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守节第十年》 1. 第一章 苏醒 “李濯枝,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我梁昼从不信破镜能圆,今若恩绝,覆水难收。” “想好了,就别后悔。” …… 狂风骤雨,紫电撕破夜空。 一声沉闷的雷音砸地,李濯枝猛然睁眼,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胸腔宛如炸裂般刺痛,她痛苦地躬身,踉跄扶着池壁,狠命咳出肺腑中的积水。 好疼! 头也好痛! 水雾激荡,视线聚焦,破碎的粼粼波光在她眼底渐渐清晰成型。 这是……汤池? 李濯枝抹了把脸上水珠,茫然抬首。只见池边百盏烛灯排排陈列,火光摇曳,将这间幽静而熟悉的净室照得通明如昼…… 是的,熟悉。 李濯枝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里是梁府置于京郊的那处青竹别院。她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日,断不会认错,更何况如此清雅脱俗的陈设,也只有名门显赫的梁家能摆得出来。 可怎么会? 自己明明正冒雨赶去祠堂签和离书,怎的一睁眼,便莫名出现在别院的汤池中? 青天白日,难道见鬼了? 李濯枝喘息未定,本能后退,后腰却冷不防撞上一截温凉的硬物。 她倏地转身,却看到了一条苍白硬朗的手臂。 明显是男人的手臂! 手里正死死拽着她的衣带! “……” 李濯枝倒吸了口凉气。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位仁兄总该不是好心来给她搓澡的。 李濯枝脑中瞬间浮出“捉奸在池,人赃并获”几个大字,没有丝毫欣赏香艳男色的兴致,只余被构陷的愤慨。 她用力扯回衣带,哗啦一声,潜于水中的墨色身影也随之仰面浮出。 一张潮湿而俊美的脸终于自波光中现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烛光下。其濯濯如仙人临水,一副骨相清绝的好皮相,挺鼻薄唇,若玉山照人,不睁眼便已压过了满堂明光璀璨。 然而李濯枝却瞳仁微缩,几乎脱口而出。 “梁昼???” 虽然眼前这张脸多了几分棱角,少了些许少年气,但的确是她那位盲婚哑嫁得来的、貌美而实在刻薄的、即将一刀两断的……夫君。 李濯枝愣神。 李濯枝恍然。 李濯枝愤怒。 ——梁昼将她掳来,是要在这池子里与她同归于尽? 好啊! 纵使两人夫妻情尽,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 李濯枝扑起水花,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正要发作,便察觉出不太对劲。 男人双目紧闭,唇色浅淡,潮湿的面容被池水浸得霜白,就连气息也微不可察,竟比她更像溺水之人。 这模样定然不是睡着了,倒像是……快死了。 李濯枝心脏一紧,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不对。 不能逃。 若让人撞见,定会反咬一口,说是她下死手谋财害命。毕竟现在谁人不知,她与梁昼势同水火,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到那时一口锅扣下,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濯枝一时心乱如麻,后脑勺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由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气人的俊脸,随即被他的体温凉得一颤。 “梁昼,你可别害我!” 她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两寸,一寸,近了…… 下一刻,腕上骤然一紧。 那只湿漉漉的手掌猛地攥住了她! 李濯枝吃痛抬首,正对上一双清寒幽邃的美人眸。 这双眼她再熟悉不过。 可那眼底浓重翻涌的暗流,却又没由来令她感到陌生,脊背泛起一阵料峭的寒意。 搅乱的池水不断冲刷着两人的身躯,如同胸中牵引的潮汐,澎湃作响。 “李……” 水珠随着急促起伏的胸膛蜿蜒而下,他双眼赤红,瞳仁颤动,几乎要将她生生剖开,“你是谁?受何人指使?” …… 李濯枝挣脱钳制,尚未摸清状况,就被闻声涌进的梁府亲卫团团围住。 梁昼靠坐在紫檀木的交椅中,并未更衣,只随手披了件墨色浓重的大氅,整个人湿漉漉如同水中走出的男鬼,就这么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审视阶下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也是潮湿而晦暗的,藏匿了太多东西,反而显现出一汪死水般的沉寂。 不断有水珠自他墨黑而披散的发稍滴落,打在青筋凸显的手背上,又顺着霜白劲瘦的指节蜿蜒,凝于指尖,像极了已然出鞘的寒芒。 即便如此,他依然优雅端正,不见一丝狼狈。 “说。”他终于开了尊口。 果然,男人一撕破脸皮,气场都变了。 梁昼与她,终究是走到了形同陌路、兵刃相见的地步。 李濯枝惊魂未定,心绪难平:她并非恬不知耻、纠缠反复之人,梁昼不信破镜重圆,难道她李濯枝就会藕断丝连? 思及此,她下定决心,缓缓攥紧五指,迎着那双深邃幽暗的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宣告—— “梁昼,我来和离。” 轰隆—— 惊雷落下,疾风吹开窗扇,风雨肆无忌惮倒灌进来,搅动满室帷幔翻飞。 半晌,梁昼喃喃反问:“和……离?” “不然呢?” 李濯枝站得标直,难掩怨怼,“不是说好今日共赴祠堂,当着族老长辈的面写和离书吗?我倒想问你,费尽心思将我掳来,又演这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话未落音,便听前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嗤,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李濯枝一头雾水:“你笑甚?” 梁昼不答反问:“你可知,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和离这么重要的日子,李濯枝怎么记错? 随即对答道:“自然是庆平六年,三月初七。” 片刻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乃元康七年,四月十八。” 梁昼眸若黑冰,吐出了一句令李濯枝汗毛倒立的话,“距离你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年零四十一天。” 轻冷的声音,却如重雷砸下,于脑中炸开阵阵嗡鸣。 李濯枝僵了身形,将信将疑:“你……在胡说什么?” 她来到了十年后? 怎么可能? 实在太荒谬了! 这般诡谲之言,她自是不信的。 可定睛细看,眼前的男人虽俊美依旧,气质却极具压迫感,不像弱冠之龄的少年,更像个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弄权者,无不提醒着周遭的反常…… 一个人的容貌气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成熟这么多? 李濯枝脑中如狂风过境,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幻。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贼子冒充失踪的夫人,不过是想伺机行刺家主。” 一名年轻的亲卫开口,打断 她汹涌的思绪,“只是你这女子也太敷衍了些,撒谎不会撒,连年岁也没记对,竟挑这么久远的日子来糊弄人!” “但你的确,是最像的一个。” 梁昼苍白的指节缓缓握拢,不再多言,只轻描淡写的一句,“带下去,处理干净。” 明晃晃的刀刃瞬间逼近,折射的冷光刺痛双眼。 年幼的弟妹还在等她回家,她可不愿糊里糊涂地交代在这儿! 得想办法证明彼此的身份! “等一下!” 李濯枝脑中灵光乍现,唤住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道,“你第一次见我,是庆平三年四月十九;最后一次见我,是庆平六年三月初一。” 那人的脚步明显一顿。 李濯枝提高嗓音,索性将他的老底抖了个干净:“你不喜食酸,吃辣便胃疼;生性喜洁,因而厌恶掉毛的猫犬;你讨厌游船戏水,除了那点世家公子的傲气作祟,还因为你是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 梁昼倏地回首。 有清冷的水珠自他眼睫甩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沾染的雨水。 半个时辰后,内室。 李濯枝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一边用澡巾拭发,一边警惕地看向纱帘外的墨色身影。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有许多,是连梁昼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知晓的秘密,他没有理由再怀疑她。 然而,梁昼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即便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帘,也能感觉到那两道沉沉的视线如影随形。 “你说,你自十年前而来。”他哑声问。 “不错。”李濯枝一把掀开纱帘,没好气道,“怎么?若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还不够,我不介意再多抖几桩……” “出现在此之前,你经历了什么?”梁昼不动声色地打断她,“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濯枝也觉得蹊跷。 她抬手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努力回忆:“今日下着雨,我安抚好家中弟妹,便撑伞前来与你和离。然后……” “然后?”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风雨拍打窗扇,将李濯枝的思绪拉回潮湿的午后。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天地如洗,整个世界似浸在一缸青翠的染料中,仿佛连空气都能拧出苔绿的汁水来。 她中途停了马车,执伞立于石桥之上,手中攥着一封家僮送来的信笺。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曾回头,只平静道:“你我都要和离了,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了祠堂当着长辈的面说,非要约我来此?” 身后之人不语,唯有雨点敲打伞沿的碎响滴答传来。 她心下奇怪,正欲转身,便觉一双手狠命推来,将她推下石桥。 纸伞脱手向上飞去,后腰磕在石桥护栏上,锥心地疼! 哗啦! 她毫无防备地落入暗流中,视野被水波切割成斑驳的光影,不断冰冷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呛入她的肺腑…… 水面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淡去。 再一睁眼,她便出现在了梁昼的浴池之中。 零碎的记忆拼拼凑凑,令人没由来呼吸一窒。李濯枝捂着胸口,又一次感受到了溺水的恐慌。 梁昼眸色微沉,下意识伸手来扶,却被她一把打开。 “是你给我送的信!” 少女一张清丽的面容微微泛白,抬首看他,杏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也是你将我推下了水?!” 2. 第二章 一拳 梁昼垂下手臂,手背上一片淡淡的红,身形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唯见一点眸光似暗流深静。 墨色的长眉轻轻蹙起,他问:“你确定是和离当日意外落水,才来到此处?” 李濯枝只当他在推诿遮掩,遂重声道:“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断不会记错!” “何时?何地?” “约莫巳时,兰溪石桥。” “你又如何笃定,凶手是我?” “那封信!”李濯枝道,“你的字迹,化成灰我也认得!” 梁昼静了一息,反问道:“……那么阿枝,我为何要害你呢?” “自然是想尽快摆脱我,又怕我纠缠不休。” 李濯枝几乎脱口而出,“你厌恶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这次,梁昼很久没接话。 久到烛台的灯花爆开,哔剥一声碎响,他才极慢、极慢地动了动唇角,似是一抹轻嘲。 “我从不知,你竟是这般想我的。” 他垂眸敛目,徐徐靠近两步,“我还没那般下作,阿枝。若说不是我,你信么?” 不知为何,李濯枝一时竟无法直视他那的眼睛,仿佛那片幽邃的墨色里藏着什么噬人的漩涡。 她移开了视线,五指缓缓握拢。 不能动摇,不能心软。 李濯枝,当断不断不是你的性格。 她反复提醒自己:当初梁昼亲口承认的锥心之言,放过的无可挽回的绝情狠话,难道你都忘了吗? “不是你?那还能有谁?”李濯枝嘲道。 她的人缘,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莫说仇家,便是连与人拌嘴也鲜少有过,一辈子的恶缘全交代在梁昼身上了。 梁昼似是看穿了她的质疑:“你落水时,可有看清凶手的样貌?” 李濯枝试着回忆一番,可那零碎的画面却如水月镜花,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全,只余一道模糊的剪影稍纵即逝。 脑仁又是一阵剧痛,她不得不从思绪中抽离,扶额摇了摇头。 “……一切发生得太快,记不清了。” 梁昼神色微凝,不知在想什么。 李濯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梁昼带偏了思绪,险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遂深吸一口气,回归正题:“不管我落水是否与你有关,也不管过去了一夜还是十年,总之我既已来了,现在写和离书也为时未晚……” “不急。” “不急?”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李濯枝不可置信:“当初不是你亲口应允的和离,还说什么‘覆水难收’‘老死不相往来’之言的吗?” 梁昼垂下眼睫。 十年光阴碾过,她的记忆仍停留在夫妻争执、镜破钗分的十八岁,连眉梢眼角的那点倔强与盛怒,都显得如此耀眼鲜活。 “夫妻和离,需会及诸亲,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签字画押,方算了事。十年物是人非,族老们已死得差不多了,如今梁氏阖族上下……” 他顿了顿,方气定神闲道,“我说了算。” “那你待如何?”李濯枝恼然,“堂堂世贵侯府、梁氏家主,总不能出尔反尔。” “眼下诸事存疑,非旧事重提的良机。”梁昼轻飘飘驳回,“此事容后再议。” 李濯枝一口气堵在喉间,仿佛自己成了他掌中的小虫,任人捏圆搓扁。 可她偏偏不是甘愿屈服的性子,含着怒盯了他半晌,忽而慢慢平复了呼吸。 “哼,恐怕也由不得你吧?按照本朝律法,夫妻中但凡有一方失踪多年,则按殁亡处置,婚约自动作废,鳏寡者可另行嫁娶。” 李濯枝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仿佛十八年积攒的慧根都在此刻开了窍,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既然你说已过了十年,那朝廷官府必然是按我身亡来算,你我的婚事,早、已、解、除!”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无比清晰,不甘示弱。 却不知道哪个字刺痛了梁昼,他的眸色陡然晦暗,薄唇抿紧。 仅是一瞬,又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异样只是一场错觉。 “可你好好地站在我眼前,又如何算‘殁亡’?不算的,阿枝。” 男人的嗓音低醇平稳,如同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只是……不见了。” “……” 李濯枝震惊于他的强词夺理,像是不认识他般,深吸一口气:“你脑袋在池子里泡坏了吗?还是在故意戏耍我?” 梁昼的脑子当然没坏。 相反,比过往十年的任何一刻都更清醒。甚至全天下人的心眼都加起来,也不及他腹中的一半多。 “你身上蹊跷太多,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不可离开此处。”他这样说道。 李濯枝不再纠缠,转身欲走,却被一条横伸的臂膀拦住去路,质感绝佳的深色袖袍垂下,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见她身形一僵,梁昼终是放缓声音:“待在这,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信你。” 李濯枝转身拉开距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不错,这一切着实奇怪,可若时间果真跳跃了十年,那为何这屋内的陈设依然同我记忆中一样?为何柜中仍收着我常穿的钗环衣物?” 谁会将这些杂物分毫不差、原封不动地保存十年? 这不合常理。 梁昼果然无法给出解释。 这样的沉默,越发令李濯枝感到不安。 有一个声音自脑中浮现,并且越发清晰:万一……万一是真的过去了十年呢? 她离家时弟妹尚未成人,一个正值反叛不听劝的年纪,一个是体弱多病的九龄稚童,如何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照顾好自己? 一想到这,李濯枝再也顾不上什么和离书,开门见山道:“卯君和阿骓呢?我要见他们。” 梁昼道:“他们很好。” “口说无凭。” 李濯枝沉了脸色,“让开,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早不是了,梁昼。” 李濯枝抬眸直视,一字一句道:“我的家在山野田舍间,有同门师友,有血脉至亲……” 还有农师院浮沉的十里稻香中,那片自由而广袤的天空。 梁昼久久未动,仙姿佚貌如同嵌在暗影中的一尊玉像,俊美而冷硬。 “那这里呢?”他问,“就没有丁点值得你驻足的东西?” 她的牵挂那么多,有亲厚的弟妹,眷恋的师友,甚至是泥泞乡间的麦浪稻香,却唯独没有一个字与他有关。 李濯枝不想回答,只抿了抿唇:“我说了,家中弟妹尚且年幼,我要亲自回去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我也说了,现在不可。” 不容置喙的语气,令李濯枝的背脊瞬间绷紧。 “你非要如此?” 她皱起秀丽的眉头,推开他横档的手臂。 腿长在她自己身上,谁也别想拦住她! 可手指刚触及门扉,便被梁昼一把按住,“砰”地关拢。 继而腕子一紧,被人从身后握住。 愈挣扎,便攥得愈紧。 “阿枝,听话。” 低沉的声音贴耳而来,勾起一丝脊背的战栗。 仓皇间似溺水之人当做救命的浮木,又似炙热的铁钳桎梏腕骨,李濯枝竟被那股强悍的力量拉得倒退一步,反跌入一个宽阔而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木质冷香侵袭而来,李濯枝霎时如临大敌。 她忍无可忍,下意识反手一拳挥出。 一声指骨撞击皮肉的闷响。 梁昼连身形也不曾晃动分毫,只微微偏过头去,眉眼隐在晦暗中。那片堪称完美的玉色侧颜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深重的红痕。 李濯枝也怔住了。 她自小在乡野间长大,与锄头农具为伍,身量纤细却天生一身蛮力。故而这盛怒之下全力挥出的一拳,对方根本避无可避。 这是她第一次对梁昼动手。 从前少年意气,哪怕在最后那场撕破脸面的决绝争执中,她也不曾对他动过一根指头。 而现在,梁昼的嘴角破了,鲜血渗出,像是玉像上绽开一朵靡艳的花,危险又昳丽。 ……被揍了也这么好看,真是没天理! 李濯枝僵在原地,指骨火辣辣地疼,脑中却浮现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便只剩茫然。 尤其是梁昼现在的气质,看起来比她成熟得多,也深不可测得多,垂在身侧的五指便再次防备地握紧。 可即便这样了,梁昼也维持着禁锢的姿势,不肯放手。 他岿然不动,只是慢慢转过眼来,平静地以指腹抹去嘴角的鲜血。 那样鲜明而真切的痛意似乎取悦了他,令他勾起一抹轻淡的弧度,低而短促地笑了声。 李濯枝后背紧抵着门扇,怀疑他被揍傻了。 “是暖的。”他这样低语,不知说给谁听。 “家主……” 门外的亲卫们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没事,让膳房将宵食呈上来。” 梁昼寻了个借口支走亲卫,这才一点一点,几乎是斟酌着,缓缓松开了掌心,让那截象牙般纤细莹润的腕子重获自由。 李濯枝立刻抽回手,蜷了蜷指尖。 那处皮肉紧得发烫,仿佛还残留着他炙热的体温。 “原先的寝房尚未收拾,今晚委屈你暂住在此。” 梁昼微微摩挲指腹,自顾自道,“待下人扫榻铺衾毕,再接你过去。” 说话间,他抬臂擦过她的耳畔,轻而坚决地关拢门扇,大有准备在此守她一整晚的意味。 李濯枝与他对峙。 五指紧了又松,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出第二拳。 李濯枝感觉自己就像是瓮中的那只鳖,困在了名为“梁昼”的方寸中。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梁昼一反常态,偏执地将她“囚禁”在此,到底意欲何为? 就按他所说,如果真过去了十年,再深的怨怼也该淡了,何苦这般刁难? 难道是家中弟妹出事了,他有意遮掩? 李濯枝一时思绪纷杂,清绝的目光自梁昼嘴角的伤痕掠过,终是讥讽道:“梁昼,你费劲心思藏匿我这下堂妻,就不怕你的心上人生气吗?” 梁昼那双黑冰般的眸子一空,有片刻的失神。 是庆平六年三月初一的那场争吵过后,两人分道扬镳,几近恩断义绝。 清傲如竹的少年当着父母高堂的面,字字如冰:“是我已另有心仪之人,不愿将就。继续姻亲,不过徒增怨偶,故而今请和离,还望二老准允。” 李濯枝知道,梁昼有一个身份地位皆与他相配的青梅,京中仰慕他的贵女更是数不胜数。若非长辈定下一纸婚约,造化弄人,玉山明月永远不会与田间朝露产生交集。 李濯枝从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也不觉得自己的品性配不上四世显贵的梁氏。 可迟钝如她,也是有风骨、重情义的。 不愿将就的,从来都是她。 “难道不是吗?”李濯枝继续激他,“不如留些体面,好聚好散,省得耽搁你另结新欢。” 她不信,有谁会为一个消失十年的女子守节。 如今戳破旧事,她以为梁昼会反驳、会羞恼,或是幡然醒悟放她离开…… 然而,都没有。 梁昼只是看着她,那样一眨不眨地、深深地看着她。撑在门上的手慢慢垂落,轻而强势的,将她几乎掐入掌心的五指一根根掰开。 “早些睡,阿枝。”他这样说道。 李濯枝哪里睡得着? 侍从安静地呈上热腾腾的宵食,又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出。不知怎的,今晚的宵食倒是异常合乎她的口味,可李濯枝吃了几口,便兴味索然地放下筷子,躺在柔软熏香的榻上出神。 梁昼一直坐在外间,似要打定主意守着她。薄纱屏风后的剪影端正清雅,一如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冠绝临京。 李濯枝猜想,他此刻应该并不平静。 因为他手中的公文,已经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她拧眉盯着那道捉摸不透的完美剪影,对方却似有所感应般抬首,隔着屏风与她对视。 李濯枝心口突地一跳,下意识翻过身去,拉起锦被兜头盖下,只留下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 不太对。 这样的梁昼很不对劲。 莫非是怕她失而复归,会威胁到那位青梅竹马的正主,这才决意将她“软禁”于此? 李濯枝胡乱想着,意识渐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终是抵挡不住困倦,坠入黑沉的梦乡。 窗外的雨停了,万籁俱静。 有人伫立榻前,身后长影曳地,如同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久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但这些,李濯枝都不知道了。 她梦见了庆平三年,初识梁昼的那个暮春。 3. 第三章 初见 庆平三年,暮春时节。 远山如黛,笼罩着一层轻薄的云雾,如同一位身披素纱的恬静美人,温柔注视着脚下田野中如蚁虫忙碌的生民。 阡陌纵横,间或传来几声老牛疲倦的哞叫,惊起一行白鹭高飞。 蜿蜒的小道上,缓缓走来一人。 那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眉眼清亮,肌肤细腻,头戴一块半旧的浅藕粉苎麻头巾,两股乌黑浓密的长辫拖在胸前,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于是背篓中满载的鲜嫩水芹与荠菜便也轻轻抖动,水灵灵的格外喜人。 那窈窕的身形包裹在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粗布衣裳中,匀称有力,纤细而不羸弱,半挽的窄袖下露出一截健康细腻的象牙白肌理。 