愤恨的眼神。 姜实甫淡声道:“来晚了,便快些入座吧。” 苏云应和两句,拉着姜蕖坐在她的身旁,笑着夹了菜放在姜蕖面前的瓷碗中。 顶着姜成云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姜蕖左右看了一圈,并未瞧见喜鹊的身影,这一动作落在姜实甫眼中,他淡道:“喜鹊在我书房里,稍后你来寻我一趟。” 姜蕖的指尖一顿,她淡声道:“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姜实甫先行一步离开,其余人用完后也径自离开。姜蕖起身掸了掸衣裳,往藏拙斋走去。 甫一踏出厅,便见得姜成云在门外阴鸷地瞪视她。姜蕖视若无睹,姜实甫蓦然开口叫住她,道:“姜蕖,你很得意吗?把我整成这个鬼样子。” 姜蕖迷茫地歪头一笑,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成云咬着牙,气道:“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明珠似的大小姐吧,我告诉你姜蕖,你死得定会比我早!” 姜蕖盯视着他,许久,她抬脚慢慢走近他,目光轻蔑地扫过他扭曲无形的四肢,低声道:“我就算是死,也应当比你体面些。” “姜成云,你只是一个四肢尽断的废人。” 葱白的指尖点上姜成云的肩头,姜蕖微微一笑,语气恶劣不堪,道:“有感觉么?” 姜成云目眦尽裂,他迫切地想要杀了面前这个蛇蝎般的女子,可事实上他连抵在他肩上的手指都无法拨开。 姜蕖欣赏完他痛苦的模样,心情大好,慢步朝着藏拙斋走去。 墨绿宽大的树叶遮住日光,藏拙斋安静异常。姜蕖推门而入,姜实甫正俯首写着奏折。不过一会儿后,他放下手里的笔,望了眼姜蕖,温声道:“来了。” 姜蕖没见到喜鹊,淡声问道:“找我何事?” 姜实甫笑起来,显现出眼角的皱纹,他开门见山道:“姜成云这事是你做的。” 语气笃定,不带一丝一毫地猜测。 姜蕖不应,眸色冷漠。隐没在衣袖下的手指勾着匕首。 姜实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拨弄着石菖蒲的绿叶,语气带着赞许,道:“做的不错啊,不愧是我姜实甫的女儿。” 姜蕖嘲讽道:“你姜实甫算什么好东西?” 姜实甫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他扯下一片叶子随手折成一只花的模样,走到姜蕖身边,插入她的发髻中,他抬手抚了抚姜蕖的发顶,道:“好与不好不是姱姱说了算的。” “放心,我对你们这些小辈的恩怨不感兴趣。你就是把姜成云杀了,那也只是你有本事。为父今天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别做不该做的事情,别白费心思。” 姜蕖摩挲匕首上的玉石,看着姜实甫眉间得意的神态,不由得想起院外侍卫所说姜实甫这两月来的卓然政绩。 她淡声问道:“所谓的‘好’与‘不好’女子不懂,在你眼中什么是好?是颇得圣心加官进爵,还是政绩斐然万名敬仰啊?” 姜实甫抚着胡须,依旧沉浸在今日早朝时的兴奋中,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名垂青史。” 姜蕖眸中深思一瞬,她平静地转身离开。匕首上墨绿的松石闪过一线锋锐的光芒。 姜实甫想要名垂青史? 他做梦! 21. 忆汉月 鲜红的血珠啪嗒一声滴入铜盆中,清澈的冷水很快被晕出淡淡的绯红。 木架前的白衣女子飞快地拿起木架上干净洁白的丝绵拭去鼻中不断流出的鲜血,冷水拍打在额头上。许久才堪堪止住鲜血。 姜蕖眸色疏离平淡,她咽了咽喉咙,喉中残留的血腥隐约消散些许。她静静望着铜盆中倒映出的人影,面色苍白如雪,唇瓣不见一丝红润,鼻尖因方才用力的擦拭而泛着红。 活是一副要死的病秧子,她心想。 从最开始的手腕青紫疼痛,到目力衰退,再到如今的流鼻血,姜蕖接受得很快,如今她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意外这鼻血流得突然,让她有些手忙脚乱。 她轻轻捏了捏鼻子,见不再流血后,便迅速地清理掉证据,免得叫喜鹊和大蕃知道,让他们平白担心。 换上一件浅粉素花褙子,姜蕖步履平缓地走出屋。 气温这几日降得很快,昨夜又刮了场大风,将雅君苑里桃花树的花瓣尽数被吹落在地,独留光秃的枝干。喜鹊今早起来时,将花瓣扫到角落,软烂的花瓣堆得有小山高。 姜蕖四处看了眼,没见到喜鹊的身影,便扬声叫了句:“大蕃。” 话音刚落,眼前便陡然冒出飞来一个人影,姜蕖面上诧异一瞬,这些天她不是没尝试过撵走他,但大蕃就像个牛皮糖一般怎么也赶不走。 每次见了她还总是一张笑脸,还暗中替换了她每日需用的“补药”,姜蕖再不好意思说狠话,只好任由他去。 大蕃笑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问道:“姑娘找我何事?” 姜蕖好几个时辰没见到喜鹊,道:“你看见喜鹊去了何处吗?” 大蕃思索一瞬,便道:“今早见她提着一个篮子出去了,说是去给姑娘买糖吃。” 得知了喜鹊没出什么事情,姜蕖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只抿唇低声道:“好了,我没事了,你走吧。” 大蕃愣愣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从怀中掏出一纸整齐叠好的书信塞到姜蕖手中,嘿嘿笑了一声,道:“主子给姑娘写了信,特地让我交于姑娘。” 姜蕖面上怔松,接过他手里整齐叠好的书信,揭下上头的红漆。 大蕃见此,道:“那没我什么事,属下就先走了。” 姜蕖点点头,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手里展开的书信上,晏颂今的字迹同他人一般恣意张扬,一撇一捺都过分显摆,姜蕖飞快地扫过。 他问:“身体可还安好?手腕还痛么?大蕃替换了你往日用的药,若有不适,可以放心告诉他。大蕃是我的人,他会为你寻靠谱的医正过来。若是无趣,便去玩玩雪花,我六月二十归京,此番不作假,路上寻了些有趣的玩意,那日我去寻你,正好送给你。” 姜蕖轻嗤一声,将信收了起来,想来今日就是六月二十,她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坐在树下的软凳上,一边抚摸着双腿上的雪花,一边望着屋檐上打架的麻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暗淡下来,喜鹊却依旧未归,姜蕖有些急躁。 恰在此刻,雅君苑的外头倏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的耳朵一动,细细的双眉轻微蹙起,立即站起身往外走去,还没走两步路,只见月洞门外远远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躺在四轮木车上的姜成云。 姜蕖的面色霎时附上一层严霜,她瞥了眼他身后那群腰围粗壮的婆子壮汉,心中闪过冷意,她淡声道:“你来作甚?” 姜成云嘴角扯着笑,昂着头看她,道:“怎么?来瞧瞧我的好表妹不行么?” 姜蕖不言,只是静静盯着他看。 姜成云面上闪过一丝气恼,他语声恶劣道:“是在好奇我怎么进来的吗?”身后的奴仆推着他往前走,他恨恨地望着面前貌比天仙,心却比毒蛇还要黑的女子,妄图刺激她,道:“叔父为了方便我行事,专门将外头的侍卫撤走了。” 见姜蕖面色平淡,姜成云咬牙道:“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吧?!你身边那贱仆都要死了,你也快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姜蕖瞳孔猛地一缩,她整日的不安在此刻好似要得到答案,她问道:“喜鹊怎么了?” 姜成云得意一笑,幽幽道:“当然是死了!不忠之人本就该死,叔父知晓后,晌午便将她绑了去,你数数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该废了!” 捕捉到姜蕖面上一瞬的痛苦,姜成云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他道:“姜蕖是你害死了她。” 姜蕖立在原地,心口似乎被乱石捶打,变作一滩烂泥,她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胡说!” 姜成云得意道:“到底胡没胡说不是由我说了算,但你今日是死是活是由我说了算。”话落,他给了身后仆役一个眼色,膘肥体壮的仆从迈着沉沉的步子往姜蕖走去。 姜蕖骤然回过神,她下意识想要拔出腰间的匕首,却发现腰间空荡荡,她这才想起匕首昨夜被她放在书房里。 凭着求生的本能,姜蕖在仆从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时,猛地转身往后跑去。 仆从反应过来后,低声啐了一口,大步追了上去,他长年从事苦力,跑得自然比姜蕖快,在姜蕖即将跑进书房的前一刻,他抬脚踹上她的膝弯处。 姜蕖只觉骨头似是被踹裂开,尖锐的痛楚沿着骨缝传至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她面色惨白,死死咬住牙关,方才没泄出呜咽声。 姜成云来得很快,他看着倒在地上羸弱纤瘦的姜蕖,闪过快意,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盯着她,对那个仆役道:“给她灌下。” 姜蕖蹙着眉,清瘦的下颔被布满厚茧的手强行捏开,一丝清凉苦涩的液体流进喉口,她咳嗽出声,瞪视着姜成云。 姜成云:“听说过知幻散么?你放才喝的就是这个。”他低头望了眼自己扭曲的四肢,语气阴鸷道:“不出半个时辰,你便会全身酸软无力,但意识却是清醒的!届时我一点一点敲碎你的骨骼,让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姜蕖的呼吸一窒,不待她反应,姜成云已然命仆役将她拖到书房内。 姜成云进来后,打量姜蕖躺倒在地狼狈的模样,嗤嗤笑出声,他命令仆从算好时间,心想姜蕖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便让其他仆从都出去,只留贴身小厮万和一人,自己则躺在四轮木车上小憩起来。 姜蕖仰面躺倒在地面上,后背贴着寒凉的砖面,她费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 书桌上的蜡烛晃着昏黄的灯火,蜡油一点一点蜿蜒淌下,外头的天色彻底黑下,不知何时响起一声声淅沥雨声,轰隆雷光时而照亮书房内人影。 姜蕖苍白的脸颊罩上一层阴影,她怔愣地望着屋顶,呼吸着掺杂湿意的空气。好半晌,她试探地眨了眨眼睛,恍然发现自己双目失明了! 眼前虚无一片,像是身处在迷雾中,周遭皆是灰白的雾气,彻底将她笼罩。 无神的双眸涌现一丝迷茫,她想要伸手去触摸双眼······ “啪嗒”一声,蜡烛上悬挂的小铜锤落下,姜成云迷蒙地睁开双眼,他扫视一圈,问了句:“好了?” 万和凑到他身旁,道:“半个时辰到了,按黑市里那人的说法,姜蕖这时候应当彻底没力气了。” 姜成云咧嘴一笑,道:“那便动手吧,记得敲使劲些,总归她反抗不了。” 姜蕖 听着他们稀松平常的话语,就像是对待一件不足轻重的蚂蚁,把她的痛苦当做戏曲一般欣赏。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向她走近,她转动生涩的眼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虚无的眸中绝望又愤恨,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些侮辱?他们有什么资格将秦晚月和喜鹊的命随意处置? 她不会任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纤细的脖颈上冒着青筋,她尽力地活动手指,感受着皮肉下血液的流动。 一旁的万和撸起袖子,蹲在她面前,说:“得罪了,姑娘。”话落,昏暗的墙面上映出扬在半空的木棍。 姜蕖奋力挪动身躯,颅中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即将挥下的瞬间,只听姜成云道:“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万和疑惑地收回手,道:“那公子想怎么做?” 姜成云眯眼思索,余光瞧见书桌上的蜡烛,笑道:“将蜡油浇在她手背上,先折磨一番,在砸烂四肢也不迟。” 万和扔下手里的木棍,拿起桌上的蜡烛对着姜蕖的手背浇了下去。 一瞬间,姜蕖面上褪去为数不多的血色,额头冒起豆大的汗珠,浸湿她散乱的发髻。她死咬着牙关,几乎咬下腮侧的一块肉,不断提醒自己,才扼制住痛呼声。 手背上青筋冒起,雪白细腻的皮肤上鼓着大片的水泡,与干涸的蜡油混在一处。 手臂上的肌肉痉挛起来,姜蕖倏然有些庆幸,庆幸姜成云的这番举动得以让她恢复几分力气。 她轻微动了动手指,虽绵软,但也足够了。 眼见姜蕖面上没什么反应,姜成云意兴阑珊道:“没意思,直接砸碎骨头吧。” 万和一切听从姜成云吩咐,再次举起木棍。 只是千钧一发之际,姜蕖倏然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插入万和的面庞,温热的血瞬间溅在姜蕖浅粉褙子上,缝制的素白小花被血珠染上鲜红,像是盛开的牡丹。 万和手里的木棍骤然脱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姜蕖察觉到银簪并未插入他的要害,再次抬手毫不犹豫地插进他的喉口。 庞大的身躯顿时软做烂泥,倒在地上。 姜蕖喘着气,虚弱地站起身,如墨的长发乱糟地散在身前,面上苍白连唇瓣都散去颜色,几滴鲜红的血沾在她半边脸颊上。 她扶着书桌,缓缓挪到姜成云身前。 姜成云震惊地瘫在四轮木车上,一时间都失了神,待反应过来后,他正要开口呼救,一双冰凉不像是人的手骤然堵住他的嘴。 姜蕖扯出生硬的笑容,冒着鲜血混着蜡油的手死死按住姜成云的嘴,阻止了他的呼救。 她歪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泥沙堵住,“姜成云,你真该死······” 她看不见姜成云满面惊恐与求饶,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喉口,皮肉下的筋脉在鼓动。姜蕖找准位置后,举起手边泛着冷光的银簪用力地捅了进去。 他的身躯不断地痉挛,姜蕖平静地拔出簪子,再次捅了进去。 一下又一下······ 她的衣裙被血水彻底浸湿,血浓稠地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流淌。昏暗的烛光下,银簪的尖端已然卷起。 姜蕖支撑不住地半跪在地上,低垂的眼睫遮住她眸中的无措与慌张。 她颤抖着捡起裙角,认真擦拭着手上的血水,但不论如何,手指上的血腥黏腻似乎怎么都擦不了。她看不见,喜鹊也不在此处,她的呼吸越发剧烈。 突然之间,书房的大门被打开。 一股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打散屋内沉闷的腥气。 姜蕖被惊动,骤然抬起头,微风拂过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她警惕地望着前面,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雪松气息。 22. 忆汉月 电闪雷鸣间,颀长的身影被照亮,他手边的银刀留下蜿蜒血水,淋湿的墨发凌乱散开。 “是你吗?晏颂今。”姜蕖竭力保持着平静,轻声问道。 晏颂今看着面前几乎血人一般的姜蕖,清晰地察觉到她如今不稳定的状态,他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口吻,道:“是我,姜蕖。” 姜蕖怔愣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悲戚,紧接着她笑出声来。 她将手里的银簪扔到他的面前,问:“要去揭发我吗?你去告诉姜实甫,他失算了,我还活着。” “然后再去告诉姜峰,告诉他,我把他唯一的儿子给宰了,这样一来,你还能得到不少好处。” 姜蕖没听到晏颂今的话语,讥刺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那日夜里的笑话你没看够吗?看到我快要死了,是不是很满意?” “还以保护我的名义派人来监视我?有意思吗?晏颂今!” “看我难堪,是不是以为我很可怜?!” 她破罐子破摔,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路一条。 姜蕖的胸口起伏厉害,面色苍白如纸,她一句又一句地骂着晏颂今,积压在内心的怨愤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吼了出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与双颊上的血水混作一团,蜿蜒着流进衣领下,她抬起手臂,想要擦去它,维持住体面,但衣袖上的腥气刺激她胃中直犯恶心。 她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屋内没有颂今的声音,房门大开,晚风一阵阵袭来,雨仍在下,雷声轰隆在天边作响。 姜蕖蜷缩起手指,想来晏颂今已经离开了。 她低下头,小声抽泣着。 然而下一刻,整个人被小心拥进宽大的怀抱中,雪松的气息深深将她包裹其中,她呆怔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 晏颂今半蹲在她身前,将纤瘦清癯的人环在臂弯中,他极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声音低沉,道:“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好。” 他语声低缓地反思着自己的过错,直到怀中人的抽泣声消失,呼吸声逐渐缓和下来。 地上的砖面寒凉,晏颂今抱着她起身,将她安置在椅子上。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洁白的帕子,沾了些茶水,帮她擦去手指上,脸颊上沾染的血水。 屋内安静无声,姜蕖眼睫轻颤,颅内混沌一片。 晏颂今抬起头,仔细看着姜蕖的双眸,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声道:“夜深了,我唤人给你沐浴更衣,早早睡一觉如何?” 姜蕖不由自主地点头。 晏颂今抚了抚她的发顶,出门唤了一名暗卫进来。 黑夜中悄无声息地跃进一身着劲装的女子,晏颂今吩咐事宜后,青黛轻手轻脚地进屋,望见满地狼藉和木椅上满身是血的姑娘后,不禁倒吸一口气。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走到姜蕖身边,道:“姑娘,热水放好了,去沐浴吗?” 姜蕖怔怔点头。 青黛有了晏颂今的提醒,又自己小心观察后,自然发现姜蕖双目有问题,她仔细又认真地扶着姜蕖去隔间内沐浴更换衣物,包扎伤口,温柔地哄着姜蕖睡下。 望着姜蕖安然熟睡的侧颜,青黛悄然出了屋。 弯月高悬,稀疏的星子挂在夜幕之中。院内横七八竖地倒着一群仆役,青黛打眼看去,这些仆役喉口皆横着一道极深的伤口,是被一刀毙命的。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背过身擦拭着手里的长刀。 青黛心中凛然,面上带着惯有的严肃,走到晏颂今身后,回禀道:“姜姑娘已经睡下了。” 晏颂今擦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泛着冷光的刀刃倒映出他冷漠的凤眸,他侧目望了眼青黛,道:“大蕃人呢?” 青黛脊背生寒,头埋得越深,她道:“已经被带回去了。” 同为晏颂今的下属,她拼着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替大蕃求情,将今日大蕃为何离开雅君苑的缘由尽数说了出来。 她等待着晏颂今的回答,额上渗出的汗珠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许久,在青黛即将心灰意冷之际,她终于听见晏颂今的话。 “姜蕖身边那个侍女找到了吗?”晏颂今问。 青黛松了一口气,忙道:“找到了,在姜实甫私建的暗牢中。大蕃找到她时,也就只剩一口气。幸亏独玄圣手到京了,得以救下她一条命。” 晏颂今将长刀收鞘,淡道:“让他自己去领四十军棍。从今日起,你跟着姜蕖。” 青黛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高兴地点点头。 晏颂今瞥她一眼,转而又望了望漆黑的天,吩咐道:“天亮前,把雅君苑里的尸体都清理了。”话落,他迈步往外走去。 青黛一愣,追了上去,抬头问道:“主子不在这里陪着姜姑娘么?”毕竟姜姑娘的状态瞧着很差。 话还没说,青黛这才注意到晏颂今浑身被雨水浸湿,玄青的衣裳被染成深色,衣角一滴一滴地滴着水。 “回去写封折子,明早前回来,你先守着她。”晏颂今淡道。 青黛不可置信,她问:“是要对姜实甫下手么?现在未免太早,会打草惊蛇的。” 晏颂今嗤笑一声,不屑一顾开口:“姜实甫只不过是一只不足轻重的蝼蚁,不成气候。” 话落,他径自往外走去。 青黛怔怔看着隐于夜色中的人影,皎洁银白的弯月为他渡上一层光辉,却依旧无法散去他浑身透出的那股悲凉孤寂。 乌鸦立在枯枝上啼鸣,天际未明之时,姜蕖倏然惊醒。 额边的发梢被汗水打湿,胡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眶,小心翼翼地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只有一片灰白的虚无。 姜蕖呆愣了很久,勉强说服自己彻底失明这一真相。 她撑着腰缓缓坐起身来,四处摸了摸,意识到她现在躺在闺房的床榻上。 细微的动静引起屋外青黛的注意,她迈步走进屋内。 姜蕖猝然转头看去,抱着来人是喜鹊的一丝期望,她抿唇,试探问道:“喜鹊?” 青黛张了张嘴,小声道:“姑娘,喜鹊不在这里。” 姜蕖微怔,眸光黯淡下来。 青黛不忍见此,安 慰道:“姑娘莫要担心,喜鹊性命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正在将军府修养。” 姜蕖瞪大双眸,身子不由得前倾,“你说得可是真的?” 青黛无奈一笑,道:“自然是真的。” 得知喜鹊还活着,姜蕖心中激动,一时间都忘记自己已经失明的事情,她一边急匆匆下榻,一边开口问道:“你是晏颂今的人对吗?你带我去看看喜鹊。” 话说着,她一个不留神差点从床榻中滚下来。 青黛时时刻刻注意着姜蕖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好。 姜蕖弯唇一笑,正要开口,耳边倏然听见晏颂今的声音。 “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适?”晏颂今从外头进来,看见的便是姜蕖一脸激动的模样。 他走近她,问:“怎么不说话?” 姜蕖脑海中想起昨日她失控之下,说了许多羞辱晏颂今的话语,双颊泛起一丝薄红,她低垂下头,不再说话。 青黛有眼色的离开屋子。 晏颂今注意到她通红的耳垂,调侃道:“昨夜不是骂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今个真稀奇,还能见到姜蕖哑巴的样子。” 心中的愧疚瞬间被气恼取代,姜蕖“望”着他,道:“你离我远点。” 晏颂今笑出声,他道:“不是要去看喜鹊么,我带你去。”话落,他牵起姜蕖的手往外走去。 姜蕖眼睫轻颤,她问:“你是不是看出来我已经失明了。” 晏颂今“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所以把你带去靖安侯府,好好找医师医治。” 姜蕖瞬间想要抽回手,她道:“姜实甫不会同意我离开的。” 晏颂今面色一顿,随即挑眉笑道:“管他作甚。” 姜蕖迷茫,她困在雅君苑中一年有余,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离开此处,更没想过晏颂今回带她离开这里,给她医治。 被至亲背叛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她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晏颂今依旧拉住她的手,道:“走不动了?” 姜蕖面色苍白。 晏颂今道:“害怕什么?” 姜蕖生涩地转动眸子,问出一个极为荒谬的问题,“晏颂今,你值得我相信吗?” 晏颂今一愣,难以言状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望着面前竭力掩藏害怕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希冀的姑娘,郑重开口:“晏颂今当然值得姜蕖信任,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姜蕖鼻尖一酸。 晏颂今道:“我背你吧,上来。”说着,他微微弯下腰。 姜蕖犹豫片刻后,一如幼时般直接扑在他的后背上,清润的笑声溜入她的耳中,她晕生双颊,温和的风拂过晏颂今束起的墨发,吹在姜蕖的脸颊上。她摸索着找到那段头发,泄愤似的全部塞进晏颂今的衣领里。 她靠在晏颂今的肩上,感受着男人不同于少年时更为宽阔的脊背,清冽的雪松气息萦绕她的鼻尖。 她轻嗅几下,用极轻的,连风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晏颂今,你真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23. 相见欢 天边亮起鱼肚白,膳房外的青石砖上积了许多小水洼,雨水似断珠从檐角坠下。 哑仆蹲在炉子边,手持芭蕉扇算好时辰,将炉上被煮得咕嘟冒泡的药汁倒进瓷碗里。清理好药渣,她摸了摸碗壁,温热不烫嘴。她小心地端好药,走进雅君苑。 院外不见侍卫,其中也安静得过分,哑仆疑惑不安,她小跑进去,将院子各个角落都找了一番,都没看见姜蕖的身影。 心头恐慌袭来,哑仆涨红脸,呼吸急促起来。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瓷碗陡然从手中脱落。 她顾不得满地的碎瓷片,急忙忙地跑出去。曲廊环绕,她左右寻人,终于在前厅处看见姜实甫身边的小厮五德,她忙跑上前,焦急比划着手势。 五福从迷茫到震惊不过一息,他瞠目结舌,“姜蕖不见了?!” 哑仆重重点头。 五福不甘心地奔到雅君苑,仔仔细细四处检查,依旧没看见姜蕖的人影。他生无可恋地望天,不由得想象出姜实甫暴怒的神情,浑身一颤,他慌不迭地跑出院子,叫道:“大姑娘不见了!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都滚去找人!” …… 日头逐渐高升,与此同时,皇宫长英殿内沉闷得好似风雨将至,文武百官低头盯视脚面,慕容元面色阴鸷地盯着案上的奏折,上头字迹张狂得像是在挑衅他。 憋屈至极,慕容元带着满腔的怒火,将折子掷了出去。他喘着粗气,低声骂了句:“混账!” 周遭寂静无声,无人敢应答。如今朝会的时辰已然过半,上奏的人却迟迟未到,皇帝的这声怒骂,所指之人不言而喻。 众人胆战心惊之际,只见“混账”本人缓步进入殿内。 一身赤红的官服将他本就优越的眉眼衬得越发英挺俊美,晏颂今拾起地上的折子,扫了一眼后,挑眉望向龙椅上的慕容元,语声慵懒道:“陛下这是何意?这是对我所写的折子不满意。” 说着,他重新理好折子递到慕容元身旁的大监手里。 大监难堪地扯了扯嘴角,尖着嗓子道:“含章将军,何故来晚?” 晏颂今淡道:“不劳大监操心。” 慕容元面色更加青黑,晏颂今这一举动明晃晃地是在打他的脸,他额头青筋冒起,显然气得不轻,他沉声道:“工部侍郎姜实甫如何贪污枉法,你说说看。” 姜实甫紧握笏板,颅中飞速思索对策,弓腰从朝列中走出来,做出一副饱受冤屈的神色,辩道:“臣实在不知哪里得罪晏将军,将军为何要如此污蔑于臣,非要置臣于死地?!” 话落,晏颂今还未说话,往日与姜实甫交好的同僚皆走了出来,语声真挚地向慕容元禀明姜实甫整日宵衣旰食,恪尽职守。 文臣的嘴向来凌厉,黑的也能叫他们说成白的,一番哭诉下来,晏颂今活像一个祸乱朝纲的奸臣。 晏颂今立在一旁,挑眉望着这群文臣,嘴角勾起冷冽轻蔑的笑意。 慕容元眉心蹙起,不耐道:“按诸位爱卿所言,含章将军便是大周朝的佞臣?那朕是什么?昏君?” 台下文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臣绝非此意!” 慕容元轻嗤一声,随即挥了挥手,他问:“晏爱卿,将证据都呈上来。” 内侍躬身出列,扬声传唤。殿外刹间走进一群人,其中三人是商户打扮,手里捧着一叠叠厚重的账本。 大监在慕容元的示意下,弯着腰拿过这群商户手里的账本呈到慕容元眼前。 纸页泛黄,行行列列写满了货物交易,银钱用度,但每一笔花销与朝廷的薄书皆不相同,光此次赈灾一事,姜实甫已然从中谋利不少。赤红的大字刺痛慕容元的双目,他怒火中烧! 姜实甫这贱人安敢欺骗他! 他将账本猛地挥在姜实甫脸上,姜实甫颤抖地拾起笏板,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道:“臣冤枉啊······请陛下明察!” “证据明晃晃地摆着这里,你还想怎么狡辩?!”慕容元怒问。 姜实甫骇然,“是......是晏颂今污蔑臣,臣一心为朝廷,为百姓,怎会干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晏颂今不疾不徐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姜大人到底贪没贪,一查便知。再者说,姜大人干的又何止这一件错事?” “据我朝律法,宗室朝臣不可私建牢狱。而姜大人在城东有一处宅邸,常年无人居住,但夜深人静之时过路的人依稀能听见传出的拷打严刑声,姜大人要不要解释一番?” 晏颂今的话字字分明,清晰入耳。 姜实甫早已大汗淋漓。 慕容元绷着冷脸,若非顾及皇帝威严,他恨不得亲手将姜实甫掐死!这种把柄竟然也叫人拿捏,他吐出一口浊气,道:“来人,将姜实甫带下去,等候发落!” 一声令下,殿外的侍卫走进来将姜实甫拖了下去。 身为姜实甫的同僚深知彼此利害相系,顶着威压,道:“陛下,片面之词不可信!理当遣人查明实情,重还姜侍郎清白!” 慕容元平缓怒气,权衡利弊之下,亦有保下姜实甫之心,便准了他的建议。听着各州的朝臣禀完奏折,慕容元批下各地的请求后,便挥手下了朝。 晏颂今掸了掸朝服,随即转身离开长英殿。 “晏大人,留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晏颂今转身看去,只见苏广陵小跑到他身前,殷切道:“将军年轻,走得也快,老夫差点没追上。” 晏颂今扬眉,“苏大人何事?” 苏广陵笑了笑,开门见山道:“老夫的确有事求于将军,小女苏云是姜实甫的续弦。若······若姜家当真倒下,老夫还请将军手下留情,饶小女一命,老夫实在不胜感激。” 晏颂今嘲讽道:“陛下尚未下旨,苏大人莫要着急下定论。”话毕,晏颂今就要转身离开,苏广陵再次拉住他的衣袖。 身形佝偻的老臣一再放低声音,乞求道:“老夫只有一女,只要将军能保下小女,将军尽管提要求,但凡老夫能做到,定不负将军所托。” 晏颂今侧目看他一眼,道:“好办。姜家倒下的第二日,苏大人上奏禀明致仕归乡,届时某定竭力保下姜夫人。” 苏广陵不掩震惊,他道:“晏将军何故如此相逼?” 晏颂今笑道:“苏大人怕是年老记性不好,但某没忘记方才在殿上时,大人对某的斥骂。苏大人若为女辞官,某倒是还能敬佩您一番,保下苏夫人。” 苏广陵在朝中颇有威望,哪有被小辈如此讥讽。他指着晏颂今,嘴唇苍白,道:“竖子!目中无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投来看戏的目光,晏颂今视若无睹,道:“那还请苏大人回去罢。” 话落,晏颂今径自离开。 宫内道路曲折繁杂,晏颂今经过一处长廊时,侧方走来一人,慕容惜水一身缠枝纹绣金锦衣,发髻上流苏摇晃,她面容昳丽,眼尾上扬,红唇饱满欲滴,她道:“晏将军。” 晏颂今微微颔首,“长公主安。” 慕容惜水随他一同往外走去,她拨弄手腕上的珠串,语声不明:“晏将军对姜家下手,可曾考虑过姜姑娘的感受?” 她侧目看了眼容貌出色到极致的男人,想起还朝宴时晏颂今对姜蕖的情谊,她道:“还是说,将军有把握能保下姜姑娘?” “届时你无异于昭告众人,姜蕖是你的软肋,曾有一丝顾虑过旁人会借机加害于她,置她于危险之地?” 晏颂今听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了她半晌,淡道:“长公主多虑了。” 他轻抬下颔,鲜红官服掩不住满身的张扬不羁,凤眸落在远处,眸中带着笃定,他薄唇轻启:“我既然敢说出来,便是有把握能护住她。” 慕容惜水怔愣一瞬。 她不顾嬷嬷示意来的规劝,又问:“姜蕖最近如何?” 晏颂今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慕容惜水为人张狂,为博美人一笑,故而豪掷千金。亦有为获小倌芳心,为其赎身收入院中,他多少听闻过这些风花雪月。 想到姜蕖端方清丽的面容,坦荡明朗的行事作风,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慕容惜水会不中意姜蕖。 毕竟他也一样。 晏颂今加快步伐,语声冷淡得好似腊月寒冰,“她无事,劳长公主操心。” 慕容惜水弯唇,道:“若她平日里无趣,便可叫她来寻本宫,荣华殿里上好的棋枰多得很,届时随意她取。” 晏颂今瞥她一眼,实在算不上友善。他淡道:“某还有事,就先行一步,长公主自便。” 日光打在他的衣角上,晕出薄薄的金光,他身形高大挺拔,墨发随风飞扬。 慕容惜水看了许久,笑道:“还真敏锐啊。” 嬷嬷道:“不是晏将军敏锐,是您太明显了。” 晏颂今步履飞快地出了宫。 宫外的大洪看着他发黑的神色,关切道:“主子,咋了?” 晏颂今眉间紧蹙,他道:“去打听打听姜蕖这几年与慕容惜水有什么交集?” “啊?”大洪呆怔在原地。 他与姜蕖多年未见,且慕容惜水又阅历丰富,他当真没有把握。 他扫了大洪一眼,抬脚踹上去,道:“发什么愣,查便是了。” 大洪挠了挠头,“遵命。” 24. 相见欢 昨夜大雨之后,天气转凉,秋风萧瑟而过,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下好些黄叶。 小叶轻飘地落在姜蕖发间,她丝毫未察觉,支着手肘坐在院里的石桌前,视线漫无着落,吹过的凉意惹得她打了一个喷嚏。 青黛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匆匆给姜蕖围上,她偷看一眼面前脸蛋只有巴掌大的女子,不禁红了脸,她小声道:“姑娘,先进屋吧。” 姜蕖摇摇头,抿唇道:“不回。” 独玄正在院里分拣草席上的草药,一边掰着花梗,一边抽空看她一眼,他“啧”了一声,嘟囔道:“你这小姑娘真倔!要是受了寒可碍不着我的事。” 姜蕖侧目看他,语声不辨,“你答应过我,只要用完药,便带我去看喜鹊的。” 独玄瞪视她。 良久,他想起来姜蕖眼盲,他泄气似地丢下草药,摸着花白的胡须,在她面前坐下,道:“那姑娘身子骨健壮,着急跑去看她干什么?” 姜蕖垂下眼睫,“我只想知道她伤势如何?” 独玄眼骨碌碌转动,他捋着胡须,轻咳一声,思量着开口:“她没什么大事。”话落,他心虚似的错开目光。 姜蕖安静坐着,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两年前,她只是在路边随手救下喜鹊,而喜鹊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侯府陪她。 姜蕖久病沉疴,但喜鹊与她不同,她年纪轻轻,身子骨健壮,不论在哪都会过得很好。姜蕖心想,喜鹊怎能因她而失去性命呢? 她嗫嚅着唇瓣,道:“你骗我。” 独玄啜了一口茶,“我怎么骗你了?” 姜蕖道:“你呼吸声变急,咽了好几次喉咙,所以你心虚,你在骗我。” 独玄一梗,胡子不小心被薅下来好几根,他暗暗嘶一声,道:“胡说!长得俏,说话没根没据的!” 姜蕖蹙眉,“你!” 独玄昂着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道:“咋了?” 姜蕖偏过头,“我不跟你说。” “嘁!”独玄低下头,心疼地摸着胡子,小声嘀咕道:“还没找你算薅断我胡子的账呢······乖乖啊,又少两根。” 姜蕖抿紧唇瓣,转而瞪视着他。 独玄小心将胡子塞进怀里,抬头便看见姜蕖瞪圆的双眸,他眯着眼,呵呵笑了两声,道:“瞪错地方了。” 姜蕖耳垂染上一抹红,她语声平淡道:“我只是瞎了,不是聋了,你还骗我。” 青黛听着二人的斗嘴,捂唇笑出声来,见石桌上的茶水凉透,打算重新端一壶进来。 熟料刚一转身,便看见从院外走来的晏颂今。她愣了一瞬,正要开口,晏颂今便抬手示意她安静。 独玄本打算反驳回去,余光看见晏颂今的身影,顿时埋下头,歇了气,活像只被攥住嘴的鸭子。 姜蕖半晌没听见独玄的声音,抬手推了推,道:“我瞎了,难不成你哑了?” 一声轻笑入耳,姜蕖身子一僵,耳垂上的通红更甚,她蹭地转过身,道:“晏颂今!” 晏颂今挑眉,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应了一声,问道:“独玄骗你什么了?” “诶!”独玄摆了摆手,道:“我可什么都没骗她啊!你这混小子,别张嘴就胡说。” 姜蕖道:“我想见喜鹊。” 晏颂今一愣,对面的独玄朝他挤眉弄眼,他摸了摸鼻子,道:“喜鹊不在府里,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姜蕖面带担忧,他语声温和,“放心,她性命无碍。” 姜蕖想了片刻后,低声答应。晏颂今想来言出必行,过些日子她定然能看见喜鹊。 她低着头,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忽而脸颊处贴上一片温热,她怔然抬头,手边的茶盏被拿走,一只竹筒放在她的手心。 晏颂今道:“是紫苏熟水。” 清淡的草木香飘进鼻尖,姜蕖轻轻地晃了晃满满当当的竹筒,小口小口地饮着。 晏颂今的视线落在姜蕖的双眸上,道:“用午膳了吗?” 姜蕖摇摇头。 午时已至,晏颂今抬手示意青黛将东厅备好的膳食端入膳厅。姜蕖起身前往里屋更换衣物。 不过一会儿,膳厅里的紫木雕花圆桌上摆满各色膳食,大多以清淡为主。 独玄哀戚地叹气,斜了眼晏颂今,道:“怎么也没个荤的?连肉沫都没有。你给我绑进京,也不知道准备些我爱吃的。” 晏颂今挑眉看他,道:“库房里那株百年首乌,花甲茯苓,还有野灵芝是谁拿走的。” 独玄偏过头不在说话。 晏颂今:“姜蕖的双眼何时能恢复?” 独玄为难开口:“不好说。先得能活下去。” 晏颂今一顿,他道:“什么意思?” 独玄捋着胡须,面上一派严肃,他道:“我把过她的脉,毒早已深入肺腑,又经刺激变故,致使加剧眼盲。” 他的语声条理井然,不带半分喜怒,晏颂今从中几乎能想象到姜蕖这一年多来所经历的煎熬。 或许那时的姜蕖本以为及笄后的生活会是充盈美好,在秦晚月的指导下,学会打理闺中琐事,学会管家算账,见识到世间烟火……但变故来得太突然,血淋淋的真相毫无征兆地袒露在她面前,她被迫接受这些荒谬的事实,被迫灌下一碗又一碗剧毒的汤药。 晏颂今弯腰扶着桌角,他的面色苍白,心口像是被刀子活生生剜开,剧痛蔓延全身,好似比当年在北狄被俘虏时遭受的严刑拷打还要痛!还要剧烈! “你,你没事吧?!”独玄赶忙凑近查看,道:“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晏颂今咽下喉中血腥,此时此刻他分外清醒,道:“无妨,能查出她中的是什么毒吗?” 独玄复杂地看他一眼,在晏颂今威迫的目光下,他道:“我查了很多古籍,姜蕖中的应该是南疆的一种毒,名叫仙人无泪。” 晏颂今:“仙人无泪?” 独玄点点头,他道:“那本古籍已是残卷,解毒药方不全······” 晏颂今凤眸垂下,眸中好似晕着浓云黑墨,他道:“劳烦你研制出解药,缺那一味药,你同我说,我去寻。只要能救她,你所求我皆答应。” “啧,话说这么重啊。”独玄向来喜欢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自然不会拒绝。话落,他的眼珠转了转,凑到晏颂今脸前,明知故问道:“你中意那小姑娘啊?” 晏颂今瞥他一眼,独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说话。 奈何独玄一大把年纪,好奇心旺盛,他笑了笑,说道:“跟我说说,老夫阅历广,说不定能提点提点你,帮你想点主意。” 晏颂今无视胸前的刺痛,掩去眸中的情绪,他淡道:“你个老独夫,能提什么有用的法子。” 青黛扶着姜蕖进屋,甫一进门,姜蕖便听见这话,不由得弯唇笑出来。 独玄气哼哼道:“你笑什么呢。” 姜蕖歪着头,哪怕失明看不见,漂亮的杏眸依旧盛满笑意,青黛 看呆眼,心中感叹姜姑娘性情好,相貌佳,哪哪都好,莫说她主子喜欢,她也喜欢,估计外头那些的男子也都喜欢。 姜蕖的指尖虚探周围,扶着椅背坐下来,“我才不会笑你,独玄圣手痴迷医理,医术精湛,姱姱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 独玄诧异看她一眼,小声嘀咕:“这会儿说话倒是动听顺耳,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屡屡出言呛我。” 姜蕖安然端坐着,脊背挺直,她道:“谁叫你先骗我的。” 青黛点头,调侃道:“姜姑娘大度,原谅独玄圣手欺瞒之过,圣手怎地还要呛两句?” 姜蕖红了脸,独玄笑着入了座。 菜肴虽大多以素食为主,但味道口感皆是美味新鲜。青黛为姜蕖夹菜,姜蕖不见其貌,不知其味,每尝一道菜肴,便可得一番新奇。 腹中逐渐饱胀,姜蕖心中思及姜成云一事,她放下银箸,犹豫开口:“昨夜姜成云死在我书房中,姜实甫和姜峰应当已经找到他的尸体,以及发现我不在府中。” “他们不找到我,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姜蕖面无波澜地诉说着,按姜实甫的性格定然不会轻易饶过她,姜峰痛失爱子,也定要叫她血债血偿。 但姜蕖从不是安然等死之人。 自与晏颂今重逢起,姜蕖便察觉到他身上也带有不少秘密。如今二人能够这般安然和谐相处,她想也多少是沾了点幼时的情分。 她道:“靖安侯府多半会因我而惹上麻烦……”因此,让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晏颂今道:“不麻烦。” 姜蕖疑惑,道:“何意?”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指骨轻扣桌案,不轻不重地开口:“姜实甫如今自顾不暇,姜家满门下了大狱,他们没机会寻你,也不会寻到你。” 姜蕖愣在原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幻听了,她嗫嚅着唇瓣,道:“什么……下狱?” 晏颂今抬眸看她,半晌,缓缓嗯了一声,他指尖动了动,不动声色问:“舍不得姜家?” 姜蕖眼睫轻颤,她会舍不得吗? 她当然不会。她恨不得亲手杀死姜实甫,除去姜家每一个人。自及笄礼后,她日日夜夜饱受折磨,经受梦魇之苦。她恨姜实甫,恨薛文珠,恨那些所有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可得知姜家满门下狱时,她竟觉得可笑又可悲。她过往十六年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发生在姜家,荒唐得像是市井戏剧!如今,这个承载她记忆的地方似乎就要消散在她眼前。 姜蕖怔了许久…… 晏颂今:“不用现在回答我。” 姜蕖握着手腕,轻声道:“没有。” 没有舍不得。她从来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即便没有晏颂今的帮助,她也有法子让姜实甫付出代价。 阳光透过云层,斜照进膳厅内,暖意逐渐升起。 晏颂今得了姜蕖的答复,唇角不由得勾了勾。 姜蕖看不见,青黛满心顾着姜蕖,唯有正在夹菜的独玄瞧见他这番不值钱的模样,他夹菜的手一哆嗦,溅了一圈油点子。 姜蕖在座上坐得腰肢酸软,困倦涌上心头,和青黛一同起身先一步离开。 独玄瞧了眼晏颂今,这人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只玉簪,嘴角勾着莫名的笑意。 独玄道:“要是姜蕖舍不得姜家,你怎么办?” 晏颂今看他,道:“不怎么办。” “姜实甫照样得死。” 25. 相见欢 姜蕖对他们后来说的这些话一概不知。 许是靖安侯府令她安心,又或是姜实甫下了狱,姜蕖这几日夜里睡得很沉,连带着手背上的伤势都恢复大好。 这日,姜蕖照常端坐在药室门口旁的小木凳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药味。 独玄翘着二郎腿,守在炭炉前,目光紧紧盯着药罐里的汤药。待时辰一到,他行云流水地将汤药倒进白瓷小碗中,笑眯眯地递到姜蕖面前,他道:“喝吧。” 姜蕖:“……” 刺激辛辣的气息涌入鼻尖,她蓦地想起昨日所用汤药之苦咧,好似恶臭的泔水。姜蕖面上一僵,差点将碗扔了出去。 “诶!!!”独玄拦住她的手,提醒道:“可不能扔了……本圣手花了好几个时辰熬的,快喝,快喝。” 姜蕖勉强扯出笑容,道:“我过会儿喝。” “那不成,药凉了,功效是要减半的。”独玄道。 顶着独玄毫不遮掩的目光,姜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将汤药一饮而尽。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俏丽的小脸顿时皱作一团,姜蕖捂着唇,用力咽了好几次,才遏住冒到喉咙处的汤药。 独玄看着她精彩变幻的面庞,扶着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蕖摸索到小几上的蜜渍梅花,往嘴里塞了好几片,才缓和口中的苦涩。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独玄,“别笑了……” 独玄抚胸,摇着扇子笑道:“啧,怎么又板着张脸。” 他敲了下姜蕖的头顶,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整日不苟言笑的,像是比老夫还要长上几岁。你看你,瘪着张脸多灵动啊。” 姜蕖偏过头,沉默着不接他的话,心道这人明明就是以作弄她为乐! 独玄自顾自地同她说话,蹲在屋角前,分拣草药。姜蕖听到好听的话,便回他两句,不好听的便充耳不闻。 晃眼的功夫,日头已然攀上头顶。 姜蕖将凳子往屋里挪了挪,还未坐稳,便听得独玄道:“多出去走走,缩在屋里对伤势不好。” 姜蕖道:“伤势已经好了……” 话未说完,独玄便推着她往外走去,道:“那也出去,在屋里平白碍着我拣药。” 姜蕖抿唇,道:“那我回自己屋里待着。” 独玄:“那也不行。” 二人大眼瞪小眼。 青黛从外头走来,看见的便是独玄推着姜蕖,姜蕖一步都不肯走的场面,她道:“这又是怎么了?” 独玄顿时费劲地哭诉起来。 姜蕖:“……” 青黛听罢,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姜蕖。小姑娘低垂着头,发梢柔顺地垂在颊边,这才像是真正受了委屈的人。 她握住姜蕖的手,“出去看看也好。” 她道:“官府在松陵河边禳了许多水醮,百姓聚在一起祭河神,周遭热闹非凡的。姑娘,真不去看看?” 独玄听此,忙应道:“去,咱们都去。” 姜蕖却犹豫起来,她如今眼盲,走路都需靠人引着,如何能在那般混乱的街道上玩得开心,指不定还要给青黛带来不少麻烦。 她抿唇思量片刻,正要开口拒绝,青黛却先一步开口:“属下从前没去过这种热闹得地方,此次若是能去成,还是沾了姑娘的光。姑娘,答应属下吧。” 见姜蕖的态度松动,青黛又道:“听说连天京街那片都比寻常热闹,各种杂耍,西域来的果脯甜酪可多了呢。” 姜蕖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无奈一笑道:“说辞都准备好了,我还如何能拒绝。” 她望着青黛,道:“是晏颂今让你来劝我的。” 语声轻轻如流水,却带着一丝笃定。 青黛认道:“果真瞒不过姑娘的耳朵。” 姜蕖弯唇。寻思起明月楼就在天京街,自还朝宴起,姜蕖已有月余没见到白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明月楼寻她一番,同她说些事情。 青黛扶着姜蕖往屋里走去,独玄得知晚间要去天京街,便忙不迭地跑到药屋里分拣草药。 姜蕖进屋后,就被青黛按在梳妆台前,青黛道:“姑娘出去玩,总该打扮得漂亮些。” 姜蕖笑道:“我再怎么打扮,自己都看不见,何必费这个心思。” 青黛摇头道:“看不见归看不见,但姑娘总要知道自己是漂漂亮亮出门的。”说着,她抬手为姜蕖挽起近日新学的发髻,悉心挑选好一对梨花白玉簪钗为她戴上。 姜蕖任由她动作,青黛为她更换衣物,嘴里不停夸赞。 姜蕖思及喜鹊,开口问:“喜鹊最近如何了?” 青黛今早方得知喜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得差不多,此刻正好说与姜蕖听。姜蕖蹙眉,又追问她伤在何处,青黛一一回答后,姜蕖才放下心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青黛终于给姜蕖妆点妥当,随即她贴心地给姜蕖系好缠枝纹腰带。 青黛挪了挪面前的铜镜,她望着镜中的女子,不由得一怔,忘了言语。 只见姜蕖身着嫩黄拈梨花纹裙,绸缎如水勾勒出女子窈窕身形,墨发挽作双环髻,梨花白玉点缀其中,衬得佳人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姜蕖抬手摸了摸脸颊,问道:“很奇怪吗?” 青黛回过神,忙道:“没有,姑娘今个真好看!” 姜蕖笑了笑,哪怕她如今眼盲,圆润的杏眸依旧笑意盈盈,她道:“青黛的手巧,才将我妆点得这样好看。” 青黛一边笑着嗔她,一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淡黄披风给她披上,“晚间风大,姑娘莫要着凉。” 二人向外走去,日头已落西山,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一轮弯月隐匿于云层之后。 府外的油壁车已然套好,独玄在车前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姜蕖,面露稀奇,调侃道:“乖乖,这还是姜蕖那木头似的小女郎嘛。” 青黛道:“莫要胡说。” 姜蕖抿唇一笑,径自上了车。青黛和独玄相视一笑,紧跟而上。 马车碾过长街,在松陵河前停下。隔着车帘,姜蕖听见外头热闹纷杂的说笑声,她难掩高兴,匆 匆下了车。 松陵河水涛涛而过,河里置满流光溢彩的花灯,萤萤火光照亮岸上百姓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他们说笑着,畅谈自己的理想。商人背着竹篓,吆喝着“卖甜酿喽!”,路过的孩童瘪着小嘴,拉扯双亲的手央求着。 青黛引着姜蕖往前走,她笑道:“姑娘,前头的花灯可好看了,要不要买一个?” 姜蕖道:“有什么样式的?” 青黛凑到小摊前,细细瞧过,道:“有兔子灯,飞鱼灯,燕子灯,龙灯……姑娘想要哪个?” 姜蕖想了想,道:“飞鱼灯!” 青黛果断付了银子,独玄看了一圈,道:“那你给我买一个花灯。” 青黛只当没听见,看也没看他,将手里的飞鱼灯递到姜蕖手中,道:“摸摸。” 姜蕖顺着她的指引,摸到飞鱼灯闪着碎光的,圆滚滚的鱼眼,心中闪过新奇,她问:“这鱼长什么样子?” 卖灯的摊主主动道:“金黄金黄滴!眼大大的,肥肥的,多有趣!” 姜蕖噗嗤笑出声。 身旁的独玄从腰带里扣除几块铜板递过去,道:“那个,给我来一个花灯。” 摊主喜笑颜开,道:“小郎君,有眼光!” 三人朝着天京街走去,河边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姜蕖紧跟在青黛身后,一路上姜蕖的腰间被塞了好几只颜色各异的香囊,摊主口舌利索,宣称此物可驱邪保平安,给青黛和独玄听得眼睛直发愣。 最后,青黛大手一挥,将摊上的香囊尽数包揽下来。 姜蕖生怕她银钱不够,当着摊主的面,她亦不好多说,硬生生开口:“用不到这么多……” 青黛笑了笑,道:“主子给的银钱管够,姑娘莫操心,出来就是要痛痛快快地耍玩!” 随后,摊主足足提前一个时辰,早早地归了家! 青黛往前走着,倏然眼睛一亮,只见一处小摊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她道:“姑娘!面具要不要来一个?” 姜蕖心生好奇,指腹仔细摸过每一个面具的形状样式。 独玄和青黛各自挑好面具后,姜蕖拿起手里的钟馗摊面具,道:“我要这个。” 青黛,独玄、摊主一言难尽地望着她,道:“你确定?这是钟馗。” 摊主道:“狐仙面,雀面都可以,姑娘要不换一个?” 姜蕖摇了摇头,道:‘我喜欢这个。’ 话落,青黛笑道:“姑娘,真有眼光。” 姜蕖耳垂泛起红,心道一路上都夸了她不下五十句,直叫她不好意思。 青黛望着不远处的金雪楼,若是天京街中最上乘的两座酒楼便是明月楼和金雪楼,她凑到姜蕖身边,道:“主子在金雪楼里定了间包厢,姑娘逛完后,咱们正好去用膳。” 姜蕖扬眉,道:“晏颂今在里面吗?” 青黛算了算时辰,想来晏颂今已然解决完手里的事情,道:“应该快到了。” 姜蕖思忖一瞬,她道:“先去明月楼一趟,我先要见个人。” 26. 相见欢 明月楼里,明黄的灯火彻夜燃着,以金玉雕镂而成的高台上,西域来的舞女长发卷翘,舞动着灵活的腰肢。阁楼间布满珠帘秀额,琵琶声从中悠扬传出。 姜蕖找到楼里小二,指明要见雪离。 青黛目光警惕查探四周,周遭并无凶险,她不会去过问姜蕖私事,只道:“姑娘,小心些。” 独玄望着桌案上晶莹剔透的酒水,咽了咽道:“我先去金雪楼了,你们有事先忙。” 姜蕖,雪离:“……” 不过一会儿,雪离利落地下楼,走到姜蕖身前。她练武多年,很快便看出姜蕖双眼的问题,她怔了一瞬,问道:“姑娘,你的眼睛……” 余光瞥见一旁的青黛,指腹上满是厚茧,一瞧便是武艺高强之人,雪离不由得攥紧腰上的长剑。 青黛同样如此。 姜蕖察觉出二人之间的不对劲,她忙按住雪离的手,“我没事,青黛她是保护我的。”说着,她望向青黛,道:“她是雪离,我的好友。” 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下握紧刀刃的手。 雪离领着姜蕖到一旁的隔间里,青黛在外头守着。 包厢内空荡荡得不见人影,姜蕖疑惑看了一圈,道:“白姨呢?” 雪离面带愧色地看着姜蕖,道:“主子月前离京做事,目前还未回来,劳姑娘特意走一趟了。” 姜蕖眨了眨眼,轻轻“唔”了一声。她想,白晃身为江湖人士,又为她四处查探姜家的事情,定然少不了奔波,不在京中也是正常。 她抿唇从衣袖里拿出一纸书信,这是她昨晚刚写下的,纸上的内容都是这段日子来她所打探到的消息,以及提醒白晃多多小心薛文珠。 既然见不到白晃,姜蕖将信纸递过去,道:“待白姨归京,劳烦雪离姑娘将这封信交给她。” 雪离接过,拱手道:“自然。” 雪离问了她的伤势,姜蕖怕她和白晃操心,便朝简单点说。话落,姜蕖见时辰差不多,便不再久留。 出了明月楼,姜蕖和青黛便往金雪楼去,甫一进楼,便闻见馥郁香甜的酒香。门口的小二忙迎了上去,为二人引路。 二人随他上楼,青黛笑道:“独玄那老头估摸着已经喝醉了,咱们带上面具正好吓吓他,给他醒醒酒。” 姜蕖掩唇轻笑,由着青黛给她带上钟馗面具。 三楼精致典雅,连地上都铺着上好的毛毯,免得让过路脚步声惊动包厢里的贵客。小二停在一间包厢前,笑道:“客官,包厢到了。” 青黛往他手里丢了一块碎银,揽着姜蕖进屋。 屋内的鹤嘴铜炉吐着袅袅轻烟,淡淡馨香环绕在姜蕖鼻尖,屋内装饰得尤为精致,宝莲花灯悬挂在四周,烛火照亮屋内的各个角落。白玉屏风前设着一张红木软缎圆桌。 包厢内仅有四人,晏颂今今日身着朱红双鹤银纹锦衣,腰间配白玉革带,墨发以金冠束起,发梢张扬地垂在肩头。纵使他神情淡漠,依旧风流倜傥。 只见身旁的独玄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靠在晏颂今身上,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嘴里咕咕囔囔,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说。 晏颂今支着手肘,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抬眼看去,入目的便是带着钟馗面具的姜蕖,他微微扬眉,调侃道:“玩得开心么……” 话刚说一半,身旁的独玄倏然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毫无征兆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独玄呜咽几声,彻底晕了过去。 众人目瞪口呆。 姜蕖望向独玄,听着他彻底没了动静后,不由得扬起唇瓣,她万分罪恶地想终于让她看见独玄丢脸的场面了。若这老头再敢嘲笑她,那她便把他喝醉丢人的事情说给所有人听。 晏颂今捏了捏眉,叹了一口气后,挥手唤来大蕃,道:“找一间厢房,扶他下去休息。” 大蕃不忍直视地架着独玄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晏颂今望着姜蕖,好笑道:“做甚?用膳还需带个面具。” 姜蕖淡笑一声,“本打算来吓唬独玄的,谁知他醉得不省人事。”她开口解释道,正要解下面具,便听得房门被轻扣几声。 本以为是小二,晏颂今道:“进来。” 熟料,开门而入的却是一身青绿直?,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他嘴角带笑,道:“晏将军。”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淡淡扫视他一眼,薄唇勾着一抹笑,他道:“什么风给李大人吹过来了。” 姜蕖心中一动,难不成是李净远? 李净远汗颜,道:“实在是冒犯。”说着,他拱手向晏颂今致歉,丝毫不曾因为对晚辈折腰而感到羞耻。 晏颂今坦然受之,他望向青黛,示意她扶着姜蕖坐下来。 李净远的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另外两人,他古怪地看着二人脸上的面具,心中只疑惑一瞬,毕竟邺都城内达官显贵众多,不乏有特殊癖好者。况且晏颂今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暗地里不为人知的小癖好自然也少不了。 他收回目光,道:“我此番前来,的确有求于将军。” 晏颂今懒散地望着酒盅里晶莹剔透的酒液,意味不明道:“大人直说。” 姜蕖敛下眉眼,安静听着。 李净远道:“请将军手下留情,饶姜实甫姜大人一命!” “哐啷”一声,姜蕖手腕一颤,无意间碰倒面前的茶盏,温热的茶水瞬间蔓延开来,青黛忙拿出帕子为她擦拭起来。 