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星球穿越大秦》 1. 第 1 章 “滴——警告!时空隧道能量紊乱!” 施行早:??? 这是正常的吗? 她第一次穿越来着。 “系统能量不足,无法前往既定时空,现遣返至原坐标。”冰冷的警告声像一盆冷水迎面扑来。 施行早扬起的嘴角一秒复位,满腔热血化为灰烬,激动的心在瞬间平静下来。 “遣返原坐标成功。”系统二十声音落下,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嗖嗖嗖”的冷风声持续不断,让施行早有些莫名。 早上她出门时还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还反射出了一条刺眼的折线—— 这是她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印象,怎么离开一会儿再回来,这天儿就变了? 难道时空隧道里的时间流速和现世不同? 刚这么想,眼前巨大的土坑更是让她莫名其妙:“二十,不是说遣返回原坐标、我家吗?” 施行早环顾四周,视线范围内空的可以跑马了,土坑里全是大小不一的土黄色泥土块,零散长有几丛枯黄的野草。 “哪个公园绿化这么差?”施行早说着又反应过来,“所以是我的穿越出问题了吧?” 她家虽然不在市中心,但方圆几里地也没有这么荒凉的。 这犄角旮旯比城市墓地还荒,二十这是给她带哪儿来了? 施行早眉心直突突。 “主人……我对不起你。”二十气弱的声音响起,“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施行早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抿抿唇,道:“先说好消息吧。” 先来个心理安慰缓缓。 “我们回家了。”二十不等她问,就主动交代了坏消息,“不过,回到了主人您在2246年前的家。” “两千——多少?我历史不太好。”施行早精神恍惚,根本没听清时间,“二十,你说两千多年前是……春秋战国?秦?还是汉?” “是大秦。”二十陡然拔高了声音,“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自称为始皇帝的这一年!” 施行早沉默良久,问道:“你怎么这么激动?” “因为我们就来到了这一年,主人,我们来见证历史了!”二十越说越激动,跟她相反,施行早越听越绝望。 不是吧??? 未来没去成,家也没回成,还给她干老祖宗这儿来了? 再说她真老祖宗现在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是原咸阳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但二十仍在慷慨激昂道:“主人,虽然我们的目的地错了,但任务依然存在,我们——” “等等,我的任务可是建设新星球!我们不是说好了,去到未来找机会招聘、或者购买劳务机器人吗?”施行早瞪大了眼睛。 她该不会要建设脚下踩着的这颗星球吧? 可现在大秦的版图才多大啊!!! “主人,你的星球也跟着来了啊。”二十特别淡定,“任务依然是建设你自己的星球。” 说着语气略显犹豫:“只是主人,现在我能量不足,短时间内没法离开这里,只有依靠你建设明月星球提升等级,我才能获取时空穿梭的能量。” “没关系,有离开的办法就行,再说我们签订契约前,你也跟我说了时空穿梭会有40%的概率出现意外。”施行早松了口气,“先打开明月星球三维地图看看吧,二十。” 一道银光闪过,半空闪现出了一颗绿蓝相间的球。 球体正在轻微旋转,她的明月星球,海洋占星球表面积的68%,陆地面积是32%,分成了三大块,依次是北月、中月和南月大陆。 大陆上除了绿色森林,还有近半开阔的黑色土地,尤其是北月大陆,不光大陆面积最大,可种植土地面积也是最大的。 不过这块大陆还是灰蒙蒙的颜色,其上显示: [待解锁。] 最小的中月大陆也是如此,她现在只能去最南边的南月大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来到了明月星球。 与2246年前的蓝星不同,这里温暖如春,还有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给黝黑的土地披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光芒。 她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眺望自己的土地,只觉心里有万丈豪情。 只是—— 怎么离地这般近? 她跟田埂下的土地高度有三十厘米吗? 施行早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看,一对灰色小爪吓了她一跳。 “二十!!!”她不是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二十看她动作,立马反应过来,“只是暂时的,主人,等您等级提升到二十级就可以更换身体模型了。时空乱流能量太过强大,所以我只能带你的意识逃回来,再随意抽取一个免费的身体形态。” 施行早控制情绪,镇定下来:“在二十级以前,我都只能用——啊不是,我都得是这个样子?” “……是的。”二十心虚极了,“对不起主人,我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穿越,就会遇到这种事情。”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理解,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建设明月星球啊?”施行早动动‘手’,看见了左右两边的蓝黑色翅膀。 “这个没问题,虽然主人你现在只是1级,还不是人形,但按照星球建设规定,您依然可以招聘10个正式员工,100个临时员工。”二十语气松快,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在就在咸阳城外,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施行早:“……” 开什么玩笑? 秦律允许吗? 她不知道。 虽然她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也还记得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可她学的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也没有发展可能的——计算机! 她高中选修科目是物理、化学和思想政治,除了一些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她对历史的了解就只剩下……对不起老祖宗们的缺德乐子文。 不过即便如此,她该有的历史常识也是有的,在这天子脚下,大秦的都城咸阳—— 她能招聘到人? 退一步讲,施行早低头又看了眼小爪,她一只鸟,跟人说人话,真的不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死吗? 这双小爪是黑褐色,又细又短,绝不属于任何一种猛禽。况且她也没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超能力,这一个不小心,小命都得丢这儿吧? “二十,我现在到底是什么?” 一面镜子浮现在田埂对面,一个黑色毛绒脑袋出现其上,圆圆的小小的,眼珠子黑黝黝的,像一对光滑湿润的黑曜石。 她又侧过身体,看见尾巴,一下子就确定了她当下“身份”。 “燕子?” “是的!”二十骄傲又自信,“就是燕子!” 施行早:“……” 这有什么稀奇的吗? 燕子遍布全球,从古至今都有,毛发不是黑中带蓝就是黑中带灰,又不像红腹锦鸡那般华丽,还可以冒充一下野生凤凰。 她现在的“皮肤”,除了身后那标志性的剪刀尾巴,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鸟,混进鸟堆 找到找不到的那种。 “主人!”二十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你想想大秦的图腾!” 施行早懵了一瞬:“玄鸟?” “对啊!” 施行早在风中凌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二十选择用事实说话,并调出一堆专业学者的研究数据。 【1.《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玄鸟氏,司分者也。这表示玄鸟掌管春分秋分,与燕子习性吻合。 2.《吕氏春秋》中,燕遗二卵,后被记为“玄鸟”。 3.《诗经·商颂·玄鸟》…… 综上,玄鸟的原型普遍被认为是燕子。】 施行早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恨不得把所有关于秦朝的历史知识扒个干干净净,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找到,大秦有礼待燕子的传说,甚至还野史记载都没有。 “主人,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只要你在人前显灵,随便说上几句话,我们招聘几十个人轻轻松松,小事儿一桩啦~” 这坑人的系统! 施行早无奈:“二十,你别出馊主意了,说话算哪门子显灵?再说招聘人,万一里面混进来几个心怀不轨的,对你和我都是一个大麻烦。” “没关系主人,我会保护你的!”二十信誓旦旦道,“如果有人对你起了坏心,根据《时空穿梭使者保护手册》,我会百分百保护你的安全,并百分百惩罚对方!” “这只是一方面,二十,随着我等级提升,我能招聘的员工数量也会随之提升,次次都要担心这些,倒不如给我们找一个有保障的HR,专门负责筛选人员。” 二十疑惑问道:“HR?主人,你是说驵侩吗?”[1] 施行早摇摇头,扇动翅膀飞向蓝天。 细小的飞虫振翅低飞,那双薄如蝉翼的细长翅膀,她连上面细密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往远看,风吹动田间野草,细细的野草杆子左右晃动,干枯草尖的裂痕被风吹得越来越大。 她的视力,不,燕子的视力果然很好。 她自身轻微近视,两只眼睛都是一百多度,本来她不觉得近视是什么大事儿,也早习惯了看什么都有点模糊的生活,但现在猛然换成燕子眼睛,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时—— 施行早在心里尖叫,她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有了一双千里眼。 感受风吹过羽毛,施行早惬意回话:“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不过二十,我是打算去找大秦最高.HR谈合作。” “主人,驵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词语,代指商贩中介,在这里约等于你说的大秦HR。”二十先纠正了她,才接着反问,“至于最高.HR,您指的是负责举荐人才的大秦丞相吗?” 施行早当即否认:“丞相哪有皇帝好使?尤其像我这种天降祥瑞,当然要直接飞去找始皇帝喽。” 也是。 二十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儿。 施行早又道:“再说了,始皇帝还活着时候,哪里轮到丞相做主?” 她仔细思索一番,问道:“二十,要是以后始皇帝问我大秦传至几世,我能说吗?” 她毫不怀疑,始皇帝一定会问这个。 二十轻飘飘道:“当然可以,身为时空穿梭使者,主人你的言论是完全自由的。但穿越后的历史时空必然会因为你发生一定的蝴蝶效应,因此我不能为你提供大秦原本的历史进程。” “……啊?”施行早一个刹停,翅膀停止抖动,但身体仍在半空快速掠过。 那她想要露一手的预知能力岂不是大打折扣? 2. 第 2 章 袅袅炊烟从烟囱里飞出,灰白色烟雾越来越浓,像天上滚滚挤在一起的云朵,施行早眺望远方城墙,飞停在一户人家屋顶。 一道脆生生的女童声自下而上:“阿翁,你回来啦,阿母呢?” 施行早低头,爪子下的茅草铺得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阿母去地里割韭了。”微微喑哑的男声从屋里到屋外,一道瘦小的身影随声音一起出现在施行早眼中。 她心里一动。 秦人。 那男子用头巾束发,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衣和裤,一看就是为了方便日常劳作的服装,浑然不似后世怀缅这段历史时的曲裾长袍。 男子双颊凹陷,肤色蜡黄,脖子也细细的。 女童提着一个小竹篮跑出来,左右头发各梳了一个垂下的环状,也穿着上衣下裤,微微泛黄的白色,声音活泼:“那我去找阿母。” “快去快回。”男子注视女童跑远,施行早想了想,振翅追上她。 得益于高空视野,她刚飞起来就看见了女童跑向的菜地,也看见了菜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 也是上衣下裤,朴素又单调。 施行早虽然知道古代服饰分阶级,却也没想过会单调成这样,就好像流水线批量生产出来的一般。 “啊!燕!”女童发现了头顶的燕,指着她惊喜地叫出声。 她抬起的手腕细到触目惊心,腕骨凸起好大一块,衬着那手腕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了。 施行早扇动翅膀,飞在她头顶上空,敏锐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又混乱又整齐,明显是人多、但有组织性的人群聚集,正朝这边疾行赶路。 低头看,女童浑然未觉。 看来燕子的听力也是很好的,施行早朝声音发源地探头看去,菜地的反方向,一群穿着红褐色护甲的士兵远远走来。 这些人,是在巡逻吗? 她飞过去想打探消息,但飞到他们上空盘旋了足足两圈,耽搁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有一个人说话,整支队伍里只有甲胄碰撞、还有地面传到上空的脚步声。 纪律严明如此,不愧是秦军。 施行早心里美滋滋的,马上她也是大秦人了! 打探无果,她飞回去找那女童,见小孩已经跟她阿母碰面了,小篮子里也装满了绿油油的韭菜。 一大一小相携而归,她老远瞧见,那男子过来接她们了,施行早这才放心离去,扇动翅膀飞向了那座密集的大型建筑群。 在飞往咸阳城的路上,她先后遇见了三波从城里出来的士兵,其中有两支队伍还是骑马出来的骑兵。 马蹄扬起地上尘土,洋洋洒洒间,骑兵匆匆远去,只留下半空飘散开的沙尘,还有显而易见的急促。 在施行早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六国统一后,秦始皇先后下令筑驰道,凿灵渠,修建长城,阿房宫……劳役繁重,再加上六国刚灭人心涣散,大秦又是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王朝,先后颁布了一系列新的制度,事情可不就是越积越多嘛。 得益于燕的视野,还没飞入城内,施行早就看见了一大片宏伟的高台建筑。 建筑体中轴对称,大多是肃穆的黑色,大气威严,施行早扫视一圈,越看她的小心脏就越激动。 没法控制,也根本控制不住一点。 这谁看了能不激动? 哪个人看了能不激动? 在她的时空里,真正的咸阳宫早就毁了,毁到连断壁残垣都没剩下,只剩下一个地基,一个能大概看出原有规模的遗址。 现在好了,她来见证历史了。 真正用眼睛来看历史了! 咸阳城地势北高南低,全城由北原向渭河逐渐低下,城市最北部是作阶梯状陡起的形势,咸阳宫就位于北部阶地。[1] 施行早刻意放慢了飞行速度,用眼睛一寸寸掠过宫殿,先绕外墙飞一圈,再飞到里面,环绕每个大殿再飞一圈。 等到她成功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才万众瞩目地飞去那个最大的宫殿屋檐檐角。 咸阳宫。 小篆优雅竖长,她连蒙带猜也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毕竟她可是经历过“火星文”时期的人,初中日记就是用火星文写的,更别说眼下这区区秦小篆了。 暮色渐沉,灰白色的天更暗了。 前殿大门赶着天黑前打开,从里走出来了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男子,男子衣冠齐整,周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腰系玉带,一看就知道是个官员。 能直接面见始皇帝的官员,她大概率是能叫出名字的。 施行早看向他肩膀,身形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不像是个武将,应该是文臣吧? 施行早正想从他打开的大门飞进去,却见有一人远远走来,也穿着同样制式的绿袍玉带,身量高大,行至屋檐下的男子身前时微微一笑,站定作揖唤道:“君侯。” 君侯? 这是秦时官员打招呼的称呼吗? 绿袍男子反应冷淡,绕过他径直离开,来者也不恼,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殿。 施行早趁着这股“东风”飞了进去,原本要关门的士兵一愣,就听刚走进的绿袍男子朗声笑道:“燕子进宅,紫气东来,臣恭贺陛下。” 施行早飞过他身边,先一步飞入大殿,终于看见了这座宫殿的主人,她的合作对象—— 秦始皇,嬴政。 大抵是听见了“吉兆”,他抬头朝殿下看来,一张极英俊的脸,眼神深邃有威仪。 即使席地而坐,但肩宽背直,仪态端正气度不凡,完全符合后世人对皇帝的一切想象。 施行早眼睛一亮,在心里连连点头。 不愧是帝制开创者。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大殿里落针可闻,施行早左右环顾一圈,率先飞去左侧一张小案上。 “借廷尉吉言。”声音平静,落在殿中好像有回声,又好像没有,总之施行早听着,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幸好她不用马上说话,还有时间整理情绪。 话说在大秦,她是不是要说“吾”? 施行早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忽然想到一句经典的“无且爱我”,险些没笑出声来,顿时把“吾”抛之脑后,决定继续说“我”。 来者走近行礼,直抒来意:“臣来奏,《仓颉篇》已编写完成,中车府令撰写的《爱历篇》也基本完成。” 中车府令—— 赵高!!! 施行早一下子提起精神。 她想起始皇帝刚才对这人的称呼,“廷尉”,再结合他的《仓颉篇》——李斯! 那刚才门口那个,李斯还主动向他打招呼…… 那人职位应比他高一些?是丞相吗? 王绾还是冯去疾? “善!”嬴政出声道,“赐座。” 李斯看向左侧小案上的燕,那里本来是他的座位,单独觐见陛下赐座时他会坐在那里,不过既有祥瑞落之,陛下也没发话,他自然地转身走向对面。 李斯在案后席地而坐,落座就对上了燕看过来的目光。 嗯,确是祥瑞,眼神灵气逼人,背上羽毛也是乌黑发亮。 对视两秒,他移开眼看向始皇帝,开始仔细道出《仓颉 篇》后续要如何推行。 《仓颉篇》是为了推行秦小篆,以此来实现书同文的政令,是“书同文”落实下去的执行手段之一。 有近距离听这段历史的机会,施行早自然很认真也很努力地听,可…… 嬴政与李斯越聊越深奥,她只能大致听出两人是在商议如何推行“书同文”,即废除六国文字,确定秦小篆为统一文字。 后世史书上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今说起来却有诸多细节等待商榷,其中超过大半,施行早都听不懂。 本来就是文言文,偏偏两人语速还越说越快,不乏引经据典,听着更是让她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反正绝对比她大学一节课的时间要长,对话终于结束。 李斯告退离开时,施行早松了好一大口气。 听见房门开合,等到殿里彻底安静下来,她飞起绕殿内盘旋一圈,检查确认大殿里除了她和始皇帝、没有其他人了,才飞回到她的小案上。 抬眼看向上首,瞬息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也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施行早惊了一下,她——她还没说话呢,始皇帝怎么就盯着她看了? 嬴政见燕在大殿不断盘旋,猜测许是这四面高墙挡了路,正要唤人开窗,却先一步听见了一道声音。 诡异的,突然响起的女声。 “始皇帝。” 赢政握上身侧剑柄,剑出鞘时,眼睛也循着声音锁定了小案上的燕。 他用余光快速扫视四周,没人,地上也没有影子。 “始皇帝,是我,燕。” 其实施行早很想说自己是玄鸟,但后世推测的结果,并不是当下百分之百的事实。 如果刚认识就出了差错,那她就很难再让人信服。 嬴政挥掉案上杯盏,掉在地上发出声音,“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门就被从外推开,一众脚步声由远及近。 施行早赶紧振翅飞上房梁。 夭折了? 不会吧不会吧。 她不会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为首之人目不斜视,快步走到嬴政跟前:“陛下。” 嬴政抬头深深凝视着燕,沉声吩咐:“搜查殿内,仔细些。” “唯。” 侍从们动作很快,确认了殿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嬴政思索几息,道:“都退下吧,蒙毅,你留下。” “唯。”依然是那道声音。 谁?! 施行早找到声音主人,蒙毅。 不是武将的“文艺武将”。 她小时候看电影,还真以为蒙毅是个武将来着,结果初中学历史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武将是他哥、蒙恬。 历史上的蒙毅是一个实打实的文官,还是朝廷重臣,始皇帝的亲近随侍。 她实在好奇,干脆飞下去凑近了看。 反正蒙毅是始皇帝面前排的上号的近臣,一旦开始种地—— 啊不是,一旦开始建设明月星球,他肯定是第一批去星球上的臣子,早晚都要认识的。 “蒙上卿。” 女声出现时,蒙毅一个激灵,几乎是控制不住想拔剑。 谁?! 谁在说话? 刚才他分明仔细搜过殿内。 这下嬴政确认了。 就是燕。 会说人话的燕,看来果真如廷尉所言—— 紫气东来,燕入宫殿,大秦吉兆临门。 几个呼吸间,嬴政就想好了此祥瑞的用处。 3. 第 3 章 嬴政饶有兴致看着她:“尔能言人语?” 施行早点了下头,回道:“当然,我可不是普通的燕!” 嬴政、施行早一前一后的对话,唤醒了也惊到了蒙毅。 他看着燕,明明就是随处可见的燕,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分别,可为什么偏这只燕能言人语? 不是机关术,周围也没有藏匿之人,声音就是此燕发出无疑。 他记得《山海经》中描述黄山之鸟,“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鹦鹉”,可鹦鹉学舌也只会重复人言,哪里能做到对答如流?[1] 蒙毅审视着燕。 “燕”好似浑然未觉,只看嬴政,道:“我本来生活在一处无忧无虑之地,不料一睁眼到了这里,随处可听秦王一统六国的丰功伟绩,听多了难免心生好奇。故而,我就来寻始皇了。” 也不知道她这大白话效果怎么样…… 早知道会穿来大秦,说什么她也去报个古汉语班深造一番。 嬴政若有所思看着她。 燕说无忧无虑? 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不好奇? 施行早心里纳闷,秦皇汉武,不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寻仙问道爱好者吗? 她这意思多明显啊…… 嬴政端坐上首,神色与刚才一般无二:“听燕所言,燕是为我而来?” 她就说嘛,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施行早心里有点小激动,幸好她现在只是一只鸟,毛绒绒的脸上什么也不会显,不用担心被这群人精看出什么端倪。 她沉默下来,既在斟酌语言,又为了做足世外高人的范儿,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是也不是,我知始皇胸怀四海,统一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嬴政心神微动。 “我是来跟始皇合作的。” 嬴政正襟危坐,做足了聆听姿态:“既是合作,还请燕直言细说。” 蒙毅主动退后,立于一侧。 “我有一物先请始皇观之。”施行早招呼二十,“明月星球。” 一颗闪烁着光芒的圆球凭空出现在大殿中,球体光滑圆润,飘在半空慢慢旋转。 嬴政心神狠狠震了一下。 方才他还有所怀疑,怀疑这是不是六国遗老耍出的小把戏,特意训出这只燕来装神弄鬼。 可现在看见这颗光球,看见燕—— 不,或许不是燕,应只是一副躯壳罢了。 “始皇,此乃我之家园。”施行早暗戳戳引导他,“它原本是一片净土,可惜毁于一旦,亟待建设。” 建设?! 嬴政提起精神,巧了,他的大秦也亟待建设。 “我家园有良田沃土百万亩,无奈苦于无人可用,故而只能荒废。我想陛下今后无论作何种打算,应也不会嫌粮食多,我要谈的合作就在于此。”施行早点到为止。 蒙毅疑惑。 燕的“百万”和大秦“百万”是一个“百万”吗? 百万亩良田,难道都在这颗小小的光球里? 而嬴政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敢问此处究竟多大?尔可是用仙术将良田沃土尽数归于此处?” 施行早:“……” 怪不得徐福一骗就上当,送人送钱还送船。 她有意避开仙术这个问题,只问:“始皇可愿随我一同观之?” “正有此意。”嬴政利落地站起身。 他倒要看看“燕”所言是否属实。 “陛下!”蒙毅急道,“陛下怎可——” “休要多言。” 嬴政朝殿下走来,起身似一座巍峨的山。 他坐着不太显,站起来施行早才惊觉,好高! 原来始皇帝真的好高! 她脖子都仰酸了。 小案上的燕向后使劲仰头,小小的脑袋几乎快要翻折过去,嬴政走着走着慢慢停下脚步,没敢离太近。 他穿了一身黑红色长袍,上黑下红,不过那红色不是浓烈的正红,而是介于红与黄之间的颜色,像浅红色,也像橙色。 他停在施行早一丈远的距离,隔着烛台,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映衬在他衣襟上,微微摇曳的火光穿过了她记忆里匮乏的秦史,照亮了嬴政。 在这跳跃的朦胧烛光里,嬴政的声音却又格外清晰:“敢问燕,我该如何观之?” 他问得直白,看过来的眼睛也是一片坦然,施行早紧绷的心弦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也跟他一样坦然道:“我也不瞒始皇,只有建设者才能进入我的家园。” “建设者?”嬴政缓缓念出这个陌生的词语,结合燕方才所言,倒是不难理解,“只是百万亩良田,需要的‘建设者’恐不在少数,燕可否再具体些?” 如此一来,燕找他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施行早往具体了说:“眼下我只需要110人,其中有100人是临时工,在这轮劳作结束后,除非日后我再找他们做工,否则他们不能再回到我的家园。另10人是正式员工,他们不像临时工只能来一次,劳作结束后也可长期、自由进出我的家园。” 嬴政看着她,好长一阵没说话。 施行早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与他对视片刻,主动问道:“始皇可有什么疑问?” 疑问?嬴政心里有很多,不过若说其中之最? “燕”说话古怪新奇,却都不难听懂,甚至他听着似是与他们语言同出一脉。 就是过分直白了些。 不含蓄,也不够文雅,但胜在很好理解。 “燕所言,正式员工可还需什么条件?亦或什么代价?”嬴政虽然心动,但更多的,还是面对未知的谨慎。 “比起只做工一次的临时工,正式员工等同于是我的长期合作伙伴,没有额外附加条件,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代价。”施行早心神一动,银色的时空穿梭卡出现在半空。 穿梭卡正反面中间都是明月星球的简图,星球四周繁复的纹理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卡片正面右下角写着: [明月星球星球长,施行早] 她振翅飞向这行小字,并朝两人问道:“始皇和蒙上卿可愿随我一起?” 她打算下剂猛药,要是他们不跟过来,她就带点土回来,当场表演一个“大变黑土”! 蒙毅急道:“陛下,臣——” “卿随朕一同前去。”嬴政语气果决。 不说别的,只论“燕”显露人前的本事,蒙毅就没必要单走这一遭。

信任在合作中是最重要的一项,况且走这一趟,也能让他确定一些事。 施行早心里乐开了花。 不愧是始皇帝。 附属穿梭卡这不就找到主人了吗? 她喜滋滋地拿出两张附属穿梭卡,同时空穿梭卡一样制式,上面的星球简图和周边纹路也一样,只是没有右下角那行小字。 “始皇,蒙上卿,尔等只需对面前这张卡片说出自己名字,收下这张卡片,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我的明月星球了。” 施行早说完,两张附属穿梭卡自动飘来两人身前停下。 卡片? 是这法宝的名字吗? 嬴政默默记下这银块表面纹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充斥在他心底,在这不断闪烁的光芒里,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畅快。 “燕”是懂他的。 对他而言,六国统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也有很多。若是这件法宝里真有百万亩良田,良田上再种满粮食,一茬接着一茬——那他就能做更多的事。 更甚者,法宝里的良田,应比这世间最好的良田还要好吧? 许是产量更高,一块地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庄稼; 许是熟得更快,“燕”挥挥衣袖、眨眼功夫就成熟了; 又或许……还有他根本想象不出的神迹,只有去亲眼见了才能知晓。 他定定看着附属穿梭卡,看了半晌,才说出自己名字。 “嬴政。” 话说出口,嬴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他也是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眼下自己叫自己,陌生却又熟悉。 很快,银块右下角自动浮现出了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仍是他熟悉的秦小篆。 蒙毅看见,紧随其后,也赶紧叫出自己名字。 嬴政看见名字显现在右下角,待笔画全部落下时,一阵刺眼的银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检测到附属穿梭卡成功绑定嬴政,触发位面隐藏任务,为始皇帝送上一颗农业星球,请确定是否查收。”二十的声音突兀在脑子里响起,施行早蓦地一愣。 隐藏任务? “主人,隐藏任务全凭自愿,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接受。”二十向她解释,“因为您身处时空的特异性,加上第一张明月星球附属穿梭卡绑定员工的特异性,两者共同触发了隐藏任务。” “通常情况下,隐藏任务的奖励会跟完全建设星球的奖励价值相同,是非常丰厚的。” 价值相同? 那岂不是双倍奖励?! 那还等什么,施行早心道,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接受隐藏任务。” 二十:“滴——请〔明月星球星球长〕施行早查收本次时空穿梭任务。” “任务一,星球长等级提升至100级,完全建设明月星球。” “任务二,为始皇帝送上一颗农业星球,完全解锁明月星球三块大陆。” “当前任务进度:星球长等级1,可种植土地面积为10000亩。 经检测,可种植土地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疏松,水源充足,建议种植农作物,水稻。” 4. 第 4 章 施行早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田地,脑子里二十的声音还在继续。 “当前可种植土地位于南月大陆,现公布明月星球南月大陆农作物种植规则: 一,南月大陆可种植土地面积为30万亩,平均划分成3个农场,分别位于大陆西北、西南和正东方向,您目前身处正东方向农场; 二,南月大陆每个农场只能种植1种农作物,每个农场种植面积过半,才能解锁下一农场,请谨慎选择您要种植的农作物; 三,南月大陆成功收获2种农作物,才能选择解锁下一大陆。” 她身旁,嬴政也在眺望这片看不见尽头的土地。 目之所及,全是黝黑肥沃的耕地,开阔又平整,直接就可以种植庄稼了。若是这些庄稼都能为他所用,那大秦的版图必能再大一些、更大一些——终归他永远不会觉得满足。 嬴政深深吸了口气,呼吸间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阳光倾洒大地,温暖宁静,好像眨眼就来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可咸阳分明连续阴了三天,正值九月,即将迎来凛冬天。 他看向施行早,眼神里满是期待:“燕,敢问百万亩良田,皆如此地这般吗?” 施行早愣了下:“并非都如此。” 嬴政热切问道:“莫不是还有更好的田地?” “……非也。”施行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种植作物不同,土地自然也不同,譬如此地适合种水稻,但若换成小麦,必然会收成不丰。” “政受教了。”嬴政听懂了,转而问起种小麦的土地:“燕可愿带我前去麦地观之?” 这……这怎么跟她预期不一样? 始皇帝也太淡定了吧? 难道他就不觉得惊奇、震撼吗? 这可是异度空间哎,这不比徐福那个大骗子说的空话白话漂亮话有效果? 看看旁边蒙毅,眼睛都瞪大了,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吧? 施行早想不明白却也不好直接问出来,略一思索,道:“始皇日后自可看见更多田地,只是眼下,地要一块一块种。如今我只拿出了一万亩良田,并有对应水稻秧苗,待这万亩良田里的水稻丰收,我才会拿出更多田地。” “我明白了,燕尽可放心,我会尽快着人来种稻。”嬴政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只是不知,燕所言‘临时工’劳作结束才能离开此地,那中途用膳……该当如何?” 干粮倒是其次,百余人的吃食很好准备,他想问的实际是如厕,只是问出来委实不雅。 施行早正色道:“始皇倒是提醒了我,临时工做工时吃住皆在此地,这些事我会安排妥当的。待他们种完水稻离开之际,我一并给他们结算这些天的工钱,劳烦始皇着人告诉他们,做工的人可以自行选择要布要粮或是要钱,若是要钱,我会支付给他们相对应的金。” “燕此言差矣,他们——”嬴政顺着她的说法,照着她的语言习惯道,“他们的工钱合该是我来支付,燕如此客气,可是与我见外?” 施行早想也不想:“这倒不是——” “那就这样说定了,工钱就由我来支付。”嬴政肯定道,“燕来寻我合作,我自然要拿出我的诚意,还请燕不要推辞。” 施行早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转而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此事就全权交由始皇,日后这田里收成,我们就按照四六分账,我四你六,如何?” 按照时空穿梭招工规定,她与秦始皇该是五五分账,但以后要种植的土地只会越来越多,相应工人也会越来越多,工钱将会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让利一成作为工钱,合情合理。 嬴政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没再同她继续推诿客套,爽快道:“如此甚好,我先代他们谢过燕了。燕请安心,我会同负责此事的治粟内史言明此事,工钱会严格按照做工时长支付。” 百万亩良田的一成收成,这显然代表了燕对“工人工钱”一事的态度。 “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眼看解决了最重要的事,施行早忽地轻松下来,“对了,始皇也别再叫我‘燕’了,我的名字是施行早,施是布施的施,行早就是早早赶路的意思。” “我的家乡一般都是直接称呼名字,没有另外取字,你们可以叫我‘行早’,把这当成我的字。”她知道古人通常不会直呼大名,“我今天就往田里蓄水,工人的事就有劳始皇费心了。” 嬴政轻笑着说:“此事不叫费心,合该我上心,行早人如其名,我自然不能落后。” 一热一凉间,嬴政回到大殿,再看周围熟悉的物件,仿佛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他轻轻摩挲手里银块,燕、行早叫它卡片,也是奇怪,明明有如此多花纹,可这卡片摸起来却是平平整整,没有一道凹痕。 “传隗状、王绾、内史腾觐见。” “唯。”蒙毅领命,离开之际却又想到,“陛下,臣……” 他双手递出刻有名字的时空穿梭卡。 嬴政看着卡片上的名字,道:“日后蒙卿少不了出入明月星球,此物需随身携带,不示于人前。” “唯。”蒙毅走出大殿,外面已经黑透了。 烛炬火焰烧得极旺,蒙毅走下台阶,火花带着温暖的热气,经过它们,浑身都被烤的暖乎乎的。他双脚踩在地上,走过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宫道,天黑天亮,晴天雨天……从未像现在一样忐忑不定,却又满是干劲儿。 燕所言极是,六国统一只是开始! 已是戌时中,王绾和隗状刚确定了度量衡的统一标准,看天色已黑,本打算明日一早再找陛下禀奏此事,可蒙毅却深夜前来传唤…… 王绾直觉不对。 日暮时分,他才从咸阳宫出来,彼时陛下并无着急催促之意,莫不是李斯从中作梗? 他边往外走,边问道:“蒙上卿可知陛下传我二人,所为何事?” “二位丞相去了就知。”蒙毅又道,“此次陛下一并传唤的,还有内 史腾。” 王绾诧异地看了眼隗状。 内史腾可没有直接参与大秦当下的新政令。 隗状也想到了这一点,内史腾负责京都咸阳的总事务,陛下传唤他,看来此事关系重大。 此次传唤,绝不会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大一统事务。 两人心思百转千回,跟随蒙毅入宫觐见,得陛下赐座后,王绾向左隗状向右。 因是大秦的左右丞相,他们曾数次分坐陛下左右,对自己的位置早已是轻车熟路。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走到案后,隗状落座,王绾也要落座时,一只燕突然闪现在他的小案上。 眨眼功夫,小案上出现了一只燕! 可他分明没有眨眼,清楚看着这只燕莫名出现,不是从旁边飞过来,就是凭空幻化而出。 王绾怔了一瞬,闭眼再睁开,燕还在。 不可能!他老眼昏花了吧?! 他不信邪,再闭眼睁开,燕还在。 “王君?”隗状奇怪地看着王绾。 他落座后才面朝王绾,只看他一直站在案边,堪称失态地盯着案上的燕。 虽然他不知这燕从何处飞来,但终归只是一只燕而已,想来是从哪扇没关严实的窗子飞进,即使飞停在案上,又何需如此出神? 面圣失态至此,实在失礼。 可王君一贯恪守成规,究竟为何晃神? 王绾心乱如麻,他听见隗状叫他,也回过神来了,可脑子越清醒,刚才那一眼的记忆就越是深刻。 “臣参见陛下。” 内史腾来了。 王绾抬头看去,来者头发已不再乌黑,但精神矍铄,衣冠齐整。即使从更远的官署赶来,但内史腾也就只比他和隗状晚到片刻。 