她的手自然垂下,指尖随意轻拂过道旁微黄饱满的麦穗,惹得叶尖上的晶莹露珠羞涩一颤,仿佛要追随她而去般滚落裙边。 “李濯枝!李——濯——枝!” 田间小路尽头,一名十四五岁的短衫少年抬起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她,“快回来,农师院出事了!” 李濯枝加快步伐过去,屈指朝着少年的脑门轻敲了个手栗。 “没大没小的,叫‘师姐’。” 她将那一背篓山茅野菜塞入少年的怀中,叉腰问道,“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窦七郎手忙脚乱地抱起那只背篓,低头红了耳尖,别别扭扭道:“不是我!总之,你回院里就知道了。” 延德七年,大昭打了建朝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北齐铁骑长驱直下,攻破北都,官家不得已率领公卿士族仓皇南渡,迁都临京,改年号为“庆平”。 数百万生民为躲避战乱涌入南方,带来空前“繁荣”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城池被打得稀烂,百废待兴。而江南大片的良田沃土早被仕宦富绅层层瓜分殆尽,如何用所剩无几的贫田养活遍地饿得皮包骨的百姓,便成了令官家头疼的难题。 如今朝廷尚未在临京站稳脚跟,还需仰仗南方士族的助力,因而刚打了败仗的官家是万万不敢在他们头上动刀的。 可若长期吃不饱饭,非但三军将士会哗变,庶民亦会集结造反。 为此,官家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他下令在司农寺下单独开设“农师院”,置京郊薄田千亩,命其专攻农事。且不论男女贵贱,不分亲疏远近,只要有农学之才,能满天下粮仓,皆可入院效力。 其院下又细分五斋,各斋门下弟子田吏若干: “青苗斋”负责粮种改良,“嘉蔬斋”与“林果斋”分掌蔬菜瓜果的培育,“良牧斋”提供肥美的禽羊肉种,“营造斋”则专司奇技淫巧与农具水利之改良…… 总之,解粮荒、饱天下的重担,便落在了这群年轻寒微的农学子弟身上。 窦七郎入营造斋门下,是院中年纪最轻的小师弟。 李濯枝则拜入青苗斋,随任农师院掌教的父亲一同钻研五谷育种。 而现在,农师院的破门前围满了手持锄头镰刀的村民,一个个凶神恶煞,正与值守的年轻农官们吵得不可开交。 村民排外,与农师院的矛盾由来已久。 眼瞅着对方人多势众,推推搡搡的动起手来,李濯枝顺手拿起墙根的一把铁耙,掂了掂重量,朝争执的众人走去。 沉重的铁耙在她手中轻若无物,灵活地转了个花儿,便“铛”的一声,重重顿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两方人群霎时噤声,安静下来。 少女手扶铁耙如长枪,衣裙无风自动,笑道:“诸位叔伯乡邻,有话好好说。” “濯枝师妹!” 师兄弟们眼睛一亮,如见救星。 村民则如临大敌,纷纷戒严。 “力气再大,也不过是个女子,有何可怕!” 一名袒胸露腹的闲汉向前,壮着胆子嚷道,“你们放水通沟,倒淹了我们的田,岂能就这么算了?!大伙儿可都指望着那三分薄田过活,若冬麦淹坏了,我刘大非得拆了你们这破院不可!” “就是!” 另一名膀大腰圆的村妇紧跟附和,“自从你们农师院搬来此处,咱们村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李濯枝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 昨夜,二师兄与同门打赌输了,为青苗斋试育早禾放水润田的任务,便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谁知他有夜盲之症,视物不清,不当心开错了闸。 李濯枝瞪了臊眉耷眼的师兄一眼,这才望向余怒未消的村民,安抚道:“错是我们犯的,绝不推脱。只是争吵无益,倒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想想如何止损补救……” “不光要止损,还要赔钱!” “对!赔钱!” “泡水未及十二时辰,只要及时露田便不会伤及根本。” 二师兄哭丧着脸道:“我已赔礼道歉,也愿出力挽回损失,你们怎么还得理不饶人?我等田吏月俸不过两贯,三月不见薪水,如何有钱赔呐!” “不会是想讹钱吧?”一名林果斋的师妹嘟囔,“去岁刘大的猪拱了我试种的甜瓜,王婶家的牛啃了我半片甘蔗地,也不见有谁赔钱呀。” “我呸!” 一看就很能打的王婶狠狠啐了口唾沫,指着小师妹破口大骂,“就你那几根破甘蔗,长得跟大茅草似的只见叶不见杆儿,白送老娘都不要!还想要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官家让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育种,只怕全天下人都要饿死!” 小师妹睁圆眼睛,炸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能侮辱我种的地!” “搬空农师院!” 村民们扛起锄头冲了上去。 “保护师姐!” 窦七郎放下背篓也冲了上去。 “好好说,莫动手!莫……唔!” 好脾性的大师兄夹在两拨人之间,左支右绌,最后不知被谁一肘子正中鼻梁,血泪齐飞。 鸡飞狗跳间,忽听一道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传来:“都住手!” 械斗的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形销骨立的中年汉子拄杖而立,在小女儿的搀扶下蹒跚走来。 他年近半百,两鬓微霜,肤色粗糙黝黑。久病不起,使得他原本高壮的身躯更显伛偻清瘦,两片嶙峋高耸的肩胛骨,几乎要从那身打着补丁的陈旧常服下刺出。 若仔细看来,可发现他的指骨和腿脚关节早已严重变形肿胀,那是数十年泡在田中,躬身钻研农事留下的痹症。 兰溪村的人瞧不起农师院的少年们,觉得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有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更懂育种施肥? 不过是打着官家的幌子,骗田骗地罢了。 可面对这位德高望重、公允清正的农师院掌教时,即便再蛮横的村民,也要留三份薄面。 “李掌教!” “……老师。” 众人纷纷退避,自愿让出一条道来。 竹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越过众人向前。 李濯枝忙接替小妹的位置,稳稳托住了父亲枯瘦颤抖的手臂,顺势腾出一手,安抚地揉了揉小妹李凝风的发顶。 “农师院治下不严,伤及乡邻,是李某之错。” 说罢,李介山颤巍巍折下身子,朝着村民们一揖到底,“明日,李某亲自丈量受损田亩,按时价足额赔偿。若无法挽救,则另拨院中的良种壮苗补上,绝不耽搁诸位收成。” 李濯枝压低声音:“爹,您的身体……” 李介山抬手示意她勿要多言,肃然道:“农事无小事,需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身为农官田吏,若连‘惜粮悯农’都做不到,这农师院任由诸位砸去也罢。” 一番话说得院中弟子羞愧不已,皆垂首不语。 李介山直身,喘了口气,又看向门下弟子:“你们自去账房领罚,罚俸一月,即日起协助乡邻排水露田、松土追肥,不得有误。” 青苗斋众人连连称“是”。 见状,原本积怨已久,欲借机刁难的村民也讪讪安静下来,无颜再闹事。 “罢了罢了,我们虽是布衣黔首,却也并非那等蛮横不讲理之人。既然李掌教都安排妥当了,我们也再无二话。” 一名老者开口,挥手示意村民退下,复又看向农师院众人,语带警告,“不过,你们这些后生放错水,所淹不止我们一家。只怕鹿饮山下的那位贵人,就没我们好说话了。” 村民这才勉强作罢,三三两两散去。 青苗斋的年轻田吏们也自觉扛起农具,前去疏水救急。 待众人都走了,李介山这才唤住自己的长女:“阿枝,你随我来。” 李家就在农师院旁,不过三两间陋室,收拾得整洁清净。 只是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经久不散,仿佛连那些瘸腿的老旧家具中都浸透了药的苦涩。 李濯枝先将那一背篓的野菜交予小妹李凝风,这才张臂拥住扑过来的瘦弱小身影,温温和和道:“阿骓,今日可有乖乖喝药?” 弟妹的乳名皆是取自其生肖:小妹属兔,故名“卯君”;幼弟属马,唤作“阿骓”。 六七岁的稚童扬起苍白的小脸,乖巧点头:“阿骓已大好了!等爹爹也好了,长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赚钱买药啦。” 李濯枝含笑,捏了捏李既的小脸,依旧摸不到二两肉。 李介山便坐在椅中,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已经拆阅过的烫金拜帖,又落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女身上。 他久久凝视着,目光似是慈爱,又似有斟酌。 李濯枝察觉出了父亲的异样。 她被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压得心慌,便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今日,是他们先动手的。” 李介山一怔,随即绽开一抹沧桑而宽厚的笑来。 “并不为此事。”他道,“阿枝能与师兄弟们同气连枝,这很好。” 李濯枝不解:“那您为何这般盯着我?” 半晌,李介山合拢拜帖,似是下定了决心:“你可知北都梁氏?” 曾位列公卿之首,四世显贵的北都梁氏,天下谁人不知? 那是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农官,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的大人物。 只是李濯枝不通政事,尚不知朝廷南迁后的尴尬处境,也看不透北都公卿与南方门阀之间的权势之争,只道:“梁氏举族护送官家南下,搬来临京,其别院就在鹿饮山下……啊,梁家的池沼与兰溪村同源,二师兄淹了麦田,必然也淹了他家。” 好惨。 李介山不置可否,含蓄试探:“你代为父去梁府走一遭,如何?” “是去赔礼道歉吗?” 李濯枝颔首,自信道,“这事我擅长 。” 当然,要是对方讲不通道理,她也不介意以武服人。 坐在门槛上摘菜的李凝风听了,却是腾得站起身,大声道:“不行!阿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那些大户人家起了坏心怎么办?太危险了!” 不及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半旧春衫,以红绳束发,狼崽子般护在门前,挥舞手中的一把水芹道:“让我去吧!他们总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 “那……那我也去!”李既也握紧了瘦小的拳头。 看着一双护短的弟妹,李濯枝只觉心中柔软,曲肱比了比拳头:“放心,没人打得过阿姐。” 李介山无言,按了按额头。 “那家主人与为父有过一段旧识,可信之。” 说着,他复又叮嘱长女:“记得你有一套红红绿绿的春衫?穿那个去吧。” 李濯枝惊讶:“那身衣裳是去岁新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呢。” “穿那个去吧。”李介山慈爱道,“打扮得鲜亮些,莫要叫人家轻视了去。” 李濯枝到底穿上了新衣——天水碧的窄袖短衫搭着湘色抹胸,配山茶色的提花罗褶裙,一条简单的红绦带系出细而不弱的腰肢,整个人如同这山间的春光夏花一般清丽灵动,就这么提着贽礼前去拜访梁家。 一对肥美的山鸡,两包珍贵的草药,一卷油亮的完整狐皮,已是农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晃悠悠穿过曲折的林间小道时,她还顺手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在贽礼上做点缀。 梁氏别院掩映在山林间,李濯枝沿着白墙绕了一刻钟,方找到正门。 此处虽然清幽僻静,可门口不仅车辙印清晰,下马石也摩擦光滑,想必常有显贵之人来往拜访。 她正这样猜想时,只闻“吱呀”一声,那扇高得离谱的朱漆大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和蔼男子。 听她自报了名号与来意,管事似是早有预料,忙不迭侧身引她入院。 一脚踏入大门,李濯枝睁大了眼睛。 方才从外面看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白墙黑瓦已是十分气派。可穿过高门,方知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如置仙境。 这种美,并不在于装潢的富贵奢靡,而在于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暗含的巧思。 长廊蜿蜒,楼阁错落,修剪得当的名贵花卉与芭蕉绿植交相辉映,如同一位位婀娜娴静的美人,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座宅邸的每一处角落。 也不知这游廊的砖瓦是何材质,李濯枝跟随管事走过时,听宿存的积雨敲打在瓦砾上,竟像琴音一样清脆好听,与脚步相合,自成曲调。 不愧是百年积淀的四世显贵,即便是避难临京的暂时住处,也有着无人能及的高华气度。 转过曲廊,便见一渠活水引灌的莲池。 若在平时,主人于栈桥吹风赏荷,在水榭听雨打莲叶,想必别有一番清幽雅趣。 而现在,这片“清幽雅趣”连同半个中庭都泡在了涨水的黄汤里,十数名小厮正挽着裤腿吭哧吭哧地挖沟疏水,惨不忍睹。 ……二师兄干的好事。 转过花篱墙,有一座竹林环绕的楼阁。 管事终于驻足,朝李濯枝拱手笑道:“还请贵客稍候片刻,容我前去请示主人。” 主人? 那必是个上了年纪的富贵老头吧。 李濯枝颔首应允,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昨夜下过雨,小道潮湿,鞋底上沾了厚厚的泥块,又重又沉。 面前的玉阶洁净无尘,廊下木砖更是养护得极好,几乎光可鉴人。 穿着这样的泥鞋上门,未免太失礼了。 思及此,李濯枝将贽礼放置一旁,坐在石阶上,小心褪下那双只有节庆日才舍得穿的水绿布鞋,轻轻叩去泥块。 她是田地里长大的农官,忙时与师兄弟们一同赤足下田也是常有的事,从不觉此举有何可避讳。 但廊下传来了极轻的窃笑声。 不是恶意的嘲笑,而是像瞧见什么新鲜事物般的揶揄。 李濯枝回首,只见廊下站着几个手捧茶水、香炉等物的青衣小婢,俱是点着一样的时兴红妆,梳着一样的油亮鬟发,耳边一对珍珠耳坠明亮地摇曳着,正如同观看什么误入尘世的山野异兽般,掩唇打量着阶下的客人。 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细腻的青衣便如粼粼春水之光,随着婀娜的步态流淌出华美的光泽,足以让布衣罗裙黯然失色。 李濯枝却浑不在意,穿上鞋子起身,朝她们莞尔一笑。 管事很快便出来了,伸手朝李濯枝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主人在内,请贵客移步一叙。” 这是一间雅到极致的房舍,熏香袅袅,竹叶簌簌。 轻薄如烟的垂纱流泻,将日光切割成朦胧的光影,也模糊了那道窗边静坐读卷的挺拔身影。 李濯枝原本想放下贽礼,代师门致歉后便离开,此刻却不自觉驻足屏息,惟恐惊扰了画中之人。 然而脚步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是撩动了薄如蝉翼的垂纱。 窗下占风铎丁零作响,半卷的竹帘飘荡而起,翠绿的竹海便连同那位一袭竹青文袍的少年一起,猝然扑入李濯枝的视野。 明媚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入少年悠悠抬起的清冷眼眸,也在李濯枝的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惊鸿一瞥。 惊为天人。 4.第四章 婚约 见客至,少年放下书卷起身,李濯枝的视线也随之上移,而后上仰。 未及弱冠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竟然生得如此颀长挺拔! 光线暗了暗,也不知是他的身量遮挡,还是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已将世间万千光华比了下去,连春日暖阳也黯然失色。 他握卷的手自然垂在身侧,一袭质感绝佳的青衫广袖葳蕤垂地,几与竹海同色。那指节亦像玉竹似的,雪白颀长,却又筋骨分明,一看便知养尊处优,未经风霜侵蚀。 “在下梁昼,家中行二。”他隔着纱帘颔首致礼,客气而疏离,“有劳李娘子走一趟,请坐。” 连声音也这般好听,像雪山下的冷泉潺潺漱过玉石。 田埂之间相隔甚远,靠扯喉吆喝才能沟通的农官们,是养不出这般清润悦耳的好嗓音的。 “我叫李濯枝,家中老大。”李濯枝不自觉放轻声音,举了举手中的咯咯扑腾的山鸡与贽礼,“哦,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你家院子被淹的事,着实对不住。” 山鸡彩羽乱飞,少年那两条好看的眉毛,似乎极轻地皱了下。 管事亲自奉茶,请示般看了主子一眼。 见他未加反对,这才躬身向前,自客人手中接下这份过于质朴活泼的见礼。 “古之六礼,以雁为贽,取其秋南春北,不失其节。”少年道,“今李娘子以雉鸡为礼,倒是别出心裁。” 李濯枝点点头,一脸真诚:“什么意思?” “……” 那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凝了一凝。 仅是一瞬,他的面色便已恢复如常,说得更直白了些:“意思是,李娘子的这份见礼,我收下了。” 李濯枝“哦”了声,左右看了看,说:“那,我走啦。” 少年没有送行的意思,颔首时视线落回书卷,依旧是客气而完美的语调:“寒舍粗陋,招待不周,慢走。” 这就完事了? 这么简单? 李濯枝行至门口,又不放心地回过头,确认一番:“都收下东西了,你可不能反悔呀。” 她的本意是:既然收了她的礼物,也接受了歉意,可不能反悔再寻农师院的麻烦。 但少年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轻纱后那道如修竹挺立的身影,很是安静了一瞬。 “不过是走个过场,”那道好听的嗓音再次传来,幽冷了些,“只要李家不悔,我梁氏自然别无二话。” “不会不会!”李濯枝连忙表态,“这事怎么说也是我家占便宜,怎么会悔!” 说着,她轻快地扬了扬手,转身告辞。 廊下传来了侍女的惊呼,似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哎呀!这块木砖怎的拱起來了?” 李濯枝路过,一眼便知是春笋作祟。 这些富贵人家只管好看,殊不知竹林中的房舍最是恼人。须将地砖尽数挖开,斩断竹根,否则不出两年,这屋子便要重建了。 她一直觉得,竹子是世间最疯狂,也最偏执的东西。 外表看似谦谦君子,说什么“气节清傲,高雅脱俗”,受尽文人墨客的追捧。实则在看不见的地底,竹根却蕴藏着极为可怖的破坏欲,会悄无声息地侵占、吞噬一切…… 等到人们终于察觉到它的本相,只怕为时已晚。 不秋阁。 一道身着牡丹提花珍珠白大袖的典雅身影缓步下楼,迤逦而来。 “阿昼。”神妃仙子般美丽的小妇人挑开薄纱,含笑轻唤。 “长姐。”梁昼立即合拢书卷,起身相迎。 “收下见礼啦?”梁婵一眼就瞧见了案几上的药材与角落里扑腾的山鸡,眼底的笑意更甚,“感觉如何?” “尚可。” “我倒觉得这姑娘不错,是个天然纯稚的妙人,很配你呀。” 梁昼淡淡扫过案上乱七八糟的药材与兽皮,目光在那捧新鲜带露的野花上短暂停留,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张明眸皓齿、不施粉黛的脸来。 像这束野花,既不柔妩,也不娇艳,勉强可称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就是脑子奇怪了些。 “无所谓相配与否,合适便可。” 闻言,梁婵面露忧色:“阿昼,你是否和母亲一样,还在因你兄长之事,对农家女子有所芥蒂……” “没有,长姐多虑了。” 梁昼移开视线,负手望向窗外竹影,清冷自持得近乎残忍,“江南裴氏欲借联姻吞并梁氏,以扫清朝中阻碍,唯有我即刻成亲方能破局。李家乃八品下的寒微农官,并不牵扯朝中新旧两党利益,与他的女儿完婚,再合适不过。” “仅此而已。” …… “回来了?” 病榻上的老父显是等候多时,特意屏退小女与幼子,朝长女招招手,“你带去的东西,梁家可有收下?” “当然。” 李濯枝哼着小曲儿,自信一笑。 “那便是那孩子也有意。”李介山满意颔首,“你呢,印象如何?” 李濯枝回想那座入画般幽静雅致的别院,张开双臂比划了一番:“很大,很好看。” 李介山瞪了她一眼:“谁问你宅子?爹是说,你对梁二的印象如何?” “哦。”李濯枝的手拐了个弯,举过头顶比了比,“很高,很好看。” 李介山一见她扑闪的眼睫,便知有戏,遂试探着问:“既如此,你想和梁二一起过日子吗?” “嗯?”李濯枝眨了眨眼睛,忽而大惊失色,“我不去做长工。” “不是做工!” “我也不卖身为婢。” “………………” 李介山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握住拄杖,轻轻敲了下那颗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爹的意思是,”病体沉疴的虚弱男人轻吁一口气,郑重而耐心地询问,“爹做主允了你与梁二的婚事,你可愿意?” “噗……咳咳!” 李濯枝猝不及防一口茶呛住,咳得面红耳赤。 …… 说起来,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北境动乱不断,匪寇横行。 李介山曾于游宦途中救下一名落难的贵人,倾其所有为他养伤。贵人器宇轩昂,龙章凤姿,离开前与他叙了庚齿,又留下信物,誓报此恩。 李介山是个本分人,救人本就不图回报,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直至公卿南渡,兰溪村上游的那座避暑别院迎来了新主人,李介山方知自己所救之人竟是名满天下的梁氏家主——龙图阁学士,颍川侯梁行简。 梁家似乎想起了这桩旧事,自月初起,便数次派人下帖拜访,有意与李家结亲。 一开始,李介山颇有顾虑,几番婉拒。 毕竟,那可是煊赫一时的颍川侯府,即便南渡后处境伤了元气,也不是他们这等微末农官能够攀附的。 更何况,高门妇并不好当。 然为人父母者,计深而虑远,又怎会不为儿女的将来忧心? 农官位卑言轻,本就无甚擢升空间,阿枝身为女子,又是那样直率的性格,更是难上加难。 等到将来天下仓廪殷实后,鸟尽弓藏,农师院不复存在,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难道要和她的母亲一样,带着满身伤病草草嫁作农妇,如无根浮萍辗转于田亩泥水之间,终此一生吗? 梁氏子名满天下,听闻是个含霜履雪的君子。 渐渐的,李介山便有些动摇。 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吧。 他想:说不定两人就看对眼了呢? 可若明着告诉阿枝,要去相看郎君,她是万万不肯答应的。因而老父不得已寻了个由头,出此下策。 “卯君和阿骓还小,爹管不到那么久远的时候。唯有你已及笄,又如此重情重义,为了照料爹这副残朽之躯,不知婉拒了多少上门求亲之人,断然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李介山抬起变形如枯枝的手掌,轻轻抹去脸上的茶水,徐徐道,“倒不如趁爹尚有一口气,梁氏又主动攀亲,了结你的终身大事。”“我不嫁人。” 李濯枝毫不迟疑,放下陶杯道,“我离家了,谁来照料爹爹和弟妹?” “梁家许诺过,你即便嫁入侯府,也可继续入院钻研农事,他们不会干涉阻挠。如此,你既有退路,又有归宿,岂非两全?” “我不需要退路,此处就是我的归宿。” “傻女儿,没有人会永远年轻康健,你得多为以后着想。女子为农官本就更为艰难,你现在年纪小,许多泥水里泡出的病症尚未显现,但绝不可忽视。” 病骨支离的男人望着女儿,语重心长道,“想想你的母亲,二十余岁伤了腰腿,三十岁瞎了眼睛,不到四十便撒手人寰……若你也如她一般劳苦半生,爹去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她?” 说到动情之处,李介山弓起腰背,猛烈地咳喘起来。 “爹!” 李濯枝忙起身给他顺气,摸到掌心下那一节节清晰凸起的脊骨,不由酸涩了眼眶。 她接过幼弟颤巍巍递来的茶水,送至父亲干瘪发紫的唇边,却被那只冰冷嶙峋的手温柔地握住。 “阿枝,良缘难得。若你也有意,则切勿推辞!” 李濯枝垂下眼帘,望着杯中颤动的浊茶涟漪,又看了看病弱的家人。 爹的病越来越重,阿骓亦是体弱多灾,卯君也到了读书明理的年纪。 尤其是阿骓,自小有过目不忘,《三字经》与《千字文》早已倒背如流,若有良师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终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 再抬眼时,眸光重新变得坚定:“听闻那样的权贵,不仅能搬来宫中最厉害的太医请脉,还能让族中弟子入家学就读,对吗?” “不错。” “好,我嫁。” …… 得知李濯枝要嫁给别人了,最伤心的,莫过于营造斋的小师弟,窦七郎。 据说,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将自己关在房中,哭得昏天黑地、凄凄惨惨,任凭谁去劝,他都扭着身子,死活不肯见人。 可七月初七,身披凤冠霞帔的李濯枝催妆出阁的那天,七郎还是来了。 他的眼睛肿得像两只红核桃,在众人的笑声中,扭扭捏捏地递来一把石榴纹红婚伞——他用尽自己毕生所学,亲手为她做的新婚贺礼。 伞柄油润如玉,连伞骨也打磨得十分光滑。轻轻一转伞面,上面绘着的榴花便热烈绽放,栩栩如生。 按照本地习俗,新婚时应由女方兄弟为新妇执伞送行。 