李净远面上不显,道:“将军,此事还是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晏颂今看着姜蕖,道:“没什么不方便,何况……本将军并未打算放过姜实甫。” 姜蕖眼睫颤了颤。 李净远的面庞顿时涨红起来,他试着说服晏颂今,道:“姜大人一时头昏,这才做了错事,但自他做官多年,为百姓造下万千福祉,实在罪不至死!” “将军从前与姜家交好,姜侍郎待您如视亲子,您为何非要把人逼到绝处,倘若姜家下狱,将军又能讨到什么好?同样要遭人唾骂,被人冠上白眼狼之名!况且!陛下 亦有保下姜侍郎之意,将军您总该听从圣意。” 晏颂今哂笑一声,指尖轻点桌案。 许久,他缓缓道:“我若说不呢。” 李净远陡然抬头看他,对上晏颂今那双冷漠的凤眸,寒意爬上脊背。此刻,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件何其愚蠢的事情。他一心想着救下姜实甫,却忘了晏颂今能是什么好人?! 但凡晏颂今能在乎名声,当年便不会火烧北狄大营,连带着俘虏妇孺都没放过! 圣意在他眼里算什么?!敢在朝堂之上,公然与陛下对峙的,能是什么善类! 李净远怒火攻心,身形轻颤,他嗫嚅着唇瓣,说不出话来。 姜蕖盯着茶盏中的涟漪,道:“李大人一心为姜实甫说情,难不成您也与他暗中勾结了。” 话是疑问,语声却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李净远抬手指着姜蕖,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朝臣!” 姜蕖冷冷地抬起眸子,解下脸上的钟馗面具,她望着李净远,淡道:“李大人,您气昏头了。” 李净远在看清姜蕖面貌的瞬间,眼前便阵阵发晕,他咬牙道:“好哇好哇,好一个世家贵族的淑女典范!安敢勾结他人弑父?!如斯狠毒!!” 李净远道:“明日我便上奏!姜蕖!你等死吧!” 晏颂今似笑非笑,眼底冷漠异常,“李净远,你说什么胡话。” 姜蕖站起身,语声轻缓,道:“早前听闻父亲说,李大人很聪明。不仅是在为人相处方面,在做官一事上也是天赋异禀,就拿皇陵建造一事来说,大人从中牟利不少吧。” 她面无表情看着李净远,却依旧难掩讥讽。 李净远的面色由红转绿又变黑,他气得几乎要吐血,一时间完全相信了姜蕖的话!皇陵一事知之者甚少,姜蕖一介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如何能知道此等事情!定是姜实甫告与她的! 他缓和呼吸,道:“……下官今日来此,是喝醉酒的缘故,请将军和姜姑娘莫要放在心上。”话落,他挥袖转身,大步离开。 姜蕖扬起耳朵,听着李净远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青黛佩服地望着姜蕖,道:“姑娘是如何知道李净远在皇陵修建中贪墨一事?” 姜蕖思考一会儿,弯唇道:“一个很好的长辈告诉我的。” 晏颂今笑了笑,他仰头望着桌对面的姑娘,身形清癯,脊背却似青竹一般直挺。他并未多问,只盼着姜蕖能遇见更多更好的人,他道:“菜肴都凉了,我让小二重上一份。” 话落,大洪出去同小二交涉,青黛记起手里还有事物未处理,得了主子的准许,便先一步离开。 晏颂今伸出手背轻碰琉璃盏中的补汤,温热刚好,“尝尝乌鸡汤。” 姜蕖被青黛扶着坐下来,纯厚浓郁的香气涌入鼻尖,她眨了眨眼,声音不疾不徐道:“晏颂今,我没有舍不得姜家。相反,我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晏颂今看着她的眸子,道:“好,我帮你。” 27. 相见欢 胸腔鼓动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姜蕖微微一怔。 晏颂今看着她失神的面色,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勾唇道:“发什么愣?不信我能帮你?” 姜蕖眨了眨眼,心口不知为何倏然悸动。她蹙起眉,后知后觉地按了按胸口,疑惑心中莫名出现的情绪,似是酸胀,又似是慌乱…… 晏颂今一惊,忙扶住她的手腕,原本翘着的嘴角已然放平,他面上满是担忧,道:“胸口疼?我带你回去找独玄。”说着,他就要背起姜蕖离开。 姜蕖听罢,反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没事,不是疼……很奇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一般。” 晏颂今见她神色无恙,却依旧绷着脸,追问道:“哪里奇怪?” 姜蕖抚了抚平静下来的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不见晏颂今的神色,但她多思敏锐,感受到他紧绷的身躯,便道:“真没事,我骗你作甚?想来是会是喝药的缘故,再说我好久未吃过金雪楼里的菜肴,何必走得这样急。” 晏颂今偏着头,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姜蕖的面庞,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审问过很多敌人叛徒,自然看出姜蕖满脸的诚实。 他心中盘算着待回去后,找独玄问问。面上却温声答应姜蕖,悉心为她布菜。 姜蕖与晏颂今认识多年,如何能看不出他心中另有打算,她味同嚼蜡地用着碗里的藕片,心中倏然生出逗趣。 她抿了抿唇,酝酿一番后,蓦地弯下腰,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晏颂今手指一颤,面色唰地变白,他抬手扣住姜蕖的腰,正要背她出去,耳边便听见一声调侃,清脆的笑声。一瞬间,他立刻知晓又被姜蕖骗了。 姜蕖抓着晏颂今胸前的衣襟,捂住肚子笑弯腰,她道:“晏颂今,你怎么还跟从前一样笨。” 晏颂今的下颔紧绷,几乎要气笑了。他冷冷望着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恶毒姑娘,走上前拎起姜蕖的衣领往外带去。 姜蕖双手合十,告饶道:“我错了,我错了。” 晏颂今勾唇一笑,冷声道:“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该受罚。” 姜蕖:“什么罚?” 晏颂今恶劣道:“往后十天里,我让独玄在药里多加一两黄连。” 姜蕖目瞪口呆,忙挣扎起来,“晏颂今!你心眼怎地就这般小?!”话语中难掩她的愤怒,引得周遭好奇的目光。 晏颂今视若无睹。从前他便是邺都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何曾在意过这种尚且连恶意都算不上的视线,他拍了拍姜蕖的头顶,道:“有人看你笑话。” 姜蕖听罢,瞬间安静下来。 她磨着牙,冷脸道:“晏颂今,你过分了!” 晏颂今扬眉一笑,“谁过分,谁清楚。” 姜蕖彻底歇了声,任由晏颂今给她拎进马车里。 夜幕沉沉,天京街烛火通明,精致典雅的马车飞速地碾过长街,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 这一路上,姜蕖冷着脸,抱胸背过身去,丝毫不理会晏颂今的话语。直至到了下车的时候,晏颂今问她:“下车吧……姜大姑娘。” 姜蕖抿唇,不理会他的话,摸索着起身,伸手虚虚地探着前方。 她正稳步向前走去,原本安静的马蓦地躁动起来,车厢晃动一下,姜蕖脚底不稳,猝不及防朝前倒去。 “唔。” 姜蕖撞进坚硬的胸膛里,硬得像是石头一样。 衣襟冰凉柔软,贴在她的脸颊上,浅淡的雪松气息飘进鼻尖。 晏颂今扶着她的肩头,将她带下马车,道:“没事吧。” 姜蕖捂着鼻尖,恼意更甚,将这一切过错都怪罪在晏颂今头上,她深吸好几口气,冰着脸不说话。 晏颂今瞧见她通红的鼻尖,眸中闪过一个尴尬,他思来想去,道:“再过些日子,宫里计划着去西郊围场围猎,届时我为你猎一头白狐为你赔罪,姱姱看如何?” 姜蕖思考一瞬,道:“我不需要白狐。” 晏颂今背手,想了想又道:“那再加一件老虎皮?那时我再寻城里最好的绣娘为你做一身行服。” 姜蕖道:“那便这个了。” 晏颂今扬唇一笑,领着她进府。 黑夜沉寂,夜风寒凉,姜蕖刚回屋子里便打了一个喷嚏。 青黛听见声音,停下整理桌案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记起独玄那句“不可受凉”的嘱咐,她走上前,碰了碰姜蕖的额头,道:“没起温便好。” 姜蕖笑道:“我的身子哪有这般差劲。” 青黛语重心长道:“那也要注意身体才是。”话落,她走出去吩咐小厨房煮了一碗姜汤,随即安排姜蕖沐浴,早早歇下。 入了秋后,气温骤降。 往后的这几日,姜蕖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地加着,每日所用的汤药也越发苦涩,但手腕上的青紫却不见好转,双眸依旧看不清事物。 她往明月楼跑了好几趟,也没见到白晃的身影,只能从雪离口中得知最近她手里事情繁杂,抽不出时间归京。 这日的傍晚时刻,夕阳逐渐落下,天边晕开一片昏黄。 姜蕖从明月楼回来,走过月洞门时,窈窕身影被拉长,斜斜落在地上,她侧目看了眼青黛,问道:“晏颂今今日何时回来?” 青黛道:“估摸一刻钟的时辰便到了。” 姜蕖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领我去他书房吧。” 自从眼盲之后,她做事极为不方便,压根离不开人。她废了好一番心思才将姜实甫这些年所干的贪污枉法之事,以及他杀妻的证据整理好。 如今朝堂之上,慕容元,薛文珠以及姜实甫身后的党羽皆在护着姜实甫。其余的京官惯会察言观色,猜到帝王心思后,便上折子为姜实甫开脱,一时间局面僵在此处,搁置许久。 想要姜实甫彻底无法翻身,暗杀下毒方法多得很,但姜蕖要得不仅仅是他死,所以明面上的法子最好是从薛文珠下手。 青黛领着姜蕖到晏颂今的书房里。 重逢之后,姜蕖待晏颂今心中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她并未主动来过书房这种较为私密的地方。在青黛推开房门一刻,书房里散出的冷气不由得让姜蕖为之一愣。 屋内空旷冷寂,青石砖面散发着凉意,沿着脚底往上蔓延。靠窗的桌案 上只简单地摆放一些纸笔,放着几卷卷轴。一旁的黑木书架中横着几柄刀剑和书册,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桃木小架上摆放的荷花玉簪。 青黛扶着姜蕖在屋内坐下,姜蕖问道:“你同我说说这屋里的布置吧。” 青黛张望一圈,细细同姜蕖道来。 木架上的檀香逐渐燃尽,房门再次被推开,晏颂今进来的瞬间,便察觉出屋内有人,他按紧腰间的长刀,却在看清姜蕖的瞬间,松下了手。 他问:“怎么突然来寻我了?” 姜蕖听见语声,侧目看去,道:“你回来了。” 青黛见此,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晏颂今解下腰间的长刀,道:“嗯。” 姜蕖摸着小几站起身,双目无焦地望着前方。 晏颂今道:“还看不见吗?”他盘算着再去找独玄一趟。 姜蕖无奈地抿唇,道:“你别去找独玄……” 万一他有点意见,给她用的药里多加一两黄连,那她当真是瞎了眼的ha蟆坐井望天——欲哭无泪了!! 晏颂今默了默,道:“好,知道了。” 他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姜蕖面前,道:“坐下,说说什么事。” 姜蕖从袖中拿出整齐叠好的宣纸放在小几上,语声平淡道:“姜实甫杀妻的证据。”说着,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飘散出来的热气。 窗户半开,秋风溜了进来,吹起纸边,露出里面的文字。 晏颂今拿了过来,上头的字迹有些歪扭,显然姜蕖写得很艰难。待看清纸上的内容,他眸光微动。 姜蕖等他看完,开口道:“这是姜实甫杀妻的证据。在秦家被抄后,母亲手里的商铺地产被姜实甫悉数转移,而母亲的尸骨亦被姜实甫草草下葬。” “更奇怪的便是这地契,在辗转多方后,背后的契主竟莫名消失,怎么也查不出来。” 姜蕖轻啜一口茶水,接着道:“若将此事公之于众,慕容元在天下人面前,必定要细查,但若此事连一国之主都查不出来……” 晏颂今挑眉一笑,“那便是贼喊捉贼了。” 姜蕖弯唇:“对。” 茶盏里的茶叶沉底,姜蕖道:“据我所知,薛文珠早已和姜实甫暗中合作。而慕容元只会保下对他更有益的薛家,所以他只会将一切过错冠在姜实甫头上,必要之时,秦家被抄一事也要把姜实甫拉出来当替罪羊。” “届时,姜实甫必须得死。” 她歪了歪头,道:“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应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晏颂今轻笑一声,他看着姜蕖,眸中满是温情,他道:“有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上头的卷轴翻看起来,鲜红的字迹皆是姜实甫勾结外敌的证据,他语声不疾不徐道:“放心,明日便带你看个好戏。” “明日午时之前,此事必会传遍京城,慕容元那个蠢货,总该麻利一回了。” 外头风声阵阵,吹着干枯的树叶发出簌簌声响,姜蕖端着茶盏,温热沿着掌心传遍四肢,她眼睫轻轻颤动,好似在此刻,她终于能看清复仇的方向,还母亲和外祖一家一个清白。 28. 相见欢 五更天时,晨鸡报晓。 邺都城里逐渐升起烟火气,因值深秋,酒肆摆上新酒,浓郁酒香盈满过路人的口鼻。朱雀桥前,渔民解下竹篓,逢人便吆喝篓里新抓的青蟹。 一身着青衫的书生瞧了一眼,便被渔民拉住,渔民说:“宋书生,今个儿起这么早啊?要不要来几只螃蟹?” 宋书生摸了摸腰带里为数不多的铜板,窘迫地摇了摇头,道:“不了,我来瞧瞧官府颁的政令。” 渔民笑了笑,往他兜里系了两个,道:“送你的,回去记得弄给你娘吃,来日高中,记得请我喝酒啊。” 宋书生耳边泛起红,低低应了一句后,便往桥上走。 朱雀桥前已然围了不少人,嘴里絮絮叨叨地讨论些什么,宋书生伸着脖子往前瞧,身旁的大娘道:“挤什么……诶!宋书生啊!你来看看上面写的啥?” 周遭的人都不识字,见宋书生来了,便让了路出来。 宋书生道谢后,望着上头贴的告示,喃喃念起来。 但读着读着,宋书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蹙起眉头往下看去,在看清全部内容时,他面上的血色已然褪得干净,脸颊冒着豆大的汗珠。 旁边的大爷见他都要站不稳了,忙撑住他的肩,道:“这上头是什么?” 宋书生看清告示纸角落的红章,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将其中内容告知众人。 “晋阳大旱,连年无收,成阳侯姜实甫奉命赈灾,为一己私欲,与晋阳商户勾结,贪下万两白银。此等佞臣作恶多端!据成阳侯府旧人言,一年前,姜实甫杀妻吞财,倒卖地契银钱,城北纺织铺子,东街安民药铺……皆已易主!伏惟圣朝以民治天下,安能容忍此等视人命为草芥的大奸大恶之辈位极人臣?!”宋书生一口气念完。 周遭寂静一瞬。 “呸!畜生啊!”大娘气红脸,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大声怒骂起来。 其余人听罢,想起城外成堆的灾民,心中满是愤然,跟着扬声唾骂起姜实甫。 短短半刻钟的功夫,此事已然传遍整个邺都城,人人提及姜实甫,恨不得将其诛之! 城中热闹,皇宫里也不逊色。 坤宁宫里,门窗紧闭,檀香幽幽燃烧,整个宫殿充斥一股古怪的气味。薛文珠阴沉着一张脸,听完侍卫的汇报。她像是感受不到痛意,紧紧掐着掌心的肉。 “陛下,如今在何处?”她问道。 侍卫埋首在地,哆嗦一下,道:“还在嘉贵妃那里……” 薛文珠气急,胸脯起伏得厉害。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满腔的杀意!身旁的嬷嬷小心地给她顺气,薛文珠用了好几盏茶水,才逐渐恢复冷静,她淡声吩咐道:“请陛下过来。” 良久,坤宁宫外终于出现慕容元的身影。 薛文珠见他面色也像她一样青黑,想来是路上也从大监嘴里听说了邺都城里今早发生的事情。她心中不免涌上快意,日日盼望慕容元这老货能横死在那贱人榻上,这样一来,她的孩儿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登上皇位,而她也将垂帘听政,权倾朝野! “皇后在想什么?”慕容元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一定要探究出什么。 薛文珠回神,道:“回陛下,臣妾再想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姜实甫?” 慕容元眸中闪过阴狠,瞥了薛文珠一眼,反问道:“皇后怎么想?” 薛文珠手心一紧,扯着嘴角道:“臣妾身为后宫女子,如何能干政?” 慕容元起身走到她身前,捏着她的下巴,道:“皇后尽管说就是,朕不罚你。” 薛文珠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他眸中的意思,她心中恼恨,却依旧弯了弯唇,眼波流转道:“依臣妾看,姜实甫留不得。” “哈哈哈!”慕容元大笑出声,他用力地捏了捏薛文珠的脸颊,道:“那便依朕的好皇后所言!” 话落,慕容元的面色又陡然阴鸷,他冷冷吩咐道:“查查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找到后直接杀了。安敢借朕的手杀人,朕岂能让他好过?” “晏颂今?近日他一直在朝堂上弹劾姜实甫。”薛文珠道。 慕容元冷笑一声,“他?晏颂今没必要多此一举,他只会图省事,直接杀了姜实甫。” …… 直至早朝,宫里洒扫的内侍才瞧见慕容元满脸怒火地从坤宁宫里出来,众人皆是骇然,相互对视一眼,忙着手做自己的事情,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命赔进去。 慕容元旁边的大监服侍得更加小心,心中不禁为前朝的臣子捏了一把汗。 秋风扫过落叶,西风似刀子刮得脸颊生疼,朝中一片寂然,盘旋在殿顶的长龙怒目圆瞪,仿佛要将其间众人吞噬殆尽。 紫衣老臣瘫跪在白汉玉地砖上,身旁倒着一方砚台,他额头上的鲜血汩汩而下,即便流进眼睛里,亦不敢伸手去拭。 慕容元接过大监递来的帕子,仔细擦起自己的手指。 他抬起眼眸俯视着众人,语声威压道:“诸位爱卿,还想如何为姜实甫辩驳?” 见周遭无人说话,他轻蔑地望向殿下的苏广陵,道:“苏爱卿,可还有话说?” 话落,只见苏广陵浑身一哆嗦,颤抖着持起笏板,语声艰涩道:“臣没有,姜实甫贪污枉法,杀妻夺财,实在是该死!合该……”话及此,苏广陵不由得想起苏云,眼中浮起泪花。 但转念又想起家中等待他的老小,眸中渐渐恢复平静,冷漠。他字字有力道:“合该全家抄斩!” 慕容衡骤然抬头,望向慕容元的目光里带上一丝乞求,他还有一个未婚妻姜蕖,他不愿她因此收到牵连,正要张嘴为姜蕖求情,可对上慕容元那充满警告的目光时,嘴里的话再次被咽了下去。 慕容元收回目光,道:“既如此,那便听苏爱卿所言,姜家……” 晏颂今掀起眼皮,打断他的话,道:“陛下。” “此番不妥。”他淡声开口,顶着慕容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又道:“姜家嫡女本就无妄之灾。母亲为父亲所害,如今还要被父亲连累下狱,所受冤屈实在令让人心疼。” 周围朝臣诧异看他一眼,想到前几日这混账那番狠毒的作态恨不得是要将姜府杀个干净,如今又装什么假慈悲? 但他们亦不敢当面说出来,就怕晏颂今一个不高兴,顺手给他们清理了。 慕容元气得几乎喘不上气,身旁的大监忙命人扶着他离开,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跟着离开。 晏颂今理了理衣袖,正要回府,却在长英殿前被慕容衡叫住。 慕容衡一身白衣,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他朝晏颂今拱了拱手,道:“晏将军留步。” 晏颂今颔首:“二 皇子。” 慕容衡顿了顿,道:“本王多谢将军救下姜姑娘。” 晏颂今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望着面前人的相貌,恍惚想起这人便是姜实甫为姜蕖定下的未婚夫婿,他默了默,微微扬起下颌,道:“不烦二皇子专程来道谢,姱姱自会同微臣道谢,不过……微臣与姱姱之间从不生分。” 慕容衡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变青,他警告道:“将军,姱姱是本王未过门的妻。” 晏颂今扫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心道姜蕖不至于眼瞎心盲到能看上这么一个文弱书生,他语声散漫开口:“二皇子如此笃定?那微臣便拭目以待了。” 他没再看慕容衡的神色,也不欲和他多说,径自转身离开。 跟在身旁的大蕃挠了挠头,道:“主子,那姜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啊?” 晏颂今丝毫没有犹豫道:“废话,当然是……”我这样的。 话还未说完,他蓦然顿住,他想起姜蕖似乎从未同他说过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子,他皱起眉,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在长英殿前的慕容衡。 一身羸弱的身姿,相貌也没有他好。 晏颂今松了口气,放心道:“总归不是慕容衡那样的。” 大蕃道:“那长公主似乎也喜欢姜姑娘?” 晏颂今的面色彻底黑下来,冷冷瞥大蕃一眼,道:“闭嘴。” 大蕃不再说话。 晏颂今大步往前走着,朱红的衣角随风扬起,他又倏然开口:“前些日子,叫你查的这几年来慕容惜水和姜蕖的关系如何了?” 大蕃正色道:“她二人没有交集。” 晏颂今狐疑看他一眼。 大蕃道:“属下保证!绝对没有一点一点的交集!” 晏颂今笑道:“那便好。” 二人上了马车,晏颂今看了眼天色,道:“去城外的府邸。” 马车扬长而去,日头逐渐攀升至头顶,靖安侯府里里外外充满一股药香。 姜蕖闻不得这味道,稍微一丁点的刺激都能惹得她呕出来。如今眼盲还未回复,平日里依旧会呕血,不过身子骨较之从前好上许多,不至于走两步就要歇歇。 今日早晨,青黛为她束腰带时,发现她的腰身比从前多出半寸,双颊上也多出一点肉。 照青黛所言便是:“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 她嗔怪地打了青黛两下,便由着她为自己妆点起来。 如今快到晌午,独玄又开始捣鼓新药,姜蕖趁着没人,便坐在九重院外头的走廊里逗弄着雪花。 青黛左找右找终于找到姜蕖,跑过来道:“姑娘,怎么又自个儿跑出来待着。”说着,她抖了抖臂弯上的披风给姜蕖披上。 姜蕖解释道:“药味太浓,我出来避避。” 青黛道:“那下次姑娘同属下说一声,属下陪着你。” 姜蕖轻声答应。 青黛笑了笑,想起今早邺都城里的热闹,姜实甫的罪状文贴满大街小巷,短短一个时辰传遍全城。 此事又涉及姜蕖,青黛便皆说与她听。 姜蕖面无波澜地听着,纤细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雪花。 青黛摸不清她的想法,便问:“姑娘,是不高兴吗?” 姜蕖弯唇,“怎么会?” 她只是太高兴,太激动了。 29. 相见欢 她只是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萧瑟的秋风吹过廊下的芭蕉梧桐,厚厚的绿叶面结着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在泥里。 喉咙泛起一丝痒意,姜蕖微微蹙眉,捂起唇瓣咳嗽起来,连带着脖颈都蔓起红。青黛忙扶着她,小心地给她顺着气,手心感受到姜蕖单薄的脊背,双眸顿生酸涩,她用力揉了一把眼眶,道:“姑娘,属下带你去找独玄算账!这老头,简直没用!” 姜蕖咳着咳着几乎就要笑出来,她拍了拍青黛的肩膀,沙哑道:“胡说什么。” 万一独玄被说的一个不高兴,又给她加二两黄连,那她还真遭不住。记起前几日那满满一碗的乌黑药汁,姜蕖只觉舌尖都满是涩意。 走廊走来一位身着嫩绿小裙的侍女,她道:“姑娘,独玄医师叫您去用药。” 姜蕖叹了一口气,将雪花递到侍女手里,道:“走吧。” 在靖安侯府生活的这些日子,姜蕖即便是眼盲,却也将整个宅院的布局熟记于心,走起路来也是顺当从容。 甫一进院,姜蕖便听见独玄道:“姱姱,该喝药了。” 姜蕖嘴角一抽,鼻尖的药味越来越浓郁,像是秋夜池塘里烂臭的淤泥,黏腻地绕在她身上,怎么也散不掉。 她做了好一番准备,正要接过来,一口气灌下。 耳边忽然听见一声叫唤,“姑娘!” 响亮的,滑滑的,清脆的,还带有一丝哽咽。 姜蕖蓦地顿在原地,眼睫颤动一瞬,她迷茫地转过身去,望着语声传来的方向,唇瓣嗫嚅着:“是……喜鹊吗?” 平稳的空气忽被打散,一道带着清香的风向她袭来,她被拥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姜蕖彻底怔愣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潮湿。她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脊背,道:“喜鹊……” 喜鹊呜咽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流满姜蕖的肩头,打着哭嗝,闷声道:“奴婢还以为姑娘不认得我了呢。” 姜蕖眼底酸涩泛红,轻声道:“怎么可能会忘记你……” “奴婢想死姑娘了。” “姑娘的身子怎么样了,奴婢当日被姜实甫带走的时候,都没和姑娘说一声,害的姑娘平白为奴婢担心……” 喜鹊絮絮叨叨地在姜蕖耳边说了很多,似乎要将这几月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都说出来。 姜蕖听着她说,在她打嗝,抹眼泪的间隙回她两句。 喜鹊泪眼婆娑地看着姜蕖,这才注意到姜蕖无神的眼眸,浑身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不得动弹,她问道:“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吗?” 姜蕖顿了顿,轻声道:“对,但会好起来的。” 独玄看着二人痛哭流涕的场面,惊讶地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听见姜蕖这话,自信道:“那当然了,本圣手对解毒一事上,向来是手拿把掐!没有什么毒是我解不了的!” 话还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喜鹊跪在独玄身前,道:“圣手,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 这一突然的动作,给周遭的人都吓一跳。 独玄被吓得跳脚,几乎要上树,但衣摆被喜鹊紧紧攥在手心里,怎么也抽不出来,他对上喜鹊倔强的眸子,咽了咽道:“救救救!行了吧!” 喜鹊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来。 姜蕖从重逢的喜悦中回神,想起喜鹊的伤势,忙伸手拉住她,问道:“喜鹊,你受的伤的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喜鹊嘴角的笑容一顿,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道:“没事,奴婢不是完完整整地站在姑娘面前么。”说着,她微微拉了拉裙角,遮住那只跛脚。 姜蕖又细心检查一番,才相信喜鹊的话。 此时此刻,姜蕖才想起来,喜鹊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靖安侯府,她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喜鹊道:“是晏将军!” 姜蕖愣住,“那……他人呢?” “我就在这里。”晏颂今道。 姜蕖“望”他,蹙眉道:“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懒散地靠在月洞门前,身上的朱红官服还未换下,眉眼含笑地看着姜蕖,道:“看看你与旧仆重逢后,怎么叙旧的。” 他望着姜蕖通红微肿的眼眶,她的发丝和肩头上虽沾着泪水,上扬的蛾眉却满是笑意。 在东华寺与他重逢时,也没见她这么高兴,晏颂今心里这般想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走近她,他将怀里的帕子递过去,调侃道:“擦擦吧,拖着鼻涕,流着眼泪的,丢不丢人。” 姜蕖心中一梗,愤恨地抽过他手里的帕子给自己擦起眼泪,但她压根就没有流鼻涕。 雪松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姜蕖心生古怪,手指略显僵硬地擦去肩上的泪水。 喜鹊了解姜蕖,在瞥见姜蕖泛红的耳垂后,好奇地望了望晏颂今,见他嘴角带着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姜蕖今日见到喜鹊,心情大好。 正想着出府逛逛时,又被独玄叫住,“诶!姜蕖!你药没喝!别想着躲过这一次!” 话落,姜蕖嘴角的笑容落下,抿着唇不说话。 青黛,喜鹊,晏颂今,大洪大蕃皆笑出声来。 姜蕖在众人的目光下,端起汤药灌了下去!乌黑的汤药流进腹中,却在下一刻涌到喉口,舌尖泛起苦水,姜蕖面上皱作一团,她捂住嘴,用力咽了咽,才勉强咽下去。 晏颂今轻笑一声,捏起一旁青玉小碟里的蜜饯塞进姜蕖嘴里,道:“缓缓。” 清甜桃香代替掉苦涩的药味,姜蕖如释重负。 晏颂今看着她被蜜饯撑起的脸颊,想要伸手去掐两下,奈何此处人多,便只好作罢。 他道:“随我去书房一趟,我同你说些事情。” 姜蕖点头,叫青黛安排完喜鹊的住处后,便随着晏颂今去书房,晏颂今将衣角递过来,道:“捏着。” 姜蕖没捏,解释道:“我如今能认得路,不用人扶着了。” 晏颂今悠悠看她一眼,道:“我书房前建了一个小池塘,你要是跌进去了,我可不去捞你。” 姜蕖咬牙,伸手拽过他的衣角,猛地用力往下拉去,拉得晏颂今一个酿跄,差点倒在她的身上。 晏颂今望着皱巴巴的衣角,眉心蹙了蹙,道:“你真粗鲁。” 姜蕖脸不红心不跳道:“那是你活该!” 二人互呛着,走到书房门前。 姜蕖径自往前走着,没注意到身前的人已经停下,蓦地撞上 他坚硬的后背,整个人反弹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晏颂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 姜蕖站稳后,揉着通红的鼻尖,问:“你少练点武罢。” 光是身上坚硬,底盘都不稳,被她一拉都能酿跄两下,练着武有何用?姜蕖兀自心想。 晏颂今问:“为何?” 姜蕖道:“你底盘不稳。”话落,脸颊便被晏颂今捏住,待姜蕖反应过来后,晏颂今已然收回手。 姜蕖正气恼着,晏颂今笑着推她进屋里坐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茶香被风吹散,发梢荡起轻微的弧度,姜蕖望着窗外,听见书房外头池塘里鲤鱼跳波的水声。 少女的眉眼清丽,唇瓣微微抿起,松开后,又是一抹红润。 晏颂今收回目光,直截了当道:“姜实甫下狱了。” 姜蕖侧目,道:“我从青黛嘴里听说了,今早邺都城里的事情是你做的?”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眉眼慵懒,道:“是我,还满意么?” 姜蕖思忖一瞬,道:“还不错。” 毕竟能在一日之内,将这种消息传遍整个邺都城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晏颂今啜一口茶水,笑看她:“姱姱做的也不错,能赌对帝王的心思也不容易。” 他悠哉开口:“今日早朝后,慕容元便下了旨,姜家将在五日后城门口问斩,届时游街示众,觉得如何?若是不满意,我便叫姜实甫更惨些。” “不用了。”姜蕖道,对于姜实甫而言,这些足够诛他的心了。 “嗯,”晏颂今垂眸,似是想起什么,他望向姜蕖,随口提及:“苏家嫡女苏云是姜实甫的续弦,听喜鹊说,她待你不错。” 姜蕖听他的话,想起苏云的那张笑颜,以及在雅君苑的那件空屋里苏云为她准备的各种首饰物件…… 苏云待她好么? 或许是好的,姜蕖说不清楚。 但如今她没心思去想苏云待她的真心,她望向晏颂今,道:“姜实甫被关在何处?” 晏颂今放下手里的茶盏,道:“城东的大牢里尽头的那一间,我派人重兵把守着,你若是想去,我同你一起。” 姜蕖指尖微微蜷缩,轻声道:“好。” 她算了算日子,道:“后日。” 晏颂今挑眉,道:“可以。” 姜蕖抿唇,二人无言片刻,她轻声道:“多谢。” 若无晏颂今的相助,姜蕖的确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将姜实甫彻底除去。 晏颂今道:“若是想谢,那便答应我一个事吧。” 姜蕖疑惑看他,“什么事?” 晏颂今侧目望向窗外池塘里的鲤鱼,道:“平日我不在府里时,帮我喂喂鱼,别叫它们都死光了。毕竟这种事,你干的也不少。” 姜蕖:“……” 她站起身,心道,早知不同他多说。 晏颂今勾唇,道:“问你个事。” 姜蕖不善地看他。 晏颂今目光落在木架上的荷花玉簪,故作漫不经心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蕖蹙眉,心头倏然一跳。她忽视心中莫名的情绪,想了片刻,恶劣直白道:“与你何干。” 30. 清平乐 两日后。 熹微晨光爬上檐角,青灰窗台上摆放着几只橙红的柿子,一缕微风溜进屋内。 喜鹊为姜蕖插上最后一只钗子,“姑娘,真不要奴婢陪你一起去吗?” 青黛拿起屏风上的披风给姜蕖披上,笑着对喜鹊说:“别想了,赶紧和我一起去整理独玄留下的草药吧,有主子陪着姑娘,你还担心什么?” 喜鹊哎了一声,“从前姑娘身边只有奴婢一个人的……如今姑娘都不要奴婢了。” 姜蕖捞起桌案上吐着舌头的铜质小狗,塞进喜鹊手里,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话落,青黛和喜鹊皆笑出声来,青黛推着姜蕖出门,催促道:“姑娘,抓紧些时间罢。” 姜蕖无奈,拿起墙角的乌木明杖,往外走去。 日头明亮,侯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大洪架在前头马背上,见到姜蕖后,他道:“姑娘,主子在车上。” 姜蕖朝他点头,提起裙角上车。 朱红的车帘掀开,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姜蕖的手臂引着她上车。 隔着嫩黄衣衫,姜蕖感知到这人掌心的温热,她抿了抿唇,弯翘的眼睫轻轻颤动,她不自在地在车厢的角落处坐下来。 车厢宽敞,中央摆放的紫檀小几上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姜蕖鼻尖轻嗅,闻出所燃的香是安神香。 想起前几天同晏颂今约好今日辰时出发后,便没在府里见到他的身影。她问了嘴青黛,方才得知晏颂今刚回京不久,军中要事繁多,他一连几日处理公务到深夜,干脆便宿在军营中。 即使如此,他又何必陪她走这一遭?姜蕖心道。 晏颂今姿态散漫地靠在车厢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见姜蕖不说话,他望向姜蕖,开口道:“怎么板着一张脸?哪个混账得罪你了?” 姜蕖侧目看他,道:“你没睡好,不如现在回府歇着,无需陪我这一趟。” 晏颂今愣了一瞬,余光瞥见案几上的安神香,顿时了然,他调侃道:“鼻子还怪灵的。” 姜蕖不言,偏过头,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给他。 晏颂今沉默片刻,压下唇角的笑意,道:“虽然睡得少,但睡得好。” 姜蕖轻哼一声,闷声道:“你就骗我罢。” 晏颂今笑得更欢,凤眸褪去凌厉,笑意从眼角泄出,他支起手肘,道:“那怎么办?我不想回府睡觉。” 许是当真没睡好,他的声音低哑缠绵。惹得姜蕖耳朵阵阵发痒,她抬手揉揉,待放下手时,圆润的耳垂泛起一丝薄红。 衣袖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姜蕖心中思索片刻,果断拿出藏在衣袖的东西,递到晏颂今眼前。 清淡微甘的草本香猝不及防地涌入晏颂今的鼻尖,他错愕地看去,只见一只雪白的,绣着精致云纹的香囊横在他面前。 香气似乎流进他的心底,晏颂今眼眸微动。 香囊之后是少女清丽的脸庞。 晏颂今不再去看香囊,反而顺着葱白的指尖,望向姜蕖,目光定定,仔细描摹过她圆润杏眸,半抿的嫣红唇瓣。更是仗着姜蕖看不见,他丝毫不掩饰眸中浓郁的情意。 熏香袅袅飘着,姜蕖见身前的人没有动静,心中微恼,蹙起眉头,道:“你不要吗?” “……要啊,当然要。”晏颂今收回目光,接过香囊后,顺手系在腰间,道:“姱姱亲手做的,我为何不要。” 姜蕖猝然收回手,指尖依稀残留麻意。 听着晏颂今的话,这股麻意好似从指尖直达心口,姜蕖手足无措地拿起案几上的茶水,兀自用了起来。 一路上,晏颂今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姜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送他香囊。 许久,外头的大洪道:“主子,姑娘,到地方了。” 姜蕖如听天籁,摸索到乌木明杖,便匆匆下了车。晏颂今从容下车,发尾随风扬起,眉眼间满是高兴得意,不见一丝疲惫,直把大洪看得一愣一愣地挠头。 来之前,晏颂今和诏狱打过招呼,班房内不见一个狱卒身影。 甬道漆黑狭长,两侧的油灯亮着微弱的火光。乌木明杖一哒一哒地敲打在崎岖地面上,在空荡荡的牢狱中荡起清晰的回音。 “到了。”晏颂今提醒,他解下沉重的锁链,问道:“需要我进去吗?” 姜蕖犹豫一瞬,摇摇头道:“不用。” 晏颂今思忖一瞬,将手里的油灯挂在狱门上,道:“我在外面等你。” 昏黄的灯火晕在姜蕖的脸颊上,她面色平淡地推开狱门。应是年久失修,铁门老旧生锈,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 牢房逼仄,却也容纳了偌大姜府的所有人。 牢房的角落里响起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黑暗中渐渐露出一面脏污的人脸,苏云眯了眯眼,看清姜蕖的面庞,她嗫嚅着唇:“是姱姱吗?” 姜蕖顺着声音看去,“是我。” 话落,牢房内寂静一瞬,老鼠啃食的动静清晰入耳。 苏云浑身一哆嗦,她眸中含有希冀地望向姜蕖,问:“姱姱,你……你是来救咱们的吗?” 话只说一半,一声冷笑传进姜蕖耳中。 姜峰瘫坐在地上,眸中满是冷意,他盯视着姜蕖,讥刺道:“姜蕖,你真是好手段。” 姜蕖听着,不禁弯了唇角,她道:“二叔谬赞。” 苏云不知所云,她试图上前拉姜蕖的手,奈何锁链太短,连姜蕖的衣角都够不上,她道:“姱姱,你听母亲的话。快些救咱们出去,你想啊,往后你若是嫁于安王殿下,没了娘家,是会受人欺负的……” 姜蕖并未理会她的话,指尖轻轻敲打着明杖,她问道:“姜实甫呢?” 苏云忙道:“在这里,在这里。你同你父亲好好说说。” 姜蕖道了一声谢,径自走到姜实甫面前蹲下,她轻声叫了一句:“父亲。” 端坐在地面上的姜实甫终于睁开眼,他死死盯着姜蕖,突然开口道:“你眼盲了。” 姜蕖抬手摸了摸眼眸,弯了弯唇:“是父亲的功劳。” 她从怀中拿出一纸书信放在姜实甫身前,道:“所以,女儿特地来此感谢父亲。” 昏暗的灯光找不清信纸上的字迹。但姜实甫在触碰到信纸的瞬间,瞳孔蓦地缩成一点,这是他与薛文珠通信时所用的一种极为特殊的纸张。 他按捺下颤抖的手掌,道:“什么意思?”< /p>姜蕖道:“父亲不懂么?这是您与薛文珠勾结的证据啊。” 姜实甫面色难看,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姜蕖不疾不徐地开口:“父亲大意了,这种紧要的书信怎能随意就放在书房里。” 姜蕖弯弯唇,接着道:“女儿料想在今日之前,父亲定然以为姜府能安然无恙,顶多是帝王震怒,削了官职,降了爵位而已。但如今,女儿想知道父亲心中还是这么想吗。” “姜蕖!”姜实甫低吼道,他瞪视着姜蕖,扯过书信,将它撕个粉碎。 苏云,姜峰,许画屏面色惶恐,他们从未见过姜实甫如此勃然暴怒的神色。 “姱姱,别惹你父亲生气!”苏云急道。 姜蕖面上略显不耐,她淡声警告:“苏夫人,还请您先闭嘴。” 书信的碎片洒了姜蕖满身,她不在意地挥去。 姜实甫心头怒火中烧,他咬牙道:“我竟然没看出来,你倒是有点脑子!当年你母亲要是有你一半能力,到最后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姜蕖脸上的崩溃,口不择言道:“你知道么。你母亲临死前嘴里还叫唤着姱姱。鞭子打在她身上,打得皮开肉绽,露出白骨!但她竟还有几分骨气,死活也不认下秦家的罪责!” “不过你还是明白得太晚了!你母亲的尸骨一年前都被乱葬岗的野兽啃食殆尽了!” 周遭静悄,油灯爆出一声裂响,微弱灯火照亮姜蕖半边白皙的面庞。 她平静地看着姜实甫,眸中是一片漠然。 许久,姜蕖抬手抚过姜实甫的肩头,轻声道:“父亲,您怎么就沉不住气呢。女儿还未问你,您怎么全都招了啊。” 姜实甫脸皮痉挛,他道:“姜蕖,你别得意。” “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拖着你下去的!”他一字一句道。 姜蕖蹙眉:“女儿不会走您的后路。” 姜实甫道:“我死了,你以为薛文珠就会放过你吗?!” “姱姱,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忘了为父曾告诉过你的道理么,薛文珠能有如今的地位权势,少不了帝王的准许的……” “动了一国之主的羹食,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姜实甫道。 “姱姱,你听你父亲的,救救咱们一家,往后咱们和和气气的,不好么。”苏云小声央求着。 姜蕖笑道:“父亲多虑。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是让杀害我母亲的人陪葬而已。” 姜实甫沉默片刻,他道:“你没有时间,你中毒深入肺腑,还能有几个月可活?!” 姜蕖掸去衣裙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她道:“那又如何。” 她走到狱门前,拎起门上的油灯,她侧目,语声幽幽:“父亲,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名垂青史,所以女儿十分期待明日游街示众时,你该会是何种神情啊。” 女子的语声轻柔幽细,嫩黄衣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姿,白皙的脸庞隐于黑暗中,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姜实甫忽觉毛骨悚然。 角落里的许画屏挪动身子,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干裂的唇瓣蠕动:“姜蕖,能……能告诉我成云还活着吗?” 姜蕖垂下眼帘,轻笑道:“死了。” 31. 清平乐 姜蕖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许画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字字泣血地诅咒道:“姜蕖!你不得好死。你杀了我儿,定会下地狱的!我就是化成鬼,也要日日纠缠你,让你此生不得安宁!” 姜蕖并未回头看,也没兴致去理会许画屏的诅咒。 姜成云死在她手里,算是罪有应得!即便许画屏当真化成鬼又如何?她能杀得了姜府所有人,鬼又算得了什么?! 姜蕖出了牢房,头顶的日光暖融融的,打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散去狱中的阴凉。晏颂今见她出来,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驶过长街,车厢内姜蕖手里抱着热茶,冒起的白烟染红她的眼角。 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姜实甫说的话。她了解姜实甫,一个心比天高的文臣想要位极人臣,甘愿做尽腌臜之事。如今又被弃若敝履,他哪里肯接受。 正因此,姜蕖才特意来此,故意在他面前说出一番落井下石之话,逼得他说出覆灭秦家的幕后主使! 姜蕖得以证实心中猜测,觊觎秦家家业的从来不是姜实甫,也不是薛文珠,而是坐在龙椅上的慕容元。 阵阵寒意从心底冒起,茶盏里的茶叶缓慢沉底。 “想好了吗?”晏颂今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他懒散地支着手肘靠在厢壁上,发尾垂在肩头,狭长的凤眸低垂,掩去浓墨似的瞳孔。 姜蕖错愕地抬头看他。 晏颂今道:“我想,姜实甫应该同你说了秦夫人身死的真相,又或是……告诉你对秦家下手的幕后之人?” 姜蕖知道晏颂今并非在套她的话,若是他铁了心地想查姜家和秦家的事,那晏颂今知道的只会比她更多。 而现如今,他直白地同姜蕖说出他心里的猜测,姜蕖便知没有遮掩的必要,将牢狱里姜实甫所说的话一并告诉了晏颂今,他颇有耐心地听着,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蕖轻啜一口茶水,缓解喉咙里的干涩,她讥讽道:“这些年来慕容元大兴土木,修建宫殿皇陵,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抄了我秦家满门,何其可笑……” 她的脑海中浮现幼时在秦家生活的日子,她恍惚看见外祖慈祥的笑颜,母亲赞许的目光……温馨得好像是一场幻境。 她怔愣地回忆着,脸颊倏然贴上一片柔软。姜蕖回过神来,感受到脸颊的湿润,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晏颂今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将帕子塞进她的手心里,道:“擦擦。” 姜蕖捏着帕子,垂着头,擦去脸颊和脖颈上的泪痕。 晏颂今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的泪水,他望向姜蕖,少女倔强地压下哭泣声,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流淌,她一遍又一遍地擦去,直至心绪平静下来,双目无神地盯着手里的杯盏。 晏颂今道:“这把龙椅,慕容元他坐不稳。” 姜蕖的眼睫微微颤动。 晏颂今懒散道:“欲取他命的人有很多,想要坐上龙椅的藩王同样数不胜数。” 姜蕖轻声开口:“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灾患横生,年年旱季,百姓民不聊生。这皇位他的确做不了多久。” 晏颂今眸中闪过一抹幽深,他道:“何止这些。”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象,微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在外人眼中恣意张扬,权倾朝野的含章将军在此刻无所顾忌地卸下满身防备。 他抿唇,语声低沉道:“四年前,镇国将军与北狄的那场战役本该是大获全胜的。而慕容元暗中与北狄交易,将战略布防图交给了北狄大可汗阿默索汗。” 姜蕖猛地抬头。 晏颂今揉揉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平静地讲出当年邕州一役的经过。 四年前的大寒日,邕州城里大雪纷纷扬扬,城中驻扎的军营里冒着滚滚热气,木柴咯吱地燃着,铁锅里的羊肉被煮得软烂,浓郁的香气传遍大街小巷。 士兵围在篝火前,火光照亮他们通红的双颊。 北狄被打退,大王子和二王子的首级被取下,这场战役在今夜终将结束,所有人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颜,他们嘴里啃着羊骨头,不停念叨着家乡里的妻儿。 将领晏明毅立在众人面前,眼中闪烁着光芒,他扬声道:“诸位将领!今夜子时咱们整军进攻,势必打得北狄头破血流!五十年内不敢再踏入邕州城一步!” 此话一出,士兵的血性士气被点燃!抬手应和! 营外的百姓满含热泪,感激之情顺着眼眶留下,他们将家中的存货强硬地塞进士兵手里。年长的老妪抱着孙子,布满皱纹的双手紧紧握住士兵的手,哽咽道:“老天真是开眼了,咱们被北狄欺压十多年,老妇我终于能在临死前过上安生日子了!” 大雪落在她的霜发上,怀里的孙子笑嘻嘻地递出手心里的麦芽糖,结巴道:“哥哥,次东西……” 晏策笑着从一旁走来,拿过孩子手里的糖,撂进自己嘴里,道:“天寒地冻的,各位父老乡亲都回去睡觉罢!别再跟咱们一起受冻!” 士兵闻言,也好声劝说起来,绞尽脑汁终于将热情四溢的百姓劝了回去。 夜逐渐深了,子时逐渐逼近。 就在士兵整装待发之际,首领晏明毅的帐篷里陡然传出一声惨叫! 鲜血霎间高高溅在帐篷上,蜿蜒流淌着。与此同时,东南角燃起火光,汹涌的火焰如游蛇一般吞噬整个军营! 晏策率先反应过来,喝道:“摆阵!上!” 士兵瞬间抽出兵刃,扬起银白的刀锋砍向敌方的喉口!血腥的气息几乎要冲破黑夜! 奈何北狄早已知晓他们的战略布局,长枪穿透大周士兵的胸口,烈焰卷上他们的衣帛,士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眸中的光亮逐渐黯淡下来。 不过一个时辰,大周的将士所剩无几。残留下来的将士身负重伤,他们死死握住手里的长刀,将晏策围在其中。 晏光道:“这场突围不对劲,大哥,我们为你挡着,你先走!待日后归京之时,再为咱们查出真相!” 晏策望向身后,黑夜里燃起一簇又一簇的鬼火,他道:“来不及了。” 四周早已被北狄团团围住了!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不远处骑在马背的阿默索汗,鼻腔里充斥着焦油气,他道:“阿默索汗,你如何拿到我军的战略布防图的?” 晏策 深知布防图乃军中机密之物,唯有他晏家和当今陛下慕容元知晓,而叛徒绝不可能出现在晏家! 阿默索汗大笑一声,脸上的笑意狰狞又恐怖,他把玩着手里的缰绳,道:“那得去问问你们的好皇帝了!” 话落,晏策的瞳孔蓦地一缩!他吼道:“你莫要胡说!” 阿默索汗扣了扣耳朵,不耐道:“信不信由你,本汗本是念着与你有过几分交情的份上,让你死得明白,既然你不听,本汗也没办法!” 晏策一众人不可置信,但周遭的种种无一不在昭示着慕容元确确实实将战略布防图交给了阿默索汗。 东南脚蔓延来的火,浓郁的焦油气、士兵布阵的死门…… 晏策目光狠厉,他攥着长刀,指骨被按得发白。一瞬之间,长刀如闪电一般刺了出去,阿默索汗凛然,挥动长鞭将其击落。 阿默索汗涨红脸,道:“畜生!给本汗砍了他的首级!” 晏策冷笑出声,他堂堂镇国大将军便是死,也不可能任由他人侮辱!眸中闪过狠戾,他抽出腰间的短刀,决绝地割破自己的喉口!浓稠的血溅在四周。 满目的猩红刺激着将士的眼眸,他们怔愣一瞬,眸中闪着泪花,纷纷拔剑自刎。 血腥气从军营蔓延到城中的各个角落,邕州城里寂静无声,老妪的哄睡声,孩童的打鼾声、夫妻之间的情话呢喃在黑夜里彻底消失。 浓稠的血水蜿蜒成河,在大寒夜里结冰。鹅毛大雪飘落在血上,覆盖留下的痕迹。 半月之后,战败的消息传至邺都,帝王大怒,但心念晏家满门忠心,遂饶过晏家唯一残留的血脉晏颂今。 …… 姜蕖许久未回过神,耳边似有轰鸣声。 她望向晏颂今,她想看清晏颂今的情绪,想要知晓他心中的情绪,但她的眼前只有虚无一片。她摸索着移到晏颂今的身旁,指尖碰上他微凉的衣摆。 晏颂今放下车帘,侧目深深望向姜蕖,道:“姱姱,你所恨之人,亦是我之仇敌。” 他在像姜蕖投诚,他想告诉她,他与她是同一种人,身上皆背负着血仇,所以,他值得姜蕖相信。 姜蕖嗫嚅着唇瓣:“你……这些年过得应该很不好吧……” 晏颂今微微一怔。 姜蕖的眸子好似有些水光,他弯唇一笑,抬手弹上她的眉心,道:“同你比起来,好上不少。” 姜蕖抿唇,想了片刻后,抬头望向晏颂今,真挚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我可以送给你。” 晏颂今望着面前姑娘莹白的脸颊,杏眸似温润的玉石,他扫过姜蕖的面颊,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他低声道:“什么都可以?” “嗯。”姜蕖轻轻点头,鼻尖嗅到晏颂今身上好闻的气息。 晏颂今轻微地抬了抬眉梢。 倏然间,外头响起大蕃的声音,“主子!到了。” 晏颂今眉心微微一蹙,他收回目光,揉揉姜蕖的头顶,顺手抽走她发髻上的发钗,道:“就这个了。” 姜蕖狐疑看他,“就这一次机会,就要这么简单?” 晏颂今扫过她的唇瓣,道:“以后再说。” 32. 清平乐 姜蕖摸了摸发髻,小声嘀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晏颂今凑近她,凤眸里满是笑意,他漫不经心开口:“是么,我才不信。” 姜蕖耳后泛起薄红,作势要打他,晏颂今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下了车。 青黛和喜鹊在府门前等着,见姜蕖回来,二人蹭地跑了过来,喜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青黛较为沉稳,见姜蕖面无异色,正要松口气时,余光瞥见晏颂今厚脸皮地拉着自家姑娘的手。 那口气瞬间又堵在胸口,青黛抿唇避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重重地敲了一下喜鹊。 喜鹊顺着视线看去,顿时噤了声。 姜蕖感受到二人的沉默,红着脸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掩饰般道:“莫担心,姜实甫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晏颂今眉眼舒展,指腹摩挲着梓木梨花钗,他道:“莫在府外罚站了,我先走一步,军中还有一些尚未处理的事务。待我回来,给你带板栗。” 姜蕖点点头,头顶冒起的发梢悠哉地晃了晃。 晏颂今心中一痒,抬手将它按了下去,又揉了揉。 姜蕖:“········” 喜鹊瞪大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青黛不忍直视,抿唇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晏颂今如若无人地上了马车,发尾随风扬起。 大蕃左看右看,讨好地笑了笑,架着马车往军营里去。 姜蕖捏住通红的耳垂,只觉头顶此刻如同烧开的热水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她顶着喜鹊和青黛探究的目光,硬生生道:“回去罢,外头冷,别感了风寒。” 喜鹊扶着姜蕖的手,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姜蕖抿唇,手心抵在喜鹊的脸颊上,将她推远了去。毕竟她自己都没弄清楚心中那股怪异的情绪,如何能回答旁人的问题。 青黛掩唇轻笑,岔开话头,道:“姑娘,姜家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姜蕖道:“都处理好了。” 日光从檐角落在姜蕖的脸颊上,衬得她面如白玉,圆润的眸子泛着琥珀色的光辉,一缕发梢从耳后垂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青黛此刻才注意到姜蕖空荡荡的发髻,她疑惑道:“姑娘,今早给您戴的发簪去哪了?” 姜蕖微怔,脑海中浮现出晏颂今抽走她发钗时的语气,脸颊升起热意,她慢吞吞道:“被晏颂今拿走了。” 青黛诧异道:“姑娘,钗子不可随意赠人的。” 喜鹊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道:“奴婢从前在市井里给人干活时,见过有母亲带着自家孩子去买钗环,那些母亲好像都是这么对女儿说的。” 她竖起两根手指头,比划道:“钗分两叉,可分两半,一半自留,另一半赠······情郎。” 青黛要去捂喜鹊的嘴,已然来不及。 姜蕖抿唇,耳垂上的热意蹭蹭涌起,她道:“你又胡说,那我为何从未听过。” 喜鹊眼珠骨碌碌地转,她小声道:“那应该是奴婢听错了罢········” 姜蕖鼓着脸往屋里去,坐在椅子上垂着酸软的腿肚。 喜鹊跟在后头,进了屋后,瞧见窗前的小几上铺着一纸书信,方才想起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她挠了挠头,忙走上前道:“姑娘,您今早离开后,府外来了个灰衣粗衫的小厮,说是给您送了一封信。奴婢拿给你看看?” 姜蕖眉心一跳。 前些日子,她派人去明月楼打听几次,一直未得到白晃归京的消息。为了方便白晃日后能及时寻到她,姜蕖索性将自己身在靖安侯府一事托给雪离。 如今想来也是白晃给她送了信。 喜鹊将书信递到姜蕖手心里。 姜蕖摩挲信纸,纸质薄且柔韧,是白晃常用的天台藤纸。她展开书信,递到喜鹊身前,道:“念给我听。” 喜鹊“啊”了一声,微红着脸道:“奴婢识不了几个大字呀,不若叫青黛给姑娘读。” 姜蕖弯唇一笑,道:“就让你读。正好考考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温习功课。” 喜鹊苦着脸,这些日子她连书都未曾翻开过,之前学的字几乎忘个干净,哪里能念得出来。但姜蕖直直地盯着,她只好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 姜蕖认真听信。 从中得知白晃于今晨归京,她道明此番外出途中,查出许多秦家旧事旧人。又从雪离口中得知姜实甫下了狱,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来寻姜蕖了。 正事交代完,白晃便足足写了一张纸的关切慰问。 其中生字良多,喜鹊读着舌头直打结。 姜蕖先前还能忍住,可听着喜鹊的语声越来越别扭,她终是忍不住,笑倒在桌案前。 喜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哀怨地看着姜蕖,道:“姑娘,你就在戏弄我。” 姜蕖支起手肘,眨着眼睛,辩解道:“没有。” 喜鹊哼了一声,她看着姜蕖微微发白的面色,道:“姑娘,那咱们今日还要去明月楼吗?” 姜蕖今日起得早,又往诏狱走了一趟,和姜实甫当面对峙,若是再去明月楼一趟,身子定然遭受不住。 喜鹊犹豫再三,道:“姑娘,要不咱别去了吧。” 姜蕖思忖一会,道:“也好。” 她今日心口忽疼得厉害,着实有些受不住。 思及此,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写下一纸书信,叠好递到喜鹊手里,吩咐道:“寻个靠谱点的人,送到明月楼雪离手里。” 喜鹊点头,“那姑娘打算何时白晃见一面?” 姜蕖低眸,指尖轻点桌案,她道:“明日午时。” 