他低头重新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陛下,臣殿前失仪——” “无妨,我知丞相事出有因,此正乃我要说之事。”嬴政挥手笑道,“今日唤尔等前来,实为一件关系我大秦民生之大事。” 王绾下意识看向燕。 不会吧? 嬴政看向左侧小案,扬声道:“今日有祥瑞入我宫殿,为我大秦带来百万亩良田,以贺我大秦一统六国。” 隗状:“……” 内史腾:“……” 什么带来良田?? 施行早振翅高飞,上道地环绕三个人飞了一圈,出声唤道:“隗丞相,王丞相,内史。” 内史腾忧心忡忡。 大秦才刚刚统一,内忧外患,可君王却轻信鬼神之说。虽说燕吐人语颇为惊异,可“百万亩良田”一说,着实夸张。 隗状却是想起了王绾刚才的反应。 难怪……从古至今的确没有燕能言人语。 “在说正事前,我想先带尔等去一个地方。”施行早振动双翅,三道银光从翼下飞出,直直飘去三人面前停下。 三张属于正式员工的时空穿梭卡。 5. 第 5 章 蒙毅看见他们的反应,心里舒坦了。 看来不止他一个人心神俱震。 “尔等只需对面前这张卡片说一遍名字,以后就可凭此自由出入我的法宝。” “法宝”一说,施行早还是刚从始皇帝那里学到的。她听着比“明月星球”更能唬人,就拿过来用了,现学现用。 “我叫施行早,尔等叫我‘行早’就行。”燕神采飞扬,声音里的好心情任谁都能听出来。 隗状、王绾和内史腾齐刷刷看向上首,嬴政姿态从容,神色平静,显然早就知道、并默许了‘燕’的所有行径。 王绾暗暗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还年轻着呢,怎么可能会看花眼呢? 看来方才,‘燕’应是从她“法宝”里出来,而那“法宝”,陛下也考证过了,证明确有此物。 “王绾。”他声音刚落,就看见法宝右下角在写他的名字。言出法随,可他却根本看不见、也猜不透是何物执笔。 他心中惊骇,忽地记起陛下方才所言,果断相信: 此确乃大秦祥瑞,不容置疑! 隗状细细打量面前这张薄薄的银片,做工细致打磨平整,只是上面图案纹理,他平生第一次看见。 内史腾惊疑不定。 昔日楚国上下信奉巫鬼,他年少时颇觉新奇,特意与几位游侠一同去楚国探查,后来几经追查,确定“巫鬼”之论实为志怪传说,以此治病救人更是无稽之谈。 后来他来到秦国,秦王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从未传出过有“信巫求神”之言。 方才却说燕为“祥瑞”,看来此燕必定不凡,思索间,他说出名字,声音落下,耳边响起了隗状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说完,都看见自己名字显现在了银片上,连王绾当场消失都没发现。 虽然内史腾先说隗状后说,但隗状名字笔画更少,两个名字几乎是同一时间写完,人也紧随其后同时消失。 眼前闪了一下,忽地天光大亮,视野清晰。 眨眼间便地覆天翻。 “这——”内史腾愣住。 难道巫鬼之说是真的? 难道早年在楚国,他只是没有发现真的巫鬼? 隗状定定看着田里肥沃的黑土,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就是燕的‘法宝’吗?”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能亲眼看见天降祥瑞。 “内史腾。”嬴政等他们都来了以后,才用穿梭卡过来,蒙毅没来,留守在殿里以防突发事务。 内史腾闻声转身,恢复镇定,行礼道:“臣在。” “明日,尔从咸阳城征召一百农夫,此次徭役无需携带口粮,待劳作结束后会统一按天结算工钱,以秦半两为准,若有想要粮布者,可去市集优先购买。”嬴政很快下了指令,“此中细节暂时不予公示,若中途遇见问题,二位丞相协商处理。” “唯。”三道应答声响起。 内史腾却是疑惑问道:“陛下,一百农夫是否有些少了?” 嬴政老神在在:“我与行早商量过了,目前先拿出一万亩良田种稻,只用这百人,待万亩稻田丰收之后再言后续。” 这是‘燕’的考验吗? 内史腾在心里快速计算,一个人一天插秧只在半亩左右。这次征召农夫势必要找最好的那一批人,每人每天就按半亩算,一百个人一天插秧也就才五十亩。 一万亩水田,工期近两百天,约七个月。 内史腾记起‘燕’的名字,斟酌着说:“陛下,行早,若是确定只征百人,那工期就有将近七个月,征兆的农夫必然会错过明年春耕。故臣斗胆提议,在征召时,先预付他们一些工钱,以安抚民心。其次,若有人家中生变,其家人也有应急之策。” 不愧是始皇帝的大臣,施行早惊喜看着他,这么快就能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难怪能当上咸阳市市长呢。 不过春耕的确是个大问题,总不能为了建设明月星球,不管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了。 施行早问道:“现在是几月?” 内史腾:“今日是九月十二。”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春耕应是在立春之后?”施行早说的是北方地区,不管是古时还是现代,北方都要等土壤解冻后再下田。 内史腾应道:“不错,立春乃万物之始,每年我等都会在立春前后准备春耕事宜。” 立春一般在腊月或正月,也就是农历十二月或一月,距今还有三个多月,足够了。 施行早一本正经道:“内史放心,我知农事乃国之根本,我不会让农人错过春耕的。我这‘法宝’里与外界不同,这里两日外界才过一日,是以即使在此地耕种七个月,外界也才过去三个半月,时间上应该差不多刚刚好。” !!! “外界一日,此间两日?”嬴政先是一愣,随即就因这从天而降的惊喜清醒过来,“行早,敢问从今日起,我可在此地批阅奏章否?” “……” 施行早也愣住,却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原来史书一点没夸张,每日批阅一石竹简,经手几十公斤。 不愧是你,始皇帝。 “当然可以,只是始皇每次带来的东西,都会跟你一起离开这里。”施行早想想又道,“所有人都是这样,无论是正式员工还是临时工。” “彩!”隗状欢呼道,“如此一来,我等就有了更多时间细细商讨朝政要事。” 嘶……君臣如出一辙。 “绾在此谢过施君。”王绾拱手行礼后,内史腾、隗状也紧跟其后。 施行早振翅飞下,与他们视线齐平,他们低头时她也低头。 依次打过招呼后,施行早按照跟始皇提前约定好的,开始送客:“诸位,接下来我需为耕种做些准备,法宝会暂时关闭一日,明日午时尔等即可进入。” “若是中途遇见任何问题,行早可随时来寻我等。”嬴政认真看着施行早。 “始皇放心,我不会客气的。”施行早声音欢快,果然找始皇帝就是靠谱! 轻风拂过衣襟,吹动袍角,送走了君臣四人,带来了二十:“主人,你是要选择建设者住宅区了吗?” “当然了,以大秦君臣的效率,我丝毫不怀疑,明天午时,我应该就会收到一百农夫找齐了的好消息。”施行早思考了一会儿,“二十,这片农场以后只种水稻,那叫它水稻农场吧。” 二十:“收到,已为农场成功设置农场名称,现打开水稻农场详细地图。” 一张细长的地图悬浮在施行早面前。 农场呈南北走向,外形就像一粒圆润的大米,她位于最北处,往南十分之九的区域都是灰色的,上面显示: [待解锁] 施行早试探问道:“二十,住宅区能建在没解锁的地方吗?” “当然可以,住宅区能建在农场里、以及农场边缘任何一个地方。只是如果选择修建在没解锁的地方,那就只有等那个地方成功解锁后才能使用。”二十完全按照规则来。 施行早一听,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就建在目前这一万亩土地的最南边吧,建在东南角,农场边缘。” 地图相应位置弹出一个红点,施行早看它若隐若现,不假思索道:“确定了,就建在这里。” 二十:“请选择建设者住宅区房屋类型。” 地图旁边,弹出一个光幕。 【1.木屋(松木/杉木/枫木/榆木/橡木/桦木/柳木/桃木/梨木/樟木) 2.竹屋 3.茅屋】 “……没了?”施行早还想给秦人一些小小的震撼呢,“不说钢筋混凝土了,最起码也给我来个砖头房吧?” 二十:“主人,砖头房是十级以后的房屋,至于您说钢筋混凝土,那得三十级往后了。” 施行早无奈:“好吧,那就竹屋。” “主人不考虑木材吗?这里可是有足足十个选项呢。” “不管用什么木头,反正最后效果大差不差,没准还没咸阳宫好看呢。不如选竹屋,配上咱这没解锁地带的雾气,起码还有种飘逸出尘的隐士范儿。”施行早又道,“还有一个就是,我从来没有住过竹屋,还挺向往的。” 北方地带干燥寒冷,竹子易开裂,她从小到大也只在零星几个景区见过,据说维护成本颇高,既需防火防潮,又要防虫蛀、禁锢节点。 但这里不同,农场的温度湿度会控制在最适合作物生长的数值区间,另外系统出品包揽售后服务,她根本不用担心后续维护。 “根据现有人数,现为您修建建设者住宅区。”二十停顿一下,“目前共有时空穿梭卡110张,房型有单人房、双人房、三人房和四人房共四种,每种各11栋。其中,三人房和四人房是两层竹楼,单人房和双人房均是单层。” 二十说完,平地起高楼,远方还是浓浓的迷雾,但近处却变出了一个村庄。 施行早眨了下眼睛,回过神就后悔了:“早知道建住宅区这么快,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好,当着始皇帝和那些大臣的面,展示一下我的‘仙术’。” “主人,以后会有机会的。”二十提醒她,“现在你需要考虑一个问题,人数超过百人就可以修建食堂了,食堂也属于住宅区的一部分,也是免费修建的。但修建食堂以后的所有餐饮开销,均需您自行承担。” “这个我知道,多少钱?”施行早下意识点出她的系统宝库。 “宝库”是系统货币和贵重物品的空间仓库,她穿越带了自己的126克黄金,全部存放在‘贵重物品’里,系统货币是新手大礼包—— 〔10000〕 “主人,请问您是要购买粮食蔬菜、厨具餐具开火做饭,还是直接购买餐饮熟食?” “熟食。” 开火太麻烦了,眼下还是赶快种地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开火。 二十:“根据劳作内容分析,建议选择成人一日三餐(重体力活版)。再结合秦人的身体素质,每人每日有30/40/50三种选择。” “50!”施行早果断选择,“我们要最好的!” “余额扣除中——滴!余额不足!购买失败!” 1人50,1天5500,她余额还不够吃两天的。 施行早很快计算出,别说1天50了,就是1天30,10000也就只够吃三天啊? 施行早灵光一闪:“二十,能赊账吗?” “检测到主人是第一次做任务,尚处于新手保护期,新手保护期内能且只能赊账一次,但赊账购买物品只能选择最低档次。” “30的那一档?” 二十:“主人放心,无论哪一档都包含了人体必须的营养元素,只是30档没有40档和50档的菜品丰盛。” 施行早叹了口气:“那就先要30的吧,等我挣到钱了,再换成50的。” 二十:“那主人选择食堂位置吧。” 施行早:“建在住宅区中间,以后再扩建竹屋就围绕这个食堂,把食堂作为水稻农场住宅区的中心。” 食堂是一栋很大的两层竹楼,门窗大敞,一楼放满了排列整齐的竹桌竹椅,一眼看过去就像来到了大学食堂。 二楼倒是颇有设计感,仗着有翅膀,施行早直接从二楼窗子飞了进去。 6. 第 6 章 “食堂?” 嬴政仰看屋上牌匾,王绾、隗状分立左右,虽然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个词,但这意思实在直白,一看就晓得是农人日后用膳的地方。 王绾快速轻点过堂下桌椅数量,道:“此远超百人矣。” 言下之意,看来他们猜测不假,燕说的百数农夫就是对他们的考验。昨日他们回去以后商量了半个时辰,除了敲定此次服役农夫该怎么挑选,就是在揣摩‘燕’的用意。 隗状蓄了一把八字胡,上唇两撇,说话时自然下垂的胡须随他嘴巴一动一动:“此案颇高,非我等熟知的跪坐也。” “始皇,二位丞相。”施行早从二楼窗里飞出,在半空掠过一条黑灰色弧线,悬停在嬴政正对面,“这里以后就是诸位就餐的地方,我带诸位去里面看看吧。” “有劳行早带路。”嬴政一袭玄衣,腰佩组玉佩,多件玉饰用丝带串联在一起,行走间轻微摇晃,施行早移开眼心里却还在惦记。 她从二楼飞下来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始皇帝腰间的组玉佩,想起‘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着实是有一定的道理。玄衣单看过于单调,但玉佩一系,感觉就浑然一变,她看得心头火热,有机会必须想办法从始皇帝手里要一套。 不为别的,单纯收藏。 竹楼外表金黄,走进去看见房梁结构,精巧细致,巧夺天工,嬴政心里微微一动。 秦灭六国,每灭一国他就会着人在咸阳塬上仿建该国宫殿。一来是为了显示秦军之威、彰显他至高无上的皇权,二来就是因为他也喜好这些不同的宫殿。 六国宫殿各有特点,昔日他在赵国为质,数次仰看那些高大巍峨的宫殿,也数次在心中暗暗发誓,提醒自己,日后他一定要有一座比赵宫更宏大的宫殿。 现在,他做到了。 不止赵,韩魏楚燕齐,昔日这些强敌的宫殿如今都只是他咸阳宫的一部分而已。 不过眼下还是种稻为重,等这茬粮食丰收,他再询问这竹楼是如何盖这么大的。 食堂一楼,最里面一长排是后厨区,后厨区与售卖区用透明玻璃做了隔断,施行早带他们经过时,还不忘嘱咐:“小心玻璃。” “玻璃?”嬴政站在玻璃侧边,凑近细细打量还不到半寸宽的玻璃,轻薄、平整光滑,他莫名就想到了带他来到这里的时空穿梭卡。 两者质地似同出一脉。 就是不知,这玻璃可还有什么神效? “此物甚妙。”王绾当即想到,“若是用它做屋顶,不,做屋顶不妥,用它做窗应是极好的。” 隗状摸摸胡须,颔首道:“不错,做屋顶夏天势必会太晒,做窗再是合适不过了。” 施行早:“……” 君臣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虽然她知道玻璃是用石英砂、也就是沙子做的,但具体步骤她又没上手试过,以后有机会也可以试试,不过最起码也得等到她有手以后吧,眼下还是算了。 施行早无动于衷,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 嬴政只能暂且作罢,走向里间。 他一脚踏进去,穿过玻璃墙,顷刻间走入了一个全然陌生、却让他心向神往的世界。 后厨干干净净,按照标准的“后厨仓库—粗加工—精加工—烹饪区—出餐区—回收台”流程,从入口到出口分成了一块块独立的区域。 虽然台面上没有任何厨具餐具,但干净到能照镜子的瓷砖墙、头顶亮如白日的发光体……一切的一切,他们从未见过。 嬴政仔细看过每一件物品,他看得很慢也很细致,像是要把它们全记在心里。 施行早不催促也不解释,只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悠悠道:“这里就是食堂的后厨了,有机会的话,我们以后也会用到的,届时我会再准备厨具餐具。” “后厨?可是庖厨?”王绾寻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也没瞧见有生火的地方。 嬴政也没看见柴火,不过如今连世外之地都有了,区区一个庖厨,无论再特别,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是的,因为厨房通常位于正厅后面,故而叫它后厨。”施行早解释道,“不过它跟庖厨也是一个意思。” 隗状却是想到:“敢问行早,日后农人的朝食?晡食?,便是在这外间吗?” “是的。”施行早带领他们从出口走出去,“不过以后皆是一日三餐,时间在每天辰时、午时和酉时,农活辛苦,不吃饱可没力气做工。” 隗状想起陛下昨日曾言,‘燕’心善广爱,看来此言不假。 “二楼还有独立包间,诸位可随我一同前来。”施行早浑然不知隗状心中所想,只兴致勃勃地充当导游,领他们参观。 这可都是用竹子做的哎,高洁清雅,想来应该很符合他们的喜好。 通往二楼的楼梯分列在后厨左右,中间只用透明玻璃做隔断,嬴政走过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默默盘算……也不知是否能用重金购买此精巧之物,他的宫殿实在太大,烛火昼夜不息,忙时他总是不知白天黑夜。 若能用此物做窗做墙,窗外再种上一些花草,此景定然不错。 只可惜金银终究只是俗物,想来‘燕’也不会喜欢,送来若是若巧成拙实在不妥,还是得细细琢磨一番。 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四面墙壁上的窗子全都打开,微凉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嬴政站在屋里远眺四周,奇道:“为何外间有如此多雾气?” 施行早意味不明道:“若我等此番顺利,待种下的水稻丰收时,便是这些迷雾退散之时。” “哦?此中也是良田?”嬴政一点即通,“莫非也是黑土良田?” “正是。”马上就要开始干活了,她当然要给足合作方动力。 但嬴政却不如她预想中的惊喜。 他面色平静,只有眼神里略带渴望:“此迷雾中的良田,我们还种稻吗?还是会种上一些新奇之物?” 他暗暗期盼能得到一个世间没有,却有神效,最好还能长生不老、或者药到病除之物。 施行早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地里不种粮食种什么,还新奇之物…… “我们依然种稻,不过日后也有机会种新粮种,只是稻和麦是主粮,所以会优先种植这两种作物,也是为了保障黔首的基本生活。” 原来是要先种主粮。 隗状和王绾打起了眉眼官司。 嬴政略微颔首,正色道:“原来如此,行早心怀苍生,我实感钦佩,特在此代大秦黔首谢过行早。” 施行早也认真回他:“始皇言重了,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嬴政快速扫视四周,二楼比起完全敞开、一览无余的楼下,显得“凌乱”了许多。 不过这乱中有序,一道道弯曲的竹篱笆把楼上隔出了一块块分散的区域。嬴政还是第一次见到屋里这样修建 ,四个角各有一间封闭的小屋子,这应该就是行早方才说的“独立包间”了。 倒是不难理解,听一遍再看一眼,基本就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这种叫法直白,一目了然。 嬴政若有所思,眼下大秦正在统一文字,或可将其再简化些,最好就像‘燕’语这般,叫人一听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施行早:“食堂就是这样了,日后诸位也可来此就餐,每日三餐时间都是固定的。昨日始皇曾言想在此地办公,我连夜整修了住所,就在食堂周边,共有单人、双人、三人、四人四种房型可供挑选,诸位可有心仪的选择?” “多谢行早安排,我选单人。”嬴政第一个开口。 隗状和王绾对视一眼,隗状说:“我和王君选双人。” “单人房是单独的一片区域,双人房也是,三人房和四人房是错落在一起的。”施行早边飞边说,“单人房区在食堂的东北角,双人房是东南角,三人房和四人房位于食堂西侧。” 施行早先带三人走去单人房区,房间不大,从正面看就是一门一窗,门窗分占左右,肉眼可见的很小。 慢慢走近,嬴政也越走越慢。 还没走到跟前,他已经把屋里看了个完全……好小的屋子,还没他寝殿一半的一半大。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靠墙角安置的竹床,床边还有一个等高的方形小案。对面靠窗有一张很长的案,这些统统是用竹子做成的,只有床上的被褥是纯白色。 屋里的另一侧,从头到尾靠墙置了一个柜,不似大秦的低矮柜,及人高,里面有很大空间,嬴政猜测应是用来放置衣物的地方。 他里里外外看过一遍,确定整间屋里没有一件金银玉饰,质朴天成。 由此可见—— ‘燕’果真不爱俗物,看来用金银交换玻璃的想法,不妥。 不过倒也在他意料之中,有此种法宝在手,哪里还会看得上金银那些等常之物。 嬴政目光最终定格在进门右手边的一间小房子上,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几人走到门口,施行早率先飞进去,道:“这是洗手间,就是洗漱、如厕的地方。” 如、如厕? 离床这么近??? 王绾险些没控制好脸上表情。 嬴政没说话,隗状只能主动问道:“行早,其余房间皆是如此吗?” 施行早:“单人房和双人房都是如此,三人房四人房的洗手间是公用的,都不在房间里面,其中四人房楼上楼下各有一个洗手间。” 嬴政温声问道:“行早,不知我还能更换否?” 他想换成四人房。 “我突然想到,日后批阅奏章、或在此议事,四人房应是比这单人房方便些。” 确实是要方便一些。 单人房初衷就是为了“隐私”,单人单户单门,这里房子间距是四种房型里最大的。而始皇帝日常批阅奏章,还要时不时传唤臣子议事,住在这里对他、对大臣都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相比之下,四人间还有客餐厅,显然更适合君臣们议事。 “始皇,四人房需要入住四个人,一旦确认不能更改,入住之人也不能再去侵占他人住所。” 嬴政目光坦然,神色郑重道:“我知农人耕种辛苦,理应好好休息。行早信我,我会约束好来此地的所有官员,绝不会打扰农人种稻。” 7. 第 7 章 咸阳城。 大秦户籍制度以什伍连坐为核心,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登记严格细致。 内史腾昨日从咸阳宫回去,烛火几乎点了一夜,连夜整理过户籍,今早便圈定确认了这第一批、一百位农夫要如何选择。 眼下天渐渐冷了,冬天也没有地里的农活,黔首大多是做一些清闲琐碎的活计,纺织衣物、再修缮一下破损的农具……总之基本是坐等来年开春。 而朝廷冬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服役了。 所有的徭役,不说全部,大多也会避开农忙之时。去‘燕’法宝中种稻,虽然也辛苦,但起码天气适宜,不冷不热,光这一点就胜过了所有去服役的士卒。 更别说还有额外的工钱,一日三餐…… 这简单就是一件肥差。 他把这件事吩咐给两位得力助手,甲文、恶夫,两人皆跟随他多年,值得信赖。 甲文只比内史腾小六岁,沉稳守礼。 早在秦王政十六年,内史腾代理南阳守时,他就侍奉左右,知晓内史腾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眼下内史突然说要精于种稻之人,虽然甲文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问道:“可有年龄要求?” 内史腾与陛下、二位丞相商量过:“此次征召皆选青壮年,要力气大的种田好手。” “内史,可我实在不解,因何非要种田好手?难不成眼下时节,还能去种稻不成?”恶夫正值壮年,又生的高大,蓄了小半张脸的胡须,只要不笑就是一副凶相。 内史腾温和一笑,眉目舒展:“正是,此行就是去种稻,不止农夫,尔等日后也要跟着一同种稻。” “啊?”恶夫虎目一瞪,“真是去种稻?那岂不是捉弄我等?” “不可妄言。”甲文匆匆打断了他,“为人臣子,怎可背后私议君王?” 恶夫讪讪一笑,不敢再言。 内史腾看着二人,叮嘱道:“尔等知我为人,我从不言无把握之事。此次服役非同往日,工期预计四个月,包揽每日吃食不说,出发前还会提前预支一月工钱给其家眷。” 甲文得出:“据《金布律》载,役夫每日工价约?8枚半两钱?,若包伙食则约2枚,一月工钱即得60枚?”[1] 内史腾否认:“非也,此次每日按8枚算,一月工钱240枚。” 恶夫瞪着眼睛,愣住。 甲文心下也是惊疑不定。 不怪他多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着怪异,更是不能细想。 不止他,他去什伍征召时,被征召的农夫……好像也不信。 “成”自祖上六代起就是大秦人,精于农耕,是周围几什公认最会种田的好手。 甲文问了几户人家,谁知上门却看见他面色苍白,跛着左脚上来迎他。 他微微皱眉:“尔这是怎么了?” “吏,几天前我摔了一下,走不好路了,如今也不见好,不知吏亲自上门所为何事?”成忐忑不安,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甲文扫过他银白的鬓角,问道:“尔今岁三十有九?幼子年过十七,对否?” “对对对。”成连连点头,脸更白了。 难道是来抓他儿子的? “尔不必惊慌,此去乃是种稻,一为收成二为粮种。”甲文看出他的担忧,“无需自备粮食,且每日按8枚半两钱计算。这次征召只选良民,过往有作奸犯科者皆不能入选,是难得一见的好事,尔尽可安心。” 成脑子乱糟糟的。 种稻? 这个时候如何种稻? 或是……去往何处? 去了还能回来吗? 他的大儿子二儿子皆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见着,他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幼子了啊! “吏,我儿——”成想到死去的儿子,泣不成声,哽咽道,“吏把我抓去吧,我儿尚小,不会种稻啊!” “尔不信我。”甲文心中叹气。 大秦律法严明也苛刻,年年徭役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子去而不归”时常有之。 老翁如此担心也是人之常情,类者恐不在少数,还是需得徐徐图之。 他快速瞥过周围几户探头探脑的人家,扬声高喊,确保这些人都能听见:“此番若是成功,我等便能有更好的稻种,田里的收成也能翻上一番。当今大秦一统六国,尔等世代皆为秦人,应知我大秦历代秦君从不妄言。此去种稻就在咸阳宫内,不出咸阳,明年立春前必定归来。” “尔等皆知咸阳宫乃历代秦君居所,怎会有性命之忧?况且如今天寒地冻,哪里会有比咸阳宫更好的服役之处呢?”甲文慷慨激昂,“此去至多四个月,去前先结一月工钱,按每日八枚半两钱算,待归来时再去结算余下的工钱。若有想要粮布者,亦可凭此去市集优先购买。” 话音落下,听见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去咸阳宫服役?咸阳宫里还能种稻吗?” “要我说去就去呗,只要开春能回来就行,再说还有工钱拿呢。” “是啊,反正当下闲着也是闲着。” “可不嘛,别的不说给口饭吃就行,起码还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这天寒地冻的,地里又没什么活,在家也挣不到钱,还不如去混口饭吃。” “管饭每日还有八枚半两钱,这、这是好事啊!” 隔了段距离,甲文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最起码没再从他们脸上看出明显的排斥。 他再接再励:“此番征召,往日家中有作奸犯科者不入选;年幼年长者不入选;身体抱恙者亦不入选。尔既不良于行,我自不会强征,只是日后,尔怕是悔之晚矣。” 说完,他转身欲前往下一户看中的人家。 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就“嘎吱”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甲文转身看去,听来者问道:“吏,敢问此次服役果真在咸阳城内吗?” “果真在咸阳城内。”虽然甲文也觉得奇怪,但出于对内史腾的信任,他可以做下担保。 “安!”成急了。 他这傻儿子,不会是真信了吧? 吏明显是诓他们的! 他一听就知道吏是故意这么说的。 眼下这个时节,除非得天神相助,否则寒冬天里如何能种稻? 这不是捉弄人吗! 就算是去咸阳宫,也一定不会是好事,保不齐还有性命之忧!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 反正他不是不信的! “阿翁,我信吏,也信秦君。”安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们大秦打败了周边好些邻国,秦王那么厉害,定然不会欺骗他们黔首。 他知阿翁是担心他,怕他像两位兄长一样,去了就回不来了。但是吏都那样说了,他觉得不像是骗他,再说管饭、每天还另有8枚半两钱,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我叫安,是阿翁的幼子,吏把我名记上便是。”安身材高大,近八尺,本来他到了去服役的年龄,但因为他是家中仅剩的一子,故而暂时延缓服役。[2] 他肤色黢黑,眼睛更黑,又黑又亮。 成看着他,嘴唇上下颤动,混浊的眼睛里很快溢满了泪水:“尔……” 真是个傻小子! 真傻! 甲文看他这般反应,拿起刻刀的手一顿,长叹道:“我知尔 两个儿子皆死于灭楚之战,又听闻尔精于农事,这才特意来寻尔。我的上官是咸阳内史,今岁徭役缓征家中独子,就是上官的命令。这次征召优先选择同尔相似人家,也因上官考虑到尔等为我大秦付出良多,故而优先选择。” 什么? 成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翁,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安上前扶住老父胳膊,摸着他硌手的手肘骨,鼻头一酸,“我就在咸阳城内,哪儿也不去。” 那眶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划过成凹陷的双颊,没入衣领下。 甲文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成,非常认真地跟这位父亲说:“我保证,尔之子如何跟我走,便如何跟我回。” “吏……”成泣不成声,用手紧紧抓着安,手指用力攥紧,半晌才慢慢松开,像是没了力气,又像是终于妥协,“好,我信,我信尔。” 除了相信,他还能如何呢? 老天,为什么打完了仗还有如此多徭役! [安] 甲文一笔一划,面容冷肃,拿着刻刀把名字刻在了心里。 安之后,陆续也有人家主动找过来登记,但更多的,是他主动上门后得到的拒绝。 这些人家大多像安一样,甲文也能理解,把个中利害一一道出。这也是出发前内史腾的命令,此次征召绝不强制,不能有任何暴力、强制性手段,是以他连兵卒都只带了两个。 晌午,甲文和恶夫集齐了一百位青壮年农夫,皆是家世清白的咸阳人。不用准备干粮,拿上身换洗衣服就奔着集合地去了,百来号人皆年轻力壮,一看就跟往日征召的役夫不同。 其中,安是年龄最小的。 这是他第一次服役,他看看左右,只有一个是熟面孔,同伍的“惊”。 他正想同惊说话,却看见甲文和一黑壮男子远远走过来,立马闭嘴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一个人的头顶。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征召徭役,可却是第一次看见黔首这么抗拒。”恶夫同甲文咬耳朵,“尔可知其中缘由?” 虽然成功集齐了人,但甲文心里却十分沉重,他眉头紧锁,道:“因为你我二人去的人家,或有家人战死沙场,或有家人死于徭役,他们并不相信‘徭役’会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成功集齐、并已自觉列队的百人,眼神微动。再扫视过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心底那丝犹豫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变成一股细微的、从未有过的动力。 他瞧见安,只有那少年面露好奇眼含憧憬,十七岁,正是满怀热忱、一腔忠义的好年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人实在大胆!”恶夫凶狠说完,咂咂嘴道,“不过说心里话,换我我也不会过来。” 甲文深深吸了口气,道:“正因此,你我二人合该对这些黔首负责。” “如何负责?”恶夫声音更低了,“等去了咸阳宫,哪里还有你我说话的份儿?” 甲文坚定地走向黔首。 这些人皆用黑巾包头,同他一样,只是他腰间多了两样属于文吏的刻刀、磨刀的砥石,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都是秦人。 他走去他们对面,同他们站在一处,道:“诸位,我等今日前去种稻,一同去便一同归。” 对上,他相信内史品性,身在其位就要谋其职; 对下,他有责任、也有义务护佑他带来的黔首。 “那是自然!”恶夫第一个喊话。 点点星火燎原,他之后,百人一扫方才阴霾,气势忽地一高。 待这首批“开荒者”雄赳赳、气昂昂走去咸阳宫外时,守门的士兵甚至下意识拔出了佩剑。 “来者何人?” 8. 第 8 章 “此皆受陛下征召、为我大秦排忧解难之士。”内史腾从宫门里走来,头戴冠身着玄衣,笔直朝黔首走去。 “内史公。”宫门两侧士卒行礼退开。 内史腾穿过宫墙,走过一块块秦砖,走去秦人中间,道:“我是咸阳内史,腾。我知诸位心中有诸多疑惑,但若非真有良种,我焉能戏弄尔等?此行,就是带诸位去解惑的,日后种稻,尔等需谨记我今日之言。” “尔种下的每一株稻,不仅为己,更为我大秦万千黔首中每一人。日后稻种若能顺利推广,此皆尔等之功,诸位随我前来,陛下已等待诸位多时了。” 安听得眼睛一亮又一亮。 他就知道,秦王不会欺骗他们大秦黔首的! 他们大秦一定会越来越好! 百人农夫列队里,其他秦人也是各有所思。 此次服役…… 竟真是来种稻的??? 这可是咸阳内史,是大官,总不会欺骗他们这些小民吧? 所以,难道更好的稻种也是真的?! 不少人面色松动,麻木的面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 只要有希望,有希望就好。 内史腾走在最前面,带领黔首走进咸阳宫。 宫门两侧,守卫虽然没有阻拦,但无一不觉得惊奇、甚至荒诞。 咸阳城以山河为外郭,外城没有城墙,只有咸阳宫的核心宫殿有城墙。 这座宫殿自秦国第二十五代君王、秦孝公迁都咸阳时开始营建,商鞅曾主持修建,一直到秦昭襄王时期才基本建成。 在此之前,除却修建宫殿的工匠役夫,平日往来者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无一不衣着讲究、穿戴整齐。 可今日,这百数黔首衣着寒酸,甚至个别衣上还打着补丁,如何能够进入宫殿? 内史公说是陛下召见?真不是开玩笑吗? 可陛下为何要召见这些黔首? 士卒们站得依然笔直,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堆里打转儿,试图从中间找出陛下召见他们的理由。 而这些被打量者,无一不是第一次踏入咸阳宫,也是第一次面见这座宫殿的主人。 以前的秦王; 如今的秦始皇。 他们中,不乏有私下里议论过国君者。 可眼下真到了国君宫殿,却是脑袋空空,再也想不起来从前说过什么了,皆垂眸敛色,快步跟上前一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落下了。 安悄悄抬眼看宫殿,屋子又高又大,屋檐檐角翘得高高的,也不知道是怎样修建的。走近了瞧着好些瓦片上还有纹样,细细密密像渔网一样,却好看得不得了,是他之前想也想不到的精美。 原来秦王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虽然离得不远,却完全是两种天地。 他胆大地偷看两眼赶紧低头,继续紧跟前面人走,生怕被别人发现了。 安盯着前面人的后腿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叫他也没人说话,心思就又活络起来。 他排在队伍中间,抬头往前看很正常吧。 安先抬眼,从同行农人肩膀缝隙间,看见了带他过来的甲文,还有跟他一起的黑脸官。 这两吏跟随在内史左右,走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直,一眼看去就跟他们这些小民不同,是很具象的不同,他肉眼可见的清楚。 安看着他们,下意识也挺起了腰背,果然再抬头看得更远了。 这条路的尽头又是一座宫殿,高高地修建在夯土台上。 安远远瞧见屋脊上有一个小黑点,慢慢走近认出那是一只玄燕。 燕也朝他们看来,望着内史腾,也望着他身后一众衣着各异的秦人。里面有白色的麻衣,黑色的粗褐,零星几个身上还裹了略厚实的皮裘,只是她也分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施行早原本在大殿里等这些人,从中午等到下午,实在太无聊了,她又不想打扰始皇帝工作,这才飞出来透口气。 大殿里,嬴政端坐上首,一手翻阅竹简,一手提笔批注,案台左右摞了好几摞竹简。 “刷刷——” 听见玄燕振翅飞来,嬴政抬眼看去,施行早飞停在座下小案上,兴冲冲道:“始皇,他们来了!” 嗯,终于来了。 眼看‘燕’耐心明显告罄,再不来,他就要差人去传唤了。 嬴政搁笔,抬头朝敞开的殿门看去。 灰白的天色里,内史腾走上一层层台阶,一点点出现在殿外。越来越多黔首朝嬴政走来,重重身影逐渐盖过了今日欠缺的天色。 一门之隔,深深的殿里还烧着烛火,嬴政着玄衣,周身暗沉,尤其是那双眼睛。 安悄悄抬眼,本只是想偷摸看上一眼,却不料正好跟秦王对视上。他大脑一片空白,脊背一热,瞬间就出了一层汗。 糟了! 内史方才说过,不可直视皇帝。 他不会要受刑或者斩首吧? 安惴惴不安,机械地跟随前面一人动作,只是俯首时头更低,姿态也更顺从。 他想以此来展现自己的恭顺,暗暗恳请大王不要同他计较。 心乱如麻间,他听见从上传下一道威严的声音,并未说及他:“尔等皆是我大秦忠义之士,我知尔等家中皆有父兄为我大秦战死沙场,然六国不灭如有虎狼在侧。今天下一统,上苍感之,为我大秦降祥瑞赐良种。此番征召,名为徭役实为入神之地,非功勋之户能去矣。” 内史腾身后,甲文在咬文嚼字,反复思索皇帝所言究竟是何意。 还有那个蹊跷的“神之地”,显然是把内史也给糊弄住了。 恶夫却已经面色大变,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这一听就是那些见多识广的方士骗术,抓这些青壮力过来,该不会…… 该不会是要拿他们炼丹吧? 他可是知道,那些人炼丹什么都敢加! 现在连朱砂也满足不了他们了? 安没想太多,不过他本来也就不知道什么,这个年纪向来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好奇又冲动,轻易就会顾头不顾尾。 眼看皇帝没追究,他心底那股战战兢兢慢慢也就下去了,又听到如此奇诡之事,还是皇帝亲口说的“神之地”,更是抓心扰肝想快点过去亲眼瞧瞧。 不止他,其他黔首也是如此。 没有人想过秦王会骗他们,也没有人怀疑那“神之地”的真假,只是听见这番话,他们心底陡然涌现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酸楚像绳子一样绞在一起,狠狠绞紧了心脏。 秦王知道。 原来他知道…… 也都记得。 黔首们的委屈终于被看见,即使已经迟了,但终于被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被秦王,在这世代秦王居住过的秦宫里说了出来,帝王之言,重如山岳。 殿下,黔首们的心脏好像被用力揉搓了一下,结痂的口子生生裂开,昔日听闻父兄战死的伤疤在这里揭开,叫他们酸楚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大王说他们是功勋之户,还说这次征召他们过来是好事。 这是不是说明,大王心里也是挂念他们这些黔首的? 他们听见王说,“昨日,玄鸟从天而降入我大秦,为我等赐下良种;今日,我请诸君前往一同观之,如何?” 9. 第 9 章 施行早顺势飞起,特意飞到黔首正前方,见有人抬头看来,她就与之对视。 仔细看过这些人,逐一记住他们的脸,施行早又观察了他们的体格,发现无一不是身材高大、体形健硕者。 即使是黔首,这些人也绝对是黔首里条件不错的人家,比起她飞来咸阳城路上见到的那些,这百人似乎换上身兵甲,直接就能去打仗了。 “诸位,我叫施行早,会带尔等前往‘神之地’,我与陛下已为诸位准备好了膳食和居所,从明日起开始种稻,农务上有任何问题,诸位皆可来寻我。”燕扑腾翅膀悬停在半空,鸟喙一张一合,说出来的竟是地地道道的人话! 天,口吐人言的燕! 甲文恍惚,难怪陛下会言“神之地”,内史也信了此燕。 溯古追今,的确未曾有燕能言人语。 恶夫思维要更活络些,那所谓的“神之地”,该不会是吃了丹药后的臆想吧? 他可是知道,这些王公贵族最是信奉炼丹长生之术了! 皇帝叫他们过来,难道是要先赏赐丹药? 啊啊啊不要啊! 恶夫一个激灵,他信皇帝是真心的了,他知这些人最是喜爱丹药,轻易不会拿出来赏赐,但他不想吃那害人的东西啊! 他不是不经事的少年人,原本是一逍遥自在的游侠,在秦国没统一前,偶然遇险,危难之际得遇内史腾。