一则寓意有娘家为其“遮风挡雨”,二则祝福新人“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李濯枝没有兄长,弟弟又年幼体弱,所以七郎来了。 他高高举着红伞,与李凝风一起,护送他们最美丽的阿姊稳稳走过红毯与花路,走向那光彩照人、俊美非凡的新郎。 然而下一刻,梦境陡然翻转。 红纸伞飞向天空,她仰面跌落水中。 扑通! 冰冷的窒息感涌入,挤压空气,攫取呼吸。 好难受…… 好难受…… 她拼命朝上伸出双手,就在快要沉入湖底之际,一道亮光刺破水面。 李濯枝猝然惊醒,冷汗涔涔,睁着眼大口大口喘息。 烛台将尽,帐中一片晦暗。 一时恍惚,不知身处之地是真、是幻。 唯有梦中的窒息感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她的意识随时会被拉回原来的世界,困于黑暗,永远堕入生与死的夹缝中。 好闷。 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李濯枝下意识朝里翻了个身,正对上一张英挺深邃的睡颜。 梁昼——颍川侯府的掌权人,清冷薄情的矜贵君子,不知何时爬上了她这“下堂妻”的床! 惟恐她消失般,一条手臂还紧紧地环在她的腰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在了怀中! 绵长的呼吸轻撩过她的耳畔,湿痒,炙热,勾起某些不合时宜的、面红心跳的记忆。 李濯枝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5.第五章 破坏 新婚之夜,梁昼在新房椅中坐了一整晚。 甚至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曾圆房。 梁昼生性喜洁,规矩多,心眼儿也多,从来是冷眼旁观的执棋者,即便面对血脉至亲,亦是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清冷克制到了近乎病症的地步。 李濯枝一直以为,梁昼这般孤高凉薄的聪明人,大概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走下神坛与人谈笑交心。 而现在,他正紧紧拥着她,身躯贴着身躯,呼吸轻浅绵长。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睡得深沉过。 夫妻间久违的亲密拥眠之景,令李濯枝混沌的神智轰然炸开,睁圆了杏眼。 他们正在和离! 他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一拍两散了!彻底完了! 他怎么还敢占她便宜?! 李濯枝下意识挣扎起身,却被那条沉重的臂膀紧紧桎梏,甚至拥得更紧了些,是连沉睡也无法稀释的执念。 狗东西,快喘不过气了! 李濯枝愤愤屈腿,想将梁昼踹下床去。 可睡梦中的人却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呼吸渐沉渐促,额上冷汗渗出,一片浸水的玉色。 他在发抖。 贴得这般近,李濯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异常的痛苦与战栗。似是梦魇,又似是比梦魇更可怖的东西。 “疼……” 颤抖而模糊的气音,却如惊雷落在耳畔。 李濯枝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她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绝对、绝对不会流露出的脆弱。 “我都还没踢你呢,哪里就疼了?” “舌……” “蛇?” 哪儿来的蛇? 李濯枝还欲再问,男人那片毫无血色的薄唇却已紧抿成线,再撬不出半点声息。 她凝眉,一口气就这么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 梁昼一向少眠,睡得不好。 李濯枝记得自己刚嫁入侯府时,有好几次深夜醒来,推窗赏月,总会撞见梁昼的书房中还亮着灯。 李家清贫,为了省些灯油钱,她与弟妹们天黑后就会卧榻歇息。睡到半夜自然醒来,便一家人围坐茶炉说说笑笑,或是聊一聊次日的农事安排,等到困意再度席卷,再回去补个回笼觉,养足精神开始一天的劳作。 可偌大的颍川侯府,必然是不缺灯油钱的。 窗纱暖黄,映出少年清冷握卷的侧影,非是起夜,而是未眠。 屈起的腿慢慢卸力,她借着帐纱漏进的昏光打量那张苍白深刻的脸,五味杂陈。 到底没有惊醒他,只安静仰躺着,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是一定要走的。 就算不计较这桩鸡飞狗跳的婚事,也要查出推她落水的凶手,保护好家中弟妹。 何况,所谓的“十年之后”,不过是梁昼的一面之词,她始终将信将疑,须得自己亲眼走出去求证。 话说回来,似乎她每次涌起溺水的濒死感,都是有梁昼在身旁。 他是不是克妻啊? 那更得和离了! 李濯枝捏紧拳头,对着梁昼那张可恶的俊脸比划了一番,又在瞧见他嘴角的淤伤时,慢慢放下。 怎么从梁昼的魔爪下离开,是个问题。 她固然可以打晕他潜逃,可门外那层层值守的亲卫却并不好对付。何况没拿到和离书,她名义上仍是梁家妇,梁昼随时能将她揪回身边,闹出去也不占理…… 李濯枝伸手撩开帐纱,探出脑袋,鬼鬼祟祟环顾房中布局。 床头小案上放着几卷书,一架笔,一砚墨,想必是梁昼方才翻阅时随手搁置的。 她眼眸一转,忽而有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搬开梁昼的手臂,反被他攥住袖子,不由无奈,只得努力探身,伸长手臂,抓到案上的纸笔。 先是润了紫毫玉笔,在他批注的文章上打了几把大叉,再画上一只王八,下了一堆王八蛋,各个都是“梁昼”。 继而拿起那几本写满“之乎者也”的圣人经典,如法炮制。 这还不算,梁昼最厌恶的,莫过于旁人随意触碰他的私人之物。 记得有一年,她捡回来的小黄犬咬碎了他的书,还打翻了砚台,黑色的小爪印踩得屋内到处都是,气得他三日没和她说话。 李濯枝的目光落在了榻边叠放齐整的衣袍上。 纤尘不染的皂靴一只丢在床头,一只躺在床尾,李濯枝丢开玉带,又抱起一丝褶皱也无的洁净外袍抖了抖,只听叮当一声细响,似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李濯枝好奇地捡起那物,发现是一枚腰间配饰。 玄青色的流苏上坠着的并非名贵玉料,而是一枚不起眼的小小桃核。许是经年累月摩挲端详的缘故,桃核已然玉化,呈现出油润通透的光泽。 这定然是梁昼极为珍视之人所赠。 若非如此,万般珠玉皆不入眼的侯府家主,又怎会将这么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贴身佩戴,日日抚摸?连洁白无瑕的上等美玉,也只配磨成顶珠陪衬。 是他那位“心上人”送的吗? 《诗经》中好像有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梁昼教她念这句时曾说过,这是写少女待嫁的情诗。 送他桃核的,想必也是女子。 李濯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梁昼一边与她牵扯不清,一边又收着旁人的定情信物,岂非脚踏两只船? 她盯着那枚饰物,原以为不会再动摇的心脏,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坠去,渐沉渐深,没入一片深冷的黑暗。 也好。 既然梁昼不仁,就休怪她无义! 李濯枝抿唇,狠心抓起那些涂抹过书本纸张,权当是梁昼那张可恶的脸,一页一页扯下,撕成碎片,然后连同文章奏表抬手一扬。 纸页纷飞如落雪,梁昼一夜的心血便散落满地,化作狼藉。 李濯枝的眼中也似是下了一场雪,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撕尽兴了吗?” 身侧 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睡后的慵懒,“若未尽兴,我再为阿枝寻两箱书来,随便撕。” 李濯枝猛地转身,心虚般攥紧桃核。 梁昼不知何时醒了,正曲肘侧躺于枕边,手撑额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面上不见丝毫怒意,只是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佩饰时,微微一怔。 那一瞬的神色异常并未瞒过李濯枝的眼睛。 她指尖紧了紧,索性摊开手掌,单刀直入:“这枚腰饰,是你心上人的?” 梁昼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 “阿枝,” 他垂眸盖住眼底的情愫,抬起玉竹般的指节,欲取回信物,“将它给……” 话未落音,却见李濯枝心下一横,用力将手中的东西掷出。 桃核坠子砸在屏风上,又清脆弹开,最后“咕咚”一声,掉进了濯洗笔砚的瓷缸中。 水花溅起,涟漪轻荡。 屋内一片死寂。 李濯枝微抬下颌,与梁昼对峙,眼睛牢牢盯着对方的反应。 她是故意挑衅梁昼的。 她与梁昼的私怨,并不想牵扯到旁人身上,可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挑衅他,激怒他,惹他生厌,待他忍无可忍了,自会主动放她和离。 夫妻二载有余,她总归是了解梁昼的。 这人看似风姿清正、含霜履雪,实则内心比谁都刻薄傲气。 可是,她也领教过梁昼的嘴有多厉害,说出的话会多伤人。聪明人就是如此,吵起架来不会有半分失态,却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李濯枝就这样期待着,并且戒备着。 梁昼动了。 青白匀长的指节轻轻挑开帐纱,那道浸润在暗色中的身影沉默着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 他径直走到那口洗墨的瓷缸前,弯腰俯身,伸手探入水中仔细摸索,连雪色的衣袖被污水染黑也恍若未觉。 他终于摸到了那颗桃核,背对着李濯枝,伫立良久。 有乌黑的水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衬着霜白的肤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静默而立。 转过身来了。 朝她走来了! 李濯枝心跳渐快,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她就不信,都这样触人逆鳞了,梁昼还能容忍得下她。最好是当场甩下一封和离书,再将她“赶”出门去,那可就太好啦!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冷言相讥,梁昼负手转身,眸色平和,近乎诡异地纵容了她的胡闹。 “阿枝定是无聊了,才这般消磨时辰。” 男人嗓音低沉,甚至堪称温柔,“是我之错。” “……” “……………………” 千算万算,未料是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 李濯枝唇瓣微张,宛如见鬼般睁圆眼睛。 憋了半晌,终于惊悚地憋出一句—— “你是谁?快从梁昼身上下来!” 6.第六章 逃跑 梁昼定是被谁夺舍了。 除此之外,李濯枝实在无法解释他身上的异常。 少年时的梁昼是玉山明月,美则美矣,却近之刺骨。有无与伦比的耀眼光芒,却也锋利伤人。 但现在,这个人……这个人是圣人吗? 他的气性呢? 厌恶呢? 和离书呢??? 许是她微张着唇,眼底懵怔混合着惊疑,惊疑中又带点不甘的样子实在有趣,梁昼眼底似有极浅的涟漪划过,转瞬即逝。 “阿枝如此介怀,可是在吃味?”他问。 李濯枝愕然,做梦也没有想到,此事还能这般曲解。 “你睡糊涂了吗?”她也问。 梁昼自行忽略不想听的话,将沾了墨渍的桃核置于案上,抬手靠近她的脸颊。 李濯枝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上沾染的墨水,僵滞的思绪尚未清醒,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偏头躲开了。 梁昼一顿,眼睫微垂,静默的目光便压了过来。 他看着她,却只是神色如常地擦过她脸颊,捻走她发间粘黏的一片纸屑,熟稔得仿佛已在梦中做过千百回。 是方才她撕书做坏事时,留下的一点可爱“罪证”。 收回手时,也不知有意无意,玉色的指节轻蹭过她的鼻尖,留下一点湿凉的墨色。 李濯枝一滞。 熟悉的动作,几乎瞬时唤醒了她潮湿的记忆。 婚后的第一年冬,她将闯祸的小狗护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向盛怒的梁昼求饶。这位厌恶猫狗的侯门少主就绷着一张无情俊脸,冷冷地看着她。 然后抬笔,在她与小狗的鼻子上各落下恶劣的一笔。 见她鼻头黑黑一块,如狸奴般愕然睁圆眼睛,便“嗤”地笑出声来。 回忆与现实重叠,一时恍如隔世。 残烛不知何时堙灭,室内沉入一片暗色的悄寂。 仅是短暂的怔神,李濯枝便重归镇静,别过头去,抬袖用力地蹭去鼻尖痕迹。 梁昼的眸色也黯淡下去,半晌无言。 “笃笃”的敲门声适时传来,打破沉寂。 李濯枝如释重负,听侍从在门外轻声请示:“家主,该到入宫议事的时辰了。” 梁昼拾起外袍,慢条斯理拭净修长匀称的指节,这才平声道:“传膳。” 门扇应声打开,帘帷层层撩起。 晨光短暂潜入,侍女们捧着熏过香的衣饰、巾栉等物鱼贯而入,垂首分列榻前,伺候梳洗。 李濯枝这才发现,外面竟然已经天光大亮。只因有竹帘与垂幔重重遮掩,才使得屋内晦暗无比,不辨昼夜。 可她分明记得,昨晚没有这些帘布。 “寒冬已过,你放这些帘子作甚?不闷吗?” 李濯枝狐疑,看向梁昼。 梁昼正在更衣。 染墨的中衣褪下,露出一片矫健的肩背肌理,随着动作微微牵动,收束于格外劲瘦的腰间…… 她一怔,而后如烫着般移开了视线,听梁昼清冽的嗓音传来:“你不能见光。” “……不能见光?” 李濯枝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刚要扭头质问,又怕烫着眼睛,连怒气都弱了三分:“我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梁昼一件衣裳脱得不紧不慢,见她努力别过脑袋,眼睫扑闪得越来越快,眼底便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大发慈悲地重新披上洁净的新衣。 侍女们这才敢入内一步,伺候李濯枝梳洗。 仆妇正在传膳,一盘盘精致热腾的朝食正如流水般送至外间的长桌上。 李濯枝看了看正在更衣的梁昼,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户,一个计划悄然酝酿成型。 就是现在! 趁梁昼与侍从不备之际,她倏地打翻铜盆巾栉,起身朝屋外狂奔而去! 侍女惊呼,仆妇呆愣,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濯枝无暇理会身后的混乱,自然也就没有瞧见梁昼陡然色变的面容。她只知道,穿过重重帘幔,自由就在眼前! 一把掀开门帘,刺目的晨光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强烈的眩晕令她身形一晃,朝前踉跄。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将她拉入怀中护住,高大的身躯将阳光尽数遮挡。 李濯枝仰首,看不清梁昼逆光的面容,唯有那双眸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分不清是后怕还是薄怒。 过了许久,李濯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盯着梁昼的眼睛,几番吸气,将话语从齿缝挤出:“所以,你说我不能见光,是拿我当孤魂野鬼?你以为,我是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阿枝……” 梁昼刚欲开口,李濯枝便一把将他推开,后退一步, 梁昼欺身一步,她便再退一步。 直至整个身躯完全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她昂首挺胸,掷地有声道:“好好看清楚,梁昼。我,李濯枝,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不是见光而死的鬼!” 雨霁天青,朝霞万丈。 她站在柔和的晨曦中,如同披着一层轻薄的金纱,只身涉过十年奔涌的执念而来。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依然真切存在,依然鲜活耀眼。 侍从们远远地站在廊下,只当自己是花瓶摆件,垂首屏息,谁也不敢贸然向前。 “我无意冒犯。” 梁昼站在花荫下,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次平息,“你出现得那样突然,那样……异常,我不得不谨慎些。” 李濯枝觉得荒唐:“你不是最讨厌神神鬼鬼的东西吗?不敬天地、不拜神佛的梁二,什么时候信起这些来了?” 梁昼大概也觉得自己疯了,唇线动了动,轻笑一声。 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因而显出几分苍凉。 “我不能赌,阿枝。”他说。 李濯枝张了张唇瓣,放低声音:“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是游魂,不必藏于暗处。但有一点,我的确不属于这座宅子。” 她缓步后退,决然道:“我走了,下回再见,便是你我两清之时。” “凶手在暗,你离开梁府,会有危险。” “我不怕。就怕真凶不敢现身,不能亲手刃之!” “若会牵连你家中弟妹,也不怕吗?” 只此一言,便将李濯枝的脚步钉在原地,再不能前进分毫。 “你失踪那夜,李宅走水,起了大火。幸而李凝风与李既尚寄居 梁家,并未殃及。” 梁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却每一字都落在了李濯枝的软肋上,“若你贸然现身,恐打草惊蛇,再起风波。” 李濯枝倏地转身,握拳问:“你什么意思?” “如今虽已平静十年,然敌明我暗,需从长计议。别院隐秘,整个临京,不会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 梁昼看着她,眼底似有静水深流,这样说道,“阿枝,你不妨信我一次。” …… 究竟何人这般恨她,竟连家中无辜幼小也不放过? 整个晌午,李濯枝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琢磨来琢磨去,也只能想起一些诸如:“为抢水源与谁家村民拌嘴”“谁家耕牛偷吃了试验的稻禾”之类的微末琐事。 不过小有摩擦,连“仇家”都算不上。 何况兰溪村的村民都是本分的庄稼人,虽偶尔爱占些小便宜,却绝无害人之心。 且能模仿梁昼字迹,买通她身边家僮,必然不是寻常仇家。 有一点,梁昼倒是说得对—— 她不怕直面危险,只怕护不住弟妹,有负爹娘临终前的嘱托。如今敌暗我明,她不能再将卯君和阿骓牵扯进来。 她不信任梁昼,也不会回头。 但她必须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摒弃私怨,好好想想破局的办法。 李濯枝就这样想着,在廊下来回踱步。 那些遮光的帘布已然裁撤,有明媚的阳光洒进来,晒去骨头缝中残存的湿寒。梁昼出门前留下的十几名侍从,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踱步来来回回,亦步亦趋。 李濯枝回头打量这些新面孔,问:“你们是新来的?” 点头。 李濯枝又问:“你们替我去农师院传个信,可好?” 摇头。 “或是去院中请来卯君和阿骓,让我见他们一面。” 还是摇头。 这种什么也不能做的感觉,着实无趣。 李濯枝撇撇嘴,耐着性子问:“梁昼呢?何时回来?” 许是见她不悦,察言观色的伶俐小婢立即道:“将才听张侍卫说,家主因脸上有伤,被李御史弹劾仪容有损。今上遂召家主问话,因而归期未定。” “哪个李御史?” “这……阿苔不知。” 名唤“阿苔’的侍女答道,“只知这李御史与家主素有私怨,故而势同水火,常有攻讦。” 真是稀奇,梁昼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李濯枝忽而起了兴致,随口问道:“什么私怨?莫非梁昼负了御史大人的姊妹?” “……” 一阵可怕的沉默。 李濯枝也沉默了。 难道被她猜中了? 梁昼除了那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还招惹了别的女子?! …… 梁昼刚出宫门,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梁相公。” 十八九岁的少年文官手持竹笏,言笑晏晏。 一袭从八品下的青绿官袍更衬得他眉如翠羽、面若好女,顶着人畜无害的白净脸庞,摇头轻叹:“真是可惜,又让大人苟活一日。下官定当奋勉,争取早日送大人去与长姐团聚。” 7.第七章 溺水 这位妻弟的笑里藏刀,梁昼早已习以为常。 紫袍玉带的青年长身而立,唇角一点破皮的殷红淤伤,非但不损其容颜,反而给他玉雕般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艳色。 他眼也未抬,只平静一句:“嗯,那你勉励。” 听起来倒像是挑衅。 因而话音未落,笏板已带着凌厉的风响,掠至眼前。 文官的朝笏,上窄下宽。 当御史台的言官手持宽头、窄端在上时,则为进谏; 而当其手持窄端、宽头在上时,则要揍人。 李既的这一招……不,应该说十年来的每一次,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梁昼长眉一压,侧身避开的同时,手中御赐的象牙礼剑已抵至少年的眉心。 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力道不足,还差得远。”梁昼安若泰山,面不改色地点评,“如此水准,将来如何在阿枝面前拿得出手?” 波澜不惊的语气,落在少年言官的耳中,无异于莫大的羞辱。 “你也配提长姐的名讳!” 李既笑意未变,一双温和清俊的眼眸却是瞬间阴沉,杀意迸现间,又是一招凌厉落下。 手中的笏板已经不再是笏板,而是刀、是剑,是十年间被迫吞下无数猛药与毒虫的恨意所化。 铮—— 寒光如轻月划过,李既手中的竹笏应声而断,于空中折成两截。 梁昼气定神闲,回剑入鞘。 那柄玉色精美的礼剑甚至未曾开锋。 宫门下的禁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长戟也不知该对准谁,迟疑着不敢近身呵斥。 这两人,一个是而立之年便升政事堂、可剑履上殿的年轻宰执;一个是有纠察百官之权的监察御史里行,兼当朝探花郎……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冒犯的啊。 尤其是这些年轻的言官,死谏之时,以头抢地、聚众群殴也是常有之事,因而不仅唇舌功夫厉害,更是一个赛一个的身手敏捷,连圣上也要敬让三分。 梁昼抬手,示意两难的禁卫退下。 他今日似乎心情很好,难得没有计较少年人的犯上之罪。只是不怒自威的视线略微下移,落在少年腰间的笔袋上。 那里挂着一支油光水滑,保养得极好的陈旧竹笔。 在李既睚眦欲裂的惊愕目光中,梁昼取走了它。 “这个,没收。” “还给我!”李既如炸毛的猫,猛地扑将上去,明显闪过一丝慌乱,“那是长姐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有路过的同僚上前,好说歹说,拉住了这位险些失控的少年言官。 李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害死”长姐的仇人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扬长而去。 少年眼中如淬火,握着空笔袋的指骨微微发白。 良久,他低头扶正官帽,掸平衣襟。 再抬首时,他又恢复了纯良无害的翩翩少年郎模样,挂着歉意的笑容,向面露担忧的同僚们拱手道谢。 于是,众人也笑着拍拍他的肩,宽慰了几句“少年人要沉得住气”,便相继散去。 李既没有离开,只望着梁昼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 若没看错,梁昼今日换了玉佩,还熏了以前惯用的沉檀冷香,似是精心而不刻意地妆扮过,整个人如玉流光,烨然动人。 往日他虽也有一副好皮囊,却如冰雕玉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死寂,全然不似今日眼中的神采。 不仅如此,尚未到放值的时辰,他便着急归家。 连受御史台弹劾,也懒得理会。 这可是头一遭。 同为男子,李既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秀挺如兰的少年接过女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马鞭抵着下颌,轻轻敲了敲。 “跟上梁昼。”李既思忖片刻,吩咐李凝风留下的那名女卫,“小心些,莫叫他察觉。” 他倒要看看,梁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层遮蔽日光,在少年清润的眸中投下一丝阴翳。 长姐是在梁府失踪的。 梁昼伤透了她的心,害得她十年间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这笔账,他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 梁昼屈指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竹笔。 车帘摇晃,暮春的夕阳乘隙而入,在那双深长清冷的美人眸中投下窄细的光影。 今日,他的确是浮躁了些。 连身为姊丈的官家,和颜悦色询问他嘴角淤伤何来时,他亦是心不在焉,敷衍搪塞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满脑子都是家中妻子。 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妻子。 