明日正好是姜实甫被处斩的日子,她要亲自看着姜实甫为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 晌午时刻,日光已至头顶。 姜蕖照常用完汤药和午膳,才小憩半个时辰,便被独玄撵出府,说是叫她多多晒太阳,避免心思郁结,致使伤病加重。 饶是姜蕖说破天去,也没叫独玄松口。 青黛给姜蕖披了件薄披风,便陪着她在府外的街上晃悠。 青黛没见着喜鹊的身影,便问了一句:“喜鹊又去哪撒泼去了?” 姜蕖弯唇,杏眼弯成月牙形,她道:“勤学苦读去了。” 青黛一愣。 姜蕖笑着同她说了方才考教喜鹊功课一事。 青黛听着,笑得直不起腰。 街道上人来人往,因着此处皆是达官显贵的宅院,叫卖声远不如天京街那般热闹,步伐也更是小心。 姜蕖沿着街道走,心中顿生思绪,她问道:“这东华街可还有空置的宅子?” 青黛只当她是好奇,数了数道:“估摸还剩三处,前些日子礼部侍郎张大人刚在东边买下一处宅子。” 姜蕖若有所思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心中已然有了几分主意。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走至街头,商户 的叫卖声也逐渐响亮起来,一阵阵清甜的气息传进姜蕖鼻尖。 姜蕖侧目望去,问道:“那处可是卖石榴的?” 青黛望去,只见铺子前横着的木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石榴,个头足有两个拳头大小。摊主为了展现自家鲜果比旁家的好,更是大方地掰了好几块送给过路的行人。 青黛笑道:“姑娘鼻子真灵,还真是卖石榴的。” 姜蕖抬了抬眉梢,往铺子走去。 摊主见来人衣着不凡,便挑了个最好的递过去,鲜红多汁的石榴在日光下透出晶莹光泽,他道:“姑娘尝尝?不甜不要钱!” 姜蕖接过来,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滑过唇舌,确实很甜。 不过晏颂今这人向来与旁人不一样,偏偏独爱半生不熟的青皮石榴。 姜蕖心道,既然今日他给她带板栗,那她便给他带个青皮石榴。 有了打算,姜蕖道:“劳烦摊主给我挑几个涩一点,酸一些的石榴。” 摊主愣在原地,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喜欢吃半生不熟的石榴,他道:“姑娘,您在和我说笑呢。” 姜蕖重复:“没说笑,我要的就是酸石榴,最好吧是还没熟透的。” 摊主见此,只好照做,称重时,心里不好意思,更是给姜蕖少算两斤。 姜蕖笑着接过,递了银子过去。 青黛望着青皮石榴,疑惑道:“姑娘,为何买这个不熟的石榴?” 姜蕖扬眉,道:“买给晏颂今的,他喜欢吃。” 青黛:“???” 姜蕖察觉出她的震惊,不由得笑道:“从前我第一次知道时,亦如你这般不可置信。” 记得那年深秋,姜蕖百般无聊,偷偷溜去镇国大将军府去寻晏颂今玩,府里的侍从皆认得她,丝毫没拦着。 甫一进院,便见得晏颂今悠哉地靠在光秃秃的桃花树下,手里把玩着一个青皮石榴。 姜蕖见状,说道:“这还未熟呢?你可别吃呀。” 晏颂今笑着看她,将石榴递到她面前,道:“石榴在这种青皮的状态下,才是最好吃的,你会不会吃啊!” 姜蕖不信,只道:“你骗人,你看它这小小的,青青的样子,哪里会好吃?” 她与晏颂今争辩起来。 “不信?”晏颂今掰开石榴,当着姜蕖的面,一口气往嘴里倒了大半。 他模样生得好,凤眸薄唇的,吃起石榴来,也极为好看。 姜蕖眼巴巴地望着,逐渐怀疑自己的认知,心道:“难不成青皮石榴真就这么好吃?” 她伸出手讨要,“给我几颗,我也要尝尝?” 晏颂今轻笑一声,“不给。” 姜蕖气恼,起身就去抢! 奈何这人身高腿长的,姜蕖怎么也够不到。心里不高兴,她撇嘴就要哭出来。 晏颂今忙伸手递过去,意味深长道:“喏,都给你了。” 姜蕖龇牙一笑,葡萄大眼乘着满满笑意,她学着晏颂今的吃法,一口气全倒进嘴里。 唇角的笑瞬间顿住,姜蕖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生涩的口感猝不及防地充斥在唇中,她猛地呕了出来,舌根一阵阵地发麻! 晏颂今靠在树旁,发尾随风扬起,笑得肆意极了。 姜蕖错愕又震惊地望向他。 “晏颂今!!!!我讨厌你!”话落,姜蕖忽地鼻头一酸,随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33. 清平乐 姜蕖气得足足一月没理晏颂今。 任是晏颂今买遍邺都城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姜蕖仍是鼓着脸,不理会他的各种示好。 晏颂今绞尽脑汁,从父母亲朋嘴里寻建议,最终放下所谓的“君子”作风,爬上她家的墙头,给她表演了一段舞枪,又赠了一本绘了足有半月的日记,这才使得姜蕖消了气。 那日秋高气爽,姜蕖喜滋滋欣赏着封页上眉眼清丽的少女,心中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原来她长得这般好看。 余光瞧见晏颂今期待的眼神,她故作矜持道:“画得也就那样吧,我也不是很喜欢,但看在你这般努力讨好我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啦!” 晏颂今望着她那张肉嘟的脸蛋,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道:“装腔作势!” “喂——!我又生气了!”姜蕖昂头道。 少年轻笑一声,清润的嗓音融入秋风里。 轻风拂过,桃夭绣柿蒂纹发带荡起涟漪,姜蕖遥望着虚空,耳边好似又听见少年的笑声。 青黛道:“没想到主子还有这一面。” 光是幻想晏颂今在墙头舞枪的场景,青黛浑身打一哆嗦! 在她眼里,晏颂今这人说的好听些,就是傲气,不顾世俗礼法。说的难听些,就是自恃甚高,头昂得比鸡高,谁都看不上! 二人说谈间,已然走到侯府门前。 门口值守的小厮迎上前,接过青黛手里的物件,正要拿去姜蕖手里的东西。 姜蕖道:“不用,我自己拿着就好。” 青涩的石榴香传入鼻尖,姜蕖问道:“晏颂今回来了吗?” 小厮道:“回来了,估摸是一刻钟前。” 姜蕖点了点头,提着青石榴,往天一堂走去。 天色逐渐昏暗,屋檐边上点着几盏灯笼,黄橙的烛火映在青石板上,整个侯府都是静悄悄的。 姜蕖熟练地走到门前,轻扣门扉。 “进。”屋内传来低沉的嗓音。 姜蕖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板栗香。 姜蕖扬起眉梢,唇角微微弯起。脚底一转,她转向书桌的方向,举起手里的青石榴,摇了摇,道:“送给你的。” 然书桌前空荡荡的,唯有翻开的书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姜蕖。 书桌正对面的软榻上,晏颂今正懒散地翻看卷轴,听见姜蕖的声音,他抬眸看去。 纤瘦的身影正背对他,手里高高举起一袋石榴,桃粉的裙摆随风荡起,晏颂今眉梢轻抬,他几乎能想象到姜蕖面上的期待与高兴。 他坏心思地打了一个主意,轻手放下手里的卷轴,拎起一旁的板栗,悄无声息地走到姜蕖身后。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姜蕖耳边响起。 姜蕖猝然转身。 “原来你不在书桌那里啊,”她将石榴递到晏颂今面前,问道:“给你的回礼,我的板栗呢?” 青皮石榴的香气混进满屋的板栗香中,少女笑颜明丽。 晏颂今挪开她的手,逗道:“你来晚了,板栗凉透了,半刻钟前就被大蕃扔掉了。” 姜蕖半张唇瓣,难掩错愕。 可失望的情绪还未涌上心头,口中倏地感受到一抹软糯的香甜,温热得刚刚好。她眨眨眼,下意识地嚼了嚼。 晏颂今垂眸轻笑,修长的指尖飞快地剥去板栗的外壳,他问:“味道如何?” 姜蕖偏过头,嘴硬道:“还行。” 晏颂今笑得更欢,他将剥好的板栗塞到姜蕖手里,调侃道:“别噎着了。” 姜蕖往嘴里送了一个板栗,敲着明杖往软榻走去,语声模糊不清道:“不劳你操心。” 晏颂今的书房里时刻备着温茶,姜蕖坐在软椅上,放下青皮石榴,兀自倒了杯茶水用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瞧着悠闲自在极了。 晏颂莫名勾起唇角,跟在她身后,在她对面坐下。 石榴被姜蕖放在一旁,晏颂今挑了一个最为圆润的放在手里把玩,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姜蕖身上。 案几上的烛火悠悠晃荡,昏黄的灯火蔓延至二人的半边脸颊,晏颂今没打扰姜蕖,姜蕖专心地剥着板栗,时不时送一个给晏颂今。 屋内宁静安和,唯有板栗剥壳的轻微动静。 烛火燃至一半,窗外乌漆漆的。姜蕖吃得差不多,拿起帕子擦拭手心。 晏颂今这才开口问:“怎么突然想到来书房找我?” 姜蕖放下帕子,思忖一息道:“来同你商量个事。” 晏颂今“嗯”了一声,道:“说吧。” 姜蕖道:“我打算买个宅子。” 晏颂今一顿,指尖的石榴滚落在桌上,他抬眸望她,道:“在这里住得不舒心吗?” 还未等姜蕖回答,他又问:“是物件用不惯,还是人不合你心意,不喜欢的物件丢了便是,看不惯的人直接撵出府,用不着搬。” 姜蕖忙打断他,“不是物件和人的原因。” “那是什么?”晏颂今追问。 姜蕖怔愣一瞬,道出心中的打算:“如今我已得知秦家被抄是皇室一手谋划的阴谋,秦家平白蒙冤,我不想母亲,外租一家在百年之后,仍要遭世人唾骂。所以,我要为秦家找回公道。” 她抿唇,脑海中不由得记起从旁人口中听闻的秦家被抄时的惨状。 那时的她已然被姜实甫锁在雅君苑中,只能从府中仆役的嘴里得知秦家宅子被官家收回,仆役被变卖,斩首台上秦家人的血水整整三日才彻底洗净。 外祖父外祖母,堂兄堂姊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沉溺于不堪的过去只会徒增悲伤,姜蕖从记忆中抽离,轻叹一口气。 在她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前方要走的路渐渐清明起来,她一字一顿道:“我想以秦家女的身份,亲自为他们洗清冤屈。” 她“望”着晏颂今,“所以,买下一处宅邸,将秦家牌匾堂堂正正挂上,是我最先该做的,也是我如今能做的。” 晏颂今定定看她,眸光深处是少女坚定的面庞,他沉默片刻,才问:“想好要置办哪处的宅邸吗?” 姜蕖弯唇:“东华街最西边的那一处宅邸。” 晏颂今蹙起眉头,那处太过偏僻,离他太远,平日里他便见不到她了。再者说,若是出了差错,他也没法及时赶过去。哪怕只是一条街的距离,但意外不等人,有了上次姜府的惨痛经历,这次总该要保险周全些。 他果断道:“不行。” 似是察觉到语气有些生硬,他又补充道:“里面闹过鬼。” 姜蕖张了张唇,思来想去万一夜里真碰到鬼,还是有点瘆得慌,她道:“那靠近南侧的那处?院子的布置也不错。听说里面有一棵百年老树,长得粗大茂盛,寓意很好。” 晏颂今大略算了下距离,离得不近,还是不安全,他道:“也不行,那树长得好是因为……下面埋了很多尸骨。” 姜蕖指尖一颤,她狐疑道:“你在骗我吧?” 晏颂今脸不红心不跳,“骗你作甚,那处宅邸的前一任主人就是因为戕害孩童被先帝处斩的,所以那间院子迟迟没人买。” 姜蕖抿唇,试探道:“那……最北侧的那件宅邸?小是小了点,但也足够我住。” “还是不成,太小了,住得憋闷。” 姜蕖默了片刻,道:“那东华街这一带没有其他闲置的宅邸了,那我在看看其他地方的宅子吧。” 晏颂今大手一挥:“用不着费心思,隔壁不是现成的宅邸么?” 姜蕖面露古怪,“那不是礼部张侍郎家的宅子吗?难不成你是土匪,直接强抢?” 晏颂今轻笑,“左右不过是多花点银子的事,你若离得近,也好叫独玄给你煮药。” 姜蕖满是质疑,“张侍郎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你能谈拢?” 晏颂今道:“我承诺过的事,你何时见我没做到过。” 姜蕖想了想,晏颂今虽然有时说话不着调,但答应她的事一向能做到,她道:“若是你手里的银两不够,可以拿我的对牌去钱庄取钱。” 晏颂今随口应了一声,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夜逐渐深,风吹过窗户,呼噜噜地响。门扉被轻轻敲响,外头传来喜鹊的声音,“姑娘,您还在这里吗?” “在的。”姜蕖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晏颂今瞧了眼天色,道:“估摸子时了。” 姜蕖诧异,“你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晏颂今摆手,道:“我以为你还像幼时一般,怎么都不想走,非要赖在我这里。” “你胡说什么。”姜蕖摸索站起身,辩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晏颂今瞥见她微红的耳垂,笑道:“嗯,姜蕖已经是十七岁的大人了。” 他将剩下的板栗递过去,道:“那请问姜大姑娘还要板栗吗?” 他眼看着姜蕖的耳垂变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姜蕖不欲同他多说,夺过板栗,果断推门出去,心道,这人就没正经过。 喜鹊在门口等着她,见姜蕖出来,展开臂弯上的厚披风给她披上,犹豫再三,劝道:“姑娘,下次早些回屋吧。就算姑娘与晏将军亲近,但晏将军总归是外男。” “外面人不知道姑娘在靖安侯府,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姑娘呢。”喜鹊瞧见姜蕖通红的耳垂,心中愈发憋闷。 姜蕖往她嘴里塞了一个板栗,不假思索道:“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就搬走。” 喜鹊诧异道:“咱们搬哪里去?” “隔壁。” “那得多少钱啊。” 姜蕖道:“不缺钱,母亲给我留了很多田庄铺子。” 喜鹊松了口气,“那就好,要是问晏将军借钱,还不起的话,姑娘是不是要把自己赔给晏将军啊?” 姜蕖心中不解,“你怎么也开始胡说了。” 喜鹊却兀自嘀咕起来,“要是晏将军的话,当姑娘的夫君也还够格。” “他长得好,性格也还说得过去,关键是对姑娘也还不错,用书里的话说,就是雪中送炭,勉强算是一个良婿。” 姜蕖脸颊升起热意,古怪道:“你脑子都装的什么?” “啊?奴婢说得不对么?”喜鹊疑惑。 姜蕖望着远处,面上闪过一丝迷茫。良久,她将心中的这丝迷茫和古怪归咎于她与晏颂今多年未见而带来的生疏。 她无比确定这个想法是对的,语重心长对喜鹊解释道:“他是我的兄长……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不会成为夫君的。” 喜鹊问:“真的?” 姜蕖眨了眨眼,道:“不然呢?” 喜鹊怔愣看着姜蕖,面上逐渐凝重。 此时此刻,她好像发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家姑娘好像还没开窍。 这可不行,她得教教她家姑娘。 34. 清平乐 入了深秋后,雨水总是说来就来。天蒙蒙亮时,细雨绵绵,天地之间弥漫灰茫茫的雾气。 姜蕖提前让青黛备上一辆不显眼的马车,早早拾掇好,带上帷帽后,便往广源楼去。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路边的告示栏上贴满姜实甫的罪状,亦有的被撕扔在地,被过路人踩成烂泥。 平民不比权贵,最是嫉恶如仇,不论是叫卖的商人,还是做工的小二,提及此事时,皆不掩面上的厌恶。 得知今日姜实甫即将在城东处斩,好些人已然整装待发,将家里烂白菜,臭鸡蛋,孩子不用的尿布准备好,带着汹汹气势在路边等着。 一粗腰壮汉学着投壶的手法,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只待姜实甫出现时,能准确砸到他的头上,赢个满壶! 原本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地拖了半个时辰。 马车停在广源楼门前,车夫叹了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珠,道:“姑娘,到啦。” 喜鹊和青黛扶着姜蕖下了马车,姜蕖走到门前,将帖子递到守门的小二手里。 小二见状,领着姜蕖往楼上走去。 一楼是茶厅,正中央布着一张红木桌子,说书人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语声洪亮地讲梁祝爱情,惹得喜鹊一步三回头。 三楼专供达官权贵,走廊上铺着金丝软毯,过路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小二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躬身同姜蕖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姜蕖轻扣房门四声,推门而入。 屋内一侧的香炉里点着熏香,混合龙井茶香,沁人心脾,别有一番滋味。 姜蕖看不见包厢里的布置,轻敲明杖,往前走。喜鹊和青黛跟在身后,时刻注意姜蕖前方的路。 包厢左侧横着一张木制屏风,遮住里侧的茶室。 白晃听见动静,忙从屏风后走出来,在瞧见姜蕖的瞬间,顿时僵在原处,一向傲气的江湖女子,在此刻却红了眼眶。 姜蕖“望”向她,弯唇道:“白姨。” 白晃回过神,快步走到姜蕖面前,将她一把抱在怀中。 姜蕖面上闪过错愕,知道白晃在为她失明的眼睛而担忧。可此刻她嗫嚅唇瓣,说不出一点安慰的话来,只好轻手拍拍身前人的脊背。 手心贴着白晃分明的脊骨,姜蕖眉心稍蹙,忽觉她似乎比上一次见面瘦了许多。这一念头刚从心底冒出,姜蕖不由得试图去回抱白晃,来打消平白出现的错误念头。 然另一只手还未抬起,白晃已然松开她,她只好先按捺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白晃望着姜蕖失神的眸子,眼底满是愧疚酸涩,她道:“怪我,怪我当初没能早点救出你,任由姜实甫那畜生对你下毒,害得你成这般模样……白姨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晚月。” 姜蕖听见母亲的名字,顿了顿,道:“当年白姨亦有难言之隐,姱姱谁都不怪。” 若是非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活得太过天真,太过愚蠢。 而如今,她也庆幸自己在及笄礼时便认清姜家这群豺狼的真面貌,早早醒悟过来,为母亲寻得公道,没有浑浑噩噩地,像个傻子一样过完这辈子。 秋风沿着窗户溜进来,拂过姜蕖的发梢,少女身姿清癯。 “你这孩子……”白晃拍了拍姜蕖的肩头,哽了哽道:“不说别的了,先带你见个人。” 话落,白晃拉着姜蕖往茶室走去,隐约听得屏风后传出茶盏相碰的清脆声, 茶香愈发浓郁,茶室里侧横着一张极为宽大的长桌,高墙的一侧挂着前朝大家的花鸟图,两侧四角方几上置着青玉瓷瓶,里头插着几只黄菊花。 姜蕖刚摸索着坐下来,就听见紧跟而来的喜鹊和青黛倒吸一口气。 身前响起衣服摩擦的窸窣动静,应当是身前这人在正衣冠。 白晃瞧着沈怀归略显局促的模样,不免轻笑出声,她主动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在临安暗中查探秦家被抄一事,正巧在秦家旧宅和沈公子碰上,发现他也在查秦家一事,调查后得知他是秦家曾经的门客。” 说着,她凑到姜蕖耳边,道:“这人里里外外被我查个干净,断不会出错。” 姜蕖闻言,抬头望去。 沈怀归对上她的目光,杏眸纯净似晶莹琉璃,虚无若雾中远山。 他浑身微微一僵,蓦地错开视线,脑子空荡荡的,竟不受控制地开始介绍自己。 一声清冽如山间溪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流入姜蕖耳中,“姜姑娘久见,某名叫沈怀归。” 名字有些熟悉,姜蕖费力思索,但实在想不出他的模样,只好歉意一笑,道:“抱歉,我自小不常在秦家,所以有些记不清。” “无妨,姜姑娘……如今能记住我就好。”沈怀归温声道。 姜蕖道:“自然能记住。” 身后的青黛盯视沈怀归许久。这人的相貌实在是出色,整个大周朝都找不出几个比他相貌还要好的,而她定然曾经见过他。 她沿着记忆翻寻,脑海中忽地灵光一现,面上闪过讶异,猜测道:“嘉佑十一年的状元沈怀归?” 沈怀归一愣,道:“正是。” 青黛望着这人,再次吸了一口气。 日光从窗缝里撒下来,落在他精致的脸颊上,眉骨英挺,双眸似凝秋夜寒月,薄唇微弯,多了几分温润,一身天青色对襟长袍衬得君子胜青玉。 喜鹊咽了咽,小声说:“生得这般好看,不应该是探花郎么。” 白晃道:“话说当年慕容元还真打算指他为探花郎的,奈何沈公子才华横溢,探花郎反倒是委屈了他。” 姜蕖挑眉,她对沈怀归的相貌倒是不感兴趣,毕竟有晏颂今那般好颜色在前,谁还能有晏颂今好看? 她只感慨她秦家的门客竟然还出了这般有才华的状元,要是秦宗之还在,估计乐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怪不得听名字熟悉,说不定真在哪里听过。 姜蕖真心夸道:“沈公子很厉害。”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忽话头一转,她问:“只是沈公子有如此明朗开阔的未来,为何非要去查秦家一事。万一来日事发,沈公子的大好前途可就毁于一旦了。” 沈怀归低垂眼眸,盯着茶盏里泛黄的茶水,良久不曾说话,在姜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道:“姜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 话落,他端着茶盏的手指一颤,茶水荡起一丝涟漪。 姜蕖正用着茶,蓦地听见这话,面上满是错愕,茶水呛在喉咙里,她止不住咳嗽起来,连着脖颈都泛起薄红。 “咳咳咳——!”喜鹊和青黛忙上前给她顺气。 不一会儿,咳嗽终于缓下 来,姜蕖接过喜鹊手里的帕子,擦着唇瓣,瞪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不可置信道:“我……何时于你……有恩?” 沈怀归望着她,指尖摩挲杯壁,他道:“八年前的端午,姜姑娘曾在临安救过一乞儿。” 姜蕖怔怔地想,依稀记得确实救过一重伤乞丐,只是当日那乞儿头发凌乱,满身脏污,辨不出相貌。而她亦急着游街,看戏院里的杂耍,便直接命侍从将他送回府医治,后来的事儿她没去过问,自然也记不清…… 而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顺手的帮助,哪里值得沈怀归赌上辉煌的前程? 她组织言语,劝道:“当年的帮助本是我无意为之,沈公子能取得如今状元之名,是自己苦读多年得来的,不必因我而涉秦家之事,陷自身于危难。” 沈怀归平静地望着姜蕖,听她的好言劝说,一如当年她劝他去读书,考功名。 可这一切,她都忘记了。 但这一切都没关系,当年她年岁尚小,不记事最是寻常,只要她如今记住他就好。这般想着,他弯起唇瓣,道:“秦老爷子于我亦有恩情,姜姑娘,我做事还算是稳当,为秦家做事不会为他人知晓的。” 姜蕖默了片刻,她听出他语气里的决心,自然不好多说,便道:“沈公子随意。” 若是出了差错,可别赖她头上。 空气沉默一瞬,沈怀归略显无措地望向她,可惜姜蕖看不见。 白晃觑了眼二人,察觉出一丝气氛的不对劲,她轻咳一声,正要开口缓和气氛,外头忽地传出一阵哄闹的声音。 姜蕖循声看去,眉梢微动,混乱嘈杂的语声中,她捕捉到“姜实甫”,“奸臣”……几个字眼。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道:“时辰到了,想来是姜实甫要被处斩了。” 白晃掸了掸衣裙,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推开窗户,侧目看去,正好能瞧见斩首台上的姜实甫。 她惊讶地回头看了眼沈怀归,心中有些佩服,此处包厢正是他选定的,位置隐蔽,外头的牌匾抵在窗户侧边,正好挡住别有居心之人的目光,却不耽误屋内人观望外头的景象。 她转回头,望着斩首台上的场面。 姜实甫狼狈至极,满身脏污,雪白的里衣变得黄黑,糟乱的头发上滴着臭鸡蛋液,胡须已至胸前,面如死灰,哪里还能看出曾经一丝一毫的辉煌? 姜家其余人亦是如此,姜峰盯着刽子手里的刀斧,直接瘫软走不动道。许画屏早已疯癫,口中流延,不停念叨着姜成云。 而姜实甫刚娶的续弦苏云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天,眼中满是迷茫不解。直到半空中,一只飞鸟自在滑过,她忽地笑出声,眼角滑过一行清泪。 城中的平民立在斩首台前怒骂着,城外聚集的灾民却却没有精力去看,能活下去已然是他们最大的诉求,如今他们只盼望着官府能多发些赈灾粮,好让他们能度过今年冬天。 斩首台前,衙役解下姜家众人身上沉重的枷锁,扯去他们上衣,抵着他们的后背,按住脖颈。 监斩官眯着眼睛,四周观望一圈,余光对上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苏大人,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抬手挥下斩牌。 一声清脆的木牌落地声,伴随着众人的欢呼。 屋内的姜蕖抬眼望向沈怀归,问了句:“沈公子会下棋么?” 35. 鹧鸪天 刽子手面色肃然,高举长刀。 银光刺入姜实甫的眸中,眼前闪过一瞬的白芒。待他再次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姜峰已然尸首分离,长雪高溅,淹没在台下的黄土里。 平民的欢呼声与吸气声传入耳中,似是隔了层薄膜,他听得不真切。 脖颈泛起细密的疙瘩,恶寒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头颅里一阵眩晕,激得他几欲要呕出来。 刽子手在向他走来,这一瞬间,姜峰终于感受到心中的情绪。 是惊恐,是害怕! 他还不想死!他的梦想还未实现。 他也不应该死!他满身才华还未施展! 明明前段日子,他还因救灾有功被封赏,怎么会突然沦落到如此境地?!姜实甫嗫嚅着唇瓣,他想,他这一生本该是名垂青史的,不该成为阶下囚的! 怎么会?!怎会如此?! 晃眼间,刽子手已然走至身前,他惊恐地欲往后退,奈何腿脚软若泥鳅。 干裂的嘴唇翕动,他听见自己求饶的声音。 “其罪难逃,此乃天道,你若是甘愿领死,我张三倒还敬你是个人物!”刽子手粗声说。 衙役压着姜实甫的头颅往前按。 头皮传来剧痛,颅内银光乍现,姜实甫惊恐之余,终于反应过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姜蕖!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他转动布满血丝的眼珠,瞪大眸子,费力望向广源楼的方向,他知道她一定在三楼的包厢处! 然眼前的视线斗转,他再也看不清。 …… 黄纸飘洒飘洒半空,落在浸了血的黄土里,民众意犹未尽地散去。 苏广陵一身白衣,步履蹒跚走上刑场,领走苏云的尸体。而姜府的尸骨无人认领,衙役暗道一声活该,几张草席一卷,丢到城外的乱葬岗。 包厢内,金炉中的熏香袅袅。 姜蕖若无其事地下着棋,仿佛外面所发生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即便是眼盲,落子仍能落在准确的点位。 感受到白晃投来的担忧的目光,她轻声道:“姜家覆灭是我一手计划的,本在意料之内,没什么值得伤感的。” 姜实甫杀害她的母亲,那她就要他血债血偿,将他平生之夙愿碾作齑粉,让他饱受百姓唾骂。百年之后,在旁人提及他的名字时,想起的只会是“奸臣”二字。 这条复仇路上,姜实甫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微微弯唇,面色平静地落下一子。 沈怀归望她一眼,垂眸研究棋盘。 然而姜蕖早已拿起帕子擦拭手掌,淡声道:“沈公子,你已经输了。” 沈怀归微微一愣,凝视错综复杂的棋盘,只见黑子走势凌厉,白子退无可退,早已满盘皆输,他丢下棋子,不由得叹道:“姜姑娘,果真名不虚传。” 姜蕖问:“沈公子才智过人,可曾从棋盘中看出什么?” 沈怀归闻言,仔仔细细再次打量棋盘。不过一会儿,他便看出此局正是姜府一朝覆灭的走向。 姜蕖步步为谋,而姜实甫溃不成军,下场凄惨。 知晓沈怀归明了,姜蕖便道:“棋盘之中,既有活棋,那自然有弃子。无用之时,弃子主动送吃。沈公子,需要我说得再清楚些吗?” 见他不言,姜蕖敛眉,剖明说:“你的前途与我无关,一旦意外出现,我不会管你的死活。” 空气静默一瞬。 姜蕖想,饶是再重情重义之人在听见这一番话,也该气走才对。 奈何沈怀归却不寻常,他抬手将黑棋拈在指尖,乌青的棋子泛着莹润的光泽,忽弯唇道:“无用的才是弃子,姜姑娘不妨先听我一言,再做决策。” “你说。” “秦家因干涉朝政这一罪名被抄,而所欲勾结之人是当朝首辅宋闻声,宋闻声不欲同其道,上表慕容元。慕容元大怒,遂抄斩秦家,缴收家产。姜姑娘,我说的可对?” 姜蕖点头。 “据宋闻声所言,秦家以银钱贿赂他,妄图在干涉大周朝政,而他忠君忠国,假意受之,待证据齐全,便一齐交于朝廷。” 沈怀归不疾不徐陈说着,从怀中拿出一纸银票,展在白晃面前,道:“宋闻声上交的证据之一,便是十万两的秦家私银。” 话头一转,他又道:“自我入朝为官以来,我暗中查探,得知当年那十万两秦家私银中,只有五千两是秦家私银。” 姜蕖蹙眉,直视沈怀归。 沈怀归错开目光,“而这五千两秦家私银的由来是宋家旁支与秦家进行的一场丝帛交易。” “这一切只要有人细心调查,便能证实秦家的清白。但此案的负责官员却是姜峰和宋家宋览。加之抄斩的圣旨来得又急又快,临安秦家一夜间家破人亡。” “一月后,秦家老宅莫名起了大火,所有账册就此消失。” “姜姑娘,我于你是有用的。”沈怀归道。 姜蕖指尖泛起麻意。 照沈怀归的意思,当年秦家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抄斩了。 痛苦似钝刀刮着心口,又像是爬山虎一点点地蔓延至全身,青紫筋脉里似是有无数根尖刺要破开皮肉,挣扎出来。 姜蕖不敢相信。 她捂住胸口,面上骤然褪去血色,支撑不住地倒在茶几上。 众人大惊失色,青黛离得最近,速上前要抱起姜蕖。 姜蕖咬牙:“你如何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难不成你说的,我都要相信不成?!” 喜鹊几乎要哭出来,“姑娘……” 姜蕖喉中泛出血腥,额头上蹭蹭冒着冷汗,一息间已然汗湿发髻,一缕一缕的发梢贴在颊侧,但她仍倔强地盯着沈怀归。 沈怀归默了几息,道:“此处包厢正是当年秦家被抄斩之时,姜实甫和宋览所待的地方。” 此话如惊雷在姜蕖耳边炸响,震得她久久不能回神。 沈怀归望着少女愈发苍白脆弱的面庞,犹豫再三,还是道:“为官以来,我故意与宋览结交,今年元旦醉酒时,才从他嘴里得知丝帛交易一事。后来我多番走动于邺都和临安之间,从而证实此事。所有的证据,隔日我尽数交于姜姑娘。” 姜蕖浑身发麻,她轻声道:“宋 家?” 区区以五千两银子便买了秦家满门之命,换了无世的光荣显贵。 何其可笑?! 沈怀归嗯了一声。 姜蕖闭上满是冷意的眸子。 许久,她扶着桌案支起身子。她敛下心神,平定思绪,将所知的信息串联在一起,谋划下一步棋局。 忽然间,手背上感受到一抹湿热,她怔愣在原地,眼睫微微颤动,“青黛……” 青黛抹去泪珠,这条复仇路于她家姑娘而言,太难走了。她心疼姑娘,为姑娘难受。 听着姜蕖的声音,她按下哽咽,闷声道:“没事,姑娘。” 姜蕖蜷起指尖,是她太着急了,误将旁人扯进她的仇恨里。她面上恢复平静,轻声说:“抱歉,我们先回去吧。” 她摸索明杖,站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沈怀归的声音,“姜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姜蕖微微侧目,淡道:“你于我有恩,你说。” “方才那盘棋局中,弃子是谁?” 姜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蕖感知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种被扒开血肉,看透灵魂的视线!她抿了抿唇,不再多说,径自往外走去。 她未说谎。 在姜蕖看来,她自己确实是无关紧要之人,她中毒颇深,仙人无泪亦是西域剧毒,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多幸运,能解了毒,能安然活下去。 况且她早已手染鲜血,诸殿神佛亦不会原谅她。 一个时日无多之人最适合做弃子。 在姜家时,她为放松姜实甫的警惕,每日老老实实地用完“汤药”,将呕血一事,借喜鹊之口告知姜实甫。 让他误以为她毒入骨髓,性命垂危。 按她对姜实甫的了解,他骄傲自大,心比天高,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更不会时时去过问她的情况,那样她才有足够的机会除去薛明仪而不引起怀疑,甚至还能与薛文珠博弈。 后来又在他最为松懈之时,联系上白晃,暗中调查秦家一案。 仅凭她这一病骨支离的残躯,便能套得皇室秘辛,杀去姜家满门,简直是百利无害。 既是如此,便足够了,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渴求其他? 思及此,姜蕖释然一笑。 而此番笑意在喜鹊和青黛的眼中,便是别有一番意味。喜鹊道:“姑娘,他们会遭现世报的。” 姜蕖眉梢弯弯,道:“小喜鹊说的对,他们会遭到报应的。” 青黛垂着眸子,一言未发,扶着姜蕖下楼梯。 楼底热闹非凡,馥郁酒香充斥大厅。姜蕖身姿纤瘦,面若平静若冬日高山雪,步步间,对周围事情置若罔闻,好似仙界无欲无求的仙人,对俗世提不起兴趣。 直到迈过门槛时,胸腔里的剧痛再次涌现。 姜蕖蹙眉弯下腰,抬手捂住唇瓣,温热盈满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流进地里。 姜蕖迷茫地眨了眨眼,一瞬之间,恍若被抽走魂魄般昏倒在地。 “姑娘——!” “姱姱——!” 36. 鹧鸪天 门窗紧闭,屋内仅借几盏油灯维持光亮,浓郁的药味充斥各个角落。众人皆是紧张望着屏风后,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独玄配药时瓷碗相碰的轻微动静。 独玄面色严肃,端着两碗乌黑发青的汤药,小心撩开帷幔。 被褥下的女子双手合在身前,安静地闭着眼。若没注意到她胸前几近于无的起伏,只会以为她早已气息全无。 独玄按捺乱舞的心跳,做足准备,他清楚——这是救姜蕖唯一的机会。 性命攸关,事不宜迟。他深深吐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撬开姜蕖的下巴,将其中一碗喂了进去。 他紧紧盯视姜蕖,不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没有人比独玄更清楚姜蕖有多么怕苦,而所喂的第一味药用于催发毒素,最是难喝难闻。倘若姜蕖的口舌能感知到一丝哭意,或是感知到痛意,独玄便知她还有生还的机会。 灯盏里的烛光微微晃荡,而榻上的女子依旧平静。 独玄的心凉了半截,他颤抖着点燃一炷香,下了最后的通牒。 若是一炷香内,姜蕖还未有所反应…… 他不愿去想,干脆从屏风后走出来,吩咐道:“青黛你去注意姜蕖的动静,只要出现一丝痛苦的迹象,便将第二味药灌进去。” 青黛点了点头。 独玄又道:“喜鹊你同我出去,重新配一味药。” 喜鹊抿唇看了眼榻上微微鼓起的身影,压下眼底的酸涩,重重点头随独玄离开。 日光早已落下,黄昏似血晕了半边天,秋风瑟瑟,独玄边往前药房走,边紧了紧衣裳,他眯眼望着远处,轻声说:“保佑啊……” 喜鹊咬着下唇,仍是忍不住心中的难受,眼泪一颗颗地滚落,她呜咽问:“姑娘会好起来罢。” 独玄回头瞧她一眼,叹了一口气,道:“会的。” 二人拣好药材,穿过月洞门,只听得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独玄抬头看去,迎面而来的是行色匆匆的晏颂今和大蕃。 青年一身赤红长袍,冠玉般的面上却冷若冰霜。又在看清独玄的刹那,寒霜褪去些许,他问:“姜蕖,如何了?” 独玄瞧见他眉眼间的风霜,想来是在知晓姜蕖昏迷后,马不停蹄地便从城外的军营赶过来。 姜蕖是生是死尚未定论,但有亲近之人在身旁,或许唤出她的一丝生机。独玄思忖一瞬,便道:“尚未有定论,你先去屋里看看,有喜鹊在姱姱旁边守着。我先去煮药,稍后就来。” 话落,就见晏颂今毫不犹豫地往屋里走。 独玄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晏颂今大步往屋里去,还未靠近,已然闻到浓郁的药味,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他的下颌紧绷,步伐越发变快,最后几乎是跑进屋内。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便瞧见床榻上的人影。 “主子。”青黛诧异道。 她没料到晏颂今竟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赶过来,按理说他如今应当在城外军营里处理北狄刺客一事,而从军营里赶回侯府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可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赶回来了。 整整缩短了一半的时辰。 晏颂今望向燃至一半的熏香,目光复又落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他的步伐出现稍许停顿,一向桀骜不羁,无所畏惧的眸子里浮现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惶恐,又像是害怕,害怕弄丢复得的珍宝。 直至走到床边时,晏颂今这才彻底看清姜蕖。 她轻轻阖着眼眶,平静而柔和地睡着,乌青的发梢听话地垂着身前,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起伏。 昨日她鲜活的笑容好似是一场触之即破的泡影。 晏颂今的呼吸一窒,良久,他弯下腰,发尾与姜蕖的发梢混落在一起,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哑声问:“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要看看今年的大雪吗?不醒来怎么看。” 青年的语声和缓,凤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红黄烛光晕在帷幔上,荷花剪影斑驳地落在少女面颊,她依旧没有反应,沉沉地睡着。 晏颂今敛下眉眼,在她身旁坐下,更为轻缓耐心地同姜蕖说话。提着冬日围炉煮酒,春日游湖赏花……所有的赏玩吃喝之物,皆为姜蕖所喜爱。 绯红的袍角洒在塌边,衬得少女的面色越发白皙。 线香幽幽,只剩一寸长。桌案上落了一片片灰烬,被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吹散。 青黛和大蕃的面色已然泛青,不忍直视。 晏颂今面不改色,握着姜蕖的手却颤抖得不成样子,手臂上的青筋鼓起,他垂着眸子,轻声说:“宋家,慕容元,薛文珠还未清算,再不醒来,可就没机会了。” 屋内寂静,烛火爆开啪啦一声。时间流得极为缓慢,直至一点线香燃尽。 青黛忍不住红了眼眶,大蕃沉默地退出屋里。 晏颂今默了声,定定地望着姜蕖,眼中的血丝分明可见,他稍稍用力捂住姜蕖的手,唤了一句:“姱姱……” 猝不及防地。 一滴泪水滴在少女的眼尾,分不清是谁的,顺着流入头发里。 晏颂今颤抖着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另一只手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他知晓姜蕖向来是个不服输的姑娘,如今只是有些累了,多睡了一会儿而已。 可他仍是怕,他低声道:“我还欠你一件狐狸毛,你还欠我一个承诺,别忘了,好不好。” 就在话落的瞬间,姜蕖的指尖微动。 晏颂今敏锐察觉出,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姜蕖的眉梢紧紧蹙起,唇瓣失去血色,微微半张开,痛苦地呜咽出声。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很快便洇湿被褥。 她昂起头用力喘息,颤抖着抬起手臂扼住自己的喉口,像是一条即将濒死的鱼,做着垂死挣扎。 一息之间,她洁白莹润的脖颈涌现出一条又一条乌黑的纹路,沿着筋脉缓慢向面上扩散。 晏颂今的瞳孔一缩,抬手点住姜蕖的穴位,压下毒素的蔓延。 随即又抚上她的头顶,安抚她。 青黛此时也注意到姜蕖的动静,心中大喜,想起独玄方才说的话,快步走到案几上拿起另一碗汤药打算姜蕖灌了进去。 姜蕖紧闭眼眸,四肢奋力反抗着灌进嘴的汤药。 她一向厌恶喝药,平日清醒时,尚且还能克制几分。但如今她头脑昏沉,幼时的任性倔强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碗汤药几乎被吐个彻底。 青黛望着只剩小半碗的药汁,为难地望着姜蕖。 晏颂今擦去姜蕖嘴角的药液,道了句:“给我罢。” 青黛抿 唇将碗递过去。 晏颂今力度刚好地抵住姜蕖的下颌,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在她安静下来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汤药倒了进去。 果不其然,姜蕖再次挣扎起来。 晏颂今像是预料到她下一步所有动作,制住她的手臂,捂住她的唇瓣,直至看见她的喉咙微微滚动,才松了手。 青黛看着姜蕖脖颈逐渐散去的乌青,恢复平稳的呼吸,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叹服道:“主子,你怎么做到准确制住姑娘的动作啊。” 晏颂今擦拭手心的药液,道:“她自小就不喜欢喝药,每次反抗的动作都是一样的。久而久之,自然便知道了。” 青黛轻咳一声,不再多言。 屋外传来动静,晏颂今回头看去,就见独玄端着一碗汤药过来,紧跟在身后的喜鹊提着一箱竹箱。 晏颂今道:“第二味药,她用过了。” 独玄肉眼可见地面色变好,这副药是他早已过世的师父临终前传授于他,一副为催发毒素,另一副抑制气血循环,药性刚猛剧烈,只可用于性命危机关头。 幸运的是,姜蕖扛了过去。 但半条命仍在阎王殿,毒素仍在她体内,越是耽误,越是危机。 独玄不再多想,径自走到姜蕖身旁,打开喜鹊手里的竹箱,一根根闪着亮光的银针落在众人的眼中。 他面色肃然,有条不紊地捏起银针,沾着汤药刺进姜蕖的头顶。 姜蕖的面色越发苍白,唇瓣由白变青。 最后,他解开她的衣襟,将以后一根银针刺进她纤细的脖颈中。 独玄吩咐道:“开窗。” 方才还愣着没回神的喜鹊蓦地反应过来,忙收回眼底对姜蕖的关切,跑到窗台前,挑开窗户。 外头的天色已然昏黑,星点子浮在半空中。已至秋末,清爽寒凉的风刮进屋内,撩动每个人颅中紧绷的那根弦。 独玄数着时辰。 半刻钟一至,榻上的人浑身痉挛起来,晏颂今忙上前扶住姜蕖,而独玄迅速拔出脖颈上的银针。 汗湿的墨发黏在颊侧,她惨白一张脸,靠在晏颂今胸前。 疼痛在全身滚动,像是要活生生撕开她的身体。姜蕖只觉呼吸都是费力的,一呼一吸间拉扯着胸腔,灭顶的疼痛让她头脑眩晕迷茫。 喉中涌起血腥,她一如从前用力咽下去,但脖颈间细密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道。 忽然间,喉中的堵塞被清空。 她得以呼吸,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汹涌的苦涩。姜蕖前倾身子,猛地呕了出来。 一大滩血水喷在地面上,完完全全是深黑的,连一丝血腥味都不曾有。 众人震惊得一时无言,所有人皆清楚这是毒,是差点夺去姜蕖性命的仙人无泪。 而姜蕖脱力般靠在晏颂今胸前,鼻尖传来一阵阵秋风的清爽,伴随着晏颂今身上好闻的气息。 身上残留的痛意惹得她不停地颤抖,因疼痛流出的眼泪蹭在晏颂今微凉的衣襟前。 晏颂今轻手拍着她的脊背。 良久,她颤着眼睫,睁开眸子,仍旧是那片虚无。 心底浮现伤心,她自嘲似的笑一声,沙哑开口:“我的毒解了吗……” 独玄一顿,复又整理着银针,沉默片刻,道:“尚未。” 37. 鹧鸪天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日积月累中,毒素已然侵入心脉,危及性命。而老夫只是用药强行逼出部分毒素,勉强拖住毒素的蔓延。” 独玄着手整理竹箱,喃喃说道。 “仙人无泪算得上是西域剧毒之首,毒性剧烈,只能先以压制为主,解毒方子……还需慢慢研制。” 这话独玄尽量说得委婉。 姜蕖一点都不意外,心中无波无澜地接受残酷的事实,除了这样,她也别无选择。她睁着雾蒙眸子,朝独玄微微颔首,“姱姱在这里,谢过圣手的救命之恩。” 声音柔缓,带着刚从鬼门关出来的疲惫与沙哑。 一旁的晏颂今却难以承受,手心感受到少女的腕骨,纤细如易折鹤颈,他清楚记得其间的每一处乌青。 他本以为经此一遭,姜蕖身上之毒已解。如今却又告诉他,剧毒难解,甚至还有蔓延趋势,他哪里肯接受? 凤眸深处一片偏执,他问:“慢慢研制是多久?” “不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五雷轰顶般,劈得晏颂今许久未反应过来。 独玄一向不说没准头的话,如今能让他说出“不知”二字,晏颂今万分清楚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解去姜蕖一身的毒。 可他仍是不甘心,不由得问:“圣手当年能救得了我,为何现在又救不得姜蕖?” 独玄沉默不语。 晏颂今望向他,眸光微动,“库房里的药材圣手可随意取用,世间少有罕见的药草,只要圣手同我说一声,我便是上山入海也会寻来。” 他从榻边站起身,从前眉眼中的懒散尽数散去,只剩认真,他说:“只要能解了姜蕖的毒,圣手所求,我晏颂今无一不应。” 不论是杀人放火,还是烧杀抢掠,哪怕违背他的底线原则,又如何? 他晏颂今一向重诺,说出口的话断然没有不承认的道理。 况且姜蕖如今性命危在旦夕,那些虚无缥缈的原则不过是一触即破的镜花水月。 他只想要她活着,其他的无甚重要。 姜蕖垂着头,指尖微微蜷起,半湿发梢遮住她苍白的唇瓣,掩住她面上的几分怔愣。 她目力尽失去,其余四感尤为清晰。她感受到身旁之人的体温,闻见那抹熟悉好闻的雪松香气,更为明显地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她摸不清这种情绪,是感动么? 明明母亲,白晃、喜鹊、青黛也做过很多令她感动的事情,那她为何没有出现这样诡异的情绪。 她抬起眼,望向晏颂今的方向。 忽然地,一声"姑娘"吓她一跳。 喜鹊满目担忧,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探着温度,道:“怎么脸这般红,独玄圣手您快来看看,是不是这药有副作用啊。” 独玄脸上一凛,当即大步走过来,把上姜蕖的脉搏。 几息间,独玄疑惑道:“只是气虚些,目前不会出问题的。” 姜蕖耳后升起红,将手抽回去,藏进被褥之中,她道:“没事,许是有些闷。” 青黛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姜蕖和晏颂今,轻笑走向从窗户,道:“这个小喜鹊,做事着实不伤心,屋里这么多人,只将窗户打开三寸宽,难怪姑娘嫌闷。” 喜鹊挠了挠头,小声道:“奴婢下次肯定注意。” 姜蕖好笑,“这不关你的事,只是我身子太弱罢了。” 独玄捋着白须,瞥了眼沉默良久的晏颂今,高大挺拔的身躯无端显得几分寂寥,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有一人或许能解此毒。” 晏颂今猝然抬头看他。 众人也难掩诧异。 “你快说啊,可别拐弯抹角了!”喜鹊急道。 独玄话头一转,“只是若想让她相助,实在有些难。” 晏颂今定定看着他,“直接说便是了。” 独玄道:“我有一师姐,多年身居明妄山,深钻医毒两道,医术精湛,或许能解仙人无泪。” 晏颂今顿了顿,道:“那我把她请过来?” 独玄一噎,意味深长地望晏颂今一眼。 晏颂今嘴里的“请”恐怕是五花大绑直接给人拖过来,毕竟对他就是这么干的。也多亏他心性气量非常人能比,大度原谅了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账。 但他的这个好师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倘若晏颂今当真给人绑过来,恐怕师姐别说救治姜蕖了,只怕干脆一把毒带着所有人一起完蛋算了。 独玄思忖一会,道:“我那师姐不会下山的,她整日整夜研究,没工夫下山。明妄山里都是各种罕见的好东西,她岂能弃之不顾?” “再者说仙人无泪难解,若是解药恰好长于明妄山呢。”独玄眯着一双眼道。 晏颂今摩挲指腹,凤眸凌厉看向独玄,好似看穿他一切所想,他问:“那独玄圣手有何想法?” “姜蕖亲自前往明妄山,请我师姐解毒。”独玄直截了当。 “不可能。”晏颂今直接道。 榻上的少女身子羸弱,满身沉疴。邺都至明妄山有数百里远,一路上难免奔波,若是再遇上个水土不服,姜蕖出了事,他找谁算账。 独玄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瞪着晏颂今道:“你这!” 话刚说出口,便见一直未说话的姜蕖道:“圣手别急。” 她借着喜鹊的肩膀,坐直身子,道:“姱姱烦问圣手,若是我不去明妄山,我还有多久可活?” 众人皆是一顿。 独玄欲言又止,组织了许久的言语,道:“老夫若能在半年内研制出解药,便能救你一命。但没研制出来……届时毒入肺腑,药石难医,只剩一月有余。” 姜蕖轻声道:“七个月。” 不够,远远不够她布局谋划,母亲还未正名,所留的令牌尚且不知其意,致使秦家覆灭的罪魁祸首还怡然坐于高台,她如何能死? 心中的犹豫不过半瞬,她道:“我可以去明妄山。” 话落,晏颂今蓦地转头看她。 姜蕖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指尖一颤,她知晓如今先说服晏颂今最要紧,便道:“青黛喜鹊你们先出去吧。” 独玄自知此刻不宜留在此处,他摸了摸鼻子,道:“若是姱姱下了决定要去明妄山,老夫必随您一道,护你周全。”说完,他不再去看晏颂今的神色,目不斜视的径自转身离开。 其他人散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晏颂今和姜蕖二人,晏颂今看着姜蕖不说话,少女 只垂着头,留着一个圆滚滚的头。 姜蕖默了片刻,道:“晏颂今,我想去。” “我还有很多仇未报,我怕最后来不及。” 晏颂今眉头拧起,他问:“若是出了意外呢?你该如何。” 姜蕖一怔,她不是没想过,但与其在靖安侯府等死,不如去赌一把,若是能顺利解毒,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功的话,只能是老天不太眷顾她。 她微微一笑,“那只能是我的运气不太好了。” “运气?” 晏颂今一听这话,平日里稳定的情绪瞬间溃败如山倒,他刹间便气得难受,胸前起伏得厉害,他指着姜蕖,道:“算计薛文珠,除去姜实甫,你看看自己信么?从前倒没看出来你是个甘于认命的,现在同我扯命运这一荒谬之言。” “我信你的鬼话。” “你在侯府老实待着,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说着,他便不欲理姜蕖,正要转身离开。 在他看来,只要是人,便一定有欲望,而他只要知道明妄山那位所求,便能有法子让她下山。 没必要让姜蕖涉险。 晏颂今心里正思索着,突然听见身后哐当一声。 身体下意识地转身看去,只见姜蕖从榻上滚下来,狼狈又委屈地揉着膝盖。 他磨了磨牙,最终还是走过去扶着她起身,道:“你是故意的吧,姜蕖。” 姜蕖心中一动,知晓已被晏颂今看穿。即便如此,她面上仍是一副难受的神情,嗫嚅着:“我何故要让自己摔下来。” 晏颂今冷着脸,将她抱起,安置在榻上。 正欲离开之际,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下扯。 晏颂今无奈坐下来,但他现在仍在气头上,语声冰凉:“还要如何。” 姜蕖抿唇,道:“对不起。” 晏颂今面上的冰冷散去大半,他道:“我知你心中所想,但不能总幻想好的那一面一定会发生,事关性命,总要仔细周全。” 姜蕖捏着被褥一角,道:“可我还想试试。” 她面上显出一丝期待,如今晏颂今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从本心上说,她不愿意看到家人为自己伤心。 她深思着,“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见晏颂今仍是不理她,姜蕖眸中迷茫一瞬,思及从前哄晏颂今的法子,她微微倾过身子,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她的声音柔柔的。 晏颂今当即顿在原处,他震惊且错愕地看向姜蕖,恰对上姜蕖漂亮的杏眸。 棕色的瞳孔,眼底又是一片虚无的深黑,纯粹得像是深林中无欲无求的麋鹿。 姜蕖故作委屈,道:“相信我,好不好。” 在姜蕖看来,从前用这种法子,不论是对谁,都是无往不利,晏颂今虽不是亲兄长,却胜似亲兄长,想来肯定会同意的。 晏颂今深吸一口气,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热意直接冒到头顶。 他蹭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带起的阵阵凉风撩动姜蕖的发梢,窗外的皎洁弯月入弓,倒影在圈圈涟漪的池畔之中。 姜蕖怔愣在原地,她咽了咽,随即猜测起自己能有几分的把握能成功。 38. 鹧鸪天 秋月如玉,瑟瑟夜风吹过院下的秋海棠,少女的低语声融进花香。 青黛和喜鹊往房间走去,二人出奇一致地低头闭眼,双手合十念叨着南无观世音菩萨,盼望姜蕖病痛消退,平平安安。 忽地,喜鹊哎呀叫出声。 没注意到青石地上的突起,整个人失了平衡往前扑去。青黛忙拽住她,道:“好好看路。” 喜鹊嘀咕:“你明明也闭着眼,怎么就走得这般平稳。” 青黛微笑道:“我是练武之人,常年站桩扎马步的,脚底自然能感受出来。你若是也想做到这般,从明个起,我监督你站桩。” 喜鹊听罢,当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平日又要读书识字,再加上练武,这不活活要她的命嘛。 青黛笑了一声,便不再劝,只道:“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天色也不早了,瞧着明日还有刮大风的趋势呢。” 喜鹊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朝屋走,脑袋里一闪,她挠了挠头,蹙眉问:“青黛,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啊。” 青黛疑惑看她。 四目相对间,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同时略过二人的脑海。青黛暗道一声糟了,厅堂里还有白晃和沈怀归在等着呢!如今都过去多少个时辰了。 她二人顿时倒一口气,连忙朝着正厅飞奔。 厅内依旧烛光明亮,在乌漆漆的深夜里格外醒目。 青黛踏进厅的瞬间,原本还杵着额头昏昏欲睡的白晃和沈怀归便立刻醒了神,从座上惊站起。 白晃双目微红,瞳孔里满是担心,她忙问:“姱姱还好吗?” 青黛握住她的手,道:“姑娘是个有福的,定然不会出事。白掌柜也莫要过度担心,累坏自己的身子。” 一旁的沈怀归也松了口气,他道:“平安便好,我年前曾偶然得过一瓶回命丹,明日我便叫小厮给姜姑娘送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雪离惊讶得唇瓣半张。 她自幼习武之人常年受伤,跌打保命之药自然必不可少。有一味广为流传的回命丹她多次从旁人嘴里说过,却没用过,只闻这药能活死人,有白骨,说是为灵丹妙药也不为过。 只不过它名声虽广,但极为罕见,市面上所买的多半是哪个没人性的骗子卖的,卖价高就罢了,致死几率更上一层楼。 雪离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可信,便道:“回命丹是不可多得的救命良药,沈郎君有幸得之,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自认此话说得妥帖。 沈怀归嘴角微弯,道:“雪离姑娘怕的是我所赠的是假药吧。” 昏黄的烛火下,青年眉眼间温柔至极,哪怕被误会也丝毫不恼,他道:“明日我命厮将药和证据一同送来,侯府里能人志士多,检查一番便知回命丹的真假。” 青黛尴尬一笑。 白晃捏了捏眉心,道:“既如此,我和沈怀归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探望姱姱。” 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传出一道声音,“天色已晚,白掌柜和沈公子便在府里安置一晚,明日本侯送二位回去。” 众人回头看去。 晏颂今一身明红窄袖长袍,墨发高束,容貌出色。许是因着一路奔波,金冠微微松了些许,浑身颜色也稍显暗淡。 即便如此,灯火依旧偏爱地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一双凤眼更显锋利。 白晃微微扬眉,道:“原来这便是姱姱口中的兄长,久见。” “久见。”晏颂今颔首,目光若有似无地略过一旁的沈怀归,随即问:“方才本侯所说,二位意下如何?” 白晃道:“自然是好,如此便叨扰晏将军一夜了。” 晏颂今道:“无妨。” 话落,他不在多说,便往回走去。 青黛想起今日府中事宜还未禀报,忙向众人告退,迈步追了上去。 厅内只剩三人,喜鹊为难地看着面前二人,她在靖安侯府亦没住多久,许久地方也不甚了解,竟还要她来安排住所,她想了想道:“白掌柜,沈公子跟奴婢来吧,若是李管事还未睡下,便叫他来为二位安置。” 夜深之时,天地间薄雾笼罩,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 青黛跟上晏颂今后,便将事宜告知于他。晏颂今听罢,只随口吩咐两句后,便不再多说。 青黛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问道:“属下斗胆问一句,主子在姑娘主动前去明妄山一事上的看法?” 晏颂今身形一顿未顿,也未回答她。 青黛心中懊恼,她早该知晓主子不喜旁人问他私事,尤其还是在姜姑娘一事,她本以为晏颂今不会回答她。 熟料,晏颂今蓦地开口:“没有看法。不论是她主动去,还是明妄山向她来,哪条路更有益,便走哪一条。” 青黛怔愣一瞬。 晏颂今淡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话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青黛望着他的背影,立在原地想了许久。 自她跟随晏颂今至今,他向来是个行事果决的人,不犹豫,不后退。