后来选择追随他,既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是惊叹于他的才华。 在他看来,内史仿佛无所不能; 此番被欺骗,定是那驯养燕的方士作恶! 他知道那些方士用什么炼丹,他亲眼瞧见过,朱砂硝石硫磺……反正里面没一个能吃的,由此推之,用之炼成的丹药怎么可能能吃? 在他看来,那些丹药就是催命之物,服下没有立刻死,也会很快死。 他定要潜伏伺机抓住把柄,以报内史大恩。 切不可鲁莽,冲动。 恶夫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句话。 这是内史几次叮嘱他之言,如今反倒是提醒了他。 能把皇帝、内史都骗得团团转,看来藏匿在‘燕’背后的方士本事不凡。 他绝不能露出马脚,定要装出一副无比虔诚的姿态,再偷偷查探是哪里有纰漏。 “诸位,接下来我会送尔等一件法宝,尔对其说出名字即可。”施行早扇动翅膀,同时送出了一百张临时穿梭卡。 无数条银色光芒照亮了大殿,直直朝他们飞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燕神凭空变出的法术! “啊!”黔首大骇。 内史腾虽然见过时空穿梭卡,但一次性这么多,像飞星一般冲过来,还扑这般近,劈天盖脸砸向他们,这种场面可是第一次见。 震撼难言。 甲文瞳孔皱缩,这是何物? 恶夫看着飞停在自己面前、闪闪发光的银片,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也没吃丹药啊。 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银片怎么还在? 恶夫抬头,惊恐看着小燕,山中精怪修炼大成了吗? 那他们这些人——无论是不是秦人,也无论是不是真心成为秦人的,岂不是危矣! “无须担心,这是去往‘神之地’的法宝。”内史腾给他们解惑,“尔等照燕所说,对其言名,即可知晓其中玄机。” “这——”恶夫嗓音干涩,艰涩出声,“内史也用过此法宝?” “那是自然。”内史腾从身上摸出时空穿梭卡,“尔等日后要经常出入这‘神之地’,管理去此间种稻的农夫。为此,我特意向陛下求了可以自由出入的法宝,尔等去了就知其妙用。” 甲文、恶夫的穿梭卡是属于正式工的时空穿梭卡,不似来耕种的农夫,只是往返一次的时效性穿梭卡。 这是内史腾提出的意见,他们不可能日日在农田边盯着,总要有人来管理这些农夫,避免人多生事,也为了更好更快地种地。 效率至上的嬴政爽快答应。 眼下,10张时空穿梭卡,只剩下3张。 甲文看向银片右下角,那里刻着内史名字,银片上的纹理新奇怪异,确不像此间之物。 方才内史所言如云山雾罩,叫人似懂非懂,摸不着丝毫头绪。 “甲文。”他吐字清晰,声音有力。 此行不可避免,不过他也确实想去亲看一眼。 银片右下角,与内史银片同样的地方,一笔一划出现了他的名字。 甲文眼睁睁看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显现,突然背后“啊”的一声尖叫,他转身看去,还没看清是谁,眼前忽地一亮,开阔的蓝天白云下,是一大片同样开阔的水田。 这???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遭陌生的一切让他心神不定,脑子里乱糟糟的,胡思乱想了一堆也没个定性。 他消失时殿里有人在叫,难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果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也从秦宫来到了此地。 这些人像傻了一般,面朝田地,瞪着眼睛发呆。 法宝!银片! 内史说的是真的。 那银片竟真是来到这“神之地”的法宝。 “不,不是法宝!”殿内,恶夫心脏跳得飞快,恨不得挣脱皮肉跳出来。 他亲眼看见甲文—— 他的同僚,亦是他的好友。 他亲眼看着甲文被那银片吃进去,连根骨头都没留下来…… 怎么会? 甲文明明是那么好的吏! 内史为何要欺骗他们? 恶夫眼眶一热,双脚不受控制往后退,想跑出去,想马上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啊!”身后又是一道尖叫。 他转身,像甲文一样,一个黔首当场消失。 “内史!”他惊怒交加,终于没法再自己骗自己,冲动驱使着勇气,让他问出,“内史怎可置黔首性命于不顾?” 内史腾并不介意他的质问,只是笑笑,反问道:“尔为何如此以为?” 恶夫会如此,他倒一点也不意外。 鲁莽冲动,却不失侠义之心,只是这性子…… 嗯,还是要再好好磨砺一番。 恶夫气得脸上胡子一动一动的,眼眶通红。 “诸君,我向尔等保证,此行绝无性命之忧。”威严的声音从王座上传出,滞留殿内者,皆循声望向上首,听始皇帝表态,“前几日,我得此法宝后亦是惊疑不定,唤诸位来此之前,我亲身前往查证过,才敢让内史去寻尔等。” 帝王富有四海,其言应是可信。 方才那些“被吃掉”的人,许是无恙? 真的无恙吗? 惊不知道,他还在回想一下子就没了的安。 安孝顺听话,性子天真,听内史那样说,他第一个就说了名字,消失时吓了他一跳。 如此诡异之事,莫说见了,在惊的前半生,听都从未听过。 不止安,不止其他“被吃掉”的黔首,他还看见内史身后的吏也消失了。 吏也是官,官去了,他们这些小民…… 应不会有事吧? 不过,就算有事,他们也无计可施。 惊悲哀的想,他们在秦宫,手无寸铁,哪里能跟宫门两侧披甲执锐的士卒们较量呢? 毫无反抗之力。 惊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最后看了一眼大殿,低声对银片说了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希望死了以后,地下的大王不要再骗他们这些小民了。 内史环顾四周,发现闭眼等死的人不在少数:“……”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恶夫还在委屈地瞪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无奈摇了摇头,也对银片说了名字。 内史穿梭卡亮起银光时,恶夫咬咬牙,今日就是死,他也要追上内史问个明白! “恶夫!”他扬声高喊,在这世间,在这罪恶的秦宫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也不枉来这一遭。 等所有农夫都去了明月星球,大殿重新变得空旷,施行早才看向嬴政,迟疑问道:“方才,我是否应该给黔首拿出一些法宝里的黑土?” 农人们看见土, 再上手一摸,即使不全信,应该也不会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般。 是她疏忽了。 先前面对始皇帝等人太过顺利,以至于她忘记,先秦时,生病之人尚且迷信巫鬼,更不用说她当场来了出“大变活人”。 “无妨,听闻百遍不如身临其境。”嬴政淡定挥手,起身相邀,“燕与我一同前去看看?” “好。”施行早说完,一人一鸟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在明月星球。 她把这一批农人的降落地点定在了水稻农场最北,农田边缘。 稻田里已注上了水,明日一早就能插秧了。 通常,在北方寒冷地带,水稻注水泡田要在七天左右,以此来软化耕作层。但在南方黏重土或水整田里,注水泡田三天左右就足够了。 水稻农场是最适合水稻生长的黏质土,在专业上也叫水稻土,高肥力,保水性强,昨天注的水,二十提示明日一早就能插秧了。 田埂上站满了黔首,甲文正招呼农人们往田边聚集。 他清楚知道,对农人们来说,抛却性命,最要紧的就是自己的田地,还有地里种的粮食,每年的收成。 甲文来到这里以后,从最初的震撼、惊异里回过神来,左右环顾,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官员,只有陆续来到这里的黔首。 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多年来的固有认知被打破,比起神明眷顾,更多的人只觉得惶恐。 为了让他们尽快安心,甲文呼唤他们来到田边,并问道:“敢问诸君,此地与尔等农田可有分别?” “此地更好!”安出声抢答,他是最早过来的,来到这里一看果然有田,更是确定此次征召就是好事! 他可是秦王亲口承认的功勋之户。 秦王岂会害他? “这里浑不像入冬之际,跟开春了似的,怪不得叫我等过来种稻呢。”安快乐说着,“吏,尔曾言,要征召我们来此地四个月,等我们回去时,岂不又是同这里一样的春天了?” 咦? 不少黔首反应过来,面色激动。 “今岁我们不用受冻了?” “天啊,早知如此,我便叫我老母来了!” “嘘!休要胡言,吏说了,我等是来种稻做工的!” “原来真有神之地,是大王!大王记得我们黔首!记得我等家中有人战死!” “我们没死吗?” “活的,我没死,还是活的……”说话的人捂着胸口,感受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动,死而复生的喜悦充斥在心底,从眼睛里迸发出来,“方才在大王宫殿,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两行泪水从眼里流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很多人同他一样,是抱着必死,甚至有如恶夫者,以为自己要被精怪吃了,却不想居然…… “居然真有神之地?”恶夫踉跄走来田边,同甲文站在一处,喃喃自语道,“内史没有骗我?” 甲文眼神微动:“看来从前是我等见识浅薄了,如今看来,天下何其大,未曾听闻之事岂能一口断其真假。” “我误会内史了。”恶夫羞愧不已,低头,声若蚊蝇,“我还以为……” “无妨,内史知尔性子,亦知事出有因,定然不会同尔计较。”甲文拍拍他肩膀,“此次种稻关系到我大秦黔首,内史将此等要事交付我等,你我二人必不能让内史失望。” 恶夫郑重颔首。 内史腾远远看着他们二人,欣慰不已。 何其有幸,能在垂垂老矣的花甲之年,看见蓬勃的希望破土而出。 “始皇。”施行早飞来他身边停下,“你看,黔首真的很好满足。” 嬴政心头一动。 他看向燕,跟随燕的目光,看向他的子民,听他们被风吹来的声音。 不止他们。 行早也在说话,且话中有话:“始皇以为呢?”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细细思索起来。 燕究竟是何意? “诸位,即日起,我等就在此地种稻。”内史腾走近黔首,“尔等随我前来,我先给诸位分配屋舍。” 10. 第 10 章 “唯!”百人异口同声,声若洪钟,回荡在这方天地间。 内史腾率先转身,带领黔首朝嬴政走来。 这也是去往竹屋的方向。 嬴政站在原地,扫视过黔首,逐一看过这些各有不同的脸。 方才在大殿里死气沉沉,如今来了这神之地,知晓不会死,有如重焕新生。 “大王!”安走近,主动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微微发抖,“多谢大王征召我等来此种稻。” “多谢大王。”稀稀拉拉几道声音跟着响起,队伍里其他人听到,也跟着喊了出来。 “多谢大王!” 虽然黔首声音不齐,但这话里的感激却是一样的,清晰呈现在脸上,眼睛里。 嬴政眉心微动,微微颔首。 百人中有不少当过兵的秦人,他们列队整齐,身板笔挺,在这抽调的百人农夫小队里,格外扎眼。 慢慢地,其他懒散些的秦人也有样学样,昂首挺胸向前走,给嬴政留下一队整整齐齐的方阵背影。 他也咂摸出来了燕的意思:“行早可是想提醒我,此次耕种,需以黔首为重?” “不止此次耕种,始皇。”施行早扇动翅膀,“我去看看内史腾怎么分配屋舍。” 嬴政站在原地,注视黔首越走越远,也看着燕很快就追上了他们,追上以后就放慢了速度,盘旋在这些黔首头顶。 她飞得高,二十也就放心说话:“主人,你是想向始皇帝透露大秦二世而亡的历史结局吗?” “当然要透露,但我不打算直接告诉他了。”施行早反问道,“我记得二十你说过,等我有钱了,我就可以在系统商城里买东西,对吗?” “对啊,不过您购买的任何商品均不能带离明月星球。”二十道,“这是为了保障当下时空的秩序。” “我明白,不带走,就放在明月星球。”施行早这两天已经盘算好了,“我打算买一本《大秦帝国》,送给始皇帝当礼物。” 张口闭口“大秦要亡”,太不利于她和始皇帝之间的合作关系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 她只知道大概的历史脉络,万一始皇帝追问她细节,说不上来多有损她“天命神鸟”的形象。 再说了,始皇帝在世时拥有绝对的权力,与其她在旁边担忧,不如直接把问题尽数抛给始皇帝。 他想明白了,大秦自然也就明白了。 底下,内史腾正跟左右介绍竹村:“村子共有三处,在这里叫单人区、双人区和多人区。顾名思义,单人区就是每间屋舍只住一人,恶夫,你去单人区维持秩序,甲文去双人区。” 一栋栋金黄色竹楼映入眼帘,每两栋之间都有十多步的间距,它们高低错落,修建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内史腾道:“这里的竹楼是多人区,每一栋里可住三人或四人,我在最南边倒数第二栋,尔等有任何问题皆可来寻我。” 甲文、恶夫齐声道:“唯。” 内史腾带他们走到食堂边停下,众人惊奇地看着这间巨大的屋舍。 分明是用竹子盖成的,大小却同他们来时的宫殿那般,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如何修建的。 “诸位,这里是食堂,也是日后我等每日用膳之地。”内史腾扬声高喊,“即日起,每天辰时前在这里集合,用膳之后再去我等来时的地方,从那里开始种稻。” “午时这里也有膳食,尔等注意时间,互相招呼,一同过来用膳。晡食?在酉时,不是尔等习惯的申时,酉时用膳后,尔等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若现在还有什么疑虑,尽可直言。” 安犹豫问道:“内史,我等每日都是三餐吗?” “是,每日都是。”内史腾又道,“我等能有如此造化,此皆玄鸟之功,尔等需牢记这份大恩,见玄鸟绝不可无礼,否则我定不容尔。” “那是自然!”安拍着胸脯说,“今天以前,我从没想过我能亲眼看见神鸟,更别说每天还能吃三餐了。要是谁要是敢对燕无礼,那就是对我等来此地的所有人无礼!” “是呢,这可是神鸟,是上天派来给我们送粮食的。”惊第一个答应,他家世代为农,深知良种有多么珍贵,“我等必然恭恭敬敬,怎敢有无礼之举。” 安稀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虽然同伍,他也见过惊许多次,但却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不过想想也是。 敢对燕不敬实在太荒谬了,连惊这老实性子也忍不了,遑论其他人了。 “就是,谁敢不敬,我必与之拼命!”说话的黔首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壮士。 他旁边是一个瘦高个,蓄着八字胡:“胡说,怎会用着尔去拼命,我等难道是死的吗?” “内史尽可放心,我等岂是忘恩负义之辈,必不会有不敬之举。” “敢有不敬者,我等绝不会轻饶之!” “……” 黔首追着抢着开口,一声声传到上空,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宣誓一般。 施行早轻轻振翅,逃避似的不敢凑得太近,却又悄悄竖起耳朵,心中暗叹: 没想到燕子的听力也这么好。 她可没有故意听。 内史腾满意地点点头,道:“尔等需牢记于心,不可只显露在言语之中。日后一日三餐就在此地,皆是神鸟为我等准备,现在,我来为尔等分房。” 天!吃食竟也是神鸟准备? 安瞪着眼睛,被铺天盖地的好消息包围住,兴奋到快要喊出来了! 何其有幸! 看来老父真是过分担心了。 粮种,膳食,现在竟还有屋舍? 换作从前,惊想也不敢想。 这次来做工,每日有八枚半两钱,就已经让他很惊喜了,哪想到来了以后,竟还有这么多惊喜? “这里有一个人住的屋子,也有两人,三人和四个人的屋子。”内史腾示意恶夫走过来,面朝黔首站立,“此人是我下属,恶夫,日后负责单人房区的治安,若有想选单人房者,现站其身后。” 恶夫走向一旁。 因他亲去征召了近半农夫,其中不少人认识他。也是这个时候,恶夫才明白内史让他亲去的用意。 他穿着秦朝吏官统一的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胡须稍显杂乱,浑身透着一股潇洒落拓的侠气。[1] “我名恶夫,今日起掌管单人房区一应琐事,会同尔等一起住在单人房,想选此房者来我这里记名。”他解下腰间刻刀,取下竹片。 甲文主动上前一步,道:“我名甲文,今日起掌管两人房屋事务,想两人一同居住此屋者,来我这里记名。” 内史腾补充道:“单人房、双人房各有十间,其余人尽数编入三人房和四人房。若有属于此二种房屋者,来我这边,尔等现可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三位官吏发言完毕,黔首们低声商量起来,大多是同伍里的人凑在一起,很快定好谁跟谁一起住,就去找内史记名去了。 安和惊是同伍人家,他俩找见彼此,三言两语就确定了双人房,走向甲文。 来找恶夫的多是他亲去征召的人家,且在这里谁也不认识,一伍只来了他一人,自己住也图个清净。 队伍里最魁梧之人也来了。 他就是方才叫嚣“要与之拼命”的壮士,在一众精瘦黔首里格外出挑,走过来就像一块移动的大石头。 “吏,我叫布。” “布。”恶夫淡定记名。 这个名字很常见,没什么稀奇的,黔首取名字很多是看见什么就叫什么。 但施行早听见,心里却咯噔一下。 布??? 纵观历史有好几个“布”,但这里可是秦朝! 季布英布栾布,光这一时期,出名的就有三个“布”呢! 会是其中一个吗? 单人房很快满员,双人房也供不应求,纠结的黔首以相邻什伍为原则,分配去了多人房。 “恶夫,单人房在食堂东北方向,共有十间,尔带人去挑选,并把名册和其住所整理给我。”内史腾给他指了方向,转头对甲文说,“双人房在东南方向,尔带黔首去选房间,餔食时,尔等皆来此集合。” “唯!”高喊声相较来时,更显精神。 恶夫带队出发,单人房区离得不远,只是屋舍比较分散。 十人很快就走近了第一间竹屋,还没走到跟前,就透过敞开的门窗,看见了屋里的陈设。 床、案、柜,一应俱全,其中床上还铺有白色的裯。[2] 白到晃眼,没有一丝一毫杂色,叫人都有些不敢碰,生怕把如此雪白的裯弄脏了。 恶夫带他们走到竹屋里,道:“我住此屋,以后每日辰时前,尔等来寻我,我等再结伴前往食堂。” “唯。”另外九人对此皆无异议。 竹屋不算大,除了床铺,屋子里空荡荡的,扫一眼看了个大概,恶夫转身推开了进门右手边的隔间门。 门上刻有秦小篆:沐。 他走进去,隔间门大开,布等人分立左右,好奇地朝里望去。 只一眼,“这屋好小。”布瞧着还没他家里猪圈大呢。 恶夫站在洗漱台前,盯着水龙头,奇道:“尔等可知此乃何物?” 瞧着竟跟银似的,噌噌发亮。 “吏说笑了,我等怎会见过神地之物?”布坦然回答。 恶夫一愣,恍然失笑道:“我真是糊涂了。” 内史既然说了这是神鸟给他们准备的住所,那这里面的用具,定是可以上手碰的。 他伸手想摸摸看,手刚伸到下面,还没摸上去,“哗——” 温热的水流从上浇下,在他手背上炸开,顺沿手背流下。 他一惊,身子僵了。 11. 第 11 章 哗啦啦的水流持续不断,恶夫咽咽喉咙,手都举麻了,才艰难回过神:“不愧是神地之物。” 他挪开手,流水渐渐停下。 恶夫看着手背,上面仍残存着温热的触觉。 “吏?”布疑惑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并无。”恶夫慢慢摇了摇头,“我只是感慨,此水竟然是热的。” 一无柴二无火,水却是热的。 布看着出水口,听着惊奇,却看不出个名堂来。 分明模样如此简单,他瞧着用团泥巴就能捏出来了,方才那么多水,也不知究竟是从何处流来。 难道这屋子是盖在井上的? 他低头,脚底连地也是用竹子铺的,看上去并无水痕,也没有被水浸泡过的迹象。 “咦?那上面好像也有一个?”布身后,一个黔首用手指着屋顶。 他抬头一看,细细长长的银管连起一个圆形的银块,高高悬在半空。旁边,还有一个小了大半的圆形银块,用更细的银管挂在了墙上。 “这个凹槽大小正合适,刚好能让它卡进去。”布有感而说,“我瞧着像是墨家机关术,尔等看着像吗?” 恶夫不敢冒犯,赶忙揭过了这个话题:“布,依你看,这是作何用的?” 布垂眸沉思片刻,猜测道:“会不会……跟这个出水的法宝一样,此物也能出水?” 反正他瞧着像是一种东西制成。 恶夫伸出手,可这次,他在银片下等了好一阵,也没有水流下来。 他挥挥手,拿开再伸过去,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水。 他哑然失笑:“看来是我等想多了。” “吏,此二物虽相似,可细看却又有所不同。”布来回打量,“方才出水之物制式简单,但悬空这物却有所连接,像是有什么机关。” 他看向连接最底部,一个看起来能掰动的开关,他跃跃欲试,却又不敢冒然上手尝试,万一不小心碰坏了…… 命赔不起是其次,万一惹怒了燕,把他们驱赶离开,不让他们种稻,那他可就是罪人了。 “尔等尽可上手一试。”窗外,燕飞停在窗台外,看着他们,“此乃沐浴出水之物,尔可用手扭动墙上开关,向外转是热水,向里是冷水。” 神鸟! 恶夫呼吸一滞,小心翼翼道:“多、多谢神鸟指引。” 他伸手摸上把手,轻轻一转,很轻易就转过来了,可转动后却也没有水流下来。 “吏,或许?尔要先往外掰一下呢?”布说完看着燕,忐忑不安道,“神鸟,我、我是瞧着那个柄似乎能掰动,这才大胆想到了此念头。” 施行早兴致勃勃看着他,问道:“方才我听尔说起墨家,尔可是墨家弟子?” 布不自在道:“布不敢妄称墨家弟子,只是年少时曾服侍过墨家钜子,对墨家机关术有些浅薄的认识。” 施行早心动问道:“尔可知钜子如今身在何处?” 布迟疑地点点头,道:“就在咸阳城外。” 本来是住在咸阳城里,还是非常靠近咸阳宫的地方,今岁也不知为何,钜子带领众多弟子搬离了咸阳城,似是与秦王起了争执。 布心里有些慌乱。 也不知,他这番话是否会对钜子不利? 施行早看出他的心思,宽慰道:“无需担忧,布,我听尔提起墨家,好奇问问而已。” 此“布”应非历史上的三布。 秦末汉初的“布”,无论哪一个,都跟墨家没有半分关系。 “尔不想试试沐浴之物吗?”她转移了话题。 布恍然惊醒,恶夫给他让开位置,道:“布,快让我等见识一番。” 布两步走过去,伸手用很小的力气一掰,“哗哗”的水流从上浇下,很快浇湿了地板。 他又来回转动,感受水由热转凉,又从凉转热,眼睛里光芒逐渐灼热,恨不得马上把钜子拉来问问缘由。 施行早扇动翅膀,从窗台上飞起,道:“屋里一应器物皆可动用,眼下尔等既已学会此物该如何用,那便帮我教会其他黔首,让尔等同伴也知该如何用,如何?” “唯。”十人忙不迭齐声应下。 眼看神鸟飞走,他们忙道:“多谢神鸟!” 施行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打过招呼后就飞走了。 不行,来大秦,绝不能错过墨家! 单人房的安排是最快的,每人分了一间房,把随身背的包袱往柜里一放,没有关门也没锁,反正肯定没人敢在这里做一些偷鸡摸狗之事,他们放下就很放心的出来了。 恶夫把另外九人安置好,记名登记后,就往自己的竹屋走,他还想再研究研究房中“机关”。 “吏!”布朝他跑来。 恶夫站定,转身看见又有人向他走来。 “吏,我同你一起!” “我也去!” “我同尔等一道。” “算我一个,反正眼下也无事可做。” 恶夫是个爽快性子,猜到他们一个人留在屋里会不自在,干脆朗声大笑,道:“那我等继续去我屋研究机关吧,没准还有我们没发现的!” 十人浩浩荡荡的走进恶夫房间。 有人钻进沐室伸手尝试; 有人站在床边,惊奇 地看着雪白的裯; 有人摸摸高高的竹案,再去摸摸同样高高的衣柜,觉得哪哪都新鲜,处处都跟他们知道的物件不同。 恶夫一寸寸掠过屋里角落,最后看向墙上凸起的一个雪白方块。 那方块似乎能按动? “吏,要试试吗?”布期待地看着他。 恶夫“哈哈”一笑,顺势而为:“有何不可。” 他伸手一按,“啪——”,屋里骤然一亮。 日暮时分,虽然天还没黑,但光线却已经昏暗下来,竹屋里也只是视物没影响,突然变这么亮,连竹子上的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比白天还要亮。 “此物竟会发光。”布抬头,倾斜的屋顶中间,垂落下来一盏透明的琉璃花朵,方才他以为只是装饰,没想到按下来却有如此神效。 恶夫仰头,眼睛都看酸了也舍不得挪开。 有如此宝物,黑夜与白昼还有何分别? 内史夜里办公,应也不会看得眼睛酸了。 恶夫只是略一思索,就让他们分散去了双人区和多人区,把这些“机关”也教给其他人。 他则直接去找内史。 多人区住的人最多,恶夫过来时,内史腾才分完一半黔首。 他还没来得及道出各种神奇的“机关”,就被内史腾分了一小波黔首,协助分房。 好在布也跟着恶夫过来了,他召集了一些黔首,随便走进一间竹屋,从琉璃花灯到沐室里能自动放水的水笼头,还有轻轻一按就出热水的花洒,给黔首看得一愣一愣的。 另一边的双人区。 在恶夫派来的单人房黔首指挥下,甲文挨个试过屋里“机关”…… 没别的想法,他单纯想搬个家。 天色渐暗,临近酉时,分好房间的黔首三五成群,稀稀拉拉走向食堂,面色红润嗓音轻快。 “那沐浴法宝竟能一直流下热水,好似永远也流不完一般,真是太玄妙了!” “要我说,最精妙之物乃是屋顶那发光的宝物,按一下就亮了,把屋子照的同白天一般。” “我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只恨家中只有我一人过来,此等宝物,我妻女必然也会喜欢。” “如今想想,幸好我来了,否则定然会后悔。” “是啊,此般遭遇,实乃我等之幸,也幸好我等听信了吏之劝告。” “来此一趟,也不枉我这一生了哈哈,等回去我一定要跟同伍没来的人家,好好炫耀一番。” 食堂里,等着他们过来的施行早不敢相信,再次向系统确认:“二十,你确定我们晚上就吃个面条?” 12. 第 12 章 “这可是第一顿。”施行早心道,果然便宜没好货,“这也太磕碜了吧,谁家第一次见面请吃面条啊?” 二十一本正经道:“主人,这是基于秦人的肠胃考虑,饮食改变势必要有一个过渡的过程。秦时饮食结构单一,又缺少调味,具体表现为低油低糖低蛋白。故而我会在以后购买每日餐食时,遵循‘从单调到丰富’的原则,循序渐进为黔首们调整饮食。” 施行早一听就懂。 “抱歉二十,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光想着吃好的了。 秦时,饮食多以煮、蒸、炙为主,麦子也只用来蒸成麦饭,哪里有后世那么多花样的面点。 想到这儿,施行早精神一振——石磨! “二十,能给我提供石磨的图纸吗?” “不可以哦主人,除了土地解锁后种下的第一茬粮种,您想要什么都需要花钱,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二十话锋一转,“不过秦朝已经有石磨了,只是制造相对粗糙,还没有广泛应用。” 施行早思索间,有人远远走了过来,瞧见食堂门口多了一块竖起来的黑色板子。 板子镶嵌在一大面凹陷进去的竹编里,左右各有一根粗壮的竹竿,竹竿插入地里。 他们走到跟前,原本漆黑的板子忽然亮起,上面出现了一个上宽下窄的深口白盂,盂里飘着嫩绿的青菜,薄薄的芦菔和肉片。[1] 旁边还有两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文字。 [面条] 恶夫站在板子中间,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国文字。 在没跟随内史腾之前,他游历过许多国家,虽然谈不上会认会写各国文字,但具体是哪个国家的,他看一眼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显然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 但很方正,他一眼就喜欢上了。 布在他身后问道:“吏,这是何意?” 周围黔首都看向他,等他给出一个标准答案,恶夫轻咳一声,坦然回视他们,道:“尔等看我做甚?神地文字,我焉能认得出?” 布点点头,深以为意。 施行早从里面飞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就回答道:“这是面条,一种用麦做成的食物,细细长长洁白如雪,尔等吃时扒开青菜就能看见。” 麦? 麦如何能做的细细长长? 况且,又怎会洁白如雪呢? 黔首惊疑不定地打量彼此,皆一脸茫然,却也不好当面问出来。 有的吃就不错了,再说—— 还有肉! 竟然还有肉吃! 他们黔首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 没想到初来此地,还没下地种稻,神鸟就给他们准备了肉食。 布双眼直勾勾看着那几片薄薄的肉,虽然只有几片,但要是所有人都有肉吃呢? 一百来号人,也不少了。 越来越多黔首赶来,见有人聚集,自然而然也凑了过来。 看见发光的屏幕,虽然仍觉惊异,但因刚见过会自动流水的水笼头、一按就亮起的灯泡,眼下只是一副亮起来的画,他们已经能接受了! 毕竟,这里可是神之地。 没见过,想不明白都是理所应当。 内史腾站在人群后,甲文站在他身旁,两人听着周围交谈,已然知道了那两字是“面条”。 一种用麦做的食物,在盂底,被青菜盖住了。 众人神色各异,却又暗暗期待着走进食堂。 内史腾跟在人后,走进去看见黔首自发分散开,玄燕飞在半空指导他们落座。 “这是桌椅,坐于椅上就餐——”施行早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见布跪坐在了椅上。 “不是,是——是臀坐椅上,垂足而坐。” “啊?”布一愣,耳根都在发热。 他慌忙下来,再慢慢坐下去,头低下看双脚。 内史腾耳边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竟不是跪坐?” “难怪这案这么高呢。” 同周围黔首一样,他今日见到食堂里陈设,也觉得怪异,只是想着神鸟用度或许与他们秦人不同,这才没问出来。 入乡随俗,他自然也用这个姿势落座。 大腿与地面平行,与小腿形成一个自然的折角,没有贴在一起,虽然怪异,但似乎…… 还挺舒服? 内史腾低头细细打量,此物只用竹子制成,回去了倒是可以画出类似图案,差工匠来做一套相同的。 等所有黔首落座,施行早悬在半空扇动翅膀,轻声唤道:“二十。” “来了。” 系统声音响起时,所有黔首面前的桌子上都亮起了一个银色的光圈。 食堂里猛地安静下来。 一个白色深口大盂从光圈里挪出,热气缭绕,瞬间就带出了扑鼻的食物香气。 深深吸了口气,内史腾仔细打量这大盂,同外面板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不光器皿一样,连里面的食物都是一模一样。 半边青菜,半边是切得很薄很薄的肉片和芦菔。 “面条?” 他记起说是麦做的食物,拿起盂上的筷,往盂里一挑,就挑起了一串长长的白色细带。 很长很长,他高高举起了手,这细带也没有断开。 “这是用麦做的?”身边,甲文也挑出了面条,记起印象中的麦饭,安全不能 相信。 内史腾若有所思道:“难道神地之麦与我等熟知的麦不同?” “应是这样。”甲文恍然大悟。 百来碗面条的香气很快席卷了食堂一楼,有人震惊,也有人已经习惯了这里陌生新奇、却又随处可见的法宝。 布耐不住肚里馋虫,迅速拿筷夹肉往嘴里塞,肉质鲜嫩没有一丝腥膻味,他两口吞下肚,喝一口汤,激动道:“此乃我平生所吃之最!” 再挑出盂中面条,咬一口更是感慨:“不愧是神仙吃食,如此软糯,想我老母也能吃下。” “谁说不是呢,我等真是享福来了。”对面,黔首吃得头也不抬,但听他说老母,也是感慨,“只可惜是神仙之物,我等能吃上一次就已是人生大幸了。” 哪里还敢肖想更多呢? 只是可惜,家中上了年纪的老父老母没有这个口福。 内史腾放下筷,拿勺舀了勺面汤,喝下第一口,顿住——是肉汤? 肉鲜味浓,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盂里只有几片薄薄肉片,但这汤…… 汤定是费了长时间熬制而成,只是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连连喝了两勺,鲜美的汤滋润了干涩的嗓子,叫他胃口大开。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了年纪,豆饭麦饭都有些咬不动了,他平日里多是吃一些肉粥。 内史腾夹起细长的面条,咬下去筋道弹牙,轻易就咬断了,一点也不费牙口,两下咀嚼完吞咽,面条滑过食道,完全没有咽下豆饭麦饭那种粗粝的感觉。 内史腾深深吸了口气,决定找神鸟询问一番,无论此地之麦与秦麦是否相同,他也要试一下。 若能将这种食物推入万千黔首家中,不知能造福多少人。 他慢慢吃完盂中食物,爽口的芦菔,新鲜的绿菜,鲜嫩的肉片。 就是这肉……内史腾眉心微动,像是牛肉。 这可不兴说。 他放下筷,扫视一圈,确定所有黔首都吃完了,这才起身主持大局:“诸位,此一餐皆由神鸟为我等准备,尔等需谨记于心,即日起尽心种稻。” “唯!”在残存的食物香气里,吃饱的黔首齐声响应。 内史腾:“方才我已听闻尔等每人屋中都有淋浴之物,今日回去皆好好清洗一番,明日辰时前来此地结合,不许迟到,可有什么问题?” “无。”声音越发有气势了。 内史腾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尔等便回去吧,各回各屋,今晚早些休息。” “唯!” 食堂里,黔首很快散去,施行早注视内史腾走来,丝毫不出她的意外。 “内史可是想问我,麦如何做成面条?” 13.第 13 章 内史腾站定,作揖行礼。 施行早眼皮一跳,赶紧往旁边挪几步避开这大礼。 “神鸟大义,为我大秦解决了来此种稻的黔首吃食,我本不该贪求太多,只是听闻面条是用麦制成,故而大胆来此一问,敢问神地之麦与我秦地之麦可有差异?” “有,也没有。”施行早缓缓沉吟道,“其中差异,尔日后自然会知;我说没有,实因秦地之麦也可做成面条。” 内史腾心头一动。 他没有立刻就问该如何做,而是先回想记忆中的麦。 麦粒金黄,非面条之白色,显然不是直接做成,而是有变换之法。 他细细思索,忽地记起家中幼子顽劣,曾拿石头砸击晾晒的麦子,里面那白色细尘,难道—— 他眼睛一亮,忙向神鸟求证:“可是用那麦中白尘?” 话出口他顿觉不妥:“神鸟见谅,我等从未试过把麦壳脱去,只吃其中之物,故而不知该如何称呼它。” 施行早:“无妨,在我的家乡,其中白尘也叫面粉,面条就是用此物制成。” “可是同杵臼舂米一般,石臼盛放麦,用石杵捶打去壳?”内史腾瞬间想到了稻。 “内史何不用石磨尝试?”施行早并不想藏私、或者卖弄关子。 秦时以粟麦为主,但麦饭—— 她想也知道吃起来有多喇嗓子。 有机会改善秦人饮食,她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人力辛苦,不如像牛耕地一般,尝试用畜拉磨呢?” “神鸟高义!” 内史腾脑中灵光一闪,告辞后就找上了嬴政,将晚间见闻种种娓娓道来。 嬴政只是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以畜拉动石磨,磨麦确实会省力不少,只是我大秦石磨制式粗糙,若要精进……” 最有效的法子就是重新启用墨家弟子。 只是,墨家那些主张,与大秦法家完全是对着干。 还有那些弟子,钜子的话比他的圣旨都要管用,在他看来,应该没有哪一个君王能容得下如此特立独行的墨家。 何况今岁中旬,四个月前,他与钜子不欢而散,钜子也带领所有弟子搬离了咸阳城。 “陛下,钜子虽执拗,却尤善制作精妙器物,况且门下弟子近千,若能重新为我大秦所用,想来做出更精巧的石磨只是早晚而已。”内史腾温和劝导道,“此物若能推广开,造福万千黔首,广泽天下,谁人不感叹陛下仁心?何况陛下此举,亦能使六国遗民真心归附。” 六国黔首只要有屋住、有饭吃、有地种,时间一长,他们自然而然就成了秦人。 而“面条”一物,一旦推广下去,不说完全倾覆陛下过往的“暴君”名声,起码也会让六国遗民对陛下改观些。 纵使那些贵族有多少家产,没有数以万计、以十万计的士卒冲锋陷阵,想再多也是徒劳。 嬴政沉默许久。 脑中燕那句“不止耕种”久久盘旋不散,眼下他信任倚重的内史腾也来劝言,两人皆是为黔首而来。 可他朝中,左右丞相、九卿从未因此来寻过他。 这叫他想起了那群儒生…… 还有他的长子扶苏,皆曾为黔首上书,劝他施行仁政。 难道燕也偏向儒家? 嬴政直觉不像,但当下他到底是松了口:“明日一早,我亲去一趟,将墨家钜子请来此间。” “陛下亦可亲去品尝面条,届时便知其中利害。”眼看天几乎全黑了,内史腾告辞离去。 从农田到竹楼,要穿过半数竹舍。 漆黑夜色里,明亮的灯光从门窗里泻出,照亮了整个村子。 嬴政不知不觉中停在原地。 竟是每间屋中都有此物? 黔首皆可用之? 他在食堂后厨见过,燕说此物叫“灯”,他以为是极稀罕的物件,却没想到每间竹屋都有此物。 在这里,在燕心里—— 黔首的地位比他预想中更高。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嬴政快步走向食堂。 同样的夜色,却不在一片天空下。 王绾奉命回到大秦,一眼就看见了点满蜡烛的烛台,摇曳烛火照亮了空旷的大殿。 蒙毅守在一旁,见他出现,忙上前询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差事?” “我奉陛下之命,给廷尉、治粟内史送来此法宝。”王绾拿出两张熟悉的银色卡片,蒙毅见此,马上转身差 人去请。 李斯先到,巡视一圈蹙眉问道:“丞相,不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陛下不在此地却召他,颇有些蹊跷。 王绾递出一张穿梭卡给他,道:“此乃陛下赐尔的宝物,尔对其言尔名,即可见到陛下。” 听见是陛下赏赐,李斯条件反射般双手接来,却又在听清王绾要他做什么时,冷笑道:“简直荒谬!” 他看赏赐是真,王绾趁机捉弄他亦是真。 “廷尉莫要误了时辰,陛下还在等尔觐见。”秦国一统后,他与李斯愈发不合。 在王绾看来,像燕、齐、荆等地偏远,地远难治,地方没有宗室,则久易生变,理应分封宗室镇守。 而法家主张集权,李斯认为,分封必然会再次引发地方割据,前有“周”前车之鉴,怎可再遵循旧制? “丞相——”李斯看着王绾,正要发作,余光瞥见袍服一角,见治粟内史也来了,遂收敛起不虞神色。 他倒不是惧怕此人,只是此人年纪大话也多,又喜仗着年纪讲一些没用的大道理,他懒得理会,索性避免在他面前说话,省得多说多错。 虽然,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齐满发须皆白,长长的胡须垂至胸口,这是他精心打理多年的成果。[1] 他走到跟前,按照职位高低,先后同王绾、李斯和蒙毅打过招呼,才面朝这里职位最高的丞相问道:“敢问陛下何在?” 王绾递出穿梭卡,道:“此乃陛下赐尔宝物,尔对其言其名。” “嗯?”齐满心生疑惑。 这是何意? 王绾面色沉静,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他接来银片,左右一看。 李斯手里也拿了一片,蒙毅没有,但他镇定自若,应是知情。 “齐满。”虽然奇怪,但他依然照做。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乃他多年为官之道。 银光在大殿里闪烁,远比昏黄烛火亮了数倍,他的名字在银片上一笔一划显现,齐满瞳孔放大,眼睛都瞪酸了。 有、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写他名字! 光芒逐渐吞噬了齐满,眼见同僚当场消失,李斯攥紧手里银片,顿觉烫手。 14.第 14 章 “此……陛下可知?”李斯转身,审视看着蒙毅。 “廷尉受陛下所召,陛下如何不知?”蒙毅从身上摸出穿梭卡,“我等皆有此物,其中缘由,廷尉一去便知。” 李斯细细端详他手里银片。 一样的,只是他银片上写有“蒙毅”,大小、样式和花纹皆同他手里一般无二。 蒙毅忠诚守信,陛下也曾称其为“忠信大臣”,况且两人手里银片一样,应是可信。 李斯又想到:“如今有几人获得此物?” “超百人矣。”蒙毅含糊其辞,“只有极少数可凭此物,多次往返神地。” 李斯暗暗一惊,在陛下心里,他怎会排在百人之后? 顾不上询问再多,他忙拿起银片,道:“李斯。” 亲眼看见名字在被书写,李斯才稍稍安定下来,回忆今日征召农夫种稻一事。 当时听下人来报,他就觉得蹊跷,冬日里如何能种稻? 