偏生又遇见了李既,那小子比李凝风更棘手,可不是省油的灯。 梁昼对这位妻弟无甚意见,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看在阿枝的份上,拉扯了这只会咬人的兔崽子一把。 但若来抢夺阿枝,便有些碍事了。 阿枝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在布置周详,万无一失前,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或是带走她。 哪怕,是她的亲人。 指间的竹笔停止转动,被握在那双骨节优美、可呼风唤雨的玉白大手中。 梁昼以笔挑起车帘一角,吩咐随行侍卫:“你去寻几个人,带他们来见我。” …… 李濯枝站在汤池边,凝望着荡漾的水波。 从前听大人们说,时间如白驹,载着世界万物奔流不息。那些不小心抖落的生灵,便会成为找不到归处的孤魂野鬼,直至被时间的洪流吞没、搅碎,然后彻底遗忘…… 昨夜她频频窒息惊醒,想来已有征兆。 “你们先下去吧,我不习惯旁人服侍。”她寻了个理由,屏退那些手捧巾栉和香露、寸步不离的侍女们。 直至净室空荡,再无旁人。 李濯枝记得,自己是落水后才来到这里的。 那么,是否只需回到汤池里泡上一泡,就能恢复记忆想起真凶,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思及此,李濯枝定了定神,褪去鞋袜,试探性地将足尖浸入香汤中,沿着石阶涉水而去。 水雾如游鱼排开,复又聚拢,温柔地将她包裹在这层流动的轻纱中。 直至浴池的最深处,李濯枝心下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她屏息蹲身,抱膝蹲在水底,乌发霎时如浓墨浮散,吐出的气泡点缀其间,宛如几点莹润的珍珠妆饰。 往年炎夏,她常与师兄妹们在野溪凫水,能憋许久的气。 可厚重的水流争先恐后地灌入耳鼻,挤压身躯、吞噬声音时,她仍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与不适。 炉中香灰折落,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肺腑开始发疼,熟悉的窒息感自胸腔弥漫。 李濯枝微微蹙眉,浮出的气泡变得凌乱而仓促。 而后,她的身躯似乎变得轻盈起来,眼前光影破碎,如万千刺目的银蝶散落,一片光怪陆离。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忽而听到了沉重的落水声。 香汤激荡,拍打池岸。 有人不顾一切跳入汤池,将她从水底一把捞起。 “咳……咳咳!” 李濯枝大口喘息,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愕然睁眼,正对上梁昼苍白若纸的潮湿脸庞。 万千银蝶似在眼前炸开,视线聚焦,李濯枝从未见他这般慌乱过。 他的外袍被流水卷去,发冠散落 ,几缕潮湿的鬓发粘在无甚血色的脸上,宛如惊心动魄的蜿蜒墨痕。 从来都如玉山明月般雅正绝俗的矜贵公子,此刻却眼尾微红,瞳仁震颤,胸口急促起伏,竟是头一回失了态。 淅淅沥沥的水珠自二人身上断续坠落,如同千丝万缕剪不断的爱怨纠葛,砸入池中,再分不清你我。 李濯枝站立不稳,只能揪着他的衣襟,茫然问:“你怎么……” 话未落音,便被拥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度,连空气都被挤压,骨头间发出令人胆寒的细响。 李濯枝被迫仰首,胸口被急促失衡的心跳声震得发麻。 那不是她的心跳,而是隔着衣料与骨肉传来的,梁昼的心跳。 他……是在后怕吗? 冷情冷心、无所不能的梁二,竟然也会害怕到失了分寸? 似是明白了什么,李濯枝缓缓松开推拒的手,后知后觉地喃喃:“梁昼,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沉水自尽吧?” 男人没回答,只是拥得更紧了些。 许久,那道喑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我以为,你又要消失……” “……” 李濯枝久未吭声。 若梁昼如以前那般同她冷言争执,她尚能呛声回去,眼下这般,反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她消失了,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不更好吗? 于他而言,岂非省了很多麻烦? 仅是片刻的失神,李濯枝便强行冷静下来。 回想起午后侍女提及的“李御史姊妹”之事,心中更是如冷水浇下,瞬间清醒。 梁昼曾说过,士族的声名胜过千军万马,能造势,亦能杀人。如此精于心计之人,断不会做有损声名的傻事。 如今待她好些,也不过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做做样子。 这样完美的人,若肯折腰示好时,是无人能抵挡其风采的。可玉山明月高悬天边,若非她一人的明月,纵使千好万好,她也宁可不要。 李濯枝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臂,后退两步。 清凌凌的眸子明净如镜,没有半分余情。 “你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断不会自戕。” “阿枝!” 梁昼眼睫滴水,朝她伸出青筋凸显的手掌。 李濯枝视线下移,用力推开了他,抱起他的衣物转身就跑。 她知道他不会凫水,追不上来。 身后果然传来了凌乱的水声,伴随着一声低哑的呛咳:“别走,阿枝……” 李濯枝握了握拳,强忍住没有回头。 她捡起干爽的外衣裹在身上,趿拉绣鞋,顺便抱走了侍女留下的所有浴巾棉帕,连一件蔽体的布料也不留给梁昼。 这是对他玩弄人心的惩罚! “你就在池子里慢慢泡着吧!” 李濯枝志得意满,抬手推门。 一只湿冷苍白的手自身后而来,“啪”地拍上门扇,死死抵住。 潮湿的水汽伴随着沉檀的香气裹来,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连耳畔拂过的气息也是湿冷的,丝丝沁凉透骨,激起一阵战栗。 怎么会?! 李濯枝倏地转身,一大片玉色结实的胸膛便撞入眼帘。 梁昼眸色阴湿,竟然衣衫不整地上来了,整个人像是水中爬出的鬼魅,微喘着问:“阿枝欲往何处?” 中衣紧紧贴伏在男人身上,薄可透肉,隐隐露出宽厚矫健的骨架与清晰起伏的肌理。他却恍若不觉,任凭那些有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没入深处。 于是李濯枝的视线也下意识下移,落在某处。 “……” 侯府显贵,连贴身衣料也是该死的柔软轻薄! 被水一浸,几近透明! 8.第八章 旧疾 平心而论,梁昼的身躯是极诱人的。 他既非田舍村夫那般黝黑粗壮,也非膏粱纨绔那般脂粉油腻,而是匀称的,修长的,从手臂到笔直的长腿,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每一寸肌理都蓄势待发,像雪后的竹,优雅之中暗含筋骨。 那是常年拉弓习射、束身自重,练就的完美体魄。 若放在农事中,是一把育种的好手;若置于莲台上,便是不可亵渎的神祇。 如今他彻底褪去少年的青涩,如打磨好的璞玉,愈发挺拔完美。 ……连那处,也似与往日不同。 李濯枝抱紧怀中衣物,烫着般移开了视线。 又有些恼然:又不是没见过、没用过,慌什么神? 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梁昼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潮湿的眼睫垂落,游移在她不住僵硬吞咽的红唇上…… 唇线微动,他终于伸手取走了她怀中的澡巾,单手围在腰间,遮住那片深色的隐秘。 指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沁凉的湿痕。 一股战栗自手背攀爬,李濯枝浑身一激,将巾栉摔在他脸上,夺门而出。 这一回,梁昼没有追出来。 李濯枝回到寝房,立即有一群捧着衣裙和梳篦等物的侍女们围上来,又是伺候更衣,又是伺候梳发和养肤,不稍片刻,便将她收拾得香软暖融,通身舒泰,连略有薄茧的手都养护得光滑水嫩。 李濯枝仍不惯被人伺候,可这群同龄的女孩子又实在伶俐可爱,叫她不忍拂了好意。 用过晡食,又折腾了半天,才好说歹说地将侍女们劝了出去,关上房门。 身体放松下来,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懈。 她披散着长发,面上浮着惬意的绯红,好奇地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这间寝房仍是记忆中的样子,是梁昼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一应陈设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只是帷帐、藤席和床褥等物换了新。 往年农师院不忙,梁昼也无需应付酬酢时,他们也曾在这间屋子有过短暂的平和岁月。 李濯枝甚至在博古架上瞧见了一对形状扭曲的粗糙泥人,是庆平四年的七夕,她掬田间的黄泥亲手捏造的。 再往里间走,陈设便略有不同了。 至少她离开梁家时,三面环墙的书架上还没有如此多的典籍,那些圣人经义、百家杂谈,俱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层层直达房顶。 除去少数几本农书与田亩图册,其余皆是梁昼所置,且只是他浩瀚藏书中的冰山一角。 梁昼是极爱看书的,且涉猎颇广,就连睡前也要读上一卷方肯歇息。 久而久之,二人寝房中的书便越堆越多,越叠越厚。 李濯枝举灯凑近,素白的指尖掠过那一排排养护极佳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翻阅得泛黄起毛的册子上。 抽出来一看,竟是一本志怪奇闻。 梁昼何时对这些缥缈玄谈感兴趣了? 李濯枝随意翻了两页,见这册子有图有字,适合消磨时辰,便搁下烛台,歪躺在松年椅中,津津有味地品读起来。 只是看不了几页,便眼皮坠坠,头脑昏沉。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索性将摊开的书册往脸上一罩,遮去烛光,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梁昼沐浴濯发后推门而入,所见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轩窗半敞,十八岁的妻子长发蜿蜒,脑袋歪向一边,一手随意搭在腰间,一手若捻兰指落下椅沿,素色的中衣也随之寝裙葳蕤垂地,宛若月光流泻,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腰臀曲线。 就这么安静地窝在月色融融的长椅中,睡得正香。 梁昼喉结微动,不自觉驻足凝视,压住心口涌起的热意。 他走过去,关了透风的窗,而后解下身上外袍,轻轻盖在少女单薄的肩头。 李濯枝醒了,下意识一拳挥出。 这次,拳头被一只温凉的大手包住,化解了力道。 李濯枝拿下脸上的书本,瞧清面前之人,满眼的戒备化作恼然:“怎么是你?” 不必说,自然又是阿苔她们放进来的。 左右侍从是他的侍从,别院也是他的别院。 “怎么想起看书了?”梁昼握着那只瘦而有力的拳头,似是忘了松开。 “无聊,找几个故事看。” 李濯枝用力抽回手,无甚底气地睨了他一眼,“怎么?只许你博览群书,不许我发愤图强?” 梁昼似是笑了声,撩袍坐在长椅一侧,“什么故事?” 他刚沐浴过,整个人像冷泉浸泡过的美玉。 也不知是否错觉,男人半披的长发呈现出浓墨般柔润的色泽,似是比白天更黑几分,有淡之又淡的草药清香丝丝屡屡飘散,摄人心魄。 李濯枝不想理他,拿起书册佯做翻阅。 那道深沉的视线便久久落在身上,安静,包容,却也灼热。 她实在无法忽视,只好敷衍道:“就是一篇志怪,讲一位妇人归家探亲,被贼人所害,因放心不下家中丈夫与幼子,心生执念,魂魄仍如活人般回到家中,操持家务,煮饭做羹。直到有一日,丈夫夜半醒来撞见,因害怕说漏了嘴,妇人才想起原来自己早已身死,于是万念俱灰,天一亮,便化作轻烟消散,从此再未出现……” 她正说得起劲,梁昼却忽的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待看清书名,他的眸色沉了沉。 “此书不好。” 说着,他行至外间茶室,抬手将书册丢进了茶炉炭火中。 火舌瞬间窜起,卷起黑灰若蝶。 李濯枝还未看到结尾,讶然惋惜道:“你怎么将它烧了?!” 梁昼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面容也显得明暗不定,淡淡道:“旁门左道,留之无用。” 什么“旁门左道”,你自个儿还不是看得起劲? 李濯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好气道:“门不让出,书不让看,无甚意思。” “阿枝,你生气了?” 梁昼坐回她身边,迟疑着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下回我寻些话本与农书,为你解闷。” 李濯枝捂住耳朵,置若不闻。 虽隔绝了那道惑人的声音,心却不静。 关于莫名跳跃时空的怪事,藏匿暗处的凶手,情况不明的弟妹,还有一个捉摸不定、朝秦暮楚的梁昼……都在消磨着她原本就不多的耐性。 脸上忽而传来一阵微痒。 似是头发或羽毛在轻轻撩拨,毛茸茸,冰冰凉。 李濯枝忍不下去了,别过头坐起:“你到底要……” 声音戛然而止。 她愕然望着梁昼手中的竹笔,胸中的那点气性便如阳光下的朝露,烟消云散。 “这是阿骓的笔!” 李濯枝迫不及待夺过竹笔,上下左右翻看了一番,眸光渐亮,连带着语气也欢快起来,“不错,笔杆上有阿骓的名字,上头的小马驹还是我亲手为他刻下的……怎会在你手里?” 这是阿骓八岁时,她亲手赠予他的贺礼,为了嘉奖他读书用功刻苦。 阿骓喜欢得很,一直带在身上,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从不轻易给旁人的。 见她笑了,梁昼那双总是如冰霜淡漠的漂亮眼睛里,也渐次浮起浅淡的暖意,避重就轻道:“怕你担心他,故而要来此物。” “阿骓知道我回来了?那他为何不来看我?” “……时机尚未成熟。” “也对,他胆子那么小,定会吓一大跳。” 李濯枝摩挲着用到油润光滑的笔杆,几乎能想象出幼弟刻苦读书的模样,不禁翘起嘴角,“他如今如何?体弱之症可有大好?还在念书吗?” 未等梁昼回答,她又自顾自道:“阿骓最是崇慕博学之人,从小就怕你,也敬你。你们之间,必定相处十分和睦,他才舍得将笔托付于你。” 梁昼不知在想什么,静默了一息。 方漫不经心道:“嗯,是极好的。” 恨不能为他盖棺送终,焉能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和睦”? 李濯枝盘腿而坐,手托下颌,还在看那支竹笔。 “对了,”她想起一事,忙道,“还没 问农师院近来如何?师兄弟们还好吗?他们可知我回来了?能为我递个信吗?”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眼底闪着雀跃的欣喜,鲜活灵动。 梁昼沉吟片刻,方道:“不可。” “为何?他们皆是我的同门亲友,不会走漏风声的。” “如今新稻遍植江南,仓廪丰足,农师院自然功成身退。故而朝廷遣散众农官后,工部改了河道,村院旧址化作大泽,滋养临京万顷良田。” 梁昼垂眸敛目,似是斟酌,声音淡之又淡,“你的同门也多迁去西南之地,奉朝廷之命劝农,教化边陲百姓开荒耕种。一时半会,恐难通音信。” 西南边境?那么远! 数千里之遥,就算找得到人,来回也要一年半载。何况师兄弟们担任劝农使,肩负教化之责,等闲是不能擅离职守的,遑论回京相聚? 李濯枝意外之余,又有些百感交集,既为新稻顺利推广、粮仓殷实而欣慰,又因同门手足远赴边关而惋惜。 梁昼将她的失落收归眼底,悠悠开口:“倒也有几个农官留在京畿,来日方长,总能见上。” “真的?那,我能否先见一见弟妹?”李濯枝犹不死心,“你若担心打草惊蛇,我便乔装打扮,绝不会让外人认出。或是悄悄将他们请来别院……” “见了他们,便留不住阿枝了。” “什么?” 李濯枝歪头,以眼神询问。 方才梁昼的声音太轻了,如同喃喃呓语,她没听清。 “若能乖乖听话,兴许能早日相见。”梁昼语焉不详。 李濯枝听懂了,挑眉看他:“你威胁我?” 少年时的梁昼就够难对付了,现在他平白比她多活了十年,越发心机深沉、难以捉摸,实在可恶! 梁昼极轻地笑了声,眸若冰雪初融:“夜色已深,阿枝早些歇息。” 李濯枝还真有些困了,从前在农师院时,向来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下得知幼弟安好,紧绷的心弦也松懈了不少。 她撩开帷幔,朝卧榻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瞪着紧随身后的清贵男人:“我要睡了,你跟着我作甚?” 梁昼微抬下颌,慢悠悠扫视一眼那张承载了诸多回忆,即便翻江倒海也不会晃荡一下的沉香木雕花卧榻,气定神闲道:“阿枝的卧榻,似是睡得安稳些。” 这是你半夜爬到我床上来的理由? 李濯枝可不会上当了,抱臂而立道:“你睡在这儿,更不安稳。我会打人。” 他唇角的伤还未好呢,一点红痕点缀在玉色之上,若荼蘼花残,平添几分病态之美。 “那至少,痛是真实的。”他道。 “你有病否?”李濯枝睁大眼睛。 不过说到“痛”…… 李濯枝回想起昨夜他的战栗,又觉得他或许真的有病,遂探究道:“你的睡眠,是否越发差了?昨夜,我听见你……” “听见什么?”梁昼敛了笑意,直直望了过来。 “听见你梦魇了,哭着说你好疼。”李濯枝开始添油加醋。 “我不会哭。”轻而笃定的声音。 李濯枝的确没有见过梁昼落泪。 自初见以来,他永远是趾高气昂,游刃有余的,永远不会示弱。 “也是,你这人没有心,当然不会哭。” 李濯枝冷冷撇嘴,话锋一转,“所以,你到底何处疼?” “……” 梁昼缓步越过她,走向衣桁,“不过是一些旧疾。” “我怎不知道,你有什么旧疾?” 梁昼开始宽衣,宽厚的肩背绷出清晰的肌理。 “问你话呢,脱什么衣裳!” 李濯枝危言正色,一双水杏眼却不自觉溜向那条窄瘦的腰肢,“当初在主宅时,你长姐可说好了,和离后,她要认我为义妹,以手足相待。既如此,你我便是兄妹,岂有兄妹同睡之理?” 梁昼转身逼近,平静问道:“圆过房的兄妹吗?” “…………” 李濯枝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9.第九章 外室 “砰”地一声,门扇在面前无情关拢。 梁昼身披单衣立于浓稠夜色中,面对紧闭的门扉,半晌无言。 十载春秋,只余空山旧梦。被李濯枝主动触碰的感觉,他已太久、太久不曾感受过。 因而当那只纤细有力的素手坚定地牵起他时,他一时忘了挣脱,竟任由她拉着,大步朝门外走去。 然后,他被推出了门。 夜风轻拂,带来一丝料峭的寒意。 下一刻,门又开了。 他眸光才刚亮起,便见自己的外袍与玉带也被劈头盖脸地丢了出来。 哐当,门再次合拢。 梁昼静立良久,方垂眸望着残留着她余温的青白色腕子,鬼使神差地抬手,置于挺拔的鼻尖,轻轻嗅闻。 是妻子的气息。 香的。 暖的。 李濯枝关紧卧房的门,从内落了栓。 直至确认梁昼不会再半夜潜入,爬上她的榻,这才放心地拍拍手,转身回内室,将自己丢进铺设得过分清香舒适的褥子里。 梦中依旧不甚安稳。 她睡到夤夜,迷迷糊糊醒来,瞥见门扇上映着一道颀长的人影,镀在西斜的朦胧月影中,似是在那守了许久。 李濯枝心头一紧,见那影子安静不动,像是值夜的侍卫,遂呼了一口气,翻身继续睡去。 帐中暖香融融,她这一觉竟酣眠至天光大亮,再未做落水的噩梦。 侍女们闻声而动,入内服侍梳洗。 这回李濯枝说什么也不愿弄那些香粉之物,忙道:“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她挽起衣袖,清清爽爽地洗了把脸,自柜中挑了身往年的旧春衫换上,一边挽髻一边向门外睨视。 很好,梁昼不在。 “家主下朝后便回了主宅,说是要取一样东西。” 侍女阿苔眼观鼻鼻观心,捧着漱口的清茶宽慰道,“娘子放心,待家主事毕,定会立即赶回来陪伴娘子的。” 谁担心这个? 他不回来更好,更自在。 李濯枝胆子逐渐肥大,用过朝食,闲不住,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中转悠起来——前两日思绪纷杂,都还没顾得上细看这座宅邸的变化。 庭中树荫浓密了些,阶前多了些新栽的兰草。 莲池似乎扩建了不少,放眼望去碧波荡漾,绿油油的莲叶田田相接,见之心旷神怡。 不秋阁倒是老样子,静静掩映在竹径深处,清幽雅致,若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 李濯枝负手迈上内廊,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抱膝蹲身,歪头打量着木砖下拱出的笋尖,忽而扑哧一笑。 “早说了养竹要断根,非不听。瞧,又被拱坏了吧?”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褐色的笋尖,悄声教唆,“下回等梁昼来,你再绊他个趔趄。” 一想到风姿出众,连走路也是四平八稳、端庄雅步的梁昼当众踉跄,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微风拂过,竹叶翩跹,几片淡紫的花瓣飘飘摇摇,落在李濯枝的掌心。 春日将尽,哪儿来的花? 她不禁抬首起身,循着芳香的来处走去。 梁昼不喜养花。 他总嫌弃花团锦簇过于媚俗,也过于谄谀,居所中一向只植芳草幽竹、芭蕉松柏,极少见花影。 故而当李濯枝穿过月门,见到后院中那一大片云蒸霞蔚、繁茂热闹的紫藤花廊时,整个人难以置信般僵在了原地。 紫白的花串一穗挨着一穗,若紫雾倒悬头顶,她便穿梭于这片紫色的雾河中,任凭馥郁芬芳似轻纱缭绕,将她温柔地包裹。 梁昼竟然允许府中养花了?还养得这般张扬恣意! 李濯枝满眼新奇,倒退着走路,随手拨开面前花帘,忽而一顿。 只见面前的紫藤花荫下,正并排放着一架彩绦秋千,一把藤编躺椅。 “梁昼,这居所太冷清了些。你说我去找花师姐要些花种,在院子里种上一片花卉,可好?” “不好。” “为何不好?喏,在此处搭一个花架,最好放上一架秋千,给卯君和阿骓荡着玩儿,再置一把躺椅,你就坐在花荫下看书,岂不美哉?” “李濯枝。” “嗯?” “我的双耳已受够折磨,还请放过我的眼睛。” 回忆与现实重叠,秋千与躺椅静静兀立在那儿,铺着一层薄薄的落花。风一吹,便轻轻摇动,似是在向一位迟来十年的故人发出邀约。 李濯枝随手拂去秋千架上的落花,问一旁洒扫的家僮:“这花,是何时种下的?” 那憨直的家僮远不如阿苔伶俐,听她发问,便放下扫帚,老老实实回道:“听说是夫人留下的花,由家主亲自侍养了十年,才养成如今模样。” 李濯枝指尖一顿,不着痕迹地问:“是哪位夫人?” “娘子说笑了,咱们家主眼下就一位夫人呀。” “……是永嘉郡主?” 家僮流露出吃惊的神情:“并非郡主。” “那是临京裴家的千金?” 家僮脸上的吃惊化作惊恐,忙不迭道:“太妃名讳,切不可乱说!” ……太妃? 谁? 南方士族之首的临京裴氏,难道还有一位做太妃的千金? 她正欲再问,却见那家僮敛容正色,朝着月门的方向恭敬唤道:“家主!” 李濯枝下意识转身望去。 暖风袭来,花影摇曳,一袭暗色襕衫的俊美青年便踏着一地落花缓步而来。阳光镀身,花影斑驳,似是无数金蝶自他衣袂间缭绕而去。 他身侧跟着一条黄犬。 那狗儿上了年纪,步态并不轻盈,脸上的毛色也有些干枯发白,可李濯枝还是一眼就辨出了它。 “元宝?”她喃喃呼唤,几乎不敢相认。 黄犬忽的停住了脚步,一只前爪迟疑地悬在半空,尾巴轻摇了两下。 它抬起脑袋,黑色的鼻头在空中轻嗅一番,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 李濯枝便眼睁睁看着那条蓬松卷起的尾巴越摇越快,越摇越快,而后“呜”地一声,撒开爪子朝她狂奔过来! “元宝!”李濯枝张开双手,接住了扑来的狗儿,双双跌倒在地,“真的是你啊!” 元宝双耳下压,围着她蹦来跳去,嘴里不住发出如同孩童哭泣般的“嘤嘤”声,委屈至极。 李濯枝也湿红了眼眶,抱着元宝的狗头揉搓了一番,笑道:“你怎生这么老了呀?我都不敢认你了。” 小狗是不会骗人的。 她可以怀疑梁昼,怀疑所谓的“穿梭十年”只是一个谎言,可小狗的反应作不了假。 世上不会有哪只陌生的狗儿能如此炽烈地爱她、奔赴她,它的确是她的元宝。 可它已经老了。 它毛色不复曾经的金黄油亮,腿脚也稍欠灵活,再不是记忆中那只翻天覆地做坏事的两岁小狗模样。 这是李濯枝落水醒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第一次相信自己的确穿过十年光阴,跌进了一个错位的时空。 熟悉的沉檀冷香悄无声息靠近,是梁昼撩袍半蹲,轻沉道:“怕你无聊,故而将它带来解闷。” 原来他一大早回主宅,是去接元宝了? “它怎会在你府中?”李濯枝眨去眼底的湿意,又捏了捏毛茸茸的狗耳,险些招架不住它热情的舔舐,“当初分开后,它不是跟我走了吗?”