但凡做出的事情,结果不论好坏,他一应承受。 但在此刻,她倏然发觉晏颂今在姜蕖的任何事情总是格外犹豫,进退间总是思虑良久。 她怔然地想,脑海中不自觉地一件过往。 前年的深秋时节,晏颂今刚从北狄手里夺回邕州一带。那日黑云压城,城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破败的城门下,北狄四王子被炮火炸段双腿,血泪在脸上糊作一团。平日里的不可一世在刀锋下只剩狼狈,他哭嚷着求晏颂今放他一命。 晏颂今一身沉重甲胄,眸光淡漠看他。不带一丝犹豫地拎起他的头,抬起沾满血的刀刃,擦过赤红的披风,利落斩下他的头颅。 四王子双目圆瞪,眼中凝着惊恐害怕绝望。 晏颂今举起头颅,轻蔑地瞧了一眼,轻嗤一声,便随手丢在一旁。 首领被抓,原本还负隅顽抗的北狄人纷纷缴械投降。 古往今来,主动投降的军队鲜少有被屠戮殆尽,大多胜方都希望在历史的 长河中留下一句骁勇善战,宅心仁厚。 但晏颂今却不同,他扫过城门处三千北狄人,吩咐一句:“杀了。” 此话一出,害怕的便不只是北狄,军中纷纷有人劝道:“此事不妥,还望将军慎重决策。” 晏颂今盯着胖若肉球的将士,勾唇道:“那你替他去死。” 将士脸一白,颤着缠满肥肉的腿,回到队列里。后来倒也可笑,这位将士所杀的北狄人还是最多的。 城门口的北狄人尸体堆得有十几丈高。 晏颂今一把大火送上去,火浪瞬间冲至云霄,黑夜似乎都被点亮。足足烧了四五个时辰,尸骸被清理干净,城墙上的黑烟深入砖石。 晏颂今策马进城,十室九空,满街狼藉。 途径一条小路时,一间破败的屋宇前歪着一个酒气醺醺的僧人,他指着晏颂今道:“贫僧今日兴致好,免费给您算一卦。” 青黛骑马跟在晏颂今身后,皱鼻子道:“从未听过僧人给人算卦的,许是脑子不好使的,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洪笑道:“青黛你别急,又是算卦,又是犯酒戒的,多好玩,先听听他能放什么屁。” 晏颂今百无聊赖,挑眉道:“说说看。” 邋遢僧人摇着破芭蕉扇,还捏了捏手指,醉醺醺的面上一本正经,故作深奥道:“为将一世,才华横溢,却由爱生忧怖,覆了半生。” 他笑眯眯问:“我说得可对?” 话音刚落,大蕃便拉起长弓,一箭如雷擦过醉僧的耳边,钉在身后的枯树上,枯树瞬间坍塌。 大蕃怒骂:“你算的什么东西?!胆敢诅咒主子,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日算是给你个警告,日后若要让我在看到你骗人,可就别怪我不饶你狗命了!” 大洪气道:“主子别听他胡扯,什么覆了一生,爱,忧乱七八糟的,纯属胡扯。” 晏颂今懒懒收回目光,道:“我都没当回事儿,你俩儿怎比我还急。” 话落,他扯下刀柄缀着的红珠流苏,抛到醉僧手里,道:“算是卦钱,劳您还费两句口舌了。” “主子,你咋还给他钱呢。” “算是我心善。”晏颂今悠悠道,随即策马离开。 鲜红的披风飘荡,无人注意到他凝重的面色。 那时的青黛确实不相信醉僧的话,又许是他说的话太过离奇,反倒真将这句断语一直记在心上。 而今日,青黛忽觉那句“由爱生忧怖”似是对的,后面那句“覆了半生”会不会也是对的…… 晏颂今在乎姜蕖,因而在她一切事情上总是犹豫不决,前前后后总是思虑良多,害怕失去,害怕分别。 后背泛起一阵冷寒,青黛骤然回过神。 她慌忙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头,小声道:“胡乱猜测什么,都是醉僧了,说的话哪里对……” 她匆匆往回走,心下安排起明日之事。 秋末寒意阵阵,枯枝落在池畔边。晏颂今的房间内灯火足足亮了一夜。 39. 鹧鸪天 入了深秋九月,天地间雾蒙蒙,阴雨连绵,侯府弥漫的药味久久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十五这日终于放了晴。 仆役将堆在药房里的草药成堆放在院里晒,府里各处时常传来小厮侍女的欢笑声。庭下的香橼树长满金黄的叶子,映出几分深秋色。 姜蕖敲着明杖往前走,凉凉秋风拂过她洁净的面庞,她随口叫住一个小厮,问道:“晏颂今现在可在府上?” 小厮道:“在的,今个儿正好是将军轮休。” 姜蕖从袖中掏出一张请帖递过去,又塞了两片金叶子,道:“麻烦你帮我递到天一堂里,便说是我给他的。” 小厮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攥着叶子,忙道:“替姑娘做事本就是奴的职责坐在,哪里还需姑娘给这么多的赏钱。” 姜蕖笑了笑,道:“便当是我请你喝的酒钱,收着吧。” 小厮还要多言。 一旁的喜鹊说:“姑娘心善,让你拿着便拿着,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话落,小厮便笑着道:“那奴一定将姑娘的事办得妥帖。” 姜蕖点了点头,敲着明杖往府外走去。门口的马车早已候着,喜鹊扶着姜蕖上了车,朝外吩咐道:“去遇春楼。” 姜蕖端着一杯茶安静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绕着杯壁打圈,半低的眼睛掩住她心中所想。 这几日因明妄山一事她与晏颂今多有分歧,在他看来,此番无需她亲自前去明妄山,直接抓住那人软肋,将人逼过来便是。 只而姜蕖的想法与他大相径庭,若是无缘无故将人“请”过来,惹人不快,又如何能将性命放心交由他手。 本以为那晚的“哥哥”多少能让晏颂今松些念头,哪能想到竟然让他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姜蕖思来想去,忽地记起本月十五是遇春楼难得开门的一日,而楼里有一道暗门,直接通往城外,脑海中灵光一现,她计划出一个极好的法子。 心中这般想着,马车已然抵达遇春楼。 喜鹊扶着姜蕖下车,缓步进入楼里,厅内的琉璃盏火光灿烂,灯影略过楼阁落在少女清丽的脸庞上,眸落星子,唇若涂朱,引得四周频频投来目光。 或艳羡,或向往。 昨日提前重金订好包厢,姜蕖没耽搁时间,一路顺畅无阻。 房间一眼望去清新淡雅,仔细瞧方能发现其中奢华之景。青玉汝窑插着白菊与壁上的句丛飞叠图交相辉映,灯盏以薄若蝉翼的玉片制成,灯光温润,更添几分文雅。 喜鹊吩咐小二布菜。 紫苏鱼,鹅鸭排蒸,鹿脯,雪梨羹,秋露白……渐渐上满桌案,佳肴美味,酒香绵长。 姜蕖胃里空荡荡的,顺手倒了一盏酒先垫垫肚子。 烛光氤氲,喜鹊撇了眼外头,问道:“姑娘,晏将军何时到呀?” 说来正巧,房门被轻轻扣响。 姜蕖弯唇:“这不正好来了。” 喜鹊嘿嘿一声,跑去开门。房门被打开,裹着一阵清凉吹过姜蕖被酒染红的双颊,姜蕖道:“你来了?” 少年身姿笔直挺拔,一身墨绿云雀窄袖长袍,墨发高束,凤眼上挑时恣意张扬,在瞧见姜蕖的瞬间,剑眉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挑,问道:“怎么忽然有兴致喝酒了?” 姜蕖道:“心情不错,便邀你一起。” 喜鹊见二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便沿着门缝悄悄溜了出去。 晏颂今朝姜蕖走来,在她对面落了座,嘴角勾着笑,支起手肘望着姜蕖。 姜蕖今日一身浅黄如意云纹襦裙,披着青绿的薄纱,盘起的双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弯弯的杏眸昭示少女高兴的心情。 姜蕖将酒盏递到晏颂今面前,道:“尝一尝?听说遇春楼的秋露白可遇不可求,前些日子得了一罐,特地来和你分享。” 晏颂今狐疑:“这么大方啊?” 昨个儿还跟他吵架,今个儿就请他喝酒,他望着晶莹酒液,不由得怀疑道:“下毒了?” 姜蕖面上一僵,气道:“爱喝不喝。”说着,便要从晏颂今手里将酒盏抢回。 晏颂今更快一步举起酒盏,道:“我可没说不喝,分明是你小人之心。” 姜蕖磨了磨牙,反唇相讥:“你又算什么君子。” 晏颂今挑眉。 姜蕖不欲东拉西扯,遂转了话题,问道:“你不许我去明妄山,那你何时打算给韶憬医师请过来?” 韶璟正是身居明妄山的那位,昨日刚从独玄嘴里听说这位师姐的名字,韶光丽,璟玉明,是个好名字。 晏颂今不假思索:“已经在请了。” 从独玄告知此人能救姜蕖性命时,他便已然派了两拨人前去明妄山,一拨将韶璟请回来,另一拨便是叫他们在山脚下探查韶璟此人相关事迹。 他派出去的人向来靠谱,一日的功夫便查出此人的弱点,更可以说是韶璟如今所遭遇的困境。 明妄山在多年前本是一处无人管辖的孤山,她占山为王倒也无所谓。 但前年延陵城入职一位新太守左密,此人作风不端,城里管辖松散,到处都是流氓痞子。今年这左大人又不知从哪听说明妄山中有千万矿石,“一排众议”非要炸山。 这下好了,韶璟整日被勒令离开,虽说她可以制些简单的毒药来驱赶衙门。 但长此以往总归不是个办法。 晏颂今正是拿捏这一点,同韶璟商量一份交易,只要她救下姜蕖,那他便能为她保下明妄山,就是当今帝王慕容元也动不了。 但若是她不同意这份交易,那也好办,晏颂今不介意在炸山一事上多添把火。 韶璟视草药如命,在晏颂今的威逼利诱下,被迫同意这份交易。 晏颂今自然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姜蕖,在姜蕖怀疑的表情中,他悠悠道:“真是请来的,我绑人家作甚。” 他微微偏头,问:“本将军看起来很像土匪么?” 姜蕖听罢,顿时弯唇笑出声,脑海中想起晏颂今的相貌,的确不像土匪,但气质也大差不差了。 她道:“既然顺利将韶璟医师请过来,那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晏颂今抽出她手里的酒盏,道:“你什么身子,还一醉方休。”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问小二要了一碗银耳羹,便回头对姜蕖道:“喝些热羹足够了。” 姜蕖眉梢微动,便顺着他的话,道:“也好。” 晏颂今诧异她今日听话,便道:“等你日后伤势恢复,补好身子,再喝也不迟,届时想喝什么,直接让大蕃去寻。” “真的?” “嗯,真的。” 晏颂今将酒壶拿到自己身边,将银耳羹放在姜蕖面前。 姜蕖小口用着,一边凑过去给晏颂今斟酒,晏颂今一次次推开她,她又一次次挪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壶酒已然被晏颂今喝得干干净净。 姜蕖看不见,但鼻尖清晰闻到晏颂今身上浓郁的酒香,与身上的雪松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竟然也叫她有几分醉意。 姜蕖怕了拍脸颊,轻声换了句:“晏颂今。” “嗯?” 低沉的,浸过酒水的,仿佛有一根羽毛绕过姜蕖的耳畔,带起一丝丝痒意。 姜蕖又道:“你醉了吗?” 晏颂今支在桌案上,听见姜蕖的话,抬起头露出那张精致锋利的脸庞,面上与平常一般无二,倒是眼角泛出几分水光。 烛火透过白玉落在他的脖颈,耳后那颗红痣越发显目,似是要晕开。 姜蕖压下心跳,抬起只见轻轻戳了戳他,又问:“醉了没?” “还好。”晏颂今低声道。 姜蕖蹙眉,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心道要不再问小二要一壶烈酒? 正想着,只听得身前哐啷一声,碗筷随之一震。姜蕖面上难掩讶异,“晏颂今?” 无人应答。 姜蕖咽了咽,“晏颂今?” 依旧无人答。 姜蕖松了口气,轻声站起身,极为缓慢挪动脚步,只是刚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暗哑的声音,"去哪?" 姜蕖脊背一紧,稳下声线,道:“让大蕃来带我们回去。” 晏颂今揉着昏涨的太阳穴,道:“唔,那你去吧。” 姜蕖微微一笑,大步转身离开,顺手关上门,隔绝外面吵闹的动静。 喜鹊一脸紧张地靠在门口,在看见门前人影的瞬间,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姜蕖,又呼出一口气,道:“姑娘,咱们真要偷偷去吗?” 姜蕖挂她鼻子,道:“不然呢?” 晏颂今不同意她去明妄山,她便不去了么?从独玄的嘴里她得知韶璟可是个记仇的,晏颂今能将她“请”来,显然用的不是正常法子。 而她亦惜命,若是韶璟哪天一个心不平气不顺,干脆一把毒药给她毒死了,那她到哪伸冤去?等下了地狱,地府阎王只会一脚给她踹进十八层地狱,告诉她:“这辈子杀人太多,也是死有余辜!” 所以于她而言,主动前去,带诚意与韶璟交易才是最恰当的法子。 喜鹊掸了掸手肘上的披风给姜蕖披上,道:“姑娘,咱们走吧。” 40. 鹧鸪天 天边亮起鱼肚白,遇春楼的包厢内寂静异常。琉璃盏中的灯火奄奄,忽明忽暗地落在少年平静的脸颊上。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一只白玉荷花簪。 忽地,房门被扣响。 晏颂今淡淡道:“进。” 大蕃微低着头,步伐小心地进屋,而黑亮的眼珠却骨碌乱转一圈,他暗嘶一声,走到晏颂今身前,道:“主子,府中里里外外检查过了。姜姑娘,独玄圣手,喜鹊都不在,圣手还将库房里的百年黄精带走了。” “青黛呢?” “青黛还在。”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许久,一声低沉的哂笑响起。 大蕃咽了咽,建议道:“主子,要去把姜姑娘拦下来么?要不,还是拦吧。” 晏颂今瞥他一眼,“拦?” 他从容站起身,笔挺的身影在脚边落下一片阴影,上挑的凤眸望过窗下的长街,他道:“她非要去,我拦她作甚?” 桌案上的酒盏残留一层酒液,晏颂今只瞧一眼,便挪开目光,径自转身往外走去,墨绿衣角刹间荡起一片凌冽的涟漪,他吩咐道:“备马。” “啊?”走在身后的大蕃莫名昂起头,疑惑说:“不是不拦吗?” “送她一程。” …… 邺都百里外的竹林里,微黄的竹叶堆叠满地,一声鞭响霎间打破宁静,竹叶被掀起,一辆低调的马车疾驰而过。 车帘被撩开,一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探头望了眼,扬声问道:“大哥,还有多远到邑州啊?” 灰衣大哥眯眼眺望,回头笑道:“穿过这片竹林就是邑州城了,估摸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喜鹊道了声谢,便缩回帘子里。 一旁的独玄扇着芭蕉扇,道:“小喜鹊,你急什么呀?这马车又不是天上神仙,哪能嗾一下就能飞到明妄山啊。” 喜鹊没好气地看他,道:“要不是你没本事,治不好病。我家姑娘哪里需要如此奔波,亏你也好意思说话。” 独玄:“诶,怎么说话呢,老夫治病连钱都没收呢。” “你这话就骗小孩的,晏将军库房里的草药都被你拿个干净,装什么两袖清风的。呸——!” 独玄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拿手里的扇子敲喜鹊,便被一直闭目养神的姜蕖拦下来,姜蕖无奈道:“圣手大人大量,别跟喜鹊计较啦。她那嘴最是厉害,你还没见识过嘛。” 独玄气哼哼,道:“算了,我都一把年纪和你这黄毛丫头计较什么。” 喜鹊还要去说话,姜蕖捻起小几上的樱桃糕,准确塞到喜鹊嘴里,道:“吃你的吧,再说话,你就下车跟着马跑。” 喜鹊顿时歇了声。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姜蕖终于吐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小憩起来。 这一路来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未准备妥当,加之三人一夜未睡,姜蕖在得知前方有座小城时,当即决定先在邑城修整一日,再接着上路。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大哥已将马车停在邑城的如意客栈前。 街道上人影稀疏,喜鹊虽疑惑,但还是先下车付了银钱,一边吩咐小二将包袱搬上楼,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蕖下车上楼。 邑城不比邺都,城内的客栈比起邺都的也逊色得不知一星半点,木梯随着脚步咯吱作响,一股腐朽的木屑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屋内的油灯可怜地亮着,喜鹊小声抱怨。 姜蕖坐在桌前,劝道:“暗就暗些,我又看不见。” 喜鹊道:“姑娘!可他收了咱这么多银子,待遇还这么差,”她掸了掸厚重的被子,沉闷的水臭顿时散开,她道:“姑娘,你能闻到吗?臭死了。” 姜蕖道:“能闻到。” 说着,她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擦过桌面,指腹上顿时出现一层灰尘,她捻了捻,面上不动声色。 姜蕖望向床榻的方向,问道:“咱们的那些行李呢?” 喜鹊道:“被小二拿在库房里,怎么了姑娘。” 姜蕖道:“没什么,待会儿你同我睡在一起,稍整片刻便出去一趟。” 喜鹊嘿嘿一笑,连忙凑到姜蕖身旁,贴着她道:“姑娘是不是这次出远门有点害怕呀,所以非要和奴婢睡一块?” 姜蕖:“……” 虽说她看不见,但喜鹊喜滋滋的神情几乎瞬间出现在脑海中,她推开喜鹊的脑袋,道:“胡扯什么。” “这家客栈有古怪,先前送我们来此的车夫去何处了?” “已经走了,”喜鹊挠了挠头,“不过,姑娘这里哪里奇怪呀?” 姜蕖笑了一声,歪头摆手道:“都能猜到我想同你睡,你有这么聪明的脑袋,自己好好想想呀。” 不顾喜鹊在身后如何哼哧抱怨,姜蕖悠哉起身往床榻间走去,解了外裳安静睡下。 袅袅熏香散去屋内沉闷的味道,正午一刻时,姜蕖从榻上起身,与喜鹊简单装扮一番,便下了楼。 楼下小二见罢,当即走上来问:“二位姑娘,是要去往何处呀?” 喜鹊在听闻姜蕖的一席话后,心中已然警惕万分,她面上堆起笑,道:“我和我家姑娘第一次来邑城,没见过当地的风土人情,正要出去逛逛呢。” 小二搓着手,倒三角眼撇了眼一旁清丽的女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道:“姑娘这城里乱七八糟的,要不要咱找个人陪你们啊?保证叫那些心黑的流氓离你们远远的。” 喜鹊正要开口拒绝。 姜蕖弯唇道:“不用麻烦小哥了,我们今日许是要回来晚些,多半会耽误你们做工。”说着,她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金,递过去道:“那时还要劳小哥为我们准备些宵夜了。” 小二掂量着金子,龇牙一乐,道:“不麻烦,不麻烦,二位姑娘玩得开心啊。” 姜蕖点了点头,便拉着喜鹊离开。 二人沉默走了许久。 直到在街角时,忍了一路的喜鹊瘪着张脸,道:“姑娘直接拒绝就是了,何必还要给人钱呢?” 姜蕖目光无焦点地望着远方,淡声道:“你直接拒绝,那人便会跟踪咱们一路,但若是先给了他银钱,又暗示他,咱们晚间会回来,那么他只会放松警惕。” 她敲着明杖,拉着喜鹊走到一旁的小摊上,轻声道:“若不信,便回头看看那小二是不是跟在咱们后头?” 喜鹊心中一紧,小心地偏过头瞧一眼,只见不远处的小巷里正站着一个小二,她不由感慨道:“姑娘你真聪明。” 姜蕖吩咐:“我是盲人,你是侍女,不宜过度嬉笑玩乐,寻着几间首饰铺, 衣裳店里瞧瞧即可,等他放松警惕,在做正事也不迟。” 喜鹊重重嗯了一声,忽地她猛拍头顶,道:“姑娘,独玄圣手还在客栈呢。” “不急,留个人质在更能放松警惕。” 喜鹊只觉姜蕖有理,便不再忧心独玄,全神贯注地寻找装饰奢华的店铺赏玩,又带着出远门的激动和好奇,尝遍大街小巷的各种点心。 日落时刻,喜鹊再次回头看时,那小二已然消失在身后。 “姑娘,那小二走了。” 姜蕖唇角笑意消散,面上恢复一片淡漠,这一路上她多番侧面打探,从各个店家嘴里勉强凑出邑城黑市的位置。 只不过听他们说,这里的黑市与其他地方不同,一般前去此地交易的多半是有钱有权的官府人士,若是只有钱没权,这和从上门的羔羊没甚区别。 若真说差别,那便是卖人的价钱比卖羊高些。 姜蕖指尖摩挲包袱里的令牌,这是昨夜白晃赶来递给她的,按她的话说不论是在大周朝,还是在北狄南蛮之地,在任何黑市里,只要拿出这只令牌,定会有人争抢着接单,且不敢造次。 此时此刻,姜蕖只能赌,赌白晃有这个能耐。 她心中思索着,二人已至黑市巷口前。 恶臭血腥的气味顺着街道弥漫,巷口的水沟里流淌着墨绿黏腻的液体,时不时冒出一块猩红的软物,分不清是人的肝脏,还是动物的。 喜鹊的脊背泛起冷意,她攥紧姜蕖的手臂,道:“姑娘咱们应该到了。” 姜蕖面上肃然,轻轻拍了拍喜鹊的手背,道:“别紧张,你若是漏了怯,岂不是先落了下风。” 姜蕖敲着明杖识路,耳边传来一阵阵恶心黏腻的声音,她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美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长得真水灵,哪家的花魁啊。” “你瞧瞧,这得值多少钱?” “……” “喂!瞎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现在转个头,赶紧滚蛋。”一声粗犷的声音忽地在右侧响起。 姜蕖手里敲明杖的动作一顿,唇瓣微弯,随即转了方向,往右侧走去。 喜鹊跟着姜蕖走,只见一旁的门市前坐着一体型极为壮实的中年男人,正在磨着刀,黝黑的国字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将他的鼻骨切开,她再次一哆嗦,然只一瞬,她便强装镇定下来。 虽然心中害怕至极,但喜鹊自小生活在市井中,装模作样还是有一套的。 明杖踢上桌角,姜蕖问:“大哥,今晚有个值钱的单子接不接?” 壮汉抬头看她,丢下手里的刀,哐啷一身,他道:“叫你走,你咋还凑过来找死?” 姜蕖微笑:“三百两黄金,接不接?” “我接!”周遭此起彼伏地响起动静,他们眼里闪着精光,像是饿了许久的野狼,贪婪止不住地溢出来。 一个弱女子,带着万两黄金送上门,简直是百年难于的馅饼啊! 壮汉睨了她一眼,道:“未婚夫养外室不抓,老爹上青楼不抓,绑架闺阁女子不干……” 姜蕖扬眉,道:“今天的单子是杀人,三百两黄金只是薄礼,重礼还在后头。” 话落,姜蕖从怀中拿出那只银色刻菊的令牌放在他身前。 41. 别风去 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周围的瘦猴肥仔连忙伸头凑过来,喋喋不休嘀咕:“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唬人的东西,装模作样的小蹄子……” 壮汉嘴角轻嗤,随意瞟向桌案。然一瞬之间,他唇边噙着的冷笑蓦地僵住。他的瞳孔放大又缩小,脸上的神色交替变换。 震惊,尴尬,畏惧,甚至隐约间带有一丝敬佩。 只见令牌在脏污的桌案上安静躺着,中央的“白”字格外醒目,旁边雕刻的菊花盛放,菊瓣矫若游龙,银光闪烁间带着几分肃杀的凌厉。 这种精湛的错银技术,整个大周朝除了皇室贵族,那便只有闻名江湖的白居阁能够掌握。 同样也证明这枚令牌是真的。 壮汉咽了咽唾沫,才抬头正色打量姜蕖。 少女相貌出色,虽年纪轻轻,且目不能视,但通身气度内敛沉静,非常人所能及。 不愧是白居阁养出来的人,他心道。 心中似有海浪翻滚,原本的轻蔑早已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敬佩畏惧。 壮汉微微弯下腰,郑重拱起手,正要说话时,周围拥挤的人群后突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们看到啥了,咋都不说话,不会是被这妞迷晕头了吧。”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忙低下头掩住面上惶恐,亦有人好奇姜蕖是何神情,翻起眼皮,觑着神仙般的女子。 姜蕖面无异色,只微微勾唇,指尖点上令牌,问:“大哥,考虑了这么久,要不要接我的单子?” 壮汉忙道:“接,接!” 姜蕖扬眉,心中没料到白晃的令牌居然如此好用,对白晃的敬意顿时又多了几分。 眉头悄然舒展开,姜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匕首勾到壮汉眼前,慢条斯理道:“那第一件单子便是劳烦大哥将方才嘴碎的人舌头给割了吧。” 壮汉瞪大眼,被这句话劈得震在原地,瞧着温温柔柔的姑娘竟然上来就割人舌头? 见身前人没说话,姜蕖眉头微蹙,“不可以吗?” 身后的喜鹊早看不惯那群嘴比粪坑还臭的蠢货,当即叉着腰,昂着头,凶凶道:“听不见我家姑娘说话吗?!” “听到了。”壮汉忙回过神,神色恢复平时做任务时的严肃和狠厉,他握起刀,撩起灰红的衣摆,蹭去刀面上的灰尘,刀锋闪过的银光在月色下更显森然。 初始嘴碎的那群人在前一刻还庆幸姜蕖不计较,哪料得下一刻自己便成了案板上的那块鱼肉。 小腿肚痉挛颤抖,下意识想跑,然而刚迈出一步,眼前倏忽闪过一线银光。 一串血珠刹那飞溅在门前悬立的挂牌上,通红肥厚的肉块“啪”的一声,落进混黑的沟渠中,沉入底部。 迟来的惨叫声凄厉惨烈,一个接着一个。 几息的功夫,狭窄的街巷里横七竖八地倒下许多人,一个个皆捂着嘴呜咽出声,血水沿着手心流进地里。 姜蕖立在木柱旁,面无异色听着哀嚎声,乌发垂在雪白衣襟前,眉眼素净,却无端像是聊斋中夺命的女鬼。 众人胆战心惊,欲求饶的念头瞬间歇了火。 壮汉拭去刀上血痕,将其别在腰间,他走到姜蕖身旁,道:“尊客,这些人已解决。” 姜蕖淡淡应了一声,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这是这单的赏银,还没问大哥名唤什么?” 壮汉看着银票上的金额,当即倒吸一口气,忍不住道:“尊客,您从前来过黑市做买卖吗?”见姜蕖身后的婢女神色变冷,壮汉又忙不迭补充道:“您给的赏银太多了,虽说白居阁大方,但小的还真没见过您这样将钱当水洒的。” 喜鹊翻了白眼,道:“我家姑娘让你收着,自然是还有要事吩咐,别真以为这钱是送你的。” 壮汉扬眉,道:“说的是。小的名叫刘虎,尊客叫我虎子便好。” 姜蕖问:“我多问一句,虎哥手底下有多少人?” 刘虎微抬下颌,大手一扬,“不是爷吹,整个邑城中就属爷手底人最多,哪怕今儿是县太爷站在面前,也给给爷两分薄面。” 姜蕖听他自信的语气,便也放了心。 喜鹊扬起唇,“那照虎哥这么说,随便灭了客栈爷不在话下。” “啊,什么?”刘虎瞪大眼,他摸摸鼻子,舔舔唇,道:“哪家客栈?” “如意客栈。”姜蕖道。 刘虎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暗娼客栈啊。” 如意客栈叫得好听,但事事哪有如意的。那里明面上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客栈,但内里却是个倒卖少女,暗中卖娼的地方。 喜鹊道:“虎哥知道啊?” 刘虎点了点头,道:“整个邑城人都知道。” 姜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还是问:“百姓人人皆知,那消息更为灵通的官府也必然知晓,那为何从未有人处理这一事?” 刘虎冷笑,“开店的张紫紫和官府的勾结上了,有句话好像是……狼狈为奸。”他拍了拍手,“对,就是狼狈为奸。” 刘虎摸着胡茬,“也说来话长,七八年前吧,这如意客栈只是一个□□的地儿,后来店主张紫紫发现贩人挣得更多,于是两门生意便一同进行了。” “前几年也曾失踪过十几个黄花闺女,城里也有人闹过。但人家张紫紫的姘头是县老爷啊,花个十几两银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喜鹊听着,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喜鹊?”姜蕖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思量后,便直接说:“你若是心中不平,那我们便做一回儿好事,杀了张紫紫和李默,出出气?” 喜鹊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姑娘的身子拖不得,咱们还是先赶路吧。” 她嗫嚅,“奴婢只是想起来,当初自己就是被爹爹三两卖掉的,有些难受罢了,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想不起来多少啦。” 刘虎叹了一口气,粗长的眉毛皱起,黝黑的眼眸耷拉着,莫名得让喜鹊想起一本书里多情伤感的少女,只是人家身弱多病,面前的壮汉猛得好似能倒拔杨柳树。 喜鹊好笑问:“虎哥你怎还叹气啊?” 刘虎道:“为那些女子叹息,多好的一条命,没想到十几两银子便被买断一生,那些人家嘴上说得硬气,宁死都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可当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身前时,隔日便换了张笑脸,高高兴兴地为儿子娶媳妇了。” 姜蕖思忖着,脑海中忽察觉一丝不对,她问:“虎哥说的前几年有人闹,那不成现在就没人闹了吗?” 刘虎道:“张紫紫现在不祸害城里 的,专门祸害你们外地来的。女子出远门失踪,总归不好查。” 姜蕖若有所思点头,便没再多言。 喜鹊觑了眼天色,道:“姑娘,我们也该回去了,要不……独玄圣手该出事了。” 姜蕖眉梢微抬,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幸亏喜鹊提醒,要不她还真忘了时辰。 她一只手敲着明杖,另一只手拎起裙摆,绕过地上已然疼晕的人往外走去,道:“咱们先回去,虎哥你多召些人,在客栈后的那条暗巷守着,届时我给你指示。” 刘虎应声,转身去召人。 天色已然彻底黑下来,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姜蕖自己无所谓,但喜鹊得看路,便在黑市里寻了盏提灯,一齐往回走去。 一路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有的人家院里养了狗,听到动静后,凑到门口狂吠不止,雪亮的獠牙在黑夜里格外恐怖,姜蕖虽看不见,依旧心慌得咽了咽喉咙,步伐愈发快速。 过了两条街,尽头处唯有如意客栈还亮着灯。 门口的小二时不时扒着门框探头看,眉上压着焦躁,在看见两道人影的瞬间,终于松了口气,气道:“娘的,终于回来了,叫老子等这么久。” 姜蕖提裙迈过门槛,小二凑过来,道:“二位客官,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小的可担心死你们了。” 姜蕖不欲理会他,往前走时,又听小二说:“宵夜准备好了,姑娘要不要现在用。” 姜蕖一顿,诧异这人怎地这般耐不住性子,这么快就着急对她下手,她问:“小哥准备的是何物?” 小二道:“白粥。” 姜蕖笑了,是气笑的。她还从未见过骗人都不动点脑子的蠢货,就如此确定她逃不出手掌心? 而在小二的眼里,却见清凌凌的少女倏忽灿然一笑,唇红齿白的,仿佛整个灰暗的客栈都多了几分颜色。他道:“若是不够,那个小的再令厨房做些小菜。” 姜蕖道:“不用了,先送到我房里吧。” 喜鹊正扶着姜蕖上楼,迎面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只听得妩媚声线传来,“二位姑娘,是打哪来呀?” 身后的小二道:“掌柜好。” 知晓此人正是张紫紫,姜蕖终于抬头,眼眸无焦地望着前方,道:“原来是客栈里的掌柜,我从南面小城过来的,不是什么大地方。” 喜鹊隐晦打量面前的女人。 一身鲜红牡丹纹襦裙,手肘间挂着一条薄纱,摇着圆扇俯视下方,只见她眉眼艳丽,朱唇如丹。 张紫紫挑眉,道:“南边?能是什么小城呀。” 姜蕖笑而不语,喜鹊道:“掌柜,我家姑娘走一天累坏了,先回房沐浴,若是有时间,明个儿再和掌柜聊。” 张紫紫笑道:“当然好呀。”只不过下一次在哪儿聊就不一定了。话落,她扭着纤细的腰肢从姜蕖身旁走过。 姜蕖往房间走去,途径独玄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下一瞬,房门大敞,独玄顶着一张气青的脸,质问道:“你跑哪里去了?!!!” 还未等姜蕖回答,他又道:“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你不,不知道啊!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死了都没人给你收……”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喜鹊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猛地推进去。 42. 别风去 “喂——” 独玄挣扎推开喜鹊,又气又恼地抹了把嘴,道:“没大没小的,我看你欠收拾。” 喜鹊连忙比个手势,放低声音道:“你小声点。” 独玄捋着胡须,瞥了眼一动不动的姜蕖,和双眉皱作一团的喜鹊,轻哼两声,说:“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神秘。” 姜蕖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逐渐散去时,她才淡淡解释:“这如意客栈是倒卖少女的暗点,而我们如今正是他们的目标,稍后有人给圣手送宵夜时,你记着千万别用,装睡便可,待到午夜之时,自会有人来接圣手离开。” 独玄插科打诨道:“拐卖的是少女,和我这年过半百的老头有何关系。” 喜鹊气道:“你——!早知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姜蕖面无表情,“既然如此,圣手自己就在此处安置下吧。” 她低头古怪笑了一声,道:“那些被拐卖的少女好歹有些价值,但圣手这一把年纪的,没相貌,没精力的,届时可得好好证明自己的才华。” “千万别被砍了四肢作饲料,最后连狗都嫌弃肉老。” 姜蕖气都不喘地说完这番话,听得喜鹊目瞪口呆,独玄亦被说得没反应过来,指着姜蕖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蕖看不见独玄气急败坏的神色,亦没那个心情去想象,径自往外走去。 喜鹊回神,连忙追上去,她呆呆地望着姜蕖,道:“姑娘,上一次见你生气还是当初在东华寺之际呢,独玄这人说话也忒过分了。” 她凑到姜蕖身旁,道:“不过话说回来,姑娘真不打算救独玄吗?” 姜蕖唇瓣微抿,持着明杖的手一顿,不过转瞬,她接着往前走,硬生生道:“不救。” 喜鹊骨碌碌地转动眼珠,搂住姜蕖的手臂,“好嘛好嘛,姑娘莫气,总归只要是姑娘说的,奴婢都觉得对。” 姜蕖轻哼一声,微微偏头去,声音低低地说:“你也逗我。” 明是一副生气的模样,而门旁悬挂的油灯铜壁却倒映出女子微弯的眉眼。 喜鹊只装看不见,道:“怎么会,奴婢才不敢逗姑娘。”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房门推开。 屋内燃了一下午的熏香,沉闷难闻的水臭腐旧味终于散去,桌案上的灯盏也被换了新油,照得房间通亮。 姜蕖摸到桌案上的灯,提着走到靠近暗巷的窗台前,小心地摆放在中央。喜鹊遵着姜蕖的吩咐,又逐一安排好一切。 一刻钟的功夫,房门被扣响。姜蕖点头示意,喜鹊谨慎走过去,将门拉开一角。 门外昏暗的走廊上,张紫紫端着菜肴,嘴角噙着笑,道:“这小二不会做事,轻慢了二位姑娘,我呢,就叫后厨重新做了些小菜,二位看看合不合心意?” 喜鹊垂眼看去,端着的木案上摆有鲜美肉羹,白灼青菜,菊花糕点,还配着一壶酒,闻着便浓郁。 喜鹊笑吟吟道:“很满意,谢过掌柜的。” 她伸手接过木案,正要将门合上之时,一只绣着牡丹花的鞋子抵在门前,张紫紫笑道:“小姑娘怎么这样紧张呀,你家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靠在软榻上的姜蕖闻言,稍稍敛眉,她微微扬声道:“掌柜还有何事?” 张紫紫不顾喜鹊气愤的表情,大喇喇地进了屋,瞧着靠窗坐的姜蕖,心底由衷感慨世间竟然有长得这般好的姑娘。 看这一身娴静的气度,窈窕的身姿,普通人家定然养不出来,只会是哪个达官贵族家里偷跑出来的。若是真从南方来的,说不定还是邺都的,张紫紫抱胸想着。 “掌柜,怎么不坐?”姜蕖含笑出声提醒。 张紫紫回过神,夸说:“被姑娘的容貌晃了眼,您生得实在是好。” 姜蕖扬眉,“掌柜生得也是花容月貌。” 张紫紫诧异,“你能看见?” “看不见,但能感受出来,掌柜步伐轻盈,一听便知是个身段纤瘦的。凡所过之处,盈盈花香袭人,便知掌柜是个干净爱美之人。如此,您的相貌总归不会差的。” 张紫紫轻啧一声,“真是个聪慧的姑娘。罢了都这么晚了,我就不耽误二位用膳了。”她伸手拿过木案上的酒壶,倒了一盏,递到姜蕖面前,道:“尝尝?自家酿的酒,喝了好入睡。” 喜鹊抢到姜蕖身前,挣过酒杯,道:“我家姑娘不喝酒,掌柜你拿走。” 张紫紫收回手,依旧是那副笑脸,她道:“那就吃点肉羹吧。” 她盯视着二人,姜蕖坐着,喜鹊站着,一个也没应声。她只好皮笑道:“那我就不打搅二位了。” “慢走。”姜蕖说。 待张紫紫扭腰离开,见外头彻底无人,喜鹊愤愤道:“好睡她个头哇!估计这一杯酒下去,猪都能睡死过去。” 姜蕖将酒倒了出去,复又转过身将门窗大敞开,她吩咐道:“找出几张帕子,掩住口鼻。” 喜鹊不解,但仍照做。 姜蕖闻声望她,温声说:“这酒里有迷药,闻到也会出问题。” 油灯恍恍惚惚,夜更深沉。 后巷狭小,冷风呼呼刮进房间,姜蕖宽大的衣摆猎猎摆动,显得身形更加清癯瘦弱。 她立在窗前,清浅的眸子平静无波。自双目失明以来,姜蕖便刻意训练自己双耳的辩声之力,如今外头窸窣细微的动静在她的耳中,格外清晰。 她有条不紊地将灯油倒在榻上,取出灯芯,将灯盏丢出窗外,哐当一声,伴随着屋内熊熊烈火。 屋外的脚步声骤然急促慌乱,沉重的,震得地板哐哐作响。 “开门!” “贱蹄子,给老娘开门!”尖锐发狠的声音刺破空气。 门被反锁,门外的张紫紫令人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汹涌的火光烧得姜蕖脸颊泛红,她的手心泛起薄汗,但依旧仔细听着窗外迟迟未到的动静。 一声更比一声,粗壮的门筏被撞得横裂一道黑口,喜鹊拭去额上薄汗,道:“姑娘,奴婢来挡着,你先跑。” 姜蕖不做声,掩在衣袖下的掌心却攥紧匕首,指骨被捏的发白。 “咚!” “咚!”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张紫紫狠厉的面孔出现在白烟之后,她气道:“二位客官,烧了老娘这么多东西,以身赎罪不过分吧!” 不待二人回答,她扬手一挥,“绑起来。”话落,她身后体格健硕的侍从提着棒子朝姜蕖走来。 一瞬之间,一道疾风擦着姜蕖耳边飞过,准确刺进最前头的侍从的喉口。 “噗嗤”,侍从错愕地低头,可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轰然倒地。 身旁的人惊恐看去,只见大敞的窗户利落跃进一黑衣人,持箭,开弓,刺入他的胸前。 黑衣人撂下弓箭,长步一迈,侧身转去,抽出腰间长剑切断右侧侍从的喉口,他侧身挡在姜蕖身前,道:“ 姑娘,往后退。” 姜蕖小心听着四周的动静,拉着喜鹊靠墙往外走去。 屋内檀香被火气滚弯,半寸香燃尽,一缕白烟刚冒出,便被一道劲风横着斩断,滚滚浓烟中,张紫紫浑身是伤趴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爬去。 而她身后,黑衣人缓步走来,他手腕微转,长剑正欲抬起。 “稍等。”柔和的嗓音在耳边想起,黑衣人侧目看去。 姜蕖道:“我还需问她几个问题。” 黑衣人收回剑,“你问吧。” 姜蕖道:“独玄呢?” 张紫紫沙哑开口:“谁?我不认识。” “隔壁房间的那位白发白须的老翁。” “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张紫紫昂着头,上挑妩媚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她道:“一条命换一条命很值了。” 姜蕖不假思索,“可以。” 张紫紫有些诧异,“你骗我呢?” 她回头看向身后抱胸靠墙的黑衣人,对姜蕖说:“万一我告诉你,你再杀我怎么办?” 姜蕖微笑:“掌柜的,你以为你还有和我谈判的筹码么?那老翁不过是一随身侍从,死不死与我无甚干系。我既然答应放过你,便定然会守诺。” 靠墙的黑衣人歪头看她一眼,并未多言。 张紫紫道:“好,我信你。” 她费力爬到墙边,捂着汩汩流血的腹部,苍白着唇,道:“你沿着后厨走,在一处水井旁的稻草堆前停下,移开上头的草,就是一道暗门,那老头就在里面。” “多谢。”姜蕖伸手摸索到张紫紫的脸颊,轻轻抚过。 张紫紫疲惫道:“怎么?姑娘还打算知道我长何模样吗?”她将脸凑过去,道:“好好摸摸,来。” 姜蕖神情淡漠,指尖在触及她跳动的颈脉时,向下压去。随即,利落果断地抽出她发髻上的簪子,插了进去。 鲜血喷涌在姜蕖的面颊上,她接过喜鹊递来的帕子,平静拭去。 张紫紫难以置信捂着脖颈,她张开嘴,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你,你……不是说,放过我吗……” 姜蕖整齐叠好帕子,站起身低垂着眸子,道:“这么相信我,可惜了。” 张紫紫狠狠看她,“你……好歹是个贵族姑……”话语过半,她再无生气地倒在地上,血液沿着脚边流淌。 黑衣人颇为赏识看着姜蕖,道:“你是哪里来的姑娘,下手这么狠毒。” 喜鹊反驳:“你怎么说我家姑娘呢,哪里狠毒了,明明是这人先要置我家姑娘于死地。” 黑衣人道:“也是。” 姜蕖侧目,“你是刘虎派来的?” 黑衣人干脆扯下面罩,道:“对啊,刘虎是我东家,给我介绍任务的,不过在武力上,他没我厉害。” 少年一副极为干净爽朗的相貌,嘴角却勾着恶劣的笑。 喜鹊难掩震惊,将姜蕖往自己身边拉。 姜蕖眼盲,没瞧见这人方才杀人的手法,但喜鹊看个真切,又是拧脖子,又是戳眼珠的,阴毒狠辣得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实在该远离。 她家姑娘身边已经有一个晏颂今那样的危险人物,不能再多了! 姜蕖随着喜鹊拉她的力道走,一边说:“既是如此,那赏金我便直接交给你。” 少年笑说:“不用。” 他歪头看着姜蕖,“你长得这般好看,我不想收你钱。” 43. 别风去 姜蕖提步朝后厨去,耳边是少年对她滔滔不绝的夸赞。前一刻夸她沉鱼落雁,这会儿又说她风姿华美,灼灼动人,唱戏似的将她比作天宫下凡的仙女。 她不免有些好奇道:“小哥,你这口才练了不少年吧。” 少年哼了一声,“那倒没有,只是姑娘长得太漂亮了,对了,你叫什么?” 姜蕖微笑:“既问旁人名讳,总该先报上自己姓名。”正说着,明杖敲到后厨门槛,她便不在理会少年,径自迈进后厨里。 油烟扑面而来,她问:“喜鹊,张紫紫说的干草堆在何处?” 喜鹊诶了一声,顿时张望起来,后厨院子算不上小,却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脚边还挤着一只生锈发黄的铁锅。没瞧见稻草堆,她一脚踢开铁锅,拎起裙摆往里走去。 姜蕖在门槛处等待着,身旁的少年又道:“我叫无风,你呢?” 姜蕖面不改色胡诌:“秦花。” 偶经邑城,因缘际会,往后也不会有过多交集,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记住他的名字,他也没必要知道她的名字。 当务之急应该先将独玄从地下捞出来,离开这里,赶路去明妄山。 心中这般想着,不远处传来喜鹊的声音,“姑娘,找到了。” 喜鹊拨开地上的杂草,跑到姜蕖身旁,说:“这张紫紫也真是个怪人,一个稻草堆堆得这么隐蔽。” “做的事见不得人,自然该谨慎些。”姜蕖淡声说。 她小心跟在喜鹊身后,裙角轻轻略过,连缸边的积尘都未曾掀动。 几步路的功夫,三人站在杂草堆前,喜鹊仰头望着足有十尺高的草堆,咽了咽喉咙,为难道:“姑娘,这个草堆快有两个奴婢高了,搬不动呀。” 姜蕖抿唇,毕竟她也搬不动。 想起身后还有个无风,她冷冷道:“无风,十两黄金,帮我搬了。” “小花姑娘,我不缺钱。”无风摆手,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姜蕖心中早已预料,遂转头看他,开门见山问:“那你要什么?” 她静静等待无风的回答,只要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畴内,她便勉为其难答应,救独玄一命。倘若要求太过分,那让独玄自生自灭也是可以的。 无风捏着下巴,目光盯着姜蕖,忽然道:“小花姑娘今年芳龄几岁了?” 姜蕖蹙眉看他,略显不耐。 无风勾唇,“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小花姑娘只要告诉我,我便立刻将这团干草搬走。” 姜蕖面露古怪,语气生硬道:“十七。” 无风眼睛一亮,“那我还该唤你一声姐姐,小花姐姐。” 姜蕖:“……” 喜鹊瞧着无风一脸不值钱的样子,不屑轻笑一声,道:“我家姑娘都把年龄告诉你了,你快点干活啊。” 无风回过神,道:“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麻溜地搬起脚边的草堆往外运。 步伐飞一般从脸前滑过,姜蕖平静撩下掀起的发梢。 身旁的喜鹊一言难尽地扯住姜蕖的衣角,嘀咕道:“姑娘,他是吃什么长大的,杀人也快,干活也利索。” 姜蕖淡淡说:“不知道。” 晃眼的功夫,无风已然将干草堆搬个干净,神清气爽站在姜蕖身前,道:“咱们进去吧。” “嗯。” 干草被挪开,空旷的粗石地面上盖着一块缸口大小的圆盖,三人合力移开,一条漆黑幽深的甬道出现在喜鹊和无风眼前。 无风随手拿起墙壁悬挂的木棒,以火折子点燃。 姜蕖小心地走进去,明杖敲击地面时清脆的声音穿过深处,复又一圈一圈荡回,耳边隐约听见一声声的呜咽。 她的步伐越发谨慎。 忽地咔嚓一声,一道疾风猝然朝着姜蕖面门而来。银针破空而出,在她眼眸前的半寸时,突然被一只手捂住。 “什么东西?”喜鹊紧张问。 无风打量着银针,道:“暗室里防止生人进入的机关。” 姜蕖侧目问:“还有吗?” 无风掐着腰,打量周围,道:“没了,就这一个。” 不过一会儿,三人已至甬道尽头,喜鹊倒吸一口气,无风也略显诧异地挠了挠头。 目光所及处,是一片空旷荒芜的地穴,四周简陋的墙壁上洒满血水,有的鲜红,有的早已暗沉发黑。中央处砌着一块凹槽,隐约能猜出来是吃食。四周的角落里,成堆挤满了衣不蔽体的少女,粗略估量也至少有百人。 她们听见动静,面露惊恐抬头望去。 “姑娘,这里太……您在这里等着,奴婢进去找圣手。”喜鹊望着眼前恐怖的画面, “无妨。”姜蕖淡淡开口,她提起裙摆迈步进入。 感受脚底尖锐的挤压感和四周细微的动静,她约莫猜出此处的场景。 她扬起声线,问道:“独玄,你人呢?” 寂静一瞬,“你怎么才来啊——!” 独玄酿跄地跑出来,涕泪纵横,“快快,赶紧走,老夫一刻都不愿意在这里待着了。” 他拉扯着姜蕖往外走,姜蕖弯眉,戏谑道:“圣手不是说,人家对你不感兴趣么?怎地也被绑过来,还需我来救。” 独玄老脸一红,“赶紧走吧!”他更加用力拽着姜蕖。 无风率先离开,喜鹊见状,心觉此处瘆得慌,便道:“姑娘,咱们赶紧走吧。” 姜蕖点头。 地穴内的少女们两两相望,角落里一身着灰布粗衣的少女扶墙站起来,她望着姜蕖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有了一人开头,其余人看着糟烂的食槽,咬牙跟了上去。 一顿折腾,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姜蕖刚出来,一阵冷风挂出,她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 喜鹊连忙去库房里掏出披风,给姜蕖披上。 姜蕖问:“银票拿了吗?” “拿了。” 姜蕖接过来,塞到无风手里,道:“江湖买卖,钱货两清最好,无风小公子还是收下吧。” 明媚阳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她帮着喜鹊拎包袱,从客栈离开。 “姑娘留步!”一声清脆的嗓音。 姜蕖脚步一顿,她抽回自己的衣袖,问:“这位姑 娘,还有何事?” 灰衣女子目光炯炯地望着姜蕖,道:“姑娘心善,救我一命。我实在是感谢!” 姜蕖面无表情,道:“不用了。” 她没那么善良,自身不保的情况下,哪来的闲工夫再去救其他人?不过是凑了巧而已,这句感谢,她实在担不上。 “谢还是要谢的,我……能否在麻烦姑娘一件事?”灰衣女子又说。 喜鹊蹙眉,“我家姑娘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帮助姑娘了。”她从包袱里抽出一纸银票,又道:“姑娘你要是想回家,这些钱足够你一路上用的。” 灰衣女子难为情,“我……没户籍,离不开邑城了。”她望着姜蕖无神的眸子,又道:“若是姑娘肯帮我,我可以请我师父为姑娘复明。” 姜蕖眉梢微动,问:“此话何意?” 灰衣女子沉了口气,认真说:“姑娘的行走步伐间,脚步多为谨慎小心,想来是眼盲不久。” “而我又观您面色苍白,身形羸弱,指骨处经脉乌青,所以我猜你是中毒致使的眼盲。” 姜蕖诧异,“想不到姑娘还是个深谙岐黄之术,那便问问你要去往何处?若是顺路,我可以带你一程。” 灰衣女子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说:“我要去明妄山。” 姜蕖面露警惕,轻扣指尖,似是思考她的话是否可信。 “什么?你也去明妄山。”喜鹊没忍住,吃惊问。 灰衣女子重重点头,道是。 姜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随口便说:“随我走吧。” 喜鹊凑到姜蕖耳边,道:“姑娘,万一她是骗咱们的咋办?” 姜蕖淡淡道:“杀了便是。” 她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客栈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躁动声,不知是哪个逃跑的女子尖叫道:“官府来了!救命!” 姜蕖心中一跳,记起刘虎曾说,官府和张紫紫早已暗中勾结! 不出所料,出声的那位少女刚向官兵求助,便被一刀劈开胸前,血液泵出,了无生息地倒在地面。 其他女子眼尖反应过来,一息间便已然思考出对策,争先恐后地跑到姜蕖身后,将她视作自己唯一的救星。 “救救我。” “姑娘您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只要你救我,我给你做牛做马,给你干什么都成!”她们拉扯着姜蕖。 姜蕖:“……” 看着被拉得东倒西歪的姜蕖,喜鹊围在她身边,道:“不许扯!你!给我力气小点!” 姜蕖:“……” 无风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小花姐姐,我可以带你跑,你要不要跟我走。” 姜蕖沉默,未理会任何人。 现如今,官兵将她团团围住,她就是想走也走不成。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借势,白晃身在江湖,那枚令牌对官府而言,比路边的石子还不值钱,所以她要借,只能借晏颂今的势。 她立在原处,发梢被风吹起,露出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李默一身墨青官服,气势汹汹走来,喝道:“无故杀人放火,你好大的胆子!” 44. 别风去 刀光剑影里,官兵皆冷肃着脸,几位胆小的姑娘早已吓昏过去。 姜蕖神色从容,轻掸衣摆,道:“李大人此话何意?出口污蔑官家女子可是要判罪的。” 李默凛然,他眯眼打量姜蕖,道:“官家女子?” 他冷笑出声,“怎么?还能是邺都来的?就算是邺都来的又如何?到了本官的地盘,照样得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当狗!” 姜蕖有些意外,稍一细想便也想通了,李默此人盘踞邑城多年,一手遮天,底下人畏惧他的权势,大都顺从听话。如此多年,自然无所忌惮。 对付这种人,表现柔弱只会让他更添气焰。 姜蕖走上前一步,平静道:“普通的官家贵女李大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你或许知道含章将军晏颂今的名声。” 李默一顿,皱紧眉头道:“你说什么?晏颂今?” 他当然知道。 虽说他长定偏远邑城,耳目双塞,也在今年年初时听过晏颂今的“伟大”事迹,凉州一役屠杀北狄二十万士卒,心狠手辣坑杀全城百姓,焚尸足有百尺山高。 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一项,都够百官弹劾他一辈子。因此,他也得了一句“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的断语。 李默仔仔细细扫过姜蕖,心中嘀咕这柔柔弱弱的姑娘能和晏颂今扯上关系? 即便怀疑姜蕖所说是假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呢? 他咳嗽一声,道:“听过,但不多。若是你真和他有关系,本官放你走也可以,”他摸着胡须,盯视姜蕖身后的少女,道:“但你身后的这群人走不了。” 姜蕖不言。 无风凑到姜蕖身边,小声说:“小花姐姐,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敌不过,先走再说。” 喜鹊抿唇看着姜蕖,她道:“不论姑娘做何决定,奴婢都跟着姑娘。” 她隐约想,姜蕖会救下这群姑娘,就像当初救她一样。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姜蕖的性情变化许多,不同于初见时活泼爱笑,但她仍认为姜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姜蕖的面颊上,少女们小声哀求着,“姑娘,别丢下我。” “姑娘,身处异乡别多管闲事啊!你杀了客栈里老板娘,本官还没找你算账呢。”李默幽幽开口。 姜蕖抬眸看他,“若是我非要管呢?” 话出口的瞬间,姜蕖自己都愣住,手指微微蜷起,她万分清楚此刻保全自己才为上策,无端陷入风波,只会死得更快! 千不该万不该,她想。 可让她收回话,却怎么都做不到。 无风焦急说:“你疯了!我先带你走。” 独玄手伸进衣襟里,攥着一把毒药,小声说:“这群瞎眼的官兵有本事就上,且看老夫这一把毒能药死几个!” 喜鹊紧紧拉住姜蕖,挡在姜蕖身前。 李默瞧着几人神情紧张的模样,心下即刻了然,他恶狠狠道:“原来是骗本官的,自称官家小姐,还和晏颂今有关系?放什么屁!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无风紧握腰间长剑,但凡有人靠近,便毫不犹豫拔剑挥去。 喜鹊怒火中烧,“你敢动我家姑娘,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默不在意扬眉,舔舔唇走向姜蕖,轻笑道:“我就动又如何?有本事就让晏颂今来啊!” “我既来了,你当如何?” 一声低沉的嗓音倏忽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腔调,传进客栈内每一个人耳中。 姜蕖猝然抬头看去,雾蒙无神眸子竟也恰好和晏颂今对上视线,晏颂今几不可查地抬起眉梢。 李默闻言,僵在原地许久,才艰难转过身。在看清不远处男子的瞬间,面上陡然褪去颜色,就单论该此人通身矜贵的气度,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他盯着晏颂今腰间的长刀,小腿软若面条,他颤抖着唇瓣,“晏,晏将军。” 四周的官兵见状,四目相对间,忙放下手里的兵刃,如鹌鹑一般排成队缩在一块。 晏颂今收回目光,复又俯视李默,弯唇问:“还没回答我呢?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该如何?” 李默尴尬一笑,“自然是上座以待,我府里各种上好古玩书画任晏将军挑选,”他眼珠子咕噜一转,瞥见身后的姜蕖,忙说:“还有……小花姑娘,也来也来。” 喜鹊愤愤看他,“不是说到了你的地盘都得老实当狗吗?你这幅恶心作态又是给谁看!” 李默倒吸气,想瞪视喜鹊,却又不得不忍着,一张脸顿时憋得青紫。 喜鹊哼哼一笑,将李默的狼狈姿态凑到姜蕖身边,说与她听。 姜蕖:“……” 不得不说喜鹊挺会仗势欺人,这李默也是软骨头,她还没来得及威胁两句,就被喜鹊吓得手足无措。 没意思,姜蕖心道。 威胁随之消失,后知后觉的疲惫爬满身体,前胸随着心口的跳动起伏,仿佛要被撕扯开。她压下渐重的呼吸声,正欲迈步离开。 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进怀中,她怔愣抬头,耳边听见晏颂今隐约含有怒气的声音。 “再乱跑一个试试?活该。” “你!”姜蕖苍白着唇,恼道。 晏颂今往外走去,低头看了眼少女巴掌大的脸,苍白脆弱得随风散去。 眉头蹙起,他果断拉下她的帷帽,连头盖住,只留张嘴呼吸。 行至一半时,他又回头看向独玄,道:“跟上来,不见见你的好师姐?” 独玄嘿嘿一笑,拎起自己的东西追上去。 大蕃凑上来,问道:“主子,李默和这些姑娘怎么处理?” 晏颂今看了眼姜蕖,道:“李默杀了,其他的女子有户籍的,自行离去,没户籍的,造一个,再送出城。” “遵命。”大蕃道。 客栈大门被缓缓合上,将李默恐惧的神色彻底掩住,大蕃不急不慢抽出手里的刀刃,暗处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 只待一声令下。 …… 马车平稳而飞快地驶离客栈,将身后无尽纷扰分隔。 姜蕖无力靠在软榻上,面白唇青,虚弱至极。 独玄见状,把住姜蕖手腕,观之脉象艰涩不畅,实在艰险。随后连忙从包袱里找出沈怀归所给的回命丹,兑水给姜蕖喂了进去。 晏颂今虽脸沉如锅底,却还是老实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姜蕖额上细汗。 “你不是说在三个月内不会出问题吗?你骗我?!”晏颂今质问。 独玄叹气,嗫嚅道:“这不……近两日劳心了嘛。” 晏颂今定定看他,眼里 的意思很明显——算账! 独玄别开目光,道:“别这么看我,老夫还是你救命恩人。” 晏颂今冷笑。 独玄心虚地轻咳一声,模棱两可道:“哎呦,别计较这么多。”言罢,他再不看晏颂今,径直撩开帘子,将头伸出去。 窗外的景象飞速流动,马车终于在一处低调的宅院前停下。 大洪先一步下车开门,晏颂今抱着昏迷不醒的姜蕖进院。 院落典雅精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树上的柿子早已熟透,柿蒂虫攀在其上,啃食果肉。 晏颂今拐过一旁的横栏,推开最里侧的房间。 房间藏于宅子背阴处,层层厚叶遮挡窗户,因此屋内昏暗无光。晏颂今把姜蕖安置在床榻上,便望向屏风后正在打坐的老者。 他点燃屋内的油灯,道:“我既应了你的要求,老夫人你也该信守承诺了。” 韶璟睁开眼,只随意看一眼,道:“濒死之人,有何救的必要?” 晏颂今倒油的手一颤,滚烫的蜡油瞬间在手背烫出一节泡,他毫不在意伸手拭去,漫不经心开口:“老夫人要是不会说话,小辈不介意教教您。” “你!”韶璟瞪视他。 然而,男人只是不紧不慢地点燃一盏盏油灯。 屋内逐渐明亮,灯火照亮韶璟沧桑的眉眼,目光却如明亮星子。思及明妄山里珍贵的草药,她磨了磨牙,拿起一旁的拐杖,蹒跚走出来。 瞧见榻上羸弱的身影时,她皱起眉头,“这么瘦?你怎么照顾的?” 晏颂今手一僵,默了半天,才道:“抱歉。” 韶璟冷笑出声,便不在理会他,径自走向姜蕖。 待把上姜蕖的腕,眉头顿时皱得更紧,神情甚是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她抽下挽发的素簪,刺进姜蕖手腕里,取出一点血。 色泽乌黑。 “仙人无泪。”