他本打算忙完手头事就去找内史腾,旁敲侧击的问上一问,如今看来,应是不必了。 在刺眼的光芒里,他眼睛都瞪酸了也坚持着没有闭眼,这神异银光很快把他周围一切遮挡住,叫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这越来越亮的银光。 身体忽地一轻,只是瞬间,他又踩在了地上,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光芒逐渐散去,周遭空旷,李斯视线猛地一黑。 他懵了一阵,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走。 微凉的夜风呼呼吹着,衣摆发出轻轻的“簌簌”声。等眼睛慢慢恢复了视线,李斯抬头一看,璀璨的星空横跨头顶,浑然不似阴沉的大秦。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若真出了怪力乱神之事,该当如何呢? 孔子没说过。 他的老师、荀子也没说过。 “廷尉随我过来吧。”王绾声音冷不丁从背后飘来,李斯脊背一凉,转身警惕地看着他。 虽然他知道以王绾为人,应不会做出背后偷袭之事,可全然陌生的地方,加上正值夜黑风高时,他还是小心为好。 王绾顺着小路往前走,星光下,李斯依稀看出这是一条下坡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旺盛的野菜,它们向外卷曲,像一大片盛开的花。 连续拐了两个弯,远处星点光亮聚集一处,比天上星辰还要耀眼,照亮了那片密集的竹屋。 “尔今日应已听闻,内史腾在咸阳召集百数农人种稻,今后所种田地就在此地。”王绾带他朝食堂走去,“此间两日,我大秦一日,故而陛下召我等来此。” 李斯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从不妄言不懂之事,不过眼下听王绾之意,看来陛下仍倚重他,并无冷落之意。 也不知竹屋中发光之物究竟是何? 若是能得之,夜里办公,定然会快上许多。 如此一来,他就能做更多事,陛下也会因此更倚重他。 越是靠近村子,李斯就越眼馋屋里发光宝物。终于,在经过一栋竹楼时,爽朗笑声从打开的窗子里传出,他循声飞快瞥去一眼,掠过黔首,径直找向最明亮的屋顶。 尖尖的屋顶下,如同白日的光亮倾泻而下,一朵似琉璃制成的花朵光芒万丈。 “尔日后同治粟内史,并另外一人、目前尚不确定,三人一同住在最南边倒数第三栋竹楼里。”王绾给他指了往南边的方向,“陛下在最后一栋竹楼,尔若有事可直接前往。” “敢问丞相是何时来此?”李斯似是不经意一问。 王绾却知此刻他心里在意极了。 他只淡淡道:“也就早尔一天罢了。” 李斯咬牙。 食堂周围开阔,竹楼建的如同大秦宫殿一般。 第一次看见如此规模的竹屋,李斯不自觉间放慢脚步。食堂里灯火通明,连檐下都有发光的宝物,映衬着竹楼好像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他紧跟王绾,朝敞开的大门走去。 感应到有人靠近,食堂门口显示屏自动亮起,弹出今天供应的晚餐图片。 “尔等因何耽误至此?”齐满快步从屋里走出,步伐矫健,浑然不似一个年迈之人,“连蒙上卿都到好一会儿了。” “我去寻尔和廷尉,不料尔自己就找来了。”王绾也是很意外了。 齐满悠悠然道:“我沿那条小路一直走就找来了,见此屋乃此地最大之屋,进来一看,果不其然,陛下就在屋中。只是没想到,此‘食堂’居然是我等日后用膳之地。” 王绾沉默片刻,道:“内史好兴致,同朝为官多年,我还真是头回见。” 跑得这般快—— 这是年过六旬老人的体力吗? 三人一同往食堂里走,进门就看见了陛下。 嬴政没有去二楼,只在一楼随意找了扇窗子,在窗前坐下。 蒙毅也没有像在秦宫里站立左右,而是目不斜视地端坐在始皇对面,头也不抬,背挺得很直很直。 李斯定睛一看,一下瞧见蒙毅左侧高案上,有一玄燕,正直直朝他看来。 他与燕对视,确定燕就是在看他一人。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猝不及防记起昨天,他在陛下宫殿里也曾看见一燕落于小案。 就在昨日。 也只有昨日。 李斯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跟随王绾上前行礼,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挥手制止,并道:“无需多礼,诸位坐吧。” “唯。” 王绾在蒙毅右侧落座,李斯和齐满对视一眼,依次做其右侧,四人挨着,皆坐在嬴政对面。 李斯心思细腻,坐下还在回想王绾所言“早他一天”,如今看来,他与王绾应是并无先后。 “诸位深夜来此——”突然出现的女声吓了他一跳,李斯扭头一看,玄燕面朝他们,鸟喙一张一合,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我请诸位吃面条吧,以此作为宵夜。今日黔首的晡食?也是此,待用过饭后我等再言其他。” 银色光圈在五人 面前亮起,桌上,一个个深口白盂从光圈里滑出。 光圈光芒逐渐黯淡,每人面前都多了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正冒着腾腾热气。 嬴政朝她点头致意:“有劳行早费心了。” 施行早认真看着他,道:“不用客气,始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用石磨将面粉传至大秦,让大秦黔首皆可吃到面食。” “一定。”嬴政正色道。 在这些人来之前,他已从施行早这里得到了“用石磨磨麦,可以得到面”的结论。 而面,能做成很多种食物。 麦饭粗粝,虽有秦人自西向东推广,但其地位仍低于粟。眼下大秦以粟为主,麦为辅,稻、菽、黍并存,若是“石磨磨面”顺利,大秦粮食格局势必会因此改变。 李斯专注听陛下和燕的对话,暗暗把“面粉”和“面食”记在心里,余光瞥见左右皆拿筷开吃,他才从燕看向面前的白盂。 汤面上飘着绿油油的菜叶,薄薄的芦菔和肉片,嬴政细细打量,想着内史腾方才所言,率先拿筷从盂中一挑。 筷伸下去就碰到了东西,挑起来一看,细细长长洁白如雪,跟内史腾说的一模一样,浑然不似他记忆里的麦。 凉了几息,他试探咬住,入口不似肉不似菜也不似饭,一咬就断,嚼起来丝毫不费力。 他马上明白内史腾所言。 此物若能推入万千黔首家中,的确能造福许多人,尤其是年长者。 当然,最要紧的是,他也不喜吃麦饭。 可这由麦做成的“面条”,深得他心。 不止他,李斯四人也这么觉得。 身为贵族,他们不缺肉食,也能吃上精细的稻米。 可即使是米,也没有面条这般爽滑筋道的口感,虽然是第一次吃,但他们一吃就爱上了。 实在是太合他们胃口了! 其中齐满感触最深。 自从上了年纪,他的牙口就不太好了,壮年时爱吃的肉也不香了,成天不是吃粟就是吃稻,即使混着肉汤,也是没滋没味的。 这个面条显然是面食,听神鸟的意思,用石磨就能得到此物,显然得来不难,大秦也有不少,否则陛下也没法胸有成竹的答应下来。 “明日,丞相随我一同去咸阳城外寻钜子,尔等留在此地,安排——”话出口嬴政顿觉不对,改口道,“并协助黔首种稻。” “唯!” 窗外静悄悄的,嬴政向外看,许多发光的竹屋已经暗下去了,见不少人睡了,他起身与施行早告辞。 回去路上,嬴政心事重重一路无话。 蒙毅带李斯、齐满走进竹屋,伸手按开墙上开关,屋里骤然一亮。 好厉害的机关术! 李斯刚这么想,就听见蒙毅说:“明日,钜子也会过来,以后会随尔等一同住在这里。” 钜子,墨家。 李斯微微眯了眯眼睛。 墨家与他法家,天然对立。 15.第 15 章 卯时初,水稻农场。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竹村就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布穿上衣服,先收拾凌乱的床铺。 昨晚他一觉睡到现在,这辈子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软硬适中,连盖的裯都是软乎乎的,躺上去拉过裯一盖,他好像瞬间就睡着了。 再检查一遍屋子,确保每一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才去沐室盥漱。 他站在洗漱台前,看着纤毫可见的镜子,镜子里他的脸清清楚楚,连每一根眉毛都能瞧见。 长这么大,他头一回这么清晰的、欣赏自己的容貌。 宽额方脸,胡须长满了小半张脸,虽然不齐整,但他瞧着却有种粗犷的洒脱气。 他年少时瞧见的一位游侠就如他这般! 对镜照了半晌,布才拿起台面上的牙杯,昨夜神鸟教过他们要怎么用。 挤一小团牙膏在牙刷上,蘸水刷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舌苔都要刷一遍。 如此,连呼出的气都是清凉的菝香气。[1] 再细细洗过脸,拿旁边柔软的毛巾擦脸,擦得一滴水珠都没有,盥漱就算完成了。 同区,恶夫也在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刷牙。 昨夜他们用餐结束,从食堂走出去,门口那块神奇的板子上,面条不见了,变成了一张陌生的人脸! 当时,那人站在同这里一样的沐室里,也同他现在所做之事一般,向他们演示了一遍,并告诉他们:“这叫盥漱,每日早晚各做一次。” 别说,用过这牙膏牙刷,他嘴里清爽好多! 他盥漱完,检查房间确定无误,关灯开窗开门,再把房间恢复成昨天的样子。 天色熹微,恶夫走出房门,抬头一头天空是透出绯红霞光的浅蓝色,正处于破晓之际。 竹屋几乎已经全亮了,不止单人区,临近的双人屋,他也没瞧见还有没点灯的。 不会有人起晚的,恶夫心道,平素秦人卯时就起床了,神鸟叫他们辰时集合,这要是还能迟到—— 他都要怀疑此人是不是他们秦人了! 否则就是六国余孽派来的奸细! 布朝他走来,问道:“吏,昨夜睡得如何?” “那还用说,自然是一觉到天明喽。”恶夫不假思索道。 布走到他身边停下,小声说:“我的意思是,吏觉得床如何,我瞧着跟咱们的不太一样。” 秦人的床不仅用于睡觉,平日里起居、偶尔家中来客,尤其是接待贵客时,也会安排来床上就座。 因此,他们的床很矮,离地很近,但这里的床显然不是日常起居之地。跟食堂里高高的桌椅一样,他们房间里配的也有类似高度的竹制长桌、单人椅子。 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坐下去身体很放松,起来也方便,不用来回脱鞋穿鞋,所以他觉得倒比席地而坐要好。 恶夫也想到了这点,慢慢点头道:“比起席地而坐,神鸟拿给我等的‘桌椅’,的确方便了许多。” 哪怕坐时间长了腿也不麻,还能随时站起来。 “如此说来,我等此行回去,倒可找木匠定制一套。”恶夫琢磨起了咸阳城中心仪的工匠。 “此物并不复杂,我瞧着样式精简,打算回去亲自做上一套。”布心思活络,“吏,我想找你问清我大秦律法,闲时做两套拉去市里售卖。” 他是农籍,家中余粮只能卖给官府,若要去市集上卖东西,只能卖非粮食类的物品,比如布帛、工具这些。 他觉得“桌椅”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当然前提是,他要抢占先机。这东西不难做,不说能工巧匠,寻常手艺人看上几眼也能学个七七八八,除了第一批售卖的匠人,往后再赚,赚的可都是小钱了。 恶夫爽快答应:“你若想售卖亲手做的桌椅,根据我大秦《关市律》——” 他正要细说,眼看其他人也来了,就话锋一转,道:“等今日种完稻,我再同你细说。” “吏,多谢。”布真心实意朝他行了一礼,“不打紧的,我只是突然想到问一嘴,眼下还没开始种稻呢,等种完再说也不急。” “好!”恶夫拍拍他肩膀,又问了队里其他人昨晚睡的怎么样,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 “我从没躺过这么舒服的床,也不知下面铺的究竟是什么?” “夜里我一次也没醒,这可不多见呢!” “睡前吃的好睡得就格外香,也不知我等一会儿还能不能享用到那美味的面条。” “这里盥漱实在太方便了,我还顺带洗了我的衣服,把它挂在了沐室里。” 竹屋里透出的光,照亮了村里的路,偶尔有几道大嗓门传出,声音虽然陌生,但却是他们熟悉的口音,听着跟住在家里差不了多少。 几人一同走到食堂,走近看见门口那发光板子,心道还是有差距的,在家住哪里能看到这么多神异之物。 这不,今早板子上的图案就又变了。 [今日早餐供应: 1.猪肉野菜包子+鸡蛋苋菜包子 2.南瓜小米粥] 虽然仍然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但看图片,他们也能认出一些东西。 “还有肉?天呐,我等早上竟也能吃到肉!”说话的黔首眼睛都瞪大了。 “粟?粟里还混着什么东西?” “那个雪白之物里,有蛋,还有葵。” 听着耳边议论声,恶夫盯着那雪白之物,已然有了猜测:“莫不是同昨晚面条相似?也是用麦所得?” “不错,猜对了。”施行早从远处飞来。 她是生生被二十叫醒的。 一看时间,凌晨五点半! 谁家好人起这么早啊? 不过一听秦人们都起床了,她赶紧飞来了。 施行早忽然觉得是只鸟也挺好。 两眼一睁就飞来了。 她悬停在半空,道:“此物叫包子,也是用小麦里的面粉制成,里面的是调制成的馅料。” 面食昨晚所有人都已吃过,没有不良反应,今早的包子里,猪肉、野菜、鸡蛋和冬苋菜也是秦时就有的食物,只有南瓜是新鲜东西。 只是…… 见“鸡蛋苋菜”组合,施行早看得一脸菜色,苋菜也能做包子馅吗? 四周竹屋渐渐暗下去,陆续有人走来,看见显示屏上的图片,已经知道这就是他们即将享用的朝食了。 昔日,他们朝食大多是粟饭或麦饭,或是黍和菽,再配上一些韭菜、藿等绿叶菜。偶尔运气好吃上肉羹,也多是狗肉和猪肉。 没想到今天运气就这么好。 昨天晚上吃到肉就已经很让他们高兴了,没想到今天早上还有肉! 神鸟对他们太好了! 一百名“临时工”到齐还不到六点整。 比她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内史腾,还有他的两位助手,甲文和恶夫也都来了,与其他黔首站在一起。 施行早抬头看了眼越来越亮的天,跟随大部队一起飞进食堂,全程没有人说话,每一个黔首皆目标明确,径直走去一个座位落座。 这是他们昨晚坐的位置。 施行早依稀从边角几个人,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有明令要求,却有如此纪律。 落座时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即使少数人没有这样坐,但看周围人皆这般姿势,他也很快调整好了坐姿。 “今天我们吃包子,也是面食,用石磨磨麦得出的面粉制成。”施行早仔细介绍。 这也是昨晚她同始皇帝商量好的。 日后推行石磨磨麦,势必要先从咸阳城开始,届时这些吃过面食的人,皆是一个个行走的“人形宣传招牌”。 熟悉的银色光圈在每人面前亮起。 不同于昨晚的深口白盂,今早从光圈里滑出的,是一个银制餐碟。 餐碟上,左面放了两个实诚的大包子,右边是一个深口白盂,比昨天吃面条的盂小了一些。 安拿起包子,软软的热热的,却是能下嘴吃的热度。他先咬了一小口,厚厚的包子皮软软糯糯,竟是比昨天的面条还要软! 不是皮薄馅多的包子,施行早发现,这包子是看着实诚,咬开里面更实诚。 安期待地咬了一大口,这次咬到了里面的馅,喷香猪肉里,混杂着野菜的清香,吃下去肥而不腻,还有包子皮淡淡的麦香。 他细细咀嚼着,觉得包子比面条更好吃! 他太幸福了! 呜呜老父没来,真是可惜。 他吃完肉包子才看向粟粥,还是他熟悉的粟不错,只是盂里颜色明显更亮。 不止他,所有人也发现了不对。 内史腾习惯每餐前先喝汤,早上他就喝粥,神鸟的食堂倒是与他口味十分契合。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入嘴就愣了:“甜的?” 甜味珍贵,只有贵族才用饴饧,寻常人家鲜少食用。[2] 这粟粥里多了些如丝如絮的条状之物,这是搅碎熬烂的南瓜,可秦时并无此物,内史腾思索许久,终是确认,此绝非世间之物。 他又喝了两勺,甜滋滋的粟粥口感绝佳,上面还熬出了一层米油,一看就是熬制了很长时间,跟昨日肉汤一般,用心至此…… 再吃包子,外层白皮入口绵软,混着里面馅料吃,鲜美醇厚,齿颊留香。 明明他们也有这些东西,可做出的味道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内史腾思索着,看来石磨要加快进度了。 如此美味,若是与家人一同享用,再配上一壶小酒,岂不美哉? 所有人用餐结束,施行早才慢悠悠飞进来,道:“餐后尔等可在周围散步消食,待半个时辰后再下农田种稻。” “唯。”百余人齐声应下。 安热切仰望空中的燕,连续两顿都吃得这般好,他都迫不及待想要下田种稻了! 不止他,其他人几乎都这样想。 燕如此礼待他们,他们定要投桃报李。 黔首走出食堂,六点多,天已大亮了,往竹村外看还有厚厚的雾气,但往农田看却是一望无际的水田。 施行早先一步飞到田边,二十拿出免费的秧苗,道:“主人,明月星球第一批粮种皆由安源星球免费提供,根据时空穿梭相关条例,安源系列粮种均不能留种,亦不能带离明月星球。” “待此次水稻成熟,新的稻种需要您自行购买,但您仅能购买后世稻种,不能购买其他位面稻种。” “这个我明白。”施行早认真回答,“你放心吧二十,我知道分寸的。” 农业上的事,只能一步一步来。 “二十,帮我准备糖盐水,再在农田边安置一个可以歇脚的休息区。” 施行早飞停在一处空地上方,二十根据指令,迅速调出系统商城相应界面。 16.第 16 章 南月大陆上还没有可以直接饮用的水源。 竹村里连接的是地下水,是跟随屋子一起的一整套循环系统,管道不是埋在了地下,就是封在了墙里,没有显露出来。 人工插秧需要长时间弯腰,重复一个动作,对腰背、大小腿都是一个极高的考验,属于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 这种情况下补充水分,首选电解质水,也就是糖盐水。除了解渴,还能预防脱水和抽筋。 系统商城里很快调出一面图片墙,根据需求,除了调制好的巨大桶装糖盐水,还有户外净水直饮台。 施行早默默计算、再对比过价格后,放弃了长期购买桶装水的打算,选择了一台净水直饮台。 [户外净水直饮台(基础款):66666系统货币; 功能: 1.可以直接加热净化后的水; 2.可以设置温度长效保温; 3.亦可添加水溶性物质。] “二十,换算一下我的126克黄金,看看余额够不够买这个直饮台?” “够的主人,还额外剩下1689系统货币。” 直饮台现在不买以后也会买,再说每天买水喝也不是个办法。 “那剩下的钱就买糖、盐和水杯。”施行早说完又想到,“等等,二十,不要水杯,要可携带的户外水壶。” 这样可以让黔首随身携带,就近放在田埂上省得落灰。 “收到!”二十高兴极了。 只有宿主在系统商城里交易,它才能获取相应积分。 卖完黄金,再买下户外净水直饮台,加上她的初始10000货币,目前余额:11689。 水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她选的是1L的大容量,最便宜的??塑料材质也要36元,好在批量买有优惠,而且也不会装很热的水。 100个,3500币。 担心日后有磨损破裂,她干脆一次性批了200个,花费7000币。 糖和盐很便宜,跟她来时的时空差不多,按批发价买入更是便宜。 施行早扫视一圈,问道:“二十,直饮台应该不能安装在农田周围吧?” 二十回答:“是的主人,根据水稻农场现有土地分析,建议您把它安置在食堂外。如此,也方便黔首在日常劳作后洗手清洁。” 施行早听得直点头。 没错,放食堂外,饭前还能洗个手。 解决了头等大事,施行早也没忘:“二十,再看看户外休息区。” 总不得一口气不歇,从早到晚一直在田里干活吧? 施行早宁愿工期长几天,也不想把人压榨到极致。 但凡工作过就知道,每天八小时其实已经很累了,更不用说纯体力劳动了。 系统商城的户外休息区琳琅满目,施行早目不暇接,简直挑花了眼。 简陋的,单一块遮住太阳的遮阳棚; 完善些的,遮阳棚下还有配套长椅,可供坐或躺; 若是再想要些创意,还可以选择景观园林,但每个无一不是六位数起步,施行早再心动也只能暂时看看过过眼瘾。 她快速浏览界面,直到发现了一个个位数售价的商品: [木制小马扎(单人):3货币/个 100个起购买,每满100个减10个系统货币] 100个小马扎=290币 施行早爽快地付了钱,又扯了一块最便宜的10m×6m的遮阳布,花费180币,余额还剩下3219。 内史腾跟随农人一同走来农田边时,二十正好把购买的遮阳布往树上系。 在金橘色的朝霞下,一大片白布凭空出现,明明没有刮风,但这布却像活了一般,四个角跟它的手脚似的,主动伸过去朝树杈子上系! 地上。 真正的布看呆了。 他双脚钉在原地,看得出神,瞪大了眼睛。 原来……布也能成精? “诸位,农活辛苦劳累,疲惫时可来这阴凉地歇歇脚。”施行早扬声一喊,惊骇中的众人才纷纷清醒过来。 从未见过之物,再如何怪异也能接受; 可熟悉的东西一朝发生惊变,才是真正让人难以接受的。 尤其这次“变幻莫测”的,是他们见过也上手摸过的布,这才会让他们震惊。 内史腾却是接受良好。 神鸟显然是有真本事的,否则岂能拿出万亩农田? 他的左膀右臂,甲文和恶夫也已经彻底信服。 如今看见神鸟又“大显神通”,担心有黔首会惊扰到神鸟,还特意来回巡视了一圈,生怕有人大惊小怪叫出来。 好在黔首对鬼神有种天生的敬畏,甭管他们脸上再如何“山崩地裂”,也知晓不能发出声音。 农田边角零星长了几棵小树,四五米的高度,树干不粗树荫也不浓密,遮阳布一挂一系,倒是在小树中间圈出了很大一块地。 二十放出小马扎。 一百小马扎凭空出现时,黔首扫了一眼,完全陌生的东西,并不似刚才看见“有意识的布”那般震惊。 但内史腾却半天没移开眼。 甲文、恶夫和一些手艺活不错的农人、例如布皆直勾勾看着小马扎。 两条木杆横在地上,顶端各伸出一条倾斜的木杆,交叉与上面的两条横杆连在一起,最上面连接了几条白色布条,样式小巧却不难做。 这个物件,有点像食堂里钉在地上、没有靠背的位子。 小小的一个,似乎去哪里都能随身携带。 百来个小马扎整整齐齐放在地上,内史腾走到小马扎面前蹲下,细细打量着,斟酌问道:“神鸟,敢问此物叫何名?可是坐具?” “名曰马扎,正是坐具。”施行早知道他想问什么,“尔等尽可让工匠制作,只是切记,同石磨一般推广下去便是。” 马扎在东汉末年才传入,比桌椅定型还要早,大秦没有坐具,普遍是席地而坐。 席地而坐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势必会加重膝关节压力,致使年老者起身尤其吃力,内史腾如今就处在“吃力”的年纪。 他昨夜询问过陛下,本来就打算一会儿回去一趟,画出桌椅,让工匠制作,眼下倒是可以再多做一件更小的坐具。 施行早见他一直蹲着不动,就提醒道:“此坐具还能折叠,内史尽可上手一试。” 折叠? “多谢神鸟。”内史腾伸手,试探性地提起坐具两条横杠,也没用力,往中间 一合,两侧交叉的木杆就跟着转动,合在了一起。 “此物甚是精妙!”内史腾眼睛一亮。 此“马扎”坐具如此之轻,出门往马背上一背便是,出巡、狩猎、行军……能用到地方太多了。 恶夫好奇地凑过来,与他相熟的布也来了,围着马扎研究片刻,眼里异光连连。 用的是木头和布。 制作手艺也是寻常。 分明是他们身边随处可见之物,可他们却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样做。 不要想了,神鸟肯定是在点化他们! 马扎周围,围得是一些手艺活好的人; 但农田旁边,秧苗四周,聚集的人更多,因为更多的人精于种田。 关中地区以粟麦为主,稻不是主要征粮,因此种的人也少,但再少也有人种,只是相对比较小众分散。 施行早拿出的这批秧苗,根系粗壮,有五寸长左右,叶片宽大挺拔,一看就是极好的苗。 “此苗甚好,远超我见过的稻苗。”安只消看上一眼,立马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秧苗的叶片绿到好像在发光,浑然不似人世间有的稻种。 惊也这么觉得,他看得目不转睛,眼里透出浓浓的痴迷:“稻苗居然能长成这样,若不是亲眼看见,我是决计想不到,也不敢妄想的。” “天呐,这稻种出来,一定收成很好吧!” “我等以后真能有此稻种吗?”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秧苗,惊叹于竟有如此良种,再回想他们来时,陛下在宫殿里同他们说的那番话——现在想起来,无一不觉得庆幸。 从来到这里以后,好像每时每刻都有这种感受。本来以为跟往常一样,是来服役、过苦日子的,个别人还做了最坏打算,可没想到来到这里以后,吃的好睡得好,竟过上了他们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眼下种稻,竟还是如此好的良种。 “一会儿我等种稻时,每人先负责两行,按照我等住房登记次序,从单人屋、双人、三人再到四人屋舍,从这头到那头。”甲文指了一下方向,这里的农田很长很长,惊一眼看过去,瞧着像是连到了天上去。 水田倒映着天,把耀眼的朝霞也装了进去,水天一色,越往前看越是灿烂。 以前每到农忙,总有忙不完的事,日日早出晚归,惊恍惚中想起,也不是没有好天气,只是哪里有心情看呢? 谁有心情看呢? “我现在开始念名,叫到名字者过来领取秧苗,下田种稻。”甲文朗声喊道,“上午每人两行田,种完一行就可前去歇息,两行种完就可先去食堂。” “唯!”黔首齐声答应。 施行早没有干预这些具体安排,安静地站在树杈上往下看。 即使马上就要下地干活,这些人听见长官喊话,也自觉列好了队伍。 闲时农夫忙时士卒,聚在一起自发就有了纪律,施行早看着他们,无端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大秦历史上的结局,完全没法把这些人代入到秦军里。 从单人房区开始,第一个就是布。 他从秧盘里拔起整束秧苗,走向水田,“嗒——塔——” 水声带动涟漪,让朝霞投射的倒影也跟着摇曳起来。 17.第 17 章 甲文念完名册,征召来的一百农夫,皆拿着秧苗束下田去了。 布站在大田最前,左手持整束秧苗,右手熟练地从里面分出几根,再弯腰捏住秧苗根部插进泥里,让它入地两指深,既让根部完全埋入泥里,又注意不埋没秧苗心叶。 他是第一个下田插秧的,抱着“给所有人打头阵,尤其要在神鸟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态,种得小心又仔细。 从农田边缘走到中间,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栽插下的秧苗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 不光他,施行早举目远眺,水田里种下的秧苗齐齐整整,一眼看去就跟机器插得似的。 高度、间距、密度——仿佛是同一人栽下的。 下田前,他们商量过? 施行早看了一会儿,确定这里没她的事了,就飞去内史腾的两位副手面前,道:“甲文,恶夫,尔等同我走一趟,我有事情要交代尔等。” 啊? 恶夫刚在田埂上坐下,正要挽起裤腿,他瞧着这秧苗实在漂亮,迫不及待想下田也去种上两行。 听见神鸟叫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看见旁边甲文一本正经的模样,意识先一步支配身体站了起来,并大声答应着:“唯!” 天呐,神鸟竟然会交代他做事情! 他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恶夫目不斜视跟随甲文一起,脸上有多严肃,他此刻的思绪就有多跳跃。 他抿抿嘴唇,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脸上显露出什么来。 甲文、内史可都多次提醒过他: 为官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才显得胸有成竹。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从前就算了,今天,他一定要做到! 内史腾注视两人跟随神鸟走远,又回头看了眼田里弯腰耕种的秦人,一切步入正轨,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也合该如此,他要回去大秦做他要做的事情了。 天色越来越亮,朝霞褪去,晴朗的天空变成了蔚蓝色。 施行早带着甲文、恶夫沿来时的路,又回到了食堂,但没进去,她拐去了门口左侧。 显示屏在食堂右侧,左侧还是一大片空地,甲文快速瞥过四周,暗暗猜测神鸟叫他二人来此地的用意。 施行盘旋在两人周围,率先道:“我叫尔等来此,是想让尔等在这里给农人带去水。” 说完,她扇动翅膀,二十顺势把户外饮水净水台拿出,凭空变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高台。 高台高高的,中间是一根一臂宽的长柱,左边伸出来一块厚厚的长板,右边也有一块。长板上空各有一个水笼头,跟他们竹屋沐室里的一模一样。 “此物乃净水台,日后,尔等劳作完可来此处洗手清洁,每日去农田之前,亦从此处带水。”施行早顿了下,加重语气,“只是你二人每日还需额外注意一件事。” 她打开净水台中间的操作台,一共有三个按钮,红绿黑三色。红色是水沸腾按钮,绿色是常温按钮,默认就是常温,这两个都不用管。 施行早用翅膀尖尖碰碰黑色按钮,道:“如果看见它闪烁,就按下它。” 她按下,操作台下面自动伸出了一个透明的容器,二十变出糖和盐,她解释道:“再往里面加一小包盐和糖。” 二十按照糖盐水配比,已经给净水台设置好了固定程序,至于糖和盐,也都分成了对应的小袋包装。 甲文一动不动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雪白的盐粒比雪屑还要细; 还有糖,糖也是一粒一粒的? 这就是神仙的粮食吗? 如此雪白如此干净,竟然—— “神鸟,这些是给我等加入水中饮用的?”恶夫小心翼翼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甲文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那一贯粗犷的同僚发出的声音。 咬咬牙,他硬生生克制住了看过去的冲动。 恶夫想不明白,为何要往水里加盐和糖? 这两样这么珍贵……往水里加? 施行早含糊说着:“农活辛苦,对身体损耗颇大,糖和盐多少能补充一些体力。” “多谢神鸟大恩,我等——” 恶夫激动不已,眼看就要朝她再行大礼了,旁边甲文瞧见也跟他一块儿作揖,施行早慌忙打断他们,转移话题说起正事:“无需多礼了,尔等留下一人在此处给农人接水,另一人同我进食堂放盐和糖。” 恶夫当机立断道:“那我留在此处接水吧,甲文,尔同神鸟一起。” 甲文比他聪慧多了,跟神鸟过去,比他自己去还要让他放心。 二十变出水杯,又一次看见东西凭空出现时,两人已经很淡定了,只是对神鸟的“法力”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一眼看去,恶夫诧异问道:“这是杯?” 乍一看有点像竹屋屋顶的琉璃花灯,只是没有那么闪耀。 他透过杯看见地上青草,颜色有点模糊,只是依然还能看出那是草,不是什么别的。 施行早用翅膀指指杯子上面黑色的杯盖,道:“旋转杯盖就能打开此杯。” 恶夫照做,拿起一个立马瞪圆了眼,好轻! 跟拿几根秧苗没差。 怎么会有这么轻的杯? 他想想家里陶杯,神鸟这杯,怕是连两岁小儿都可拿在手里把玩。 恶夫轻易拧开了圆圆的杯盖,杯上窄下宽,有点像装水的葫芦,只是没有那么圆。 “净水台左侧是饮用水,尔就从此处接水,右侧、也就是更靠近食堂大门的这一侧,是用来洗手的,尔等可还有疑问?”施行早问道。 “无。”甲文、恶夫异口同声 回答。 神鸟安排的任务很简单,说得也很细致,无非就是黑色按钮闪烁时加糖加盐,再教会来此地的黔首,在净水台左侧接水饮用、右侧洗手。 闻言,施行早看向甲文:“尔随我进来吧。” 甲文跟着走进食堂最里面,他虽然没进来过,但站在门口也能瞧见这里,神鸟没有丝毫要遮挡隐藏的意思,他一边走一边想,直到—— “小心玻璃。”施行早先他一步飞进后厨里,用翅膀触碰玻璃墙。 甲文看见神鸟张开的羽翼,有点模糊,像方才匆匆一瞥的杯。 玻璃? 原来此物叫玻璃吗? 他瞧着比玉还要宝贵呢。 甲文往前走,看见玻璃墙时,不可避免地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玻璃侧翼,看见它的厚度,才确定这里一直是有东西的,只是昨日、还有今早他们都没看见。 施行早:“这里是仓库,当下食堂还没开火,后厨什么东西都没有,糖和盐尔可自行分类放置在货架上。” 顺着神鸟的目光,甲文看向高高的铁银色货架,本来上面空空如也,但眨眼间却多出了很多雪白的小袋。 不是袋子雪白,而是这袋里的盐粒和糖粒,皆如细细研磨过的雪。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看着不敢相信,喝起来却是咸中有甜,只是咸味比甜味淡了不少。 虽然融化后看不见了,但他确实品尝出了糖和盐的味道。 甲文出神看着杯口,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想也想不到,这水里竟然会加那么好的盐和糖。 莫说放在水里喝下去了,就算是平日里用,他也从没见过那么好的。 神鸟一次给他们放了那么多…… “嘶……好甜!”恶夫惊喜叫道,“这水好甜!” 炽热的阳光洒满田野,把青草也染上了颜色,草尖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他这一声,引来了所有喝水人的附和。 “甜的!是饴?是饴吗?”安高兴坏了,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水里有饴?” “你小子,别大呼小叫的。”恶夫轻斥道,“此乃神鸟为我等准备的糖盐水,每人一杯,一会儿走时把自己喝过的杯带上。” “唯!”安朗声答应着,却也不忘喊道,“多谢神鸟!” 他们皆已种完一行田,上岸来歇脚。 有水喝就足够了,哪里还能想到,这水里居然有盐还有糖? 还有这杯。 布用干净的小臂夹着,生怕把它弄脏了。 他再次在心中感叹,跟对人太重要了。 跟着神鸟,过的就是神仙日子; 年少时跟着钜子,彼时墨家还得到秦王重用,他过的也不差。 他一介草莽,运气怎么就能这么好呢? 18.第 18 章 墨家兴于各诸侯国混战之际,“兼爱”、“非攻”像早春的风,拂过乡野也拂过宫殿,从黔首间传来诸侯,为大秦送来了三派之一的“相里氏之墨”。 “相里氏之墨”务实能干,与同样追求务实的大秦一拍即合。 从前,嬴政极欣赏墨家。 只是不是思想,他看中的是那些在秦灭六国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兵械。 说起来以前他也想过,若是墨家钜子能一直专注发明机关器械该有多好。 若如此,今岁他也不会同钜子近乎决裂。 不过好在,眼下他有了机会。 明月星球上随便一间竹屋,应都够钜子钻研了,也省得他再找自己念叨“非攻”。 以秦军之能,他不满足、也不该满足大秦当下的舆图。 此行,嬴政只带了王绾、内史腾随行,蒙毅护卫,另有四名持剑武士跟随一起。 他们头顶,有一玄燕盘旋,飞得很慢却很高。 施行早远远看见一个院子很大的宅院,围墙里没有一棵树,三两壮汉在院子一角劈柴,院子中间,是一辆很大的弩车。 “二十你快看!”施行早眼睛一亮,“那里应该就是钜子和他弟子的宅子!” “主人?”二十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疑惑,“是钜子宅子不错,可你现在心率好高。” “我高兴啊,二十。”飞得高,施行早也不担心会被人听见,“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工科生!现在来见墨家钜子哎,怎么可能淡定的了?” “您指的是您大学的学位吗?”二十更疑惑了,“可您的‘工学学位’跟钜子毫无关系,跟墨家也没有关系啊。” 施行早满不在乎道:“怎么能叫没关系呢?笼统点说,我和钜子都是工匠!” 二十“嗯”了声,转而问她:“主人,您此行是想让始皇帝重用墨家吗?” “当然了,不单单只是石磨,如果接下来还有新东西,势必还会用到墨家弟子钻研,我想始皇帝一定能想到这一点。”施行早思索着说,“不过谈不上是我让始皇帝重用墨家,而是形势所驱,出于利益至上的原则罢了。” 飞到宅子跟前,施行早没有直接飞进去,而是一个俯冲,飞去嬴政身边。 她可是来做客的,哪里能冒冒然闯进去。 蒙毅上前叩门。 “谁啊?”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施行早隐隐看见一高壮身影走来,停在门后。 他伸手一拉,房门向里面敞开。 “木。”蒙毅见他第一眼就叫出了名字。 木身量高大,跟蒙毅不相上下,施行早目测在一米八至一米九之间,只穿一件单薄的麻衣,脖子上一条细长的刀疤触目惊心。 “蒙上卿?”木显然是认识他的,只是眼神有点诧异,似乎没想到还会再看见他。 他抬头往外扫视一圈,又是一惊,不过到底没忘了礼数,径直向嬴政行礼:“木参见陛下。” 嬴政上前,扶起他亲切问道:“无需多礼,钜子如今何在?” “家师去市上了,我等也不知家师何时归来。”木言简意赅,“屋舍简陋,唯恐——” 嬴政淡定道:“无妨,本就是我等贸然前来打扰,只是此行确有要事相商,钜子既已出门,我等就在此地等候钜子。” 木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但他不傻,知道肯定不能把陛下拒之门外,索性让开身子,邀请:“还请陛下移步正厅。” 木从没想过秦君会亲临此地; 其他人,钜子的所有弟子也都没想到。 钜子从集市回来时,瞧见弟子孟伯站在门口,看见他时眼睛一亮,活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一般,拔腿就跑来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却也不小:“老师,秦君来了。” 钜子忽地顿住。 秦君? 他皱着眉,沉声问道:“所为何事前来?” 孟伯飞快摇头,回答:“秦君只说有要事,此刻木在正厅接待秦君。” “秦君想做之事,无一件不是要事。”钜子沉默几秒,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争论过去数月,他对秦君依然不满:“尔且去忙吧,我换身衣服就去正厅。” “……唯。”孟伯欲言又止。 他想劝钜子谨言慎行,如今只有一个秦国了,昔日秦君对钜子有所求,自然不会介意钜子态度,但若现在钜子还像从前那样…… 他认为,秦君绝不会像从前那样好说话。 只是老师…… 孟伯叹了口气,老师从来就不曾好说话过。 孟伯站在原地纠结片刻,到底是追上了钜子,万一一会儿君臣相见场面不好看,他就站出来打个圆场。 可千万不能再惹秦君不快了! 施行早从跟着嬴政进来,就一直没说话,只安静站在他面前小案上,站在最边缘的一角。 她一直往门口方向看,不是频频侧目,是头都没挪一下,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嬴政若有所思,低声问道:“行早可曾见过墨家钜子?” 施行早下意识摇了摇头,慢半拍反应过来是谁问她,才转过头说:“无,我只是觉得墨家很特别,墨家思想很浪漫。” 嬴政定定看着她。 特别,这倒不假,比起光说不做的个别学派,墨家试图用手里的技术,去创建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国家—— 此举虽是妄想,但也确实浪漫。 脚步声由远及近,钜子朝这边走来时,得益于燕子的好听力,施行早就知道有人过来了。 钜子没让嬴政久等,他今日去市上买了些东西,有几个想法要落实,早点把秦君打发走,他也好早点忙自己的事情。 孟伯跟在他身后,眼见快走到了,心里越来越放心不下,小声叮嘱道:“老师,今非昔比,您 可千万别再——” “好了,休要多言。”钜子淡定地一摆手,步子迈得更大了。 他个子高,孟伯只到他肩膀,想要追上他只能小步快跑,可这着实失礼。 拐个弯就到了正厅,在看见守在门口的蒙毅时,孟伯更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钜子也看见了蒙毅,向他拱手。 蒙毅也向他拱手,两人平辈相交,即使眼下大秦不重用墨家,但他依然很敬重这位技艺精湛、心怀天下的先生。 “这是钜子吗?”施行早赶忙向嬴政求证,后者朝她微微点头,在得到证实后,她惊了下。 如果她记得没错,墨家钜子应先是思想家,再是个工匠吧? 怎么——生得这般高大? 她仰着头看,不用站在一起比较,一眼就能看出钜子远超众人的身高。 