“你走后,农师院失火,它便跟了我。” “哦,倒忘了这茬。还好咱元宝没事!” 李濯枝放下心,又捧起“嘶哈嘶哈”吐气的狗头仔细端详,心疼道,“果然是老了许多,脸都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梁昼一顿,轻拢自己变得筋骨分明、不复年少秀美的手掌。 一瞬的微澜稍纵即逝,重新化作古井无波。 他敛容抬眸,幽静的目光流转,细细捕捉妻子面上的神情,如数家珍:“它目力有损,视物不似曾经敏锐,要靠近了才能看清。八岁之后便不太爱动,总躺在廊下晒太阳,大抵老犬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它能吃能喝,精神如常。” 这几日梁昼总是惜字如金,难得一口气解释这么多,莫非是怕自己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元宝? 李濯枝拿捏不准,小声咕哝:“你那么讨厌猫犬,我还以为你会趁我不在,将元宝扫地出门呢。” 毕竟当初收留元宝时,他不是疾言厉色,便是皱眉冷脸,嫌弃得不行。 “它是你留下的。”梁昼道。 李濯枝长睫一颤。 梁昼并未趁机邀功,也不曾挟恩图报,只风轻云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寻常得仿佛理所当然。 她抱着元宝趺坐在地,捻捻狗耳朵,又摸摸狗爪,不知怎么的,忽然就问出了口。 “梁昼,你为何没有成亲?” 花瓣落在头顶,轻且软,像是东风的留情一吻。 梁昼单手搭在膝头,淡道:“我成亲了。” 李濯枝垂下长睫,没有抬眼看他。 “和谁?” “临京李氏,李濯枝。” “……” 李濯枝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为何没有和永嘉郡主,或是裴月卿成婚?” 两位千金皆是一等一的美丽显贵,一个是他骄矜明艳、一同长大的小青梅,一个是才貌双全、非他不嫁的朱砂痣,她们才配做他的“心上人。” 梁昼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偏过头看她。 直至她的眼睫承受不住沉甸甸的目光,轻轻抖动起来,他方抬起深色的宽大袖袍,替她遮去头顶那些恼人的细碎落花。 四目相对,他薄唇轻启:“我已有妻室,又何需别的女子。” 李濯枝愣了愣神。 片刻,她做了悟状:“是你不曾顺遂和离,故而耽搁了?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签也来得……” “起风了。”梁昼打断她,“进屋去吧。” …… 西街,探花府。 “你看清楚了?” 李既自书案后起身,皱起秀气的眉头,“梁昼养了外室?” “属下也不敢妄断。” 黑衣女卫风尘仆仆,回禀道:“但梁大人的确是一出宫便回了京郊别院,彻夜未出。属下潜入高处观望,听院中侍从在说什么‘夫人’‘布置寝房’之类的,寝房窗纱上也的确透出了一名妙龄少女的身影,举止似与梁大人甚为亲密……属下惟恐被侍卫察觉,不敢靠得太近,故而未能探得那女子的身份。” 又补充道:“对了,今日梁大人还牵了一条黄耳老犬过来,给别院那位小娘子解闷。” 上座的少年听着,斯文白净的小脸愈来愈沉。 “那座别院,是长姐婚后的居所。这些年来,从未有外人踏足过。” 他哂笑一声,清亮的眼中似有寒霜凝结,“长姐生死不明,梁昼竟在她房中金屋藏娇!还将长姐养的黄犬,送给别的女子取乐!” 女卫低头:“可要属下再去打探一二?” “不,我亲自走一趟。” 李既指骨攥得发白,“若真如此,定叫他身败名裂,以雪长姐之恨!” 10、第十章 偷潜 用过夕食,李濯枝打算给元宝做个舒服的新窝,置放在自己榻边。 每晚听着狗儿可爱的呼噜声,再多烦忧也可抛之脑后,别提多惬意了! 她心情甚好,哼着乡间小曲儿,抱着侍女们搜罗来的旧竹席与小褥子,对着元宝的身形比划来比划去。 梁昼便坐在一旁的圈椅中,随手勾了几本公文,目光随着她欢快的身影微微流转。 他起身,拿起侍女托盘中的薄被,不经意地靠近:“眼下虽快入夏,然老犬畏寒,需得在簟席上覆一层薄褥。” “我知道。”李濯枝接过他手中的小被子,捏了捏厚薄,随口问道,“你如今的官阶似乎不小,不用上值?” “容颜有损,不敢面见天颜。公务回家批阅亦可。” 我怎么感觉是借口呢? 李濯枝嘀咕了一声:“那你回自己房中批阅吧,我要和元宝歇息了。” 她开始下逐客令,梁昼却似听不出言外之意,伸手帮她理了理狗窝的褥子:“你的狗与我相处已久,需闻着我的气味方肯睡下。” 趴在身边的元宝竖起耳朵,很配合地“汪”了声。 “小没出息的,我才是你娘亲!” 李濯枝伸手戳戳小狗脑袋,拍了拍柔软的狗窝,示意它上来。 元宝乖顺地蜷在她的裙边,似是害怕她再次消失,还将下巴小心地搁在了她的绣鞋上,就这么抬起眼皮,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某人亦在看她,如影随形。 “你不会想在此处睡吧?”她问。 “它需要我。”冠冕堂皇的回答。 “你还是梁昼吗?”李濯枝诧异,“从前你若见一根犬毛粘在身上,就膈应得能换三套衣裳,熏十二遍香。如今正是元宝掉毛之季,我告诉你,它的毛发会满天飞,连嘴里都是。” 她叽叽咕咕地絮叨,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梁昼只道:“不妨,习惯了。” 李濯枝半晌无言。 她尚未生育,元宝就像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想到梁昼竟然耐心照顾了他不喜欢的东西整整十年…… 若说没有半分动容,那定然是在撒谎。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些年少负气的争执、磋磨与心灰意冷,于她而言仅在昨夕,而非遥远的十年之前。 况且走不通的死路,十年后再走,也不过是再撞一次南墙。 “梁昼,你能替我照顾元宝,我很感激。” “不必客气,我亦是它的……父亲。” 元宝哼哼两声,表示赞同。 小叛徒! 李濯枝没了脾气,抱起元宝起身:“但你我之间已没有叙旧的必要了。若你喜欢这间屋子,便让给你,我去客舍睡。” 反正都是要和离的人了,她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便做,才不会再委屈自己迁就他。 夜色铺展下来,侍女悄声进门掌灯。 晦暗的烛影中,梁昼始终静坐不动,李濯枝几乎要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终于,他先一步合拢公文,肩上月色清明,似落着一层岑寂的霜。 “这房舍是你的。”他起身道,“一直都是。” 梁昼走了。 李濯枝关门落闩,躺回榻上时,仍有些不可置信——他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窝中的老犬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方向,从狗鼻中喷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濯枝枕着手掌侧躺,望着那双皱巴巴的狗儿眼,嘀咕道:“我与你爹爹迟早要分家的,你只能跟一个,知道吗?” 黄犬好似听懂了,呜咽一声,垂下尾来。 铜壶滴漏,博山炉中香雾袅散。 李濯枝总觉得今夜格外困倦,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月影西斜,门扇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黄犬听到动静,立即起身,摇着尾巴小跑至门扇前。 它前爪一搭,人立而起,熟稔地用鼻子拱开了门闩。 门扇推开,梁昼踏着一地清霜,悄无声息地迈进寝房。 “嘘。”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关门时顺带揉了揉狗头,低眸一笑,“好孩子,没白疼你。” 元宝迫不及待地将他领至床榻前,邀功般昂首犬坐。 梁昼便就着榻沿坐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锦帐中那张毫不设防的少女睡颜。 他抬手,隔空描摹她的眉眼,从现场的眼睫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饱满丰润的红唇,纤细的脖颈,飞扬的锁骨,凹陷的腰线…… 指下是她的温度,鼻端是她的气息。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饮鸩止渴般,将十年来如置沸鼎煎熬的爱欲、怨怼与痛苦,一点点咽回腹中。 再温柔些,再忍耐些。 他的阿枝就在眼前,没人能带走她。 …… 李濯枝曾听梁昼讲过一桩典故。 说古时有一位姓荀的美男子,极爱熏香。当他去别人家做客时,连被他坐过的席位都会留下清幽的香味,且三日不散。 这便是“留香荀令”的由来。 香道于士族人家的重要,李濯枝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光记着“美男”二字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子之美,原来是可以用鼻子嗅到的。 她还托着腮帮,很认真地问梁昼:“你这般好看,身上也香,是不是个‘小荀令’?” 不知为何,少年沉了玉容,凉飕飕道:“只有官至尚书令、执掌凤池的宰辅,才可配称‘令君’,我何德何能?” 而现在,李濯枝便在自己的枕边,嗅到典故中才有的余香。 清冷的木质香,像冬日下的一抔梅雪。 很熟悉。 李濯枝撩起耳畔垂落的长发,将鼻尖凑近了嗅闻,心下奇怪:怎这般像梁昼衣上的熏香? 侍女阿苔进门侍奉巾栉,又撤下兽炉中燃尽的香灰,重新点上清新的春日香。 李濯枝歪头看她:“你如何进来的?” 阿苔放下香箸,左右看了看,茫然道:“奴婢走进来的呀!” 李濯枝纳闷:“我是说,我夜间明明落了门闩,你如何能进得来?” 阿苔更茫然了:“奴婢推门时,门并未落锁呀!” 不对,她分明记得自己从内落闩了的。 李濯枝随手取了根木簪绾发,趿拉着靸鞋,行至门扇前仔细察看:门闩没问题呀,难道是她记错了? 元宝趴在窝中,心虚地摇了摇尾巴。 厅中,梁昼已命人布置了一席丰盛的朝食。 见她进门,一袭广袖常服,气质绝佳的俊美男人便放下手中的文书,语气自然道:“料想此时,你应该醒了。” 李濯枝脚步一顿,问:“你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休沐。”男人只轻勾指尖,元宝便摇着尾巴嘶哈嘶哈地过去了。 自个儿捡的狗倒成了别人的便宜儿子。李濯枝撇撇嘴,只好跟着过去。 紫檀木的桌子那么大,却只在梁昼身边放了一把空椅。 李濯枝单手拎起那把沉重的紫檀木圈椅,拖去一旁,刚落座,便见梁昼也起身挪动圈椅,比邻而坐。 他用牙箸撷起她面前的松仁鸡脯肉,搁进元宝的食盆中,好似真的只是过来投喂黄犬。 二人的衣料摩挲,于是,那股熟悉的沉檀冷香便又幽幽晕散,缭绕鼻端。 李濯枝侧首凑近,吸了吸鼻尖。 梁昼微凝,端着白玉瓷碗的手竟比玉色更白三分,隐隐透出筋骨的霜青色。 “怎么了?”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凝视她近在咫尺的脸颊。 “你昨晚宿在何处?”李濯枝问。 “客舍厢房。”梁昼的神色看不出异常,“怎么问这个?” “没有来我房中?” “阿枝说笑了。” 也对,梁昼可是皎然如月的侯府公子,一言一行堪称士族典范,怎会做那等偷偷摸摸有失体统的事? 那枕边的香气,多半是哪个侍女将她与梁昼的寝具弄混了,不小心沾染上去的吧。 李濯枝放下心来,拿起牙箸准备用膳,却见梁昼拿走了她面前的空碗,换上一盏香气腾腾的碧玉菰米粥。 “先饮粥,暖身。”他神情自若,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 这宅子果然古怪。 李濯枝惊悚:从前的梁昼若高山之雪,不理俗务,自个儿的身体都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哪里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更遑论纡尊降贵地为人端碗盛粥,伺候汤水。 “家主。” 一名侍卫快步而来,打断了李濯枝的思绪。 梁昼眼也未抬:“若无要紧事,今日不必相扰。” 那侍卫似乎颇有顾虑,得了梁昼的默许方进门,躬身耳语一番。 不知说了什么,梁昼眸色微凝。 他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从容自若地拭净筋骨分明的手掌,向抿着玉勺觑视的少女投去歉意的目光:“有客忽至,失陪片刻。” 李濯枝眼睛一亮,忙不迭挥手:“你尽管去陪客,不必管我!” “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做。” 梁昼眼睫低垂,似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待着房中莫要走动,阿枝。待我回来,有要事同你商议。” “嗯嗯。” 李濯枝抿着粥水,点头应允,“你去吧,我不会乱跑的。” 才怪。 这几天只在园子里打转,李濯枝都快憋坏了。是以梁昼一走,她便寻了个由头躲开侍从,带着元宝,溜去了中庭藕池的围墙边。 昨日闲逛,她见到这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应是她当年瞒着梁昼所手植的,不知道为何竟留存至今,没被伐去。 历经十载有余,枣树已长得枝繁叶茂,足有二三丈高,枝丫亭亭如盖,逾过围墙。 李濯枝拍拍枣树粗糙的枝干,试了试其韧劲,找好着力点,便将碍事的百褶裙边往腰带中一塞,露出藕色的绣鞋与白絁裤脚,双手借力一攀,便轻巧地跃上枣枝,踩上围墙。 元宝在墙下急得团团转,不住摇尾嘤咛。 李濯枝拨开枣花,露出树荫中一双洒金的杏眸,朝墙下狗儿“嘘”了声,安抚道:“我不走,就在这看看风景。” 梁昼将这座宅邸保护得很好,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暗处有侍卫日夜值守。她不惊扰防卫,也不贸然离府,只在墙头远远眺望农师院的位置,想来不会招惹是非。 思及此,她拍去肩头簌簌抖落的枣花,扶着枝条转过身来,手搭凉棚朝远山望去。 不由睁大眼眸,惊在原地。 碧空万里,浮云卷散。 农师院不见了,兰溪村也不复存在,唯有青山依旧,如美人静卧,环拥着一片明镜般澄澈的大泽。 正是早禾育秧的时节,一望无际的水田生意盎然,却再也寻不见农师院的一砖半瓦与些微痕迹。 这处偌大的避暑别院坐落半山腰,清幽雅静,却又视野开阔,因而李濯枝可以清晰地望见数里开外的那片汪洋水泽,以及自那片水泽中,如人之筋络般交错延伸出的,足以灌溉万顷农田的密集水网。 那里,曾是她的家。 可她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了。 李濯枝慢慢在墙头坐下,连身上落满金碧色的枣花也浑然不觉,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 心中似是震撼,又似是空了一角。 她终于在这片暮春的寂静中,品味出几分“沧海桑田”的变迁。 以前,爹总说:做农官前,要先学会做无根柳絮,去追逐天下最贫瘠的土地,代朝廷劝课农桑,督导农事。何处需要,便在何处扎根,农师院荒芜之日,便是天下再无饥荒饿殍之时…… 她知道,蓄水养田乃农事必须,而兰溪村周遭地势低洼,的确是最好的风水之地。 只是不知同门和村民离开这片生养之地时,是否会握手言和?是否都牵着家人的手,背着全部家当,一步三回头地抹眼泪? 一朝如柳絮飘零,不知何处生根,何处再相逢。 万幸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早禾良种,终究推行于天下了。 若故人知晓,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李濯枝揉了揉眼睛,拍拍裙摆,准备下去。 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喧闹,似是有人起了争执。 不多时,那动静也越来越大,隐约听到一道盛怒的少年传来,用一些“衣冠禽兽”“负心薄情”“狗行狼心”之类一听就极有文采的词藻,指名道姓大骂梁昼。 负心薄情? 梁昼? 李濯枝这会儿也顾不得跳墙了,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忙竖起耳朵侧首倾听,惟恐漏掉一字秘辛。 争执声越来越近,这次她听清楚了,少年骂的是:“你如此背信弃义,豢养外室,可对得起我长姐?!” 梁昼还有外室? 在哪儿?! 李濯枝心下一惊,一个不察便从墙头跌下,踉跄两步方堪堪站稳。 “我倒要看看,你在这里金屋藏了什么娇!” 这回李濯枝听得格外清楚,因为这声音几乎就从她的头顶传来。 破门冲进来的少年与她撞了个满怀,二人各自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一步。 李濯枝有些窘迫,又恐被外人认出招来祸患,忙转身遮挡容貌,低声告罪:“抱歉抱歉,惊扰了郎君。” 少年怔在原地,半晌无声。 许久,一道陌生而清润的少年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颤抖着失声唤道:“……阿姊?” 李濯枝眼睫一抖,下意识转身。 几乎同时,梁昼横档身前。 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至身后,牢牢护住。 11、十一章 阿骓 李既是不请自来的。 他在这处别院外观察了许久,见后院膳房起了炊烟,不断有侍女仆妇往来出入,靠近墙根时,还能隐约听到里头传来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这就很反常。 梁昼生性淡漠,看似如朗月入怀,实则一颗心又冷又硬,身边信得过的人就那么几个,从不留侍女近身服侍,更遑论带来别院。 那么这些婢女与仆妇,自然便是调来服侍那位“外室”的。 李既冷然:倒是宝贝得很,竟还加派了侍卫巡逻守护,使得他难以潜入宅院细查。 当年,他若对长姐有如今的一半细致体贴,又岂会有后来之祸? 少年站在暗处,只觉胸中似有火烧。 长姐下落不明一日,梁昼便要守身忏悔一日,最好是受尽煎熬再孤独终老,怎可容他如此负心变节? 李既强压愤怒,命李凝风的女卫前去正门拜谒,带闹出动静,引走了梁府的守卫与仆从,自个儿再从侧门潜入院中。 一潜进门,便见梁昼那厮好整以暇地候于中庭,身边的亲卫正持刀架在那名女卫的颈上。 落于敌手,女卫仍处变不惊,扬声道:“公子不必管我……唔!” 梁昼略一抬手,那女卫的嘴也被堵上。 梁昼俨然看穿了不速之客的来意,云淡风轻道:“下回欲调虎离山,别用这般拙劣的法子。” 只差临门一脚了,李既又岂会放弃? 他倒想看看,那位取代了长姐的位置的女子是何身份! 若是被梁昼诱骗来的无辜女子,那他今日拼了命也要揭开真相,再以手中笔、口中言,让天下人知晓当朝执政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少年骤然发难,女卫也随即反击,竟突破了侍卫防线。 梁昼眸色一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枣花抖落如金屑,李既于墙根迎面撞上一人。 女子慌忙转身,但少年还是看清了那张清丽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脸,不由浑身一震,僵滞原地。 十年了,从九岁至十九岁,李既已经快想不起长姐的模样。 幼年时,他也曾逼着自己去回忆,去描绘,可梦中长姐的容貌仍是无可挽留地变得模糊。 他害怕有一天会认不出长姐,害怕得睡不着觉。 可而今只是一眼,脑中似有匣子锁落,那些泛黄的温暖回忆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长姐的一颦一笑,哼唱的童谣,田间的纸鸢,还有那只因操劳农事而略带薄茧的、温柔抚摸他发顶的手,俱如拂尘散雾,越发清晰。 原来记忆会淡去,却不会消失。 芝兰玉树的少年几乎要失礼地扑过去,颤声脱口而出:“……阿姊?” 酷似长姐的少女被梁昼死死地护在身后,仍不安分地探出半张脸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如此冷淡的反应,令李既狂跳的心脏凉了半截。 莫非她不是长姐,而是一个酷似长姐的赝品? 是了……十年已过,长姐怎么可能还是个十几岁的,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女? 一颗心飞至云端,又骤坠冰窟。 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得到希望,复又失去。 少年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怔在原地,险些要没出息地哭出声。 心灰意冷之际,却听一道惊讶的女音试探传来:“……阿骓?是阿骓吗?” 李既猛地抬首,如获新生。 …… 李濯枝难得见梁昼如此紧张,还以为闯入的少年是刺客之流。 可那声颤抖的“阿姊”一出,她醍醐灌顶般睁大双眼,越发觉得少年面熟。 不错! 那的确是阿骓! 他都长这么大了,是个眉清目秀的大小伙儿了! 李濯枝喜出望外,刚欲上前与幼弟相认,便被梁昼紧攥住腕子拉回身边,朝内院走去。 李濯枝踉跄两步,忙道:“等等!梁昼,那是阿骓!” 她满眼欣喜。 她以为,是梁昼尚未认出阿骓来。 直到别院的侍卫蜂拥而上,将试图向前相认的两人团团围住,她方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梁昼?”她反拽住梁昼的腕子,停住脚步。 梁昼驻足,却未回头。 云翳遮蔽日光,在他俊美无瑕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李濯枝最熟悉的模样——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梁昼。 他薄唇轻动,只吩咐了一句:“送客。” 侍卫听令拔刀,围住李既。 李濯枝微睁双眸,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梁昼!你个卑鄙小人,想对我阿姊做什么!”李既愤怒的声音传来,不见幼时的怯懦,显得中气十足。 “等等……住手!” 李濯枝喝住侍卫,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在干什么啊,梁昼?他是我幼弟!” “我说了,眼下不是见他的时机。”梁昼侧首,冰雕玉砌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温情,低沉道,“他会害了你。” “阿骓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会害我?” 李濯枝着实不理解,回想起刚嫁入侯府时,年幼的阿骓拽着她的衣角躲在身后,怯生生唤梁昼“姊夫”的模样,不禁喃喃,“你们不是相处最和睦的吗?前日,他还将自己最珍重的笔托付给了你……” “他骗你的!阿姊!” 李既几乎声嘶力竭,“我的笔是他抢去的!当年的元宝也是他诱拐走的!” 轰隆隆—— 简直晴天霹雳。 李濯枝欲抽回手腕,却反被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骨肉的力度。 “阿枝,我不会害你。”梁昼目光沉沉,“李既护不住你!” “一派胡言!”李既咬牙,“我乃当朝探花,今任监察御史,如何护不住长姐?” “你要拿阿枝的命去赌?” “阿姊,莫要信他!此人狡诈,一个字都不能信!” 一个是曾光风霁月的枕边人,一个是血浓于水的手足至亲。 两道声音交错于耳畔回响,拉扯着李濯枝混沌的思绪,将她一贯的认知尽数打碎,再揉作一团。 “阿骓所言,是真的吗?” 李濯枝盯着梁昼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骗了我?” 那双黑冰般的眸子微微闪烁,道:“我不会骗你。” “但你隐瞒了事实,你连狗都要抢!” 李濯枝气鼓鼓的,“你为何不将我的下落告诉阿骓,为何要阻拦我们姐弟相认?” 她只觉血液又开始沸腾,急促道:“亏我那么信你,还真以为阿骓是个无权无势的柔弱儒生,一心想着藏起自己,不要连累于他!” “此事我并未说谎。” 梁昼目光灼灼,“阿枝,一个年少无根基的言官,不过是天子制衡朝堂百官的一把刀,这把刀会得罪多少人,你根本无法想象!届时若有人拿你大做文章,扣上一个巫蛊之罪,你和他都得丧命!” “就算如此……就算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阳光之下,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清楚?看我被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 “我若说了,你会留下吗?” 梁昼哑声问:“还会……选择我吗?”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将我囚困于此的理由?” 李濯枝抿唇,“你凭甚斩断我的亲缘,替我做决定?” “就凭你是我的妻。” “马上就不是了!” 李濯枝闭了闭眼,找回了些许清明。 梁昼果然还是老样子,目下无尘,而又凉薄执拗。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当她对他有所改观时,他总能一意孤行地挑起她新的怒火。 可笑她被他的表象所瞒,曾吃过一次亏,竟然还会吃第二次! “方才你问我,我会选择谁……” 少女的眼睛清泠如水,字字清越道,“我选阿骓。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自己的亲人身边。”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梁昼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 “你信他,不信我?” “是,我不信你。” 那根摇摆的弦似乎终于断裂,不可挽留地彻底倾向李既。 梁昼眼底浮起了血丝,近乎执拗地低语:“一日不和离,就一日为妻。阿枝,你不能再离开……” “放手!” 李濯枝抿唇,一点一点,用力将手自他掌心抽离。 一只手的力道不够,她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抗衡到最后,两人的指节都泛了红,火辣辣地疼。 “阿枝!” 梁昼似是感觉不到痛意了,亦或是胸腔中的疼痛盖过了指节,哪怕用尽全力攥紧,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掌寸寸抽离。 “阿姊让你放开,没听见吗!” 是李既推开侍卫向前,一把将李濯枝拽回自己这边,死死护在身后。 掌心一空,梁昼的手顿在半空,似是挽留。 一袭月白襕衫的少年气冲冲与他对峙,星眸寒凉,活脱脱一只护食的狼崽子。 梁昼握拢指尖,眸色浸透了杀伐之气,反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望向李既,薄唇微动:“来人……” “够了,梁昼!” 李濯枝打断他,“你若动阿骓,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是好聚好散,还是你死我活,你来选!” 她的眼睛那么亮,似是薄怒,似是失望。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梁昼的眼,涌到唇边的命令便化作锋利的薄刃,咽回了腹中。 