她仔细端详乌血,随即问道:“何时中的毒?” 晏颂今道:“两年前。” 韶璟面露古怪,“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她瞧着姜蕖的面庞,怎么也看不出骨头竟是这般硬,这般能忍。 她叹了一口气,“此毒凶狠,回命丹也只是吊着她一条命。” “备上一匹快马,今夜便去明妄山。” 韶璟收拾好医箱往外走去,忽又转头补充道:“这可不是基于你面子上,只是这姑娘合我心意罢了。” 她哼一声,推门而出。 “师姐!” “师父!” 门外两人异口同声道,韶璟吓一跳,她眯眼打量,“你俩谁啊!” “我,独玄,你的师弟啊!”独玄连忙指着自己。 “我是双双啊,师父!”双双凑上前去,急道。 韶璟心里装事,没闲情去细看,她后退一步,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还有事。” “你们自个儿该去哪去哪。” 独玄忙拉住她,“我同你一起去明妄山。”见她打算拒绝,他又道:“近月来,是老夫一直在给姜蕖配药,最是清楚她身子情况!” 韶璟打量他,“还真是独玄啊,那便一同去吧。” 身后那扇门倏忽被打开,晏颂今走出来,道:“我同你们一道。” 韶璟脱口而出,“你去个屁。” 45. 别风去 四周声音一静。 晏颂今语声幽幽,“我去或不去与你有何干系?” 韶璟斜眼看他,思来想去借口说:“你既是将军,公务繁忙,岂能撂下不顾?简直荒唐!”说着,手边的拐杖用力敲打地面。 晏颂今淡道:“军务可以路上处理。” 韶璟脸色立变,她道:“我既已应你所求,救此女一命,你还跟过来作甚?!别想用后山草药来威胁老娘,把我惹急眼,咱们都别想活!” “啧。”晏颂今迷惑看她,“屋里有一面铜镜,你要吗?” 韶璟一愣,即刻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嘲讽她,当即抬棍作势要打他,却被一只粗手按住。 独玄两边安抚,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 晏颂今冷嗤一声,挥开他的手臂。正要阔步离开,就见大洪从东边廊道跑来,道:“主子,别走。” 晏颂今停住脚步,定定看他。 意思很明显,你最好有事。 “主子,明妄山去不得。”大洪拿出信递过去,道:“京中急信来报,慕容元将围猎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晏颂今展信细看,眉梢微微轻抬,眼底一派了然。 慕容元下旨把秋猎定在京外郊野,人烟罕至之地,以他惜命之性,随行的护卫只多不少。然而宫里据点调查来报,最该贴身保护的皇城司指挥使薛观却不在随行队伍中。 终于忍不住要下手了?亏他等了这么久。 晏颂今回头看向紧闭的门窗,吩咐道:“备上快马,找几个稳当的侍女随同去明妄山。” 独玄立刻道:“就说嘛,慕容元有动作,两头相顾太过麻烦。” 晏颂今瞥他一眼,“谁说我不去的。” 大洪忙问:“那秋猎还去吗?” “自然要去,”晏颂今往外走,理着腕上臂鞲,补充道:“不差这三日,正好顺道去看看明妄山的风采。” 发梢随风晃荡,高挺的背影消失在海棠们前。 大洪追了上去,独玄和韶璟二人四目相对。 韶璟嘴角一抽,断言:“此人颅内有疾。” “三日往复两地?跑死条马都不够,还赏风景?!” 独玄咽了咽喉咙,见海棠门彻底看不见晏颂今和大洪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师姐,你这就不懂了吧。”他捋着白须,意味深长指着身后的房屋,委婉道:“他就想看着人家姑娘安全到明妄山嘛。” 他朝着韶璟瞪眼,就差没明说晏颂今中意姜蕖了。 哪知韶璟更气,叉着腰往外走,嘴里边道:“什么意思,路上还要盯着我!还当我会害她不成?!” 独玄扶额,一言难尽望着她的背影,嘀咕:“要不,屋里的镜子还是拿着吧。” …… 姜蕖醒来时,已是一天后,马车驶离邑城百里有余。 头晕脑胀,她揉着太阳穴,扶着车厢壁支起身子。毯子从身前滑落,她伸手摸索着,试探问道:“晏颂今?喜鹊?” “在这。”晏颂今往她手里递了盏温茶。 热意顺着掌心穿过四肢,加之脑袋迷瞪,让姜蕖短暂忘记昏迷前一刻晏颂今呛她的不快过往。 一旁喜鹊整理地上的毯子,小心道:“姑娘,身子如何了?” 姜蕖活动手腕,蹙眉感受胸口和四肢,实话实说:“无甚问题,比前几日好些。” 马车轧过石子,车厢忽一颠,姜蕖蹙眉,颅内闪过些许画面,她转头瞪向晏颂今,质问道:“马车驶向何处。” 她竖起耳朵,等着晏颂今的回答。她想,最好别是邺都,否则必要找晏颂今清算一番。 少女眼珠一转,定定看他,握杯的手用力,势必要讨个说法。 晏颂今抱胸靠在车壁上,轻笑一声,“我想把你拖回去都不行,仙人无泪的解药骊汁木只长于明妄山,取之一刻便死。” 姜蕖一听,便道:“算你识相。” 车厢内三人说谈间,戌时三刻已至,天色彻底变黑,连星子都瞧不见,姜蕖一行人在官道客栈安置下来。 秋风瑟瑟而过,带来一阵秋雨,细朦雨丝飘在皮肤上,寒意令人打颤,姜蕖刚一下车,便拉紧衣裳。 韶璟年过七十,傍晚时刻已有困意,来不及和姜蕖说上两句话,便早早到房间里休息下来。 喜鹊,独玄一路奔波,也纷纷安置下来。 秋雨绵绵,榻上隐约传来喜鹊细微的呼吸声,姜蕖窝在窗边的小榻上,小几上点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女子神情淡漠,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似是泥塑的雕像。 窗牖轻轻扣响,咚咚两声敲进姜蕖沉寂的胸口,荡起一圈涟漪。指尖蜷了蜷,眸光微转,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晏颂今的声音从窗缝中传来,“既是没睡,出来逛逛?” 不知为何,许是夜太深雨太凉,姜蕖竟忽觉他的嗓音像是浸过清泉,温和淌入她的耳中。 她揉着久坐发麻的小腿肚,慢吞吞站起身,应道:“你等我一会儿。” “知道了。” 姜蕖撇嘴,疑惑想晏颂今晚间吃错药了?说话怪声怪气的…… 她小心推开房门,避免吵醒正在熟睡的喜鹊。又因不熟悉客栈的构造,才走出房门几步,便被脚下的台阶绊住。 身子正往下倒,一只有力的手臂忽攥住她的腕,将她扶稳。 清香缕缕飘进鼻尖,不是晏颂今常用的雪松香,而是一种更为宁静舒缓的淡香,像是雨后绿叶散发的清香,浸着几分乌木香。 姜蕖倾向分毫,鼻尖嗅了嗅,正要开口问。 一件狐皮大氅忽地披在她身上,隔去雨夜的湿凉,她怔松抬起眸子,却听晏颂今道:“怎么了?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姜蕖揉了揉眼眶,道:“你胡说,哪有?” 晏颂今领着她往外走,抬手轻扣她的脑袋,道:“那大半夜为何不睡觉?” 眉心触感清晰,姜蕖捂住额头,道:“下午睡足了,晚上睡不了。再者说,你又为何不睡?难不成是你受了委屈?” 晏颂今勾唇一笑,默了没说话。 姜蕖抿唇,扬起耳朵,仔细听晏颂今的反应。但这人却像故意与她为难,一点动静都不曾发出,仿佛是夜里飘荡 的鬼魂。 她泄了心思,埋头往前走。 月色似昏黄圆盘,潺潺流水声从远处传来,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道走,斑驳的身影透过杂草缝隙落在地面上,晏颂今高大的身影恰好掩住姜蕖的影子。 若是姜蕖此时此刻恢复目力,那她第一眼便能瞧见晏颂今满是笑意的凤眸。 “走这里。”晏颂今拉着姜蕖的衣袖,拐了一个方向。 姜蕖任由他引着,七拐八绕地终于在一处湿软的泥土前定住脚。迎面而来的夜风吹过她的发梢,她转头望向晏颂今。 温声问道:“这里是哪里?一股淡淡的湖水香,想来也是个好地方。” 晏颂今弯腰掰下一枝狗尾巴草,飞快折成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狗,塞到姜蕖手里,道:“你是狗鼻子吗。” 姜蕖急眼,“你又惹我!” 晏颂今笑弯腰。 姜蕖梗着脖子,内心说服自己好几轮,才勉强不同他计较,她轻哼说:“就是很灵!所以我还闻出你换了香包。” 晏颂今扬眉,“那我从前身上是什么味?” 姜蕖弯唇,“雪松的气味,”她捏着下巴,边思考边缓缓说:“像是泡过茶的雪松气息,淡淡的……不对,应当是淡极生艳。” 晏颂今面露古怪,他抱胸盯视姜蕖,幽幽问:“姜蕖,你是变态么?” 话音刚落,便见姜蕖直接瞪直眼,脖颈飞一般涌上红霞,她当即就说:“我不是!!” 晏颂今又道:“那你为何如此注意我身上的气味?” 姜蕖急得手心都冒了汗,语无伦次道:“自然,自然是……”她费力想着理由,颅内忽地灵光一现,说:“因为你是我兄长啊,对待亲近之人,难免会多注意几分。” 她摆着手指,道:“譬如喜鹊身上是菊香,独玄身上是药香……” 姜蕖认真说着,身前的人却默了声,四周寂静许久,窸窣的虫蚁声在夜里便格外清晰入耳。 姜蕖只觉这个理由千分完美,万分充分,连她自己都确信不疑,因此嘴角弯弯,连眉梢间都漾着笑意。 晏颂今低眸看她,眸光冷冷的,他嘴角抽了抽,道:“别说了。” 姜蕖笑问:“你又怎么了?我难道说的不对?” 晏颂今推开她的脑袋,面无表情道:“你说的都对。” 鬼的对,满口胡诌,早知就不该问她! 姜蕖察觉出他一丝的不悦,笑问:“你怎么不高兴?” 晏颂今道:“哪有,你又看不见。” “感受出来的,”她将编好的小狗放进衣袖里,复又从地上摸索折下一只新狗尾巴草,编成简单的手绳,递到他身前,道:“应你从前说,晚间出来溜达,烦恼要放一放。” 她抬手指向远处,眼眸融进夜间薄雾中。 她道:“你同我说说,面前的景色如何?” 晏颂今望着眼前夜树秋水,浮光跃金,潋滟波光无边荡开,黑水鸭悠哉凫水,丝毫没注意到岸边的人影。 他将手绳套进腕间,为姜蕖细细描述起来: “凌凌秋水曳,乌树白露无边影……” 46. 别风去 秋夜细雨朦胧,姜蕖在湖边才站一会儿,狐毛大氅已染上湿意,靛蓝锦缎浸成深色。 她神色认真,一字不落听着晏颂今对眼前景色的描绘,不知不觉间,也未曾察觉已然弯起的唇角。 晏颂今侧目看她的笑颜,抬了抬下巴,轻笑出声。白月清明无尘,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别有一番神清骨秀。 姜蕖听他莫名一笑,顿时压下唇角,问:“你笑什么?” 晏颂今若无其事道:“看见一幕有趣的景色。” 姜蕖立刻说:“讲给我听听。” 自失明以来,说不难过是假的。许是内心深处不愿认输的倔,她从未在人前提及此事,亦没叫人给她描述眼前所见之场景。 在她看来,不过是眼盲而已,目光所及皆是虚妄,她不比任何人差! 而今日,她凭空生出想要冲破虚无,看清眼前美景的欲望,所以她偏让晏颂今为她描绘湖边景色。 果不出所料,他文采斐然,美景如浮云般飘进她心里。 现如今,她更想知道他口中“有趣的景色”是什么,她眉眼弯弯凑过来,催促道:“快说快说。” 少女脸庞近在眼前,她独特的清香似是与他所用香包融为一体,铺面朝他袭来。 晏颂今心惊,忙不着痕迹后仰身子,可香气却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他抵上她的额头,将她推离两步,语气恶劣:“不告诉你。” 语毕,他转身就往回走,扬声道:“回去了,还真打算在这儿过夜不成?” 听他所言,姜蕖的心思一直被勾着,又得不到缓解,她气狠了,立在原地不走。 晏颂今刚走两步,又转过身,一副欠揍模样,“还真打算在草堆里睡一觉?” 姜蕖偏头,“你先同我说,你看到什么了?” 见她真没离开的打算,晏颂今歪头看了眼湖水,一本正经胡扯:“湖里有只水鸭子,但它游一半,栽河里了。” 姜蕖蹙眉,“这就是你所说的……有趣?” 她不忍心贬低晏颂今,又模棱两可道:“其实也是很有意思了,还没见过这么笨的鸭子……” 又怕他不信,还假惺惺地挤出生硬的笑容。 瞧她神情变化多端,晏颂今再次笑出声。 姜蕖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引路,道:“好了,别笑了,该回去睡觉了。” …… 待回到房间,姜蕖解下大氅,摸索倒进床榻里,干燥清爽的被褥留有暖阳的余温。 她将自身裹紧,睁眼望着屋顶,抚了抚平静的胸口。 刚抵达客栈时,她是有些郁闷在心。她眼盲身弱,无依无靠,远在邺都的仇敌还在潇洒快活,而她却要将自身性命尽数托付给她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心绞痛,四肢抽搐、一次又一次的呕血流血……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活下来。 然而晏颂今突如其来的叩窗声却将这漫天愁云打散,微凉携雨的湖风让她心绪渐明,她抱有期待的想,她能好好活下来,大仇得报,为母亲正名,为秦家洗刷冤屈。 再然后,她可以重见光明,赏玩人世间的一切美好风光! 她抿唇笑,将头埋进软枕中,掩住细微的笑声,以防打扰到喜鹊美梦。 沉月扶桑,日光明亮。 一行人简单收拾后,便朝着明妄山赶去。沿途风光,晏颂今一并说与姜蕖听。 喜鹊看二人走得近,嫉妒至极,挤到姜蕖身边保证往后认真读书,给姜蕖描绘一辈子的风光景色。 姜蕖忙捂住她的嘴,道:“去去去,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我才不会眼盲一辈子。” 独玄应声,称是,“我师姐深通黄岐之术,医术精湛,乃是当世华佗!随随便便两味药自然能叫姱姱健健康康,能蹦两米高!” 韶璟最烦旁人溜须拍马,拾起拐杖朝他的后腰一捣,道:“再胡说,老娘打死你!” 喜鹊笑得直不起腰,姜蕖扬唇,凑到晏颂今面前,问:“你笑了吗?” 晏颂今面不改色推开她的脸,道:“呵,没笑。” 姜蕖揉了揉脸,小声嘀咕道:“装模作样……” “姜蕖,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微笑狡辩,换来晏颂今的轻嗤。 姜蕖只装听不见,老老实实端坐在马车里,头顶冒出的一缕碎发不老实地晃悠。 直至傍晚间,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明妄山。 姜蕖立在山脚下,听晏颂今的话,得知这山撑死算是个小土坡,只不过延陵城一带少山多平原,因此土坡也能成为高山。 韶璟愤愤看他,道:“闭嘴!不爱待,赶紧滚蛋!” 双双轻抚她的脊背,劝说:“师父,别气着。” 独玄打哈哈,推着晏颂今,道:“你不还有事嘛,快马还在山下呢,赶快回去吧。” 晏颂今估算时辰,再不走真就赶不回邺都了,他解下缰绳,飞身上马,接过马夫手里的鞭子。 姜蕖迷茫,不假思索问:“你要走?” 晏颂今道:“慕容元办了场秋猎,我得赶回去。放心,过几日便回来,少不了你的白狐毛。” 姜蕖兀自点点头,恍惚记起当年二人分别时,他也是这般说的。 但他根本没回来。 韶璟道:“话这么多,知道的只当你疼爱妹妹,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这姑娘小情郎呢。” 姜蕖和晏颂今皆呆愣在原地。 喜鹊无奈抹了把脸。 晏颂今幽深的眸子盯着韶璟。 韶璟哼哼,“还瞪我?怎么老娘说的不对?” 独玄急得想去捂她的嘴,却被韶璟一眼警告回去。 晏颂今咬牙切齿,他冷笑说:“你最好来日别有把柄落我手上,届时你看你这土坡还能不能保得住!” “说大话!”韶璟挥了挥手,不在意道:“大不了,一把火咱们一起死!谁怕谁啊!” 独玄眼皮直跳,拍了拍马屁股,道:“时辰不够了,赶紧回去吧。” 晏颂今看了眼姜蕖,默了片刻,策马离开。 姜蕖怔在原地许久,喜鹊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姑娘,怎么了?直发愣呢。” 姜蕖摇摇头,甩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道:“没什么,咱们上山吧。” 上山路上,韶璟陈说明妄山的规矩。 “不许喝酒。” “不许去后山。” “不许带外人前来。” “亥时一至,不许出 门下山。” “……” 说一项规矩,姜蕖便点了一个头,客随主便,她本就有求于人,自然该遵守她地盘上的规矩。 但韶璟面色却略微不自在,道:“我说的规矩呢,尽量做到即可。你对此地不熟,不当心违反两项也无关紧要。” 双双撇撇嘴,“师父,我当初违规,你怎没原谅我两回啊。”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韶璟道:“这,你和她不一样。” 双双嘀咕,“可能是姜姑娘救了我的命,所以师父才对她这般好吧。” “对对对。”韶璟说。 姜蕖闻言,不禁弯了弯唇。 即便已经入了深秋,她依旧能在明妄山听见鸟叫声,清脆悦耳,想来此处也该是个好地方。 浓郁的草药香环绕整座山头,不安的思绪无端安定下来。 众人的房舍韶璟在赶路中便安排好,因明妄山常年只有双双和她二人居住,房屋并不多。 而独玄身为男子,不宜和女流同住,便被韶璟安排在药房旁平日供人小憩的小屋里,虽又小又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避雨,简单修整也是可以住上些时日。 姜蕖和喜鹊便被安排在东侧的小屋里,从前是给双双住的,里头布置得很明朗,物件都摆放整整齐齐。 喜鹊打开窗户,明媚日光照进来,她探头看向山下景象,道:“姑娘,这里的风光真好!等韶璟医师将您的病治好,您就可以看见了!” 姜蕖偏头看去,“那你描述给我听听?” 喜鹊支在窗户边,学着晏颂今的语气,一字一顿表达起来,却不知为何,总是讲不出他的感觉。 心中不忍抱怨,他身为武将,应当没读过多少书,为何文章词句捻手就来?是天赋吗?那她凭什么就没有这门天赋?! 她决定!日后一定要多读书看书,描绘得比晏颂今还好。 等到旁人夸赞她口才好时,她还要腼腆一下,谦虚说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只是天赋而已! 正想着,她一鼓作气,重重锤下窗边。 姜蕖被她一惊,手里的茶晃荡,湿了半边衣裙,她道:“怎么了,喜鹊。” 喜鹊难受道:“奴婢在想,晏将军的口才为何这么好?姑娘,你说我怎么就表述不出来眼前的好风景呢。” 姜蕖扬唇,缓缓解释:“晏颂今看着不正经,但从前他很喜欢读书,从枯燥乏味的经书,到怪诞多趣的志怪杂书,他都看……” 姜蕖坐在窗边,拖着腮,平缓给喜鹊讲说着。 晏颂今这人的确很有天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同人辩论时,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辩得对手连连告饶。 就算他自小便是邺都城里的大魔王,也丝毫不影响他是贵族子弟里所有人的榜样。 只是当年晏家从未想过让晏颂今上战场排兵布将。他们深知战场的恐怖之处,既为国之将军,他们可以为国捐躯。但他们亦为人父母,私心希望自己孩子平安长大。 但事与愿违,晏颂今没有走上科举之路,反倒被慕容元一路推向北狄沙场。 好在他凭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活下来了。 姜蕖心里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扣门声,双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她道:“姜姑娘,师父让我给您送药。” 47. 深谷鸣 喜鹊放了门,双双一身灰绿窄袖小衫从外走进来,手里还端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小心将药放在小几上,眼珠一转,觑看姜蕖一眼,委婉道:“姜姑娘,这药有些苦……记得千万别吐出来。” 难得有人提前告知她药苦,姜蕖含笑谢过,端起身前的碗。缓缓升起的热气湿润她的眼眸,她道:“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我知韶医师好意,便是再难喝,我也咽下去。” “那便好。”双双扯唇,目光却一动不动盯着姜蕖。 察觉出双双的视线,姜蕖无奈端起碗,稍稍探头轻嗅,一丝苦味也不曾闻到,仿佛面前只是一碗清水。 这几月来,她喝过各式各样的汤药,别说是苦的,就是酸的,辣的她都尝过,也没见她吐出来过。 如今,眼前这碗区区汤药于她而言,不过尔尔。 她没有犹豫,也不带防备地抬起碗,仰头一口气灌进嘴里。 纵使心有些许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只一刹间,姜蕖平静的脸庞碎裂,杏眸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喉口痉挛不断,拼命将药液往外挤。姜蕖紧闭唇瓣,深吸气将药液往下压。但她压一下,药液便冒两下头。 双腮鼓起,她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将药吐出来。 而双双像是提前预料到她的反应,飞到她身边,抬手用力捂住她的唇瓣,急道:“别吐,用力咽呀,姜姑娘。这味药所用的草药极为珍稀,山里就剩这最后一株了。” 喜鹊也跑过来,为姜蕖顺着背,“姑娘,千万别吐。” 听着二人的话,姜蕖眼前一片眩晕。诡异刺喉的酸涩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滚,像是蠕虫趴在食管里,不论怎样干咽,都不肯下去。 记得喜鹊先前在小几上放了碟酸橘干,她连忙摸索一块,拍开双双的手,塞进嘴里。 终于咽下去,姜蕖失力倒在软榻上,额间冒出一层细汗。 她从未想过,竟然有药能做到如此怪异! 简直恶心至极!! 一滴药汁从鼻腔滴落,许是方才不小心溢出去的,她微微脸红,尴尬顺心底起,她故作随意拭去,静静缓和胃中的胀痛。 双双见姜蕖没有吐的征兆,终于松了口气,她道:“师父从不骗我,她告诉我这药难以下咽,那说明是个人都喝不下去。” 姜蕖感慨道:“韶医师说的对……” 细细冷风吹过,她拉过身旁的大氅盖在身上。 一旁的双双见罢,又道:“姜姑娘,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姜蕖抬眼,问:“什么?” 双双抿唇,犹豫一会儿,“此药是以黑背蟾蜍熬制而成,其药效是与体内仙人无泪结为一体,更便于师父后续解毒。” 喜鹊不解问:“双双姑娘是想说什么?” 双双直截了当说:“仙人无泪溶于血,黑背蟾蜍恰是冲破经脉生生将其抽出来,其痛更是难忍,姜姑娘你得做好准备。” 姜蕖按住酸痛的眉尖,有了方才惨痛的经历,便知稍后的疼痛定是常人所不能忍。 “算了。”她轻叹一口气,“只要不叫我疼死就好。”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疼痛像是破闸而出的洪水将她淹没。 猝不及防地,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她仰躺在小榻上,像是搁浅的鱼大口喘息,耳鸣铮铮,小几上的瓷碗被掀翻在地,她都不曾察觉。 ……好疼…… 怎么会这么痛苦?!姜蕖头晕眼痛,她只觉浑身都不属于自己。 喜鹊奔到她身旁,手足无措扶起她,又不敢去触碰怀中纤瘦颤抖的身躯。 痛苦席卷而来…… 为什么这么疼……姜蕖艰难地想。 她像是被处以极刑的罪犯,每一块肉,每一处骨骼都被一点点切开,痛得她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下一瞬,颅内像是被粗手捅穿,又将她拧碎。 剧痛下,姜蕖彻底昏迷过去。 …… 银杏叶落了满地,果实被路过的车马行人碾烂,发出难以言说的恶臭。 快马似箭飞驰而过,在京郊外围的营帐后侧勒停马。 “主子,你终于回来了。”大蕃极力压低声音,仍不掩激动,他道:“还有一刻钟围猎就开始了,属下生怕主子回不来。” 晏颂今侧身下马,将马鞭抛到他手里,道:“我既说能回来,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撩开营帐门帘往里走,问道:“慕容元到场了吗?” 大蕃道:“慕容元已至,薛观不在,便由钟峦随行。主子,汝平王也到了。” 晏颂今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侧目望他,懒懒道:“他来这里作甚,活得不耐烦想要求死?” 大蕃轻咳,“汝平王来信说,是慕容元叫他来的。” 晏颂今冷笑,“这么听话。” 大蕃抿唇不说话。 过了片刻,晏颂今淡淡吩咐道:“叫人去告知他,开场后在外围转转即可,紧跟其他朝臣,别落单。” 大蕃挠头,应声道:“好嘞!”话落,他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晏颂今疑惑看他,“还不走?看我换衣服?” “不是不是,属下现在就去。”大蕃连忙转头就跑。 晏颂今收回视线,眼神淡漠。 营帐外香烟弥漫,五色旌旗猎猎作响,鼓声震彻中,达官勋贵携妻儿入场,人人面含笑意,场面热闹非凡。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身材矮小的男子警惕走过。 听见外头纷扰的动静,晏颂今整理好衣装,便朝着围场走去。 墨发以金冠高束,眉骨优越,若点漆般的眉眼中透着漫不经心,却又无端带有一丝冷冽。 深红窄袖狮纹长袍越显他身形高大,皮制镶玉蹀躞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步伐间衣角随风扬起,云纹若隐若现闪着银光。 在晏颂今进场的瞬间,周遭的目光纷至落在他身上,有赞许,钦佩,仰望,也少不了厌恶嫌恶。 他视若无睹,走至中央武台前停下,朝高座上头戴冠冕的慕容元行臣礼。 “陛下恕罪,臣晚来一步。”他淡声道。 慕容元挥挥手,大度道:“爱卿能来,朕倍感高兴,先入座吧!” 晏颂今微微颔首,便朝着右侧太师椅走去。他眸光微动,扫过慕容元身后的护卫,薛观不在场。 钟峦立在慕容元身侧,见周遭无人看他,他飞快朝晏颂今挤眉弄眼。 晏颂今如见空气,随意略过。 敲 鼓鸣金声渐起,大监走到慕容元身旁耳语两句,慕容元点点头,随即洪声道:“吉时已到,诸位整装待发,猎场里好东西不少,猎得越多,赏头越好。但爱卿们还得记得量力而行!” 他站起身,掸去华服上的烟尘,对几位久居朝堂的老臣慰问几句,又望向末位畏手畏脚的汝平王慕容宁,道:“八弟,你久居封底,今儿在兄长这里,放开了玩!” 慕容宁干扯唇,拱手道:“弟弟知道,皇兄亦要注意身体。” 慕容元点点头,复又看向晏颂今,道:“晏爱卿,年纪轻轻武力过人,朕很是期待你的猎物。” 晏颂今勾唇,“自然不会叫陛下失望。” 待大监扶慕容元离去,晏颂今接过大洪送来的长弓,侧身上马往内场走去。 忽然间,一道身影错身而过,慕容宁跟在他身旁,四周查探一番,道:“颂今,我前些日子派人去寻你,怎不见你人影啊。” “有事外出一趟。”晏颂今垂眸看向被他紧紧拽住的马鬃毛,冷冷瞥他一眼,道:“我告诉你的记住了吗?” 慕容宁笑了笑,原本与慕容元有七分相似的脸,只剩三分,他道:“记住了,本不打算来的,谁知这慕容元非将本王拖过来,真是麻烦。” 晏颂今不语。 慕容宁又问:“这几日,旧伤复发了吗?” 晏颂今随口道:“不曾复发。” 慕容宁看了眼他的胸口,道:“那今日也得注意,慕容元打算对你下手,便少往内场去,那些虎啊豹的,猎与不猎都无妨。” 晏颂今蹙眉,“你话真多。” 话落,他扯开慕容宁的手,不顾他错愕的表情,骑马往前驾去。 “随他随他,本王管他作甚,死了正好!”他气狠拍大腿,对着身旁还未跟上去的大洪道:“你来评评,我说的对不对?” 大洪尴尬一笑,连忙跟上去。 “这主仆二人一个德行!”慕容宁在原地骂道。 而晏颂今和大洪早已进入内围场,马蹄踏过地上杂乱的野草,周遭寂静,隐约听见几声鸟鸣兽吼。 “主子,咱们非要进内场吗?”大洪紧握腰间长刀,警惕查看四周。 晏颂今放慢马速,目光平静落在远处,仔细瞧去能看清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而又化为寂静,他淡道:“猎一只白狐就回去。” 云层遮盖日光,灌木杂草足够半人高,挨个挤在一起。鼠兔钻过,带起叶子晃动。 行至河边时,大洪忽然暗叫一声,“主子,那里!”他手指前方。 晏颂今扬眉,“我看到了。” 他盯着岸边白狐,抬手抽出白羽箭,拉满乌木长弓,弦丝紧紧绷起,弓弯如满月。 深红衣角翻飞,束袖紧扣手腕,臂膀处绣着金线的狮子有力张着獠牙。 凌厉箭头稳稳指向白狐,他精致凤眸里是势在必得! “嗾”一声,白羽箭刺破长空,白狐察觉到危险,刚一后撤,白羽箭已然精准没入头颅中。 晏颂今娴熟地收回弓箭,策马行去,拎起白狐打量一番,见皮毛无损,便丢给大洪,道:“回去。” 大洪赞叹道:“主子,什么时候再和属下切磋一下箭术啊。” 晏颂今一笑,“没空。” 48. 深谷鸣 绿耳骢轻喷鼻头,不耐地踢着踢子想要离开。 晏颂今拍了拍它的头,凤眸随意扫了一圈,四野寂静无声,无处不透露着古怪。 他漫不经心道:“回去了。” 大洪跟随晏颂今多年,深知他的意思,道:“遵命。” 二人蹬着马徐徐往外走,一路上竟是一只猛禽野兽也未曾瞧见,芒草纤纤堆叠,灌木大树肆意生长,枯败蛛网积有厚重灰尘,秋风吹过时,颤颤巍巍地晃动。 一只蚂蚁攀上的瞬间,蛛网不堪重负坠落。 马蹄刚踩上枯叶。一瞬之间,层层枯叶之后,闪着黑沉光泽的细针朝晏颂今的面门袭去。 晏颂今目光一凛,偏头闪避,细针恰好擦着他的面庞飞过。 树叶簌簌晃动间,数百根细针一并从多个方位射出,准确朝着晏颂今致命处供去。 “小心!”大洪挥刀躲闪。 晏颂今面不改色,双腿一蹬,飞身跃上马背,随即借力掀起马背上的乌木长弓,弓弹至半空时,他稳稳握住,飞速抽箭拉弦,朝着枯丛后射去。 箭入皮肉,一声声闷哼响起,数十人接连倒地。 晏颂今飞身下马,手臂再次转了方向,同一时刻,无柄长刀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的脊背冲去。 而晏颂今只眯眼对准前方,后脑却像长了第三只眼,后踢向刀刃,长刀蓦地偏了位置,极快地捅去另一处。 “冲!”阴影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晏颂今勾唇,“终于舍得出来了?” 薛观提刀大步走出来,半张面庞满是浓血,刀伤贯穿整张脸,从鼻梁处横切开,依稀能看见花白的牙齿。 他的眼里满是怨恨杀意,握刀的手因用力还有些颤抖,他一字一顿道:“我,杀,了,你!” 话落,周遭霎时冲出十来人,银白的刀锋处闪着诡异的光。 大洪低声道:“主子,刀上都涂了毒。” 晏颂今笑道:“这不正好行我们方便,刀剑转个向,叫他们一击毙命,不费事。” 饶是大洪跟从晏颂今多年,在听到这般自信张扬的话语时,仍是止不住地扶额感慨,他咽了咽道:“主子,要不咱去抽空学学巫蛊之术吧,一个咒术便叫他们把刀对着自己喉咙捅一刀,多好。” 晏颂今抬脚蹬飞冲来的刺客,嘴角一抽,道:“留着你自个儿练吧。” 正说着,他挥刀割断一人喉口,喷涌的鲜血溅了满脚,恶臭的腥味扑鼻而来。 晏颂今倏忽记起猎嚢里的白狐,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人正挥刀砍向赤蹄影,脸色一变,抬脚踹向那人胸口,手里刀刃一转,头颅落地。 “晏颂今!”薛观又见同僚被斩杀,再也扼制不住愤怒,举刀砍来。 晏颂今旋身而过,衣摆飞扬间,捅进薛观心口。 “啧,着急送死。”他淡道。 薛观垂眸看着血淋淋的心口,他瞪直眼看晏颂今,“你不得好死!” 晏颂今将他踹出几丈远,冷冷道:“先死的也是你。” 空气再次寂静下来,血腥冲天,满地尸骸,晏颂今收回目光。 沾血的发梢垂在肩头,血点溅在脖颈上,而耳后那位红痣却更为显眼,他淡漠拭去刀上血痕,恍若地狱里的罗刹。 大洪简单处理伤口,走到晏颂今身旁,到:“主子,咱们回营帐,还是直接打道回府?” 晏颂今将刀收回刀鞘中,道:“回府。” 主仆二人简单修整,正欲策马离开,后方突然跑来一人。 大洪警惕握刀,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慕容宁手下的侍从兴荣。 兴荣急忙说:“晏将军,王爷他遇刺了!” “什么?!”大蕃立即道。 晏颂今目光冷冽盯着他,就见兴荣害怕得双腿直哆嗦,便问道:“他人呢?” 兴荣道:“在东边内围。” 此时此刻,晏颂今亦没功夫去追问兴荣各种细节,抬手拎起他的后领,将他丢在后面,策马往东边去。 尘土纷扬,东边一带虽属内场,但植被较少,几乎无猛禽出没,其余人也鲜少涉足此处。 慕容宁不会无缘无故来到此处,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人呢?”晏颂今仔细查看,问道。 兴荣指着前方,带着哭腔道:“那个凹地里,将军你要注意啊,周围有刺客……” “几人?” “初时二十多人,现在还剩五六个吧……” 大洪难掩惊讶,慕容宁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杀起人来,竟是如此厉害。 晏颂今却蹙起眉头,眼底闪过深意,他道:“大洪,你去处理了,我去找慕容宁。” “遵命!”大蕃挥鞭离开,而晏颂今则驮着哭哭啼啼的兴荣往凹地驾去。 不多时,就见慕容宁仰躺在凹地里,面庞沾血,手臂上横有一道血痕,还在汩汩流血。他的手心里紧握一只匕首,而在他的脚边躺着一个早已无生息的蒙面刺客。 晏颂今侧身下马,目光微顿,问:“怎么回事?” 慕容宁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眼,仔细看了·许久,才认出晏颂今,他重重咳嗽,声音沙哑说:“可终于来了。” “啧。”晏颂今往他身上丢一瓶药,道:“有事说事。” 他才不信区区二十人就能将慕容宁折腾成这般狼狈样子,所以这老东西多半是装的。 慕容宁:“……” 他撑直身子,道:“你怎么就不懂得心疼人呢。” 晏颂今冷笑,不理会他的话。 刚解决掉六人的大洪一到此处,便听见慕容宁的埋怨。他觑了眼晏颂今,又看向慕容宁,嘴唇嗫嚅好似要为晏颂今辩解两句,只是正要说话,又被晏颂今一记眼刀堵了回去。 慕容宁昂了昂头,道:“大洪,你要说什么,说来听听。” 大洪皮笑肉不笑,“没,我家主子确实不会疼人。” 纯属胡扯,他内心嘀咕着,在他看来,他家主子对姜姑娘倒是事无巨细地留心照料。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吧。”慕容宁道。 晏颂今踹向 他的小腿,道:“你闲的?说正事。” “知道了知道了。”慕容宁摆摆手,面上逐渐正经,他道:“你还记得东华寺被你砍头的智空吗?” “嗯。”晏颂今应道,他对那个喝酒睡青楼的僧人有几分印象,明面上是多地行善的东华寺主持,深得邺都民众拥护。 可事实上,他不过是靠招摇行骗混成北狄部落巫师。常年来往于大周北狄两地,牵和北狄可汗耶达干和慕容元勾结,暗地从中谋取利益。 后来,他被晏颂今抓到牢里,几下鞭子就吓得他屁滚尿流,将慕容元和耶达干所谋划之事说个干干净净。 心肝黑,骨头软,这就是晏颂今对智空的看法。 他问:“这与他有何干系?” 慕容宁道:“智空死后,慕容元怕事情败露,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便暗中杀了北狄密探,不再和耶达干通信。” “但耶达干又哪里是好人,岂能容慕容元全身而退?” 慕容宁冷冷一笑,“倒也是巧了,北狄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手底下的人对耶达干意见颇重。” “所以耶达干只好主动找上慕容元了。也是天助本王,正好都让本王听见了。” 慕容宁扶着兴荣站起身,从要腰带里抽出一张皱巴的竹纸,道:“内围场东边一带人烟稀少,他们打算从此处离开,本王便追上来了,这便是他们通信内容。” 晏颂今展开信纸,倒上药酒,斑驳血点中渐渐显出字迹,左下角红章极为醒目,此章正是耶达干的私印。 信上言:北狄暗河下有一矿脉,多为粗铁,可供陛下造兵甲,供养私兵,而本汗愿以此来换粮草。周君数年前,曾献上边境布防图,护北狄安宁,今本汗感念其恩,其中所藏金矿脉,亦可尽数奉上!只盼周君答。 晏颂今挑眉,这耶达干也是将威逼利诱学个透彻。 “信上未写明回信地点,”晏颂今看他一眼,“你打算如何?” 慕容宁道:“你我都知暗桩位置,如今只需你手底下的能人异士了,易容还声轻而易举。” “随你,”晏颂今将信塞回去,又道:“这几日我不在京,有事你派人去军营里寻大蕃。” “又跑哪逍遥?”慕容宁道,他伸手将信叠好,小心塞进怀中,毕竟这可是助他登基,弄倒慕容元的必要物件。 晏颂今转身离开,慕容宁正要跟上去。 电光石火间,地上早已无生息的刺客骤然睁开眼,拿起地上匕首朝慕容宁后胸口刺去,大洪忙道:“身后!” 晏颂今瞬间反应过来,拉过慕容宁的手臂,迎面卡住刺客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腕骨碎裂。 大洪顺势抽刀捅入他的心口。 刺客怒目圆瞪,面皮因剧痛而痉挛不断,喉口涌出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而他突然怪异地扬起嘴角,拼尽全身力气,按住刀柄上的玉石。 一线银光闪现,转瞬刺进晏颂今的胸膛里。 刺客大笑出声,眼珠几乎炸开,满口血水,他道:“临死前还能带走一个,也是值了!” 49. 深谷鸣 明妄山上秋风阵阵,陈旧的窗牖被撞得啪嗒作响。 喜鹊心神不宁地靠在靠在床柱旁,眉头蹙起,双眼紧闭。时而忽惊醒,转头看向姜蕖。 双双从外头走进来,道:“喜鹊,若是困就睡下吧,在这里干等也不是事呀。” 喜鹊疲惫地揉揉眼眶,哑声道:“没事。” 双双撇撇嘴,嘀咕道:“怎么跟外头那怪人一样,干站着呢。” 喜鹊口干,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茶水灌进嘴里。她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床榻上的姜蕖。 忽然间,她的身形一顿。 “姑娘?”喜鹊喃喃说着,迈步走近。 床榻上的女子眼睫急而快地颤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伏在胸前的双手正用力攥着被褥,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双双放下手里的物什,赶忙出去找韶璟。 “姑娘?”喜鹊重复叫了一声,外头干站许久的青黛也匆匆跑了进来,抿唇盯着床榻上的姜蕖。 软枕被汗水浸湿,姜蕖呼吸更为剧烈。 头痛欲裂,眼前是浓浓厚雾,远处传来幽怨的哀嚎,妄图拉她一起坠入深渊,荒芜衰败的气息将她笼罩。 姜蕖抗拒雾气黏腻贴在皮肤上,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迷雾,她奋力向前奔跑。 她不清楚跑了多久,直到看清眼前逐渐亮起红光,是升起的阳光。 她泄力一笑,迈着酸软的双腿往前挪去。阳光越发赤红,红得发黑发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姜蕖困惑抬眼看去,映入眼帘却是巨大的血窟窿。 她的呼吸一窒,心底倏忽出现一抹惊惶,催使她接着抬头看去。 昏暗的烛台旁,晏颂今仰头靠着墙,面色苍白痛苦,汗珠沿着眉眼,滑过鼻骨,滴在半开的里衣上,浸出一抹深色。 “王爷,此针伤及心脉,血流难止,我等只能为将军拖三日,届时若无止血良药,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道年迈的嗓音幽幽从远处传来…… 姜蕖猝然惊醒,梦境消散,眼底再度变作虚无。她怔愣地盯着屋顶,感受胸口真切的错乱心跳。 “姜蕖?”耳边传来韶璟迟疑的声音。 姜蕖转动眼珠,丢了魂般低低应了一声。郁气堵在胸前,她摸着床柱坐起身,方知浑身汗涔涔的,仿佛刚从水里出来。 如今她没心思去整理衣装,忙哑声问道:“独玄,你在吗?” “诶。”独玄挤过来,在看见姜蕖乌青的手腕时,又不禁错开目光,问:“怎么了?” 思及梦境所看,姜蕖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便道:“若是一个人重伤及心脉,血流难止,有何良药可保命?” 独玄思索一瞬,“回命丹是一种,还有便是麒麟血丹。” “回命丹?是不是没有了。”姜蕖问。 “回命丹本就难寻,前些日子沈怀归赠你一瓶,正巧给你用了。”独玄淡淡道。 姜蕖心中一乱,忙问道:“那麒麟血丹呢?” “那就更别说了,此药堪称神丹,更是世间罕有。再说你问这些作甚?” 姜蕖如何能说自己做了场噩梦,便要寻找可闻不可见的麒麟血丹,她嗫嚅唇瓣,没解释原因,只道:“如何能寻到,黑市里有吗?多少银两都不在话下。” 韶璟若有所思,“不易寻,麒麟血丹是以罗洲蛮虫的精血阴至十年可得,我行医多年,偶然听闻皇商秦家有此物。” “什么,”姜蕖面露诧异,“秦家?” “对,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得知此事,除去一瞬的诧异,姜蕖心中更加谨慎,她道:“按韶医师所说,麒麟血丹难得,本该是镇家之宝,不轻易为人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韶璟只当她年轻好奇,便尽数说与她听。 “我曾有一师妹,喜欢游历各地行医治病。偶然的一次机会,她曾为秦家家主秦宗之把过脉,也是巧了看见他腰间所佩的令牌上看见百年难遇的麒麟血丹。 听她所说,一寸珍珠大小,暗香浓郁,色泽黑红,是个好东西。” 姜蕖一字一句听完,唇瓣因激动而颤动两下,面上出现一瞬的扭曲。 她按了按胸口,忙说:“喜鹊,我随身带的包袱拿来给我。” 喜鹊听罢没多问,忙将压在箱底的包袱递过来。 姜蕖动作略显匆忙地翻找起来,摸到包袱底部的暗层,她一喜,将藏在深处的令牌拿了出来。 通身黑沉的令牌上刻着怪异诡谲的纹路,而其中缀着的红穗上串有一颗暗红的,散着异香的圆珠。 她正欲扯下红珠,忽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指尖一顿。 “姱姱,好好保护它,切不可为人所知晓。” 她眼底神情变换,姜蕖轻轻抚过令牌上每一处纹路。 明明只是一场噩梦,但晏颂今痛苦苍白的面色却格外清晰,深深烙在她的脑海中。 万一晏颂今真出意外…… 她不敢去赌他的命,他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她的兄长。 姜蕖想,她是心甘情愿冒险拿出此物救他。 倘若他无事,只是她多思,那麒麟血丹亦可以备不时之需。 姜蕖抿唇,用力扯下红穗,将麒麟血丹递到独玄和韶璟面前,道:“此物该是麒麟血丹吧?” 韶璟面色凝重,接过来仔细查看,道:“的确是麒麟血丹,不过你所中之毒用不到麒麟血丹,你要它何用?” 姜蕖垂下眼睫,默了片刻,道:“拿与晏颂今的。” 独玄,韶璟,喜鹊,青黛,双双:“……” 姜蕖望向独玄,“你可有法子在一日内赶到邺都,将其交于晏颂今……或是他的手下?” “我没有。”独玄没做犹豫,那晏颂今心眼子比蜂巢还多,哪能轻易联系上,从来都是晏颂今强迫他做事…… 姜蕖敛眉,没办法那她便想办法,她正要起身,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黛道:“姑娘,属下有。城外三十里外有一处庄子,是主子曾留下的暗桩,可以在一日内送到邺都。” 姜蕖愣住,当初私离邺都时,未曾知会青黛一声,本以为她会生气,不再理会自己。 没料到她居然会随行来到明妄山。 姜蕖喃喃道:“青黛……” 青黛深深看姜蕖一眼,走过去缓声道:“姑娘,先给我吧。” 姜蕖将麒麟血丹递过去,轻声说:“青黛,对不起。” 见姜蕖低垂着头,毛茸茸的脑袋上赫然写着愧疚二字,青黛不禁弯弯唇,但下一刻她便 压下唇角,冷声道:“没关系。” 姜蕖叹了一口气,道:“多谢……” 青黛拿着麒麟血丹离开,姜蕖这才悄然松了口气,此刻她才发觉浑身酸软无力,许是药太难喝,睡太久的缘故,她借着喜鹊的手臂站起身,正要往前迈一步,却发觉双腿使不上一点力气,像是活生生从体内剖离开。 她难以置信地掐住双腿,连一星半点的痛意都不存在。 恐慌毫无征兆的袭来,恍若当初被姜实甫困在宅院里,浑身被限制的绝望。 她望向韶璟的方向,颤声问:“我,我为何会这样?” 韶璟摩挲拐杖上的兽首,道:“这便是黑背蟾蜍的偏患,用药之人在一段时间内双腿双手无力。” 姜蕖追问:“一段时间…会是多久?” 韶璟自行医以来,从未做欺瞒蒙骗之语,坦白道:“短则几月,多则几年,甚至一辈子。” 姜蕖沉默在原地,心似是被挖空一块。 半晌,她抬起眼帘,问:“那仙人无泪的毒能解吗?” 韶璟道:“九成的把握。” 能活下来就好,姜蕖只得这样想。她紧扣手心,压下颤抖的声线,“多谢。” 山顶微凉的风吹过,少女松散的发髻柔顺地垂在胸前,杏眸无距地落在前方,无端像是易碎的白瓷。 韶璟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行医四十余载,早已看淡生离死别。处世之人,哪来的轻松无忧,各有各的烦扰罢了。 身为医者,尽己之职,守己本分即可。 她看着端正坐在床边的姜蕖,嘴唇张了张,还是道:“今日山底有庙会,往年都是很热闹的。” 喜鹊扯出笑容,道:“姑娘,咱们还是头一回儿来延陵城呢,要不要去看看?” 独玄道:“对对对,心平气和对解毒修养身子多有裨益。” 三人接连劝着,期待姜蕖的回答。 姜蕖沉默良久,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同意时,她道:“没有轮椅,我爬过去不成?” 喜鹊拍下脑门,“我这脑子,姑娘等着,奴婢这就给您找轮椅去。” 姜蕖失笑。 她望向迎风处,轻嗅山间的清风。心道,放宽心绪,才能早些解毒,回到邺都寻仇不是么? 不过半刻钟,喜鹊便推着四轮椅跑进去,扶着姜蕖坐上去,道:“姑娘,从今日起,奴婢时时刻刻跟着姑娘,做姑娘的眼睛,姑娘的腿!” 四轮椅飞一般出去,姜蕖吃了一嘴的风,双手连忙握紧两边的把手。 独玄追在后头喊:“慢点啊!哎呦我滴天!车要翻了!!!” 韶璟跟上去,立在房门前,沉声道:“早些归来,否则!一月不准上山!上了老娘也给你们打下去!” 来迟的青黛看着即将翻车的四轮椅,脸上一白,当即飞身跃过去,稳住四轮椅,随后往喜鹊的脑壳上重重一敲,道:“什么时候稳重点啊!喜鹊!” 喜鹊龇牙笑,青黛轻叹气,放缓速度,推着姜蕖往山下走。 山下灯火萤萤点点,少女的眉眼被渡上一层光亮,她微微偏头看向青黛,“还生气吗?青黛。” 青黛推开姜蕖的脸颊,道:“姑娘往后再骗属下,属下便不原谅你。” “不会再有……”姜蕖道。 50. 深谷鸣 月光清浅,横贯延陵城的濛水河水波荡漾,一盏接一盏的河灯闪着幽微火光被投进去,照亮少男少女期许的脸颊。 街道上车水马龙,傀儡戏,皮影各种杂耍看得人眼花缭乱。姜蕖虽看不见,但接连不断的喝彩声也使她想象出此地的热闹。 “姑娘,前头有卖河灯的,瞧着同邺都的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也放两盏?”青黛手指前方,问道。 俗话说入乡随俗,再者延陵城常住人少,神明闲来无事,说不定就大发善心地允了她的愿望,姜蕖这般想着,点了点头,“自然好。” 青黛推她到小摊前,摊主是个丰腴妇人,手里正做着活计,见有人来,便招待说:“看看,有啥喜欢的。” 姜蕖随手拿过一盏,仔细一摸,还真发现几处神奇地方。 河灯底部有一圆圆暗扣,指腹稍用力擦过时,灯顶便发出啪嗒轻响。 姜蕖笑道:“这灯很是有趣。” 妇人抬头,就见女子面若芙蓉,虽眼盲腿残,但一颦一笑间若春风拂面,她道:“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姜蕖:“这也能看看出来?” 妇人哈哈一笑,“连口音都没有,打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指着面前的河灯,道:“咱们这地方的河灯呀,与旁地还真不一样呢。你摸到的暗扣是用来传达神明意思的。当你将灯推进河里后,就要开始许愿。若是神明应允,便会借水之力让灯响三下,来年你的愿望就能实现啦。” 姜蕖面上含笑,心中深觉不可信。 但凡朝水里丢两块砖头,砸个大水波,河灯别说响三下了,三百下也绰绰有余。 难不成也代表神明回应她一百次? 妇人料到她所想,道:“可别小瞧了,咱们这里的神明可神了。不过许的愿望也要适当,总不能许个来年当皇帝做做不是?” 姜蕖笑说:“自然。”她又拿了几只灯盏,盘算多许几个,正欲掏钱付过去时。不远处的河边倏然传来几声惊叫声。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一绿衣少年指着河里扑腾的人,“快!找官府救救我的弟弟啊!” “我看谁敢救!敢跟我家少爷抢位置放河灯?!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只见河岸边一膀大腰圈的少年叉腰站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上趾高气扬,横肉乱飞。 姜蕖听了两句争吵,便没再关注下去,垂眸去掏钱,然而挂在四轮木椅旁的荷包却失去踪影。 姜蕖眉心一蹙,“青黛,钱被偷了。” 青黛神色一凛,转头看去,目光瞬间锁定在人群中一神态鬼鬼祟祟的幼童身上。她轻功好,脚尖一点当即飞身跃至孩童身前,一把拎起他的脖颈,将他提到姜蕖身前,喝道:“钱呢?” 孩童瞪圆眼,对上青黛冷冽的目光,双腿一软,忙不迭掏出荷包,道歉:“我……我做错了,对不起小娘子,我不该偷你的荷包。我下次肯定不偷了,您大人大量,就放过小的这一会儿吧。” 姜蕖检查荷包内的银钱,一分未少,便问道:“听你行走步伐,身子骨倒是灵活,为何偏要干偷窃之事?” 孩童慌乱往后挪动步子,双手紧扣在身前,垂着头嗫嚅半天,“我,想为阿娘赎,赎身……” 姜蕖一怔。 喜鹊冷冷道:“姑娘,睁眼说瞎话谁不会啊,偷盗之事干得这般娴熟,一看便是做多了。” “我没有!”孩童撇着嘴,眼泪聚在眼眶里,倔强不肯落,“这是我第一次干!我真的没办法了。” 扑通一声,孩童跪在姜蕖身前,哽咽解释:“我生在戏团里,学得技艺便是隔空取物,前年刚逃出来。但阿娘还在戏院里唱曲,但她这些年连轴唱,嗓子坏了,老板便要将她卖了去。我本是攒了几贯钱的,但被人强抢了去。” “这般我才冒险抢姑娘的钱财……”孩童挪到姜蕖腿边,擦了擦手上的脏灰,小心翼翼地拽上姜蕖的衣摆,道:“求娘子不要送我去官府,我……下次肯定不会干了。” 蕖眼眸微动,转而又沉寂下来。她正欲抽回裙摆,无意间却碰上孩童粗糙的手背,比砂纸还要毛糙几分。 她叹息,随口问:“若是今日没这赎金,你该如何?” 孩童道:“去赊,以身赊钱,用来赎阿娘出来。等我攒够钱,再为自己赎身,便能和阿娘团圆了。” 姜蕖弯唇,逗说:“听你方才所说,你阿娘多年唱曲,想来曲子唱得不错。正巧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带我去听你阿娘唱一曲,若是唱得好,我便为你阿娘赎身如何?” 孩童大喜,道:“可以!今日约莫也是阿娘在戏团唱的最后一曲,我带您去!” “姑娘。”喜鹊和青黛在身后道。 姜蕖知她们在劝自己慎重,便淡笑道:“无妨。” 若真是骗子,再狠狠打一顿就是,正好解解她近日来的郁闷。 她伸手从荷包中拿出碎银递到卖河灯的妇人手里,“稍后我来取河灯,麻烦大娘给我留三盏。” “好呀。”妇人受过银子,笑着答应。 姜蕖跟着孩童往戏院走,倒也不担心这孩童是否会坑了她去,身旁有武艺高超的青黛,暗处亦跟有晏颂今留下的护卫。 不远处河边争吵的动静渐歇,姜蕖听着过路行人的交谈声,得知落水少年已然溺死在河里。世事多变,不知那位哥哥该是何种所想? 姜蕖面色淡漠,兀自往前走去。 孩童觑了眼姜蕖脸色,主动攀谈道:“那恶仆是延陵城出了名的混蛋,连同他那主子害了不少人。” 又见姜蕖意兴阑珊,便再度闭了嘴,埋头往前走。 一盏茶时分,孩童便停在一座大戏院门前,两根大柱立在两侧,雕花楼台四角飞扬,乌木镶金牌匾尽显气派。门口站有两排黑衣家仆,手里持棍维护戏院子。 孩童掏出粗布挡住脸,对姜蕖道:“娘子,就是这里了。” 姜蕖点头,从门口贩票摊口买了四张二楼上座,便进门入内。 听孩童说,这百戏园是整个延陵城规格最奢华的戏院,善歌善舞相貌出色的名伶比比皆是,从前他阿娘就是名冠延陵的纤舟娘子。 楼内小厮恭敬领着姜蕖上二楼,每一间皆以屏风隔开,处处位置绝佳,台上景观皆入眼帘。 “客官看好,若有需要及时唤小的。”小厮言毕,弯腰弓背转身离开。 四周传出椅子拖拽声,楼内不多时便坐满了人。 戏未开场,姜蕖支着半边身子小憩,边听着孩童巴拉巴拉的说谈声。 “娘子,我阿娘唱戏可好听了,只是近来嗓子受了伤……”孩童眨巴眼重复地道。 姜蕖顺着他的话,问:“你阿娘嗓子坏了,为何楼主还叫你阿娘上场啊。” “李黑心坏透了,知道阿娘嗓子坏了,特地寻一种药给阿娘服下,便能使嗓子在短期内恢复原样。但这种药就是毒 药!平日里我偷摸找阿娘说话时,甫一出口,嗓子便疼痛难忍,沙哑至极,时而还会呕血……这个李黑心简直不是个东西……” “好了,我知道了。”姜蕖揉着鬓角打断他的话,缓和颅内几分酸痛。 一旁的隔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狗奴!我家主子金贵得很,别拿这些脏茶来糊弄,赶紧连人带水滚蛋!” 姜蕖眉心忽一跳,这声音熟悉得紧,不正是先前在河边怒吼,还害死一少年的恶仆么。她这般想着,那恶仆再度出声,语气却变得谄媚讨好,“少爷,奴马上叫人去买冬春楼里的小食,别饿着您。” 他嘴里的少爷慢悠悠道:“不用,宋统你近日最好低调些,别拿着我的名声招摇祸害,若是本少爷年底回不了京,拿你是问。” 宋统惶恐说:“小的知道……知道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颊边流下,他丝毫不敢提及今夜害死人的事。 姜蕖无声嗤笑,原来是邺都的纨绔少爷,听他语气,像是犯了什么错被赶过来的。 孩童识眼色,屁颠颠挪过来,小声说:“娘子,这宋公子听说是当朝首辅宋闻声的私生子呢。” 姜蕖一顿,倏然变了脸色,眼底闪过冷意,她问:“宋闻声?” “是呢,”孩童注意一旁的动静,更放低声音,“这宋公子最爱来百戏园听戏,前些年我还在戏园子时,有一回儿,他醉得不省人事,将自己的来历吐得干干净净。后来他酒醒后,将楼里听到他身世的人杀个干净。” “当初我半夜饿得厉害,偷摸出来找吃的,正好叫我听见了。幸亏我聪明,及时溜了回去。” 姜蕖听完他的话,蓦地轻笑一声。指尖弹上杯壁,茶水荡漾。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没机会对付宋家,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锣鼓声响,好戏开场。油灯点亮戏台,伶人掩面进场,一声哀婉哭腔响起, “白发相催,青春不再……” 喝彩声响彻全场,孩童激动道:“看我阿娘!” 姜蕖扬眉,原来唱的是《宁绣娘》。 此戏所讲一少女宁绣娘自小聪慧过人,绣技精湛,士人竞相追捧。宁绣娘不喜所绣之物以金钱衡量,遂绣了一张稚鸟展翅手帕展示于一间不起眼的小摊上,又言谁能一眼看中,并道明她心中所想,她便愿意为此人亲手绣十张帕子。 一晃几月,手帕被一书生相中,那书生准确说出绣娘愿展翅高飞,不愿困于宅院之中。 宁绣娘心喜,遂与那人见上一面,而后在相处中宁绣娘与书生志趣相投,心意相通,最后结为眷侣。 原本该是一番圆满故事,奈何宁绣娘在年过半百后,才发现书生一直在欺骗她,他知帕子是她的,从她的所做诗句中猜出她的愁丝与兴趣。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书生为谋取她的财产而悉心为她展开的骗局! 宁绣娘绝望又痛苦,本想一走了之,奈何二人孩儿将要及笄,只待婚嫁,可怜慈母心,宁绣娘只好吞下委屈。 但无人知书生竟如此心狠,轻手勒死宁绣娘,一剑捅死孩子,吞下宁绣娘所有财产,飞黄腾达! 宁绣娘怨气难消,死后化作水鬼,在书生一次乘船中,掀翻船只,将他拖进深渊。 戏在宁绣娘的诅咒中结束。 但世人皆清楚,戏本只是戏本,真正的宁绣娘带着怨念在地底腐烂消散…… 51. 深谷鸣 戏腔哀婉幽怨,诉尽宁绣娘一生悲惨。 姜蕖垂着眼眸,油灯斜照在颊侧,眼底落下大片阴影,恍若无悲无喜的泥纸人。 脖颈因长久低下渐显酸痛,姜蕖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盏。 “宁绣娘真苦啊。”孩童抹了把眼泪,小声说。 “是啊。”姜蕖淡淡回应。 宁绣娘与她的母亲何其相似,倾尽一切托举丈夫,容颜不再时才知一生所托非人,最终被丈夫亲手勒死,被野狗分食。 若说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宁绣娘的女儿死在书生手里,而姜蕖虎口逃生,甚至反杀姜实甫。 说来也是可笑,世俗皆要求女子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但从未有一人告诉女子,若是父兄不仁,夫君不义,她该如何自处?难不成真要含冤赴黄泉? 从古至今,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严苛。 而戏曲已至高潮,戏台中央宁绣娘早已化作恶鬼像,脸色惨白,眼下垂黑泪,怨气极重。她奋进全力掀翻船只,扼住书生喉口,将他往深渊拖去。 “李子农!今我宁绣娘归来,只为索你性命!偿我儿命!还我几十载青春!善恶有报!你将永世不得安宁!” 众人皆沉浸其中,一声刺耳的刺啦声突然从二楼传出,哐当哐当的脚步声闹得看客心烦意乱,正有人欲斥责他,回头看去就见那人是延陵城出名的恶霸宋公子宋值章,正要脱口而出的骂声囫囵吞回去,涨红着脸回过头去。 “什么鬼戏,本公子看写这戏本子的人脑子叫驴踢了!什么玩意?!宁绣娘不过是一妇人之辈,本该听从丈夫的,丈夫要辉煌腾达,叫她去死那是给她积德!还化成恶鬼,吓唬谁呢。”宋值章直白说,面上丝毫不掩饰对宁绣娘的恶意。 “公子说得对!宁绣娘忒不知好歹。”宋统应和,“公子,那咱们还去永鹤书院吗?” 只是宋统话音刚落,就被宋值章一脚踹飞出去,油腻肥胖的身子好巧不巧砸在姜蕖脚边,地板猛地一震,俨然有将地板砸穿的架势。 姜蕖蹙眉,不动声色抬脚将他撵得远些。 宋统头晕眼花,扶着桌角酿跄站起身,求饶道:“公子……呜我错了。” “滚过来。”宋值章呵斥,他拧住宋统耳朵,道:“再叫我听你在外头胡说,本公子不介意亲自割了你的舌头。” 又是一脚踹在宋统屁股上,将他推下楼梯。宋值章偏头审视姜蕖,狐狸眼眯起从上到下将她扫个遍。 “再看?”青黛挡住他令人作呕的目光,目光似冰锥直刺向他。 宋值章冷哼一声,迈着长腿大步离开。 直至楼下时,宋统问道:“公子,那小妮冒犯你,实在该给个教训。” “你看我像是蠢货吗?”宋值章抱胸,“这女的穿着打扮不俗,身旁的侍女底盘稳健,武功过人,瞧着便是大家贵女。年底回京在即,做事老实点。” 宋值章以为此番话无人听见,但他哪里知晓姜蕖身边遍布暗卫,早已将他的话听个真切,回禀给姜蕖。 姜蕖摩挲指尖,略一思忖,同暗卫耳语几句,便挥手道:“退下吧。” 吵闹过尽,众人看戏的好兴致被打搅彻底,在戏曲结束后,纷纷摇头转身离开。眼见纤舟娘子离场,小厮提着扫帚打扫看厅。孩童拉住姜蕖的衣袖,小声催促起来。 “急什么?”姜蕖轻啜茶水,神色淡漠。 孩童紧张地跺脚,嗫嚅着:“好些人都等着买走我阿娘,若是再不去赎,我怕……” 只是语声刚过半,便听得楼底一阵惊呼,随即楼梯口传来咚咚脚步声和重物拖拽的摩擦声。姜蕖眼底带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这不来了么。” 孩童面露困惑,回头看去的刹间,眼珠圆瞪,倒吸一口凉气。 就见黑衣暗卫面容冷肃,一步步走上楼。她的手里正拖着一个形似人形的物件。睁大眼仔细看去,才知物件分明就是一肥胖的人啊! 只因暗卫拽住他的后领,整个头陷进衣服里。又因身形肥胖似肉球,一时才分不清。 暗卫将人拖到姜蕖脚边,肉球蠕动一息,从领口钻出满脸涕泪的人头。 “李黑心!”孩童失声喊道。 李黑心抱头惊恐看去,在看清孩童的瞬间,面上当即浮现浓浓戾气,“好啊,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找人绑的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安敢在百戏楼里对我动手!” 