秦时吃食种类如此少,他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卿近来可安否?” 钜子还没行礼,嬴政先一步问道,语气亲昵,好似两人间的嫌隙从未发生过。 钜子低着头,只觉莫名其妙。 秦君如此客套,他直觉不太对。 “今日上门叨扰,实为此事只有交付于卿,我才能安心。”嬴政知他性子,开门见山道,“天下纷争不断,秦一统六国,上苍见之,降神鸟助我安抚黎民,赐下良田粮种,我咸阳城黔首现已种下。” 钜子:“……” 他低着头,知晓现在秦国规矩多,秉着“只听不理,不说不错”的宗旨,本来做好了不搭理秦君的打算。 来的路上弟子也想劝他,他知道孟伯的担忧,也知道秦君的虎狼之心,本不准备理睬秦君。 可现在,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钜子板着脸,嘲弄道:“看来我真是太久没出门了,竟没听闻我咸阳城内,何时有天赐的良田粮种了。” “良田不在咸阳城,在神鸟的法宝内。”嬴政认真回他。 钜子终于抬头,瞥见案上有一玄燕,克制着重新低下头,到底是记得不直视秦君,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克制不住的讥嘲:“陛下不会想说,此燕即是上苍降之的神鸟吧?” 施行早主动应声:“行早在此,见过先生。” 钜子愣了片刻,古怪地看着她。 现在他信了,他的直觉是对的,秦君必然有所求,且所求甚大。 能让燕开口言人语,其中耗费心血,他实难以想象。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施行早清楚看见,她说出这句话时,钜子又朝她看过来了,这次神色明显要认真不少,“行早正是为此来寻先生。”[1] “初次见面,行早有一物送予先生,还望先生能随我走上一趟,亲临见证我之决心。”施行早飞到钜子对面,与他视线齐平时,扇动翅膀,送出了最后一张时空穿梭卡。 第十张,永久的时空穿梭卡。 19.第 19 章 钜子站在竹村,抬头,黑漆漆的天很神奇。 往前看,屋里的烛火亮到惊人,也很神奇。 变化不过须臾间,他只是说了自己名字而已。 钜子慢慢回神,小心检查四周。 墨子曾在《明鬼》中言,鬼神真实存在,他信墨子可却从未见过。今有此一遭,有幸亲临见证,方才理解何为“无所不知,无所不在”。 难怪秦君会那样说,语气那般笃定。 只是他现在依然不知,秦君屈尊降贵来寻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卿现在可信否?”嬴政走来他身边。 借着临近窗子透出的光,钜子看向他眼睛,与从前一样,秦君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如今有了神鸟相助,加之六国已覆,嬴政更是意气风发,眼里神采奕奕。 钜子淡淡道:“我一直信世间有鬼神。” “我与卿心意相通,知晓卿心怀天下,此番前去相邀,实想请卿学习此地机关术,为我大秦黔首带去更多利处,还请卿莫要再弃我而去。”嬴政娓娓道来。 一番话情真意切,施行早听得连连点头。 不愧是在史书上留下“无且爱我”和“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始皇帝。 方才的“莫要弃我而去”,她回去定要记下。 钜子却是一个字也不信,他已经被秦君骗过一次了。昔日尉缭为秦王面相,认定其面相刚烈,有求于人时就会虚心诚恳,但被冒犯必会变得极其残暴。[1] 当时他与秦王君臣相得,也不信面相之术,可现下想想…… 钜子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可余光瞥见玄燕点头,似是信以为真,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道:“承蒙神鸟、陛下看得起我,若有用到我墨家之处,还请直言,我等墨家弟子皆愿为天下太平,尽心尽力。” 嬴政微微一笑。 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钜子能说出这句话,日后他就可安心了。 施行早听得心中彭拜不已,飞来钜子跟前,做起了自我介绍:“先生,我姓施,名行早,我的家乡皆不单独取字,先生可直接唤我‘行早’。” “此番请先生来此地,实想请先生尝试改进石磨,用石磨磨麦。”施行早用翅膀指指食堂,“今日先请先生品尝石磨磨麦后,用所得‘面粉’做成的食物。” 钜子思索起来。 秦时有石磨,也会用来加工粮食,只是这个时期磨齿简单,研磨效率也低,还没有在民间得到过大力推广。 施行早也只在景区里见过石磨,还是驴拉着转的,当时光顾着看驴去了,哪里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眼下只能来请“古代科学家”试验了。 “我倒是有试过用石磨磨豆,得到干粉再用来煮粥,比直接煮豆吃细腻许多。”钜子轻飘飘说完,抛出一个惊喜,“当时我也觉得石磨还能再精进一些,只是用的人不多,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麦用此研磨后味道很好吗?” 否则,秦君会有如此大反应? 食堂灯火通明,上下两层所有灯光亮着,天是黑的,地却如同白昼,钜子越走近就越震惊。 他想不出其中缘由,却也能看出,此绝非当下大秦能做出之物。 施行早在前面带路,里面与钜子以往认知也完全不同,高高的案,地上也没有席子。 嬴政率先落座。 他坐在圆形的矮案上,钜子低头看了一眼,也可能不是案,毕竟这里已经不是大秦了。 思及此,他自然落座,坐在秦君正对面。 适用多数人的桌椅对他两人,实在有些矮了。 钜子第一次以这样的坐姿,坐在秦王正对面位置。 “始皇,先生,请看由麦制成的面食之一,馒头。”施行早说话时,两人面前同时出现了银色光圈,嬴政已经习惯了,但钜子却是第一次看见,直观感受到神鸟能力,顿觉《明鬼篇》还可再做补充。 餐盘上,有一碗清淡的素汤,碗里混着搅匀的蛋液,切得碎碎的菜叶,还有白白的小方块,看起来颇为精细。 碗边,还有一叠小菜和两个馒头。 “这是蔬菜豆腐羹。”施行早依次介绍,“小菜是韭菜肉丝,和两个馒头。” 钜子自然看向跟手一般大的食物。 馒头? 听起来有些诡异。 嬴政也奇怪,好端端的麦食,为何会起这么个古怪名字? 施行早细细解释着:“这两个馒头,黄色的是全麦馒头,是用整颗麦粒磨成的粉制成。白色的是白面馒头,它要把麦粒的皮和芽都去掉,用剩下的磨成粉,吃起来要更细腻一些,但长期来看,不如吃全麦馒头好。” “这是为何?”嬴政不太懂,“听起来似乎是白面馒头更难得。” “全麦馒头口感扎实粗糙,但对人体更好。”施行早绞尽脑汁,尽可能说得直白,“白面馒头没有麦粒的全部精华,只是吃起来好吃一些。” 而且以如今的石磨研磨技术,全麦馒头应比白面馒头更易做成。 钜子若有所思,追问道:“敢问行早,馒头只用麦做成吗?” “还有水,酵母。”施行早思索着说,“所谓酵母,酒曲中就有此物,或者酸浆。这些与面粉和水混合,这个过程叫做发面,是制作馒头的一个重要过程。” 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具体如何,还需尔等亲自尝试。”施行早老神在在道。 “那是自然,行早已告知我许多,我心中也大致有数了。”钜子胸有成竹。 看见他有底气,施行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即使横跨两千多年,后世的工科生依然能跟先秦工匠有共同话题,彼此间一点就通,这就是属于“工学生”的默契! 嬴政拿勺舀起一块豆腐,问道:“行早,此雪白之物,也是用麦做成吗?” “非也,此乃豆制成。” “豆?”嬴政先是一愣,后反应过来,“难怪行早叫它豆腐。” 只是腐这个字…… 他微微皱眉,好生怪异。 如此雪白之物,却叫这个名字,与馒头似是如出一辙的取名方式。 施行早主动道:“此物做法,待日后这里种豆时,我自然会教给尔等。” 豆浆豆腐豆干千张腐竹豆豉腐乳豆芽…… 她能叫出一堆豆加工的美食,但是—— 她一个也不会做。 后世豆制品实在太便宜了,她从没动手试过,有那个时间,全用来葛优瘫了。 钜子细细打量勺上雪白小块,难道与磨麦一样,用磨豆出的干粉制成? 他决定回去先尝试磨麦,等成功制出来馒头,再尝试这磨豆之法。 钜子先拿全麦馒头咬了一口,入口温热适中,又软又香,麦子的香气完全融了进去。神鸟说吃起来粗糙,他却不觉得,这可比麦饭要细腻太多了! 他用筷夹起韭,无师自通,一筷菜一口馒头,吃得香极了。 全麦馒头吃完,再吃白面馒头,钜子一下就尝出了不对,顿时明白神鸟为何会说它口感粗糙。跟白面馒头比起来,全麦馒头的确要粗糙一些,不过也只是对比白面馒头而已。 即便是上了年纪牙齿松动的老人,吃全麦馒头也没问题,比起整粒煮的麦饭,此“馒头”堪称美味。 钜子吃完馒头和菜,才用勺喝汤。 这样的汤他并不陌生,有时他也会做,只是没有这个豆腐,钜子期待地吃下去—— 比白面馒头更软的吃食出现了。 竟是用豆做的? 钜子愣了片刻,又吃一勺羹,忽然发现,汤也比他做的鲜美许多。 没有鸡蛋的腥,也没有菜叶的苦涩,鲜香清爽,喝下去竟是出奇爽口。 莫非汤里面也有东西? 他细细看,可却看不出来。 去市前,他用过朝食,眼下吃完这一餐,竟有些难得吃撑了。 嬴政却觉刚刚好,从昨天晚上哺食开始,今日朝食、午食,他皆在此地享用,每一餐都不同,与他往日吃的也是全然不同。 神鸟说“外间一日,此间两日”时他还只是惊喜,但此番回去,明月星球上天分明黑了,大秦却是天刚亮。他在此地睡了一夜,批阅了一天奏折,但回去却只过了一晚。 时间翻了一倍! 有神鸟如此助力,他同当了神仙还有何区别? “行早,陛下,此行我大有收获。我要先行回去,用石磨尝试磨麦了。”钜子起身告辞。 嬴政试探问道:“我带先生去房间里看看呢?其中机关,先生定会喜欢。” “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当下我的头等大事就是用石磨磨麦。”钜子爽快极了,“临近年关,若能成功,新岁陛下也好推行种麦。” 大秦目前主粮是粟,郑国渠建成后,虽然一直在推行种麦,但因其口感粗粝,一直比不上粟的地位。 若石磨磨麦顺利,他瞧着麦迟早会取代粟。 “有劳先生了。”嬴政并没再劝,他知道钜子性子,一旦认真起来,就一定要得到个好结果,否则他寝食难安。 施行早也跟着说:“有劳先生了。” 虽然历史上墨家逐渐没落,但这种工匠精神却是传承了下来。 她颇有些感慨,忽地听见嬴政在身旁问道:“行早可知我大秦岁首?” 施行早扭头看他,道:“自然知道,大秦以十月初一为岁首。” 因着跟后世不同,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楚。 “这一天是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尤其是接下来的岁首。今岁,秦先一统六国,尔后入秦。”嬴政也看着她,眼神认真,“行早,我想在十月朔这一天,昭告天下,天降玄鸟入秦,为天下师,赠尔封地赐尔封号,如何?” 20.第 20 章 我? 天下师? 施行早脸都僵了,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只玄鸟,是只任谁来也看不出面部表情的鸟,顿时没了心理负担,只是…… 她仍有点控制不住的心虚。 诚然,国师这个称号很诱人—— 但她的知识储备量,实在沾不到“天下师”的边啊。 刚才,不到一刻钟前,她还在苦恼该怎么加工豆制品。 “行早可能不知,人间奉行名正言顺,黔首素日唤尔‘神鸟’,实为不知该如何尊称尔,然则终归不妥。尔为大秦带来如此法宝,我焉能没有回礼,还请行早莫要与我推辞。我已承受行早带来的诸多好处,若不再礼尚往来,我等实难心安理得。” 不止声音、语气,嬴政认真时,神态间挑不出丁点儿问题,尤其是看着他的眼睛,施行早实在想不到还能如何拒绝了。 再者,她也不想拒绝。 封官赏赐是她应得的,只是听老祖宗叫她“天下师”,她实在心虚。 但是,施行早安慰自己,人间自古以来就有句老话,长者赐不可辞,两千多年前的老祖宗金口玉言,她怎么能让老祖宗难做呢? “既如此,那就多谢始皇了。”施行早微微昂头,顺势而为道,“我看尔等尤爱佩玉,始皇既要赏赐,可否赠我几件玉饰?” 她说得直白,嬴政一听就懂。 区区玉饰而已。 有所求,比无所求好多了。 嬴政颔首,正色道:“那是自然,行早尽可放心,我会吩咐下去准备妥当的。” 110张穿梭卡全部分配完毕后,水稻农场上的插秧也正式步入正轨。 每日天亮,恶夫会率先来到食堂,给净水台加糖加盐。农人们用过朝食,自觉排队接水,辰时去午时归,午餐后稍作歇息,再去田里继续插秧,待黄昏时分回来享用哺食。 食堂供应的一日三餐,每日均有米面,菜式上,也慢慢增加了几种后世的大众蔬菜。 比如空心菜、黄瓜、茄子,皆是好种又高产,且在历史上,均是秦朝后传入,并逐渐成为家常菜的蔬菜品种。 不止插秧的黔首,来此地处理公务的嬴政等人也习惯了明月星球上的生活,只是他们不像黔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屋里有了电灯,他们每日做了更多的事。 尤其是嬴政,他本来觉就少,自从来了这里以后,许是此宝地灵气充沛,他每日批阅奏折的效率都提高了许多。 每次进出明月星球,他都会带上满满一书案的竹简,即使有蒙毅留守在殿里,可时间久了,咸阳宫侍从也发觉到了不对。 尤其是少府。 身为掌管皇室财政与宫廷事务的九卿之一,章邯听着?属下五尚令来报,眉心越蹙越紧。[1] ?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分管皇帝帽子、衣服、吃食、沐浴和睡觉用的席子,皆言近来皇帝几乎没有过任何吃用,连寝殿都不曾回,整日宿在正殿里,批阅奏折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咸阳宫不分昼夜地拉进拉出一车车竹简,几乎没有过停歇,虽说皇帝勤政是好事,但勤政到如此地步,就让人心惊胆战了! 他们实在惶恐。 尚席令上前一步,拱手道:“少府,自九月十三日迄今,陛下从未回过寝殿,从早到晚皆在正殿。除却次日、九月十四日外出过一次,迄今陛下连正殿都没出去过。” “少府,自九月十三日午时迄今,陛下一次膳食都没传唤过。”尚食令吞咽喉咙,声音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担忧,“我差人前去,更是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连守门的侍卫近来也只看见了蒙毅,未曾见过陛下。” 尚沐令:“之前陛下每隔几日就要去骊山汤,可上次去还在十天前,自九月十日到今日,陛下甚至——甚至不曾沐浴,连盥漱都未曾有过,此前从未发生过如此怪事。” 五尚令一一禀告完,章邯心都沉了下去。 他心知此事决不能声张,肃着一张脸,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即刻去觐见陛下,尔等不许再私下妄议此事,否则出了差错,我等必难辞其咎。” “唯!”五人异口同声道。 因着官职,他们本来就是格外小心的性子,此次若不是实在摸不着头绪,也不会一同前来找少府言明。 他们走后,章邯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起来。 今日是九月十八,人能连续五天不吃饭吗? 还是说,陛下——陛下服用了旁的什么东西? 他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不敢再耽搁,忙起身走向正殿。 时值黄昏,落日在云层里半遮半掩,成片成片的云被染成了橘黄色。 天地间最后的光亮落在咸阳宫,照在每一块砖石上,也照在宫墙瓦片上。 章邯走近大殿,快速掠了一眼,门窗皆紧闭。可今日天气这般好,咸阳连续阴了数日才见晴天,闭门不开,实在不是陛下往日风格。 难怪五尚令都觉得古怪,此事果真蹊跷。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越走近大殿,脚步就越发沉重。 他下意识摸向身侧,可什么也没摸着。 他习惯佩剑,但在这宫门内,尤其是觐见陛下时,按律是不能佩剑的。 “少府。” 有侍卫向他行礼,章邯微微颔首以示回应,走到宫门前才道:“劳烦通报,少府章邯有要事觐见陛下。” 太好了! 他也好久没看见陛下了! 陛下不出去也就罢了,关键还整日不吃不喝,他们这些守门的,守到心里都发毛了! 蒙毅听见脚步声,从案后抬头问道:“何事?” “少府求见陛下。” 章邯? 不用想他都知道来者用意。 “请少府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告陛下。”蒙毅起身走向 内殿,“尔先退下吧。” 侍卫站在原地纠结片刻,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一下内殿,可帷幔遮的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到底是不敢违抗蒙毅的命令,只是语气仍略显纠结,答应得不情不愿:“……唯。” 蒙毅脚步微顿,走入内殿,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再不言明此事,他就快要从人尽皆知的“忠信大臣”变成“奸佞小人”了。 银光一闪,他拿时空穿梭卡来到明月星球,出现在竹楼里。 一楼,神鸟唤作餐厅的地方,内史腾、李斯和齐满分坐在桌边,空闲椅子上摞满了竹简。 他环顾一圈,果然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了王绾和隗状,此二人在各自屋里处理公务。 这栋四人居住的小竹楼,陛下和他的房间在二楼,王绾、隗状住在一楼。他平常留守宫殿来得不多,但每次来永远都能看见这些人。 自从来到明月星球,知晓此间两日等同外间一日后,要不是没法在这里放东西,这些人恨不能把家搬过来。 他走上楼梯,站在门口唤道:“陛下,少府章邯觐见。” 嬴政坐在靠窗的竹桌后,头也不抬道:“宫中近来如何?” “暗中流言四起。”蒙毅说得隐晦,但他的陛下一听就懂。 “如此也好。”嬴政说得直白,“查清楚,等上几日,待年关过去再一并清理。” “唯。”蒙毅应道。 “蒙卿,拿上这些竹简,送去冯劫那里。”嬴政站起身,与蒙毅一道回到了宫殿。 他走到案后,俯身看着低低的小案,一时间不太适应。 他有好些天没有席地而坐了。 章邯来的正好。 蒙毅双手抱着竹简走出大殿,殿门‘吱呀’一声,章邯寻声看去,眉心紧皱,问道:“此皆陛下批阅否?” “自然。”蒙毅淡定道,“少府快些进去吧,陛下一会儿还有要事。” 自从去过明月星球,陛下只有批阅完带去的竹简才会回来,时间一长,每日吃得好又睡得早,他瞧着如今陛下气色比从前还要好。 他走过去,章邯注视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蒙毅行走间不见一丝慌乱,他深得陛下信赖,应是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章邯转身走入正殿,“啾啾”一声,一道黑影飞过头顶,先他一步飞进正殿。 他暗道不好,快步走进去躬身行礼。 “无妨,章卿今日前来,可是察觉到了我与往日有异?” 陛下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身子应无不适。 章邯更觉古怪。 不吃不喝,竟还能如此精神吗? 他想不明白,身侧,施行早看着他,却想明白了。 秦始皇时期好像没有姓张的名臣吧? 不是张,那就是章! 章! 21.第 21 章 有的人一看就是个武将。 那体格,明显就不只是文臣。 譬如她眼前这位,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章邯,但身形实在魁梧。 即使穿着宽松的袍服,但依然能看出他大臂鼓起来的肌肉线条,与李斯相似的身高,却几乎快要宽出一个李斯来。 施行早若有所思地打量章邯,许是她眼神太过直接,低头的章邯有所察觉,飞快扫来一眼,只见小小的玄燕站在案上,周遭没有旁人在。 “臣来奏,工室已成功制出桌椅和马扎,陛下可要亲临前去查看?”章邯有意引导陛下出门走走,咸阳宫内流言四起,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嬴政不假思索道:“不必,尔去唤人搬过来就是。” 章邯沉默片刻,到底是行礼退下:“唯。” 他走后,施行早问道:“陛下,此人名讳是何?” “哦?尔是说章邯?”嬴政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问起一个秦臣。 施行早有点激动,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进一步确认:“可是邯郸的邯?” “正是,不过行早去过邯郸郡?” 施行早端起国师范儿,慢悠悠道:“陛下,我只知它是昔日赵国都城,此前有些许了解,但至今还从未去过。” 嬴政斟酌片刻,同样慢悠悠回她:“前赵绝非是一个好的盟友。” 施行早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点点头说:“自然,尔是我的第一选择。” 公元前221年,她有且只有一个选择,秦。 嬴政听得心中慰籍,却还没忘:“行早突然问起章邯,可是此人有所不同?” 难道,是有仙缘? 想到这,嬴政心跳都快了许多。 施行早却没什么额外反应了,只道:“我只是瞧他颇有大将之风,好奇问上一嘴罢了。” 章邯?武将? 嬴政刚涌上心头的热血退得干干净净,眼下大秦并不缺武将,无论是帅才将才,他都能叫出几个名字。 就连接下来攻打百越,他心中也已有了人选。 不过能得神鸟青睐,莫不是章邯在武学上天赋异禀?要不给他个机会? 嬴政思索间,章邯去而复返,施行早看见人影走来,也止住声音没再出声。 玄燕还在,章邯走来时瞥过小案,他身后四人抬桌,两人抬椅,还有一人拿着两个小马扎。 施行早挨个看过去,桌椅纹理细腻,应是用老木制成,烛火一照,色泽还有些发亮。 那两个小马扎,用的也是同样的木料。 嬴政从案后站起身,踩过台阶走下,章邯垂眸站在桌旁,注视陛下从面前走过,步伐稳健,全无半分蹒跚之意。 他停在桌前上手一摸,桌面平整光滑,打磨得十分干净,细细看过后嬴政问道:“此可是用桃木制成?” 章邯恭敬回答:“回陛下,正是桃木,此套桌椅、包括两个马扎均是用桃木老料制成。” “章卿,尔督促工室工匠多做几套,放在官府市上售卖。”嬴政想想又道,“具体价签,尔等自行商议,但此物用之于民,价签必须合理。” “唯。”章邯默默记下。 少府除了负责皇帝日常起居,还负责为皇帝生产器物的手工业作坊,工室和寺工。 工室管理官营手工业,寺工则侧重制造、管理兵器,两者皆是少府的下属作坊。 章邯能看出嬴政有意推行此物,这三样东西做出来时,工匠和他虽然觉得古怪,但照着内史腾意思尝试坐下后,皆觉得此物比席地而坐舒服许多。 他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怎么会对此事上心呢? 嬴政把事情交代下去,转过头看他,想着神鸟方才的话,问道:“章卿可有意领兵否?” 章邯懵了好一阵。 陛下这是何意?莫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 “回陛下,臣虽习武多年,然从未想过领兵打仗。”章邯斟酌着说,“若陛下有用到臣之处,臣自当披甲执锐,为我大秦肃清敌寇。” “好!章卿忠勇可嘉!”嬴政称赞完,话锋一转,“若我命尔攻打百越,尔待如何?” 章邯更懵了。 他们大秦有那么多将军,陛下为何要问他? 始皇帝还真是不遗余力想从她这里套话…… 施行早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大秦统一后,过了两年才南下攻打百越,如今他哪里是问章邯,分明是问自己。 不过,施行早也想听听章邯的回答。 她不说话,嬴政也不说话,似乎等不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一般。 章邯思索许久,虽然纠结却还是忍不住道:“回陛下,臣以为,如今六国刚灭天下初定,若即刻发兵攻打百越,则兵疲民乏。且南岭道路崎岖,瘴气横行,出征前势必要做好万全之策,否则……我军恐难以发挥出往日战力。”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尤其清楚。 嬴政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卿果真有大将之风。” “臣纸上谈兵,愧不敢当。”章邯小心谨慎,脸上无一丝被夸赞后的惊喜。 嬴政抬眼看向施行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行早以为如何?” 谁? 还有其他人吗? 章邯甫一抬眼,冷不防看见玄鸟看过来的眼。 “始皇,战事刚歇,短时若再兴战事,则天下恐生变矣。”施行早没有避着章邯,嬴政方才如此表态,显然是动了心思。 嬴政本也没打算即刻发兵百越,只是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 章邯看着燕,亲眼看见鸟喙一张一合,说出来的竟是跟人一样的语言。 啊,还是秦音。 特别标准的雅言,好似在咸阳城里生活了许多年。 他难得怔愣,低头却抬眼,目不转睛看着燕。 此燕究竟是何来意? 转瞬又想到,陛下多日足不出户,莫不是也跟这来历不明的玄鸟有关? 施行早也看着他,但话却是对陛下说的:“我认同章少府方才所言,若始皇固执已见,此战秦军必损失惨重。” “我受教了。” 嬴政略略回过神,“多谢行早告知,只是此战当真不能打吗?” 百越部落众多,放任不管必会长期威胁大秦南疆稳定,且南征百越也能给黔首留下一条晋升途径,稳定军心亦能稳定民心。 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已平定中原,接下来自然该轮到南百越和北匈奴了。 施行早回忆着历史上的这场战争,后世称其为秦朝统一过程中最艰难、最激烈的战争,其中付出多少,实在难以想象。 施行早不知古代要怎么打仗,也说不清楚一场战争究竟要耗费多少战略物资,但她知道结果,也知道水土不服能让人有多难受,十成的能力起码也要折个半。 她看着嬴政,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始皇,起码现在,近两年内,此战都不能打。” 嬴政听到了一个具体时间,顿觉好受多了,他松了口气,正色道:“我知道了,行早,两年内我大秦绝不会主动兴战事,只要南北无威胁,我绝不发兵。” 施行早:“……” 她刚才要是说二十年,始皇要如何呢? 算了,还是等有钱了买《秦史》吧,到时候始皇帝就知道其中利害了。 “始皇,我还有一事。”施行早开门见山道,“后续在市上售卖桌椅,我可去看否?” “当然,行早在秦,无不能去之处。”嬴政说完又扭头看着章邯,“章卿,尔日后见行早,要如见我一般。” 他叮嘱完也不能放心:“行早,若尔想去市集,可唤章邯与尔一同前去,市上人多嘈杂,我担心有人冲撞到尔。” “多谢始皇,章少府,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施行早坦然接受。 人生地不熟的,她正好需要一个向导。 章邯性谨慎,做事稳妥细致,即使现下他还不曾见过施行早神通,嬴政也不担心他会轻慢施行早。 话说回来,行早所言果然不假,章邯确是个可造之材,让其担任少府,还真是有些屈才了。 “章少府。”施行早突然问道,“我听内史说,墨家弟子正同工室工匠一同改善石磨,如今可有进展了?” 章邯面朝她,低头回道:“今晨我过去,钜子正打算改善石磨磨齿。” 施行早心动了:“章少府能带我去看看吗?” 章邯抬眼看向嬴政,后者直接道:“章卿领路便是,钜子知道行早。” “唯。”章邯走出大殿,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宫殿外虽然有侍卫把守,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别的声音。 今晚月亮很亮,借着月光,他抬头就能看见名唤“行早”的玄鸟,她在自己身侧来回盘旋,与自己保持在差不多的步速里。 走过长长的宫道,章邯看着地上变换的影子,有如拨云见日。 陛下种种异常,想来应都与此玄鸟有关。 否则,六国统一之后,陛下绝不会重用墨家。 “章少府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声音,章邯抬头,下意识问道:“敢问陛下身体康健否?” 22.第 22 章 施行早愣愣看着章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章邯会问始皇。 她以为他会问她,或者问他自己,结果问的居然是他的陛下。 历史上章邯被誉为“秦末第一名将”,即使向楚军投降,但那也是基于多重压力下的无奈选择,后世人评价他,总是少不了“悲壮”二字。 只是现在,施行早搜肠刮肚,把秦朝统一后的历史记载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没有始皇身子不适的记录,才道:“当下自是无恙。” 现在还没开始磕丹药呢。 日批上百斤竹简,可以当成是每天都在锻炼身体了,这要再身体有恙,多数人可以躺平了。 章邯站在原地,朝她拱手,恭敬道:“多谢阁下告知。” “尔不好奇我的来历吗?”施行早诧异道,“难道不想知道始皇为何如此待我?” 章邯仍低着头:“我为人臣,不该私下妄议君主之事。” 月光下,他的眼睛十分有神采,施行早也是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睛黑色瞳仁多,说起这番如同宣誓的话时,眼神更显坚定。 施行早心生敬佩,感慨道:“章少府果然忠义。” 一人一鸟从咸阳宫中心走到宫殿西南角,少府工室就在这里,再往西南方向去,是咸阳市。 咸阳城北宫南市,黔首多住在宫殿西南方向,分散在渭水北岸地区。 施行早飞在空中,远远眺望成片成片的小房子,道:“章少府,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自然可以。”章邯顿了下道,“秦地无阁下不能踏足之地,陛下既然这样说了,阁下就无需再询问任何人。” [工室] 施行早看着牌匾,默默把对应的秦小篆记住,飞低,跟章邯一起从大门进去。 天黑了,但少府工室却没有跟着停歇下来。 时不时有人走过身,有的人还是一路小跑,看见章邯也没打招呼,章邯也不介意,头也不回地在前面领路。 人多眼杂,施行早没再找章邯说话,为了保持距离,她还刻意飞高了一些。 一路往里走,几乎走到了最里面,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章邯停在一个院子门口,轻轻叩响房门,道:“墨家弟子如今暂住此处,因不属少府管辖,我只是每日按例过来询问进度。” 施行早了然地点点头。 眼下大秦才刚刚统一,始皇表现出要重用墨家的迹象,章邯身为近臣,知晓这点,就不可能不尊敬墨家。 “谁?”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有点耳熟,施行早想起他脖子上的刀疤,叫出了他的名字。 “木,是我,施行早。” 瞬间,门被人拉开,伴随一道亲昵的声音:“神鸟直接进来就好,怎么还——” 他看着章邯,声音顿住,转瞬恢复如常:“原来章少府也来了,请进。” 木收敛笑意,站在门边,让开了进去的路。 “木,我和少府是来找钜子的,听说先生打算改进石磨磨齿。”施行早飞去他对面。 那天始皇帝去找钜子,施行早跟着一块去,当着钜子和他弟子面,开口说过话。 她给了钜子宝物,钜子当着弟子面,消失又回来,回来以后就答应了始皇帝邀请,带领墨家弟子搬进了少府工室。 后来,他多次原地消失又出现,弟子们现在都知道,每次老师消失就是去神地找神鸟了。 只是惊悚的是,钜子自从去过神地,回来以后就不曾沾床休息过。整日整夜不合眼,困了累了就去神地,回来后便容光焕发,仿佛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章邯走过他身旁,留下一句:“叨扰了。” 他客气,木也客气:“章少府言重了,神鸟,老师已有了些头绪,此刻正在后院改进磨齿。” 她就知道! 墨家不会让她失望的! 区区一个石磨而已,施行早努力平复心跳。 燕子心跳比较快,每分钟近五百次,快速飞行时甚至能超过一千次,她可不能激动过头了。 秦时庭院里还没什么景致,一个字形容就是大,堪称空旷的质朴。没有假山池塘,也没有园林花草,许是为了更好做工,一眼看过去光秃秃的,连根野草也没长。 后院里人也不多,除了钜子,就是孟伯和两个施行早没见过的生面孔。 木走过去,率先道:“老师,神鸟和少府来了。” “啊,行早,你来了。”钜子从石磨上抬起头,瞥过来一眼,“少府可是奉命前来?” “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施行早主动飞过去,“听说先生改进石磨大有进展,我等不及先生回去,索性闲来无事,干脆过来看看。” 章邯拱手道:“先生。” “章少府。”钜子也同他拱手,两人互相行了一礼,他看向施行早,“我觉得当下石磨结构没有问题,上扇旋转下扇固定,磨齿在两扇中间。只是想要把麦磨得很碎,需要改进的,就是这个磨齿。” “从前磨齿是凿出来的圆窝,研磨出来的豆粉也比较粗糙,我试着它改成直线,如此磨出来的豆粉才会细腻,用它来磨麦也必不成问题。”钜子已有几分把握才敢如此说。 施行早看着凹陷下去、像一个个小坑的磨齿,明白钜子意思,追问道:“如此,那岂不是改善磨齿就好了?” 钜子站直身子,沉吟道:“理是这个理,只是我在想,豆、麦、稻大小不等,磨齿是否要做出相应调整,恐要一个个试过去,才能得出最合适大小。” 施行早思索一阵。 磨豆磨麦磨稻是否共用一个石磨,她不清楚,后世也没人频繁用石磨,充其量就是磨个豆浆体验一下。 只是磨豆浆要加水,磨麦肯定是干磨,如此说来,石磨定也有细微差异。 她把“磨麦干磨,磨豆湿磨”的结论告诉钜子,钜子想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猜想是对的,磨豆若要加水,磨齿就要浅一些,把间隙留大以防堵塞。但磨麦磨齿必须要很密,否则磨不成极细的齑粉。” “确实如此。”施行早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石磨改变磨齿后,表面齿纹要定下怎样的角度和弧度呢? 钜子眉心微蹙,陷入沉思。 章邯站立一旁,打过招呼后他就安静看着,聆听两人说话,同时也跟着观察石磨。 之前他只知道墨家要改进石磨,眼下听钜子意思,此物大有用处,似乎什么都能磨? 陛下许久未在宫里用食,可与此“石磨”有关?他瞧着,改进石磨似是玄鸟主意? “秋种小麦夏收割,先生,我问过内史,他告诉我小麦收割要到明年四五月了,距今还有六个多月呢。”施行早言下之意,时间还早呢。 钜子点点头,怔道:“尔言之有理,此事确实急不得。行早,我有了些想法,需找内史腾详谈,他可在?” “在。”内史腾每日公务也不少,大多数时间都在明月星球上。 “我去寻他。”声音落下,伴随一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银光,钜子原地消失不见。 !!! 人呢? 章邯傻眼。 钜子哪儿去了? “章少府,尔能给我讲讲工室职责吗?” 玄鸟唤醒了他。 章邯望向钜子弟子,无人面露异色,方才如何现在仍如何,好似不曾见过钜子一般。 可方才明明都站在钜子左右,离钜子那般近,眼睁睁看见老师消失,却仿佛司空见惯。 章邯记得,钜子离走前问玄鸟,“他可在?” 可在哪里? 内史在,钜子去了,那陛下这些日子—— 章邯福至心灵。 难怪陛下把玄鸟看得这般重要。 他目光掠过墨家一众弟子,无人与他对视,他就往上看,看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玄鸟,回想着她的问题,回道:“工室负责制造、并监管器物,包括兵器、车马器、漆器和陶器等。除了咸阳,大秦各郡各县均设有工室,由相应县丞负责管理。” “尔是何时担任少府的?”施行早好奇问道。 史书上对章邯的记载太少了,多是描述他后期组织骊山刑徒对战楚军,没有他在秦始皇时期任职的记载。 现在当事人就在他面前,她一定要问清楚这段空白的历史。 章邯沉默片刻,道:“今岁一月,原少府病重,临终前向陛下举荐了我。” “尔此前是少府下属?那尔亲眷呢?” 章邯一五一十道:“阿父此前也在少府任职,任文牍官员。我自小跟随阿父学习秦律,熟悉少府职责,后来又得少府推荐,担任少府丞,跟随他一同管理宫廷内务和手工作坊。” 施行早了然道:“原来如此,只是我见尔第一面,还以为尔是武将呢。” “玄鸟可能有所不知,自商君变法确立二十等爵制以来,我秦人皆尚武。我自幼便学习武艺,若不是有幸得少府推荐,我也会去从军,上阵杀敌立功。”章邯坦然道。 秦人尚武,举国皆兵。 既因地处西北西陲之地,需常年抵御戎狄部族进犯,又因商鞅变法定下的二十等爵制。 有封侯的机会,他自然想争上一争。 只是他得幸有了更确定的官职,且离陛下很近,属天子近臣,故而他才放弃从军念头。 施行早也明白他的意思。 秦朝军功授爵,想要做官,除了官员举荐,就得自身才华过人得到征召。比如叔孙通,她知道此人就是秦始皇亲封的博士。 她记得秦朝好像也有考试,不过是针对小吏的测试,以章邯才能,定不会只满足做个吏官。 等等! 想到吏,她就又想到一个人了。 还有一个地方。 23.第 23 章 从那日以后,施行早每日都要来一趟工室,章邯领她看过了新制的漆器陶器、长矛弩箭,也看过了秦宫宝库收藏的旧物。 秦灭六国以后,宝库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施行早最感兴趣的就是青铜器。 尤其是那尊大鼎,每次经过,章邯发现她总会盯着打量许久。 嬴政也渐渐品出门道来,比起呆惯了的神地,玄鸟更喜欢在咸阳城里闲逛,尤其是去咸阳市上看秦人交易。 他大抵能猜出玄鸟心思。 明月星球于玄鸟,等同秦地于他,虽然重要,却无甚新鲜。故而他才想让大秦疆域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能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耕地全部纳入大秦,再筑造可攻可守的防御地带,如此,他的大秦才有传之无穷的先决条件。 明月星球水稻农场温度恒定在20℃,这是一个非常舒适的气温,即使是家穷、穿着单衣来的黔首,日夜也不会觉得冷。 随着年关将近,大秦却是一天天冷起来了,关中地带天气多变,九月底连续下了几天雨,淋得风里都裹着湿冷的水气。 可到了十月初一,却猛地焕然一新,天刚亮就能看见东方天际线上,浅淡却明亮的朝霞。 新的一年,开始了。 秦尚水德,水对应冬季,十月是冬季首月,故而以此为大秦一年的第一个月。 平明,施行早站在咸阳宫正殿屋檐,眺望秦臣朝这里走来。 在发白的天色里,一道道玄色身影走向秦宫,走向这座宫殿的主人。不同于以往穿着,新年伊始,大臣们皆穿玄色礼服,戴冠配?绶。 施行早看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直到一声“国师”,她低头一看,嬴政身着袀玄,戴九寸高的通天冠,站在屋檐下。 “国师,随我入殿吧。” “好。”天没亮,宫廷侍从就开始在周围来回穿梭,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紧张的氛围在宫殿里发散开,连一直观望的施行早也没躲开,虽然她什么也不用做,但也下意识跟着正经起来。 她飞来嬴政身边,跟他一起穿过宫道,飞到门口往里一看,微微一愣,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上首怎么有两张小案? 一张正对朝臣,显然是始皇帝位子; 另一张位于他右手边,倾斜摆放。 嬴政笔直走向上首,相邀道:“国师,请。” 他指的正是那张右手旁的小案。 好,好吧。 客随主便,就听老祖宗的! 施行早心安理得顺着他的手势降落在案上,透过对面敞开的大门,一下就看见了走近的群臣,不得不说,站得高就是看得远。 礼官在给他们排序,朝贺文武官员需按品级入殿,施行早本以为最先进来的会是隗状和王绾,结果却是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 他疾步前行,走得又快又稳,虽低着头但脊背却异常笔挺,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宝剑。 跟齐满完全不同。 是个武将,绝对是个武将。 他站定,行隆重的跪拜礼,后道:“臣恭贺陛下新岁,惟愿我大秦国运昌隆。” “武成侯请起,赐座。”