元宝摇着尾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它蹭了蹭梁昼的靴面,又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李濯枝的手掌,发出可怜的“嘤嘤”声。 李濯枝低头,撞见黄犬湿漉漉的眼神,像个被遗弃的稚童。 她鼻根一酸,却只能硬着心肠问:“元宝,你要跟我走吗?” 黄犬呜咽一声。 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索性一屁股坐在二人之间。 李濯枝不忍心看下去了,又觉得自己着实残忍。 元宝同梁昼生活了十年,她怎可以自私地期盼它放弃富贵的归宿,而选择自己呢? 遂别过脸,深吸一口气道:“阿骓。” “阿姊?” “我们走吧。”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念,似要将十年前后的恩怨纠葛一并抛诸脑后。 元宝摇动的尾巴停下,最终耷拉下来。 它起身轻咬着梁昼的袖袍,嘴里发出着急的“呜呜”声,而男人却似一座冰雕玉像,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直到墙外的马蹄声远去,侍卫统领方壮着胆子,低声请示:“家主,要追吗?” 冰冷的玉像终于有了反应。 男人不曾言语,只极慢、极慢地蹲身,将苍白冰冷的手置于它的头顶,轻拍了两下。 “去吧。”他说。 …… 女卫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与李濯枝同乘一骑。 林荫飞速倒退,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犬吠声。 李濯枝勒缰回马,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 “元宝?!” 她欣喜不已,忙不迭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接住了狂奔而来的老犬。 “怎么来了?”她眼眶有些湿润,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尖,“你还是选择了我,对么?” 元宝舔了舔她的脸颊,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她脸上,似是回应。 李既却轻皱眉头,偏头望向别院的方向。 李濯枝抱着元宝起身,也顺着阿骓的视线望去。 清风拂动林海,山间别院隐约露出一角青檐。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阁台之上有一道目光追寻而来,久未移开。 12、十二章 夜访 李既的居所在县学旁,一座幽静的一进院落。 院子虽小,却应有尽有,打理得十分洁净整齐,闻之有淡淡的翰墨书香。 女卫将马匹牵去马棚,李濯枝便将元宝置于地上,放它去嗅闻熟悉环境,自个儿则不时摸摸雕栏,拍拍廊柱,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她频频颔首,似是对此间极为满意。 路过书房,李濯枝见木架上摆着一排约莫一尺二寸的竹木板,上窄下宽,模样奇特,便拿起一块置于掌心掂了掂,又用力挥舞了两下。 “这是何物?” 别说,还挺称手的。 “是朝笏。” 李既解释,“本朝文臣五品以上执牙笏,五品以下执竹笏。” 李濯枝忙将这神圣之物搁回木架上,又问:“那为何要摆这么多?” “这个……” 李既挠了挠鬓角,含混道,“素日多有折损,故而多备了些。” 朝笏也会折损? 李濯枝琢磨片刻,面露恍然:“那定是阿骓做官勤勉,水滴石穿,才会连笏板也损坏得比常人快。” “……咳,阿姊可要去那边说话?” 李既岔开话题,恭恭敬敬将长姐迎入正厅,忙前忙后沏茶倒水。 李濯枝忽而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 “我家阿骓真厉害呀!做了朝官不说,还住上了这样清净的房舍。我瞧着,倒比农师院的宅子好多了。” “阿姊谬赞,小院是租赁的,非我所买。” 李既红着清俊的小脸儿,眼睛亮晶晶的,“弟初入朝堂,俸禄微薄,只能租这么一间陋室充作府邸,令长姐失望了。” “怎么会?阿姊虽在田间长大,却也知北都仕宦南下定居,临京房价暴涨,多有朝中三品大员也买不起宅邸的。” 李濯枝笑道,“阿骓都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了,长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同儿时那般摸一摸幼弟柔软的发顶。 手抬起来才发觉,那个瘦弱多病的稚童,已悄然长成挺拔的少年,比她还高上大半个头了。 一时指尖顿在半空,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李既见状,忙低头躬身,乖乖将束髻的头顶送至她的掌下。 元宝行为。 李濯枝“扑哧”一笑,如愿以偿地揉揉幼弟的发顶。 “都长这么高了啊!” 她再一次感慨,明明是少女的模样,却一副老气横秋的长辈口吻。 “可长姊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清隽挺拔的探花郎乖巧垂首,眼眶湿红,“阿姊受苦了。从今往后,由我保护阿姊。” 他复又抬眸,坚定重申:“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姊。” 李濯枝心中一暖,也有些喉间酸热,弯着眼眸应允:“好呀,那长姐以后就倚仗阿骓啦。” 李既抿唇笑出一个梨涡,忙引她落座,又双手奉上香茶。 “卯君呢?”李濯枝接过茶杯,环顾四周问,“她怎么不在?” “二姊奉命南下巡查,尚未归京。” “卯君也做官啦?” “二姊武学出众,故而圣上破例授她领女卫都知一职,专司护卫皇城,缉拿奸邪。” 李既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双手置于膝头,像个听训的学生般温良恭谨,有问必答。 “女卫都知是几品?” “正六品。” 李濯枝眨了眨眼,忽觉腰杆直了,气也顺了,有种鸡犬升天的感觉了是怎么回事? “那,梁昼如今几品?” “……” 李既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方闷闷道:“正二品,位同副相。” 年纪轻轻升政事堂也就罢了,还承袭了侯爵,享有食邑。皇后是他亲姐,今上是他姊丈,这几年更是压得嚣张一时的南方士族抬不起头来,说是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但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长姐了。 因为自从她听到梁昼“位同副相”起,才挺直的腰杆便再次垮了下来。 “……这还怎么和离?”少女托腮望天,又有了烦恼。 李既并未听清她的念叨,只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面露惭愧道:“弟入朝较晚,如今官职尚小。不过请阿姊放心,我定会勤勉为官,争取早日成为阿姊的臂膀!” 李濯枝望着幼弟亮闪闪的狗儿眼,不禁轻笑出声。 连卯君也出仕了,还肩负如此重任,这是极好的。 她应该开心,或是骄傲,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只余无尽心疼。 “阿骓,这些年来,辛苦你与卯君了。”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你们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她也曾做过小农官,知道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难度无异于抓着一根蛛丝登天。 卯君和阿骓能走到今天这步,荣光之下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泪。 那可是她打小捧在掌心呵护的弟妹呀! 李既怔怔抬首,不知为何,忽的湿红了眼眶。 自长姐突然失踪,他再无倚仗,也曾日日啼哭,惶恐难眠。 二姊骂他是个累赘,除了掉眼泪什么也指望不上。长姐在时,他拖累她,长姐失踪了,他也帮不上忙。 那一声声“废物”宛若刀刺,唤醒了他的骨气。 他开始迫切地成长,加倍苦读的同时,也曾逼着自己服药调理、强身健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寻回长姐,为她做主。 一开始真的很难。 苦得人胃疼的汤药总是吞了又吐,吐了又灌;不知多少个夜晚,他拖着练习骑射后的酸痛身躯,咬牙蜷缩在被窝里无声啜泣…… 离开梁府后,他不断辗转于府学与国子监求学,而李凝风则女扮男装入了行伍。失去了长姐为纽带,他们不曾相聚,也不再过团圆节庆,连身心也渐渐麻木,全靠一股执念咬牙支撑。 他十七岁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不到两年,又擢监察御史,成了御史台中最年轻的言官。 他将头颅悬在朝笏上,甘愿做皇权之刃。 他以为,他已经强大到足以忘了所吃的苦,所受的痛。 却不料只需长姐的一句宽慰,一个眼神,他便现了原型, “眼睛怎么红啦?” 李濯枝歪着脑袋,哄小孩儿的语气,“是卯君欺负你了么?你们又吵架了?” 李既摇首,低头揉了揉眼睛。 “没有……不说这些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端正身姿,抿出乖巧的笑来,“还不知长姊这些年去了何处,因何不曾归家。” “我哪儿也没去,醒来后就发现自己掉进了梁昼的汤池里。” 李濯枝顿了顿,拧眉补充,“十年后的汤池。” 她言简意赅,将自己和离之日如何被一封手书骗去石桥,又如何被神秘人推下水、穿梭至十年之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李既听罢却是心中一咯噔,变了神色。 他愕然抬首:“阿姊是去和离的路上遭难的?” “不错。”李濯枝点头道,“我记得离家前,还嘱咐你要按时喝药,谁知发生了那样的事……” 李既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失神半晌,忽的站起身来,急切问道:“阿姊可有何处不适?身上受伤了吗?” “没有,不曾受伤。” “那,可是梁昼对你做了什么?” “也没有,他……” 这很难说。 虽说梁昼欺瞒了她,还试图阻止她与阿骓相逢,但他也确然没有苛待她,甚至称得上洗心革面、体贴入微。 李既仍是不放心的模样,圆润的眼中满是忧色:“除去落水之事,阿姊还记得什么?” 李濯枝想了想,轻轻摇首。 “那凶手的样貌,我却想不起来了。”她道,“其实我也不明白,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怎么偏就发生在我身上。按理说,庆平六年的三月初七也不曾有天生异象,陨星降临啊。” 姐弟俩叙了一个时辰,仍未有结论。 李濯枝有些饿了,决定撸起袖子做一顿晚膳。 无论多大的烦忧,忙起来时就会忘得干净。 她以襻膊束袖,露出两条细白有劲儿的胳膊,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这样比较舒服,待在别院享福的那几日,她都快无聊到长蕈菇了。 李既小鸡崽似的跟在她身后,紧张道:“还是我来做吧,阿姊!怎能让你做庖厨!” “怎么不能?还是说你长大了,开始嫌阿姊做饭难吃了?” “没有没有!” 李既当然不觉得长姐做饭难吃。 他也是进府学和国子监后,吃那些清汤寡水的、被同侪戏称“潲水”的饭菜也惊觉人间美味时,方知长姐做菜的手艺,大抵真是不同寻常的…… 这十年间,他无数次对着残灯许愿。 如果可以,他情愿用世间所有的佳肴美馔,换回长姐的粗茶淡饭。 万幸,长姐真的回来了,他却舍不得她再操劳半分。 ……话说回来,长姐怎会在和离途中失踪? 这不对劲。 “铁釜都积灰了。” 李濯枝揭开锅盖,顿时被积灰的铁釜呛得直皱眉,不由挥手道,“阿骓,你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身侧没有回应。 李濯枝下意识回首望去,只见身着素色襕衫的少年抱着一捆柴薪站在门口,显然走了神。 “阿骓?”她又唤了声,伸手在他眼前一挥,“在想什么呢?” “啊……” 李既猛然回神,忙不迭放下柴薪,提了一桶净水来刷锅擦灶,腼腆解释,“我现如今,也是能做几个菜的。只是公廨提供饭食,放值了还能去市廛买些零嘴,用不上家中的灶火罢了。” “街边的零嘴如何饱腹?你儿时贪吃腹痛之事,可都忘了?” 李濯枝见他心不在焉,便问,“还在想我的事儿?” 李既刷锅的动作慢了慢,欲言又止。 “别多想了。兴许我就是传说中的‘烂好人’,在山中观了神仙一盘棋,再回世间,便已过去千年……” “阿姊所言,可是‘烂柯人’的典故?” “哦。” 李濯枝挥了挥手中的瓠飘,浑不在意道,“不重要,总之是那么个意思。” 李既也笑了,轻轻“嗯”了声:“那阿姊定是有福之人,才有这般机缘造化。” 少年坚持不肯让长姐干活,自己束起文袍宽袖,熟稔地生火做炊。 家中的存粮不多,几碗米粥,两碟咸肉与小菜,便是一顿晚膳。 饭食虽简陋,却是难得的温馨。 期间李既一直在为她舀粥撷菜,鞍前马后,只差身后长出一条尾巴,对着她疯狂摇晃。 李濯枝没忍住笑了声。 “怎么了?” 少年立即放下碗筷,眨巴眼睛问,“可是饭菜不合阿姊口味?” 李濯枝摇了摇头。 从前都是她照顾弟妹,一朝身份倒转,她反成了年幼受照顾的那个,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是—— “真好。”她笑吟吟道。 用过晚膳,女卫已帮忙备了热水,李濯枝便舒舒服服地沐浴梳洗了一番,路过小院时随手折了根花枝绾发。 李既已将东厢房让了出来,铺上晒得松软的被褥,连元宝也有了一只丝绵与旧衣做成的新窝。 屋中陈设简单,窗边书卷叠得整整齐齐,只点了一盏油灯。晦暗之余,反倒更显几分温馨。 李濯枝问:“你将卧房让给我,自己睡哪儿?” 李既答道:“书房中有张小榻,我睡那里。” “我去书房吧。”李濯枝打量着幼弟颀长秀挺的身形,“你如今大了,睡小榻太显局促。” “无碍的,阿姊。”李既忙得小脸红扑扑的,笑道,“我夜间还需读写,书房正方便。” 李濯枝听罢,不再坚持。 她打了个哈欠,朝床榻走去,听见李既唤她:“阿姊!” “嗯?” 她闻声回首,便见一身襕衫的清俊少年立在夜色中,抿唇笑道:“欢迎回家。” 李濯枝也笑了:“去睡吧。” “嗯!”李既乖乖点头,为她掩上房门。 不知是否热浴过的缘故,李濯枝只觉今晚颇有些头晕困倦。 她歪在床上揉了揉元宝的狗头,不经意一瞥,见它碗中的肉粥一口没动,已然凉透。 “怎么不吃饭呀?” 她放缓声音,抬指碰了碰狗儿凉润的鼻头,“是不是山珍海味享惯了,挑三拣四?” 元宝哼唧一声,扭头看了眼门外,又将下巴搁在她膝头。 狗眼一抬,可怜兮兮。 李濯枝轻叹。 夫妻不和,最无辜的莫过于稚子。 她压下心间酸楚,哄道:“你既跟了我,便不能再想着他了,知道吗?” 老犬似懂非懂,在她床边蜷缩趴下。 李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不多时眼皮渐沉,坠入梦乡。 窗外夜色正浓,一豆油灯昏黄,不时烧出“哔剥”的碎响。 床边的黄犬却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的竖起耳朵,扭头望向门外。 它猛地起身,自半开的窗扇跃出,欢快地穿过院子,摇尾冲向院门。 随即人立而起,前爪搭上门扉,再用鼻头熟稔地一拱门闩。 吱呀—— 门开了,俊美的男人自浓夜中缓缓抬眸,身披月华如霜,如入无人之境。 13、十三章 交易 李既并未就寝,而是独坐于书房中查阅典籍。 油灯将尽,案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本医书与天象星经,却没有一篇能解答长姐身上的谜团。 少年满心挫败,揉了揉眉心。 还是不够勤奋,看的书不够多,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 正颓然间,忽闻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李既立即警觉,吹灭油灯起身,缓缓推开一条门缝。 只见院中月华如水,倒映树影婆娑。长姐的黄犬便蹲坐于地,向着那片夜色浓重的晦暗处谄媚摇尾。 石桌旁坐着一人,伸出一只被夜色衬托得极为霜白的手掌,嘉奖般轻拍两下犬头。 只此一眼,李既霎时汗毛倒立,倏地推开门扇喝道:“什么人在那?!” 他何时潜入院中的?竟连李凝风的女卫都没察觉! 电光石火间,宿在耳房的女卫闻声而动。 人未掠至,手中的短刀已如流光掷出,“叮”地一声,在空中撞出耀目的火花,而后复又飞回她的手中。 女卫横刀落地,却见几名黑衣暗卫如幽灵浮现,挡住了她方才的全力一击。 自始至终,男人一直静坐石凳,连衣角也未挪动分毫。 月色流转,阴影自他身上一寸寸褪去,露出一张熟悉而冷峻的脸来。 李既曾因挑灯苦读而熬坏了眼睛,夜间视物略有模糊,可当梁昼缓缓抬起眼眸时,他仍是感觉到漫天星月也为之一黯,仿佛世间万千光华都向那张玉色俊美的脸涌去,清晰而耀目。 真是让天下男子都嫉恨的一张脸。 “梁大人夜闯民宅,是嫌被弹劾的罪名还不够?” 李既眯了眯眼,白净的脸庞似凝一层冰霜,“阿姊早与你一刀两断了,还来作甚?” 梁昼略一挥袖,示意元宝先回房。 他接过帕子擦拭指节,漫不经心道:“我找你,是为阿枝。既然你都知道了,想必也察觉出了异样。” 李既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那一瞬的不安,并未逃过上位者的眼睛。 梁昼理袍起身,面前的暗卫也随之往两侧排开,让出道来。 “你没有乱说话,这很好。” 男人道,“来做个交易,如何?” 东厢房,月色入户,照亮榻上少女苍白潮湿的面容。 李濯枝又做噩梦了。 起初只是沐浴后略微头晕倦怠,谁知睡着后,倒愈发胸闷气短起来。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坠,最终没入一片冰冷的水流。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眼皮沉沉如灌铅,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挪不动。 冰冷的寒意自四面八方侵袭,扼住喉咙,挤压胸腔,而后化作灭顶的窒息感。 肺腑的窒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可怖。 李濯枝呼不出,醒不来,只能如涸泽之鱼般急促喘息,蜷缩着,颤抖着,浆出的冷汗很快浸透衣衫。 回到房间的元宝嗅到了危险,轻咬她紧攥的手指,又舔了舔她泛白的脸颊。 见她仍深陷窒息的梦魇,不由急得团团转,转身朝着门外狂吠。 犬吠声打破夜的沉寂,梁昼眸色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不及多想,他大步朝厢房而去。 “站住!你想作甚!” 李既寒着脸追上,刚欲发怒,却见门扇已被梁昼推开,隐约现出榻上长姐那张潮湿苍白的脸庞。 少年霎时一僵,骇然色变。 “阿姊!阿姊你怎么了!” 未等他扑去榻沿,梁昼已先一步打横抱起长姐绵软的身躯,沉声喝道:“去叫太医!” …… 李濯枝以为自己会溺死在梦里。 颠簸。 急剧的颠簸。 车马疾驰的声响几乎要将她的耳朵震破,有谁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贴着她的耳廓不厌其烦地呢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如春冰轻冷,仿佛随时会破碎掉。 熟悉的沉檀气息钻入鼻腔,不知为何,那股冰冷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缓慢褪去,新鲜的空气充盈肺腑,呼吸渐趋平稳。 意识混沌之际,她终于被平搁在一片柔软馨香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她身体一向康健,只是曾意外落水,可有此缘故?”先前那道声音问。 “观其脉象,不似心肺受损,这惊悸胸闷之症却不知从何而来。” 另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迟疑回答,“倒是血瘀阻窍,败血归心。淤血在上焦,则善忘多梦……这位小娘子,可有记忆残缺之症?” “您老只说,要如何救?” “血瘀之症到好说,短则数日,多则数月能自愈。只是夜间的惊悸之症……” 老者摇首长叹,“唯今之计,先开几副安神理气、活血化瘀的方子,调理数日再做观望……切记,万不可再让她受刺激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李濯枝已然听不清了。 周遭的动静渐小渐弱,如落下一只隔声的钟罩,愈发缥缈模糊。 她意识一沉,终于累极而眠。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李濯枝再次睁眼时,只见帐中一片昏暗。 软枕是香的,被褥亦是香的,她竟又回到了梁家别院的寝房! 李濯枝忽的坐起,又摸了摸胸口,动了动胳膊——还好还好,眼下神清气爽,一切如常。 莫非昨晚濒死的窒息感,只是梦魇一场? 既如此,她又如何会回到别院?谁带她回来的? 她不会又穿梭了时间,莫名掉落在梁昼的床上了吧? 李濯枝疑窦丛生,小心翼翼地挑开帐纱,便听外间传来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我能照顾她,无需你插手!” 是阿骓的声音。 “如昨晚那般,将她‘照顾’到险些丧命?” 梁昼清冷的声音。 “那只是个意外!是我尚未弄清缘由……” “阿枝经得起你几次意外?” 梁昼的声音冷得令人脊背发寒,“你要拿她的命去赌?” “……” 阿骓无言半晌,强压着不甘:“那你待如何?将阿姊藏一辈子吗?她若知道你……” “只要她安然无恙地留在身边,你怎样,或者我怎样,我全不在意。” 梁昼淡淡道,“李既,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濯枝听到了指骨被攥紧的喀嚓声,似是忍耐到了极致。 “你这个卑鄙小人!” 阿骓咬牙低吼,“就是算准了我不敢赌……” 哐当,一阵桌椅撞动的声响,有谁扑了过去。 坏了,不会要打架吧? 李濯枝心中一紧:那阿骓哪能打得过呀,他那么柔弱! 思及此,她忙不迭一把掀开帐纱,探出半截身子道:“阿骓,你在外边吗?” “阿姊!” 于是梁昼便亲眼看见,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少年瞬间收敛怒意,换上纯良无害的面孔,如旋风般冲入了内间。 “阿姊醒了?”李既又喜又忧,“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我无碍。”李濯枝活动了一番肩颈,目光轻淡地掠过梁昼,重新落回幼弟身上,“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李既以极快的速度抢先占据榻沿,紧挨着长姐坐下,乖巧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担心阿姊。” 梁昼刚接过侍女呈来的汤药,冷沉的视线扫过被占据的位置,又扫过宛若遗世白莲般柔弱无辜的李既,微眯眼眸。 “阿枝,先将药喝了。”他缓步而来,语气柔和。 又睨向碍事的李既,冷道:“让开。” “阿姊……”李既恍若不闻,只望着自家长姐。 阿骓胆子小,从小就怕梁昼,眼眶红红的样子别提多可怜。 李濯枝一向护短,又因昨日之事尚存芥蒂,便伸手按住弱不禁风的幼弟,抿唇看向梁昼:“你凶他作甚?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和一个孩子计较?” ……孩子? ……这么大年纪? 不知被哪个字眼儿戳中,梁昼皱起长眉,落在李既身上的眼神更是冷得像淬了冰。 片刻的死寂。 侍女举着托盘,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梁昼收回目光,耐着性子将药碗递至李濯枝唇边,宽大的袖袍垂落,刚好遮在李既的面前。 李濯枝不习惯被人喂药,索性接过他手中的药碗,捏着鼻子仰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些微的药汤自柔润的唇角溢出,淌下一线淡褐色的湿痕。 还未淌至下颌,便有一方帕子轻轻按上,替她拭去唇边药汁。 淡淡的沉檀冷香缭绕鼻端,高雅而不张扬,必定不属于阿骓。 不太懂,别家镜破钗分的怨侣也会这般亲昵吗? 李濯枝眼睫抖动,几乎将脸埋入碗中。 “阿枝,”梁昼的声音轻淡,可谁都听得出他在笑,“碗底的药渣,就不必喝了。” 李濯枝一僵,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她眼神飘忽,寻了个话茬:“几时了?天亮了吗?” “阿姊,已是申正了。” 李既终于拨开面前的厚重袖袍,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申正?!”李濯枝讶然。 她竟然昏睡了一天一夜吗?! 而今回想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夜间噩梦,听见许多人的哭喊声,而后又是那种溺水的窒息感袭来,使得她难以呼吸…… 再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这是怎么了?” 李濯枝扶额喃喃,“遇上的怪事一桩接一桩,莫不是真的克……” 她抬眸,偷睨梁昼一眼,硬生生将“克妻”二字咽回腹中。 “只是有些血瘀之症,并非顽疾。” 侍从搬了圈椅过来,梁昼便在她对面撩袍坐下,几乎膝盖抵着膝盖,又隔着一线不让人生厌的距离,若即若离。 素裙的下的靸鞋朝内挪了挪,李濯枝问:“心悸之症,会否与我穿梭十年有关?” “医书有云:心藏神,魄主忆。你因落水受过惊吓,又穿梭了十年,的确易心神不宁、魂不守舍,致使白日清醒、暮则谵语……” 对上少女扑闪的大眼睛,梁昼顿了顿,说得更明白了些,“你记不清落水后的事,兴许正与心神缺失有关,故而才会夜间频频窒息,梦回溺水之时。” 