姜蕖叹气,暗卫掏出帕子堵住李黑心的嘴,他呜咽半天,终于歇下来。 姜蕖踢了踢他的膝盖,“骂完了?” 李黑心饶是心中再气,也发觉几分不对。照理说在他被绑上楼的那刻,楼里的小二便去报官,官差来回至多半刻钟,但此刻楼里却安静出奇。 除非……百戏楼里里外外被彻底堵住了,又或是面前女子与官府关系甚密。 后知后觉的李黑心大汗横流,后背湿掉大片,他害怕地望向姜蕖,迟缓地点了点头。 姜蕖命人扯去他嘴里的手帕,淡道:“我请李掌柜过来,不为钱也不索命,只麻烦李掌柜一件事情。” 李黑心大汗涔涔,忙道:“你说你说……” 姜蕖弯唇道:“我要纤舟娘子。” “啊,”李黑心一顿,不可置信问:“只要她一个?” “不然?” “自然可以,”李掌柜大难逃生,悲从心底起,一时间忍不住哭起来,“姑娘你若是想要她,直接捅我说一声就成,何必…还要将我绑来吓唬一通……我差点以为我小命没了啊……” 听他聒噪的抱怨,姜蕖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 心想,此人话说得好听,分文不取要将纤舟娘子送到她的府上。但倘若她未将他绑来,只出言要买下纤舟娘子,按他的黑心势利程度,恐怕定要从她身上狠狠捞取最后一笔。 她面上不显,语声冷然:“纤舟娘子的身契在何处?” 李黑心忙道:“后院最左侧的厢房里,进门靠窗旁的小榻下边,”他从腰带里拿出钥匙,“最上面便是纤舟娘子的身契。” 暗卫连忙取来,卖身契在姜蕖手里碎作一片。 孩童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纸,满眼欣喜,“娘子,我阿娘是不是自由了啊。” 姜蕖轻嗯一声,道:“当做是谢礼。” 谢他告知宋值章是宋闻声私生子一事,即便尚未确定真假,但也提供对付宋家的法子。 孩童摸不着头脑,兀自笑笑:“不用谢。” 李黑心觑着二人熟稔之态,心底不禁怀疑世家贵女真能和市井粗俗小儿扯上关系?怕不是作假来吓唬他吧,他暗下决心待今日事毕,托人查查这位娘子身份。 他出神地想,脸上蓦地挨了一巴掌,一时间惊叫出声。 姜蕖从荷包里取出五十两银票丢在他袍角边,淡道:“李掌柜,别想不该想的,也别做不该做的事。” 李黑心骤然抬头,对上少女无波无澜的幽深眼眸,寒意往上直窜,他攥紧银票,“会的,我只做好本分之事。” “嗯,”姜蕖眉眼一弯,“拿去通汇钱庄对比印鉴,五十两买一个嗓子坏掉的伶人,你不亏。” 李黑心接连点头,派人将纤舟娘子请来。 这一阵的功夫,纤舟娘子已换回素色粗衣,正款步走来。低垂的眉眼长出细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阿娘!”孩童忙跑过去,抱住纤舟娘子的双腿。 纤舟娘子脸上诧异,神情恐惧看着李黑心,她撩起裙摆重重跪在地上, 双目含泪地比划手势,语声嘶哑“奴,求掌柜,放过……我儿。” “阿娘,你别怕,咱们自由了。”孩童知母亲误会,匆忙解释道:“是这个娘子为你赎了身,咱们以后可以团团圆圆了。” 纤舟娘子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低敛眉头,“姑娘,为何……要救我?” 姜蕖道:“娘子不必怀疑我别有居心,你们二人对我亦无作用。若说非要救你的理由,就当是正值酬神庙会,我做做好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出铜钟敲响的动静,“亥时至!” 天色昏黑,姜蕖想起韶璟的吩咐,没理会纤舟娘子和孩童的反应,转身离开。 街市仍是热闹红火,庙会之际,众人得以从劳累匆忙中短暂地放松一日,油炸小食,点心面食小摊前排满长队,钗环首饰店面传出少女悦耳清脆的笑声。 “姑娘,咱们还放河灯吗?”喜鹊问道。 姜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竟忘了此事,她面上不显,笑道:“当然要放!” “姑娘怕是忘记了吧。”青黛推着四轮椅,笑着调侃。 姜蕖嘴硬,“没有。” 几人说笑着,往河灯小摊处前去。 昏黄的灯火中,丰腴妇人还在等着姜蕖,她抬头张望一圈,在看见姜蕖的刹那,“娘子来啦。” 姜蕖接过她递来的河灯,道:“多谢大娘。” “不谢不谢。”妇人摆了摆手,再次低头做手里的活计。 因着先前河里溺死人,濛水河边人少了大半,姜蕖浑然不在意,叫青黛寻了处好站地的位置。 月色倒映在水中,水光潋滟,零星的河灯悠悠往城外飘去。 喜鹊青黛打开装河灯的小竹箱,一人拿了一只,余下还剩三只,喜鹊问:“姑娘,卖河灯的夫人好像多送了两盏。” 姜蕖微一扬眉,便听喜鹊道:“这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呢,说另外两盏是送给姑娘的。” 姜蕖笑说:“你们二人便一人再各拿一只?多许一个愿望,神明也不会怪罪的。” “奴婢没那么多愿望。”喜鹊说。 青黛应道:“姑娘一次多许两个吧。”说着,便将三盏河灯一股脑全塞到姜蕖怀里。 姜蕖正要说话,喜鹊已拉着青黛跑到一旁放起河灯。 姜蕖:“……” 她握住车缘往河边走,小心仔细放下第一盏河灯。她双手合十在胸前,正要许愿,忽想起妇人说的那句“许愿不可过分”。 她弯弯唇,眉眼间多有几分狡黠,她心道:“小女来年想要去龙椅上做做。” 河灯飘进水里,姜蕖用心听着,竟真未听见轻响。她撇了撇嘴,又放入一盏河灯,默念:“明年小女想要飞升成神!” “咕嘟”一声,灯盏翻进水里。 姜蕖:“……” 她脸颊微红,连忙小声念道:“神明恕罪,小女再不敢胡说八道。” 微凉的晚风吹过,拂过少女毛茸的发顶,簪在发髻上的小金蝴蝶轻扇翅膀,垂在肩上的浅粉发带翻飞。 “姑娘,还未许好吗?”喜鹊问。 姜蕖示意还剩一盏,她更为仔细放进河里,心知此回不该随意乱说了。 她低头闭上眼,弯翘的眼睫轻颤,双手合十在胸前,河岸边的灯火落在她身上,恍若是虔诚的神明信徒。 从前她不信神明,可今日晚风柔和,延陵人杰地灵,让她无端生出此地真有神明的想法。 她思考许何愿望,忽然颅内灵光一动,她抿唇,极尽小声道:“神明在上,若是晏颂今真受了伤,小女愿晏颂今旧伤恢复,身体安康。” “哒!哒!哒!” 三声脆响,飘入河中的灯盏晕着幽微火光,姜蕖蓦地睁开眼。 52. 深谷鸣 花灯沿河荡漾,碎光璀璨,姜蕖稍微晃神。 心尖泛起丝丝波澜,噩梦所至的慌乱无形间被夜风抚平,河水的沁凉袭面而来,让她短暂忘却病痛。 “姑娘,你许的什么愿望?好清脆的三声。”喜鹊凑过来,笑嘻嘻问。 思绪回笼,姜蕖耳后升起热意,不自在地攥紧衣袖,她慢吞吞道:“没什么,就是…希望明日的太阳更温暖些。” 不远处一红衣妇人闻言,噗嗤笑出声,打趣道:“这位姑娘还是个妙人呀。” 姜蕖低眉莞尔,兀自在手心画了圆圆的太阳,辩解道:“没说谎。” 众人相视一眼,乐呵笑出声。 漆夜深深,一轮弯月悬在天边。姜蕖问了时辰,方知子时将至,她抹了把脸,心想再晚些回去,韶璟估计气得能拿扫帚将她三人撵下山去。 三人自知不能再贪玩,青黛喜鹊推着姜蕖往明妄山去。 风自远方吹来,杂草簌簌作响,姜蕖仰头望了望天,银钩月倒映在她眼眸深处。 …… 日光自东方升起,自秋猎后,皇城指挥使薛观身死围场,死状惨不忍睹。汝平王突遭刺客,深居王府疗养。含章将军晏颂今无故告假,无人知其踪影。 一时间,邺都城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暗流涌动。 汝平王府,仆役面无表情做着手里活计,府内好似压有一块厚重的愁云。一处偏僻的宫殿里,屏风外站了好几人,一方脸沉肃的医师从屏风后走出来,朝慕容宁摇摇头,道:“这血止不住。” “怎会如此?!”慕容宁面色涨红。 “将军中毒不深,毒素已被下官逼出来。但将军前些年重伤及心脉,此次银针离心脉只半寸,牵起旧伤,血流难治。”医师缓缓说完。 慕容宁心中大骇,忙大步走到屏风后,榻上的人面色苍白,胸膛裹满白纱,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暗沉伤痕。 一旁的案几上陈满瓷盆血水,浓郁的血腥气充斥房间。 慕容宁语声沙哑,“是我连累他了,”他侧目看向医师,问:“当真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医师思考,道:“将军伤势非比寻常,唯有麒麟血丹可止血。但……”他犹豫着不说话。 “说!”慕容宁吼道。 “但将军拖得太久,只怕麒麟血丹寻来也无用了。”医师缓缓道。 慕容宁气得想骂人,他瞪着面前的医师,恨不得一刀给他脑袋剁下来,“那你早不说!死哪去了!” 医师拱手:“这麒麟血丹,王爷您是寻不到的。” 慕容宁彻底忍不了,抽出架上长剑就冲他砍去,医师被吓得乱窜,二人绕着屏风跑。慕容宁气急,看着屏风后的人影,正欲捅破屏锦朝他心口刺去。 一瞬之间,外头冲进一道声音,“主子有救了!!!” 慕容宁身形一顿,医师来不及喘气,跑到一侍卫身后躲起来。 “什么有救了?”慕容宁沉声问。 大蕃穿着粗气,因呼吸不匀,脸上红紫,大汗顺着脖子淌,他来不及歇下,用力扯着衣襟,掏出木盒递过去,道:“这是……麒麟血丹!” “什么?!”医师跑过来,掀开雕花小木盒,只见其中放着一刻指甲大小的红丹。 他探头细闻,独特的药味错不了,他道:“就是麒麟血丹!” “赶快去给颂今用啊!要是治不好,老子砍你九族!”慕容宁忙说。 医师连忙摆手,往床榻边跑去。 麒麟血丹口服外敷皆可,但晏颂今伤势严峻,医师以银针将其碾碎,小心敷进伤口处,再以银针刺入檀中,内关穴位。 众人皆是敛眉沉声,不敢惊动分毫。 不多时,晏颂今便剑眉蹙起,面色依旧苍白。 “好了?!”慕容宁道。 医师双腿发软站起身,抹去额上虚汗,道:“止住了!” “那为何还不醒?”大蕃道。 “失血过度,深陷昏迷,待下官再写两服方子,早晚各一次,早则三日,晚则一月,便能醒来。”医师道。 大蕃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医师走到桌边提笔写好方子,觑了眼慕容宁,捂唇轻咳两声,极不乐意地交到他手上,道:“王爷,那个,还要诛臣九族吗?” “滚。”慕容宁冷声道。 医师尬笑,提好医箱,正出门去。刚一迈过门槛,他又蓦地收回脚,回头问道:“大蕃兄,下官多问一句,这麒麟血丹从何而来啊?” 大蕃灌了杯茶水,望了一圈,心想此丹来历应当可说,便道:“是姜姑娘专程派人送过来了。” “姜姑娘?邺都城里哪家的姜姑娘?”慕容宁疑惑,“从前没听晏颂今提起过。” 大蕃笑道:“主子不喜欢同人提及私事,王爷自然不晓得。”他挠挠头,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姜蕖的身份,毕竟姜实甫早前便被斩首夺爵,成阳侯的名头鲜少有人提及。 思来想去,既不能明说姜蕖身份,又不能污损姜蕖和晏颂今的名声,他模棱两可道:“姜姑娘啊,是主子的友人!” 慕容宁在运筹帷幄中精明,在其他方面只是一根筋,便没再深究。 靠在门框上的医师眼珠一转,道:“王爷下令将军受伤一事不得外传,这位姜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此话一处,大蕃一愣,随即道:“对啊!” 延陵城远在千里,姜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内既知晓晏颂今受伤,又能将麒麟血丹送过来,实在不可思议。 慕容宁摸了摸下巴,“姜姑娘能相信吗?要不要……”他比了一个灭口的手势。 大蕃连忙站起身,摆手说:“可信可信!姜姑娘不能杀啊。” 他觑了眼榻上的晏颂今,嘀咕:“若是姜姑娘掉一根汗毛,主子不得提刀砍了王爷啊。” “你说什么?”慕容宁没听清。 大蕃掩饰:“没啥。” 慕容宁自忖片刻,拍案决定道:“颂今所信之人,本王亦是信任。能在危急关头,献上救命良药,这位姜姑娘也是良善之辈,那本王又何需探究她如何得知颂今受伤和麒麟血丹一事。” 大蕃深知有理,守在窗边,只待晏颂今醒来,将麒麟血丹一事告知他。 …… 秋去冬来,已至立冬。明妄山降温厉害,枯叶落尽,独留枝头立于北风中。 许是中毒生病的缘故,自深秋起,姜蕖便格外畏寒。如今气温又陡然冷下来,她更是缩在屋子里不愿出来。 这日一早,姜蕖用完药后,便躲在屋里摆弄小木 偶,一炷香时分便有些昏昏欲睡。 案几上香炉袅袅燃着,她清癯的身子缩在四轮木椅中,厚实的白绒毯盖在身前。乌发以一根银簪半束着,长发随意铺散。眼眸半阖,长睫卷翘,手边的小木偶缓缓向地上滑去。 忽地,小木偶被拿走。 姜蕖清醒过来,便听青黛道:“姑娘,主子派人过来了,要不要出去?” 她面上一怔。距送麒麟血丹至今,已有十日左右。她没料到晏颂今会在此刻来,即便有意遮掩心情,语气仍是透出高兴,“青黛,推我出去。” 见姜蕖终于肯出门,青黛不禁松口气,她推着姜蕖往外走,道:“今个儿日头也不错,姑娘可以出去逛逛呢。” 姜蕖扬眉。 寒风迎面刮过少女白皙的脸庞,姜蕖握着手心,等待晏颂今过来找她。 耳边传来杂乱的交谈和脚步声,仆役搬下马车里的物件。匆匆脚步声中,正对面走来有序的脚步声,姜蕖甫一抬头,便听得一道厚沉的语声。 “姜姑娘,主子因事来不了,这个是主子特地让我交给您的白狐大氅。”大洪站在姜蕖身前。 他偷瞄姜蕖脸色,生怕她追问下去。他万万不敢说晏颂今至今只醒过一次,清醒的半个时辰里,既是下达几句军中之事,又吩咐将白狐制成大氅送给姜蕖。 似是怕姜蕖担心,正打算写信给姜蕖,但重伤之下,再度昏迷不醒。 姜蕖嘴角还未扬起的笑意僵住,面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她轻眨眼睛,眼底的欣喜无声消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接过大氅,轻声道:“麻烦你了。” 她没去问晏颂今为何失约。 重逢的期待被打破后,姜蕖激动的心情骤然跌落谷底,浑身没力气,也没兴致去询问他为何又失约了。 寒风吹得她眼睛疼,她抬手按揉眼眶,淡道:“回去罢。” 青黛道:“姑娘……” 姜蕖打断,“我有些累了。”话落,她便兀自推着车缘往屋内去。 屋子里虽暖和,但姜蕖却觉屋内沉闷得喘不过气,她摸索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角,北风冷冽卷去屋内的闷窒。 姜蕖垂眸,指尖抚过白狐大氅。皮毛厚实细密,既轻又暖。外面缝制一张锦缎,摸之柔韧顺滑,织有层层暗纹,她仔细描摹过,似是云纹。 不可否认,这件狐毛大氅做工极佳。 姜蕖喃喃开口:“又失约。” 她低垂头,收拾起糟乱的情绪。 许久,心中仍是酸酸的,闷闷的。她抿唇,抬手朝大氅上重重锤几下,道:“算了。” 万一……他受伤了,需要好好修养呢?姜蕖心想。 这时,屋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姜蕖抬头看去,道:“进来。” 一黑衣暗卫从外头进来,附在姜蕖耳边,道:“姑娘,宋值章今日又出现在永鹤书院了。昨夜属下暗中去了一趟,书院藏书阁里有一道暗门,但机关皆是墨家机括,短时间破解不了。” “无妨。”姜蕖眉梢微动,道:“他的秘密还真不少。” 不过正和姜蕖心意,她还怕他没秘密呢。 调查宋值章的这些日子,总归有些收获。正好今日无事,姜蕖整理衣摆,叫来青黛喜鹊,道:“咱们今日去永鹤书院。” 53. 深谷鸣 延陵城东南形胜,多有河湖,因此水陆便利,不少来自西洋南蛮的商户来此行商。 马车驶过长街时,各种异邦之语喋喋滔滔,乱七八糟。 姜蕖撩开车帘,侧耳听了片刻,便扬起语声问车夫,“大哥,城中每日都有许多异邦人吗?” “自然,”大哥龇牙一笑,指着不远处的异邦人,道:“你瞧瞧那汉子眼珠子跟猫眼一样,黄溜溜的。还有那娘子,头发雪白的嘞。” 姜蕖思忖片刻,道了声谢,放下帘子。 青黛疑惑,“姑娘怎么对这些异邦人感兴趣?” “从前学过一些异邦语。”姜蕖回答。 秦晚月出身巨贾秦家,自幼学习筹算理账。随着商路渐广,北狄西域南蛮多有涉及,因此语言不通便成了重要问题。 就在姜蕖十一岁那年,秦家与西洋结成一项玉石交易。秦晚月为此,日夜研学西洋之语,姜蕖也被迫装满一脑袋的洋语,时常分不清自己说的是汉话还是洋语,闹出不少笑话。 其中笑话她最多的便是可恶的晏颂今,那时的姜蕖纳闷至极,为何有人闲得发慌,专程去学洋语来和她说话?! 舌头打个结,都能引来他无情的嘲笑。 姜蕖被他笑得脸红,心里憋了一团火!俗话说得好,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自此之后,姜蕖懒觉不睡,也不逛街串门,整日埋头苦学。终于将晏颂今“打”得落花流水,狠狠出了一口气。时至今日,那也是姜蕖幼年欢乐日子中一项光辉的成就。 而如今倏然听见西洋之语,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姜蕖不免多听几句,好奇问了嘴当地之事。 马车穿过街坊,到了永鹤书院。青黛推着姜蕖下车,停在书院门前。 永鹤书院坐落于延陵城东的小巷里,往日除却供准备科举的书生学习外,此处还设有一间书肆,规模不大,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因延陵城商贾云集,汇尽四方文书,五花八门的书都可在此地寻到。 郎朗读书声从书院里传出,姜蕖转身进入旁边小书肆里。 书肆狭小无窗,只一盏油灯悬在屋顶,屋内昏暗无光,四面墙壁镶有书架,书册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弥漫书册的陈味。 门口的角落里设有一方小木桌,只一书童守在此地。 姜蕖抬手叩木桌,“此处可有古兰经?” 书童昏昏欲睡,陡然惊醒,道:“有,娘子稍等。”他起身在书架前搜寻,捎带一本西洋文注解递给姜蕖。 姜蕖理着书册,漫不经心问:“小哥,永鹤书院上学时辰是几时?” 书童打个哈欠,只当面前的姑娘替家人来问,不假思索说:“卯时三刻至酉时一刻,束脩二十两。” “平日会有晚课吗?” “不曾有。”书童解释,“书院里的夫子酉时便会归家,学子晚一刻钟归家,不耽误吃晚饭。” 姜蕖含笑谢过,付了银线转身离开。然就在此时,书肆后方的书架吱呀一声被推开,书童忽地叫唤一声:“堂长。” 姜蕖闻言侧目看去,就听稳健的脚步声渐近,一道清晰的语声传来,“娘子,喜欢看西洋书?” 是宋值章。 姜蕖含笑展开手中书册,道:“略感兴趣罢了。” 男人立在油灯下,灯火自上落在眉眼中,眼珠漆黑,细细打量姜蕖。掩在墨蓝衣摆下,男人转动手上扳指,毫无征兆地开口问:“姑娘眼盲,平日里怎么看书?” 姜蕖眉梢几不可查一动,“我有识字的仆役,叫她们读给我听便是。” 她抚上双眼,“眼盲是近两年重病所致,平日里没什么乐趣,只能听听书,下下盲棋。” 宋值章盯上她的眼睛,目光下移,视线落在她微粉的唇瓣上。 青黛冷然回视,手腕靠里收,压住缠在腕间的软剑。喜鹊把住四轮木椅,但凡宋值章出现一丝出格举动,她便立刻将姜蕖推出去。 良久,宋值章扯唇,“是我多嘴了,姑娘不必如此警惕。来日姑娘若是有喜欢的书,直接来此处寻,便当做是我的赔罪礼。” “无妨。”姜蕖颔首,转动车轮出屋。 初冬日光冷冽,下午临近学子放学时,街道上逐渐出现叫卖的人影,书院对面二十丈外的黄腾楼也开了门,饭香飘满长街,供学子下学时与友人小聚,饱餐一顿。 “姑娘,咱们回去吗?”喜鹊问。 姜蕖眸光冷淡,“不回,去对面的黄腾楼定一间靠窗的隔间。” 三人前去黄腾楼,青黛问:“姑娘可有发现问题?” 姜蕖摩挲指尖,道:“发现了,似乎还是一件不小的秘密。” 在百戏楼时,姜蕖便察觉不对劲,宋统只不过随口问及晚间是否授课时,便遭到宋值章的辱骂和猛踹。倘若只是普通的授课,宋值章的反应不必如此剧烈,除非他想隐瞒什么。 故而,方才在书肆时,姜蕖随口问及上课时辰,便知永鹤书院晚间从来没课。 那宋值章授的是什么课?又是为谁授课? 宋值章此人太过警惕,易打草惊蛇,姜蕖思忖片刻,谜底只能从学子入手。 酉时一刻将至,黄腾楼的隔间提前便被学子订好。姜蕖多出一倍的银钱,才勉强得到一处偏僻的隔间。 窗牖轻推,姜蕖垂眸用茶,耐心听着外头的人声。 半盏茶的功夫,一群身着蓝白交领长袍的学子匆匆跑进来,人人脸上洋溢笑容,勾肩搭背地谈论近日城中趣事,或是朝中新政。 “来了。”茶盏轻置于桌案,姜蕖侧目看向青黛,问:“青黛,你能悄无声息拿走其中一人的书箱吗?” 青黛面露诧异,却还是道:“多半可以,姑娘要抢谁的?” “不急,”姜蕖侧耳听着楼底一学子买酒的声音,道:“在他们酒里下些蒙汗药,待到他们昏睡时,随便取走一个。拓印一份,再送回去便好。” “姑娘,若是他们察觉该如何?”青黛面露担忧。 “韶璟医师给的蒙汗药,整个延陵城 无大夫能察觉。”姜蕖微微勾唇,将桌案上的盐焗花生推到青黛面前,道:“连花生都是坏的,这黄腾楼里的酒能是什么好酒?” “届时大夫查不出蒙汗药,只能是怀疑酒水问题。黄腾楼心虚,自然想以钱消灾。一来一回,查不到我们身上。” 青黛顿时领会,从四轮木椅后的木盒中找出蒙汗药,转身下楼。 姜蕖轻扣指尖,面色无波无澜。 此计唯有一处缺陷,便是学子手头拮据,所定下的隔间多是简陋无窗的,想要进入取走书箱,需随时注意过路客官。 但凡在明面上露脸,稍有不慎便会致命。 如今,姜蕖只能赌一把……她支在窗户前,迎面的寒风吹得她头脑越发清醒。 楼底喧闹至极,突然之间,一声沉重的怒骂声传进姜蕖耳中,“小兔崽子!要乞讨滚去其他前方要去!别来我这里!!从戏楼被撵出来的伶人平白脏了我的门楣,沾了晦气!” 门口处,一身着绿衣的男子尖嘴猴腮,手里提着把扫帚,用力打在门口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小乞丐身形瘦削,被这么重重一拍,整个人酿跄地往后倒去。 “明儿!”粗哑至极的嗓音蓦地响起,女子纤瘦的身躯挡在小乞丐身前,挡下重重一击。 “阿娘!”小乞丐急道,泪水鼻涕混着泥泞在脸上糊作一团,“别打我娘!我们走便是了。” “还想走?!脏了老子的地方,岂是你想走就走得了了的?!” “你别不讲道理!” “……” 姜蕖听着怒骂声和求饶声,微蹙眉头,只觉越听越耳熟。正在此刻,青黛从外头走进来,道:“姑娘,蒙汗药倒好了。” 姜蕖应了一声。 青黛顺着视线看去,看见楼底推搡的场景,随口道:“那孩童好似是姑娘前些日子救下的小公子,那女子应当就是纤舟娘子吧。” 此话一出,姜蕖当即反应过来。 颅内灵光一现,记起庙会那晚,孩童在青黛和无数暗卫眼皮底下偷走她荷包一事!这妙手空空之计,他用的实在是妙! 心中有了新主意,姜蕖立刻道:“喜鹊,拿着五两银子,将这孩子和纤舟娘子带上来!” 喜鹊最是擅长与人交际之事,好话多说两句,塞几两银子,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能解决。 不过一会儿,黄腾楼掌柜便收了银子离开,喜鹊得以成功将一大一小带上楼来,孩童抹去眼泪,略显局促不安地望着四周。 纤舟娘子稍显震惊,在见到姜蕖的瞬间,膝盖先一步跪下来,道:“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姜蕖摆了摆手,道:“不打紧。” 她推着车缘走到孩童身前,问:“听你说,从前在戏院里学的是妙手空空一技?” 孩童方才被吓到,此刻只是兀自点头,道:“是的!” 姜蕖沉思着,鼻尖满是腐烂恶臭的气味,她问:“当日我将你们从百戏楼里救出来,这才几日怎这般狼狈?” 54. 破阵子 孩童脑袋耷拉,犹豫半晌解释:“自我和阿娘离开百戏楼,只随意寻了活计营生。但李黑心不肯放过阿娘,每日都叫流氓痞子将家里和做工的地方整得一团糟,闹了几次后,城里没人愿意要我了……” 他攥着脏污的衣袖,“我没银钱,房费出不起,只能和阿娘乞讨了。” 姜蕖静静听着,嘴角轻轻弯起,又无声放下。 她庆幸这对母子二人过得狼狈不堪,连生存都无法保障。经历过离别和苦难的人,得以安稳过日后,断然不会以身涉险,行作恶之事,毁掉如今的安宁。 但他们已走投无路,天气渐寒,深冬降至,这对母子想不出对策,恐怕这个冬天都难以熬过去。 姜蕖问:“那为何不离开延陵城?” 孩童沉默。纤舟娘子张开干涩的唇瓣,语声嘶哑,“明儿没户籍。”正说着,她头低得越深,“都怪奴,当初私下怀上明儿,未去府衙登记。这些年明儿都在李掌柜手下做工,因此无人知晓,奴认知浅薄,也并未多想,哪知现在连城都出不去。” 自大周朝开国以来,各地户籍管制越发严格,以防止家奴罪犯逃逸。虽说黑市里有人售卖假户籍,但其价昂贵,官吏都买不起,何况纤舟娘子? 姜蕖靠在椅背上,手指孩童,幽幽道:“我可以送你们离开延陵城,顺便给一笔银子,只需你来帮我做件事。” “何事?”孩童忙问,纤舟娘子抱着孩童,面上不安。 姜蕖缓缓开口:“方才你们进来时,应当看见楼中有许多身着蓝白交领的学子。而你只要取一人书箱给我,明日我就能送你们出城。” 孩童眼中一亮,正要答应,纤舟娘子忙捂住他的嘴,眼神悲戚望向姜蕖,道:“娘子,那些学生是永鹤书院的人啊。” “他们都是官家子弟,明儿若是被抓住,轻则入狱,重则是要掉脑袋的……娘子你行行好,放过奴和明儿吧。” 她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好似姜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喜鹊抱胸,气道:“你什么意思啊!若没有我家姑娘,你早就被卖了,还想和孩子团聚,做梦呢你!不愧是戏子,有一嘴黑白颠倒的好本事。” 姜蕖神情不变,指尖轻点木椅,语气温和如涓涓细流:“娘子不必害怕,我只是提一建议,并非强求。” 双手别过车轮,姜蕖转身往内室走去。 纤舟娘子和孩童刚一松口气,忽又听得屏风后传来少女的语声: “纤舟娘子还是要想清楚,就你现在这般处境,能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寒冬……” 母子二人瞳孔一缩,当即僵在原地。 孩童低下头,看着身上脏乱的单衣,手臂上的青紫,他抿唇道:“娘子,您真可以将我和阿娘送出延陵城吗?” “明儿!”纤舟娘子制止他。 孩童深深望了眼母亲,道:“阿娘,咱们没别的选择。” 姜蕖坐于屏风后,清癯身影被日光照在地面上,她淡道:“学子平日里上学,没闲工夫玩乐。纤舟娘子有一副好嗓子,唱一出戏应当不成问题。” “娘子,我娘她嗓子坏掉了……”孩童替母解释。 姜蕖道:“不是有药么。” “再用,我娘就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隔壁传来学子入座交谈的声音,酒水已上,姜蕖耐心几乎告罄,她道:“出去。” 纤舟娘子道:“奴去,”她从腰带里找出最后一点药粉放进嘴里,道:“只求事成后,娘子能说到做到,送奴和我儿出城。” 姜蕖面色稍霁,道:“自然。” 纤舟娘子站起身,喉中渐升滚热,药开始起作用,她轻抚着孩童的发顶,道:“咱们去吧。” 孩童点头。 房门再次被阖上,屋内陷入沉寂。 良久,青黛问:“姑娘,若是他们方才不同意这门交易该如何?” 姜蕖低眉,眼底一片平静,道:“出了这个门,他们就会死。” 人心易变,她不敢赌这对母子是否会告密。就算是她主动引他们上楼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要保全自己。 好在他们识大体,答应这项交易。 姜蕖弯唇,道:“等他们一来,将书册拓印一份,速速还回去。” 青黛点头称是。 没过一会儿,隔壁传来纤舟娘子的唱戏声,细细听来唱的是霍小玉,语声凄婉,余音绕梁。 姜蕖轻啜茶水,数着时辰,只待隔壁的曲声唱尽,学子的畅谈声渐渐散去。 桌案上茶水凉尽,香炉中落下一片香灰。 “咚咚咚。”扣门声倏地响起,喜鹊站起身,将门拉开一角,只见孩童面色紧张地抱着一只书箱,道:“娘子,让我进去。” 喜鹊拉开门,将他扯进来。 孩童小跑进内室,将书箱搁置在桌案上,道:“娘子,我给你偷来了。” 话落,他抹了把汗,道:“不知为何,此次好紧张。” 喜鹊笑出声来。 孩童扣着手,问道:“娘子,我阿娘呢?我进 去时,没看见我阿娘。” 姜蕖道:“莫担心,是我提前寻人带走你阿娘,稍后便将你送过去。” 孩童道:“那便好。” 姜蕖将书箱推到青黛面前,道:“能撬开吗?” 青黛自信一笑,“自然。” 她解开盘在发髻上的簪子,其尖端已被磨得锋利,轻松插入锁中,左右一转,咔嚓一声将锁撬开。她打开书箱,里头整齐摆放好书册笔墨。 青黛一一将其拿出,翻阅每一本,皆是寻常读书人所用的资治通鉴,春秋左传……她眉头拧起,道:“姑娘,没发现什么怪异的。” 姜蕖敛眉,敲了敲书箱,道:“书箱可有暗层?” 青黛着手检查书箱。 老实站在一旁的孩童,指着书箱道:“方才我进去时,他们所有人的书箱皆是一样的。按理说,达官子弟所用之物皆按自己喜好所来,这书箱长得怪异,为何所有人还都用一样的?” 青黛接道:“说的对,”她抬头看向姜蕖,“这书箱所用耗材是市面上寻常的梨花木。” 姜蕖伸手摸索书箱,摩挲过其上的每一处花纹。 忽地,指尖停在一处绽开的花苞上,她道:“青黛,你摸里侧是否有一样的花苞。” 青黛抬手拭去,道:“有的。” 姜蕖道:“按!” 一瞬之间,书箱中央凭空裂开一道缝隙,姜蕖闻声,眉心一挑,将其拉开。 青黛伸头看去,只见其中放置一本白皮草纸书册,书封上竟一字也无。她小心将其中书册拿出,仔细扫过,目光渐渐凝重。 察觉到此事眼中,姜蕖面上平静,吩咐道:“喜鹊,将明儿领出去。” 喜鹊应声,孩童自知不可待在此处,正好他想早早见到阿娘,便道:“娘子,我先走了。” 待二人离开,屋内安静。青黛在窗边扫看一圈,见周遭彻底安全,才沉声道:“姑娘,宋值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安敢将西洋邪书做授课书册?!” 姜蕖指尖一顿,“什么邪书?” 青黛大略扫过书册,倒吸一口凉气,才将其中内容一字一句读与姜蕖听。 “何为道?转世为俗人,便为历劫而来,重病是为赎罪,不可寻医治疗。倘若为人痛苦,便该一死了之……” 书册内页写满西洋文,西洋文下方有以汉文细细标注,字迹皆是手抄,定然是为了避免暴露才不得已而为之。 “荒谬,实在是荒谬!!!”青黛近乎失声。 55. 破阵子 “邪书……”姜蕖喃喃念道。 自古以来,邪谶妖书皆为朝廷严管之事,凡涉及传播学教之人满门抄斩,连坐九族。前朝曾有一山中妖僧,以修仙成神之名,收获无数愚昧信徒。偏他隐于俗世,随从者深信此教,从未向外泄露半分。 几年匆匆而过,妖僧敛财无数,性情愈发乖张,甚至起了独占一山为王的念头,这才叫前朝皇帝抓住把柄,将其除去。 后来大周建朝,太宗一张政令,将惑乱人心的邪书尽数焚去,往后连无所不能的黑市也寻不到半分邪书踪影。 哪料宋值章这“好人”竟能胆大到如此地步?!从西洋找来邪书,还创建书院来传播。 宋家早已死透的老祖宗估计在地底下气得跳脚,恨不得爬上来给宋值章剁成肉沫,顺便将宋闻声狠狠抽一顿,在外头沾花惹草就罢了,还惹出这么个倒霉东西。 姜蕖沉思良久,若想除去宋家,以宋闻声勾结姜峰污蔑戕害皇商的罪名定然不够,慕容元偏心宋家,届时只会降一降宋闻声的官职,轻飘飘带过此事,过几月再将他晋升回去。 而姜蕖便不同了,她想要为秦家翻案的目的彻底暴露,往后再要复仇,只会难上加难! 如今,她既然知道宋值章传播妖书一事,就要以此为契机,彻底将宋家按死,永世不会有机会重来。 姜蕖冷静下来,道:“速速拓印一份,送回去。” “韶璟医师给的蒙汗药,虽查不出,但药效也比寻常蒙汗药弱很多。最多一个时辰,这群学子便会醒来。青黛,小心行事。” 青黛敛眉,道:“遵命。” 此地不宜久留,青黛离开后,姜蕖命人将孩童和纤舟娘子安置好后,便同喜鹊一道离开。 天上黑漆漆,乌云盖住月亮星子,晚风拂过长街,带着腥湿的泥土气息。 街道上人群稀疏,唯有零星几家店铺燃着灯火,妇人抱着孩子从田埂里归家,笑着听孩子口中天马行空的幻想。 喜鹊推着姜蕖走过街道,同她闲谈从前的市井日常。 喜鹊忽道:“姑娘,独玄是不是叫咱们给他带两壶女儿红啊?” 姜蕖一怔,“……忘记了,现在酒铺还开着门吗?” 喜鹊哈哈笑出声,道:“咱们去看看不就好了?” 因着青黛不在,喜鹊抬眼骨碌一转,当即推着姜蕖大跑起来,清脆的笑声穿过黑夜。 街道下斜,四轮木椅飞一般向前滑去,寒凉的晚风刮过少女腮边的发梢,发间的桃粉绒花轻晃。她杏眼瞪圆,连忙拉起外氅盖住下半张脸。 身体似是被风吹得飘起,姜蕖好似回到四肢自如的日子,她抿唇,小声道:“要不,再快点。” 喜鹊原本还怕姜蕖跌下去,听到姜蕖的话,双腿似飞火轮一般飞起来。 姜蕖整个身子贴在椅背上,倒吸一口凉气,急道:“太快了!木椅要翻了!!!” “诶,到了!”喜鹊陡然停住脚,望向一旁的春水酒铺,道:“姑娘,这里还有一家酒铺呢。” 姜蕖撑住车缘,勉强稳住身子。头被晃得晕,她轻吐出一口气,拨去颊边发梢,无力道:“进去看看。” 甫一进门,浓郁酒香便阵阵飘来,墙边的烛火幽芒,粗布蓝衣掌柜正擦拭身前的长桌,见有人来,扬声道:“娘子看看要买啥酒?” 姜蕖道:“女儿红有吗?” 掌柜笑道:“有,散打的没了,姑娘要不买小壶装的?” “那便给我拿两小壶。” 掌柜笑眯眯地抬头看向木柜中仅剩的两壶,刚要答应,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掌柜,给我来壶女儿红!” 一黑衣少年大步从外头走来,马尾高束,手边抱着一把剑,他昂了昂头,道:“怎么?不愿意卖?” 掌柜为难道:“仅剩的两壶被这位姑娘买走了。” “那我多出二两钱,姑娘让给我可好?”少年从腰间掏出银子,抛到掌柜手心里。 “不成!我家姑娘哪里缺你这点钱。”喜鹊头也不回地恼怒反驳,也从怀中拿出银子,道:“先来后来,我家姑娘要了!” 少年轻哼一声,斜眼看向四轮木椅上的女子,忽然他一顿,眼睛微微眯起,只觉背影万分熟悉,他凑近看,在看清姜蕖的瞬间,他道:“小花姐姐!” 姜蕖也是一愣,有一刹未反应过来此人是在唤自己,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曾胡诌此名,来骗一少年。 她狐疑:“无风?” “你还记得我啊,姐姐。”无风扬眉,“当初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平白惹我伤心。” 喜鹊道:“你说什么胡话?我家姑娘干什么了,惹你伤心。” 她撇嘴,嘀咕道:“说得我家姑娘跟负心汉似的。” 姜蕖弯唇,“事急未来得及说,你为何会在延陵城?” 无风摸摸鼻子,看了眼掌柜,对姜蕖道:“过一会儿跟你说。” 掌柜干愣愣提着两壶酒站在二人面前,问:“二位既是相识,这酒要不一人一壶?” 无风摆摆手,“都让给我姐姐,另给我取一壶桃花酒吧。” “好嘞。”掌柜应道。 二人提着酒出门,昏黑的街角中,无风解释道:“前几日接了一单子,赏金多,便来到延陵城了。” “单子?这回又是杀谁?”喜鹊好奇问道。 无风伸出手指摇了摇,道:“不可说!” “嗤。”喜鹊道。 姜蕖眼角微弯,溢出星点笑意,她道:“现在天色也晚,我该回去了,你也回去罢。” 无风垂眸看向姜蕖的双腿,轻咳一声,状作无意问道:“小花姐姐,你的腿……” “受了点伤,过些日子便好。”姜蕖打断他,“我也不叫小花,你叫我姜蕖就好,生姜的姜,芙蕖的蕖。” “啊,你骗我!”无风气恼,“我当初看你老实,什么都告诉你,还真将你当做我姐姐,如今却告诉我当初都在骗我呢!” 姜蕖一梗,哑声道:“对不住啊。” 无风抱胸,“要我原谅你也行,请我搓一顿。” < p>姜蕖:“……” 良久,她平静道:“这深更半夜的,咱们找座野山头,待我徒手劈了一头狼,请你可好?” 无风沉默一息,又道:“那姐姐告诉我,你住在哪里?等我得了空,找你玩。” 姜蕖淡淡道:“明妄山。” 无风道:“我记住了,过些日子我带朋友来找你玩。” 喜鹊道:“你刚到此地,便有朋友了?” 无风扬眉,“自然,那个姑娘可有意思了。” “来时提前告知我一声便好。”姜蕖敷衍回答,她估摸天又黑了,回去又要被韶璟指着鼻子训,她微微头疼,道:“喜鹊,咱们回去罢。” 无风闲得无聊,赖着姜蕖聊天,最后还是被姜蕖的沉默打败。 简单的告别后,姜蕖和喜鹊便飞一般朝明妄山赶去,终于赶在韶璟发火前赶至屋内。 “下次再这么晚,就给老娘滚蛋!”韶璟的语声直直穿透墙面,姜蕖眨眨眼,只装没听见。 独玄从窗口探进头,小声道:“姱姱,我酒呢。” 姜蕖把酒推过去,毫不留情地关上窗户。 青黛将拓印书册放在桌案前,道:“姑娘,属下读给你听。” 姜蕖打一哈欠,道:“别了。” 她动作熟稔地往屏风后去,解释道:“我有些累,明日再看吧。” 她瘫在木椅上,大氅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明明上半身痛得彻骨,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了,为何她丝毫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 她像是活生生从腰间被切成两半,连灵魂都被撕扯开,整个人如坠深渊。 屏风后是青黛,姜蕖无声抿唇,用力地捶打双腿。 只要有一丝疼痛,她便能有所期待,有信心有朝一日能站起身来…… 双手泛起红,腕骨酸痛难忍,她仰头靠在木椅上,面色苍白易碎,眼眸无光地望着屋顶。 “姑娘,若是不方便,奴婢来帮你吧。”喜鹊的声音传来。 姜蕖置若罔闻。 “姑娘?”喜鹊察觉出姜蕖的心情极差,未走进屏风后,轻声重复几句后,便坐在屏风后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来姜蕖低哑的声音,“喜鹊,帮我换件衣服。” 少女纤瘦的身体映入喜鹊的眼帘,白皙的脊背脊骨分明,自来到明妄山后,好不容易在靖安侯府长出的肉再次消减下去,甚至比在成阳侯府还要瘦上些许,连带精神气也越来越差。 喜鹊压下眼底的酸意,推着木椅,帮姜蕖挪到床榻上,道:“姑娘,明日奴婢炖些补汤可好?” 姜蕖没胃口,却也没驳了她的意思,道:“好。” 帷幔半开,姜蕖轻阖眼眶,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许是药的缘故,自己才这般累……又或是今日得知邪书一事,太过糟心,所以她困得厉害。 秦晚月曾告诉过她,但凡是个人就会累,疲惫时多睡上几个时辰便好。 月亮透过窗户纸落在少女清丽的脸颊上,她的面庞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 56. 破阵子 今年延陵城的冬日更为寒冷,明妄山中枝头覆上白霜,后山的药草枯去大半。 日光斜照进屋,姜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眉眼宁静,指腹仔细抚过白皮书册上的每一个字。 拓印好的书册经过按压处理,其上字迹凸起,方便姜蕖浏览。她看有足足一上午,脑袋里嗡嗡作响,似有蝗虫过境,将她多年所习学识扫荡干净。 她捏着眉心,低声感慨:“简直离谱……” 青黛从外头走进来,嘴角扬起,道:“姑娘,这狗屁得道经都看一上午,该歇着啦。” “唔,知道了。”姜蕖将得道经往后一丢,没有骨头一样躺在软榻上。几息后,她抹了把脸,问道:“纤舟娘子如何了?” “今早给了十两银子,派人送出城了。” 姜蕖点头,“找人看着些,别叫他们再回城。” “猜到姑娘心思,属下专门留一人注意着呢。”青黛拿起案几上的信纸扫了一眼,道:“今个儿宋值章又在百戏楼听戏,姑娘怎么不去?” 姜蕖道:“宋值章不是傻子,几次三番的偶遇只会引起他的警惕。” 这些天来,暗卫一直暗中跟随宋值章。他不是在百戏楼听曲,就是在书院里招猫逗狗,时而又出现在青楼花魁娘子的房里。 瞧他行为做事随心荒唐,可偏在邪书得道经一事上,他却做得极为缜密。除却青黛前几日看见的那道暗门,这几日分毫收获也无。 姜蕖兀自思忖着,突然外头传来韶璟的叫唤声,“姜蕖!!有人上山找你!!!” 姜蕖:“……” 青黛道:“姑娘,我扶你出去。” 正值晌午,冬日暖阳舒适,韶璟刚从后山回来,放下背上的篮筐,视线在门口的陌生男女身上轮转,见姜蕖出门,挥手道:“你的朋友找你了。” 姜蕖道声谢,便听得无风清脆的一声:“姐姐!” 姜蕖从未给人当过长姐,每每听见他叫“姐姐”,便浑身不自在,怪异得很,她生硬问:“来找我作甚?” 无风恼得蹙眉,“我前几日不是说了?抽空找你玩嘛。”他拉着身旁的少女,道:“这是我的朋友!她今日和我一起来。” “姐姐好!”少女轻灵的一声叫唤。 姜蕖耳朵一痒,她虽眼盲,看不见少女的相貌。但听这清灵的嗓音,便也猜到这多半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 食色乃人之性也,姜蕖更是其中佼佼者。 她幻想出面前姑娘姣好的容貌,嘴角也带上几分笑意,“你亦安好。” 少女看呆眼,喃喃道:“姐姐,你真好看。” 姜蕖一怔。 少女一身翠衣,腰间斜挂一布袋。头发绑成两股小辫,垂在双肩,笑容若初春嫩草。 青黛道:“这位姑娘长得也好。” 少女羞红脸,好一会儿才开始介绍自己,“我叫李月亮,姐姐叫我月亮就好。无风说今个儿出来找姐姐吃饭,我就冒昧跟过来了。” 她从布袋中掏出几根大葱和一只被拔了毛的鸡,笑道:“我带了鸡,姐姐尝尝我煲汤的手艺。” 姜蕖还未开口,听到几人对话的韶璟便冲出来,道:“别给老娘这里炖,这锅待会儿得烘药用。” 无风、李月亮:“啊。” 姜蕖委婉拒绝,“还是下次吧。” 无风立即道:“不成!”他撩了把发尾,道:“这小土坡又烂又臭,在此喝汤用膳也没啥趣味,咱们下山去!” 当着韶璟面,说她的宝贝山头!姜蕖咽了咽喉咙,压根不敢想象韶璟的脸色。 她默数手指头,下一瞬只听得韶璟吼道:“给老娘滚!” 无风剑术精湛,但面前这老太太是姜蕖的医师,他又不能直接拔剑将她捅个对穿,只得连忙往后躲去,狼狈被撵下山。 李月亮尴尬立在原地,指着下山小路,问:“姐姐,要不咱下山吧。” 温暖的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冰凉的指尖恢复一丝温度。姜蕖微垂下眼睫,道:“好。” 她缩在屋里太久了,直到阳光落在身上,她察觉自己还是一个活人。即便病痛缠身,她也应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或许会好点。 姜蕖说服自己,弯起唇角:“下山我们去哪里?” 李月亮一蹦一跳往山下走,道:“我家!虽然简陋,但宽敞干净!还有一只小白狗,可以陪姐姐玩!” …… 无风早已在山脚等着,闲来无事还在路边大娘摊上买了只糖人。 见姜蕖几人下来,他分发手里的小糖画。姜蕖得到的是一朵小荷花,无风道:“听姐姐说,名字里的蕖是芙蕖的蕖,我便叫大娘画了朵荷花。” 姜蕖扬眉,转动手里的竹签。 甜腻的麦芽糖香飘进鼻尖,她记起幼时同晏颂今抢糖人的事情。 孩子时,她喜甜,独爱门口小贩的小糖画,一双巧手绘得小人小物栩栩如生。姜蕖偷摸吃得多,半夜三更总是牙疼。后来秦晚月没收她的小荷包,不许她贪吃。 姜蕖耐不住性子,想吃想得牙痒痒,于是鬼机灵顿生,笑眯眯地忽悠晏颂今去买糖画。 看着晏颂今老实地掏钱,那时的姜蕖心里喜滋滋的,暗自想:“晏颂今就是个大笨蛋!!!被我骗了吧。” 正打算接过糖人时,哪知晏颂今一把抢过,道:“我吃的,哪里轮得到你!” 姜蕖气急,上手就要去抢。可偏偏晏颂今个子高,任凭她怎么拽,怎么蹦都抢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完一整只糖人。 后来好一段时间,她看见糖人,便想到晏颂今讨打的笑脸,瞬间没了胃口。 阴差阳错间,她牙不疼了,也拿回自己的小荷包了。 思及此,姜蕖眼底带上些许愁思。晏颂今好久未回信,她连他到底受没受伤都不曾知晓…… “姐姐,到了!”李月亮道。 无风推开门,“进来吧。” 姜蕖恍惚回神,推着车缘进屋。 突然,响亮的狗吠声从后屋传来,一只大白狗飞奔过来,跑进李月亮怀中“汪汪汪”几声,转而又好奇地贴向 姜蕖。 姜蕖并不怕狗,仍被它的热情惊到,只好一遍一遍地抚过它的背。见大白狗赖着不走,她抿唇,手里多用几分力气,把它往下扒拉。 “大白,过来。”一道男声响起。 脚边的狗哼唧一声,老实地趴在姜蕖腿边,耷拉着眼皮往门口看。 “阿兄!你今日下学怎这么早?”李月亮惊喜开口,跑到“阿兄”身旁,挽住他的臂弯。 男人一身蓝白对襟学子服,皮肤黝黑,方脸长眼,一副老实相貌。他放下手边的书箱,将手里的烤鸭子递过去,温声解释道:“夫子家中有事,将下午的课调至明早。这个时辰我想你应当还未用午膳,我便提前回来了。” “哥哥你真好!”李月亮仰脸笑道。 男人点头,复又看向屋内陌生的姜蕖和无风,道:“我叫李知阳,是月亮的哥哥。二位来访,我事先未准备,实在是招待不周。” 无风不在意:“无妨,我带了酒和鸡。” 姜蕖闻言,朝李知阳的方向微微颔首,道:“朋友之间,无需俗礼。” 姜蕖看不见,青黛却将李知阳的衣装看得清楚,她面上不动声色,手背搭在姜蕖肩头,随即笑问:“李兄是永鹤书院的学子?” 李知阳一愣,回答:“是,怎么了?” 姜蕖左眼皮狠狠一跳,真是给她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李知阳会是邪道之徒?姜蕖此时无法定论。 她按住太阳穴,随口吹捧道:“听闻永鹤书院的学子都是顶聪明的,想来李兄也是。” 李知阳黑脸一红,正要谦虚几句,就被李月亮打断,她一手推着李知阳,一手推着无风,往后院赶去,道:“哎呦喂,光站在门口是怎么个事呀?都进屋吧。” 青黛盯视李知阳的背影,轻声问:“姑娘,要不要试探一下?” “当然。”姜蕖道,左右不过是两句话的事,能打探多少是多少,她嫌多不嫌少。 “姐姐快来呀。”李月亮在前头喊。 姜蕖弯唇,“来了。” 李月亮的家的确简陋,灰白的墙皮长满霉斑,用得发黑的油灯可怜地晃,空旷的堂屋只有一张坡脚的方桌,时而似是老鼠从墙边溜过。 李月亮端着满满一大碗的鸡汤从外头走进来,李知阳擦拭桌子,摆好小菜,倒上小酒。 “姐姐,尝尝吧。”李月亮将汤药递过来,道:“生病时候,就该多补身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哥哥就是这般对我说的。” 姜蕖尝了几口,便放下碗,道:“月亮姑娘的手艺很好,平日都是你做饭吗?” 李月亮支着头,“是呀!从前是哥哥做,但自从哥哥上了学,便都是我来做了。” 姜蕖轻笑,“书院里课多。从前我在邺都时,有一兄长也时常见不到人影,一问便说是在书院里读书。有时到了深夜还在书院里苦读呢。” 她转头看向李知阳,漫不经心问:“李兄晚间不上课吗?” 李知阳手几不可查一顿,旁人未察觉,但一直暗中注意他的青黛却看得清楚。 57. 破阵子 “不上课。”李知阳迟钝答。 “是么。” “授课的夫子年纪大,身子骨弱,晚间便无课。”李知阳匆忙解释道。 姜蕖眉梢微微一挑,道:“原来是这样,那邺都青山书院的老夫子也都老得直不起腰了,为何还有晚课?” 李知阳嗫嚅唇瓣,“我没去过邺……” “估摸是我那兄长太笨了,脑子不好使,所以被夫子强留下来了吧。” 姜蕖眉头微蹙,兀自解释出理由说服自己。 李知阳轻吐一口气,道:“延陵不比邺都,许是青山书院的夫子要求更高。” 姜蕖微笑,“那便是了。” 眼底滑过深意,姜蕖悠悠端起鸡汤。她自然知晓李知阳从未去过邺都,方才这番话不过是她随口胡诌,试探他罢了。 哪知两句话的功夫,李知阳便漏了陷,身体上的小动作层出不穷,又是摸碗,又是叹气的,就差没把心虚直接告诉她了。 况且,姜蕖前天知晓永鹤书院里的夫子年岁最大也才不惑之年,还有一个夫子年初刚抱了孩子,这就是李知阳口中的身子骨差?姜蕖无奈想,难不成宋值章只光顾自己谨慎了? 李月亮为姜蕖舀了勺汤,道:“厨房里还有香橙,我去拿来,哥哥你帮我端一下鸡汤吧。” 李知阳怔愣,“好。” 姜蕖放下手里的竹筷,道:“不麻烦月亮姑娘了,我忽然记起下山还有为韶医师买些茯苓,便先走一步了。” “诶,茯苓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呀?姐姐多待会儿也没关系。”李月亮道。 “成相好的茯苓一早便被人抢光了,我再去晚,怕是连碎渣都买不到。” 李月亮没再劝,神色略显严肃地拉着李知阳离开。 无风站起身,抢过青黛身前,推着姜蕖往外走,“月亮,那我跟姐姐一块儿走啦,晚间我再来找你。” 青黛未阻拦,姜蕖嗾的一下,被无风推飞出去,一路跑出好远,待无风回头时,身后哪有青黛身影。 他面露疑惑,“青黛呢?” 姜蕖摆手,“她有事,既然你主动揽下我的轮椅,那便劳烦无风公子送我回去吧。” “行吧。”无风拍了拍胸脯,嘴角勾着恣意的笑。突然他微弯下腰,莫名奇妙问:“姐姐,你们姑娘家都喜欢什么东西啊?” 姜蕖只当他好奇,便道:“花簪钗裙,姑娘家都喜欢。” 无风眼咕噜一转,“那你觉得月亮会喜欢什么?” 姜蕖思忖,老实答:“摩罗孩,九连环,都像是月亮姑娘会喜欢的。” 她能感受出李月亮是个爱热闹的,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姑娘。 姜蕖抬起头,“为何突然想送她礼物?” 无风不自在挠头,“没啊,那个……朋友之间嘛。” “哦。” “姐姐,你不多问两句?” 姜蕖道:“你不是说了送朋友吗?还有什么可问。” 哪知无风更不自在,像是被蜜蜂蛰了般,浑身乱动,说话也结巴。 姜蕖蹙眉,“你要说什么?” 无风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姐姐,我好像有点喜欢李月亮。” 姜蕖一怔,猛地咳嗽出声。失明的眼眸充满惊讶,她从未想到这一层面,不禁问:“你多大了?” “喂!我都十六了,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很正常啊。李月亮性格好,我喜欢,年岁同我一般大,我更喜欢。” “再说,寻常十六岁的姑娘,父亲母亲都给她许人家了。”无风道。 姜蕖迷茫听着,恍然发觉自己年岁已十七了。若是秦晚月还在,那会不会也会给她许人家…… 姜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因为母亲从未同她提过婚嫁之事。 “姐姐,你许人家了吗?”无风道。 姜蕖冷着一张脸,“与你何干。” 没等无风有所反应,姜蕖从怀中拿出一只三寸长的小笛,“泠泠”清越两声,一黑衣侍卫无声站在姜蕖身旁,推开无风。 无风惊住,忙道:“你谁啊?” 黑衣侍卫冷冷看他。 姜蕖淡声道:“我的人,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黑衣侍卫低声问:“姑娘去哪?” “去找青黛。” …… 晏颂今手底下的暗卫彼此间有独特的通信方式。百里之内,她们能轻而易举知晓同伴的位置。乌雀飞至高空,尖嘴半张,一声既细又尖的叫声穿透云层。暗卫抬眼看去,道:“在城东的张氏纸马铺。” “走。” 一刻钟的功夫,姜蕖赶至张氏纸马铺,青黛早已在铺面几米外的小茶摊前等着,正悠哉地用着茶。 姜蕖走到她身前,问:“怎么来这里了?” 青黛道:“这一条街都是卖香烛纸人的,属下来这不过一炷香,便瞧见十余个永鹤书院的学子来此买祭祀之物。” “接着说。” 青黛点头。 方才姜蕖离开李月亮家后,青黛并未随之离开,而是暗中趴在小厨房屋顶,拨开一块瓦片,听李月亮和李知阳二人的对话。 屋内昏暗,但李月亮的怒容格外清晰,她将碗狠惯在土坯上,“你昨日为何又是晚间才回来?!” “书院里的课业未完成,便多待一会儿了。” “那方才姜姐姐问你时,你为何却说从来没有晚课?” “本就无晚课,是我自愿学至晚间的。” “你说谎!”李月亮气得脸红脖子粗,她瞪视李知阳,眼眶渐满泪水,“阿兄,自你上了书院后,我觉得你越发奇怪了。到底是为什么?!我是你妹妹,为何连我都不能知道!” 李知阳温润的面庞出现一丝难堪,语声更轻:“妹妹,是你多想了。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今日便早点休息吧,碗筷待我回来再刷。” 话毕,他放下手里的碗,往外走去。 李月亮泪流满面,几乎吼出来,“你又要去哪里?!你若不告诉我,明日我便去你书院闹!!” 李知阳半边脸落在黑影中,他微微侧身,语声冷淡:“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听话。”他留下最后一句,便大步离开。 李月亮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昏昏睡了过去。 青黛跟上李知阳,一路随他走到这条城东纸马街,亲眼见他走进张氏纸马铺,买了许多祭祀之物,藏 于一旁暗巷的竹桶里。 青黛未轻举妄动,躲在一处不显眼的茶摊前观察,哪知没过多久,便看到许多相貌熟悉的永鹤书院学子到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青黛问。 姜蕖带上帷帽,道:“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张氏纸马铺的门槛已经被踏得磨损开裂,一中年掌柜躺在进门处的躺椅上,闭眼小憩,嘴里哼着戏。 姜蕖问:“掌柜的,劳你给我拿两只香烛,两只纸人。” “来喽。”掌柜睁开眼,站起身往柜台拿香烛,他看着姜蕖,又问:“娘子,要不要再来两叠纸钱?” “可以。” 掌柜笑道:“这就给您包起来。” 店外来来往往许多人,姜蕖上前接过香烛,问道:“为何今日这条街这么多人?” “娘子不是本地人吧。后日是咱们当地祀寒节,各家都得祭祀先祖呀。”掌柜随口说着,倏然发现不对劲,他问:“娘子,那你买香烛作甚?” 姜蕖面不改色胡扯,“父亲忌辰。” 掌柜脸色一顿,道:“冒犯了。” 姜蕖微微弯唇,似是对当地之事好奇,“无妨,我头一次来延陵,不知当地祀寒节的习俗与旁地可有不同之处?” 掌柜思忖,“这倒没什么,旁地用啥,咱们也用啥。像冬瓜,葫芦嘴这些不吉之物,咱们也不用。” 姜蕖道声谢。 得到想要的信息,姜蕖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但她并未直接打道回府,反而走向一旁的暗巷。 “青黛,竹箱在何处?”她问。 青黛将姜蕖推到墙角。掀开层层草帘,一只半人高的竹桶映入眼中,她拿开其上的盖子,道:“姑娘,面前就是,里头是李知阳与其同伴所放置的祭祀之物。” 姜蕖伸手探去,摸到的无非是黄纸,香烛,铜盘之物,无甚稀奇。 眉头微微拧起,她没心情一个个掏,索性将最上层之物全倒出来。再次摸去时,手心忽摸到表层细腻的物什,她当即将其拿出来,摩挲过此物形状,喃喃道:“葫芦嘴。” 葫芦嘴是寻常农家冬日的吃食,多用于煲汤,能使汤味道鲜美。但一般祭祀时,绝不会用此物供奉先祖。只因其名通“赎罪”二字,是大不吉之物。 人们怕此物此物饶逝者安宁,在祭祀前几日,便将其吃完,倘若吃不完,也会找个地方丢掉,防止来年晦气。 而李知阳却专程买来此物,与祭祀之物放在一起。姜蕖不免想到他的这番行为,多半脱不开得道经的缘故。 既是如此,姜蕖自然要从他身上下手。 她淡声吩咐道:“从今日起,抽一个人跟着李知阳。”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姜蕖全要知道。 青黛应答,她将葫芦嘴和其他黄纸铜盘等丢回竹桶中,道:“姑娘,咱么回去吗?” “嗯。” 出了暗巷,周遭冷风袭面而来,姜蕖拉紧衣裳,捂住心底微弱的暖意。抓住宋值章的把柄,解决宋家一事近在眼前,这是近日唯一一件能撩动姜蕖心神的事情。 青黛推着她往街上走,忽然她目光一顿,仔细辨认许久,低声在姜蕖耳边道:“姑娘,宋值章在前面。” 58. 破阵子 残阳似血,落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她面色平静,黑白分明的眸子似凌冽寒风。 她缓缓握住青黛的手,语声无波无澜,“能叫他跌断腿吗?” 青黛愣住,唇瓣半张开,有些错愕问:“姑娘,这么快就要对宋值章动手?” 姜蕖眸光微动,“机不可失。” 后日便是祀寒节,延陵城的百姓家家祭拜先祖,买卖香烛黄纸最是寻常不过,没有人会起怀疑。而宋值章恰好是算准这一点,叫学子购买祭祀之物,以便在祀寒节当天供奉得道经中所谓的“降罪神”。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心存疑,问及时,宋值章都能轻而易举将其揭过。 而祀寒节也是姜蕖唯一的机会! 宋值章既是要光明正大地祭拜,姜蕖便要借此彻底握住他的把柄! “所以能做到吗?”姜蕖抬头。 “能。”青黛漠然看向不远处的人影,她扯下腰间的玉笛,按住两孔,指腹摩擦出尖锐的刺挠声,瞬间穿破长空! 一旁街道乌黑的檐角下,一只黑雀探头,盯准目标后,立刻展翅朝宋值章冲去,其速度若一刹闪电! 宋值章正埋头往前走去,这条纸马街是下陡坡,路面坑坑洼洼,上行时实在有些费力。他正抬眼往前看还有多远到达暗巷,倏然间一只黑影冲他面门袭来。 来不及呼吸,宋值章下意识避开,黑雀的翅膀堪堪擦过他的眼珠。他劫后余生地摸着脸,暗忠心惊,多亏他从前练过武,要不然今日就要死在一畜生手里,简直可笑! 他往后再度打量一番,不见黑影后,才松了口气,接着往前走去。 熟料才迈出一步,膝盖窝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把铁锥将骨肉凿穿!他的面色瞬间惨白,满脸冷汗,他颤抖地低头看去,就见膝盖窝处出现一拳头大的血洞!鲜血正汩汩往外流。 黑雀立在屋檐上,舔过尖嘴的血痕,点漆眼珠直勾勾地盯视宋值章,只要他还有站起来的一丝可能,它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膝盖彻底捅穿! 好在宋值章没力气站起身,浑身抽搐,瘫倒在地。 黑雀长鸣一声,展翅离开。 “青黛,你先走。”姜蕖吩咐道。 “姑娘!”青黛一急,“宋值章是小人,属下不放心你一人。” “你在暗处跟着我,他便没机会伤到我。”姜蕖道。 “不可,纵是属下轻功再好,也没法在一瞬之间护住姑娘!” “……”姜蕖沉默。 面对青黛的真心,她不愿冷语将她推开,便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我手里还有刀,若他有一丝对我动手的打算,我便捅死他。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此回事关紧要,听我的好吗?” 青黛蹙眉,英挺的眉眼闪过一丝忧郁。她低头看着姜蕖清瘦的腕骨,道:“只能一会儿,属下会离姑娘很近,若是被宋值章发现,坏了姑娘的计划……” “那便弄死宋值章。”姜蕖不假思索。 她轻拍青黛的手,兀自推着车缘,望前走去。越是靠近宋值章,血腥味便愈发浓腥,他痛苦的呻吟声渐歇响起。 姜蕖的脊背逐渐绷紧,前一刻还是平静的面庞,转瞬被恐慌和不安取代。圆润的杏眸无焦地盯视前方,似是受惊的小鹿。她嗫嚅唇瓣,轻声问:“是有人受伤了吗?” 她的嗓音细软,隐约带有一丝颤意。 宋值章费力睁开眼,在看清姜蕖的瞬间,眼底迸发出一抹光亮。虽说只是膝盖受伤,但他却痛得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口。他四肢僵硬地挪到姜蕖身旁,伸出血淋淋的手,拉住姜蕖的裙摆。 “救,救我……” 姜蕖浑身一颤,惨白一张脸,“你受伤了?” 宋值章盯视少女,忽扯唇一笑。 出身贵族的闺阁女子就是善良纯洁啊,分明她自己都害怕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来关心他?瞧她的脸惨白得跟纸一样,仿佛受伤的是她。 他温声道:“姑娘,我被一畜……黑鸟伤了腿,实在是走不动,你能帮帮我吗?” 姜蕖认真听他的话,唇瓣微抿,担忧道:“我的侍女为我买枣糕去了,我双腿残废,双目失明,如何帮得了你……不若你等等,我侍女就在街头的李记枣铺,等她来了,再送你回去?” “不!”宋值章记得姜蕖随从的侍女,一副凶狠精明的模样。每每见了他,恨不得将他砍了。万一她侍女回来找她,给姜蕖带走,那他就在这里等死不成? “劳烦姑娘等我缓缓。”宋值章紧攥姜蕖的裙摆。 他咬牙望向四周,在前头不远处卖棺材的铺面前看见一块腐烂的木板,虽说心觉晦气,但此时此刻也轮不到他矫情。 “姑娘,你听我说的,先往前走。” 姜蕖怔怔点头,动作小心地推着车缘,一点一点往前挪。 宋值章道:“停,左拐。” “好。” 姜蕖听他的话,在一块木板前停住,鼻尖闻到一股酸臭,她估摸是木板受潮的气味。她憋住鼻子,拖起木板和一旁破烂的粗绳往后退。 木板哐当一声砸在宋值章脸前,与他的鼻尖只差一寸! 他赶忙抬头,若不是知道面前这姑娘眼盲,定然要怀疑她要把他砸毁容!他轻吐一口气,捡起粗绳,一端绑在姜蕖的四轮木椅上,另一端绑在木板的豁口处。 他道:“麻烦姑娘往街头走,将我送回永鹤书院。” 姜蕖惊讶,“永鹤书院?你是那里的学子吗?” “不,我是院长。” 姜蕖一时间顿在原地,“……我们见过的,你是上次出现在书肆的那人?” “对啊,”宋值章眯眼,“咱们真是有缘分,上天给了姑娘救下小生的机会。