嬴政威严的声音落下,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施行早虽听见了封号,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 秦朝的臣子们都很出名,但封号谥号什么的…… 她真是一无所知了。 不过此人年龄颇大,周身气势不凡,又排在群臣首位,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王翦! 只能是王翦吧? 王翦在右席首位落座,自入殿起他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那目光如影随形,朝贺跪拜时虽不能抬头,但他的感受却更强烈了。 并非是陛下,他确信,身为武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道视线来自上首,但不是陛下。 落座后他略抬眼,快速扫视一圈,掠过上首时看见两张小案,懵了一瞬,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年岁已高,也已不再过问朝政,只是新年祭祀乃国家头等大事,身为彻侯,他自然需要到场。 只是这不来不知道,大秦的天,什么时候变了? 他儿子怎的也不跟他说一声? 接下来入殿朝贺是隗状、王绾,还有前几天因“书同文”有功新封的左丞相,李斯。 三人贺词较之王翦,明显有文采了许多,施行早听得很费力,甚至个别长句根本听不懂。 王翦注视三人依次落座,看见他们飞快瞥过上首,但面色如常,似乎早知会有此一出。 李斯也没有异常反应,在这件事上与王绾达成一致,看来此事不简单啊。 心念一转,王翦开始期待今日的祭祀了。 反正他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什么喽。 三人之后,又是一张施行早从未见过的面孔。 他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鬓角发白,但头发大体还是黑色,胡须长满了小半张脸,肩宽背厚,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武将体格。 只是施行早不敢确认。 因为章邯也长这样。 “通武侯请起,赐座。”嬴政唤出了他的封号。 通武、武成? 施行早下意识联想到了王翦。 难道是王翦儿子,王贲? 王贲落座后,瞥过上首,也是一头雾水。 他还没跟他爹一样,完全不问世事呢,怎么这么大的事,先前一点风声没听见? 列侯之后,是九卿。 从九卿之首的奉常开始,到末位少府,贺词五花八门,听得施行早已经想不起来,最早听到的贺词是什么了。 朝贺除了贺词,还有奉贺,也就是群臣向始皇帝送礼物,一整套流程下来,始皇再下令设酒,外面天色已经很亮了。 殿里还烧着烛火,施行早透过窄窄的门看天,里外一昏一亮,一黑一白,在这明暗交界处,一道声音把她拉了回去:“朕统六国,天下归一,上苍感念,特降玄鸟入我大秦,助我大秦农务耕种。” “今尔拜玄鸟、施行早于国师,食邑十二万户,赐金六百镒,七璜之佩十二套。赐宅于咸阳宫旁,此后赞拜不名,此诏广传天下,咸使知闻。” “啊啊啊六百镒!主人你一朝暴富!现在想买什么马上就能买了!”二十在施行早脑子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啊? 施行早茫然,看过下首,清楚看见好多人跟她一样茫然。 王翦愣住。 ……多、多少?! 不 少人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忍不住看向左右,看见一张张堪称失态的脸,才确信耳朵没出问题,但情况却更糟糕了。 食邑十二万户!!! 这跟裂土封王还有何区别? 前朝,周天子分封时也没这样封过! 十二万户,等同一个郡的人口税基了。 陛下是被诓骗了吗? 王贲眉头紧皱,险些忘记父亲叮嘱,正要起身劝谏,先有一道声音响起。 “臣恭喜国师,实至名归!”齐满走到殿中,朗声高喊,“也恭喜陛下,今岁我大秦必四时和顺,五谷丰登!” 看见第一个说话的是治粟内史,其掌管全国财政,最是知晓食邑十二万户价值几何,竟也没有反驳,甚至公开站队—— 国师? 王翦虽不解,却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对。 他知齐满为人,此人不是君子却也绝非小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为官多年从未与任何权臣有过牵扯,今日却公然为国师说话…… 即使国师只是一只鸟,也必然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王翦轻轻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人之老矣,跟一只鸟成了同僚。 隗状也走出来道:“臣恭喜国师,恭喜陛下……” 他之后,两位左丞相也起身出列,立场鲜明的表明了态度。 去岁,王绾和李斯还争论不断,大到是否分封诸位公子,小到一个细致的封号名称,两人好似天生不容的水火,总是说不到一起去。 这鸟究竟是何来历? 底下静悄悄的,施行早看得惊奇,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她以为会有很多人反对呢! 毕竟,这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她的本事,明月星球上的稻还没长出来,神地也没有在朝臣里传开。 史书上不是有记载,博士淳于越曾在宴会上反对过郡县制吗? 他人呢? 施行早环顾一圈,也没人再说话。 奉常铁青着脸,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他掌管祭祀礼仪,想也能猜到,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来找他。 王贲眉头慢慢舒展,许是陛下另有打算? 封玄鸟赐食邑十二万,应只是个幌子,毕竟一只鸟如何,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他刚这么想,就瞧见小案的玄鸟扭头朝向陛下,鸟喙一张一合:“谢陛下。” 谁!谁在说话?! 王贲看见玄鸟鸟喙动了,但正是因为亲眼看到,他才不敢相信。 他前半辈子征战沙场,受的惊吓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不,是每天今日半天多! 施行早扫过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顿觉心情大好,为了表示友好,她主动、并礼貌地同他们问好:“诸位,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也请国师多多关照。”隗状领头,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太惊悚了。 玄鸟竟能口吐人语,说话还怪模怪样,连带着右丞相也同她一般说话! 众臣恍惚地饮下杯中酒。 嬴政吩咐侍者:“去传唤公子公主,前去陪同祭祀。” 来了! 施行早精神一振。 终于要看见了。 24.第 24 章 新年祭祀不在咸阳,在秦国旧都,雍城郊外。 施行早跟嬴政上了銮驾才知道,于是问道:“始皇,雍城离此地有多远?” “将近三百里地,仪仗出行要慢一些,最快五日到达,不过通常需六七日。” 施行早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大秦虽定都咸阳,但新年祭祀却依然要回旧都雍城,显然雍城在秦人、尤其是秦君心里,非比寻常的精神地位。 “我大秦虽朝政在咸阳,但礼仍在雍城,雍四畤、宗庙,还有先祖陵墓均在雍城。”嬴政细细道来,“每年这个时候,我等总是要回去的。” “那始皇以前会在雍城待多久呢?” “来回半月,留半月,等再回咸阳时,差不多就是下个月了。”嬴政坐得端正,宽大的衣袖从小案垂去了地上。 风吹起?车帷一角,施行早转头看向马车外的天,万里无云,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四周平坦,车轱辘压过结实的土路,伴随节奏的马蹄声,还有随侍行走的脚步声。施行早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道路旁的农田跟随马车一同前行,土里长出了嫩绿色的青苗,她盯着认了一会儿,道:“麦出苗了。” 嬴政拉开车帷,风呼的一下灌进来,狠狠吹动了他的衣袖。 地里除了冬小麦,已经没有其他粮食了,不像玄鸟的明月星球,气候温暖如春,秧苗都比巴蜀地带长得好。 想到温暖如春的神地,他微微一愣,问道:“行早,之前我去明月星球,从哪里去就回到哪里,若是现在我去,回来时还在马车上吗?” 施行早愣道:“陛下今日也有公务吗?” “行早有所不知,十月是农务最清闲的时候,却是征发徭役的关键时期。”嬴政告诉她,“今岁要开始修建驰道,以咸阳为中心,连通我大秦各地,以确保朝廷政令能够快速下达。” 眼下,各地黍、稷、稻、麻均已收割完成,官署忙着粮食入库,组织征缴赋税,黔首忙着整理农具,准备过冬的口粮。 每年徭役都会集中在这个时期,施行早也能理解,无论是现在还是后世,高速公路都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当下,秦时还没有后世“大一统”的概念,各国黔首往来,物资流通,这些能促进各地融合的基本前提—— 就是畅通的路。 思及此,施行早问道:“始皇可以给我讲讲驰道吗?” 嬴政从旁取出舆图,在小案上摊开,道:“前几日,我采取李斯意见,废除前朝分封制,改用郡县制,将我大秦划分成三十六郡,郡守均已任命下去,这是最新绘制的舆图。” 施行早看去,率先找到秦都咸阳,再找前都雍城,雍城位于咸阳西南方,同属内史管辖,但现已改名为雍县了。 “我欲先修建一条往东去,连接齐鲁大地的驰道,从咸阳至函谷关,沿黄河下游直达东海。”嬴政边说边用手指,施行早看着终点,齐郡。 这条驰道连接了中原腹地和山东半岛,她不精通地理,也能看出是一条非常重要的大路。 “陛下要从何处征召徭役呢?” “此东方驰道途径的郡县,按户籍制度普遍征发,民夫按律服役一月,刑徒则长期赶工。” 施行早想了想,又问:“有多少刑徒?” “此次会派去五万。”嬴政轻飘飘道。[1] 施行早沉默许久,道:“刑徒皆是有罪之人吗?” “是。” 施行早不说话了。 她想到秦律素来以“严苛”出名,什伍连坐制使罪犯邻里一并获罪,还有轻罪重罚,她记得很清楚。 秦时乱扔垃圾,在此时称“弃灰于道”,也会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 她的“有罪”和始皇帝的“有罪”不是一个意思。 她许久没说话。 嬴政看出玄鸟似有不对,但方才两人间对话并无问题,他仔细回忆两遍,依旧想不通,遂问出:“行早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施行早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需要回一趟明月星球,始皇,若尔从马车上过去,回来则仍在马车上。” “秦臣中设谏大夫,负责向君王进谏,在君王治国理政上出现纰漏时,直言过错。”嬴政正襟危坐道,“行早乃我大秦国师,上至国君下至刑徒,无不可谏言者。” “始皇放心,我会记住始皇方才所言,恪尽职守,只是确有要事需回去一趟。”施行早停顿了片刻,虽然尴尬,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始皇给我的金玉赏赐,可以现在给我吗?” 幸好她只是一只鸟! 全身长满羽毛,也不用担心脸皮变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没钱,怎么在系统商城买《秦史》? 没有《秦史》,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量,实难有理有据的提出问题。 “自然。”出乎意料,嬴政却面色如常道,“此事是我的疏忽,蒙毅。” 他扬声一喊:“尔即刻去后车架,取来国师的金玉赏赐。” “唯。”随侍接过缰绳,蒙毅翻身下车,快步走去后面的马车。 他一人去,回来时却是七人来。 施行早视线定格,身下的銮车忽地停了下来,可此刻分明才刚出咸阳不久。 銮车后,诸公子骑马,再往后是公主车架。 一众公子中,长公子扶苏列首位,身旁跟着公子高和公子将闾。 扶苏看过帝王銮驾,还有其后诸侯规格的国师车驾,虽不理解,然子不言父过,他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跟随大部队勒马停下。 他今岁二十有一,性子沉稳,心里有诸多疑虑也能克制住不问出来。 可他身旁尚年少,不过十多岁的将闾却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阿兄,父皇为何要封一只玄鸟做国师啊?” “我知道,此乃顺应天命。”更小些的高性子跳脱,“我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2] “不可妄言。”扶苏温声制止他们,并劝导,“此一为国事,二为父皇旨意,毋要私下议论。” “阿兄,尔不好奇吗?”将闾轻声问道。 高也放低了声音,说:“阿兄,我想去看看国师。” “不可,我等在去祖地祭祀的路上,言行举止皆要规矩得体。”扶苏不放心地看着他们,“此一程需耗费数日,我等自有面见国师的机会,尔切不可私自去打扰国师。” 眼看扶苏严肃起来,将闾和高立马歇了跳脱的心思,答应道:“唯。” 父皇日理万机,鲜少过问他们学业,更别提平日里的其他琐事了。然长兄如父,这些事情扶苏会管,他温和却有威严,他们敬他也怕他。 扶苏成功劝住弟弟们,但他自己眉心却仍轻蹙着。如今大秦战事刚歇,新岁伊始,却昭天下封一只玄鸟做国师,阿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越过重重人影,他担忧地看着帝王銮车。 銮车里,施行早正对着她的赏赐发呆。 怪不得二十刚才那么激动。 六百镒不是六百克,也不是六百两! 四个人抬着巨大的箱子,箱子里摞满了金饼,金光闪闪,即使在昏暗的马车里,也好像在发光。 光芒,让人目眩神迷。 “秦时1镒等于20两,1两等于15.6克,600镒即187.2公斤黄金。商鞅变法规定1 两黄金可换12石粟米,600镒黄金可供数万军队一年。”二十在脑子里同步换算,“按主人离开前的金价,取整数900元/克,价值近2亿龙合币。” 亿—— 轻松实现了一个小目标。 这辈子,她还没有过这个单位的资产呢。 施行早下定决心,《秦史》,她必须送! 蒙毅指挥随侍把箱子放在车上,侍从们转身离开,施行早忍住激动的心,挥翅把一箱子金饼收进了明月星球。 二十非常自觉,自动将其收入系统宝库,贵重物品空间里。 嬴政一个眼色过去,蒙毅自觉打开了木盒。 木盒很长,十二套玉组佩各用单独木盒陈列,从上到下大小依次递增,但左右皆保持对称。 玉组佩最上面是圆形玉牌,玉管向下垂挂连接七璜,色泽通透。玉色有白、青、碧、墨四色,每色各有三套。纹饰以玄鸟为主,搭配云纹和谷纹,精美逼真。 最要紧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十二套玉组佩皆以玄鸟为重,施行早从没听过历史上有这样的七璜之佩。 她将其全部收入宝库,郑重道谢:“行早多谢始皇。” “无需多礼,尔为国师,应有此物,何需言谢?”嬴政说完,抬头对蒙毅说,“我去明月星球一趟,若有要事,尔再去寻我。” “唯。”蒙毅自觉退出,驾车启程。 仪仗队再次启程,距离最近的隗状、王绾看见蒙毅动作,多少能猜出一些缘由。 再看马车行进速度—— 显然,陛下又去明月星球了。 施行早和嬴政一同来到水稻农场,但她没有多作停留,简单告别,匆匆振翅离去。 嬴政站在窗前,注视她的身影消失在迷雾里。 银光掠过,施行早用穿梭卡来到了她的小家,位于中月大陆东侧的海岛上。 一整座岛都是她的私人领域,环海一圈长满了椰子树,举目远眺,碧海蓝天,是没有遮挡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海景房。 只是可惜,比家徒四壁还惨的是,房子需要她自己花钱买,现在岛上连块砖都没有。 前些日子,她都是睡在巨大的芭蕉叶上,偌大的海岛上愣是找不见一个鸟巢。 她飞去芭蕉床上,道:“二十,先卖1镒黄金,打开《秦史》相关面板。” “收到!”二十欢喜应声。 施行早想了想,又道:“筛选一下,我只要大秦统一后,从公元前221年到汉高祖建立汉朝之间的这段历史。” “主人不想要整套秦史吗?” “不要,钱要花在刀把上。”施行早果断道,“再说之前的史书,我还不如跟始皇帝开口要呢。” “据检索,秦朝无专属史书,根据您的需求,为您推荐汉朝司马迁著《史记·秦始皇本纪》,此为后世研究这段历史的基石。” “给我来两本。”施行早追问,“还有没有其他讲秦末汉初这段历史的?要真实些的,最好再分析一下这个期间的社会制度,还有百姓生活。” “为您推荐吕思勉著《秦汉史》,从秦朝统一到汉末三国,侧重制度演变与社会结构分析。” “也来两本。”有钱,施行早潇洒极了。 送礼,当然要送新的。 她看一本,给始皇帝送一本。 二十好奇:“主人现在要去送给始皇帝吗?” “当然不了。”施行早不假思索道,“我先看一遍,审查一下书里面的内容。再说了,新年祭祀可是大事,起码要等到祭祀结束,启程回去我再给他。” 礼尚往来,始皇赠她以金玉,她就用《史记·秦始皇本纪》作回礼吧。 25.第 25 章 祭祀队伍走得不快,也没法走快。 仪仗队里有大量礼仪器具,临近黄昏,也才走了四十里路。 按照原本计划,祭祀队伍在邮驿休整一夜。 秦制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亭设馆舍,用于朝廷文书传递,需持符节入住。 亭长数日前就收到传书,自午时起就在门口等候,远远瞧见车队,忙吩咐左右,快步迎去。 蒙毅掀起车帷一角,俯身进去,用穿梭卡去到明月星球,瞬时出现在嬴政屋外。 风迎面吹来,所有窗子全都敞开,嬴政负手而立,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 蒙毅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百数黔首正在插秧的水田,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把秧苗从村子那头插到了这头。 “陛下。”他站在门外没进去,低头轻声道,“马上到邮驿了。” 嬴政转过身,眉目微沉,隐隐透出一丝恍惚:“国师可曾回去?” “臣未曾见过国师。” “尔同我先回去。”嬴政话音落下,君臣眼前一亮一黑,同时坐在了銮车里。 嬴政起身走出去,夕阳下有群鸟飞过天穹,可他的国师却不知所踪。 他沉声道:“蒙毅,尔在车外候着,若国师回来,尔再去寻我。” 蒙毅:“唯。” 亭长赶忙上来行礼,道:“陛下,哺食和屋舍均已备好,陛下可要即刻传膳?” “不必,带路去屋舍即可。”嬴政此刻没有一点用膳的心情,他总觉得国师有话想说。 她如此为难,定是极其重要的事。 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仪仗队人数众多,除了皇室成员,还有朝中文武百官。是以从咸阳去雍城的秦直道上,沿途邮驿皆建得很大,房屋有十多数。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让所有人住。 隗状走向章邯,道:“章少府,今日我与王丞相、李丞相、内史腾和内史满议事,尔也一同过来吧,安排我等住一间就行。” “……唯。”章邯心领神会,转身安排其他人去了。 扶苏正好走过来听见,站定迟疑问道:“路程遥远,丞相如此安排,岂不是委屈了诸君?” 第二天还要赶路,隗丞相相邀议事者,皆是朝中重臣,议事后再挤在一处,如此怎么能休息好呢? 他着实不解。 “长公子安心,我等精力充沛,必不会误了大事。”隗状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扶苏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他未在朝中任职,再说下去就是越了界,遂拱手行礼,道:“诸君皆乃我大秦栋梁,还请千万保重身体。” “多谢长公子。”隗状也拱手回礼。 其余人等,也随隗状一同行礼言谢。 陛下虽还未立储君,但自古以来就是立嫡立长,扶苏贵为长公子,又仁德孝顺,将来有极大可能继承大统。即使眼下长公子还未参与朝政,但在他们看来,应也快了。 “隗丞相王丞相李丞相!内史腾内史满!” 一道从未听过的女声响起,扶苏忽地一愣,是谁如此大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先一声“国师”响起,对面隗状等人皆朝他身后拱手行礼。 国师? 扶苏转身,小小的玄鸟身后,蒙毅向他行礼:“长公子。” “扶苏?” 施行早看着他的脸有些诧异,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转瞬就想到,那句出自《诗经》的话。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指枝叶茂盛的树木,象征生机与繁荣。 始皇帝为长子取名时的心意不言而喻,施行早刚刚看完《史记·秦始皇本纪》,在二十“中译中”的帮助下,她对始皇帝平生、以及这些秦臣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又因为相处了些时日,遗憾更深。 故而方才,她才会那么激动。 扶苏继承了始皇帝高大的身材,比周遭臣子都要高出一些,目测有一米九,面容白净但不羸弱,只是眼睛微瞪,充斥着有如实质的震惊。 《史记》中对扶苏着墨不多,眼下见到本尊,施行早难免生出交谈的心思,便主动问道:“长公子最近在读什么书?” 再次听见玄鸟说话,还是询问功课,扶苏才堪堪回过神来,下意识按照礼数行礼,才道:“回国师,我最近在研习《孟子》。” 施行早:“……” 当着李斯的面,直接说《孟子》,这合适吗? 她不懂。 新岁后陛下已是不惑之年,按理也该为了国本立下储君,扶苏身后,李斯转念一想,如今有了国师,倒也说不好未来究竟如何。 况且,陛下从未提及立储一事。 再者,陛下有足足23个儿子。 “长公子,我要去面见陛下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登门拜访。”施行早客气道。 “国师,请。”扶苏侧身让开了路。 他站在原地,出神望着蒙毅和玄鸟一同走进旅舍院落,好久也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在脑海中默背了一遍《山海经》,也没找出与玄鸟同样的记录。 蒙毅领着施行早穿过外围屋舍,略放慢脚步,离近些许,道:“国师,大秦公子均住在咸阳宫中,皆未封王立府,尔若想见,禀明陛下差人传唤便是。” 全住在宫廷里?! 施行早知道秦朝皇子没有实权,可没想到他们连个单独府邸都没有。 这跟后面的汉朝比起来,生活地位可差远了。 嬴政住在最里一间,屋外有重兵把守,蒙毅带路至门口,并没走入,只站在门口行礼道:“陛下,国师来了。” 房门敞开,屋里虽燃着烛火,但馆舍不比咸阳宫,常年不住人,阴沉沉的。 烛台上点满了蜡烛,可昏黄的烛光却仍然只照亮了屋里小小的角落,远没有外面天色亮。 嬴政坐在烛台前,风从门外吹进,跳跃的火光在他身上不断摇曳,把一袭玄衣也染成了昏暗的黄色。 “始皇。”施行早刚飞进来,就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长公子扶苏,现在可有老师?” “扶苏?”嬴政顿感惊奇。 国师有此问,莫非要收他做弟子? 可他看不出扶苏有仙缘。 “目前尚无,不过我打算给他请一位儒学夫子。”嬴政目前也在考虑人选。 扶苏性格宽厚,也倾向于儒家提倡的“仁政”理念,六国既灭,以后单一的法家思想就不足以治理朝政。墨家更适合制造军械,门下弟子专心在大秦做个工匠就好。 儒家尚有不少弟子在朝中任职,七十名博士官中,多数都是儒生,他心中敲定了几个人选,只是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罢了。 “国师有何高见?”嬴政想听听她的意见。 施行早斟酌问道:“此次祭祀,可有儒家弟子跟随?” 国师果然已有看中人选。 闻言,嬴政更是加深了这个猜想,正色道:“自然是有的,我大秦祭祀,除了九卿之首奉常,也会召集儒生商讨礼仪细节。” “还请始皇暂时不要为长公子定下儒学老师,其中缘由,月底始皇自会知晓。” 这次,还是别再选淳于越了吧。 扶苏和淳于越,简直是头铁师生二人组。 施行早卖了个关子,成功吊起了嬴政探究欲,但国师既说月底,他自不会再追问下去,只略略颔首,道:“我知道了。” 他看向屋外,四四方方的天被围墙遮了一半,连带天光都跟着暗沉下来。 墙角立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长得很高,茂盛的树枝伸出好远,一看就知道等来年开春,它的枝叶一定会让人瞩目。 “啾——” 一只玄鸟掠过枝头,扶苏闻声看向头顶,玄鸟已飞出很远了,树枝倾斜摇晃,往远看,西边天畔是一轮巨大的暗红色落日。 他站定,引路的章邯自然也跟着站定。 实在好奇,扶苏忍不住问出:“章少府,敢问国师是从何处而来?” “回长公子,今晨朝贺时,陛下提及国师,乃天降玄鸟。”章邯一本正经道,“此诏书逐级 下发,不日便会传遍我大秦。” “我知晓了,多谢少府告知。”扶苏看出他不想多言,便歇了追问下去的心思。 章邯也不解释,只道:“长公子,请。” 他带扶苏走去陛下西侧屋舍,送至门外,行礼告退。 扶苏一脚刚踏进去,公子高欢喜地从旁边跑过来:“阿兄,我刚才看见国师同尔说话了!” “高弟。”他左右一看,“将闾弟也在。” 将闾快步朝他走来,眼中神采奕奕,期待地看着他,刚站定就问道:“阿兄,国师果真是天降玄鸟吗?只是与寻常玄燕长得一模一样吧?” 扶苏犹豫片刻,回道:“我也不知,方才只是遇见,互相问好罢了。” 高略微思索,得出答案:“阿兄,此定是上天见父王一统六国,结束各诸侯国战乱,降下的赏赐。” “高弟慎言。”扶苏立刻制止道,“不可妄议国师,遑论‘赏赐’之说何其失礼!” “我、我并非此意!”高马上反应过来,“是我思虑不周,言行不当,阿兄,我知错了。” 扶苏正要回话,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阿兄!” 他身后,跟着一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低眉顺目,看着十分温顺:“臣见过长公子。” “胡亥弟。”扶苏客气道,“赵府令无需多礼。” 赶着他话音落下,胡亥着急问道:“阿兄?国师去哪里了?我要面见国师!” “不可如此无礼。”扶苏斥他。 胡亥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答应道:“我知错了。” 不认错,阿兄定会说个没完。 认过错后,他转身就跑了,丝毫没有同将闾、高两位兄长打招呼的意思。 扶苏心道不好,正要追上去,赵高先一步道:“长公子放心,臣定不会让十八公子惊扰到国师。” 说完,他大步跑了过去,急匆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落门口。 将闾皱眉,直言:“胡亥弟属实太过无礼。” 扶苏暗暗叹了口气。 高弟虽也顽劣,但知对错讲道理,可胡亥弟却只是一味由着性子来。 胡亥很快就跑到了嬴政院子门口,左右守卫的侍从都认识他,以前是不会拦的,陛下宠爱幼子,可现在不同,陛下明令禁止任何人都不能直接入内,故而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赵高慢悠悠走来时,胡亥正在与侍卫争执道:“我要见父王,尔为何拦我?” “请十八公子见谅,此乃陛下命令。”侍卫一板一眼道,阻拦的手臂横在原地,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天要黑了,陛下屋外,檐下铜行灯烧得正好。 蒙毅听见侍卫来报,轻轻叩响了房门,听见声音,才推门而入。 这些日子陛下大多宿在明月星球,的确是好久没传见幼子了。 “陛下,十八公子求见。” “传。”嬴政不假思索道。 “唯。”蒙毅并不意外,领命转身,国师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八公子?胡亥?” 大秦的一众公子里,最出名的莫过于长公子扶苏,还有此人。 嬴政想起幼子,心情颇好:“国师竟也知道我幼子?” 蒙毅走出去,施行早注视他的背影远去,确定周遭无人,才轻轻道:“我知胡亥,并非是因始皇幼子,实乃一句预言。” 预言! 国师终于要说了吗? 嬴政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心跳忽地乱了起来,一种没来由的烦躁在心头挥散开。 烛火下,玄鸟的羽毛好像在发光,他按捺下慌乱的心跳,道:“还请国师告知。” “父王!”胡亥跟着声音一起冲进来,语气亲昵,“我许久未曾看见父王了!” 嬴政皱眉。 施行早沉默片刻,道:“始皇,我出去透透气。” 飞快地留下这句话,她扇动翅膀直接飞出去了。 她是国师,没有搭理蠢货的义务。 26.第 26 章 “国师?”胡亥疑惑道,“是国师吗?” 奇怪,他刚来,她怎么就走了? 老师明明说过,国师下午同扶苏讲过话的! “父王,国师——” “住口。”嬴政眉目间陡然阴沉下来。 还有脸说国师,他还从未见国师如此不待见一个人。 屋檐下,蒙毅注视玄鸟振翅飞远,眨眼功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找不见了。 冷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出去。” 陛下发怒了,蒙毅瞬间得出结论,自从他成为陛下近侍以来,陛下还从未对公子如此说话。 任何一位公子都没有过。 屋里,胡亥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慌忙低头,怯弱道:“唯。” 父王宠爱他,但他还是畏惧父王的。 他要去找老师,让老师教他接下来要如何做,老师什么都会,他要去让老师给他出主意! 他走出院子就忍不住跑了起来,蒙毅目不斜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听见。 嬴政心情非常不好。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知晓未来了。 看国师反应,此“预言”应与胡亥脱不了干系,且绝非好事。 不过他一个十岁小儿,在一众兄弟中年纪最小,又能做什么事呢? 难道…… 是很久很久以后? 想到这,嬴政更坐不住了,站起身扬声喊道:“蒙毅。” 蒙毅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我去一趟明月星球,尔在此地候着。” “唯。”蒙毅丝毫不意外。 银光在屋里一闪,嬴政出现在了竹楼里。 正值午时,黔首都去食堂里用膳了,水田里没人,但方才空着的地却插满了秧苗。 他一眼扫去,天地间,玄鸟立在其中,往上看是永远摸不着的天,往下看是黔首刚刚走过的水田。她就站在窗台上,似是等了自己许久。 他心神无端一紧,快步走过去:“国师!” 能让国师在此地专程等他,看来此“预言”关系甚大。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他转身关上了房间门。 施行早转过身注视他走来,面朝他问:“始皇想知道此预言?” 嬴政在她对面站定,郑重颔首,道:“是。” “此预言出自未来,本不是真的预言,不曾想却一语成谶。”施行早提前给他打一记预防针。 预言出自未来,但又不是真的预言? 这是何意? 嬴政听得云里雾里,但“一句成戳”,显然最后还是应验了。 他暗暗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恳切道:“还请国师明示。” 施行早看着他的眼睛。 嬴政眼底虽有细微波动,但大体还是平静的,平静就好,施行早稍稍放松了些,坦然道:“此预言乃亡秦者——” !!! 嬴政悚然一惊,半边身子都凉了。 “胡也。”施行早特意分成两句,让他好接受一些。 但嬴政仍然愣住,反应了许久。 半晌,他才从“亡”字上打起精神,追问道:“胡,可是北方匈奴?” 之前,中原各诸侯国混战之际,北方匈奴趁机南下,占据了河套平原,对关中造成了极大威胁。他本打算过几年就派兵收复,难道败了? 施行早默默看着他。 嬴政与她对视,脑中快速闪过方才发生种种,福至心灵间,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咬紧牙,怒火从胸膛里挤出:“胡、亥?” 施行早慢慢叹了口气,道:“从最终的结果上看,也算是对上了。” 怎么可能?! 嬴政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倒不是他偏袒幼子,也不是不信任国师,只是他非常确定,以胡亥的脑子,绝无这个本事。 他既没有这个本事,自己也绝不可能让他涉及朝政。 除非—— 不是他,是秦二世! 扶苏? 难道是扶苏么? 可他想不通,也属实不能理解,单凭一个胡亥,大秦如何会亡? 扶苏就废物到如此地步吗? 还是说,胡亥与朝中重臣有所勾结? 是谁? 谁会有此等狼子野心? 那时的他—— 不,那时的扶苏呢? 扶苏怎会纵容胡亥到如此地步! 愚蠢!实在愚蠢! 嬴政胸膛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施行早看出不对,忙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大秦连灭六国,始皇应知,六国被灭均不是一人之过。” 她点到为止,说完就端着世外高人的国师范儿,悠悠然飞进迷雾,徒留嬴政一人站在原地,咀嚼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再留下去,施行早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可不会安慰人,况且始皇帝应该也不需要别人安慰,给点时间,自己肯定能恢复。 施行早越来越喜欢现在的身体了。 有翅膀真好,比用两条腿走路潇洒多了。 这天开始,天越来越冷,一直到雍县。 这条路嬴政算不上陌生,大秦大型祭祀都要回此地,他的加冕礼就在雍城举行,在雍城的蕲年宫里。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处死嫪毐,罢免吕不韦,正式收回了王权。 今年,他四十岁,但大秦才刚刚开始,任何威胁到秦王朝的存在,他都不会允许存在。 嬴政从马车里走下。 身后的马车,章邯掀起车帷,施行早从里面飞出。 “我们到了吗?” “国师,此处就是大秦昔日王宫,大郑宫。”章邯给她解释。 他是陛下专门派过来,为国师驾车的。 往后直至回到咸阳,他都随侍国师。 施行早举目远眺,宫殿又高又大,皆修建在夯土台基?上,从高空俯瞰好多院子连在了一起,四周竖着高高的围墙。 “国师,请。”嬴政走来相邀。 他面色如常,这几日也已平复好了得知“胡亡大秦”的纷乱思绪。 毕竟,一切还没发生。 也好在,大秦现在有国师。 他并没有立即下令处置胡亥,正赶新年祭祀,宗族子弟不宜出现变动,他只暗中差人查探。 派遣了不止一批人。 施行早飞去他身边,道:“始皇,请。” 嬴政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说:“国师,我等先在此地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先去郊外雍四畤祭祀天帝,再回雍县宗庙祭祀我大秦历代国君,国师可要随我一起?” 施行早想也不想道:“当然,我既为国师,焉能错过祭祀?届时,始皇差人来传我便是。” “如此,那便劳烦国师了。”嬴政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眼下听见她答应,倒是意外之喜。 他跟随宫侍往里走,并跟她讲:“此大郑宫乃我大秦第十一位国君、秦德公迁都雍城后所建,沿河而居,以水御敌,距今已有四百多年了。” “ 始皇可以给我讲讲大郑宫的布局吗?” “自然,大郑宫前朝后寝,呈五门五院格局,从外向里依次是屏、门房、厢房、前殿、大殿和寝殿。早期传承周制,寝殿和大秦宗庙皆在此地,后来渐渐变成左祖右社,宗庙移去了雍县南郊。”[1] 施行早想起一句话:“事死如事生?” “国师所言极是。”嬴政更意外了,“我等皆是如此想的。” 那确实,后世的秦始皇陵就落实了这一点。 施行早想起骊山陵墓,心头微微一动。 秦制建筑高大巍峨,远远看着就像建在小山上,与小山融为了一体。走到跟前,尤显自身渺小、宫殿之大。 这时的屋檐四角远没有后世弯翘,屋顶坡度也相对平缓,大体上端正质朴,无论是在位置还是视觉上,都是绝对的中心。 跟咸阳宫一样,大郑宫里外都没有什么花草,没有精心养护的,也没有长出杂草,放眼望去空旷又大气。 嬴政带她一路走去最里面寝殿,道:“国师,我为尔提前准备了一间屋舍,尔看是否合心意?” 一路走来,宫殿上都没有悬挂牌匾,这么多院子,难道都没有单独名字吗? 施行早已经记不起来,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不得不说,秦人方向感这么好。 “此殿位于我寝殿之侧,时间仓促,恐置办不齐,国师看还缺什么,差章邯寻来。” “始皇言重了。”施行早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让章邯跑腿? 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她飞进去,一个猛子冲到最里面,身体力行得出结论,大小跟水稻农场里的食堂差不多,只是这屋里陈设—— 跟人住的房屋差不多,地上有床有桌有柜,甚至还是高桌高柜,同农场竹屋里的家具相似,想来是为了照顾她的喜好。 屋里器具以玉器为主,混有大件青铜器陈设,施行早站在桌上打量四周,仿佛来到了博物馆里一般。 最让她没想到的是,屋里房梁上竟然还有鸟窝! 还有六个! 有木的金的白玉的青铜的,还有用丝绸卷成的柔软鸟窝,但这些都不及最后一个让她震惊。 圆圆的像个小城堡,完全由树枝搭成,这是从哪棵树上拿下来的吧? 这技术,纯粹的“鸟工”制作。 施行早飞上去,里面铺满了柔软的纯植物干草,看来除了“鸟工匠”,还有人力后期加工。 “二十,你看,我在这里比明月星球上住的都好呢。”施行早向她炫耀。 “主人,以你现在的身体,在明月星球上根本用不着防寒,随便找棵树就能睡。”二十老实道,“还有哦,始皇帝他们跟你想的一样呢。” 施行早飞过去,逐一看过木、金、玉和青铜四种制式的鸟窝外壁,上面雕刻着细腻的流云和花草,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 看来此行,始皇帝提前就做足了准备。 施行早感慨不已,地上有床,房梁上有鸟窝,七种选择让她选择,真是很用心了。 不过外面天还亮着,她也不困,想想飞出去找章邯,问他:“章少府,雍县有市吗?” “有市,但现在关闭了,为了配合祭祀,在此期间,雍县市都不会开启。”章邯语气颇有点为难,“国师若想去市集,我——” “没事,我就好奇问问,尔不用再管此事了,若我想去,自会同始皇说起。”施行早不想让他难做,干脆找了个话题,“尔同我仔细讲讲大秦祭祀的流程吧。” 27.第 27 章 章邯说的,与现在完全一致。 次日清晨,嬴政果然最先来鄜畤祭祀?白帝?少昊。 朝霞在头顶成片成片铺开,祭祀的日子选的好极了。许是来的正赶巧,又许是太史令算的日子就是这天,霞光落满大地,施行早从马车里飞出来,阳光照在身上,玄鸟的每一根羽毛都好像在发光。 昔日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被封为诸侯王,在西垂建立西畤,奉主西方的少昊为白帝。此后历代秦国国君都将其作为祭祀起点,每逢祭祀,必先祭祀白帝。[1] 之后,秦文公在雍地建立鄜畤,鄜畤逐渐成为秦国祭祀白帝之地,雍城也成了祭天之地。 “国师,我差人做了这青铜礼器,尔可将此作席位,如何?”嬴政出声叫她。 施行早回过神,他身边竖着一根权杖,不过她不确定到底叫不叫权杖,反正形制很像。 及人高的杆,细细长长,顶部像一大簇盛开的鲜花,弯曲的花枝环绕中间空荡荡的花蕊,造型精美别致。 “多谢始皇。”