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姑娘这救命恩情,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姜蕖嘴角微弯,“那等我想好,再告诉你不迟。” “好啊,只要姑娘说,宋某命都双手奉上。”宋值章随口回答,这种出世未深的小姑娘最好骗了,随口几句话便能将她们忽悠得找不着北。 姜蕖眉眼轻抬,满含笑意,“那便说定了。” 宋值章被她笑 容晃了眼,怔然道:“好。” “那我可要将宋公子完完整整拖回去啊。”姜蕖喃喃开口。 她挪动车缘,突然之间,她面上一僵,眼底一片愕然。宋值章太重,她一步都动不了了! “姑娘,怎么不走?”宋值章道。 姜蕖咬牙,良久才为难开口:“我走不动……” 宋值章一愣,扫视过姜蕖清瘦的身子,再低头看看自己健壮的身体,“……” “姑娘,我另一只腿用点力,看看可否能走?”他边说着,边挪动另一条腿。 姜蕖眉头紧蹙,“……可以。” 她用力拖着,往前走。 天色渐黑,纸马街本就崎岖窄小,延陵城的百姓也鲜少大半夜跑来买丧葬之物,毕竟要避个晦气,尤其是纸马街这种鬼气极重之地,万一大半夜真遇到鬼呢? 没过一刻钟,姜蕖的面色已然刷白,脑子嗡嗡的,仿佛天地在旋转。 忽然间,一道刺耳的尖叫声闪出,姜蕖陡然清醒过来,宋值章也差点从木板上跌下去。 “鬼啊!!!!!!!!” 窄街尽头处,一身灰衣的矮胖男子哒哒往回跑,腰间的肥肉上下弹跳,格外滑稽。 姜蕖愕然抬头,清晰听见他的惨叫声,“我就该听娘的话,不该晚上买蜡烛啊!!!娘!!有爬地鬼啊!!!!” 姜蕖:“……” 宋值章:“……” 暗处的青黛:“……” “这人就是胆子小。”宋值章道。 姜蕖太阳穴直跳,按捺想要丢下宋值章的冲动,勉强道:“嗯。” 她屏气往前走,手心处已然勒得通红,隐约有血点子冒出。 堪比蜗牛的速度让宋值章不耐地皱眉,心怕她的侍女赶回来,把他丢下。他抬头看了眼姜蕖冒着青筋的脖颈,道:“姑娘,不能走快点么。” “?” 姜蕖有一刹未反应过来他的话,短暂的惊愕后,心头怒火直烧!从幼时至今,她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恰巧车轮碰到一块突起的石块,姜蕖毫不犹豫地往侧边一挪,石子的尖端正好划过宋值章受伤的那条腿。 “啊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叫出声。 “怎么了?”姜蕖担忧问。 宋值章恨恨看向姜蕖,骂人的话堆在嘴边,堵得他憋闷至极! 他虽是私生子,但自小是被宋闻声和母亲惯大的,向来受不得委屈,今日真是倒血霉了,被一畜生伤成这样,还像个死尸般由着另一个废物将他拖回去! 他重重捶上木板,“咚”沉闷的一声,宋值章压抑愤怒,“你能不能小心一点?!” 姜蕖歉意开口:“真是不好意思。” 宋值章还想训两句,余光里突然闪出一道黑影,他恐惧地偏过头,对上黑雀幽黑的眼眸,他想要尖叫出声,奈何喉咙似是被一层薄膜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欲去拉姜蕖,在触及她裙摆的瞬间,黑雀嘶鸣出声,冲他的面门袭去。 “啊——!” 59. 破阵子 头晕,恶心…… 宋值章狰狞着一张脸,揉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五六根黑漆床柱,模糊的,不真切。身子刚一动,膝盖、腰,脑袋便是彻骨的刺痛。 “嘶——”他暗暗叫出声,还没缓口气,耳边倏然传来一道清丽女声。似是潺潺流水,使疼痛都消减几分。 “公子,你醒了?” 宋值章面露迷茫,他这是在哪里?又哪里来的女子?他疑惑看去,便见得床榻边有一窈窕淑女的粉衣身影,发髻上的珠串晃眼。 隐约有些熟悉,他这般想。 姜蕖面上担忧,匆匆走近他,语声关切又着急:“公子,头还痛吗?我拖你回去时,不知怎么回事,你突然叫了一声,便昏死过去。我实在没法子,只好等我侍女回来,将你带回书院了。” “现如今,街上的医馆都关门了,我实在笨,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守着你了。” “好在上天长眼,公子这么早就醒了。” 她一股脑地全说出来,连气都不带踹。模糊的眉眼间仿佛笼了一层愁云,似是害怕极了,只能通过说话来缓和心底的紧张。 宋值章此刻也全想起来了,眼底逐渐清明,他晃了晃头,问:“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姜蕖不假思索。 宋值章见罢,眸中多了几分深意,幽幽道:“姑娘还真是个善人啊。” 少女听罢,面上一愣,随即耳垂微红。 “你的侍女愿意将我送回来?”他眯起眼珠,像蛇一般锁住姜蕖,不错过她面上的任何反应。 姜蕖当他好奇,傻傻为侍女辩解,“青黛只是护我心切,她并非坏人。在公子昏迷后,也是她将你送回来的,还给你包扎了伤口。” 宋值章冷冷环视一圈,此处正是他在永鹤书院的卧房,他摸到枕头下的匕首,开口问:“你如何得知此处是我的屋子?” “这简单呀,你既是书院的院长,卧房也当时最好的,青黛见此处最是奢华,便猜测这是你平日休憩之地。” 这姑娘蠢得出奇,连危险都察觉不出,一个劲地炫耀自己的小聪明,宋值章再次想。 他撂下匕首,忽扯唇一笑,支着手靠坐起来,身上的脏污被擦干净,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被包扎好,只有零星血点冒出,将他照顾得还算细致。 心中的警惕几近消失,他确信面前的少女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被家人保护得心性纯稚如白纸。 他松弛地靠在床边,问道:“你的侍女呢?” 姜蕖老实坐好,“她呀,刚刚去如厕了。” 宋值章略显讶异,没想到姜蕖直白说出来。轻咳出声,抬手捂唇时,手背触及脸颊,他突然又痛呼出声,“我的脸怎么了?!” “许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姜蕖是个瞎子,只能猜测两分。 漂亮的小脸盛满担忧,杏眼圆圆,一副担心模样。可若是仔细瞧,便会发现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宋值章痛得没心思细看。 “又是那只死鸟!!!”他咬牙切齿,气得冒火,心想定然又是那只死鸟撞的,不知可有毁容?他越想心中越是害怕,连忙捞过一旁方几上的铜镜。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当即叫出声来,“啊————!” 姜蕖无声蹙了蹙眉。 真是聒噪。 铜镜之中,男子左下半张脸肿得足有两只拳头大,青紫交加,唇瓣红肿如猪肉灌肠,简直丑陋至极!! 宋值章颤抖摸上自己的嘴,发现早已没了知觉!他缓慢往上抚摸,针扎般的刺痛迫使他收回手。 他目眦尽裂,狠狠将铜镜惯在地上,完全忘记身旁的姜蕖,丝毫没有顾及地怒骂起来。 “死他@#¥%……&” 姜蕖静静听他骂,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黛缓步走进来,再看见宋值章的惨状时,几乎没压住笑声,连忙捂唇问:“姑娘,这……公子又是怎么了?” 宋值章喘着粗气回过神,发觉自己失了仪态,捋了捋头发,道:“失态了。” 姜蕖兀自点头,大度开口:“无妨。” 毕竟他的脸是被她亲自打成这样的…… 一个时辰前,宋值章被黑雀撞昏,伤的只是鼻骨,算不得严重,最多只是红肿两天。 但姜蕖向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手心处疼得厉害,又被宋值章这混蛋一顿教训,心中又气又闷。既是得了机会,她果断抄起一旁的粗绳,裹在手背上,冲他脸上狠狠来了两拳,方才解了气。 暗卫将宋值章拖回永鹤书院,正好天也黑透了,姜蕖与其回明妄山被韶璟指着鼻子骂,不如做戏做全套,跟着过来。 这会儿,宋值章骂得更难听。 好在姜蕖已出了气,好脾气地听他骂完。 宋值章虽是纨绔子弟,但平日的行为举止还是极注重面子,他可以打骂手下贱仆,挥霍钱财,随意杀平民蝼蚁,那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人上人。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市井泼妇般骂人! 此时此刻,宋值章顾不上疼痛,面红耳赤地坐在床榻边,嗫嚅着唇,将话扯在姜蕖身上,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纸马街?” 姜蕖顿住。 宋值章扬眉,“不能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不是的……”姜蕖垂下眼睫,昏黄的烛光衬得她脸颊白腻,眉头微蹙,难言之隐作态。 良久,又低又轻的嗓音响起:“今日是我表姐的忌辰……”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纤瘦的肩膀似是微微颤抖。 “六岁时,我贪玩偷爬家中的假山,却不料被石头绊住脚,差点掉进湖了。多亏表姐发现我,及时将我拉住,才让我逃掉一劫。可……可她却不幸,摔倒在假山上,撞到脑袋,不久便病逝了……” 姜蕖哽咽开口,脆弱的脸蛋低埋在胸前,额上的碎发遮住她湿润的眉眼,也遮住她眼眸深处的平静。 这话半真半假,她曾有一表姐是真,跌死在假山旁也是真,但因她而死是假。 她那可怜的表姐姜悦真正的死因是亲手被许画屏溺死在池塘里。 那时的许画屏怀上姜成云已有九月,就快临盆时,有一黑衣道士上门找到她,告诉她肚中孩子十岁有一劫,熬过便是一生顺遂,熬不过便是命丧黄泉。 许画屏虽觉不吉利,但心中还是忌讳,便追问:“如何渡此劫?” 道士言:“府内有一邪物,乃恶鬼转世,待你孩儿出世,便会缠上他,夺走他命中财运官运……” 许画屏将府内宝物尽数奉上,问:“邪物为何?” “天机不可说,不可说,恶鬼年岁尚幼啊——”他接过宝物,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悠悠转身离开。 在许画屏看来,恶鬼既是年幼,当时府内幼儿只有姜蕖和姜悦一人。 < p>姜蕖是姜实甫这房的独女,母亲是皇商秦家的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及笄嫁人后,有强大的娘家做靠山,日子只会更加美满。 所以在她看来,恶鬼不会是姜蕖。 那么,余下的姜悦出身低贱,性情古怪沉闷,一双黑沉沉的眼珠无端让她瘆得慌。 许画屏彻夜难眠,最终她做出一个决定——杀了姜悦。 那日她哄骗姜悦到房里,给她吃了无色无味的剧毒鲜花饼,欲悄无声息将她除去,寻个借口说她被拐子骗走。 谁料,姜悦反应过来,拼了命地往外跑。 许画屏深知此回儿若不将她彻底除去,往后便更没机会!于是她心一横,薅过她的头发,将她按死在后院的池塘里。 但洒扫的仆役却看个真切,来迟的郭氏看着飘在池上的幼小人影,悲痛欲绝,撞墙而死。 一日内连死两人,姜府阖府沉默,许画屏将临盆,姜峰不欲将妻送官府,况且世家大族最重颜面,便将看见的仆役一律处死,把此事死死瞒下。 …… 此事内情唯有姜家人知晓,而姜家的其他人早已死绝,外人更是无从知晓。 姜蕖看过得道经,得知宋值章哄骗人的法子,便在此事上稍作文章,将假的变成真的,故意露出心底最脆弱之处,将机会送到宋值章眼前。 果不其然,宋值章听完,只愣住一瞬,面上便有几分扭曲。 他拾起嘴角笑意,拿起帕子,轻手拭去姜蕖的眼泪,温声道:“这也并非全是你的错。” 姜蕖哭腔明显,“分明就是我的错!倘若我不贪玩,如何能……害死她。” 青黛抚过姜蕖脊背,道:“姑娘,何必自责,你瞧我也杀了不少人,犯下的罪孽更重。” 宋值章若有所思地扫过二人,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人活在世,总是会犯错作孽。幼童踩死蚂蚁,难道就不是错吗?我处死仆役,犯下罪孽。青黛姑娘手染鲜血,亦是做错。而姑娘你因贪玩,致表姐溺亡。” “但人不能沉溺于痛苦,姑娘你能忘记吗?” 姜蕖轻轻摇头。 宋值章盯着一张滑稽的脸,笑道:“那便只能赎罪了。” 姜蕖惶惑,问:“如何赎罪?” “我曾答应姑娘,若你来我书肆,所喜欢的书册我分文不取。那我今日赠姑娘一本书,或许能解你心头所惑。” “什么书?” 宋值章指着一旁小几上的书册,道:“得道经。” 青黛为姜蕖取来,书册的白皮封面已有几分毛躁,指腹轻轻抚过,她问:“公子你经常看吗?” 宋值章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当然。” “此事是一得道高僧赠与我,其中内容为他一生所领悟的道理,姑娘切忌不可为他人所知晓,恐负高僧心血。” 姜蕖抿唇,“好。” 宋值章心情大好,“姑娘回去细细浏览,若是得以解忧,后日寅时便来此处寻我,若是无用……” 他脸上闪过一瞬狠戾,“便明日晚间找我,我再给你一本书。” 姜蕖将书册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将其当做世间至宝。她怔然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宋值章满意颔首。 青黛推着姜蕖离开,出门时,宋值章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真是昏糊涂了,竟忘了问姑娘名讳。” 姜蕖微微侧目,乌黑的眼珠低垂,嘴角笑意浅薄。 “姜蕖。” 60. 玉京谣 黑云遮住月亮,冷风呼呼而过,大街小巷皆覆上一层白霜。 姜蕖回到明妄山时,已至子时三刻,韶璟和独玄的屋子漆黑,隐约听见平稳的呼吸声,她侥幸地想此回儿当是逃过一次训斥。 正欲回屋时,青黛却拉住她,低声道:“姑娘,咱们屋里亮着光。” 今日她们走得早,断不可能留灯在屋里,韶璟又是个节省惯了的,宁愿瞎眼摸着走,也不愿多燃一寸烛芯。 实在是不寻常。 姜蕖听罢,并未多想,面色平常道:“许是喜鹊在等。” 毕竟今日走得急,并未知会在后山采药的喜鹊。 青黛紧盯门檐上的烛台,道:“姑娘,喜鹊从来不会点门口的烛台。” 姜蕖微怔,想起喜鹊曾对她说过:“奴婢可害怕门口点灯,小时候我爹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回来时,就喜欢把门口的灯点得亮亮的,等我回来给他拿钱。后来,我被卖走时,也是门口点着灯的。” “那我们下次再也不点门口的灯。”姜蕖答应她。 那时喜鹊紧紧搂住姜蕖,笑着应好,二人随口许下的约定,一直延续到今日…… 门檐的烛台幽微,姜蕖攥紧袖中的匕首,青黛警惕地走近门前。 忽然之间,“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晃了晃,从里被拉开,光芒泄了满地。 长刀抽出一寸,刀刃闪现凌冽的银光,一声熟悉的语声从里头传来,“姑娘,青黛,你们可算回来了。” 是喜鹊。 姜蕖蹙眉,“还没睡吗?” “姑娘下山,都不告诉奴婢,奴婢只好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了。”喜鹊目露委屈,朝姜蕖走来。余光瞥见门檐上的烛台,她气呼呼回头冲屋里喊道:“大蕃!你怎么又把门口的蜡烛点上了!!” 听见久违的名字,姜蕖面上露出迷惑,“大蕃?” 喜鹊推着姜蕖进屋,道:“对呀,下午时大蕃就到了,只是姑娘还在外头没回来呢。” 屋内的烛火明亮,炭火烧得足,铺面而来的暖气散去姜蕖满身的寒意,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喜鹊解下她的大氅,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炉。 “姑娘。”大蕃原本坐在桌前,见到姜蕖时,立刻站起身,一身深黑短打更衬脊背壮实笔直。 姜蕖回过神,指尖不自知地蜷起,她“望”向大蕃,嘴里的话转了又转,咽了又咽。她轻声问出口:“晏颂今怎么没来?” 大蕃低下头,“主子手里的事还未解决……” 姜蕖自幼聪慧,听得出大蕃是在糊弄她。若是从前她或许不去过问,但今日她无端地想着得到真正的答案。 自晏颂今失约以来,心中莫名生出的怪异情绪使她有些慌张,心跳咚咚声似是要穿透胸腔。眼前是一片虚无,她想要看到大蕃的神情,想要得到答案。 晏颂今是她的兄长,她该关心他的。但她却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情感与她对母亲,对喜鹊青黛,对周围的所有人是不同的。 夜深人静时,她曾想过这是为何? 直到今日从无风口中听到所谓“爱慕”,她才恍然,眼前若柳暗花明,似是枯枝绽放红梅。 姜蕖意识到这种“欢喜”是被她刻意忽视的。 她从不敢去触碰。 热气暖得她脸颊微红,姜蕖唇瓣微抿,目光直直看向大蕃,道:“我要听实话。” 大蕃神色为难,强壮的体格无措地立在原地,“那个……” “我不能知道?还是晏颂今不给说?” “不是!”大蕃连忙道。 三人一齐盯着他,大蕃终是缴械投降,道:“主子在秋猎中……受伤了,牵及旧伤,医师建议他卧床疗养,所以主子才……失约了。” 大蕃觑着姜蕖平静的面色,莫名想到在北狄作战时,误入山谷时所看见的深潭,谭面无波无澜,其中早已满是漩涡。 他犹豫一瞬,又道:“当然现在恢复了,姑娘不用担心。” “嗯。”姜蕖低下头,蜷起的手心里赫然是三个月牙形的红痕,尖锐的刺痛勉强牵住她的心神。 “你来此做什么?”她问。 大蕃从腰间笏袋中掏出书信和锦袋,送到姜蕖手中,老实道:“主子想姑娘,所以叫属下给姑娘送信。” 姜蕖:“……” 青黛背过身,强忍笑意。 喜鹊挪着碎步,走近姜蕖,瞧着她的面色,见她脸不红,一副呆愣的模样,不由得叹口气,小声嘀咕:“还不开窍呢……” “喜鹊,你嘀嘀咕咕啥?”大蕃道。 喜鹊笑眯眯,“胡说八道。” 姜蕖后知后觉地捏紧信封,平整的表面瞬间多了几分褶皱。指腹轻抚过,不知晏颂今用了什么法子,红印上的“姱姱亲启”四字微微凸起,她能清晰感知每一字的顿挫,锋利张扬的字迹,是晏颂今一贯的风格。 “姑娘,看看信?”青黛憋住笑,“属下可以帮你读。” 姜蕖听出青黛的调侃,脸颊微微绷起,“不用。” “那好吧……”青黛拖着长长的尾音,拉起喜鹊的手往外扯,道:“今天你采的什么药,带我去看看。” “啊,天这么黑,有什么可看的。”喜鹊疑惑。 “哎呀,走吧!”青黛不由分说地往外走,忽又回头看向大蕃,道:“大蕃,好不容易来一趟,走跟我搬个东西去。” “哦哦,好。”大蕃也跟上去。 木门被关上,烛火幽芒,小屋安静宁和。窸窣纸声空旷响起,桌案前的少女眉眼低垂,葱白的手指缓慢而认真地抚过书信上的每一凸起的小字。 晏颂今写字多连笔,可信上的每一字的一笔一划皆是工整,五张纸皆是如此。 窗牖一丝缝隙,偷溜进的冷风掀起信纸一角,末端的小人图上少女粉衣云鬓,腰系环佩,笑颜明丽。 姜蕖抚过最后的落款——“晏颂今”。 眼底渐渐盈满笑意,从眼尾流出,她轻哼一声,轻声开口:“王婆卖瓜……” 按着信中的话,姜蕖有些好奇地解开手边的锦袋,心中猜测里头会是什么。 温润微凉的触感贴上手心,姜蕖知道这是一块环佩。 云雀衔芙蕖,白玉若浮云。红线穿过朱砂,流苏轻轻垂着。 姜蕖唇角弯起,将环佩扣在腰间。 乌云渐散,银盘月探出头。远在千里之外的邺都的靖安侯府里,桃枝斜挂些许红缔,是有保平安,安康顺遂的意思。 一身形高挑,披着深黑大氅的男人立在树旁,墨发半束着,随意散在肩头。英挺的眉骨落在月光下,清冷的凤目久久落在红缔上。 良久,他走近两步,抬手压下枯枝,再次系上一条红缔。 院外走来大洪,晏颂今微微侧目,淡漠微哑的嗓音响起,“大蕃应当到明妄山了?” 大蕃略一思索,“应当到了。” 晏颂今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本是有些病态的眉眼多了几分鲜活。他轻弹红缔,道:“那便好。” 檐下的白雪似是感知到主人轻快的情绪,红眼珠咕噜一转,蹬脚三两步蹦到晏颂今腿边,扯着他的大氅咬。 自姜蕖去明妄山后,白雪被养得愈发健壮,满腿的腱子肉,府内有人调侃说:“给它宰了,估计肉紧得都咬不动。” 晏颂今嫌弃地看了眼白雪,抬脚将它鞠远。 白雪呼呼喷气两声,复又跑向晏颂今,咬着他的衣摆,往下拽。 晏颂今冷嗤一声,提着它脚,将它抱进怀里。 一人一兔莫名有些古怪,大洪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随即低下头,道:“主子,慕容元今日又派人来问了。” 晏颂今目光微冷。 养伤的这些日子,他并未去上朝,告假的借口更是随意。朝中已有不少人心存疑,派人来府里打探。 慕容元本打算在秋猎中除去晏颂今,没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薛观竟死在围场里,手下的暗卫也损失惨重。 薛家在朝中颇有威望,薛文珠更是一国之母,慕容元窃国之财,薛家是背后最大的帮手!为了安抚他们,慕容元不得不加封提拔薛家的几位旁支。 如此一来,他往后所得到的利益只会更少,他气得几乎要跳脚。 后得知晏颂今接连告假,他不免期待地想若是晏颂今重伤了,或许能宽慰他些许。 但晏颂今岂会成他所愿? 府外监视的暗卫日夜不停,慕容元派来的,薛文珠的,朝中各个官员的……就差没把靖安侯府围成铁桶,他倒不知靖安侯府何时成了风水宝地?人人都想抢着住进来。 晏颂今不耐地挥手,“弄死几个,送到各自府上,给个警告。” 他抬脚往屋里走,吩咐道:“名字告假的折子不用上,传信给慕容宁,明日去上朝。” 大洪拱手,道:“近日宋闻声似乎也有动作,礼部卫侍郎被他设计入狱,膳部员外郎一职便空下来,本早该有人顶上,却一直被宋闻声压着。” 晏颂今自忖一瞬,“临近年关……动作不小。将此事传信给姜蕖,看看她怎么办。” 在搞垮秦家一事上,宋家功不可没。 晏颂今抚着白雪,剑眉扬起,他想若是姜蕖为难,他可以替她除去。 但他更相信姜蕖有把握除去整个宋家。 61. 玉京谣 祀寒节这日,天还未亮时,延陵城里的百姓便摸黑起身。门口挂好用面粉蒸制的枣錮飞燕,面香四溢。孩子们抢着要吃,又被大人呵斥回去。 长街笼着轻烟薄雾,渐渐出现行人踪影。头系白绢,手里提着寒食酒水,臂弯别着香烛纸马,冒着寒风埋头往前走。 永鹤书院里,书生面露期许,端正坐在学堂里等待。 卯时将至,宋值章却有些焦躁地院门前踱步,行走间依稀可见衣袖中绣有的赭红色圆团纹样。他张望着空荡荡的街角,即将气急之际,远处遥遥出现三道身影。 他脸上霎露喜色,扬起面皮,“这不来了嘛。” 姜蕖的身影穿过白雾,发梢间凝上一层水珠。她今日身着天青云纹长袍,披着月牙白兔毛大氅,模样脆弱不堪。 宋值章扫过她,轻咳出声。 姜蕖闻声,微微侧目,“宋院长?” 宋值章道:“是我,本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这本得道经对我受益良多”姜蕖虔诚地抚过得道经,与书院中所有学子般,仿佛面前站着无所不能的神明。 她轻声道:“我做错了事,我总该去赎罪的。过些日子我便去寺庙为表姐立一块牌位,每月以血供养她,保她在地底能安宁渡日。” “可好?”姜蕖扬起头询问。 对上她的眼眸,宋值章满足得喘不过气,他压下颤抖的手,“自然好,但以血供养并非长久之计。” 姜蕖微怔,疑惑问:“那我该如何?” 宋值章缓缓吐出今日的目的,“今日正逢祀寒节,降罪神显世之日,若是满心虔诚祭拜他,能消去身上的罪孽。” 姜蕖道:“可我没带香烛……” “无妨,” 宋值章走近两步,正要抚上姜蕖的手背,却被青黛拦下,一双平静的眸子盯着他,“我家姑娘不喜人触碰。”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盯着她白皙细腻的手背,心底暗骂两句,面上又不动声色,“我为姑娘准备香烛。” 姜蕖眼睫轻轻一颤,“多谢宋院长了。” 宋值章领她进门,边道:“书院里的学子与姑娘一样,皆是心存良善之辈,作恶非他们所愿,因此得道经给他们提供一条明路。” 学堂里传来阵阵诵读声,二人经过走廊时,拐角处一侍女提着水桶经过,突然碰见宋值章,吓得手一松,木桶翻倒在地,浑浊的污水溅在宋值章的鞋面。 一瞬的寂静。 宋值章沉沉地盯着鞋面,上头晕着几团深黑,不知是哪里的污秽之物。 侍女脸上惨白,哆嗦着腿,对上宋值章平静的目光时,哐当一声跪在地上,“院长,饶命!” 姜蕖疑惑看去。 宋值章面无表情,语声幽幽告诉姜蕖侍女所做的错事,他抚了抚侍女的头顶,道:“低贱的侍女冒犯了主子,便是做了极大的恶事,背上了极重的罪孽,你说她该不该罚?该不该赎罪?” 姜蕖反问:“院长觉得呢?” “当然该罚,但今日我心情不错,所以你身负的罪孽不重,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宋值章淡淡道。 青黛喜鹊二人看着侍女比竹竿还瘦的身板,若是二十板子打下去,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思及此,不禁面露怜惜。 宋值章的目光锁住姜蕖,盯着她的反应。 姜蕖恻然,语气不满他的处理,“若是院长不计较她做下的错事?她是否就无需赎罪?” 自幼娇生惯养,出生在象牙塔中的贵女心怀怜悯,即便深信得道经,但为人性情不会骤变。她既能为救宋值章而深夜相伴,便能为一下等侍女而据理力争。 倘若此次她袖手旁观,那只会引起宋值章的怀疑。 见宋值章不说话,姜蕖又道:“不可以吗?” 宋值章扬眉,“自然可以,”他俯视脚边的侍女,看着她像蝼蚁一般没有尊严地求饶,喟叹一声,道:“滚吧。” 侍女连忙爬起身逃开,临走时感激地看了一眼姜蕖。 廊道离学堂不远,这里的动静算不得小,早已吸引了学子们的注意,有些胆大的凑到窗边看起热闹。 本以为侍女落到宋值章手里,至少要掉层皮,没想到竟被轮椅上的少女三言两语地揭过。 “真是见鬼了。”一学子靠在窗前,感慨一句。 坐在末尾墙角的李知阳闻言,只抬头看一眼,却看清少女相貌的瞬间,似是从头浇了桶凉水,浑身僵硬,连同窗唤他都没听见。 “李知阳?你怎么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同窗用力推他。 “啊。”李知阳倏然回神,他拭了拭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解释道:“没什么,想到些事情。” 同窗嗤笑一声,“想啥呢,瞧你这脸白得跟要死了一样。” 面对同窗的羞辱,李知阳没胆子反抗,低着头不说话。 “没意思。”同窗没讨到好,便兀自回了桌前,和友人攀谈起来。 宋值章领着姜蕖进学堂时,前一刻还吵闹的学堂立刻安静下来,宋值章脸上换上笑,道:“卯时将至,我们也该出发了。在此同各位介绍一个与我们同行的姑娘,姜蕖。 她与我们一样,对得道经颇有感悟,对降罪神心怀虔诚。” 众人扫视姜蕖,衣着皆是华丽锦缎,唯有那双无神的眼睛和衣帛下的双腿,显得格外怪异。 李知阳紧盯姜蕖,案几下的手攥得发抖,青筋蜿蜒。 姜蕖绝对不会信奉降罪神,她来此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不会自信地以为姜蕖是为他而来。但他可以确定她定然是有目的! 他在乎的只有李月亮会不会知道他信奉降罪神?若是她知道了,那他身负的罪孽只会更重,此生永远赎不干净! “李知阳,咱们该走了。”身旁的同窗点点他的肩头。 李知阳低下头收拾书箱,掩住自己狰狞的表情,道:“好。” 永鹤书院是宋值章一手创办,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延陵城人尽皆知,拼命想把孩子塞进来,少不了巨大的金钱损耗。 此次书院祭祀的地方在城外十里外的荒郊,若是旁的书院只会为了省钱,让学生步行而去。 但宋值章大手笔地买下十辆华撵,每辆车的四面铺有软毯,小几上放有精致果脯,脚边还燃有安神香,这般好的待遇就是邺都的书院都少见。 来此念书的学子有多半是官僚 富家子弟,为给各府交代,每辆车只坐三人,以确保路途舒适。 李知阳出身贫苦,往日连吃饭都被排挤到门口吃。今日亦是如此,一个人孤立无援地站在车旁。 姜蕖与宋值章一辆车,正好余下一位置。 宋值章冷冷扫过李知阳,见他衣摆和鞋子上没有明显泥痕,才大发慈悲地允许他上车。 姜蕖靠着窗边小憩,李知阳略显局促地坐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蕖。 宋值章是个人精,他拍上李知阳的肩头,问:“知阳,你和姜姑娘认识?” 话音一落,李知阳瞬间顿住,脊背紧绷。 宋值章明明只比他大五岁,可他每每对上宋值章的目光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所有的心思无处遁形。 姜蕖悠悠睁开眼,从车帘斜照进来的日光照上她的眼珠,琥珀色的瞳孔无悲无喜地望着他。 她语声平静又柔和,“这位公子认识我?” 李知阳呼吸一停,迟钝开口:“……不认识。” “那你为何盯着人家姜姑娘看?”宋值章问。 李知阳低下头,“没,没什么,是姜姑娘长得……好看。” 宋值章细细打量过他的表情,见无异常,心底暗骂窝囊费,便笑道:“也是,延陵城少有姜姑娘这样好看的容貌。” 姜蕖淡笑谢过。 宋值章随口问了李知阳往日的课业,又提了几句得道经,便没了兴致,靠在软毯小憩。 车夫驾车又稳又快,半个时辰后,接连而来的马车平稳地停在荒郊前。 此处在前朝曾是寸草不生的乱葬岗,后大周建朝前后几年,百姓因战乱迁徙,途中亲人拭去,他们不好将亲人骸骨埋在当地村庄里,只好在无人问津的乱葬岗为亲人下葬。 又怕当地的冤魂扰亲人安宁,遂自愿清理此地的杂草和尸骸。 久而久之,延陵城里买不起墓地的平民,便将死去的亲人埋在此地,又命名其为“天宁地”。 天宁地远离延陵城,平日里无人来往。今日祀寒节才多了几分人烟,宋值章来时,城里的百姓早已祭拜得差不多。 各个土包前还放着新鲜的果蔬和香灰。 众人来到一处枯树前,侍从撒上香水,摆上葫芦嘴,准备好一切。宋值章读着得道经,众学子半跪在地,目光虔诚地盯着枯树,姜蕖亦是如此。 青黛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经过特别训练的她,只看一眼,便能将所有人的相貌记住。 这些人都是扳倒宋家的有力证据。 传授邪书历朝历代皆是最难处理的,信徒信奉邪神,为护住信仰,在外面只会绝口不提。官府稍稍有些动静,他们只有察觉,邪书立刻被藏得掩饰,不留一丝痕迹。 在紧要关头时,他们更会献上自己的性命,来守护他们心中所谓的“神明”。 此番姜蕖来此,便是为了他们所有人…… 她唇角带着浅笑,微微仰头“望”这枯树。 一息的沉默后,枯枝绽开晶莹璀璨的冰花,纯洁又美丽。 学子目露希冀,似沙漠里濒死的人遇见绿洲,他们虔诚地看向宋值章,喃喃念着得道经,忏悔自己的罪行…… 62. 玉京谣 祭神结束,永鹤书院的学子们以血抄写得道经,将其深埋枯树之下。而宋值章有意试探姜蕖,在亲眼看着她放了满满一碗血,才满意离开。 当晚,众人便成群结队喝酒作乐,畅玩今宵。 他们供奉赎罪神,枯树开花结果,便是神明宽宥他们的罪行,自然要肆意放纵一回儿。 期间有学子主动找上姜蕖,邀其与之共欢,说是秋月阁的桃花醉是难得的琼浆玉露。姜蕖随意寻了借口拒绝后,便兀自离开。 延陵的冬日寒冷,朔风冷得刺骨,长街上流民拥聚取暖,偶尔路边躺有冻死的尸体。 姜蕖回到明妄山时,身子彻底支撑不住,痛得昏迷过去。以血抄得道经耗人气血,况她身中剧毒,更加承受不住。 手背上的伤口狰狞而恐怖,韶璟只瞧一眼,便冷冷看向喜鹊和青黛二人,道:“怎么不拦着?!她这副身子什么德性,你们不知道吗?!” 青黛道:“拦不住的。” 韶璟刚不满皱眉,喜鹊便扑通跪在她脚边,哽咽道:“……姑娘她身上背负得太多,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做,有些路也不得不走。只求韶医师夸快快救救姑娘,谅她这一次。” 韶璟眼皮微垂,看不出情绪,兀自去姜蕖施针。 窗外的日光西斜,烛台上蜡油蜿蜒流淌。青黛和喜鹊满面焦虑,一旁韶璟施针的手倏然一顿。 “怎……怎么了?”喜鹊问。 韶璟目露惊疑,视线顺着姜蕖的手腕看去,只见原本紫黑的筋脉悄然变作淡青,仙人无泪的残毒已然尽数排出。 她连忙抽出银针,污血正缓缓从指尖流出,滴在地面上。 “韶医师,这是?”青黛猜测到几分,惊喜看向韶璟,等着她的答复。 韶璟喃喃道:“也是阴差阳错了……此次割臂放血,正好将筋脉淤堵之处尽数疏通,又辅以施针,将余毒尽数排出。” 得知姜蕖解毒,喜鹊欣喜得忘记呼吸,连忙道:“那姑娘是不是能看见了?” “哪有这么快。”韶璟脸色稍霁,语声少有的温和起来,“毒虽解,但她五脏六腑皆受重创,眼盲不过是其一,往后还需换一疗程,才能彻底恢复。” “只要姑娘能好起来……”喜鹊喜极而泣。 独玄为姜蕖特别配置安神香,舒缓心神。直至傍晚时,姜蕖才悠悠转醒,屋内寂静无声,眼前是一片虚无。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墨发柔顺散在胸前,苍白的脸露出一瞬的迷茫。 她好似闻见晏颂今香包的气味…… 她沙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喜鹊。外头正在收药的喜鹊闻声,匆匆跑进来,笑道:“姑娘,你醒啦!!” 姜蕖默了一瞬,“晏颂今来了?” “啊,”喜鹊挠了挠头,“没呀,怎么了?” 姜蕖的嗅觉敏锐,对晏颂今所用的香包更是记忆深刻,屋内的安神香和晏颂今的香包几乎一模一样,她疑惑问:“那,这屋里的香气从何而来?” “独玄配的安神香呀。” 姜蕖一顿,“独玄人呢?” “姑娘等着,我这就给他带进来!”喜鹊飞一般跑出去,转瞬攥着独玄的衣袖跑进屋。 “哎呦!”独玄嫌弃地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袖,埋怨道:“拉拉扯扯的哪有小姑娘的样子啊,做什么非得给老夫拉进来。” 姜蕖闻声,顾不得其他,忙问:“我想知道,屋内所燃的安神香和晏颂今的香包是怎么回事?” “什么香包?”独玄疑惑一瞬,“安神香是老夫专程为你配的,最初是想给你做香包的,只是香包的功效较之熏香弱些,便放弃了。” “那晏颂今为何会有?” “我怎么知道?”独玄不假思索,话刚一出口,脑中闪过一线银光,他忽想起晏颂今曾向他讨要过,而他那时正忙,随手将配方丢给他了。 独玄摸了摸鼻子,又道:“应当是我给的方子。” 姜蕖怔愣。 “怎么了?”独玄问。 “没事,你们先出去吧。”姜蕖低声道。 昏黄的烛光下,少女低着头,指尖感受过环佩上的每一处纹路,白玉透着温润的光泽。 寒冬漫漫,阴雨绵绵。 延陵城下了好几日的雨,半月的时光转眼而过。一天只有十二时辰,但姜蕖却觉度日如年,煎熬万分。 治病的日子很痛,正如韶璟所说,这一疗程更像是将浑身拆碎,重建筋骨,每每施针时,浑身插满银针,连呼吸都是疼的。 这日,明妄山终于放了晴,白金日光勾勒云层的形状,想是展翅欲飞的白鲲。 俗话说多晒太阳,强身健体。 韶璟强硬把姜蕖拉出来后,便兀自去后山中款冬,此药生于草冰之中,百草中唯独它不惧严寒,待到地冻之后,方可破土挖去,药效极佳。 姜蕖卧在屋外的草编躺椅上,身形清癯纤瘦。日光斜照在她苍白的脸颊,眼睫落下小片阴影,仿佛转瞬就要消散。 独玄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叹了口气,拖着门前瘸腿的凳子坐在姜蕖身边,摘起草药。 他道:“今日还疼吗?” 姜蕖自他回来时,便醒了,只是懒得不想动弹罢了。听见他的话,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这种施针方式免不了疼痛,若想回到从前康健时,总是要挨这么一遭。老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你,只能说去山下带些糖给你,哎……还不能多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姜蕖手里塞了一块饴糖。 姜蕖眸光微动,仍是没做声。 “要是累了,就多歇歇。有的事情可以放放。”独玄道。 姜蕖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是指宋值章邪书一事,即便她每日痛不欲生,依旧强撑着身子下山,去永鹤书院“研读”得道经。 她轻声开口:“我也想过放下……” 无数次深夜的辗转反侧,她也曾想过有继续复仇的必要么,痛彻心扉,心如刀绞,有意义么…… 煎熬到极致时,她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五感闭塞,她仿佛是虚无缥缈的鬼魂,没有目的地,看不到前方。 “还想过一死了之。”她语声平静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她望着天,日光刺激瞳孔,眼角滑过一抹晶莹。 独玄僵住,草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空气寂静许久,寒风吹过姜蕖的袍角,连明明是晴天,却莫名压 得人喘不过气。 独玄忽然道:“晏颂今和你说过在北狄的日子吗?” 姜蕖阖着眼,“没有。” “啧,”独玄感慨道:“说实话,那时候他惨的不得了啊。” 姜蕖抬手拭去泪痕,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声,道:“他那样骄傲,要是知道你将他不堪的过往说出来,不得气死啊。” “切,肯定不会。”独玄面上扬起一抹轻松的笑,语气亦是随意,“他若是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只会事无巨细地将自己最不堪的俘虏日子告诉你。” 姜蕖默不作声。 她忽然想起晏颂今做过这种事情,在她“探望”姜实甫时,毫不避讳地告诉她晏家血仇,告诉她他们要走的路是一样的。 独玄道:“也是可笑,大周人人皆知含章将军的风华绝代,对他被北狄俘虏一事倒是闭口不谈。 有人是怕他动怒,所以避之不谈。但更多人只是认为被俘虏是一件羞耻。” 他撂下手里草药,回忆初见晏颂今时的场景。 “北狄常年大风大雪,雪堆得有人膝盖高,老夫当时只是闲逛,想领略北狄风光,所以在北狄主部落附近小住一段日子。来寻我治病的多是北狄士卒,老夫时常听他们提及牢狱里有一硬骨头。” “说是五花八门的刑罚都用过,什么金龙鞭,黑石凿都用过,就差没把他皮扒下来。老夫好奇问过几次,最后一次他们告诉我,那是镇国大将军晏策的独子,晏颂今。” 姜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从不知道…… 独玄的语声还在继续,“北狄部落的牢狱设在山脚下,墙角处设有一污渠,里头剩饭血水尸块什么都有。大雪天呢,老夫隔得老远,都能闻见恶臭腐烂的气味,你说说每天该有多少死人。” “后来那座山雪崩了,整个牢狱被掩埋。老夫也是去看个稀奇,就在雪里看见一个伏地的人影。本来还以为是死人呢,谁料刚路过,就给他拽住了脚。” “吓得老夫刚忙要还手,但没打过……谁知道晏颂今还有力气啊,杀了好几个北狄将士,还有功夫找把刀架老夫脖子上。” “然后呢?”姜蕖问。 “还没还手呢,怎么伤到他。”独玄嘀咕,“他威胁老夫要么给他带出去,要么一起死。” “后来,老夫给他背回住处,他看到满屋的药材,估摸猜出我是医者。然后便将浑身唯一的一块偷来的北狄纯金令牌递给老夫,请求给他一些止血草药。” “但他伤势严重,就算止了血,也走不出北狄。但谁让他命好,遇上老夫我,大发善心地给他疗伤。再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他回到了凉州,养精蓄锐,大破北狄……” 姜蕖静静听着,“当时他伤得有多严重?” 独玄回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锁骨被穿透,膝盖骨差点掉了……” 姜蕖盖住眼睛,眼底是一阵阵的刺痛。 她压抑着呼吸,倏忽感受到头顶被抚过,独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过日子嘛,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万一哪天就拨云见日,否极泰来了呢。” “今天还出太阳了,说不定过两日,身子就好起来了。” “对不对,姱姱。” 63. 玉京谣 日复一日的针灸敷药,半月悄然而过,北风仍是肆虐,枯枝尽折。 这些日子,从无风和暗卫的口中,姜蕖得知李知阳死了。 上吊自杀而死。 据暗卫所说,李知阳自杀的前一时辰里,还在和李月亮用晚膳,计划明日一早去城东王家成衣铺购置新衣。 但令暗卫都没有想到,李知阳竟李月亮彻底睡熟后,疯了般烧毁所有的得道经,在前胸处刻满得道经中赎罪符篆,喝完一整壶烈酒,毫不犹豫地上吊自杀了。 深更半夜,李月亮起身如厕,见他屋里还亮着灯,便推门而入,却看见他满身是血,长发披散,吊死在房梁上的模样。 她被吓昏过去。 天寒地冻一整夜,不能任由李月亮冻死。暗卫巧妙设计院门敞开的大小,让隔壁的妇人一早路过她家门口时,正好看见倒地昏迷的李月亮和吊死的李知阳。官府和大夫先后而至,李月亮惊吓过度,染了风寒,被灌下两碗驱寒定神药,昏睡一天才转醒。 亲眼看见李知阳的尸体时,她哭到崩溃。常常深更半夜,穿得单薄,光着脚站在院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风忧心她,便守在她家门前,护着她,防止她做傻事。 后来,李知阳下葬了,李月亮不哭了。她变得沉默,饭不吃水不喝,在李知阳的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无风迫于无奈,只好强硬拉起她,往她嘴里塞饭,但人求死之时,身体是会日渐消瘦的。 短短几日,李月亮瘦得皮包骨头。 无风四处求助,倏然发觉李月亮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交好的朋友一个也没有,与同龄的姑娘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绝望之际,他想到姜蕖,主动找上她,求她帮帮月亮。 寒风吹得姜蕖发梢凌乱,她微微垂眼,答应下来。 原因无他,李月亮是她绊倒宋家相对重要的一环,所以她得安然活着才行,至少在宋家覆灭前。 …… 李家门口死气沉沉,厚重的灰尘积在墙角,无风无措地站在门前,道:“姐姐,你进去吧。” 木门久经风霜,户枢磨损,推开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喜鹊和青黛听姜蕖的吩咐在外头等着,她兀自一人走进屋中。 屋内没点灯,昏黑无光,姜蕖看不见,倒也无所谓。 “月亮。”她轻声唤了一句。 缩在屋角的李月亮动也未动,恍若积灰的泥塑。 黑暗中,姜蕖面上没有情绪,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的环佩,她想了想,道:“听说李知阳在永鹤书院的学业不错,不是一甲,就是二乙。就是性格太沉闷了,不爱与人说话,交好的同窗也没有几个。” 谈及李知阳,李月亮的眼眸才动了一下。毕竟李知阳从不和她说书院里的事情,也不允许她去书院,因此她对他的学业一无所知。 “你,怎么知道的?” 许是好久未说话,她的嗓音又沙又哑。 “我去过永鹤书院,同院长宋值章有些交集,听说过些许。” “宋值章……”李月亮喃喃念了一声,忽然嘲讽笑了一声,“他是个大坏蛋,杀了这么多人,姐姐你为什么会跟他交好啊?” 姜蕖面无异色,“我来延陵是为治病,不清楚他的为人,与他不过是两本书的情谊。况且他说话奇怪,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李月亮的身子突然一颤,蹭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姜蕖身前,重重捏住她的腕骨,道:“他说话奇怪在哪里!?” 手腕被捏得痛,姜蕖蹙起眉,挣扎道:“好痛,月亮你先松开我。” 李月亮双眼满是血丝,听见姜蕖的话,又猝然收回手,痛苦又乞求道:“姐姐,你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蕖轻捏腕上红痕,“他说人活在世,都是为了赎罪……很多很乱。” 李月亮在不停地发抖,她连忙跑到桌旁点亮油灯,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攥得毛躁的纸,递到姜蕖手中,道:“是不是这些?” “月亮,姐姐看不见。”姜蕖眉头一跳,淡淡提醒。 “我读给你听!”李月亮咽了咽,将纸上内容尽数读与姜蕖听。 其上皆是得道经中所言,姜蕖漠然想,李知阳还是太过急于求死,都没谨慎检查残存的得道经,叫李月亮找到证据。 不过也好,省了姜蕖多费心思。 姜蕖回答:“确实是这些,这种书实在是太荒谬了。” “就是这些东西害死我哥!”她喘着粗气,“我要去找宋值章算账!!”话落,她就要冲出门外。 “是你找他算账?还是你被他清算?” 宋值章向来视人命如草芥,李月亮一介平民,到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被姜蕖一提醒,李月亮的脚步顿住,眼中凝着绝望,浑身似是没了支撑瘫跪在地,无声地流着泪。 姜蕖转过身子,来到李月亮身前,细心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若是他真的害了你哥哥,或许我可以帮你。” 李月亮苦笑,“怎么帮?他在延陵城一手遮天,姐姐你只是暂居此地治病,如何能斗得过他。” “区区延陵小城,算不得什么。”姜蕖眉眼温和,“只要你届时愿意做证,宋值章会为他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的。” 李月亮失神看着姜蕖,“当真?” 姜蕖抚上她的发顶,“自然。” 李月亮弯下脊背,温热的泪水滴在姜蕖的手背上,手指一动。 “月亮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姐姐……”她呜咽出声,“我性子差,行为也粗鲁,同龄的姑娘没人同我做朋友,直到遇见无风和姐姐你,才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只要姐姐帮我这回儿,往后月亮的命都是姐姐的。” 姜蕖道:“好啊。那我现在便要求你往后好好吃饭,别糟蹋自己身子。明日起我会派人保护你,若是真如你所说宋值章传教邪书,性情乖张谨慎,那他定会派人来试探你,你要学得聪明些。” “好。” 姜蕖教她如何应付,见她学得差不多,便出门去。外头,无风面露期待,等她答复。而青黛和喜鹊注意到她腕上的通红,顿时变了脸色。 姜蕖道:“会做饭吗?” “会!”无风道。 姜蕖摆摆手,道:“月亮饿了,你去做些吧。” 喜鹊推着姜蕖离开李家,门口的巷子里又窄又小,阳光透不进来,阴冷的风一阵又一阵,冻得指尖没有知觉。 姜蕖失神地望着前方,任由寒风入怀,冰冻浑身的闷痛。 “姐姐!”稚嫩的童声倏忽在耳边响起。 姜蕖眨了眨眼,回过神。意识到面前的孩童是在叫自己,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没什么耐心道:“有事吗?”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头发梳双丫髻,小小的身子挡在姜蕖轮椅前,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圆圆望着姜蕖,她道:“姐姐,你披风没系好!” “我不冷。”姜蕖淡声答。 喜鹊见姜蕖没什么兴致,正要绕开小孩离开时,这小姑娘忽然拽住姜蕖的手,脆声道:“你冷!你的手可凉了!” 指尖倏然感受到温暖,姜蕖一惊,下意识 地抽回手,哪知这小孩看着小,力气却大的不得了,硬是没叫她拽出来。 姜蕖冷着脸,道:“松手。” “不松!”小姑娘瘪着嘴,“我阿娘说了,巷子里风阴湿,要穿得多裹得严,否则会生病的!姐姐你这样会生病的!” “生病的是我,又不是你,用不着你担心。”姜蕖来了气性,面上明显的不高兴。 凭什么旁人都有阿娘,偏偏就她的阿娘离开她了?为何非要一次次地戏耍她,一遍遍地提醒她?! 思及此,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小姑娘委屈地望着她,猝不及防地抱紧姜蕖,闷声道:“对不起嘛,姐姐,是我错了。” 姜蕖怔然。 小姑娘趁机把姜蕖的大氅裹紧,道:“姐姐,暖和点不?” 身前的寒意被驱散,姜蕖不自在地偏头,道:“你离我远点。” “哦。”小姑娘站直身子,莫名扭捏起来,惹得喜鹊和青黛想笑。 姜蕖没好气地问:“怎么就拦我路?我哪里招你了?” “没有,我只是见过姐姐,当初酬神庙会的时候,姐姐买的河灯就是我娘做的!”小姑娘傲娇地昂着头。 姜蕖嗤笑一声,“拦也拦了,抱也抱了,你也该让路了吧。” “不要。” “那你还想怎样?” “姐姐亲我一口,可以吗?”小姑娘抿唇,双颊生红,羞赧一笑。 喜鹊噗嗤笑出声。 姜蕖黑了脸,“不行。” “哦,那好吧。”小姑娘眼瞅姜蕖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挪着步子走到姜蕖身旁,啪叽亲在姜蕖的脸颊上,“那就我亲姐姐好了。” 姜蕖呆在原处,唇瓣微张。 良久,姜蕖不客气道:“你脸皮真厚!” 虽说她语气差得紧,但脸色温和好些,通身冰冷的气息也在无声间散去,喜鹊和青黛见此,便也任由小姑娘耍猴。 “嘿嘿,所以我脸没有被冻伤呀!” 姜蕖失笑。 “姐姐,你喜欢我嘛?”小姑娘又道。 问的话幼稚又可笑姜蕖不假思索:“不喜欢。” “那我送姐姐一个东西,姐姐喜欢我好不好?” “不要。” 拒绝的话刚一出口,姜蕖的手心处再次感受到一抹暖意,比小姑娘的手更为热乎。 “姐姐,我送你一个暖石!”小姑娘笑道。 冬日时,百姓为取暖,多用火炉将卵石烤热,再以厚布小囊裹之。 姜蕖握紧暖石,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心尖泛起丝丝麻意,她问:“你把暖石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个!”小姑娘炫耀着。 “那我不还你了。”姜蕖道。 “本来就是送给姐姐的,”小姑娘将侧脸凑近姜蕖,“姐姐高不高兴,可不可以亲我一口呀?” 姜蕖抿唇不言,就在小姑娘要失望往后退时,少女忽然贴近她,在她脸颊处落下极轻的一瞬。 “可以了吗?”姜蕖轻声道。 小姑娘喜笑颜开,开心拥抱姜蕖,嘴里咕噜说着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在被姜蕖好一顿撵后,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不知她又想起什么,突然转过头,扬着一张笑脸,道:“姐姐,马上要过年呀!!姐姐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 健健康康,姜蕖在心底默念,暖石透过手心,穿过四肢百骸,融去病痛。 她希冀地想,或许会想独玄和小姑娘所说,会好起来的…… 64. 玉京谣 晴阳初升,照在濛水河的冰面上,碎光点点。明妄山中,枯枝覆着的白霜渐渐消融。 屋内。 韶璟就着身旁的木盆,洗去手指上墨绿的药液,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取下了。” 双双拿起桌上的银钳,小心揭去姜蕖双眼上的碎草药,复又扒开她的眼皮,见眼白无黄无血丝,瞳孔轻微感光,便松下一口气,道:“姜姑娘,出门看看能否感知到光。” 喜鹊推着姜蕖出去。外头日光明媚,是少有的暖和。 微风拂过姜蕖的脸颊,她扬起头望向阳光,生涩地睁开眼。金黄的光芒落在她的眉眼上,长睫一颤,瞳孔微缩。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忽而又放下,迎面正对太阳。 眼前不再是虚无,白光如云浮在她眼前。 她面上怔忪,恍若荒漠濒死的行者遇上绿洲,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只有满腔的不可置信,害怕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幻境。 她握着喜鹊的手,声线隐约颤抖,“喜鹊,我……是能看见了么。” “急什么,只是能感受到光而已。”韶璟走出屋,给姜蕖双眼蒙了一层白绸,道:“复明一事得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日子好好护着点眼睛。” 在明确得知自己即将复明,姜蕖忽然平静下来。她掐着手背,直到痛意传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朝不是梦。 “知道了。”姜蕖低下头,发梢落在腮边,唇角微微弯起,“待姱姱复明归京后,定寻到世上所有难寻的珍药拿给韶姨,届时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一声便好。” 韶璟冷嗤一声,往药屋走去,扬声道:“说大话,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双双觑了眼韶璟的脸色,道:“姜姑娘,师父她没生气。”话毕,她蹭蹭跟上韶璟的步伐,进了药屋。 姜蕖轻笑,清丽的眉眼顿时染上几分鲜活,像是春日初开的花苞,瓣上凝结的露珠晶莹璀璨,明媚灿烂。 喜鹊望着姜蕖,怔然出神。 自她跟随姜蕖以来,鲜少见过她舒心展颜之态。平日里的姜蕖,总是收敛一张脸,平静若一口枯井,绕着说不清的愁绪与悲伤。 大周朝像她这般大的姑娘,脑袋中想的多是今日吃什么零嘴,买什么首饰,最愁的也不过是针线没做好,没讨到父母开心,没许到如意郎君……而姜蕖却被迫在豺狼虎豹的手底下求生,带着满身的病痛,艰难求医。 喜鹊流下泪。 姜蕖感知到她的情绪,晃了晃她的手,道:“怎么啦?” “没……没什么。”喜鹊强压哽咽。 姜蕖沉默几息,“是在为我高兴么。” 喜鹊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姜蕖无奈,环住她的腰,头顶蹭在她的小腹,不一会儿头发就乱糟糟的。但姜蕖不在意,只轻声哄着。青黛上山后,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面上不自觉地带上笑。 “姑娘。”青黛打断二人。 喜鹊打着哭嗝,揉着通红的眼眶。 姜蕖抬起头,理好眼前白绸,问:“怎么了?” 青黛道:“宋值章今早派人试探李月亮了,李月亮的回答还算不错,没引起怀疑。但宋值章事后,专程派了人,盯视她。” 宋值章为人谨慎,有些脑子,但不多。姜蕖心想,这人平日里光顾着怎么学忽悠人,估计没功夫想其他。姜蕖没多思考,道:“还是按计划来。” “方才宋值章又派人在山脚问,姑娘今日还告假吗?”青黛问。 “嗯。” 如今人证物证皆有,姜蕖不愿与他虚与委蛇。况且有重伤治病一事为借口,她只需偶尔回应宋值章两句,做出一副信徒模样就好。 …… 越至年末,百姓越是高兴,期待外地的亲人归乡,畅谈良宵,盼望来年的作物丰收,一年更比一年好。 虽说天变得更冷,但街市上却愈发热闹起来,浓重的烟火气散去严冬的冰冷。 李月亮不再深陷悲伤,回到初遇时的热情欢快,眉眼间的灵动做不得伪。她没朋友,一有闲暇就会上山为韶璟做些活计,拉着姜蕖聊天,提及无风时,语声肉眼可见的别扭起来。 姜蕖自从开窍后,便寻了一些凡间的情爱话本来看,一连研学几日,她恍若亲历,自认对情爱一事手到擒来。便料想许是无风已经同李月亮挑明心意,二人结成眷侣了罢。 但每每想问李月亮,总是被莫名的事情打断,最后不了了之。 今日正值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到,百姓彻底放下手边的劳作,专心备起年货,祭灶神,迎新春。 李月亮上山找姜蕖,强拖硬拽地给她扯下了山。 长街上摆满各种小摊,灶糖摊、鲜果蜜饯摊、还有卖肉的,卖年节杂货的。每一个摊前都挤满了人,大人眉眼轻松,小孩笑容满面。 “姐姐,来尝尝咱们当地的灶糖呀!看看和邺都有什么区别?”李月亮身子灵活,一只手持着轮椅,还能挤到摊前,抢了一大包灶糖塞到姜蕖手里。 灶糖还是温热的,芝麻香气冲进鼻尖,姜蕖心一动,往嘴里递了一块,咯嘣一声,酥脆香甜,还有些粘牙…… “怎么样?”李月亮问。 “很好吃,比邺都的美味!” “我就说,咱们延陵虽小,但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少呀!” 二人说谈着往前走,途径一处对联摊前,李月亮忽然停住脚,望着红纸久久未回神。 姜蕖眼上蒙了白绸,看不见,便问:“怎么了?” 李月亮扯唇,随意道:“往年家里的对联都是哥哥写的,但如今哥哥去世了。我写的字又像狗爬,实在拿不上台面,还是找人写一副吧。” 姜蕖低眉,“青黛写得一手好字,届时为你写一幅,不用乱花冤枉钱。” 摊子的书生少挣一桩生意,当即瞪姜蕖一眼。 “也好。”李月亮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同姜蕖说街市上的小玩意,语声却不似先前那般欢快。 二人逛完整条街,李月亮又给姜蕖买了许多当地的小食物什,才推着她回明妄山。恰在山脚处遇上无风,小亭子里他来回踱步,时而抬头望向山顶,一副焦急姿态。余光见后面来人,回头看时,便看见姜蕖月亮二人。 “月亮!”他眸光瞬间亮起,扬声开口。 李月亮的步伐一顿,埋头往亭子走去,嗔道:“你来这里作甚?” “去你家没见到人,便猜你来找姐姐,那我就来找你。”无风挠着头,眼睛像小狗般盯着李月亮看。 李月亮偏过脸,轻哼。 无风凑近,笑着逗她。 沉默的姜蕖眉梢一动,果真如话本中所说,姑娘公子互通心意时,男子总想跟在女子身后,恨不得找一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人家姑娘身上。说话的声音也怪里怪气,像是含了一嘴的沙子。 女子则会变得娇羞起来,晕生双颊,比春日的桃花还要动人。 姜蕖懊恼地想,若是此时 眼睛恢复如初该是多好……她摸了摸眼上的白绸,叹了一口气。 李月亮和无风旁若无人地说笑,听见叹气声,才恍然回过神。 无风掩饰般轻咳,李月亮重重推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姐姐,我推你上去吧。” 姜蕖弯唇,“好。” 二人刚把姜蕖送回明妄山,便说着要去集市上耍玩,李月亮道:“姐姐,你听过汀月班么?” 姜蕖想了想,道:“很出名的乐班,班里的垂柳娘子唱得最好。从前在邺都唱过好几场,我幼时听过一次,后来……没空,便没再听过,也不知他们去往何处了。” 李月亮嘻嘻笑道:“仙神楼的掌柜今年花了大价钱,将汀月班请来了,姐姐除夕的时候,若是无聊,就可以去看看!” 姜蕖双眼尚未痊愈,听戏正好是件消遣趣事,便随口答应下来。 李月亮看了眼昏黄的天色,拉起无风的手,道:“姐姐,我和无风下山去玩,下次见!” 姜蕖忽记起一事,忙道:“等等!” “怎么了?”二人异口同声。 姜蕖没多犹豫,直白问出心底的好奇,“你们二人是已经两心相许,定下亲事了吗?” 话音刚落,空气寂静良久。李月亮和无风肉眼可见的变成两张大红脸,手足无措地站着。李月亮嗫嚅唇,“还没呢,我年纪小,兄长也才过世没多久,近来不宜婚嫁……” “原来如此。” 姜蕖点头,果然二人互通心意了。 青黛走进屋时,便看见三人各有各的古怪,她蹙起眉,偷偷点上姜蕖的肩头,小声问:“姑娘,你说什么了?怎么让他二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姜蕖顿时反应是她言行不妥,忙道:“你们不是要赶集么?若是晚了,什么都玩不成啦。” 李月亮和无风闻言,相视一眼,逃一般跑下山去。看着二人风驰电掣的身影,青黛不禁哈哈笑出声,道:“姑娘,你是鬼么?你瞧他二人,像是身后有夺命鬼似的。” 姜蕖:“…………” 待她笑完,姜蕖才转头问道:“今日晏颂今有来信吗?” 自晏颂今重伤苏醒后,二人便时常通信,姜蕖会同他说治病的进程,晏颂今则会告诉她朝中政事和邺都近来发生的趣事。延陵至邺都有三日的脚程,二人一来一回,每七日姜蕖便能收到他的回信。 而今日恰好就是第七日。 青黛从腰间掏出信和锦袋,道:“属下就是给姑娘送信来的。” 话落,她便走出屋去,毕竟姜蕖看信回信时,不喜有人在身旁。 姜蕖挪至桌旁,展开信纸,没消得一会儿,她便笑倒在案边,荷色绣银云纹衣摆随着笑声轻荡,墨发如水肆意铺散开,蒙眼的白绸稍松,露出少女清浅的杏眸。 她半趴在桌案前,解开锦袋,把玩一会儿,知道这次锦袋里的物件是木头小狗,淡淡的乌木香气萦绕在鼻尖,有安定心神之用。 她摸索着将木头小狗整齐拜访在桌前,指尖摩挲信纸上的纹路。 “年礼……”她喃喃猜测晏颂今信中所说的岁赠,心中不由得猜测起来,“步摇,锦缎、难不成是字画……” 屋内炉火燃得盛,暖意生倦,姜蕖渐渐生出困意。她恍惚记起前些日子看的话本子,里头的白面书生也是写信赠礼…… 赠的是什么? 姜蕖费力地想,奈何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想通,靠在桌边睡了过去…… 65. 玉京谣 至除日,扫尘秽,贴门神,挂桃符,延陵热闹非凡。 异地行商旅客早已归家,宋值章也在除夕前三日登上回邺都的马车,临走前,他特地找到姜蕖,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是邺都宋首辅宋闻声的次子。 因着姜蕖曾无意间透露自己是邺都的落魄贵女,故宋值章满眼傲慢地告诉她,“待你病好归京,届时来寻我,我做你的靠山。” 于他而言,姜蕖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女子,家族被抄,前程无望。他怜惜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算是小意温柔,放在家里做个小妾最是合适不过。 那时姜蕖故作感恩,含笑谢过。 如今算算日子,宋值章也该到邺都,上了宋家族谱,从此摆脱私生子这一不堪名讳,与宋家荣辱与共。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爆竹声中,夜空亮起璀璨烟火,站在明妄山的山顶,正好可以瞧见延陵的万家灯火。 姜蕖拄着青木手杖,一身藕荷对襟银纹长裙,披着玉色大氅,白皙的脸颊埋于狐毛中,虽目覆白绸,仍不掩少女的俏丽。 随着进一步的治疗,双腿渐渐有感知,目力恢复更佳,透过白绸,她隐约能看见明黄的烟火,想象到街市上的热闹繁华。思及此,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微风恰好拂过她的脸颊。 身后倏然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喜鹊跑到她身旁,道:“姑娘,仙神楼订好位置啦!咱们去看戏吧!” 青黛道:“还有半个时辰,咱们正好先逛逛,再去看也不迟。” 姜蕖温声答应,简单收拾后,三人便一齐下了山,街市车水马龙,四处都是卖印制的门神,钟馗像,桃板,还有售卖糖饼芽菜小食……穷人扮作鬼神,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地乞讨,为人驱邪除恶。 大人抱着小孩,走街串巷,买新衣祝祈愿。 得了姜蕖吩咐,喜鹊放开性子耍玩,看到美食玩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买下,凭着利索的嘴上功夫,生生砍去一半价格,叫青黛捧腹大笑。 没一会儿功夫,姜蕖就头簪五六朵绒花,脖挂虎头帽,眉心点上驱邪朱砂,鞋子里,衣襟里都被忽悠塞了几张除鬼的黄纸……打眼看去像是观音座下的小仙女。 青黛和喜鹊笑话她,姜蕖红着脸,扯下虎头帽,道:“我才不带。” 青黛道:“姑娘生得好看,就是披着破布袋,也是一个妙人呐。” 姜蕖嗔道:“你就哄我罢。” 话落,她便凭着模糊的目力,缓慢朝着仙神楼走去。 汀月班名动大周,其班里的花瑶娘子更是千金难求一场戏,多少达官显贵豪掷万两黄金,也未能将其求来。街坊传言,仙神楼的掌柜与花瑶娘子有过命交情,才得以有机会请她过来。 世人最爱看热闹,仙神楼的门口已然挤满人,虽说有侍卫维护秩序,但人群熙攘,总归难以顾全。百姓仰着头往里凑,即便看不到花瑶娘子,听一嗓子歌喉也算是不虚此行。 姜蕖三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堪堪挤进去。到了楼内,方知其中别有洞天。 楼高百尺,朱栏楼台皆描金漆,雕梁画栋分外奢华。雅座均以紫檀木屏风隔开,矮几四脚皆雕刻兽首,铺着金线软毯,随烛光晃动,流光溢彩。 馨香舒缓的幽香飘进鼻尖,姜蕖三人被小二领上二楼,此处位置绝佳,戏台上所有场景皆入眼帘。 姜蕖坐于雅座,轻啜茶水,湿润唇边干涩。她揉着小腿肚,等着戏曲开场。 喜鹊坐在她身旁,喜滋滋道:“托姑娘福,奴婢竟有朝一日能看到花瑶娘子的戏。” 姜蕖捏住她的鼻子,“那我还多亏你帮我买票呢,否则咱们都进不来。” 青黛道:“可不是呢,喜鹊姑娘气势过人,谁敢和她抢呀!” 喜鹊作势要打她,青黛眼疾手快地躲开。 三人说笑着,身后走过几位少年郎,艳羡看向姜蕖的位置,其中一蓝衣少年走过来,道:“这位姑娘,你出个价,将此处位置让给我可好?” 姜蕖好笑,道:“公子说个价,我再看看让不让。” 蓝衣少年看着她眼上白绸,道:“五百两可好?” 姜蕖还未来得及说话,喜鹊冷哼一声,道:“这里最末等的雅座都要六百两,公子凭甚觉得五百两就能买下这里,做什么梦!” 蓝衣少年脸一青,梗着脖子道:“姑娘既然是个瞎子,想是听个声就足够了,何必占着上好的位置,尽是浪费。” 姜蕖嘴角笑意渐收,道:“你哪只眼看出来我眼盲?再者说我愿意买下此座让我的侍女大饱眼福又有何不可,哪里轮得到公子在此多话。”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你瞎了!”蓝衣少年恼怒,上前一步伸手去扯姜蕖脸上白绸。 青黛面上凌厉,伸手去拦,还离少年手臂一寸时,突然“砰”的一声,少年毫无征兆地跪在姜蕖腿前。 姜蕖微怔,心底的恼火一熄,直愣愣望向他。 喜鹊,青黛和蓝衣少年的同伴亦是当场僵住,不解地望向蓝衣少年为何突然下跪。 蓝衣少年面露错愕,瞳孔睁大震惊看向姜蕖。一息之间,他颤抖地抬手指向姜蕖,咬牙切齿道:“你无耻啊!你小人!暗地里使坏!” 腿窝疼痛难忍,蓝衣少年料想已是青黑一片,他强忍痛意站起身,仓皇地往后躲去,道:“小爷胸怀大量,不…不同你计较!” 他拉起身旁的友人,往自己的雅座上逃去,嘴里还嘀咕着:“死娘们,贱人——”话还未说完,双腿再次倏然卸了力,身形不稳,重重往前扑去。 “啊————哗啦——”青花瓷盏杯掀翻在地,碎瓷片擦着少年脖颈而过,他惊恐望向掌心鲜血,失声惨叫。 楼里其余贵客顿时目露不虞,小二当机立断派人将蓝衣少年拖了出去。 鲜血染红地毯,悄无声息被擦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蓝衣少年的同伴被吓得老实,不再多言。 姜蕖纳闷,“青黛是你干的?” 青黛摇摇头,“属下还没来得及动手。” 姜蕖狐疑道:“难不成是暗卫?” “或许吧。” 丝竹声响,好戏开场,台上花瑶娘子缓缓登场。姜蕖不再多想,四处有保护她的暗卫,多半是他们动的手。 烛火幽微,蜡泪滴垂,青黛望向戏台,余光处倏忽闪过一抹银光,她疑惑看去,就见案几腿的兽首嘴中含了一块碎银。</ p>她确信在刚入座时,兽首嘴里是空的! 她弯下腰,谨慎以绢布将其拿出。碎银似是被刻意削去一角,切面整齐光滑,尖端锋利异常。青黛想起少年痛苦难忍的莫言,瞬间恍然。 蓝衣少年是被这块碎银打伤的。 她翻看碎银,忽然目光一顿,在碎银的另一端赫然出现半片云纹。 此种云纹唯有晏颂今手下的千机阁所有! 青黛解下腰间的令牌,稍一比对,便发现碎银上的云纹与自己的几乎无差,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碎银所刻的云纹多出一线云尾。 她手指一抽,心道:“主子来了?” 她觑了眼姜蕖的脸色,见她正沉浸在戏曲中,便抿唇不言,无声走向蓝衣少年同伴所在的隔间,果真又发现另外两块碎银。 蓝衣少年的同伴哆嗦,道:“我们……可没想抢位置。” 青黛淡道:“闭嘴!” “嗯!”两位少年忙不迭点头。 此间发生的一切,姜蕖概不知晓,她支起额头靠着案几,兀自沉浸在戏曲中。 她暗暗感慨花瑶娘子名不虚传!上一次听花瑶娘子的戏还是十岁,如今过了七八年,她的嗓音一如从前般清越。 若论花瑶娘子最出名的当是汉宫秋,但今日她少见地唱了一曲西厢记。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张生对崔莺莺一见钟情,二人月下传诗,历尽千帆,终成眷侣。 姜蕖听着崔莺莺的婉转歌喉,似呖呖莺声,仿佛能看见少女羞红的脸颊,恍若能体会到她扑通的心跳声。 戏台上崔莺莺拨弄发梢上的粉蝶,目光如水望向张生,矜持却不掩女儿家欢喜。张生痴情又害羞,主动走上前拉住莺莺双手…… 姜蕖抚上心口,感受自己平稳的心跳,微微蹙眉,懊恼想哪有一丝错乱之感…… 转眼一个时辰,戏曲落幕,姜蕖怔然回过神,被喜鹊扶着走出仙神楼。 “姑娘,怎么还看上瘾啦。”喜鹊调侃道。 “哪有,”姜蕖小声辩解。 “那好吧,是奴婢看错了。”喜鹊吸吸鼻子,道:“那里有卖蛋黄酥的,姑娘想不想吃?” 姜蕖嗤笑开口,“是你自己想吃罢!” 喜鹊轻哼。 姜蕖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挥挥手,“去买吧。” “好嘞,姑娘在这里等着我!” 青黛跟在身后,握着手里的三块碎银,陷入深思。她抬头四处望了望,倏然对上不远处阁楼处大蕃的目光。 她面露诧异,拍着姜蕖的肩头,道:“姑娘,属下去那处阁楼一趟。” 姜蕖没意见,点点头。 姜蕖扶着青杖缓步往前走,过往的行人见她眼盲,便也贴心地让开步子。 黑夜里群星闪亮,爆竹烟花在半空中炸起,众人一齐抬头看去,金黄的火光倒映在含笑的眉眼中。冬风拂过街巷,寒意被驱散大半,恰好吹散姜蕖眼眸上的白绸。 白绸似水散开,荡起一圈涟漪。 眼前乍现光亮,姜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正要抬手捂住眼睛时,目光所及处,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66. 永遇乐 灯火阑珊处,墨青大氅翻飞,青年一身红衣立在街角望向少女,他的眉眼如画,乌发以金冠高束,发尾肆意飞扬。 姜蕖一怔,手也顿住。耳边的欢声笑语悄然消散,漫天绚烂的烟火落尽,她迟钝地轻眨眼睛,目光一错不错地望向青年,似是怕眼前所见只是幻境一场。她缓缓抬起脚,绕过人群向青年走去。 不远处的青年唇角微扬,轻笑出声,锋利的凤眸揉入月光,多了几分温柔。晏颂今迈开步伐,大步朝着姜蕖走来。 风擦过他的大氅,拂过少女额边碎发。 姜蕖懵懂望着离她一步之遥的晏颂今,张了张唇,发出声音,“......晏颂今?”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青年,晏颂今恍惚一瞬,眼角的笑意更甚,他弯腰倾身平视她,语声调侃:“怎么回事,姜蕖,这才过多久又不认识我了?” 青年低沉微哑的嗓音入耳,姜蕖真切意识到眼中景非虚妄,眼底倏忽涌出热意和酸胀,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拉晏颂今的手。 晏颂今虽疑惑,仍是接住她的手,触碰她冰凉手心的一刹,他顿了顿,蹙眉问:“你的侍女呢?” 他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姜蕖只是望着她,用力攥着掌心里的温热,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动。她恍惚记起话本和戏曲里的话,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中意她的兄长。 喜欢自己的兄长? 姜蕖心中闪过怪异的念头,可当她对上晏颂今的目光时,眼中再次浮现迷茫。 晏颂今晃了晃她的手,笑问:“怎么了?姜姑娘——” 话音刚落,身前倏然感受到一抹柔软,他愣在原地,半晌低头看去,就见少女毛绒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发丝贴在他的衣襟上。 梦里多次出现的场景在真正发生时,晏颂今少见地不知所措起来,他轻咳一声,拍着她的脊背,“见到我这么高兴?” 姜蕖沉默几息,轻轻点头,“嗯。” 晏颂今顿住。 姜蕖松开他,扬起头问:“你想我吗?” 晏颂今低头看她,眼眸深处带着一丝姜蕖看不懂的情绪。见他不说话,姜蕖耳边发热,她浑然不觉地扣着晏颂今手心因练武生出的茧子,道:“怎么不回答我?” 盯着她澄澈的杏眸,晏颂今指尖泛起一丝痒意,手臂上青筋蔓延,他反握住她乱动的手,道:“不想。” 姜蕖的眸光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晏颂今太阳穴突突跳,补充道:“我说的话,你不是一贯反着听么。” 良久,姜蕖抿唇,低头闷笑出声,发髻上桃粉绒花轻晃。 晏颂今轻嗤一声,拉着她走到一处卖手炉的摊前,买下一只暖手炉,替她拢进宽袖之中。 姜蕖任由他动作,直直盯着他的眉眼。四周灰暗的颜色似乎鲜艳起来,她不禁弯了弯唇。 晏颂今抬头看她,戏谑道:“像个痴汉一样。” “我才不是,”姜蕖也不恼,弯着唇,眸光若闪着五彩光辉的琉璃盏,波光涟涟。 晏颂今喉口一滚,不动声色避开目光。 然姜蕖丝毫未曾察觉,又往他身前靠近半步,努力将他看得更加清楚,她眯了眯眼,盯着他分明的下颌,倏然稍稍蹙眉,道:“晏颂今,你是不是瘦了?”说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在碰上他的脸的刹那,姜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晏颂今如今只是她的兄长,此举实在不妥,又赶忙收回手。 月色洁白,长街人来人往,各种香甜的美食热气从身侧溜过,唯有身前这抹馨香的气息记忆深刻,见姜蕖想要摸他,晏颂今下意识是要避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下颌感受到柔软,细软的指尖在皮肉上流连,明明只是一息的动作,晏颂今只觉空气停滞许久。 他顿了顿,道:“应当瘦了些。” 良辰美景,郎才女貌。一旁卖暖炉的大娘咧着嘴笑看二人,道:“二位是刚成婚不久吧,感情真好,来年日子不得更圆满呐。” 晏颂今握了握姜蕖的手,勾唇谢过,“承你吉言。” 姜蕖摩挲指尖,视线无落点地望着晏颂今,听见他答谢,才茫然问道:“大娘方才说什么?” 晏颂今余光见大娘又要开口,拉起姜蕖的手离开,慢悠悠解释:“说些吉祥话罢了。” 姜蕖没深想,点点头道:“大娘说的对。” 晏颂今扬眉看她一眼,扯开话题,道:“饿了没?” 姜蕖摇了摇头,道:“不饿。” 话还未说完,肚子突兀地咕噜一声,姜蕖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晏颂今笑出声,笑声爽朗。眼见姜蕖即将生气,他连忙拉着她往不远处的聚丰楼的阁楼上去。 聚丰楼的席位是提前订好,晏颂今和姜蕖到达时,小二面带谄媚,领着二人上楼。还未进门,姜蕖便闻到美食香气,她眼中一亮,方才意识到今日自午时便滴水未经。 她捂了捂空荡荡的小腹,正要迈步进入时,余光看见两道珊瑚色的身影向她走来,她侧目望去,就见喜鹊和青黛朝她走来。 “姑娘,奴婢买到糕点后,没见到你人,听青黛说你会来此,便跟过来啦。”喜鹊小跑过来,将手里的糕点递过去,道:“还热着呢!” 姜蕖掂量一下,“自己吃了大半吧。” 喜鹊嘿嘿一笑,她瞟了眼一旁的晏颂今,知道自家姑娘今日有人陪,便拽起她的手,道:“姑娘,奴婢还想出去玩玩,延陵城真的好热闹。” 姜蕖温声答应,杏眼弯弯的模样让青黛发现不对劲,她道:“姑娘,韶医师不是叫您带好白绸,不可见光么?怎么摘下了。” 此话一出,众人质问的目光瞬间落在姜蕖身上,她心虚地抿唇,道:“被风吹走了,我……没找到。” 青黛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备用的白绸,道:“幸亏属下今日提前备着,姑娘眼睛未好,还是注意些罢。” 姜蕖弯唇接过,说了两句好话,见青黛面色好些,便由着喜鹊拉起青黛离开。 姜蕖摸摸指腹上的白绸,决定先进包间内,吃一顿再说。包间低调却不掩精致,琉璃灯盏闪着细碎光,席面上佳肴美酒早已准备好。 她小跑到圆桌前,离她最近的是一道金丝鱼,透亮的油光铺在白汤上,浅黄的酱汁淋在细嫩的白鱼肉上,光是瞧着就味蕾大开。姜蕖咽了咽,正要提筷去夹,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晏颂今弯腰靠近她,目带戏谑,提醒道:“白绸。” 姜蕖蹙眉,倔道:“我先吃。” 晏颂今道:“不行。” 二人四目相对,晏颂今好笑道:“听话,”他望向桌上的鱼肉,道:“好好戴上,我帮你去鱼刺。” 姜蕖知道晏颂今语声虽缓,一副好商量的姿态,但她更清楚,他才是最能忍耐的,若是不带上白绸,他一定不会松开他的手,甚至会和她僵持一个晚上。 她嘀咕一句,“倔驴。” 晏颂今接过她手里的白绸,为她系上。听见她的抱怨,他轻敲她的头顶,威胁道:“你什么都别吃了。” “喂!” 晏颂今冷笑,坐于她身旁,撩起衣袖提起银筷,着手清理鱼刺。 姜蕖支着手肘,透过白绸依稀能看见他的模样,她仔细勾勒他的身形,更加确定他变瘦了,虽然肩仍是宽阔,但他的腰瘦了些许,方才抱他的时候,便察觉出来,现在更是确定。 “听大蕃说你受伤了,牵及旧伤,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晏颂今没什么表情,将剃好鱼刺的肉递到她面前,“好好站在你面前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姜蕖低头小口吃着,语声随意问:“在北狄受的伤是不是很疼?” “ 还行,那里的雪天很美,若是你想去,来日咱们去赏玩一番,也未尝不可。” 姜蕖指尖一颤,记起从独玄嘴里听到事关晏颂今的事情,“不去,我一点也不想去,你也不要去。” 晏颂今扬眉,“行。” 姜蕖望向他,轻声开口问:“怎么突然来延陵城了。” 晏颂今没多想,“你的毒解了,身子也调理差不多,自然来此带你回去。” “好吧。”姜蕖拿起筷子,随手夹起蜜藕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充斥整个嘴唇,蜜藕里塞满糯米,又以蜂蜜冰糖炖煮一个时辰,粉亮的蜜汁从中流出,甜而不腻,散去心中的郁闷。 她忽想起晏颂今给她的回信,她道:“你说送我的除夕岁礼是什么?” 晏颂今手一顿,缓缓望向她,迟迟不说话,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无奈。 “是什么?”姜蕖疑惑道。 晏颂今见她不懂,靠在椅背上,幽幽道:“已经给你了,你自己想。” 姜蕖错愕。 晏颂今夹起白瓷碟上的红烧鸡腿塞进她半张的唇瓣里。姜蕖眉头蹙起,鼓着脸偏过头,语声模糊不清:“爱说不说。” 晏颂今问:“怎么样?聚丰楼的胃口如何?” 许是饿极了,姜蕖道:“很好!” 少女望向他,举起大拇指,即便看不清她的眼睛,晏颂今也能想象到她高兴且认真的眼眸,他低头一笑,望见衣摆下的双腿,他轻扣茶碗,“双腿多久能利索?平日里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姜蕖摇了摇头,韶璟医术精湛,为她所配制的药皆是上乘,且世间难寻。虽说治病的过程痛苦难熬,但效果确实出奇地佳。 经历极致的痛苦后,姜蕖反倒看开些。 晏颂今盯住她清癯纤细的手腕,倏然抬手握住。 姜蕖一怔,“做什么?” “把脉。” 虽说晏颂今的医术比不得韶璟独玄,但在北狄的往事和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倒也叫他懂得些许岐黄之术,处理平日里的小伤小病也不在话下。 他仔细感受姜蕖的脉搏,脉象不疾不徐,节律均匀,不似从前那般虚弱无力,道:“韶璟既是做到为你解毒,从前答应她的承诺,也不会少。” 延陵城的城主一直对韶璟有意见,千方百计地想撵她出明妄山,更是以权相威,闹得韶璟不得安宁。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晏颂今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处理一个城主轻而易举。 姜蕖道:“自我复明以来,见韶医师的药房里少了好几味药材,你不妨也将其补上吧。” 晏颂今随口答应。 姜蕖眼中带笑。 除夕夜里,延陵城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大人小孩守在炉前,通红的面庞上带着对来年的期许,烤着牛羊肉,配着果蔬一同守岁。 聚丰楼的阁楼里,小二换了蜡烛,屋内明亮得恍若白天。 姜蕖放松靠在椅背上,虽悠然自得,但身为贵女的矜贵端庄姿态一分也没少。 晏颂今简单用了几口菜肴,提起桌边的白玉酒壶,倒了两盏不醉人的米酿,推到姜蕖身前,道:“大洪特地带来的米酿,算不上酒,尝尝?” 姜蕖抬手端起,二人的酒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倏然响起。 姜蕖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更显皮肤白皙。她笑着望向晏颂今,白绸之下,眼睛似是被水洗过,不带灰暗的,只有一片轻松。 她想米酿里或多或少是有酒的,要不然为何心跳会如此快,似乎要蹦出胸腔。 她拽起晏颂今的衣袖,走到窗边,漆黑的夜空中炸起一簇又一簇的烟火,风拂过少女的发梢,她轻声开口:“晏颂今,新年快乐!” 晏颂今侧目,赤红的衣襟被风吹开,丹凤眼微微眯起,他道:“新年快乐啊,姱姱。” 67. 永遇乐 喧嚣之后,长街人影稀疏。 许是米酿醉人,又或是烟花晃眼,姜蕖晕乎乎趴在晏颂今背上,头抵在他的肩,嘀咕道:“回家……” 青年脊背宽阔,步履又沉稳,姜蕖已然昏昏欲睡,她费力睁开眼睛,朦胧中晏颂今耳后的红痣似血,醒目至极。 她心痒伸手去探,冰凉的指尖刚一碰上,便听见身前人幽幽警告:“你做什么,姜蕖。” 他的声音甚是好听,颇有提神之效。姜蕖稍稍清醒过来,蜷起指尖,歪过头盯着晏颂今看,慢吞吞道:“不就是碰一碰,你紧张什么,我还没说你抱我了呢。” 晏颂今冷笑,“那我把你丢下?” 姜蕖冰着脸,手不动声色地勒紧晏颂今,生硬道:“不要。” 晏颂今:“……” 二人的锦缎光滑,行走之中,姜蕖的身体不断向下滑去,晏颂今将她向上踮了踮,才道:“下次莫要随意碰旁人。” “我没兴趣随便去碰别人,”姜蕖左耳进右耳出,反问道:“再说什么样算是旁人?你算是旁人吗?” 晏颂今步伐一顿,转瞬便恢复正常,他侧目看向姜蕖,眼底似有调侃,反问:“在你看来,我算不算旁人?” 姜蕖一激灵,几乎要从晏颂今背上蹦下来,奈何他的双手紧紧把住她,动弹不得。她眼睫轻扑,试探开口:“我……咱们一齐长大,算是兄长,不算旁人?” 晏颂今深深盯她,一字一句道:“你我既无血缘,算的哪门子兄妹。” “啊。”姜蕖一怔。 还未等她开口,晏颂今薄唇轻抿,偏过头去。姜蕖瞟着他的脸色,指尖戳了戳他的肩头,道:“晏颂今,你生气了?” 晏颂今:“……” 姜蕖歪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自顾自开口:“若是你不想做我的兄长也没关系,毕竟我也没把你当成兄长。” 她中意他,怎么会将他视作兄长呢? 那样岂不是悖德了。 可她尚且不知晏颂今是否对她有意,倘若直白问他,得到的答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前十几年的交情岂不是化为乌有? 这般想着,姜蕖叹了一口气,眉头耷拉下来,里里外外似乎都透露着伤心。 听着她伤感的语声,晏颂今头脑嗡嗡,面色越发冷峻,“我与你从前是兄妹,但往后定然不是,是知己,又或是意中人。” 良久,晏颂今没听见姜蕖的回应,他偏头一看,姜蕖靠在他的肩头熟睡过去。 明妄山还有些脚程,不远处的顺风客栈还点着灯,晏颂今无奈,带着姜蕖在客栈里订上两间房,替她解了鞋袜,简单擦了擦脸,方才打算离开。 起身之际,袖口还被姜蕖攥在手里,晏颂今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末了弯腰轻弹她的脑门,道:“梦里好好想想,自打重逢来,我何时将你视作妹妹?” 然姜蕖只是呓语两声。 月色寒凉,晏颂今扫过一眼,将窗户阖紧,转身出屋。 …… 几日的休整,韶璟知姜蕖余毒除尽,身无大碍后,便开了几处药方,方才准许她离开。 分别前一夜,姜蕖独自找到韶璟,目光明澈,认认真真记住她的相貌,道:“姱姱会永远记住韶姨,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在明妄山的日子,您待我很好,很……温柔。姱姱自认重诺,待我归京后,必寻遍世间珍贵草药给您。” 韶璟冷声拒绝,第二日一早也未出面相送。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韶璟只身一人站在山顶,看着姜蕖几人离开的背影很久,久到苍发再覆白霜。 她恍惚记起,幼时被过路的道士算命言她是个薄情冷心的灾星,命里无亲,会害死周遭的所有人。她爹娘生怕好日子栽在她的手里,心一横将她卖给人牙子。 但她自小就不是个认命的,数次出逃,数次被人牙子打得皮开肉绽,但她就是倔,牙龈都被咬出血,哼都不哼一声。 后来人牙子气急,干脆找个下等窑子打算几个铜片将她卖出去,就在和老鸨交易之时,被丢在柴房的韶璟生生掰断小拇指,挣脱绑手绳,勒死守在门口的侍卫,逃了出去。 可她一没户籍,二身负重伤,跑也跑不远,人牙子和老鸨迟早会将她找到。命悬一线之际,她遇见了她和独玄的师父,那个教她药理之人。 师父见她心狠,眼中似是有火,最是适合学医这条路,她赌再难再痛,韶璟也能熬过去。 师父将她救走,后又为她取名,写了足足三张纸的名字叫她选,可她那时不认字,顶着师父如有实质的目光,僵硬地指着笔画最多的两个字。 她的师父温柔笑道:“风华灼灼,内敛而自带光滑,真会挑名字,往后你便叫韶璟吧。” 韶璟喃喃念着她的名字,苦笑想她分明是个刻薄的冷心冷肺的人!后来事实也是如此,师弟师妹面对她时,总是面带畏惧,说话声比蚊子还小,师父也常叫她温柔一些。但韶璟从来不听,若是她性子不狠,早就被世道吃得骨头不剩。 自入行以来,她很少为人治病,为数不多的行医经历救的都是半只脚进鬼门关的人,然而得救后的患者对她依旧是心存害怕,但韶璟也不在意。 她想,从小到大她对所谓的名声都不在乎。 直到姜蕖找到她,认真告诉她“韶姨很温柔”。 山顶寒风一阵阵刮着,韶璟失神地站着,直到双双找到她,有些胆颤问:“师父,天太冷了,咱们回去罢……” 韶璟收回目光,冷冷道:“回去,今日的药中午前拣好。” 双双嗫嚅唇,低低应了一声。 …… 马车平稳驶向城外,姜蕖撩开车帘,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光景,黄腾楼仙神楼人山人海,人人都想看个热闹,永鹤书院虽说放了假,但门口仍有书生来往,门口衔环的兽首都被擦拭得干净。 姜蕖不禁去想李知阳的死对永鹤书院没带了一丝一毫的影响,哪怕宋值章声名狼藉,但延陵城里依旧有无数百姓拼命想把孩子塞进来。 大街上到处都是春联红灯笼,鲜红且喜庆。马车驶过拐角,目光所及的一户人家却未装点丝毫大红祝庆之物,透过敞开的木 门,只见院中人皆身着缟素,面容悲戚。 姜蕖没有停留地扫过,而身旁的喜鹊倏然指着门口,道:“那不是李月亮和无风么。” “你说什么。”姜蕖猝然回头。 喜鹊手指站在那户人家门口的两人,“忘记告诉姑娘了,李月亮和无风就是那二人,长得可标致了呢。” 姜蕖眯眼看向二人,李月亮前来吊唁,因此身着简单,发髻仅以银簪束起,她不是世俗口中的美人,皮肤略黄,双颊带有点点雀斑,但无端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姜蕖想,应该是她挺直的脊背,带有不折的生命力。 她身旁的无风一身深蓝劲装,长发高束起,相貌虽稚气,气度却傲慢得让人不敢靠近。 “停车。”晏颂今吩咐,“可要下去看看?” 姜蕖点头,径自下了车往二人的方向走去,十步开外时,李月亮和无风已经注意到姜蕖,也往她快步走来,“姐姐!” “姐姐,你能看见了?腿也好了?”李月亮道。 姜蕖微笑点头,“病好了,也该回京了,只是走得急,还未来得及给你二人知会一句。” 李月亮一顿,犹豫道:“那我……哥哥的事?” 姜蕖面无波澜,“既是答应你,自然能做到,不过届时需得请月亮姑娘来邺都一趟。” “不麻烦!姐姐能为我哥哥报仇,我做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李月亮松了口气。 无风提议,“何必等以后,咱们一同和姐姐去邺都不好么?我还从未去过邺都呢,倒也让我看看有多富贵迷人眼。” 李月亮略一思忖,拍着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姐姐你看如何?” 姜蕖回头看向马车,半开的车帘可见青年分明的下颌,她对二人说了一句“稍等”后,便小跑到车前,问:“晏颂今,可否再带上两人?” 晏颂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二人,对姜蕖道:“你自己决定便好。” 姜蕖颔首,又对李月亮二人招招手,道:“随我上车罢。” 无风行走江湖,本就居无定所,一柄剑和可以证明身份的令牌与他而言,便足够了。李月亮望向家的方向,道:“我双亲早逝,哥哥如今也离我而去,我只身一人,了无牵挂,没什么需要带的。” 姜蕖没劝,只要身上带了银钱,走哪都是方便的。 马车驶得又稳又快,一刻钟便已然出了城。 李月亮拘谨坐着,犹豫良久,才缓缓开口:“姐姐,方才那户人家里的大公子去世了。” 姜蕖淡淡开口:“自杀?” 李月亮点头,“那位公子是我哥哥的同窗,他是自焚而死。” 姜蕖微扬眉,她在看见李月亮二人出现的时候,便猜到此家丧事脱不开宋值章。但她方才观察过这户人家男丁众多,家底也算不上富裕。他们没闲钱闲时间去挣个公道,也不似穷人走投无路下的竭力反抗。 没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姜蕖也无需多费心神。 姜蕖莞尔,温声安慰李月亮,“待宋值章伏法,公道会来的。” 68. 永遇乐 来时太过匆忙,如今仙人无泪余毒清去,姜蕖双目复明,倒也生出几缕闲情去欣赏回途的风景。 延陵一带远离京都,实在算不上繁华,所经之处人烟稀少,连官道都崎岖难行,所幸还有些杂草树木,多了几分山野意趣。 临至傍晚,暮色四合,天边涌起浓厚乌云,眼见就要下雨。意外也接踵而至,原本回邺都的那条路突然发生地陷,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只好临时改走小路,又顾及荒郊深夜常遇匪徒,姜蕖身子还虚弱,众人不约而同决定寻一处旅店修整。 好在还没行多远,他们便在矿山脚下找到一间小旅店。 姜蕖被喜鹊扶着下车,抬头看见旅店的刹那,她沉默了。 歪歪扭扭的篱笆圈出方寸之地,院里两间土坯茅草屋立着,冷风吹着被熏得焦黑的茅草飘荡,几根柱子可怜地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姜蕖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完全相信但凡今夜风大些,这两间屋子绝对会塌。她又转头看去一旁,斜对面的马厩假模假样地盖了几块木板当屋顶,若是夜里下雨,雨水正好能从露洞的地方浇得马满头。 思及此,姜蕖瞟了眼晏颂今的绿耳骢,跟他主子一个德行,鼻子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要是被浇一夜雨,估计气得要翻白眼吹鼻孔。 姜蕖捂唇轻咳两声,掩下古怪的表情。 雷声轰隆,李月亮迟疑道:“咱们就在这里住吗?这里比我家……还烂。” 话落,茅草屋撑伞走出一绿衣少女,见到院里陡然站了好些人,登时吓得跳起来,惊叫道:“你们作甚?!我家交过保护银了。” 青黛道:“咱们前来住店,只是……你这里只有两间草屋。” 绿衣少女又把心放回肚脐眼,“住店啊,早说啊。”她抬手数人头,有些为难道:“你们人太多,得挤挤。一间屋至多住两人,还剩的人,要不……跟我去家里住。” 众人皆是警惕,少女手指茅屋后的矿山,解释道:“我叫刘芜,是本地人,我家就在矿山后面。这两间茅草屋还是我爹留给我的,平日里都没人来,我就抽空来打扫打扫,挺干净的。而且我还给山匪交过保护银了,安全得很。” “你们要是住的话,一人五两银子?”她目露起来,试探比了五根手指头。 零星的雨点子落在姜蕖的脸上,她抬手拂过,随口道:“可以。” 李月亮忙道:“不行!这也太贵了,这不是抢钱么。” 姜蕖面无表情地指指天,道:“已经下雨了,咱们没地方住。” 刘芜狡黠一笑,“对嘛,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虽说我要价高了些,但你们今日的晚饭和明日的早膳我都包下,还有沐浴的热水我都给你们送过来。” 雨越下越大,众人衣服晕出深色,晏颂今动作自然又熟练地拉过姜蕖走到屋檐下,掸去她身上的水珠,道:“你先进屋休息,等炭火烧暖了,再沐浴睡觉。” 姜蕖不自在地抽回手,应了一声。 剩下的一间屋,众人简单商讨后,留给李月亮和无风。大蕃见此,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我们一行人跟你走。” 茅屋刚被刘芜打扫过,物件虽陈旧却也干净,在点上油灯后,明亮中又有几分温馨。虽然她要价高,送来的炭火也是上好的银灰炭,烧起来没烟,暖得也快,半刻钟小屋里便暖呼呼的。 一旁的浴桶以木制屏风隔断,虽说能挡住外面人的视线,晏颂今依旧选择推门出去,道:“你睡床,小榻留给我,沐浴完告诉我便好。” 姜蕖抱着包袱,揉了揉发热的耳朵,“好。” 檐下水帘淅淅沥沥,屋内沐浴的水声隐约,携着湿意的风一遍遍吹上晏颂今的脸,他半靠在木柱旁,睫毛低低垂着,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荷花玉簪,不知在想些什么。 并排的房屋里无风走出来,陡然见到几步外站一黑影,下意识要拔剑,反应过来后,他道:“你怎么跟鬼一样?吓我一跳。” 晏颂今淡淡瞥他一眼,将荷花玉簪收起来,没理会他。 无风没看他的意兴阑珊,跨到他身旁的小凳坐下来,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我先说,我叫无风。” “晏颂今。” “唔,那你有字吗?听说世家子弟都是会取字的,不过我自幼失怙恃,行走江湖,还没人给我取字呢。” “我没有字。” “怎么会?你一看就出身富贵,不想告诉我吧。” “随你怎么想。”晏颂今不在意。 “好吧,”无风摆摆手。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砸出乱舞的雨蝶,无风冷得哆嗦一下,道:“你不冷么?怎么不进屋。” 屋内的水声依旧,晏颂今蹙眉看向没眼力见的无风,“你话真多。” 然他瘪嘴,再度开口:“还好吧,你跟姐姐是什么关系?月亮猜你们俩是夫妻,但我觉得不像,挺奇怪的。” 晏颂今只觉此人说话闹得慌,不耐烦反问:“那你与另一位同行的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哦,我和月亮两情相悦呀,都定下终生了,姐姐也知道。”无风笑嘻嘻道,黑夜里露出一排闪亮雪白的牙齿。 晏颂今有些烦躁地偏过目光,“姜蕖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成你姐姐了。” “是姐姐准许我叫的,虽无血缘关系,但只要情谊在,姐弟啊兄妹啥的,有何不可。” 晏颂今不说话。 无风甚是无聊,又要开口说话,只是声音还没出来,晏颂今略一俯身,手腕一翻,指尖扣住他腰间的长剑,抬手抽出,丢到雨里。 无风还怔愣着,耳边听得“哐当”一声长剑落地的声音。 “喂,你好过分!”无风怒极,抬手就要往晏颂今肩头打去。 晏颂今面无波澜,侧身一避,玄青衣角微扬,轻飘飘避过他的手掌。电光石火间,他复又抬起手持住无风的肩膀,将他也丢到雨里。 雨水哗啦啦淋无风满头,他捡起剑,抹了把脸,扬声道:“再来。” “谁跟你再来。”晏颂今嗤笑一声,懒散开口。 无风不管这些,当即迈脚朝他冲过来。 恰在此时,房门从里被敞开,姜蕖一身雪白里衣,墨发半 湿垂在肩侧,隐约可见清瘦的锁骨,灯火渡在她湿漉的眉眼上,她眸光微动,望着无措站在雨里的无风,复又看向靠在木柱上的晏颂今,无害问:“怎么了这是?” 晏颂今眉头一跳,走到姜蕖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无风的目光,他回头悠悠看了眼无风,若无其事对姜蕖说:“谁知道,许是想在雨里练功罢。” 姜蕖疑惑,“真的吗?” 刚要歪头去问无风,晏颂今抬手贴上她的脸颊摆正,手心里的触感软腻,晏颂今捏了捏,又将她转过身推进屋,道:“天太冷,门敞这么久,暖气都散了,会着凉的。” “屋里挺暖和的。”姜蕖道。 “刚沐浴完的错觉。”晏颂今抬脚关上门,不去管外头的风光。 话题被岔开,姜蕖成功忘记要做的事情,道:“热水还有很多,我披件大氅去外头等你。” “不用。”晏颂今弯唇,毕竟外头还站着一个麻烦。 姜蕖:“?” 晏颂今解释道:“雨夜风湿寒,你气血尚虚,不宜在外久待。” “你不是要沐浴么?我在你怎么……”余下话姜蕖未说。 “无妨。” 姜蕖默了默,听着外头肆虐的风声,她亦是贪恋屋内的炭火,义正言辞保证道:“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活脱脱一个柳下惠。 晏颂今不以为意道:“随你。” 见他走去屏风后,姜蕖小跑到床榻上,拉起厚实的棉被将自己兜头盖住,隔去雨声和窸窣动静。 眼前黑暗一片,细微雨声悄然入耳,许是奔波整日,在安稳下来后,困倦排山倒海袭上脑袋,她低垂着头,眼皮似是挂了一块石头,一点点往下坠。 屋内的馨香绵绵,平静安稳,然而于屏风后的晏颂今而言,此次沐浴颇为煎熬困难。 历经重重险阻,他系好里衣出来后,便见床榻上鼓起一大块。练武之人耳力自然好,他听见姜蕖小声的念叨,他走上前,撩开被子一角,探过头问:“做什么呢?” 姜蕖乍清醒过来,道:“我有点困了。” “那怎么不睡?”晏颂今弯腰。 “等你啊。”姜蕖脱口而出。 二人同时一顿,姜蕖望着眼前的青年,锋利的丹凤眼中似有暗流涌动,鼻尖闻见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她僵硬地后仰身子,道:“天也晚了,该睡了。” 沉默一瞬。 晏颂今黑沉的眼瞳望着她,微湿的头发垂下,他忽然前倾过身子,香气霎间充斥在姜蕖周遭,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颂今伸手探到她的身后,拿起巾帨盖在她的头上,稍稍用力揉了揉,道:“头发还湿着,你怎么睡?”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姜蕖轻眨眼睛,慢吞道:“哦。” 晏颂今替她擦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姜蕖倏然攥住他的手腕,抽过他手里的巾帨,磕绊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待晏颂今反应,她连忙站起身推开晏颂今,拉下帷幔。 帷幔上倒映少女的身影,晏颂今低头盯着掌心,良久未回神。 69. 永遇乐 雨下到半夜方才停歇,姜蕖一早醒来时,外面砖清瓦亮,一切被水洗干净。 刘芜已将早饭送过来,是用自家种的菜煎成的菜饼,姜蕖吃了半块,味道还算不错。 大蕃喜鹊几人在矿山的另一边,此番回京之路也绕不开矿山,晏颂今简单收拾好行囊,道:“待会儿我们去找大蕃会和。” 姜蕖拿起桌角的湿帕擦干净手,道:“我吃好了,宜早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晏颂今点头,李月亮和无风也无异议,四人便在刘芜的带领下往矿山后走。 据刘芜说,此地百姓原本是靠耕田砍柴为生,但十几年前有富商买下一整块地,开凿出一块矿山后,百姓闲时便靠采矿补贴家用,一来二去周边的不少户人家干脆搬到矿山脚下住。 刘芜她爹便是其中之一。 刘芜蹦跳着往前走,道:“虽说这离家山就是个小铁矿,好歹也养活我好些年,要不然我早就吃不饱饭,嫁人了去。” 姜蕖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山谷嶙峋,飘着呛人的灰土。过路百姓皆身着深色短打,既避免被熏脏,又方便采矿。 前头山口走来一豆绿短打的中年男人,他朝刘芜招了招手,扬起大嗓门道:“小芜啊,拥钱下来了,秦矿头叫你去取钱。” 刘芜疑惑挠挠头,应道:“好嘞,我待会去。” 姜蕖扫过那人干净得指甲缝都无黑灰的掌心,问道:“你不认识方才那人?” 刘芜避免被那人听见,小声道:“他前几日刚来的,我才见过他一面,哪知道他这么热心。” 姜蕖与晏颂今对视一眼,二人宛若心灵感应般懂了对方心思。 就在中年男人走过他们身旁时,晏颂今神色不变,眼疾手快扣住他的小臂,踢上他的膝弯,抽出他藏在袖间的匕首。手腕翻转间,锋利的匕首抵在男人的喉口,低沉的声音悠悠响起, “谁派你来的?” “啊——!” 刘芜惊叫出声,却被李月亮一把捂住口鼻,无风警惕地拦在李月亮身前。 晏颂今的动作太快,江湖闻名的无风尚且未反应过来,何况一个不见经传的中年男人,他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完全被压制。 惊觉之后正要拼力反击时,喉口立刻被压出一道红痕。 晏颂今慢道:“悠着点,死了可赖不着我。” 中年男子吓得呼吸都停了,亦不敢反抗,喘着粗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蕖走至男人身前,杏眸自上而下地俯视男人,终于在他胸前瞧见隐约的令牌轮廓。 她微微扬眉,伸手要去拿,男人瞪圆眼,当即要去钳她的手,可离她手腕一寸时,男人猝然僵住,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浓稠的黑血顺着下巴一滴滴淌下! 晏颂今轻啧一声,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你们杀人了……”刘芜颤颤巍巍开口,面色惨白。 姜蕖淡淡瞥她一眼,“安静。” 她解开中年男人的腰带,果然在衣服里侧发现一只通体黑沉的铜制方形令牌,其上刻有“薛”字。 “薛家。”姜蕖有些惊讶,递到晏颂今手里。 晏颂今摩挲令牌,在东华寺时他曾见过薛文珠暗卫的令牌,与此一模一样。可延陵之行他安排得极为妥当,除去心腹之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更不论提前好几日在此处布防。 他盯着死人,匕首轻拍他粗糙的脸颊。 姜蕖忽而抬眸看向刘芜,迟疑道:“方才说,离家山的矿头姓秦?” 刘芜害怕点头。 姜蕖眉梢微动,嘴角绽出温柔的笑,“烦请刘姑娘带我们去一趟,顺道将自己的拥钱领了。” 刘芜满眼是泪,“秦矿头是个好人,你们别害他,咱们整个村子都是靠他吃饭的。” “我害他作甚,只是问些事情。”姜蕖轻声哄着,态度温和得近乎诡异,她缓步走近刘芜,柔夷拍上她的肩头,轻轻拂去灰尘。 “我不会伤害无辜的。”柔和的嗓音响起。 刘芜僵在原地,一旁的李月亮几不可查地一顿。 “带我去?好不好。”姜蕖道。 刘芜咽了咽唾沫,道:“我带你去,你别杀我。” “当然。”姜蕖爽快答应。 晏颂今检查中年男人,除了令牌匕首和一张不见字迹的白纸,他道:“是酸纸,需用醋才能看见。” “先收着。” 为避免打草惊蛇,几人将中年男人的尸体丢到一旁狭小隐秘的 矿洞里,便随刘芜去找秦矿头。 谁知刘芜吓得腿软,李月亮抿唇扶着她走,解释:“刘姑娘,我们真不是作奸犯科之辈,方才那汉子才是。” “那你们将他送官府便成,何必直接杀人。”刘芜低声急道。 姜蕖扫过她,刘芜一哆嗦,在她看来,姜蕖分明就是生得美人面恶鬼心!亏她先前还觉得她是最温柔和善的! 是是非非太乱,姜蕖没功夫解释,心中一阵出神,没注意脚底的碎石,脚一歪就要向前跌去。 倏然间,手心被暖意握住,带着一股力道将她扯了回去,背贴青年硬挺的胸膛,她怔松回头看晏颂今,点漆似的眸子在乌黑的矿道里闪着碎光。 晏颂今领着她向前走,指尖轻扣她的额头,不经意拂过她眼角的湿润,低声道:“小心路。” 姜蕖紧紧握住他的手,道:“那你拉着我。” 晏颂今勾唇,“那你可得抓紧点。” 姜蕖抿唇微微一笑,眼中的光芒晃眼。 前方逐见光明,矿道走到头了,刘芜锤着被吓软的腿,道:“前面小溪边的院子就是秦矿头的住处,你们自己去吧。” 李月亮道:“没骗我们吧。” 无风威胁道:“要是骗咱们,下一个宰的就是你!” 虽然不知那豆绿男人是何来历,但无风身为杀手,对同类的气息分外敏感,在晏颂今还未动手时,便猜出些许,但没料到男人竟然就是冲姜蕖二人而来。 但姜蕖是他的姐姐,他自然向着姜蕖。 “爱信不信。”刘芜嘀咕,“算了算了,我正好去领拥钱。总之你们别说认识我。” 她上前敲了敲半开的院门,扬声道:“秦爷,我来取拥钱。” “小芜啊,进来吧。”堂屋传来沙哑沧桑的声音,刘芜瘪着脸进去,姜蕖几人紧随其后。 堂屋里摆着一张小桌,一白发沧桑的老头坐在一张小凳上,正眯眼看手里的账本,听见来声,他迟缓地回头看去,视线却下意识看向姜蕖。 “砰”的一声。 桌上的茶盏七零八落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老头艰难地站起弯曲的腿,急促地喘气。 姜蕖难掩震惊,望着面前这个她极为熟悉的老人。 70. 永遇乐 “小姐。”老者的声音低哑得似是被火燎过,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哽咽,他浑浊的瞳孔里无声染上水痕,酿跄着走近姜蕖。 姜蕖目露震惊,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历经沧桑的老者,竟出现一瞬的恍惚。 两年前的他分明还是满头光亮的乌发,面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跟在秦宗之身后打理族中事物。这才只过了两年,而他却仿佛年老三十岁。 “秦公?”她迟疑问。 “诶。”秦阁应了一声,小心地迈着步子靠近。 姜蕖眼睫微颤,朝后退了一步,“你……为何会在此处?” 她没忘记方才来时所遇见的薛文珠的手下…… 当年秦家满门被抄,秦阁又是秦宗之的心腹,自是被官府重兵严加看管,怎么会突然逃出生天,又出现在偏远小城里掌管一座矿山? 此前她也曾调查过秦家可有人侥幸存活下来?但乱葬岗里的骸骨,过往邻里的感慨……只能证明慕容元手段之狠厉,秦家倾覆之惨烈。 警惕盖过欣喜,姜蕖大脑混乱站在原地,单薄的身躯似是随时要风而去。 就在此时,她的手心倏然渡过一抹暖意,比常人的体温高出好些,是晏颂今在不为人知地催动内力捂热她渐渐发凉的掌心。 鼻尖泛起酸意,她轻声问:“秦公可否给姱姱一个解释。” 秦阁低下头颅,布满褶皱裂痕的手背草草擦过眼睛,“秦老的大恩大德,老奴此生难忘。” “小姐,随老奴进屋一趟吧。”他低声乞求。 两年前的秦阁比姜蕖高有三寸,而今他身躯佝偻下来,个头堪堪与姜蕖齐平,姜蕖乌黑的眼眸盯着他,缓缓开口:“好。” 刘芜等人被秦阁留在外面,里屋他只许自小看大的姜蕖和晏颂今入内。 屋内简陋一片,墙皮都掉了大半,小小木床旁立着一只发霉的木桌,丝毫不像是掌管一处矿山的矿头,反倒像是贫困的破落户。姜蕖看着秦阁趴在地上,艰难从木床下掏出一只掌心大小爬满铜绿的铜盒。 他拽起袖子擦去上头灰尘,小心又郑重地打开它,从中取出一张天蓝的布帛递到姜蕖面前。 布帛是上好的宋锦,其上绣着早已黯淡的银线,一针一线皆是精美,可唯独边角褴褛,似是匆忙之中随意扯下的里衣一角。 秦宗之最爱天蓝,年轻时常着一身蓝衣,被人戏称一句“商人皮,书生骨”,可后来年纪渐长,天蓝衣袍便不大合身份,日常衣物皆换成深色衣裳,唯有里衣依旧是不变的天蓝色。 “是外祖的衣服么?”姜蕖强压下颤抖,接过他手里的布帛。 秦阁点头,“小姐打开看看。” 姜蕖顿了片刻,她料到其中多半是秦宗之留下的秘密,但猝不及防地看见已逝之人的遗物时,她眼前好像浮现出秦宗之一脸慈祥的笑意,连带手心都无端生出逝者的温度。 她抿唇,拂去脑海里的回忆,利落抖开布帛。 天蓝发灰的布帛上密密麻麻的血字毫无征兆刺进姜蕖的双目中,恢复不久的双目瞬间刺痛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她压不住喉中的呻吟,颤抖着捂住双眼。 秦阁慌张走上前,正要伸手扶住姜蕖,身旁的晏颂今当机立断扯开她手里的布帛,抱着她坐到一旁的小椅上,从怀中掏出瓷瓶,喂进姜蕖唇中。 这是离开明妄山前,韶璟留给姜蕖的药液,防止突遇明光刺激之物,又致双眼疼痛,用来舒缓的药物。 冰凉的药液滑进喉咙里,姜蕖吞咽着,捂着双眼缓和许久。 “小姐,你眼睛……”秦阁急切问。 “……无妨,前些日子眼睛受了点伤,偶然还会生痛,秦公不必自责。”姜蕖低声劝慰着。 秦阁仍是紧锁眉头,眉心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姜蕖揉着眉心睁开酸胀的眼,迷蒙之中她眨了眨才重见清晰,即便眼底阵痛绵绵,她依旧睁大双眼费力望向小桌上展开的布帛。 倏然间,轻薄的绸带附在她的眼前,姜蕖正要回头,就被一只手抵住脑袋不许动弹,晏颂今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以天水蚕吐出来的丝制成的,既能看清事物也能减弱刺目五色。” 杏眸微微转了转,目光所及处的血字变得浅淡,但足够她看清。 手指抚过上头干涩的字迹,字迹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有些潦草,深浅不一的血痕混乱交织。上头并非写的什么临死前的抒情之物,秦宗之写下的是秦家百年积累下的产业。 丝绸瓷漆、香料药材,作物种子……甚至是皇权之下,商户最不能触碰的铜铁兵器。 “小姐,秦老很早便料到秦家会有倾覆的一天了,当今陛下昏庸无道,国库空虚,边疆不稳,若想要粉饰太平,首当其冲的便是皇商秦家。 秦老想过自保,打点官员,十年如一日的资助贫生,晚月姑娘也曾嫁与侯爵人家为妻,可最后还是若蜉蝣撼大树。” 秦阁兀自陷入回忆中,“抄家的旨意下达时,小姐您还有两日就及笄了。秦家那时候很热闹,里里外外都喜庆,主家打赏也大方,连倒夜香的小厮腰带里都藏着两块金元宝。 这份喜悦本该延续到小姐及笄以后的,但那日宫里有一位曾被秦家资助的内侍买通了宫外人,给秦老送了封信,说的便是秦家抄斩这一圣旨。 秦老虽不信,但还是派小厮去暗中查探一番,殿前司里兵士早已点集好兵马,清点人数。皇帝亲自下的钦案,连殿前司都派上了,逃是逃不了了。老奴都做好被砍头的准备了,但秦老在兵士赶来之前,独自叫了老奴去书房。” “事关紧急,书桌上的砚台里连墨都没有,秦老干脆扯下衣帛,以血代墨将秦家暗中的产业尽数写下交于老奴。” “秦老的书房里还有一道死门,开启一次后,门后的落石便会将入口彻底封死,再无人可进。秦老自知 官府严谨,便将唯一活的机会赌在老奴身上,让老奴带着布帛离开。” 秦阁叹口气,“老奴此生都忘不掉秦老当日的叮嘱。” 残阳似血透过四棱窗,扭曲的阴影落在秦宗之幽黑的瞳孔里,他潦草擦去指尖上的血,咬下的碎肉一齐卷进帕子里,他将布帛揣进秦阁的胸前,强硬地将他推进石门前,言简意骇道:“秦阁,带着它走。这条暗道直通城外,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有来日再将此物交给秦家后人。” 秦阁红了眼眶,“老爷你走,老奴替你死。” 秦宗之眼尾显出更深的皱纹,他用力拍了拍秦阁的手,“怎么关键时候犯傻了,我是秦家家主,我怎么能走啊。” 外头蓦然一声惊呼,铮鸣剑声将宁静打破,秦宗之肃着一张脸,转动书架前的玉兰花瓶,两排书架震了一瞬,一条深不见头的甬道出现在二人身前。 “事不宜迟,走吧。”昏黑之中,秦宗之的神情变幻,“秦阁,你自小就跟着我了,幼时读书到后来的外出行商,都是你伴我左右。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带着东西往前走,别回头。” 兵士的脚步声渐近,似是冲破了院门,秦宗之回头看了一眼,后脑处的银发残灰。 “啪啦”一声,毫无征兆地,秦宗之砸碎玉兰花瓶,飞溅的碎瓷屑崩开,擦过他的颧骨,蜿蜒流下一道血痕。 两排书架彻底阖死,落石的声响被隔去大半,与此同时,房门被兵士一脚踹开,薛观一身黑衣缓步入内,如鹰般的双隼冷冷扫过屋内的各个角落。 “秦老爷真有兴致,现在跟我出去一趟,听旨吧。”薛观笑眯眯开口。 不待秦宗之有何反应,身后的兵士已然上前,冰凉彻骨的锁链扣住他的双手双脚,行走时的窸窣动静格外诡异。 书架之后,落石将入口堵得严实,秦阁攥着布帛的指骨苍白得如死人,他咽下嘴里的血腥,决然转身离开。 甬道又黑又长,似是走不到尽头。离家山前天光正好,冷光斜射进屋内。 姜蕖开口:“所以这两年,你便只身一人在离家山?” “秦家抄斩,而今只剩小姐一人在世。本该是老奴去寻小姐的,但这两年来,大周各地都是慕容元和薛家的眼线,老奴实在不敢冒险。” “眼线?” “月前,老奴方才知晓薛观身死,慕容元失去一臂膀,老奴便想着派人去京城给小姐送个消息,但……老奴实在蠢笨,露了马脚被薛文珠察觉,一路追查至此。” 说话间,外头响起刘芜的声音,“秦矿头,我先走了,明个儿再来找您。” 秦阁走出屋,应了两声,道:“好,耽误小芜走这一趟了。” “没事,”刘芜摆摆手,她望着一旁的无风和李月亮,道:“要不你们也跟我先走吧,我家里还有你们的同伴呢,不好叫他们等着吧。” 李月亮和无风略一思忖,点头答应下来。 71. 永遇乐 刘芜几人离开后,秦阁后脚就领着姜蕖沿院旁的小溪往上走,溪水浸透溪石,哗啦作响。 据昨晚刘芜说,离家山山顶有一处日夜不息的泉眼,顺着往下淌,自然形成这条小溪流,又因泉水干净清澈,当地的百姓平日里便也上山打水来用。 也是应她的话,姜蕖走这一趟下来,已经遇见五六个双肩扛着水桶的壮汉下山,“矿头上山啊。” 秦阁笑着,“对,小心点啊。” “后面这两位是您亲戚啊,之前没见过。”壮汉正说话,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 “带小辈出来逛逛,你,哎呦——注意着点,看路看路啊。”秦阁拍大腿。 “没事,矿头您忙。”壮士摆摆手。 “好嘞。” 山顶树丛之中,八尺有余的泉台隐秘在其中,靠近时方能听见泉水的声响,秦阁趟过水,扒开里头积杂的枯枝败叶,转头招手:“跟老奴进来吧。” 姜蕖系好隔水布,提起裙角跟上去,“秦公自小伴我长大,就不必以老奴相称了。” “好,小姐以前也总说,但老……我就记不住。” 泉水清澈可见水底青色的卵石,可越往里走,水面渐渐升至小腿,四周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姜蕖咬着腮肉,蹚水的步子越来越小,她抬手欲扶身旁的石壁,整只手却倏然被团团握住,像是一捧热水将她包裹其中,指尖不由一颤,她意外偏头看去。 黑暗之中,青年的轮廓若隐若现,似是听到一声轻笑。 姜蕖匆匆收回手,耳垂无声通红起来。 秦阁算是自小看她长大的,在姜蕖心中,已然算是极亲的长辈。许是她待晏颂今的情感有变,触碰他时总带有一丝紧张和无措,先下更甚。 她仔细听前头秦阁未注意到,便悄悄肘了下身旁人的腰,低声道:“你做什么。” 身旁人弯腰凑近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蕖脸上红意更甚,更是渐渐热了起来,又怕热意被身旁人察觉,她连忙伸手将晏颂今的脸推远,“你……离我远点。” “不成。”晏颂今拒绝。 姜蕖瞪他,抱着手臂兀自往一旁移了半寸,熟料下一刻,晏颂今再度凑过来,攥住她的手腕,“我怕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 “小姐?怎么了,水路确实不太好走。”秦阁回头,疑惑问道。 姜蕖咽下嘴里的话,没管晏颂今是否能看见,狠狠警告他一眼后,温声回答秦阁:“裙子沾了点水,没什么事。” “好好好,待回去后我给小姐煮点姜茶,避避寒。” “嗯。”姜蕖应了一声。 等秦阁不再起疑,姜蕖怀心思地起了一个念头,将另一只手浸在凉水中,在突然贴在晏颂今的脖颈处,冻他一下。 她凑在他胸前,语声细小却恶狠狠,“你还怕黑,骗鬼吧你。” 晏颂今扬眉,学着她的模样,一再放低声音,凑在她的颊边,“以前是不怕的,后来在北狄牢狱里待久了,便有些怕了。” 姜蕖一怔,心头瞬间慌乱起来。 手腕处感受到晏颂今指节上的粗茧,她回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这里确实有点黑,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怕,算了,咱两彼此握着吧。” 她低垂着头,雪白的脖颈瞧着易碎又易折。 黑暗之中,晏颂今无声挑眉,无人察觉。 秦阁从腰带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四周亮了起来。几人再度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木阀前停住脚,秦阁熟练解开外头的锁扣,推开这道小闸门。 “跨进来吧。” 姜蕖点头,抬脚之际,身子忽然一轻。 晏颂今双手握住她的腰身,轻松将她抱在木门前,随后抬腿一迈,衣袍溅起一串水痕,跨了进来。 “走吧。”他轻叩姜蕖的额头。 “知道了。”姜蕖低低应了一声,紧跟上去。 阀门之后,腐木腥气便浓郁起来,火折子黯淡些许。再次跨过一道横栏后,石壁上一只油灯孤零零挂着,秦阁取过来,点亮后用力 推开面前的石门。 姜蕖提前做了准备,倒也算不上惊讶。 她观望四周,方方正正的屋子,里头摆放的多是秦家旧物和这两年秦阁暗中赎回的小物件,唯一奇怪的便是石壁上多是灰黄带灰的黑石,烛光微微略过时,闪起一抹细黄。 “铜矿。”晏颂今摸上石壁,摩挲指尖。 秦阁面无异色,“对,就是铜矿。铜矿多是用于制造兵甲,我只好以铁矿来掩人耳目。” “此间山群只有离家山一处是铁矿,其他的皆是铜矿。因着岩层过厚,便是经验老道的矿工也看不出来,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此处亦是秦家基业之一,我当初按着布帛上寻了好些地方,但连秦家产业的影子都没找到,说来也是好笑,唯有此处可供我藏身。”秦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后来我也曾想过,若想找到秦家私下的产业或许得要信物才行。”秦阁思索起来,“但秦家旧宅早已被大火焚尽,小姐,待你回京后可以去看看晚月小姐留给你的遗物。” 姜蕖无声略过他,“听秦公的。” 衣裙之下,秦晚月留给姜蕖的令牌安静地贴着里衣。 秦公兀自介绍铜矿山的范围,他感慨出声,指腹珍重小心抚过矿石,“小姐,我暴露了自个儿行踪,想来薛文珠迟早也会找到此处,你带着东西先走。” “已经找到了。”晏颂今悠悠开口。 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不见字迹的酸纸,他丢在小桌上,道:“秦公此处可有白醋?” “有,有。”秦阁回神,慌慌张张地从架子上翻出一小瓶白醋,“这我专门留着备用的,但放久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多谢。” 晏颂今展开纸,将本就不多的白醋浇在酸纸上。昏暗的石屋里,蜡油蜿蜒而下,酸纸上徐徐铺开字迹。 —— 已告知陛下,七日内必派人前来离家山,这几日必要严加看守,勿打草惊蛇。汝此行做得好,来日归京必以封侯加爵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