施行早没同他客气,主动飞到青铜花蕊上站立。 燕子只能在空中短时间悬停,做不到长时间稳定,祭祀典礼上,她总不好一直飞来飞去。 始皇帝站定,礼官差人搬来了祭祀乐器。 青铜制式的编钟古朴典雅,乐官击打声庄重肃穆,礼乐声在空旷的鄜畤传开,向天地正式宣告新年祭祀开始。 “嗒嗒——” 施行早循声望去,礼官又拉来马车,马车里放有象征神主的男女玉人和玉琮?。 马车后,一队礼官手捧托盘,上面放有各种形制的玉器,圭、璧、璜、璋等等,还有丝织品和钱币。 章邯说过,这些数量各有定数,不光如此,雍四畤祭祀还要严格按照“各如其帝色”的规则,牲畜毛色要跟天帝神色保持一致。 祭祀白帝,牛、羊、豕?俱全,乃最高规格祭品。除此,今年始皇帝还规定,“黄犊羔各四”,祭祀每帝都要额外增加四头黄色小牛。 鲜血很快染红了大地,细弱的嘶鸣声也随之消失在天地间。 祭祀的牲畜不会食用,而是血祭,以此沟通神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白帝之后,再去密畤祭祀青帝?太皞,上畤祭祀黄帝轩辕,下畤?祭祀?炎帝?神农。 逐一祭祀过四位天神后,再去宗庙祭祀先祖。 出行有马车,到了有专属站席,祭祀也用不着施行早额外做什么。她全程参与,看得认认真真,试图记住整套流程,回去就马上写笔记。 结束一天的祭祀,霞光依然灿烂,橘红色的晚霞装点天空,将黑未黑的天色温柔极了。 嬴政走来向她道谢:“今日,有劳国师了。” 施行早还站在她的青铜花杖上,周围有很多人,但都离两人有一段距离。 “始皇不用客气,此一遭,我也感触颇多,不知除了这雍四畤,大秦新年还有何仪式?” “新年还需蜡祭和五祀,?蜡祭即八蜡之祭,要祭祀八位掌管农事的神祇,不过此祭祀设在了十二月。五祀?即五位家宅神灵,祭祀以求家宅平安,此皆回到咸阳后再行祭祀。”[2] 施行早不等他问就主动申请:“届时,始皇一定也要叫上我。” “国师对此似乎很感兴趣?”嬴政意外。 他以为国师“感触颇多”只是同他客套。 毕竟以国师之能,等同神祇。 “当然了,亲身经历远超我从别处听闻。”施行早含糊说着,后又想到,“不知接下来始皇有何打算?” “我正要同国师说此事。”嬴政正色道,“我欲从雍县出发,向西巡视?陇西郡?和?北地郡?。一来以告我大秦先祖在天之灵,二来想视察此两郡边防,以防患于未然。” 施行早从《史记》中想起,这是秦始皇在五次巡游里,唯一的一次西巡,时间上也对上了,就在今年。 “始皇打算何时出发?” “至多七日后。”嬴政说出具体日子,显然是早就决定好了,“届时,两位左丞相、一众博士随行,其余人等原路返回咸阳。” 因有时空穿梭卡,等隗状、内史腾和齐满回到咸阳,他随时都能知晓咸阳城内现状。 “我同始皇一起,我还没有去过陇西郡和北地郡呢。”施行早后世也没往西北方向去过,“始皇可以跟我说说这两个地方吗?” “陇西郡水草丰美,是我大秦最重要的养马地之一。北地郡连接关中与河套地区,拱卫都城咸阳,乃我大秦西北一带的重要防线。”嬴政说得很仔细,“此次西巡先去陇西郡郡治狄道,再往北穿过回中到北地郡,从郡治义渠县返回咸阳。”[3] “好。”施行早无所谓去哪里,只想知道,“我等何时能回到咸阳呢?” “此行预计三个月,回去时应在立春前后。” 施行早一下子就意识到:“到那时,我的明月星球应也插完秧了。” 嬴政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不错,立春要开始准备春耕,届时还要颁布劝农诏书,我等最好在此前回去。” “好,始皇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施行早主动问道,还没出发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嬴政温和道:“与国师同行,有明月星球相助我了解咸阳内务,已是幸事,哪里还用国师准备别的?我是想问国师,此番出行,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他问出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话。 施行早想想,老实道:“我很喜欢始皇给我准备的鸟窝,欲将其全部收入我的明月星球,可否?” 昨晚,她睡得很舒服,一夜到天亮。 没睡床上,就睡鸟窝里,也许是受了身体的影响,又或许是新鲜感作祟,她对大床没有丝毫兴趣,倒是非常满意她的小床们。 尤其是金、玉、青铜做成的,那么大一块呢! “屋里一应用具,国师皆可随意处置,无需过问任何人。”嬴政顿了下又道,“以后无论去何地,皆是如此,若国师还有其他心仪之物,亦可直接取用。” “那就多谢始皇好意了。”施行早真心实意道。 雍四畤祭祀完成。 第二天,她刚飞出屋子,章邯就告诉她,雍县市开了。 施行早本来做好在雍县随便飞飞的打算,一听开市了,不能辜负始皇的心意,加上这时候也的确没什么热闹地方,就找章邯问清方向,一个人飞过来了。 大抵是因为秦律严苛,除了去市集交易,黔首鲜少聚集。在咸阳时,除了咸阳市,无论飞去哪里,她见到的总是些形单影只的身影。 只有在市集上,她才能非常直观、近距离的感受到各式各样的秦人聚在一起。 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拿出的“货币”也各不相同,有秦半两,有或新或旧的布匹,个别还用黄金交易。 因始皇帝“迁十二万户富豪”于咸阳,咸阳市上口音种类奇多,跟雍县市完全不同,这里几乎全是同一种调子,她听着很像大秦君臣们说的雅言,不然怎么说是秦国旧都呢。 施行早转了一圈,飞来一家卖布的布肆屋顶歇脚。 她瞧着这家生意最好,有许多人来,大概是因为快要过冬,黔首买布缝制衣裳。 “哎,尔可知国师?” 一道特意压低,但在施行早听来、十分响亮的声音响起。 她低头一看,布肆旁的摊位上,一个卖陶器的小贩正同旁边卖木器的小贩攀谈。 他脸型圆润,日子过得应该不错,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同于多数人的光采。 身旁,卖木器的小贩与他是两个极端,脸色蜡黄,眼神也十分呆滞:“听说了。” “国师不是人,知道不?” 陶器小贩边说边看四周,生怕被人听见了:“今年祭祀,国师可是跟秦君同位呢。” “嗯。”木器小贩无精打采。 从开市到现在,他一样东西也没卖出去,若是再卖不到钱,他怎么给阿母添置过冬衣裳呢? 眼见一天比一天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陶器小贩越说越来劲:“国师是一只鸟,玄燕,听说是老天派下来帮助秦君的。” “帮什么?仗不是都打完了吗?”木器小贩不识字, 但服役打过仗,虽然没立军功,但好歹是活着回来了。 他归家时听见士卒议论,现在什么诸侯国也没有了,以后只有他们大秦,他们秦军是最厉害的,除了北边衣不蔽体的野人,他们以后都不需要打仗了。 木器小贩不知道野人到底有多厉害,但再厉害,还能胜过六国吗? 他不信。 他觉得不需要国师,他们也能打死野人。 陶器小贩也不知道国师能帮秦君什么。 他思考半晌,慢慢道:“帮我们这样继续太平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有点怔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木器小贩没吱声,依然是那副麻木的样子。 市集上的声音依旧,嘈杂纷乱,但施行早却没有了方才看热闹的心思。 她站在布肆上,一直到关市,章邯过来寻她,陶器小贩已经走了,但木器小贩却依然没有卖出一样东西。 他卖的都是最基础的木器,盛水的盂,舀水的勺,还有盛饭的盘。 没有雕刻花纹,只是最基础的样子,施行早看得有些心酸,飞去找章邯,见他身后跟着不少人,就飞近用翅膀遮挡,递给他一块金饼,道:“章少府,尔去帮我买下那人的木器。” 她凭空变物,章邯并不觉稀奇,只是顺着国师目光看去,那一堆普通到极点的器皿,让他甚感怪异。 不过他也不多问,只是多看了几眼小贩,把他的模样记住,才斟酌着说:“国师,黄金贵重,远超其木器定价,我看他衣裳破旧,不如拿布匹与他置换呢?” “这样也好,章少府,就照你的意思来。”施行早方才瞧见他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布肆,想来应也是想买布的。 章邯虽没穿甲胄,但衣衫齐整,束高冠,佩剑,一看就来历不凡。 卖木器的小贩看见他走来,收拾动作都快了许多。 章邯站在摊前,直言:“尔的木器我全要了,需要多少布匹?” 啊? 小贩愣了一瞬,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他全要了? “扑腾——”施行早做不到一直悬停在半空,为了保持平衡,她只能轻轻扇动翅膀。 振翅声叫醒了小贩,他慌忙说了个数字,随行侍卫当场拿布给他。 还是新布。 小贩拿在手里,注视一行人走远,都不敢相信。 这,这就全卖出去了? 回去路上,二十问施行早:“主人,你是在帮助他吗?” “算不上。”施行早飞得很高,俯瞰大地,看过一个又一个人,“我只是买了他的东西而已。” “那你还会买其他人的东西吗?”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没有的,我拿我用不着的,跟他们交换我能用得着的。”施行早反问道,“而且你不觉得那些木盘木碗,我现在用着刚刚好吗?” 回到大郑宫,施行早什么也没说。 章邯把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嬴政,嬴政以为国师会来找他,但一直到出发西巡,国师也没来过。只是每天照例去集市,从一些穷苦黔首那里买了许多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儿。 秦诏天下,封国师的消息逐渐传开。 颍川郡。 秦灭韩后,因境内有?颍水?流过设此名,治所阳翟。 今晨下了一场雨,下到现在只剩下细微雨丝,可风却越来越大,十月的风里裹着寒气,是只穿单衣会觉得冷的时候了。 一男子戴着斗笠,微微颤抖,但仍站在雨里听小吏宣读大秦新传下来的诏令。 “此乃新年岁首,陛下封国师的诏书。” 国师? 斗笠下,一张略苍白的脸轻颦眉。 难道那暴君得到了哪位能人? “天降玄鸟……今尔拜玄鸟……为国师。” 他恍神,没听清名字,但也知晓此“能人”了,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好啊,做的真好,也不知是哪位壮士,居然能骗暴君到如何地步! 封一只鸟做国师,此等笑料,他都有些不想找人行刺了。 28.第 28 章 雍县,大郑宫。 车马在宫门前分成两个方向,朝臣也因此分成两大阵营,嬴政站在宫门右侧,面无表情注视扶苏向他走来。 虽然距国师告诉他“亡秦者,胡也”过去了半个月,但他一想到大秦二世而亡,或者好一点三世而亡,就很难对扶苏有好脸色。 怎会如此愚蠢? 怎能放纵胡亥到如此地步! “父王。”扶苏站定行礼。 嬴政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尔此番回去,仔细研读我秦国历代史书。” 扶苏愣道:“唯。” “隗丞相,咸阳城内若有紧急事务,尽快把奏折送去我屋。”嬴政意有所指道。 隗丞相应声行礼。 西巡的车队先出发,百官退让,施行早也飞进了她的专属马车里,两边车帷拉开,方便她随时飞进飞出。 从雍县出,一路向西走在陇坂道上。 “国师,陇坂道连接雍城和汧邑,汧邑就是我大秦养马重地,再往西走就是陇山了。”章邯在前驾车,施行早飞出站在他身侧,安静聆听。 “章少府,我们大秦马匹多吗?”她没头没脑丢出这么个问题。 章邯心头微微一动,认真回答:“我大秦因养马立国,官营马匹足以支撑战争损耗,但也仅限于行军打仗和文书驿传。” 简而言之,民间还不普及,但眼下够用。 施行早想想又问:“此行也是到馆舍歇脚吗?” “是。” “大致什么时辰能到?” 章邯估算后道:“预计要到今日酉时了。” 这次西巡,采用了最高规格的“大驾”,有六匹马牵引的主车一辆,另有副车八十辆。没有步行队伍,行进速度比从咸阳到雍城快些。 施行早振翅飞起,道:“我去找始皇。” 时间够了。 现在不过才巳时初。 她飞过去,蒙毅自觉拉开车帷,玄鸟振翅声让嬴政从小案上抬起头。他面前放了张很细致的舆图,上面不光有郡县,还有连接不同郡县的官道名称。 “始皇,我想送尔一样东西。” 施行早不等他问,主动道:“只是此物不可外传,只能在明月星球观之。” 嬴政虽然不解,但还是拿出穿梭卡,同她一起来了明月星球。 不能外泄? 难道是有神通的法宝? 嬴政心跳加快。 施行早心跳也快。 让嬴政看他的本纪,好刺激。 “之前我与始皇说‘亡秦者,胡也’,此事事关体大,但口说无凭,回来后细想我总觉不妥。” “我信国师。”嬴政收敛神色,掷地有声道,“国师肯告诉我,让我有机会规避……已是幸事。” “但我仍想让始皇更清楚的知道此预言。”施行早停下,二十变出一本四四方方的书。 秦时还没有纸张,只有竹简。 起初,嬴政看见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认出了封面上相似的“皇”字。 不是秦小篆,但字形大体相同。 往上,是更像的“始”字。 再往上,“秦”字顺理成章。 “这是……” “此乃后世人为始皇编写的传记。”施行早念出这本独立传记的书名,“史记,秦始皇本纪,乃秦之后王朝,一著名史官所作。” 嬴政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秦之后王朝。 “我赠此书,却不想让始皇迁怒无辜之人,是以遮住了其中部分人名。然秦廷中涉事官员,始皇自可随意处置。” 嬴政心脏猛地一沉。 随意处置…… 他能处置的人,岂不是他自己的臣子? 现在的,秦臣。 “始皇要答应我,即使后来猜出这本书上的人,若无犯事,也不得随意处置。”施行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嬴政轻轻闭眼,瞳孔轻颤。 他的大秦,灭亡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他脑子嗡的一下,不敢相信,也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嬴政吞咽了下喉咙,嗓音喑哑:“我答应国师。” 他想知道他的大秦,究竟如何了。 究竟,为什么。 “若始皇有认不出的字,可以叫我。” 说完,她展翅飞出,飞去对面水田上盘旋。 从黔首下田插秧迄今,明月星球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最先插下的秧苗已经进入了孕穗期,相应区域水层也要明显高出一截。 水稻农场的农田是一整块,但可以单独划区管理追肥。施行早飞去水田最前,这里的水稻已经有一米高,剑叶完全张开,孕穗包也跟着膨大起来。 这个时期的水稻,是水稻一生中需水最敏感的时期,一旦缺水就会导致空壳率上升,有水且不能断水,才能保证它的健□□长。 往后飞,是用隐形挡板分隔出的分蘖期水稻,这里的水层要相对浅一些。这个时期水深会导致土壤缺氧,抑制水稻分蘖。 水稻分蘖期是水稻生长最旺盛的阶段,一大片绿油油的水稻,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期待。 再往后飞,是黔首七天内刚插下的秧苗,这个阶段还处在返青期,部分还有些萎靡不振,新插下的秧苗叶片还有点发黄。 施行早仔细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抬头一看,甲文、恶夫也在插秧的队伍里。 他们和百数黔首一样,弯腰插秧,行走再弯腰,一次次弯腰,种下一棵棵秧苗。 一棵秧苗,需要数月才能长成一株水稻。 一株水稻,即使是她拿出的超优质稻种“安源1号”,每株也不到百穗,每穗也才四五百粒。[1] 一株水稻,将将一碗饭。 而这还是两千多年后的优质稻种。 两千多年前,农人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才勉强能填饱肚子。 可大秦统一后,徭役繁重,赋税也重,大量农人别说吃饱饭,就是连活着都成了难事。 秦统一后,短短十二年就爆发了农民起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嬴政看着这行刺眼的字,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脏里翻滚搅动。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从未有过。 就像他想不到大秦是以一种这样的方式,以一种这样快的速度灭亡。 短暂到,仿佛一场梦。 他驾崩以后,梦就醒了。 他的大秦……就这样没了。 他,愧对大秦历代先祖。 嬴政没找施行早问过字。 《史记·秦始皇本纪》从他即位开始写,有过往经历参考,对应上面文字,他很快总结出了文字规律,看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震惊。 前半生的雄心已经实现,分毫不差; 后半生的壮志也完全写出,亦是分毫不差。 连他从未说出口的想法,也被逐一列出。 这本书,是真的史书。 是他没有遇见国师的未来。 嬴政恍惚合上书,再看始皇帝三字,心境已完全不同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看酸了,才别过脸,看向窗外开阔的农田。 他看见一道道劳作的身影,他们都是秦人,是咸阳人。 这些人,十二年后如何了呢? 他忽然想起,黔首刚来此地时,国师对他的提醒。 “始皇,你看,黔首真的很好满足。” 那时他只当是国师心系天下黔首,如今想来,他何其可笑。 “始皇帝。”施行早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嬴政回过神来,玄鸟站在窗沿外一动不动,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啊,国师,你来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推手高举齐额,上身微俯,郑重道:“国师,多谢尔来我大秦,也多谢尔愿告知我一切。”[2] 啊啊啊不要啊! 陛下你不要过来啊! 施行早在心里疯狂尖叫,不要给我行礼! 会折寿的!!! 她慌忙学着对面姿势照做,挥起翅膀把头拼命往下低,她一定要比始皇帝头更低! 余光瞥见嬴政收手,她赶紧回正,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国师,二世而亡,其根本在我。”嬴政承认。 当然,他也决计不会放过那些蠢货。 听见他这么说,还说得这么干脆,施行早非常吃惊,小心翼翼看着他:“始皇?” 难道,刺激太大了? 她这一手,好像是有点太直接了,没有缓冲余地。 “国师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史书就在他身后放着,事实如此,嬴政只能向前看,看向田里忙碌的黔首。 这些人帮大秦灭了六国,最后又反过来灭了大秦。 史实证明,他的敌人不是他以为的六国贵族,他以为的威胁也不是威胁,而是这些明明一直出力、却没被他放在心上的黔首。 也是,没有他们,如何能有现在的大秦呢? 嬴政看着田里的黔首,负手而立,慢慢吐了口气,道:“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如今天下初定,我秦律也该适时调整了。”[3] “国师,我欲免除今年田租,并将此后田税减至‘十五税一’。”嬴政顿了下,目光闪动,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实愧对他们。” 施行早默默叹了口气。 她看《史记》,司马迁笔下的始皇帝功过极其鲜明。但无疑,他不是一个盲目自信、听不进去劝的人。 历史上,他战败主动找上王翦、许诺重金并交托全部兵权,采纳李斯的《谏逐客书》,还有昔日主动挽留尉缭,允许顿弱不行参拜之礼。 更别提这些日子以来,即使在时间多出一倍的明月星球上,他也几乎没有闲过。 秦能统一,绝非侥幸。 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做什么都像盲人摸象,可能始皇帝也需要指引吧。 但她这个国师是当不了帝师的,她能做的,就是给他史书,真正意义上做到以史为鉴,让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像这里黔首种田一样,积极建设美好大秦。 施行早看他脸色,见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并无勉强之色,那点小心思就有点克制不住了。 “始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国师但说无妨。” “尔想过立胡亥为二世吗?” “绝无可能。”嬴政想也没想,语气果断至极,“我虽不满扶苏,但也知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说到扶苏,他心头就蹭蹭烧起了一把火! 他原以为是胡亥谋权篡位,却不曾想。 原是两个蠢货撞一块儿了。 扶苏,比他以为的愚蠢还要愚蠢! 连秦二世都不是! 至于胡亥,更是蠢到出奇,他就当没有过这个儿子。 等他回到咸阳,饶不了他。 还有赵高!他要亲眼看见这两人的下场! “陛下。”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施行早心都悬起来了。 是李斯。 斯相……你怎么专挑这个时候来? 施行早震惊看过去,嬴政没有转身,也没说话。 李斯浑然不觉,只按部就班禀告:“陛下,我等到馆舍了。” “始皇,我们一起出去吧。”施行早弱弱道,“我还挺想知道,陇坂道上馆舍是什么样子的。” 嬴政默默看着她。 国师方才还说随他处置。 施行早与他对视。 变成鸟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此,两颗圆圆的眼珠自带无辜感。 “走吧。”嬴政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但李斯已经察觉出不对。 从咸阳伊始,陛下就有心事。 他没跟自己说,但国师应是知晓。 要不,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一下国师? 反正陛下也没说过,不准他们找国师说话。 据传国师喜欢玉器,要不他先送上一整块白玉呢?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亭长提着铜灯,带领一行人走去馆舍。 这里的馆舍不比咸阳周边新,许是因为靠近旧都,也有十来座屋舍,整体不比咸阳附近小。 风刮得极大,吹得施行早都有些飞不稳了。 她努力扇动翅膀,风却猛地一小,嬴政微微侧身给她挡住了西北风。蒙毅看见,也极快反应过来,侧身一挡,她再扇动翅膀就轻盈多了。 嬴政配合她,大步流星走进屋里,进来就关上房门,道:“是我疏忽了,国师,西垂之地十月经常刮大风。往后尔不必陪我回来,若是天好,我再叫尔。” “没事,我也想出来看看。”施行早说的是真心话,但嬴政想到的却是她显而易见的袒护。 蒙毅点亮蜡烛就走了出去。 屋里只有他和国师,他就直接问道:“国师认为李斯不该杀?” 他声音很平淡,施行早也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犹豫着说:“我是觉得他很有才华,但到底要不要杀,得始皇自己决定。” 嬴政并没思考就道:“杀了可惜。” 李斯,杀了可惜。 “国师之前让我暂缓为扶苏确定老师,其实是相不中淳于越吧。” 施行早委婉回答:“我不太懂这些,只是为长公子择师,慎重些总是好的。” “是啊,只怕原本的我,也是悔之晚矣。”嬴政丝毫不避讳那段失败的历史,“博士中,无可为师者。” 施行早猜到他肯定是想到了《史记》中那一段。 陈胜起义,胡亥召博士和儒生询问对策,叔孙通对曰,“群盗……不足忧”。 虽然并未提及具体是谁所言,但想来,始皇的心也该凉了。 施行早想想问道:“始皇想给长公子寻一位什么样的老师呢?” “精通儒法两道,忠厚务实——不。”嬴政说着想起了扶苏,再找一个跟扶苏相似的夫子有何用,想到史书上的结局,他改口道,“还是行事灵活多变,不要拘于常规吧,我不想再看到史书上的扶苏了。” 扶苏,已经够死板了。 灵活不墨守成规,施行早从秦末汉初的一众名字里翻翻,想到了一个人,陈平。 绝对灵活,可儒法两道,他都不沾边啊? “始皇。”施行早试探问道,“尔觉道家弟子如何?” 嬴政:??? 他顿了两秒才说:“我以为国师看中的,是墨家。” 大秦以法治国,钜子和墨家他尚没定论,国师怎么冷不丁——又跳道家那儿去了? 施行早直白表示:“始皇,我只负责提出意见,不负责解决问题,长公子老师人选,还需要始皇仔细斟酌。” 她终于明白当谋士的爽了! “那国师所言是何人?”嬴政大致有数,绝对是下一个王朝的肱骨之臣。 管他哪家,有用就行。 大秦不亡自然不会有下一个王朝,那肱骨之臣,自然越早来秦廷越好。 施行早犹豫道:“他的籍贯并不可考,始皇若真想请他入朝为官,不如等日后东巡时,再行查探。” “也好。”嬴政并不急于一时,“我等还在西巡路上呢,再过两日,我带国师去马场看一看,周遭正好还有我大秦铸造兵器的工室。” 说起兵器,施行早自然想到了战事:“始皇打算什么时候征战百越?还是明年吗?” 嬴政诧异。 他以为国师反对战争。 他本来都做好,实在不行让秦二世再打的准备了。 看国师也支持,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忙道:“往后几年我欲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只在南北做基础防御战事。” “始皇不会想提前修长城吧?”施行早怀疑地看着他。 嬴政与她对视几秒,道:“国师可能对我有误会,既知史书,我焉能再犯?只是驰道还是要修的,我大秦将士的血,不能白留。何况我需要驰道传递各郡事务,如此才能更好整合原六国土地。” “我明白,始皇,我亦可助尔一臂之力。”施行早告诉他,“尔等进出我明月星球,从哪里进,出来就只能回哪里,带去的东西也会跟尔一同带出;但我不同,我进明月星球,出来时可以去到任何一个有穿梭卡的地方,比如此时,我就能直接去到隗丞相身旁。” 嬴政心头一热,追问道:“国师亦可将此间之物带去隗丞相处?” “可以。” “那若是行军打仗,岂不是就能随时补给粮草?也不需另外派人护送了?”嬴政眼睛里迸发出了热烈的光。 29.第 29 章 沉默片刻,施行早还是点了点头。 “国师放心,我说近几年不开战就绝不开战。”嬴政郑重其事道,“我绝不会再频繁征发徭役,必事事以天下黔首为先。” “始皇今日所言,我必不会忘。”施行早语气是同样的认真,“尔既封我为天下师,我定会为天下人考虑。” 嬴政与她对视,眼神坚定:“还请国师监察,若我有所失,国师尽可直言。” 施行早与他对视,看着现在的他,似乎能看见之前的秦王。 这样就好,她可不想时时刻刻盯着始皇帝。 从这天开始,西巡路上果然时不时就会刮起一阵大风,施行早趁风力弱时,飞到周围看了看,十月已初显冬日里的萧条,到处都是成片的枯黄野草。 一直到官营马场,看见大群油光水滑的骏马在天地间驰骋,甩起来的马尾才拂去了赶路的乏味。施行早满血复活,追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飞出好远,飞尽兴了才飞回来找嬴政。 大秦掌管马政的最高长官,是九卿之一的太仆。边境设“牧师令?”一职,负责大规模的军马饲养,眼下陇西郡的牧苑长官正跟嬴政汇报马场的具体规模。 包括数量,繁殖,考核和死亡的情况,以及过冬饲料的储存现状。 施行早站在一匹马身上,这时马上已配备马鞍,但还没有马镫,也没有马蹄铁。 “二十,搜索马具相关书籍,要带图片的。” 二十调出有关书籍,从马具发展史到讲车马文化,再到战争的变化,施行早一眼扫过去,不出三秒,就选定了书籍: 《古代车舆马具》 左右环顾一圈,除了始皇帝没人看她,她就朝嬴政点了下头,当场消失去了明月星球。 她来到她的小岛,明月小岛,出现在昨晚睡觉的木鸟窝上。 六个鸟窝里,她只把木鸟窝和树枝鸟窝放在了树上,这些天一直是换着睡的。 金、玉、青铜的她舍不得睡,丝绸的太软乎了,她可不想放在户外风吹日晒。 始皇帝赏赐的黄金,因是交易货币,可以全部存放在系统宝库里。但玉不是交易货币,因此不能长期存放在宝库中。 现在,她的全部家当都在芭蕉叶下放着,连带着从系统商城里买下的三本书。 “二十,看一下成品房。”施行早想想又说,“要带有地下储藏室的,以后始皇帝给我的赏赐,我都要放进去。” “好的主人!”二十最喜欢她花钱了,恨不得她能一直买买买。 房子的价格就很贵了。 一层太低三层太高,两层刚好看风景。 施行早筛选后,发现各种风格的小别墅都有,不禁问道:“二十,之前你不是说,砖头房要等到我十级以后吗?怎么现在我就能买了?” “那是针对免费的建设者住宅区,主人,现在需要您全额付款,只要钱够,一百层的高楼大厦都不是问题。”二十主动推销道,“购买即赠送配套能源,我们支持一切环保能源。” “那倒也用不着一百层,就我一个人住,最要紧的储藏室和书房大一些,卧房也要很大,厨房有没有都无所谓。”施行早边想边说,“对了,还要有一个茶室,虽然我现在用不着,但一定是要有的。而且这个房间要有一整扇落地窗,把茶室正对风景最好的大海。” 二十同步检索,符合条件的房子立马少了一半。 施行早继续道:“直接选择里面带家具的,我要马上就能住进去的房子。” 商品页定格。 施行早很快挑中了一栋带院子的尖顶小别墅,三维模型显示,一楼是挑高的客厅,餐厅、厨房和茶室环绕左右。 茶室有一整面玻璃落地窗,窗外就是大海,没有任何遮挡,施行早看见最终效果图,梦想中的海景房走进现实。 二楼是书房和卧房,两个房间环绕挑高的客厅,各占二楼面积一半。 卧房有一个露天的小阳台,位于茶室正上方,站在上面能直吹海风。书房外有一个露台,露台向下连接了一段弧形楼梯,直接通向院子里,以后她从院子就能飞进去。 院子右侧,放了一整套下沉式的沙发卡座,左侧是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木桌,还有藤木摇椅和一个秋千。 院子中间是花园,金黄色的金鸡菊开得正好,从大门到客厅是一条穿过花海的蜿蜒石头路。 虽然不规整,但她一个人住,就喜欢这种有特色的小房子。 地下储藏室按功能分区,还配有一个酒窖。 施行早仔仔细细看过屋里屋外,挑不出什么毛病,哪哪都合她心意,就是这个价钱…… “100镒黄金?!”施行早顿时觉得,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主人,这个房子多好呀,这样的房子才符合您大秦国师的身份嘛。”二十马上劝她,“再说了,您没钱就跟始皇帝要呗,您给他史书,接下来还打算给他马镫和马蹄铁。以大秦目前的炼铁技术,早晚还要赠予他炼铁之术,总不能分文不收只做慈善吧?” “谁跟你说我分文不收了?”施行早无奈道,“我们现在是在外面,我不方便开口,我打算回到咸阳,就跟他要秦宫里收藏的所有书籍。像什么史书、诸子百家藏书,我统统不会放过。” 她一定要比历史上的“焚书坑儒”做得更彻底,做到秋风扫落叶,一本不留,全部都要一份! “那您就更需要买下这套房子了呀,主人,大秦有那么多藏书,便宜的房子不足以装载它的价值。再说,区区百镒黄金,不过占您现在净资产的六分之一而已。”二十拿出充分证据,“据我所知,在您的母星上,可是有上亿人贷款也要买套房子的,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施行早陷入思考。 “主人,您天天睡在那么小的鸟窝上,看得我都心酸死了。”二十又添了把火。 施行早笑了:“你心酸?那你还给我找个鸟的身体?” “主人,你就说好不好用吧?”二十斩钉截铁道,“秦时的道路多颠簸啊,长途跋涉坐马车就是受罪,再说你也不习惯骑马,当人还不如当一只鸟呢。” 施行早:“……” 别说,她真是这么觉得的。 马车坐着是真无聊。 她也不想骑马,以前旅行时试过,在马场跑了两圈,马跑快了腿就疼,自此以后她再也不向往骑马了。 何况,这时候骑马,比她那时代难多了吧? “我可以不要这个花园,因为我压根不会养动植物,再说花枯萎了也不好看。”施行早干脆道,“要不这样,你去掉这个花园,给我少十镒黄金,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一口价,九十镒黄金,你直接扣吧。” 二十:“……主人,你砍价没底线的?” 又不是研究室,一个露天花园,能值10镒? 10镒,3120克黄金。 去掉零头,280万龙合币。 现实吗? “主人,容我说完,这个别墅还配备了一个家居机器人。虽然不是智能款,不能跟您对话交流,但它能管理并打扫别墅里所有房间,包括院子里的花园,程序设定里也是有的。” “行,那没问题了,你早说能包揽全屋卫生嘛。”施行早立马改口,“二十,扣钱吧。” 双 方皆大双喜。 二十匹配出最合适坐标,跟“芭蕉小床”挨着,位于地势略高些的右侧,正好处在海水环绕而过的中间地带。 这下,房子两面都朝海了。 一大片空地下陷,别墅凭空出现。 不用施行早吩咐,机器人就从屋里走出,伸出机械臂,抱起她的全部家当,走向储藏室。 施行早跟上他,方才看模型,也没注意储藏室在哪儿,眼下跟上来才发现是一条暗道。 没有连接楼梯,要指纹匹配楼梯上的第二个扶手,连人带地板一块下来。 感应到热源体出现,地下室通道里的灯光瞬间亮起来,光线从弱到强。 施行早恍惚道:“以后我在家不会掉下来吧?” “主人放心,全屋只有这一处机关,也只有这一条下来的路。”二十安慰她。 “地下储藏室按照不同储存功能,划分出了不同的小型储藏间。”机器人在前面走,二十同步介绍,“例如金器适合储存在干燥的环境中,相对湿度为30%-50%之间最佳;而储存玉器的温度、湿度都要恒定,且要避光密封。” 施行早听懂了,道:“所以我的金窝玉窝要分开放了。” “严格意义上讲,是金器和玉器不能放在一起储存。”二十又道,“当然了,青铜器也要单独存放,三个鸟窝各有各的小房间,以后这三间就是主人您的金库、玉库和青铜器库。” 别说,听着真爽。 十二套七璜之佩,三个宝贝鸟窝,虽然连一个收藏柜都放不满,但她亲眼看见东西放进柜子里时,拥有宝物的感受更深刻了。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秩序感。 她有家了,宝贝们也有家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打了鸡血般:“走,二十,我们去找始皇帝。” 嬴政猜出国师有事要说,很快就过来了。 他来到之后等了一会儿,注视国师从迷雾里飞来,刚落在他窗户外沿,就道:“始皇,我知道有句话叫兵欲利其器——” 哎? 施行早卡住,好像不太对。 玄鸟歪了下头。“兵欲利其器,后面什么来着的?” 嬴政接过话来:“国师可是想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啊对对对,就是这句话。”施行早恍然大悟,“我记岔了。” “国师竟也读过《论语》?”嬴政实在想不通了,继墨家道家之后,国师对儒家也推崇吗? 啊?出自论语吗? 施行早还真想不起来了。 她淡定回答:“自然,我读的书太多,就容易记混,《论语》,我才刚刚开始读呢。” “原来如此。”嬴政点点头,似是深以为然。 施行早赶紧跳过这个话题,道:“我找始皇,是想同始皇介绍两样马具。” 二十凭空变出两张书页,有图有文字。 “此乃马镫和马蹄铁。” 施行早还没说完,嬴政就已经移不开眼了。 尤其是马蹄铁,就像人的鞋子,此物一看就知道能保护马蹄。 再看马镫,若将士马匹再配备上此物,他大秦骑兵就可解放双手,能更灵活的调换方向,必能大大减少战士伤亡率! 他看得心头一阵火热,克制住情绪,不动声色问道:“敢问国师,此可是秦之后王朝所创?” “正是。” 虽然她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王朝发明的,但反正都是秦之后王朝,没错了。 嬴政微微颔首,了然道:“那我定要向其好好学习,敢问国师,可还有别的新奇之物?” 30.第 30 章 现在,施行早信了,始皇帝是真的不需要任何心理安慰。 他比她想象中心理素质还要好。 看来把史书给他,是个正确决定。 “始皇,马镫和马蹄铁最好用熟铁锻造,但据我所知,目前我大秦炼铁技术尚无进展,我会先整理出炼铁术,始皇差人誊抄一份带出去。” 嬴政虽不知‘熟铁’是什么铁,但听起来就是好东西:“国师,我现就让蒙毅拿来丝帛?。” 他定定望着纸上的马镫和马蹄铁,再看过旁边文字批注,终是忍不住问出:“国师,敢问此为何物?后世史书也用其记载,纤薄如丝帛?,小小的一样就能写上许多字,不知我大秦可能造出此物?” “可,我欲拿此物同始皇做个交易。”施行早本就打算拿出造纸术,没想嬴政先一步问了。 “国师请讲。” 嬴政暗暗思索,国师会想要什么呢? “我可将此物、也就是‘纸’的制造之法,连同炼铁术尽数传授尔等,但始皇要把秦宫里收藏的典籍全部誊抄一份给我。”施行早补充道,“我只做收藏,不会将其呈给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看。” 她还会回家的。 这些,可是当之无愧的瑰宝。 就是把她金库玉库塞满,也比不上。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懂了。 以物换物,拿他已有之物交换未有之物、且这未有之物可比已有之物有用多了。 “我答应国师。”嬴政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只着眼于当下,“即日起,我就差人整理宫中藏书。” 西巡仪仗从雍县到陇西郡时,返程车马也从雍县回到了咸阳,此时不过十月二十五日。 施行早买了明代科学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专门选的图文精装版,撕掉“炼铁术”和“造纸术”两页,单独拿给了嬴政。 她以为他会让蒙毅、王绾或者李斯抄写,但他谁也没叫,整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誊抄钻研,活脱脱一究极体宅男。从天亮到天黑,再到亮灯,他屋里的灯能亮到子时。 除一日三餐外,他没有踏出过房间门半步。 他卷施行早也卷,对着日历算日子,翻看《天工开物》,找出了一样最适合现在推广下去的东西,比马镫和马蹄铁还要重要。 曲辕犁。 《天工开物》里没有记载具体尺寸,在二十推荐下,她买了一本专门讲农具的书,唐代文学家陆龟蒙所著,《耒耜经》。 她撕掉曲辕犁图纸,找上了嬴政。 十月二十七,陇西下了一场雨,四百公里外的咸阳飘起了小雪,明月星球上依旧温暖如春。 “始皇,你看这个!” 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施行早突然有种翻身做老板的感觉。 “有了曲辕犁,黔首犁地就会轻松许多。”她不忘挑嬴政喜欢听的说,“这样就能节省更多时间,用来开垦更多耕地。” 嬴政看过图纸上的备注,了然道:“难怪国师要先传授炼铁术。” 施行早站着说话不腰疼:“曲辕犁不难做,就是有两个铁部件,始皇要抓紧哦,要是能赶上春耕,又是喜事一件。” “好。”嬴政果断答应下来,“正好我叫了他们议事,一会儿就把曲辕犁交代下去。” 隗状等人处理完咸阳内务,拿着折子来到明月星球。 嬴政翻看过重要奏折,说起了开年来的第二件大事,也是要昭告天下的第二件事:“新岁伊始,我欲免除今年田租,并将田税减至十五税一,从明年开始执行。” 秦朝赋税分为土地、人口、户籍、徭役和范围极广的杂税。 “田租”就是土地征收的税,按照田亩征收,嬴政免除的就是这一项,按律本该是十二税一。[1] 施行早计算出,十二税一的税率约合8.3%,若是降至十五税一,即6.67%。 但这时土地税除了田租税,还有附加税,刍稾税?。 “刍”是牧草,“稾”是禾秆秸秆,此税为饲养官府及军队牲畜所设。秦律规定每顷土地缴纳刍三石、藁二石,无论土地是否耕种。[2] 施行早听得非常吃力。 秦朝税收涉及范围极广,叫法也跟后世大相径庭,但不管怎么算,赋税都不少。 田租税只是其中一项,但在此以前,秦国从未有过此举,其他诸侯国也无。 免除? 这一听就不是陛下意思。 隗状等人确信,若非事出有因,他们陛下绝不可能如此行事。 还有减税,此前陛下更是从未表露过此意。 哪怕一丝一毫,也未曾有过。 见他们半天不说话,好像他说出此言,是多么稀世罕见的奇事一般。 嬴政冷声道:“怎么?尔等觉得不妥?” “陛下善举,此乃黔首之福。”内史腾第一个表明态度。 隗状也道:“此举既能安抚黔首,又能助天下稳定,臣回去便拟定文书,下传至各郡县。” “嗯,另外,言明是国师进言。”嬴政叮嘱道。 施行早诧异。 其他人倒是了然于心。 这才对嘛,这就不像他们陛下能想到的事。 吩咐完排在国师心里的头等大事,嬴政才看向墨家钜子,道:“还有一事,想请先生助我。” 钜子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实乃破天荒头一回,堪称秦国建国以来,一大奇事。 嬴政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他的这些臣子,实在是没有眼色。 这些人以为他是不管黔首死活的暴君吗? “国师赐我造纸术,此后可代替竹简,传递文书亦会方便许多,诸位请看。”嬴政拿起一张白纸,硬挺挺的竖下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 很薄的一页纸,却跟一卷竹简书写字数相当。 李斯怔住。 这些日子他常伴陛下左右,可今日以前,竟也不曾知晓此物。 王绾倒是心态良好,近来他一直奔波在马场和寺工之间,忙于陛下拿出的炼铁术。 炼铁术,还有现在的造纸术,显然都出自国师之手,同这从未有过的“免田租税”一样,应是与陛下达成了共识。 钜子走到嬴政跟前,一张小小的纸上,写满了造纸术的全部过程。 “这……”他震惊极了。 此法成本如此低廉,大批制造绝不是问题,时间一长自可取代竹简,成为新的书写工具。 钜子不是只会做手艺活的工匠,心知若此法可行,推广开来是早晚的事,一旦黔首有了认字机会,届时…… 大秦,是要天翻地覆啊!< /p>他能猜出秦君把“造纸术”交给他的原因。 造纸术一旦成功,书同文就有了彻底落实的载体。 黔首识字,于秦君能压制六国王室贵族; 于他墨家,是实现“尚贤尚同”的重要途径。 即使从现在开始,墨家再次与大秦紧紧绑在一起,这件事,他也要做! 他双手接过此宝,转身面向施行早,行礼道:“多谢国师。” 嬴政并不介意他的失礼,只关心:“石磨进展如何?” “我正欲同陛下说明此事,石磨已制成,磨麦效率大大提升,我正同弟子尝试制作馒头。” “彩!”嬴政点点头。 这样就好,免得再耽误了石磨进度。 “隗丞相,尔在咸阳协助钜子造纸,还有少府寺工炼铁一事,我已命章邯快马赶回咸阳,他会协助尔督造铁器。”嬴政说完,再次看向钜子,“眼下还有一件要事要劳烦先生,造纸术可以先放一放。” 钜子:“……何事?” 他就知道,秦君不会让自己吃亏。 “是我想请先生再改善一样农具。”国师飞过来道,“此物名叫曲辕犁,相对直辕犁,一人一牛即可,能广泛用在各种地形中,尤其是南方水田。” 钜子立马想到:“稻田?” “不错,确切来说是丘陵山地上的小块不规整田地,但同样也能适用中原和北方农田。”施行早把图纸递给他。 钜子接来,新犁尺寸标注得一清二楚。 十一个部件中,有两个用铁打造。 钜子恍然大悟道:“难怪要督造铁器。” 可出动寺工,只怕不止这一样东西需要用铁? 秦君如此高效—— 他想想眼皮狂跳。 不会很快又要打仗了吧? “此物就一并交给先生了,遇任何问题,皆可寻少府协助。”嬴政挨个点名,“隗丞相,尔在咸阳也要多操操心,争取今年春耕,就让我大秦黔首用上这更省力的曲辕犁。” “唯。”钜子、隗状齐声应道。 “明日我会从陇西郡前往北地郡,王丞相留守此地,炼铁术有任何进展,需即时向我汇报。”看过史书,嬴政没法再完全信任李斯,必须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王绾忙道:“唯。” 众人领了差事,纷纷告退。 注视其余人走后,施行早才道:“始皇,我只是给了你史书,免租、减税皆是尔的主意。” “若非国师,我不会知晓后世之事,也不会有免租、减税之策。”嬴政顿了下,突然问道,“国师可曾看过我们人间的《鹖冠子·天则》??” 施行早想想,非常确定:“从未听闻。” “《鹖冠子·天则》?中有一句话,‘一叶蔽目,不见泰山’,初读时只觉可笑,然我身处其中,却久久未曾察觉。”嬴政已经可以用平常心,谈论大秦原本的历史了,“是国师拿掉我蔽目的叶,此功有如再造大秦,又怎会与尔无关呢?” “我知国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然天下黔首不知,六国贵族亦不知,其中愚昧小人定会暗中编造谣言,我不惧,但不想让其冒犯到国师。” “国师既为天下师,合该受我大秦万民敬仰。” 施行早听得一愣一愣的。 始皇是在给她造势? 31.第 31 章 新年第二封昭告天下的诏书,以一种史无前例的速度传遍三十六郡。 以咸阳为中心,到各郡,再到各县、各乡、各亭、各里。越往下,引起的波动就越大。 咸阳东,过三川郡,就是颍川郡。 冬月的天很冷,但听见暴秦又传下诏书,张良还是迎着冷风过来了。 他裹紧鹿裘,但刁钻的风还是拼命往领口袖口里钻,吹得他身体凉飕飕的,控制不住冷颤。他要赶快听到暴秦的最新消息,第一时间知晓秦王行动,才能计划下一步行动。 天亮时刚下了一场小雪,虽然现在雪已经停了,但化开的水浸透了土地,带着泥,每踩一脚就往里陷。要不是为了暴秦,他是决计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门的。 “免税了!竟免税了!” 还没走去官署,就有人欢喜地朝他迎面走来,是先一步去听诏令的人,三五成群走在一起。张良观之,每人皆面露喜色,眼角眉梢透出一种好似容光焕发般的轻松之意。 他直觉不太对,放慢脚步,听他们说。 “太好了,仗打完了,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秦君仁爱,我等今年定能吃饱饭了。” “是啊,我实难想好事一桩还能接着一桩,等到明年,我等田租税也降了。” “听说是国师献策呢,国师不是——” 人群里忽地一静,张良停在原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怎会如此? 以他这么多年对秦君的了解,此事绝无可能。 “国师也仁爱!” “是啊,国师是谁都不打紧,我只知仁爱是真的!” 一道道单薄身影逐渐走远,交谈声又被风送了回来。今天可真冷,风都吹进了皮肉里。 这些原来的韩人话语里全是对暴君的推崇,没有一丝一毫留恋旧国之意,哪怕连一句感慨都没有。 张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秦君笼络人心,如此直白,却又如此见效。 他转身,仍坚持走到官署,他要去亲耳听听吏官宣读诏书。 “国师体恤我等农活艰辛,今岁免除一年田租税,只用缴纳刍藁税。陛下还说了,我等从明年起减税,田租税减至十五税一。”为了让众多不识字的黔首听懂,吏官说得非常直白,“今年大家地里的收成全归自己!只交刍藁!” “好!” 欢呼声震耳欲聋,张良站在人群里,双腿像灌了铅,沉重无力。 他实难想通其中缘由。 这也不符合秦君一贯作风。 开年,第一封诏书下来时,他听得只想笑,可这紧随其后的第二封—— “太好了,今年不用交税了。” “是啊太好了!秦君仁义!” 分明只是减了一项田租税,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好似接受了天大赏赐一般。 “没想到秦君如此善待我等。” “看来以前是我等误会秦君了……” 耳边、身边充斥满各种夸赞暴君的声音,张良越听越觉刺耳,他被四面八方的“秦”包围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冲出人群的。 他看见许多看来的怪异眼神,或许在这些人看来,他是高兴到傻了吧。 何其可笑。 大父、父五世相韩,他少年时也立志,要同他先祖一样入朝为官。可韩被暴秦所灭,为了复仇,他一直在潜心钻研“杀秦计划”。 秦国连连征战,看似吞并了六国,但治下混乱不堪,去岁又先后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大有锐意改革之风,然操之过急,底层根本没有能力执行落实。 可这新年先后两道诏令,暴君竟有拉稳大秦缰绳之象,这可不妙。 韩国最先被灭,距今已是第十年,加之毗邻秦都咸阳,乃是受秦地影响最大的地方。 听他们叫秦君叫得多么顺口,还有那可笑至极的国师—— 世人无不受利益驱使。 他脑中迷雾重重,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暴君一时起意,还是真有了变化之势。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两封诏令皆跟“国师”有关,或许,他该去咸阳看看。 他找尽了关系,才在十二月底,潜入层层护卫的咸阳城,赶上了嬴政西巡回来的銮驾。 虽有仪仗队提前清道,但黔首仍可远远眺望,只要不走到跟前去就行。聚集过来的黔首比张良预想中要多得多,应都是咸阳人的缘故,看秦君带着天然的偏向。 “我们大王真是威风呢!” “尔叫错了,如今要改口叫陛下,大王那是以前的尊称了,跟那些被我等打没的国家一样,多晦气啊。” 张良拳头硬了。 果然是暴君治下的黔首,君民一个德性。 “怪我怪我,今日我实在太过激动,竟忘了如今天下只有我们大秦了。” “哈哈哈,打完仗就免了田租税,真好。” 张良强忍不适,才站在原地没走,也没露出异样神色。 此乃他生平最违心之时。 秦人真是无耻。 六匹枣红色骏马拉着銮车走过,张良定睛看去,车帷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丝毫。 他注视銮驾走过,跟上来一辆四匹马拉的车架,车帷大开,从这头一眼看到那头,他一下子就看见了此行来咸阳的目标—— 国师玄鸟。 小小的一只燕,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似随处可见,可却坐进了帝王车架之后,此等殊荣,秦臣难道没有进谏者吗? 不对劲。 实在不对劲。 “是国师,我等今年免税就是国师进言。”注视陛下銮驾走过,身边秦人又开始交谈起来。 “听说我们国师是从天上下来的呢。” “定是因为陛下仁义。”这人说完,周边安静了一瞬。 有一个少年人浑然不觉,发出天真言语:“当然,陛下仁义,才能打败六国,一统天下。” 张良愕然。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此地不宜生事,他转身,正欲走开,忽地听见一道苍老声音:“也不知陛下是否真会给我等更好的粮种?” 张良抬眼看去。 老者面露苦色,鬓角全白,脸上也不似旁人那般欢快。最要紧的是,张良发觉,他一出声,周围人却都停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温声问道:“老翁,尔此言何意?” 成摇摇头,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俯身,再放轻声音:“我也正担心此事,老翁,尔能同我说说吗?” 老翁却仍然只是摇头,眼含泪水道:“我也不知,我也不知啊!我儿还没回来,从那天被吏官带走至今!说是种稻,可我这些天细想,咸阳哪儿有能种稻的地方啊?” 他声音几度嘶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说得嗓子都哑了。 咸阳种稻? 张良直觉抓住了关键,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也不知究竟去了多少人。” “内史带走了百数人,我曾挨家挨户上门打听过,无人归来,皆音讯全无啊!”成凄厉喊道,“我当时也是迷了心窍,怎么就让我儿答应了呢!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张良看他眼角滚下长长的泪水,划过干瘪的脸颊,心里很不是滋味。 旁边忽有一人开口:“可内史当时征集农夫时,说过至多四月,如今才过去三个多月,也还不到吏说的期限吧?” 成继续摇头,显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有认识他的人叹了口气,知晓安是他仅剩的儿子,他心里惦记着呢。 这次去种稻的几乎都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快要揭不开锅的人,冬日里没活做,只能靠秋收屯积粮食过活。一听种稻管饭还有工钱拿,还省了一个人口粮,他们直接就去了。 后来成找上他们家中主事的长者,这些人也都是含糊其辞,反正秦半两已经拿到手了,总不好意思再去闹事吧? 再说,他们手无寸铁,难道要光膀子去官署闹事吗? 那是找死。 人命可不值钱,再说他们也不止一个儿子。 肚子都每天咕咕叫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究竟是不是种稻? 他们只知道,四个月满,吏会来给他们结算剩下的秦半两。 这就够了。 张良也不好再说什么,多说多错,再说他这个生面孔,还是尽量减少存在感为妙。 否则给友人添祸,万一再被官署调查,身份暴露,他的复仇大计就是一纸空谈。 举目一片雪白。 昨夜咸阳城刚下了一场大雪,车马走过,留下大片凌乱的痕迹,好在没结冰,道路不滑。 嬴政走下 銮驾,冷冽的风吹在脸上,他抬眼眺望熟悉的咸阳宫,定睛细看,恍如隔世。 “参见陛下。” 百官迎接,文臣武将分列左右,嬴政逐一看过他的臣子们。 在他的个人传记中,臣子描写不多,仅有的一些…… 他记得,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是忠心的,还是各怀心思的。 这些人现在全站在他面前。 这些人当下并无错处,他也不可能跟他们计较史书上的“未来”。 除了一人。 不,除了两个人。 施行早心知嬴政肯定有一堆事要处理,飞近跟他打了个招呼,就飞来了少府工室,轻车熟路找来墨家弟子们的院子。 屋顶上的积雪正在消融,滴落下细细密密的水滴,点点滴滴连成串,很快就在雪地上砸出一行等间距的小坑。 “先生,我回来了。”施行早一眼就看见了钜子,这么冷的天,他竟只穿了一件单衣。 钜子知道她今天回来,一点也不意外:“啊,是国师啊,新蒸了一笼馒头,尔要尝尝吗?” 虽然施行早离开咸阳近三个月,但她在明月星球上,时常看见钜子,两人已经非常熟悉了。 施行早很想吃,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燕子是纯食虫鸟类,消化不了淀粉类面食,不过她也没法接受自己像真燕子一样吃虫子,这些天,她一直吃的是专供的“燕食营养剂”。 不过吃不了,可以闻闻味嘛。 她飞去院角庖厨,巨大的竹制蒸笼里,放满了圆圆的馒头。不止馒头,其中半数还隐隐透出油肉浸透过的迹象。 哇塞,这是—— 大国工匠,一脉相承! “国师。”木从蒸笼后抬起头,大冬天他脖子也全露在外面,疤痕依旧打眼,叫人想忘都难,“我试着在馒头里加了肉泥,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呢,尔要试试吗?” 施行早依然只能摇头,违心道:“不了,我用过膳了。” 天晓得,她乃超级面食爱好者! 燕子嗅觉并不灵敏,方才她在院子里没闻见,这会儿站在蒸笼边,热气缭绕,卷着麦香混着浓浓的肉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不是引诱她嘛。 施行早欲哭无泪,不能再想吃的了,赶紧找了个话题,道:“只吃馒头是有点单调,木,尔在馒头中加入肉泥,此做法在我家乡叫做包子。” “包,子?”木愣愣道,“我等叫它肉馒头。” “肉馒头这名字倒是更合适了。”施行早无所谓叫法,好奇问他,“尔做出肉馒头多久了?” 木尴尬极了:“我愚笨,老师说了用料,但我试了足足半月才成功,上月月底才做出这肉馒头,距今差不多一个月。” “此言差矣,木,尔不要妄自菲薄,实践总比言语困难许多。”能看见馒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遑论木还做出了馒头进阶版,包子。 木小心问道:“国师,我等可否在咸阳市上卖这馒头?” 施行早愣了一下,回道:“自然,这是尔等亲手做的,无需问我。” 此法是国师拿出,没有得到国师确切答复前,他们也拿不定主意。 这时讲究拜师学艺,若非家族内部技艺传承,像木工、铁匠,这些都是要行拜师礼,才能学手艺再用手艺挣钱的。 听见她这么说,木大喜:“多谢国师,赚取的钱财我定——” “尔等自行收着吧。”施行早猜到他想说什么,匆匆打断他,“若真要谢我,就把这石磨用之于民,教会黔首这‘制馒头’之法,可否?” “自然!”木忙道,“我等也打算借卖馒头时,现场制作馒头,届时推广石磨定会轻松许多。” 施行早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她好久没去咸阳市了,遂问道:“尔欲何时去咸阳市卖馒头?” 木:“今日收拾一下,再找章少府说一声,明日就可去卖。” “那明日我同尔一道。”施行早道。 “好,明日我就在此处等候国师。” 跟木约定好,施行早美滋滋回了明月星球。 大秦,酉时,天色昏暗,嬴政处理完咸阳城中紧急事务,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 明月星球,正值午时。 久违的提示声在施行早脑子里响起:“一万亩水田插秧完成。” 32.第 32 章 水田边,遮阳棚下。 黔首或坐或躺,他们身前,万亩水田里长满了水稻青苗。 最先种下的水稻已经结出了稻穗,虽然还是青绿色,但那势头一看就是个丰收之象。 “没想到这么快就种完了。”安坐下去,原本合身的裤腿向上缩起一截,露出半条小腿。 他长高了。 他没想到自己过完年十八岁了,还能再长高。 惊接过他话:“是啊,看看这大块田,再想想我等刚来时,简直不敢想。” 这几个月同吃同住,他与安也彻底熟络起来。 安长高了,身体更健壮了; 他脸上也长了肉,虽然没有长胖多少,但他觉得自己比以前结实许多。 在这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最热时还能休息,远比他们以往干农活轻松许多。 更别提干活时还有糖盐水喝,一日还吃三餐,每天换着花样,天天都能吃上肉。 这搁以前,谁敢想啊? “来此一遭,真是不枉此生啊。”布懒洋洋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这一声,引来数声附议。 “是啊。” “谁说不是呢。” “幸好我大兄让我来,我就来了。” “我等也是享过福的人了,回去以后就是立刻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施行早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偏了翅膀,幸亏燕子是天生的飞行大师,身体本能先一步反应过来,飞歪瞬间就回正了。 她一个急刹悬停在半空,忙道:“那可不行,我还想请诸君再回来收稻呢。” “国师!”一众人慌忙站起身。 “不用客气。”施行早朝他们挥动翅膀,示意他们坐下。 布一骨碌爬起来,微瞪双眼,不确定问道:“国师之意,我等还能再回来?” “一个月后,尔等亲手种下的水稻就会逐渐成熟,只是那时正好赶上春耕。”施行早委婉道。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地,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可是实实在在的收成,她这里纯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春耕忙起来,这些人届时有没有时间都不好说。 “国师,我能来!”布赶忙表态,“我乃家中第三子,上有两位兄长皆已成婚,家中小弟小妹尚且年幼,我来做工省了口粮还挣了钱。” 还有一事他不好意思直言。 他吃得多,一人就能吃去家中两人的饭,就这还只是吃个半饱,吃完没一会儿就饿了。 饿了他就烦,火气能从肚子一路烧到脑子,惹得他时常跟邻居吵嘴。每每他嗓门大时,总让他老母提心吊胆,生怕他跟人打起来。 《秦律》明令禁止黔首斗殴,无论伤情轻重,均要获刑。 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自从他来到这里,一直心平气和,每日是吃得好睡得好,人不烦了也不想发火了。 “我也能来。”惊家中地不多但人多,分家以后更是少得可怜,不缺人种,他来此地还能挣钱补贴家用。 安纠结片刻,道:“我得先回去问问阿翁,我不放心他。”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我也能来!” “我一人来此地还热闹。” 这是跟内史腾一块儿,住在三人房的黑肩和去疥,两人年龄相仿,二十出头,皆是家中只剩自己的一人户。 施行早非常了解这两人,她听内史腾说,黑肩兄长曾是一名小吏,自幼教他识字,本来也想培养他成为吏,可惜几年前因病去世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空落落的活了好几年。 甲文召集农夫时,同伍中无人愿意过来,他就来了。他无所谓生死,反正家中就他一个,在哪里活都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去疥比他小一岁,年幼时母去世,后几年父兄战死,靠着左邻右舍接济,才勉强活下来。 他同黑肩一样,也是所在伍中来的唯一一户,也是主动要过来的。一个住总觉冷清,冬天尤甚,还不如出来做工呢,起码有人陪着。 “诸君回去可跟家人商议一下,尔等插秧插得极好,一月后我会差人先去尔等家中询问,届时空闲者跟随吏官一同过来便是。”施行早想想又道,“若是家中有事也不打紧,日后还会有来此地耕种机会的。” 布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嘀咕,有机会不来那是傻子。 家里的田找谁不能种,大不了多花点钱找人帮忙呗,钱到位还怕找不到人吗? 他们一同走向食堂,抱着来此吃最后一餐的念头,心里充满了不舍,竟全无往昔的期待了。 食堂门口的屏幕上亮起了今日菜单,一人负手站在面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陛下?!” 打头阵的布立马停下,站在原地作揖行礼,其他人也赶紧照做。 “诸位无需多礼。”嬴政语气随和,“不出七月,诸位就种完了这万亩稻田,着实是辛苦了。” 布听见陛下夸他,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回答:“不辛苦,多谢陛下让我等来此地种稻。” 当时吏官上门寻人种稻,他以为是戏弄人,但听见管饭吃、还另给工钱,才愿意过来。 来此之后,他不知有多庆幸来了,再想想自己当时的恶意揣测,更是羞愧不已。 像布一样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眼下见陛下这般客气,他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朝陛下郑重言谢。 “诸位不必言谢,尔等皆出身于功勋之户,家中亲眷曾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在此神之地,尔等又为我大秦种出了这万亩稻田,如此种种,我皆铭记于心。” “内史应同诸位说过,秦地一日神地两日,眼下大秦是十二月二十九日酉时末,天黑不好赶路,诸位在此地再留一天,明日午时再回去。”这是嬴政与施行早商量好的。 说完,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光屏:“诸位先用餐吧,下午可去稻田看看尔等亲手种下的水稻,我观之,长势是异常喜人啊。” 他率先往食堂里走,光屏上显示出午餐菜单: 1.土豆排骨+蒜蓉生菜 2.杂粮饭 每人走过时都看了一眼,等坐进食堂里的固定座位,看见面前变出来的膳食,果然跟外面图片一模一样。 施行早也最喜欢系统商城这点,图片不是仅供参考,而是真的能百分百还原出来。 饭后,黔首各自散去,嬴政叫来了甲文和恶夫。 “尔等应知,尔二人手持穿梭卡可多次往返此神地,如今我有一件重要差事要交予尔等,事关今年春耕,需要尔等随墨家弟子一同,东出前往各郡县推广石磨和一样犁地农具。” 甲文隐隐猜到了什么,激动之余,也不忘恭敬应声:“能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臣自当义不容辞。”恶夫紧随其后。 陛下重用之意如此分明,便是再愚钝之人,也该猜到了。为官者,能得君主赏识,有机会高升,自然要抓住机会奋勇直前。 “甲文,我封尔为太仓丞,协助太仓令掌管京中粮仓,年俸三百石。” “恶夫,我封尔为少府治下工室丞,管理官营作坊,年俸二百石。” “此番东去,一是为了推广石磨磨麦之法,二是为了国师献出的一样农具,用于春耕犁地的曲辕犁,随行墨家弟子皆会制作此物。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将此二物做法传入各郡县工室,尔等身为朝中官员,要督促其用之于民,并大致排查各地豪强及寻常黔首生活现状,若有异常需即时向我汇报。” 嬴政站在食堂外,眺望远处种满水稻的农田。 陛下这是何意? 甲文、恶夫站在他身前,心中皆掀起了轩然大波。 内史腾在担任咸阳内史之前,为?代理南阳守?,率军灭韩设颍川郡,后驻守南郡,稳定局势并整肃当地吏治。甲文和恶夫跟随他多年,嬴政非常信任他们的能力和人品。 此二人有时空穿梭卡,随时随地都能来明月星球,他能最快知晓各地真实现状,连 来回传递消息的人马也省了,此举亦能掩人耳目。 国师虽遮住了史书上的反叛人名,但他来回研读,反复推敲,确定其中定有六国贵族作乱。 秦统一后,六国有影响力的君主皆被处决,宗室也被强制迁移,但一些高级官员的后代,难免有所遗漏。若他派遣朝中重臣去查探,目标太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甲文和恶夫是他多番考察过后,最合适的人选。 “尔等先向东行,在北方旱地着重推广石磨、及面粉制馒头之法,同时监督各地工室加快制作曲辕犁,再南下前往会稽郡、洞庭郡、长沙郡等种稻之地。曲辕犁最是适用南方水田,此物墨家弟子在路上会同尔等说明。” “唯!”甲文、恶夫齐声领命。 施行早站在光屏上,道:“墨家弟子皆知此神地,尔等若要来此,可让其帮忙掩护。此行轻装上阵就可,缺什么东西就同我说,我可随时跟随尔等前往所在之地,送去所需之物。” 甲文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国师所言,大喜道:“多谢国师。” 恶夫也跟着重重言谢。 目送两人走向竹屋,只剩下她和嬴政两人,施行早才轻轻叹气,道:“看来,陛下还是不放心六国贵族。” “国师看过史书,应知这些人皆存复国之志,且暗中早有所准备。”嬴政也不瞒她,“一呼百应,光有名声是不够的,能迅速崛起,必然早有谋算。其中谋算,需要人马亦需要粮草,可人马粮草从何处而来呢?” 他一口气说完,停顿片刻,又道:“但这只是我排查地方豪强的原因之一,更要紧的是,我需知道各郡县土地的真正归属者,以此来重新划分、并制定新的土地制度。” 施行早听得眼睛一亮,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那四个字,土地兼并。 从秦朝统一后,第一次大规模的土地兼并出现在西汉中期。她近来研究《秦汉史》,加上二十补充,确定其根源在于商鞅变法的土地私有制和允许土地买卖政策。 此举推动了生产力,提高了秦国农业经济效率,但同时也埋下了隐患。之后汉袭秦制,沿用“名田制”,到中期发展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1] 她是基于后世认知,以及最近研究才得出这一结论,但始皇竟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可就太妙了! “当然,我想知道黔首真实的生活也是真的。甲文、恶夫皆重视民生,仁义而务实,我会根据他们传来的讯息,重新制定东巡路线。” 嬴政坦然相告,发现问题再去亲自解决问题,这远比史书上的“东巡”要有意义许多。 话说到这份儿上,施行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国师,我绝不会以史书记载,来迁怒未犯事的无辜者,无论其是何来历。”嬴政又给她吃下一剂定心丸。 “陛下此言,是猜出是何人起义——”施行早顿住,看着嬴政眼睛,自然改口,“反叛了?” “最终成事者不在六国贵族之中,然作乱者,必有其将相之后。”嬴政笃定道,“以史书观之,我秦之后,郡县制必取代了分封制。” 秦虽亡,然秦制必存。 长夜过去,天亮未亮。 甲文、恶夫回去简单收拾过后,持陛下手书,去对应官署领了相应官职的官袍和官印,就跟集结好的墨家弟子一同,追着蒙蒙亮的天,骑马向东疾驰而去。 而留在明月星球上的黔首,等到第二天午时,大秦一夜过去,才在施行早要求下,穿上所有带来的衣裳,拿出珍藏七个月的穿梭卡,对其又一次说出来名字。 数百道银色光芒同时闪耀,把种稻的百数黔首尽数送回了大秦,送来他们离开时的宫殿。 宫殿中,烛台上点满了蜡烛,烛火左右摇曳,在地上拉出一道道人影。 安站定,一阵恍惚。 所有人站定,都没说话。 “诸位先来此处领一件皮裘。”国师声音出现,唤醒了一众回来的人,“我还有些事情,想请诸位帮忙。” 施行早不放心他们。 33.第 33 章 从他们来到这里,从这里出发去到明月星球,大秦过去了将近四个月,但他们在明月星球上却待了足足七个月。 两处时间差,温差,生活习惯,尤其是饮食差异,她认为都有必要同他们说一说。 “一热一冷最是容易受寒,尔等皆要穿上这皮裘再出门,如今虽快要立春了,但这天儿依然很冷。”施行早叮嘱道,“日后尔等外出记得添衣,不可像在神地里那般,衣着单薄。” “唯!” 国师所言,让他们的恍惚感减轻不少,有种重新回到秦地的归属感。 施行早又道:“尔等皆吃过馒头,知晓此物是用麦磨成的面粉制成。墨家弟子改进了石磨,成功磨麦成粉,今日起就会在作务市上售卖馒头和包子,日后亦会将石磨传至各什各伍。尔等闲时可去作务市上观摩学习,叫上同伍之人一起,学会这做馒头之法,可好?” “好好好!”惊激动不已,“国师,我必学会这馒头之法,也定会叫上同伍之人一同前去。” 本以为神地之物,只有在神地才能吃到,不曾想刚回来就得此喜讯。以后,不光他一人,他家人也能吃上了! “国师,无需皮裘,我等亦能学会此法。”布忙道,国师如此厚待他们,他们怎可再收下这贵重皮裘? 安也道:“是啊国师,这馒头本就对我等有利,便是国师不说,我等也会去学,怎可再厚颜收下此皮裘?” 即使他还年轻牙口尚好,也知面食远胜粗粝的麦饭,只怕随处说说,黔首自发就会去学,哪里用着他们去叫。他知国师此举,只是想让他们心安理得收下皮裘。 “好了,尔等勿要多言。”施行早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三言两语揭过这个话题,“日后我还有需要诸位帮忙之处,还请诸位收下这皮裘穿上,否则生病,岂非误了大事?” 黔首只能作罢,像在明月星球上接糖盐水般,自发性排成了长队,只是挨个拿起皮裘时,仍坚持向施行早作揖道谢。 “还有一事,如果诸位有条件,就继续保持一日吃三餐的习惯,哪怕是每顿吃少一些,也好过突然改成一日吃两餐。”施行早也知道这事为难。 这时做饭需要烧火,需要柴,也需要粮,寻常黔首一日两餐有的吃就不错了,三餐通常是贵族的标准。 但施行早实在放心不下,饮食结构来回改变,势必会对他们身体造成影响,想想她只能说:“比如馒头,像眼下冬天,它放两天都不会坏,若是尔等家中蒸好一笼,就可午时再吃一个。” “国师,我有一个问题。”布举起了手,得到施行早首肯后问道,“馒头超过两天就坏了吗?” “是,超过两天就坏了,就这还只是冬天,若是在炎热的夏天,当天必须吃完,而且最好是当顿就吃完。”怕说轻了他们不当回事,施行早只能往重了说,“如果是包子,带馅儿的馒头,最好做完就吃完。带馅儿的东西不能存放,否则吃了会有性命危险,尔等可记住了?” 天?性命危险! 黔首惊呆了。 看过他们震惊的脸,她又道:“尔等定要牢记于心,并告诉同伍之人,把此事传开,让所有人买了馒头或做了马上就吃,不能存放。” “如果馒头表面长出了斑点,或是闻起来有酸味,摸起来发粘,这一整个就不能吃了。所以诸位一定要告诉同伍之人,若是亲手做馒头,一次不要做太多,否则就是浪费。” “国师,我记下了。”布认真答应着。 其他人也陆续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道:“唯!” 殿门打开,天色熹微,东方天畔出现了一抹浅淡的朝霞。 黔首走出咸阳宫,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这会儿虽然没刮风,但走了一段,脸也冰凉冰凉的。好在他们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暖和得很。 布得意洋洋道:“我身体真是强健,都有出汗之意了。” 他真不怕冷,天生体热。 往年过冬,他就把两套衣服都穿在身上,只要胳膊腿儿不露出来,身子就是暖和的,就是夏天老遭罪了,恨不得成天住在河里。 这还是他的第一件皮裘呢,还是国师送的! 他身后,惊珍惜地摸摸,他穿在身上正正好,不冷也不热。从小到大记忆中,冬天他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今年连冻疮都没长出来。 “这件皮裘好厚实,穿上它就不需要往衣里塞茅草了。”安喟叹道,“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冬天也不冷呢。” 话音落下,他余光瞥见布猛地窜了出去。 “尔跑这么快做甚?”安扬声问他。 布头也不回道:“我要快些回家拿半两钱,去咸阳市上买馒头。” “哦对唉!我也想让阿翁也吃上那软和馒头!”安说着,也大步跑了起来。 惊赶紧拔腿跟上。 交谈声引起了一众人注意,想到自己吃了家人还没吃,还有国师方才交代的“任务”—— “快跑!” “回家拿半两钱!” 施行早飞向少府工室,飞过宫门前,见有人赶着马车,车后盖了一张白布,布下凹陷出人体形状,这是…… 施行早怔愣几秒还是飞了上去,问道:“敢问车上是何人?” 声音忽地响起,赶马侍卫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玄燕,想到国师,硬是生生忍下惊叫,勒马停下,恭敬道:“臣见过国师。” 国师果真不凡! 国师同他说话了! 他心脏在胸膛里急促跳动,好在发出的声音是没有异样的:“回国师,此乃赵高。” 赵高! 他就这么死了? “他因何而死?”施行早没想到,始皇帝动作这么快。 眼下赵高应该没有犯事吧? 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赵高的确有前科,蒙毅依法判处其死刑,是始皇帝昏头赦免了他。 看来这次,始皇帝没赦免他? 侍卫却是一脸茫然,死人再寻常不过了,即使赵高曾是陛下宠臣,眼下,死了也就死了。 “回国师,臣不知原因。”他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是以脸上还略显疑惑。 陛下杀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施行早一愣,反应过来。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这时的始皇帝大权在握,而赵高不过是他一众臣子中的一个,官职不高不说,甚至当下,还不像史书记载上那般亲近。 侍卫继续驾车,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伴随车轮碾压过宫道的声音,天色愈发亮了,到宫门前,施行早还站在马车上。 她没有站在拉赵高的车上,而是站在拉车的那根长杆上,一直到头顶上空猛地一暗,侍卫驾马跑到了宫门下。 从这里出去,拐个弯儿就到少府工室了,施行早扑腾了两下翅膀,甩了下头,决定不再想这些了。赵高有负始皇帝信任,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李斯现在不就活的好好的吗? 一道身影迎面走来,一袭玄衣,头戴冠,腰间没有佩玉佩的是剑,逆光走来看不清脸。 施行早还在回想秦臣中谁长这么高,侍卫已经勒马,翻身下车,道:“臣见过长公子。” 扶苏? 这个时间?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来,朝她行礼道:“见过国师。” “长公子,尔从何处而来?”施行早纳闷,蒙毅不是说过,公子们皆住在咸阳宫里吗? “国师,我去寻一友人,比武切磋归来。” 施行早听了更是意外:“这么早去切磋武艺?尔武艺如何?” 扶苏犹豫片刻,回道:“尚可。” 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施行早思索着,应该也无所谓好不好,反正他又不会上战场打仗,出门随行侍卫也不会少,会些皮毛就可。 想到这儿,施行早也没什么兴趣了,随口道:“那想必是很好了,长公子,我还有事,诸位,告辞了。” “国师请留步。”扶苏还是叫住了她,他想知道答案,“我有一事,想请教国师。” 请教我? 不会这么没眼色,问我学术上 的问题吧? “长公子直说便是。”施行早心道,要真问了,她可就要去御前告状了。 扶苏看了眼侍卫,后者了然,先后向施行早、扶苏行过礼,才上马驾车离去。 “我想问赵高。”扶苏全无遮掩之意,直截了当道,“国师,父王杀赵高非同寻常,我想请教其中深意。” 施行早看着他,心生诧异。 政治嗅觉也不差啊,怎么最后…… 难道是亲子关系? 她决定帮个忙,为其助力:“这个长公子该去问陛下,旁人皆不知矣。” 欲知内幕,问你爹去。 她说完没再逗留,快速飞向工室,徒留扶苏站在原地出神。 在雍县分开时,父王让他研读秦国历代史书,他虽不解其意,但也遵从命令照做了。但父王回来以后,却再没提过此事,他去觐见父王,父王也没有提起。 父王杀赵高非常突然,连带胡亥弟也受到了冷落,其中缘由,无人知晓。 他仔细回想,似乎早在雍县时就有征兆,正巧遇见国师,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但国师好像不信任他。 不,不是好像,是非常不相信他。 施行早飞进工室时,木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在院子门口停着,她飞来直接就出发了。 一路向西,去到咸阳市。 归家的黔首经过咸阳市还要继续往西走,这次征召的黔首皆来自城西。 安离家越近,就越激动,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跑起来带起呼呼的一阵风。 他第一次离开父独自出门,在明月星球上每天种稻还没感觉,但回到熟悉的地方,尤其是熟悉的城西,他打小在这里长大,从未离开过这么久。 “吱呀——” 家门从里面推开,阿翁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没抬头,转身关门背对他,也没有看见他。 安看着他发白的发丝,鼻子一酸。 四个月里,阿翁竟过得这般劳累吗? “阿翁!”他再也忍不住,强烈的情绪席卷而来,驱使他喊了出来。 成愣在原地,怀疑是耳朵出问题了,不然怎么平时夜里出现的声音,刚睡醒就又出现了? “安。”他嗫喏着,不敢相信也不敢回头,生怕转身梦就醒了。 “阿翁,我回来了!”安快步走去。 到了用朝食的时间,同伍左邻右舍几乎都起床了,听见声音,探头探脑看来,看见安的第一眼就看傻了。 安穿了件长及小腿的裘衣,那料子一看就是值钱货,出去一趟,分明是种地去了,可回来却像封官加爵般,整个人精气神明显不同以往。 “不是说安被抓去做苦力了吗?”领居们小声议论起来,自安走后音讯全无,他们私下里跟家人讨论过,皆觉种地是假,做苦力是真。 “我瞧着他跟打了胜仗一般?”有人猜测,并说出依据,“咱们隔壁伍里,前年不是有人灭楚杀敌有功嘛,封爵位回来就是他这副模样。” “这小子是不是长高了?”成邻居惊疑不定。 “我刚才也这么想,但就算不是做苦力,肯定也要干活吧,总不可能天天好吃好喝养着吧?”成邻居的邻居说不下去了。 甭管到底做甚,看着竟不像是过苦日子? “安,尔终于回来了!” 终于听见邻居也说话了,成浑身一激灵,不是做梦,是他老糊涂不敢相信啊。 他的儿—— 他的儿回家了。 成老泪纵横,怎么也止不住,徭役何其辛苦,这寒冬腊月天,怕是得瘦成一把骨头,四肢长满冻疮吧? “安!”成激动地转过身来。 不管怎样!回来就好!能活着回来就好! 内史没有骗他,吏也没有骗他,四个月后真的回来了。 泪水模糊了双眼,他飞快抬手拿手背抹开,看见安向他走来,面容干净,衣着—— “欸?”怎会如此? 成瞪大了眼睛。 他儿没有干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