李濯枝大概听懂了:“也就是说,我唯有找回落水之日的记忆,抓住真凶,方能根治此症?” 梁昼顿了顿,垂下眼帘:“不错。” “我若一直想不起来呢?” 总不能夜夜噩梦,不得安宁吧? 听说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行的法则。像她这般时空错乱的异类,说不定哪天就会彻底消失,神魂不存。 “倒也有个权宜之计。” “快说!” “既是游魂未归,便去遗失它的地方找寻,或能想起一二。” “这个我知晓,民间亦有‘喊魂’之法,可治惊悸离魂之症。” “不错。” 梁昼轻捻指腹,缓声道,“你既是突然穿梭至别院,则此处必有玄妙。只要每日回到别院安寝,待在你来此所见之人的身边,或可暂缓夜间惊梦谵语之症。” “……” 李濯枝沉默了。 她来到这个时空所见的第一个人,不就是梁昼么? “你的意思是……” 李濯枝咽了咽嗓子,“我要继续待在这座别院中,与你朝夕相对,共处一片屋檐之下?” 梁昼颔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完了。 完了完了。 李濯枝垮下双肩,此刻就很想再跳进池中冷静冷静。 夫妻和离却不分居,像什么样子? 古往今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她又的确是离开别院之后,夜间的怪症才突发严重的。 许是看穿了她的纠结,梁昼放缓语气:“只是权宜之计。待过些时日,阿枝的身子稳健些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既面无表情,冷冷盯着梁昼,白皙的脸蛋越来越黑。 梁昼提出的法子里藏了多少私心,他一清二楚。 可他也的的确确找不出第二个更稳妥的法子,更无法阻止梁昼三言两语,便重新吸引走了阿姊全部的注意,甚至连昨日的龃龉也暂时抛之脑后。 心底的阴霾无限扩散,化作嫉恨。 嫉妒梁昼才学出众,竟连玄谈之事也了如指掌; 恨自己终究棋差一招,只能眼睁睁看着才挣脱魔掌的阿姊,又羊入虎口…… 不,他怎么可能放任梁昼为所欲为? 他已不是十年前的无能稚童了,绝不会再让梁昼有伤害阿姊的机会! 少年人的确不如梁昼老谋深算,不如他位高权重,甚至不如他博古通今…… 但李既有两样东西,是梁昼永远比不过的—— 亲人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信任,与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偏爱。 李既眼眸一转,如云开雾散,让纯稚温良的笑意重回脸上。 “阿姊,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少年诚恳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见不到你,我会寝食难安的。” “……” 那一瞬,侍从们清清楚楚的自家主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厌烦杀意。 14.十四章 好茶 李濯枝转眸看向梁昼,有些迟疑。 她固然想与自家人待在一块,可此处毕竟是梁昼的别院,还需主人点头应允方可。 主人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阿枝需要静养。”梁昼只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面前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个是装没听出来,一个是真没听出来。 “别院占地颇广,楼阁众多,我只需一间陋室即可。” 李既语气殷切,明明是个昂藏七尺的少年人,说话却带了几分柔软撒娇的意味,“儿时我亦常来此小住,就在净莲轩……阿姊可还记得?” 李濯枝自然记得。 阿骓胆子小,怕黑,也怕雷雨声。 彼时,她便将弟妹二人的临时居所安排在别院西南角的净莲轩,与她的寝房仅隔着一条长廊与一道门墙,为的是方便照应。 “阿骓很安静,不会打扰到谁的。” 李濯枝这般说着,以眼神询问梁昼。 那双眸子像秋水涤过的黑玉,眼巴巴望过来,堪与元宝一脉相承。 梁昼扫了眼李既,目光很轻,像一片霜刃。 良久,他掸了掸袖袍,无甚表情道:“有些口渴了。” 李既听到了自己咬紧后槽牙的嘎吱声,却只能挂着和煦的笑意,起身道:“我去斟茶。” 李濯枝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似乎经历昨晚之后,这势如水火的两人,便在针锋相对中找到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思忖间,梁昼已起身坐在了榻沿——方才阿骓让出的位置上。 李濯枝挪了挪身子,朝外探头探脑:“元宝呢?” “怕它闹你,放去院中晒太阳了。”梁昼为她披衣,不动声色地贴近两寸,“有侍女们陪它,别担心。” 李濯枝“哦”了声,开始低头找鞋:“那我去兰溪边走走,看能否找回些许记忆。” 梁昼抬手按住了手忙脚乱的她,轻而不容反抗的力道。 “不急,待太医请过平安脉,我陪你去。” 话说到这份上,便没有推辞的必要了。 斜阳自窗棂间洒入,爬上李濯枝素色的裙裾,而后漫上梁昼的眉梢,淡淡的一层暖。 于是那张天人般的面容,便下凡般活起来了。 沉檀的冷香越来越近,如蛛丝缠绕,包裹。 李濯枝忽觉背脊发热,忙移开了视线。 “茶来了。”是李既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两盏清茶。 一盏奉给长姐,剩下的一盏则递给梁昼。 “大人,请吧。”少年言笑晏晏,礼数周全。 梁昼单手接过茶盏,置于唇边。 随即一顿。 他垂下浓长的眼睫,目光落进清新甘香的琥珀色茶汤,静了一息,方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慢慢饮尽。 “学生的茶,如何?”李既问。 “茶艺高超。”梁昼淡然点评。 李既弯了弯眼睛:“是大人家中的茶好,学生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李御史不仅擅长借花献佛,还喜欢寄人篱下。” “……” 二位文臣你来我往,皮里阳秋,火药味渐重。 “茶味太浓。”李濯枝咂摸着茶水,如此评价。 对上二人齐刷刷的目光,她眨了眨眼,茫然问:“怎么了?” 难道大家不是在品茶吗? …… 李濯枝待老太医前来诊过脉,确认身子并无大碍了,便换了衣裳出门,动身去了趟兰溪石桥。 日暮时分,溪水宛若一匹会发光的青纱,蜿蜒穿过古朴的青石拱桥。 斜阳万丈,浮光跃金。 侍卫们藏着暗处,屏息敛声。 李濯枝立于石桥之上,任凭晚风撩起发丝飞扬,衣袂翩跹。 少女仰首,下颌连带着脖颈拉出纤细而优美的弧度,眼睫若蝶翼合拢,闭目细细感应。 “如何?”梁昼问。 李濯枝睁眼,轻轻摇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姊,你确定是于此处落水?”李既试探般问。 李濯枝轻抚石桥上的一寸缺口,笃定道:“是这里。” 那种极速下坠,而后没入冰冷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放眼望去,兰溪浅水处三寸,最深处也不过丈许。 她擅长凫水,又非汛期,按理说即便被推落水也能很快脱险,怎会狼狈到险些丧命,还猝然穿梭到了十年后? 李濯枝视线下移,落在穿桥而过的溪流上。 莫非要跳进水里,才能还原当时的场景,激起全部记忆? 如此想着,她将藕色褶裙一提,一只脚便踏上了石栏。 “阿枝!” “阿姊!” 两道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梁昼和李既一左一右攥住少女的腕子,将她自石栏上架了下来。 “你想作甚?” 梁昼紧紧盯着她,薄唇紧绷。 李濯枝莫名道:“你们紧张什么?我会凫水。” 李既心有余悸:“水中多暗流,太危险了!” “我就想试试能否找回些许记忆,或是回到庆平六年……” “不行。” “不可!” 又是两道声音同时炸响。 李濯枝呆了。 俩死对头何时这般有默契了? “你想回去?” 梁昼打断她的思绪,眸光微动,似有春冰破碎在他眼中,“这里不好吗?” 李濯枝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你再次消失,” 男人似是有些愠怒,声音一声哑过一声,“若我再也寻不见你,又当如何?” “那也好过坐以待毙,总得各种方法都试试。” 李濯枝试图甩开他的手,“哎呀放开!” “阿枝!” “我就试一次!你……” 声音戛然而止。 几点暗红猝不及防喷洒在石栏上。 李濯枝怔怔看着梁昼唇边溢出的血色,忘了反应。 万籁俱静。 连李既也吓得僵滞在原地。 梁昼皱眉,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旋即又是一口鲜血咳出。 暗红的,粘稠的液体自指缝淌出,不住沿着他苍白的手掌蜿蜒滴落,触目惊心。 那红色刺痛着她的眼。 察觉到异样的侍卫疾步向前,扶住梁昼的身形时,她终于有了反应,浑身冻结的血液飞速涌向心脏,几欲炸开。 怎么回事? 怎么就这样了? 是她干的吗?她将梁昼气得呕血了? 心脏狂跳间,一名经验丰富的亲卫沉声道:“家主血色发暗,是中毒了。” “中毒?”李濯枝越发心悸,嗓子一阵发紧,“他吃什么了?” “茶……” 亲卫抬头,迟疑望向她身后的某处:“家主方才,只饮了李御史的茶。” “梁九。” 梁昼蹙眉打断亲卫,气若游丝道,“不可胡说。” 李濯枝已经傻了,猛然回头。 而自家幼弟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 “怎么可能?!” 少年后退一步,睁圆双眼道:“我给他的茶里……分明只放了一点芒硝!” …… 年过七旬的老太医才离开别院,便又被快马加鞭的梁府亲卫请了回来。 侍从们 守口如瓶,并未将自家家主中毒之事大肆宣扬,连端汤送药也皆是屏息敛神。 不必说,这自然是梁昼的意思。 万幸,太医说梁昼所中之毒并不深,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梁昼有意替阿骓遮掩,李濯枝却不能坐视不管。 她是护短,也不懂什么“谋害朝廷重臣”的大罪,但她知道做人如育种,根不正则苗歪,心不正则结恶果。 净莲轩内,静得可闻落针。 “真的只下了一点泻药……” 李既面颊臊得绯红,垂头丧气道,“阿姊,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教训一番他。” 他体弱多病,受长姐的照顾最多,对长姐的依赖也最重。因而他根本无法接受长姐猝然失踪的事实,无法原谅始作俑者的梁昼。 这种不甘与愤怒,经过十年的淬炼,已经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从抓来的毒虫、自制的陷阱,到朝堂上的弹劾与政斗,甚至连给梁昼的茶汤里都恨不能下二两泻药…… 他们见招拆招,却又都拿捏着分寸,在日复一日的博弈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梁昼深不可测,这十年来都不曾被放倒,怎的偏就当着长姐的面中招了? “那芒硝清热消肿,所投剂量最多不过多跑几趟茅房,又岂会呕血?” 李既不敢抬头看长姐的脸色,声音闷闷的,“谁知道那毒,是不是他自己吃下去的?” “李阿骓!” 李濯枝难得凝了脸色,认真道,“你怎知他有无旧疾,是否与芒硝药性相克?我与爹娘素日怎么教你们的?且不论药性与剂量,背后下毒难道就是君子所为?今日你可为泄愤而用芒硝,来日也可因仇恨而害人。” “阿姊,我知错了,你莫要生气。” “我不是叫你忍气吞声,可也不能不将人命视作儿戏呀。一个心术不正的朝官,又如何能为天下人谋公道?” 长姐的话并不重,李既却似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的羞红瞬间化作苍白。 “阿姊,我真的知错了。”少年眼圈儿红红,哽声道。 李濯枝叹息,放柔了语调:“阿骓,爹常教导我们‘勿以恶小而为之’,都忘了吗?” 李既拼命摇头:“没有忘!以后再不会了,真的!” “虽是如此,你这几日也应避避嫌,莫再招惹梁昼,知道么?” 李濯枝望着少年湿红的鼻尖,亦有些心疼。 她不在的这十年,阿骓都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蚂蚁都不敢踩的怯懦稚童,变成如今的模样? 厢房内,梁九守着主子用完解毒的汤药,欲言又止。 他自少年时便跟着主子,至今已有一十五年,自然是知晓家主与夫人间那些恩怨旧事的,因而也更得几分信任。 高壮的汉子纠结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 “不当讲就别讲。” “……” 看来,这份信任并没有为他争取些话语权,家主无情地拒绝了他。 梁九噎了片刻,复又硬声道:“属下还是要说!家主以身入局,是否太冒险了?若是老夫人知晓,只怕又要担心了……” “那就莫让母亲知晓。” 梁昼披衣倚坐榻上,眼也不抬道,“李既急功近利,又剑走偏锋,迟早会惹大麻烦。让他长一次教训,也好。” 原是为了妻弟啊! 梁九恍然,又难掩忧虑:“可那毕竟是毒。家主如此自伤,夫人也未必会领情。” “不过是点微末小毒,我早已习惯,死不了。何况……” 梁昼放下手中公文,目光投向门外快步走来的倩影,霎时似有春雪暖融。 何况这招“苦肉计”,的确颇有成效。 15、十五章 得逞 李濯枝转过屏风,便见那张偌大的雕花书案上,满是刀锋划破的碎纸。 那些净白如雪的宣纸、价值千金的字画,皆被毫不怜惜地恣意割裂,裂痕烙印纸上,散落一地,在满室高雅陈设的衬托下尤为惨烈。 不知何时,亲卫和侍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下。 室内雅静,唯见织锦壁衣后灯火摇曳,暖香融融。 梁昼披衣倚在榻上,一手执卷,一手撑在榻沿,就这么抬眼看了过来,连外袍滑落一侧肩头也不曾察觉。 他的脸色比新雪还白,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看上去的确不太好受。 李濯枝踟蹰了片刻,还是定神朝他走去。 不防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嵌着美玉的裁纸刀。 李濯枝弯腰拾起小刀,将这柄秀美而危险的物件放回书案上,轻轻压住那些被割坏的珍贵画纸。 “阿枝,过来坐吧。” 梁昼虚弱轻咳,目光扫过那些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纸,“我房中之物,下人不敢妄动,故而不曾洒扫清理。” “梁昼,”李濯枝忽而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昼一顿,问:“何出此言?” 李濯枝指了指满桌的碎纸,了然道:“你每回心烦意乱时,便会将自己关在房中,用裁纸刀一张接着一张地划纸……” 就像古时那个喜欢听裂帛之音的妖妃般。 她想:大概这些珍贵之物被毁去的声音,真的很令人心情愉悦吧。 梁昼显然没料到她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有片刻的沉静。 半晌,他轻声问:“那么阿枝,我是为谁而不得开怀呢?” 这回轮到李濯枝愣神。 许是梁昼的面色过于苍白,披散的墨发又过于浓重,倒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像黑冰下涌动的岩浆,炙热而深沉。 他的外袍还侧滑着,雪色的中衣略微松散,有熟悉的木质冷香丝丝袅袅晕散,是与平日端庄稳重截然不同的慵懒病态。 李濯枝竭力不去看那两片深陷的锁骨,移开眼道:“你们这些权贵,总是有许多烦恼的。为权势,为金钱,为名利……我怎么知道,又有谁不如你意了?” 总不可能是她吧? 梁昼静静地凝视她,似是在求一个答案。 李濯枝心中一咯噔:不会真的是她吧? 是了,他们昨日才吵了一架。 可那也是梁昼欺瞒在先,不讲理在后,她才怒而离开的呀?怎么能只怪她一人呢? 李濯枝忽而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头琢磨措辞,复又抬头,认真道:“我原是来致歉的,那碗茶的事很不好意思,以后不会再有了。” 少女一口气说完,飞快起身:“既然你已无大碍,我就先走……” 话音未落,腕子便被人轻轻握住,往回拉了拉。 是挽留的力道。 李濯枝讶然,轻握腕上的那只手十分温凉,青色的筋络微微凸显,瘦而苍白。 顺着手往回看去,躺在榻上的男人亦是淡若消雪,因中毒低热而微微发汗,眸光流转间,平添几分脆弱与岑寂。 “别走。” 梁昼道,“至少今晚,不要走。” 他将她拉近了一些,声音轻且哑:“你一走,我便忍不住……又要裁纸了。” “……” 李濯枝微张着唇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咽了回去。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此刻心中尚有那么一丁点愧疚,是狠不下心拒绝的。 …… 李濯枝原本只想赏脸在榻边小坐片刻,待梁昼安睡,便悄声溜走的。 结果这人愣是拖着病体,处理了半宿的公务。 于是,李濯枝伏在榻沿,很没出息地睡着了。 醒来时,她正躺在梁昼的床上,被那缕高雅清冷的君子香层层包裹。 李濯枝的确是僵了一下,才敢悄悄探出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确定没有什么衣衫不整的前夫躺在那儿,这才敢掀开被褥坐起,揉揉眼睛,发了会儿呆。 一定是这处床榻太舒服,或是熏香太催眠的缘故。 李濯枝为自己找了个充足的借口,肃然地点点头。 听侍奉巾栉的侍从说,梁昼一大早便动身去早朝了——在侧门撞上亦要早朝的阿骓,一车一骑僵持了两刻钟,谁也不肯相让。 直至侍从们无奈拆了门扇,二人才勉为其难并驾而出,走出二里地,分道扬镳。 这样的好戏,不重复地上演了数日。 梁昼也病了数日。 李濯枝心下奇怪,明明太医说梁昼中毒不深,怎么总不见他好转呢?莫不是阿骓那碗带芒硝的茶水作祟,加重了他的病情? 到底有些心虚。 梁昼又极其厌恶汤药的苦涩,总要她盯着才肯喝两口,遂更不忍心置之不理。 这回李濯枝学乖了,每晚去梁昼那里点个卯就走,绝不多留。 可不知为何,翌日醒来时,她身上总会莫名沾染上梁昼的浅淡气息。就好似每晚有个游魂飘荡至她榻沿,悄悄留赠一缕幽香。 不过转念一想,她落个水都能穿梭十年了,再发生点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李濯枝随即摒除杂念,专心捣鼓手上的正事。 执政府,政事堂。 录事与文吏来来往往,不断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送进去,又将宰执们议好落章的公文一摞摞送出,下达各司。 晨间还病弱无比的梁昼,此刻正靠坐于太师椅中,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闭目听面前站成一排的数名下吏同时述职。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他竟能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于是,那些素日要忙到天黑方能完成的冗杂公务,他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妥当。 尚未及申时,归家后可陪妻子烹茶闲聊片刻,再备一顿合她口味的晚膳。 初夏时节,山中的野芽鲜嫩,蕈菇也很不错,她会喜欢的。 这位年轻的执政大人正如此盘算时,宫里的内侍来了。 宣他入宫面见皇后。 于是这尊俊美无瑕的玉像,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坤宁殿中,身着水红大袖常服,点着珍珠花钿面靥的美丽妇人端坐凤椅,无奈望向下座处心不在焉的二弟。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缘何不和我说?” 梁婵微倾身形,美目中满是忧色,“若非许太医年纪大了,为我请脉了说漏了嘴,你还要瞒到及时?” 梁昼伸手让坤宁殿的太医请脉,垂眸道:“不过偶有小恙,无需声张。” “小恙?你幼时中毒险些丧命之事,都忘了?” 端庄的皇后连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问,“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么?” “我。” “你?” “嗯,我自己。” 梁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实在不解:“可是……为何?” “我自有道理,长姐何必追问。” 说着,梁昼没事人般转向太医,“如何?” 年轻的太医小心回禀道:“梁相公体质特殊,普通毒性并不能伤及根本,因而已经大好……” “那晚几日再痊愈。” 太医惊呆了,嗫嚅道:“这……这种事,如何能晚?” “阿昼,你素来稳重,这又是怎么了?” 梁婵凝眉道,“近来不是脸上带伤,便是中毒呕血。生病了也不好好静养,每日就往别院跑,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已有半月不曾归家看望母亲了?她很担心你。” “待安排好一切,我自会去见母亲。” 顿了顿,梁昼补充,“带一个人回去。” 梁婵愕然。 她缓缓起身,怔了片刻,抬手屏退左右,这才凝视自己的二弟:“你要带一个人,去拜见母亲?” “是。” “何人?男子还是女子?我认识么?” “女子,认识。” “年庚多少?” “十八。” 认识的女子,且正值妙龄…… 那必然是某位临京士族家的千金了。 “这十年来,我以为你永远都走不出来了。阿昼,我应该为你感到开心,可是……” 梁婵一时心情复杂,红唇微启,复又闭上,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你若真能放下过往执念,也算好事一桩。只是母亲已起了疑心,你且好自为之。” …… 若论李濯枝最不敢招惹的人,婆母伏氏当属第一。 这位曾经的侯府主母并非凶神恶煞之辈,待人也并不苛刻,只是性子极冷。 嫁入侯府两年有余,李濯枝就没有见婆母展颜笑过,她总是淡漠着一张脸,匆匆来,又匆匆去,说话冷得像含着冰霜,即便面对丈夫与子女也如同陌生人,从不假以辞色。 一开始,师兄妹们还为李濯枝打抱不平,说这位出身高贵的侯府主母定是瞧不起乡下人。 后来才发现,伏氏对谁都这样。 她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冷傲冷心,断情绝爱,比之梁昼更甚。 是以当李濯枝在阿骓的陪同下,溜去后山给爹娘扫了墓、烧了纸后,便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去宗祠祭拜一番已故公婆—— 毕竟梁昼说过,族中长辈多已不在人世,如今他才是能掌控梁氏生死的家主。 那公婆二老,多半也已驾鹤仙逝。 然思量半晌,终究惴惴作罢。 一则,她固然敬重长辈,只是她曾与梁昼恩断义绝,已算半个外人,不适合再私自踏入梁家的宗祠。 二则……她怕那位刚正不阿的婆母会气得自地底跳出,大骂她是怪力乱神、不容于世的妖孽。 她打架还成,骂人…… 不,骂鬼是定然骂不过的。 ——都穿梭十年了,还有何种怪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李濯枝赶在太阳下山前,晃晃悠悠地回到别院,正巧撞见入宫归来的梁昼。 男人一袭紫袍玉带,俊美无俦,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为长姐牵马执镫的李既,又重新落回挽着香烛篮子等物李濯枝身上,染上些许暖意。 “阿枝去祭奠长辈,因何不叫我?” “哦,今日阿骓放值早,有他陪着呢,不曾叫外人撞见。” 李濯枝翻身下马,暖白的脸颊在夕阳下晕出气血充盈的胭脂色,“何况并非大祭,不过是同自家人说会儿话,好叫二老泉下安心。” 再说了,她是要同梁昼和离的,前女婿就不必去打扰二老清净了吧。 “……自家人?”梁昼长身玉立,咬字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阿姊,你还没见过今年的早禾吧?” 李既不着痕迹地打断二人交谈,“是你们当年拼死带回来的良种,如今已然遍植天下。阿姊若得空闲,我带你回家看看稻田,如何?” “好呀!” 李濯枝霎时被攫取了兴致,眼睛明亮道,“不必改日了,今日便可……” 话未落音,便见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梁昼,慌声道:“家主!家主您怎么了?!” 梁昼的脸色不太对。 许是余毒未清,更兼劳累的缘故。 李濯枝看看可怜兮兮的阿骓,又看看几欲昏厥的梁昼。 迟疑片刻,跨出的脚步终是转了个弯,走向梁昼。 算了,人命最大。 她心道:就依梁昼最后一次,从此两不相欠! 至于阿骓因何公务骤增,接下来大半月都忙得脚不沾地,连来别院小住的闲暇都没有,那都是后话了。 侍从们将梁昼扶回内室,奉上药茶。 被妻子盯着,梁昼只得接过苦涩的药汁,皱眉浅饮。缓了片刻,那片薄唇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李濯枝托腮坐在小凳上,歪着头打量他的气色:“这都好几日了,怎的还不见好?” “许是孤身已久,见世间团圆,便难免郁结于心。” 见她选择了自己,梁昼那双清冷的眼睛也消融了几分,还有力气安慰她,“别怕,阿枝。” “谁怕了?” 李濯枝扁扁嘴,哼道,“这世间,就没有我李濯枝所怕之事。” 顿了顿,又嘀咕道:“除了一样。” “什么?” “我的婆母,你的娘亲……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敬畏的。” 少女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处,比了个手势,“喏,就这么一点吧。” 别院正门外,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青帷挑起,主人尚未下车,看门的侍从已连滚带爬地向前行礼,惶然恭敬道:“不知老夫人驾临,属下这就去通传家主……” “不必。”上了年纪的贵妇人搭着侍女的手臂下车,冷然回绝。 妇人虽年近花甲、衣无纹饰,却依旧乌发浓密,肤白唇红,皱纹之下依稀可窥见她年轻时的清贵冷艳,那必是一位孤标傲世的大美人。 “昼儿在哪?我自去寻他。” 16、十六章 发热 李濯枝对婆母的敬畏,约莫是从那些她永远学不会的士族规矩、茶道与香道开始的。 可惜婆母已驾鹤西去,那般催眠的学识,她再也听不到了。 她正如此惋惜时,忽闻梁昼唤她。 “阿枝,过来。” 男人微抬下颌,望向床榻内侧,“有样物什,劳烦阿枝为我取来。” “就在床上吗?” 李濯枝不能理解,“你有手有脚的,为何不自己取?” 梁昼唇角微动,轻道:“许是旧疾未愈,使不上力气。” 复望向她:“可以么,阿枝?” 又来了,又来了。 这副慵懒沉静的病美人模样。 李濯枝吃软不吃硬,只得无奈起身,弯腰在他枕边摸了摸:“什么东西?在哪儿?” “一份文书,再往里些。” 他的床榻十分宽大,并排躺下两三人也绰绰有余。 李濯枝只好屈膝抵在床沿,以跪伏的姿势越过梁昼,朝更里边探去。 “好像……还需再往里一点。” 男人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李濯枝只好躬着身子往前一趴,整条腰线都塌了下来,袅袅凹陷在梁昼的小腹上。 自然垂落在身侧的那只玉白大手,便倏地握拢,青筋条条隐现。 她哼哧哼哧地找得起劲儿,纤细暖白的后颈处散落几缕毛茸茸的碎发,凹陷的腰肢便也随着动作前后挪动,摩擦着他齐整的下裳。 “找到了!” 她抬手扬起封了蜜蜡的信笺,“嘿咻”一声挺腰翻身,在榻沿坐好,秀发上的澡豆清香随之掠过男人的鼻端,如同一匹无形无色的香纱幽幽撩拨。 死去的心脏开始悸动。 小腹一阵阵发紧,胀痛。 愉悦的,压抑的,痛苦的,皆如死灰复燃,皆是阿枝所予。 而欲念的根源却浑然不知,只抬手挽了挽松散的鬓发,侧首看他:“你发热了么?脸色这么奇怪。” 过了许久,梁昼方找回自己的声音。 “入了夏,的确有些燥热。” 男人的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徐徐图之的蛊惑之意,“阿枝不妨打开看看,可还满意?” “给我的?” 李濯枝狐疑,瞅了瞅梁昼,又晃了晃信笺,到底没抵挡得住好奇,以指甲挑开了蜜蜡,倒出里头的薄纸。 展开一瞧,却是一份盖章落印的户籍文书。 “李长夏,临京李氏旁支族女,年十八。景安十年六月十八生,高约五尺二寸,擅农学……” 李濯枝迎着烛台暖光,歪头念叨户籍上的字眼儿,忽而想到了什么,“这是我的……” “户籍。” 梁昼接上话茬,“这些年党派倾轧,不乏有借鬼神之事乱政者,故而朝廷对玄谈奇诡之事管束颇严,于你不利。不如换个新身份,即可解决你年纪未变的麻烦,又可掩人耳目,暗查真凶。” “就一张纸,靠得住么?” 李濯枝就多余问这一句。 梁昼是什么人? 那可是十几岁便能执棋布局,多智近妖的掌权者,如今更是权倾朝野,怎会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今日起,你便是李氏族女,李既之族妹,自幼养在深闺不得人识。近来双亲亡故,因而前来投奔族亲——也就是你李濯枝的亲眷。” “这个‘亲眷’,也包含你么?” “不错。” “这样不太好吧?按这户籍上的关系,你可是‘李长夏’的姊夫,孤男寡女,要避嫌的。” 不知是否错觉,李濯枝总觉得梁昼笑了一声。 似无奈,又似万般不入眼的睥睨。 “阿枝,礼教规矩只是下位者的枷锁。身处巅峰者,又岂会被山脚的嘈嘈碎语所影响?” 梁昼支起一条腿,手掌随意搭在膝头,“总之,你的亲缘关系、生平经历,我皆已命人打点好,即便有心之人前去探查,也绝无半分纰漏,阿枝大可放心。” 梁昼说放心,那必定是能将心放回肚里了。 李濯枝端详手中薄纸,难掩雀跃。 “有了此物,是否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是。不过,每日依旧要宿在别院,以免再诱发心悸之症。” “可为何是叫‘李长夏’,而非‘李长春’‘李长秋’?” 梁昼半垂眼帘,看着她:“你知道的,阿枝。” “爹娘说,我生于六月,正是大雨濯枝的季节,故取名‘濯枝’。” “你没有小字?” “唔……没有,自我有记忆起,爹娘便一直唤我‘阿枝’。第一个孩子嘛,难免仓促些!后来有了弟妹,爹娘便以生肖做他们的小名了,也挺潦草的。” “……我倒觉得,有个小字或许适合你——就叫‘长夏’,如何?” “长夏?” “嗯。古之六月,亦称‘长夏’,取其昼长夜短之意。” “哎?这个‘长夏’里,也包含了你的名哎——昼长夜短,梁昼!” “……” “……昼有阳光,濯枝有雨。只因阳光雨露皆为农事所需,很衬你的名字,别无他意。” “真厉害啊!梁昼,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李濯枝。” “嗯?” “你挡我看书了。” “哦哦。” 李濯枝甩了甩头,自回忆中抽身。 “阿骓来别院的那日,你说有要事同我商议,就是这个?” 她试图顾左右而言他,声音低了些,“你何时做的这些?” “自你归来之日起,便已着手安排。” 梁昼凝视她,既未邀功,也不曾炫耀,只是语调平静道,“阿枝,应允你的事,我不会食言。只要你莫再突然消失……” “那和离呢?” 李濯枝立即顺杆而上,理也直气也壮,“你说你不会食言的!和离之事,也是你亲口答应的。” “……” 方才升起的燥热,似乎又幽幽地冷了下去。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皆能满足。” 梁昼迎着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无情掐灭了她眼底的期许,“和离除外。” “小气!” 李濯枝恼然,隐约能猜到梁昼为何不肯放妻。 一则他如今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成风雨,若再提和离则极易牵扯出她穿梭十年的秘密,引来祸端; 二则,即便二人私下偷偷和离,梁昼另行聘娶,也会被天下人耻笑“抛弃失踪发妻,薄情寡义”之言。 因而不如按兵不动,博一个“持节守身、深情不渝”的美名。 毕竟梁昼自己也说过,士族一向将“声名”之物看得比命还重,可谓是“成也声名,败也声名”。 李濯枝分析得头头是道。 转念一想:她如今已是“李长夏”,而非梁昼之妻“李濯枝”,换了身份,也就与和离无异了。 思及此,她复又开心起来。 “既有了身份,我还能再做农官吗?” 少女眼眸微弯,盛着明媚的笑意,“虽说农师院已不复存在,但我想天下之大,草木众生,总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暮色四合,屋内颇为晦暗。 她的笑颜却似会发光般,明眸皓齿,落着一层毛茸茸的柔软暖色。 梁昼不禁抬手靠近,似飞蛾扑火,意图掬一捧她眼中的光芒,来暖一暖十年饮冰的枯寂。 可李濯枝看着他探来的指节,下意识往旁躲了一寸。 小心,防备,几乎是她身体本能的反应。 于是梁昼的指尖微顿,握拢,而后轻轻垂落在膝头,漫不经心屈指轻叩。 他抛出诱饵:“青黄时节,司农寺中正缺下吏劝农,或许阿枝能去试试。” 李濯枝果然上钩:“当真?!” 她转回脑袋,正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眼波。 浅淡的木质冷香瞬时如竹根侵袭,若蛛网包裹,将雀跃的少女牢牢困在其中。 李濯枝顿觉自己好似被野兽盯上的小鹿,僵滞着忘了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梁昼那张惊心动魄的俊颜一寸寸靠近,放大。 他逼急她的心跳,却又在她撤退前停止。 就着毫厘之隔,若即若离道:“真的。只是不知,阿枝能否再信我几分?” 李濯枝睁圆眼睛,眸中倒映着男人凤眸鹤骨、堪称蛊惑的容颜。 红润的唇瓣微微翕合,心跳有些许失真。 良久,她轻轻吞咽一番,担忧道:“梁昼,你好像病傻了。” “……” “我还是比较习惯你清醒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 梁昼缓缓眯起的眼眸,似乎很想在她身上狠狠咬上一口。 “唔……对了!” 李濯枝移开视线,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我这两日琢磨着,将那名家僮的模样画出来了,你来帮忙辨认一下,看是否是府中内鬼。” 说着,她低头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张墨迹凌乱的宣纸来,用力抖开。 一张不忍直视的画像赫然出现眼前——乱糟糟的大圆圈是脑袋和头发,几根墨线充作身形,五官乱飞,眼歪嘴斜,望之不似人形。 “这是?” “那名冒充你的名义送信,将我骗去石桥的内鬼。” 李濯枝指着画像,自信道,“你瞧,小圆脸,大眼睛,嘴上一颗痣。不说十分相像,也有七分了。” “嗯……我看看。” 梁昼不动声色靠近,就着她的手,端详起那幅惊世骇俗的丹青画作。 他看就看吧,还挨得这般近,都快脸颊贴着脸颊了。 李濯枝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轻拂的热度,那熟悉的衣香也似有了温度般,源源不断地朝她输送暖意。 她不禁有些走神,可偷偷转动眼睛一睨,身侧的男人神情端肃,看起来真的只是在钻研她手中的画像。 大约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濯枝只好收敛心神,努力将画纸举高了些。 “此人面生,非我府中之人。”许久,梁昼下定结论。 “真的?侯府和别院仆从众多,会不会是记漏……” 李濯枝下意识侧头,而后一怔。 梁昼挨得这般近,她一转头,便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呼吸。 一线之隔。 “家主!” 门外亲卫步履匆忙,及时打断了屋内的旖旎,压低声音禀告,“家主,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 李濯枝瞬间醒神,拉开些许距离,“哪位老夫人?” 梁昼略一皱眉:“是我的母亲,你的婆母。” “???” 李濯枝满脸疑惑,旋即惊悚。 等等! 婆母她老人家竟还活着吗?! 李濯枝腾地起身,忽而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屋中来回打转,一会儿拉开柜门,一会儿爬上窗台…… 在她紧张得试图将脑袋塞进洗墨的瓷缸时,梁昼终于出声制止了她。 “别藏了,阿枝。”男人气定神闲,宽慰道,“早晚总要见面的。” “这不一样!” 李濯枝抱着那只瓷缸,急切比划道,“那可是你母亲!她老人家一向法不容情,若知晓我是穿梭十年而来的‘妖孽’,定要搬出那——么厚的家法,送我原地超度的啊!” 说话间,房门被一把推开。 “人形家法”已现身眼前,冷而优雅地迈步入内。 “母亲。”梁昼颔首执礼,不动声色地将李濯枝护在身后。 伏氏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淡淡扫过那道试图拼命将自己藏在儿子身后的倩影,冷道:“怎么,不给老身介绍一下吗?” “她……” 梁昼侧首睨视攥在他袖上的那只细手,安抚地轻拍两下,“还请母亲做些准备,勿受惊吓。” 伏氏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凉薄又长情,断不会做那等“无媒苟合”之事。只怕是偏执成疾,被什么旁门左道的妖术迷惑了心智! 思及此,她看向儿子的身后:“出来!” 李濯枝藏不住了,该面对还得面对。 她鼓足勇气,磨磨蹭蹭地自梁昼身后探首,望向那位较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却依旧美丽的贵夫人。 婆母尚健在,这是很值得开心的事。 毕竟李濯枝年幼丧母,对任何一份来之不易的亲情都极为珍视。 “阿母。” 她讪笑着挥了挥手,原想说“您来了啊”。 谁知思绪杂糅,舌头打结,话一出口竟成了…… “您还健在啊?” “……” “……” 侍从们张大嘴,吓傻了。 李濯枝也傻了,忙不迭解释:“我的意思是,您怎么还在?” ……好像也不对? 静若坟冢。 死一般的沉寂。 在李濯枝低头到处找地缝时,是梁昼面不改色地握住她的腕子,重新拉回自己身后。 护住。 17、十七章重逢女子葺地回.. 17、十七章重逢女子葺地回 这实在不能怪李濯枝, 若非梁昼亲口对她说:“十年物是人非,族中长辈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且这些时日也的确不曾听他提及父母亲着,李濯枝也不会误以为侯府二老皆已驾鹤仙逝, 甚至有意回避话茬,惟恐勾起旧事,触是生情, 谁承想呢 越描越黑了。 婆母似乎披吓得不輕。 她紧紧地盯着李濯枝,下领紧潮,眸光微颤,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下落不明十年的人,竟会以这种姿态重回世间 那样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人脊背发毛 李濯枝咽了咽噪子,正要寻个理由溜之大吉,便见伏氏动て 婆母寒着一张臉! 朝自己走来了! “母亲。 梁昼侧身遮佳妻子的身形,却见伏氏径直越过他道:“让开。 不愧是管经的侯府主母,步履生風颇有不怒自威之态 李濯枝无从遇形,只能股铮诤看着伏氏在自己面前站定 離得这么近,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婆母紧抿的雁线,以及赛眸中赤红弥漫的血丝 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也对。 在婆母眼中,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儿媳一声不吭失踪了十年,也耽搁了梁昼十年,说不定还连累侯府声名受损, 一朝现身,查还是容颜未改的老样子,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高風亮节的颍川侯府,断容不下如此异类。以婆母铁面无私的性情,说不定会将她扭送言府,或送她原地归西。 正想着,而前的伏氏果然朝她抬起了手掌 李濯枝不由警觉,眼珠一转,后退半步, 然而伏氏的手井未落下,只是顿在了離她面颊一寸远的地方, 指尖微微一抖 伏氏的确颇为生气,却是撒向自家儿子,沉声问:“如此重要之事,为何要瞒着我?” 梁昼以拇指蹭了蹭妻子的手背,安抚的意味:“怕母亲受惊, 原想过两日再说。 “你还是这么有主见。 伏氏冷哼一声,伸出的手似乎想碰一碰李濯枝,然而微顿片刻,又傲然收了回来,紧紧交握在于身前 她湿红的双眼重新转向儿媳,喉间微动,终是端端正正道:“回来就好。 没有斥责,没有大义灭亲, 李濯枝呆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句话在噪子眼里滚了又滚,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一 “您是谁?从我阿母身上下来! 只恩王山明目,则快氏不台德,光是一利電股的提优江迷扫来,便能东得人心脏一阵抽 对农师院的女子,尤为淡漠 初嫁入侯府时,这位执规如刃的“瑶台神女”没少花妻心思,教习李濯枝礼教规矩与香茶之道,试图涤净儿媳身上的乡野气,将她捏造成一位知书达理的完美佳媳。 坐着学不好,便站着学;站 站着学不好,再跪着学 李濯枝着实不明白:若颍川侯府需要一位知书达理、 长袖善舞的オ女,那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闻秀当非更好? 又何必瞧中她这位小小农官, ,再费尽心神教导改造? 那日,婆母命女师教导她念诗,其中有一句:嫦娥應悔愉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① 据说是一位与她同姓的士人,借“嫦娥”之典,来暗指身陷朝堂党争险境的无奈。 婆母挑选这首诗, 大約告诫梁氏子弟要明哲保身的 但李濯枝觉得,这句诗说得不对。 “嫦娥難道不知月宫之上清寒孤苦吗?可她宁可忍受这种孤寒,也要吞药飛升,想必是被通上了绝境,对凡尘俗事了无牵挂,才不得已而为之。 十六岁的少女不甚规矩地跪坐着,抬起澄款的眼来,“許是公婆苛刻,妯娌刁難,亦或是夫妻不和吧她丈夫不是常年在外射太阳吗?也不见他顾家。总之,我觉着嫦娥才不会后悔, 说不定,她会很开心自己脱離苦海了 李濯枝绝非刁钻为難,而是很认真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但话音一藩,书南中还是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女师长叹一声,望着天然纯稚的少女,如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伏氏沉默了許久,最终只合拢书卷,淡道:“你去吧。 李濯枝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她好像又闹笑话了。 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一个真心想逃難的女人,是不会后悔的, 李濯枝起身告退,行至内廊时,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竹帘漫卷,满庭红枫。 婆母独自端坐在室前,任凭窗外風起叶落,如同入画般,望着不知名的虚空处久久出神 不知为何,李濯枝琴地生出一个念头 一这名在侯府磋磨半生的妇人,此刻像极了词 诗句中不管服药飛升的媒 直至最后,李濯枝也没能变成众人期許的侯府佳媳 婆母定是心有不满的,才会在她与梁星提出和离时,未出一言阻拦, 回忆收拢 茶室中,李濯枝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婆母坐在她的左遍, 梁昼坐在她的右侧,三个人一同守着膳房送来的山野佳着,相对无言 她搓了搓手臂。 不知为何,有些冷。 約莫是夹在两座冰山之间的缘故, 初夏之夜,一阵透心清凉 侍女用牙箸撷了几样用老火高汤吊出来的清淡小菜,盈盈置于老夫人的玉碗中 伏氏却井未享用,只侧首看向李濯枝,问道:“几时回来的? 她眼底的湿红血丝消散了不少,又恢复了素日清冷,见之不辨喜怒, 李濯枝尚未开口,便听梁昼代为回答:“月中,十日前 “我是在同她说话,不是同你。”伏氏拧眉,笔不客气地打断自家儿子, 李濯枝低头据了口茶,只得挑挑拣拣,将那些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的经历再复述-遍 伏氏听罢,细眉皱得更紧了些:“你 “母亲有什么话,来问我吧。 梁星淡然摘断话茬,又看向早已如坐针毡的妻子,“阿枝,你不是想入司农寺么?书房中有些典籍,或许用得上。 她如释重负道:“那,阿母,我先告退. 慢着。‘ 伏氏唤住她,喉间几番涌动,终是化作輕描淡写的一句,“侯府库房有几匹鲜亮的料子,拿去做几身新衣吧,总ず 李濯枝不喜害华,何况那些名贵的衣料着实不便农事,便道:“阿母,我穿不了那么多衣裳。 “既回来了,理應从头开始,焕然一新。”伏氏道,“何况老身年纪大了,也用不上那些。 李濯枝不敢再推辞,忙不迭点头應下,伏氏这才松开微凝的眉头 約莫性子冷淡之人,容颜也似冰雕玉砌,不会变老 梁昼如此,婆母亦如此, 纵便她皱纹多了几道,青丝染白几缕,也依旧是个瑶池西王母般雍容出尘的漂亮老太太 可时间又是世上最残忍的东西,雕琢一切,也改变着一切。 十年了。 李濯枝心想:农师院散了,阿雅长大了,梁星越发高深莫测了,连婆母也变得捉摸不透了 被留在原地的,似乎只有她一人 不过,原地就原地吧 少女负手退出正堂,脚步輕快到少而今亲友在侧,长路有灯,她惦念之人一个都没少 伏氏不知和梁昼聊了些什么,再出来时,眼尾有些微红. 正门外,馬车已然套好,仆役们俱是列队提灯,垂首静候在府门外, 伏氏便站在这片暖色的灯影中,如孤鹤回首,看了眼前来送行的儿媳,抿紧的屠钱微动 李濯枝猜想,婆母大概是想再说几句什么 可她显然不擅长“礼教族规”之外的言辞,缄默片刻,只抬手放下车帘,悄然离去, 翌日天刚亮,侯府的婢女婆子便抬着满满七大箱的衣裳头面,鱼贯而入别院 箱子一打开,珠光宝气,流光道彩,几欲晃花人的眼睛, 也不知道一夜之间,婆母是如何将这么多量仕裁大的裙觉赶制出来的, 李濯枝掏起一捧如春水股激籍华美的布料,贴于身上比了又比,对镜欣堂良久,这才一件件重新 叠好,将其原封不动收回 箱筐中,与梁昼所赠的美玉华服收在一处 她虽爱美,但“拿人家的手短”的道理还是懂的。 由奢入俭難,若贪恋侯府的东西,来日再谈和离便矮了三分底气 她不能不承长辈的情,却也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 接下来数日,李濯枝都忙着查出那名假冒家僮的细作, 左右婆母已经知晓她归来的事实,又得了新身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府探查此家 她原想清阿雅帮忙,重描一幅画像 可阿雅忙得脚不沾地,已有数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听梁昼说:近来台谭事忙,诸多公务压身,李既怕是要连着一个月宿在公廨夜值了, 李濯枝虽不知是哪位不长眼的上官,将积压的公务全压在了阿雅身上,但转念一想- 奔波辛苦,还易慧人生疑,眼下各自清净一段时间,倒也不是坏事 她迟疑片刻,最终去找了梁星。 梁昼果真料事如神,竟连宣紙筆墨都是现成的,仿佛早就在此等候多时。 他本就极搐丹青。 non和i无hロ山古通工之年国击o下81h七七场4khdv出城 李濯枝接过这张墨迹未干的宣紙,左看右看,咋舌道:“简直一模- 模样!你怎么做到的? 梁昼揭筆,接过帕子擦拭手掌道:“阿枝不必亲自出面,拓印几份,交子下人暗中查探即可。主宅那邊遣散的旧仆,我亦会命人排查, 李濯枝点点头,又问:“这天下,还有你画不出来的人吗? 梁昼拭手的动作慢了慢,媛声道:“有。”谁?‘ 李潘桔紧起耳朵,好春追问,“淮汶么胜画? 梁昼抬起眼睫,深不见底的眸光落在她的驗上,细细描翠,半明未语, 时值五月,極雨季节, 李運技招梁氏主字与别院的小役春了个底朝天,连七十岁老イト也不管漏过,慢是没有春出那名送假信的家惶 他若不是人间蒸发了,便只可能确实并非梁府中人 可除了梁昼身邊近侍,又有谁擅模仿他的字迹,伪造出一封真假难辦的信笺 李濯枝思量许久,总觉得线索模糊,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唯今之计,也只能看梁昼放出的暗卫能否查出些许蛛丝馬迹 淅淅沥沥下了一旬的雨,今日终于放了睛,空气中弥散着草叶和梅子的清香 李濯枝尚未找回记忆,倒是先一步收到了司农寺送来的文书 她并未借梁昼之势,而是以“李长夏”的名义整理了一份自己所搞农事科目,复撰写《春耕法》一篇当然,辞藻毫无文采可言,只古拙直白,通俗易懂,一并打包送去了正缺下吏的司农寺主簿手中 未料这么快便有了回音,她通过了。 李濯枝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对襟短衫配阔腿束脚长裤,以木簪随手挽了个男髻,连朝食也未来得及,只揉了把元宝的脑袋便匆匆出了门 欢欢喜喜溜出门,便见一辆低调的馬车停在阶前 车帘挑开一角,露出梁昼那张神闲气静的俊臉来,朝她略一颔首:“阿枝,上来。 侍从已放下脚凳,李濯枝跳灞片刻,终是气势汹汹爬上了馬车 “我能自己去!”她抱臂坐得筆直,与他隔着泾渭分明的一尺距离,“被人瞧见,如何解释? “一家人,何须解释?且司农寺公商较远,这十年来, 街道多有变动。 “我有嘴,会问路。 “"不过顺路而已,阿枝何必多思…… 梁昼这样说着,递过来一只尤有余温的食盒,“听侍女说,你并未用朝食。 “阿雅说,公赢里有茶点饭食。 不要钱的,不吃白不吃 梁昼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悠然道: “公廓的饭食建以下咽,不比家中可口,阿枝先吃些果腹 别院庖厨的手艺实在了得,几样菓子做得更是精妙绝伦, 李濯枝吸了吸鼻子,忍了又忍,没忍住, 吃饱喝足,马车也稳稳当当驶入皇城 李濯枝这才知晓,为何梁昼非要与她同车 司农寺位于皇城西北角的万松岭下,距高梁星所在的执政府仅一刻钟的脚程,往来顺路,十分方便 倒是御史台路程远些,有山麓隔绝,要走半个时展 “将我放在路口便是,我自己进去。” 李選林掀开左容、确认天人胜风,这才拘美自己的小书壹忠周王来地跳 下车。 “阿枝,。车内传来梁星清润的声音 ,叮嘱她,”放值后在此等我,莫乱跑 李濯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司农寺极大,共有四署六仓九監,分散皇城各处,山林油沼、美池良田一應俱全 李濯枝所入之处,便是四署中的上林署,专司宫中朝责、园围苑池, 虽说她自小研习的五谷育种之法在此派不上大用场,然农事互通,总好过待在别院无所事事”啊,新来的? 一位二十余岁的锦衣文盲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接过文书,比照着李濯枝的模样市视两眼,忽而咧嘴一笑,“哦,是位清秀的小娘子呀! 李濯枝笑道:“大人好,我是李长夏,京畿人士。 “在下沈书恩,字“文举,乃此处上林丞,今后就是你的上司。’ 叫沈书恩的青年如此说道,十分纨跨地抽出衣领后别着的折扇,以扇柄挠了挠脖颈,四处张望道, “那计!计震岑!' 游魂般的年轻人不知从何处冒出,躬身一礼:“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是计震岑,字‘行舟’,乃我手下監事,你以后便跟着他做事吧、 沈书恩为李濯枝介绍了一番,这才转向眼底挂着两国硕大疲青的计雲岑,“行舟啊,你且带这位小娘子去录个名,熟恶一下环境,该准备什么都蛤她备好。咱们上林署好不容易来位漂亮娘子,可要好生照看着 给地备好。 “多谢沈大人。”李濯枝道,“只是公廨不分男女,一切照旧即可。 沈书恩愣了愣,弯起桃花脹:“啊对,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李濯枝行了一礼,便跟随计震岑前去值房, 五月的阳光已有此慢查,一人一前一后穿讨长廊时,古们便如_匹又_四的全处自身上掠过讨,匆明忽暗,若隐若现 李耀歧左顾右盼,惊奇地发现计監事髻上所插既非算子,也非发带,而是一支快要秀掉的毛笔 真是个奇人 思忖间,计云岑推开最里间的值房,绕过堆积如山的计簿与卷轴, 将李濯枝领至窗遍的一处空位,示意她: 现皆是公家出,但有走量,需省着些用。 李濯枝脆声应允 此处一张掉漆的长点,一把靠椅,坐北朝南,油灯笔墨一应俱全,倒是比农师院的土墙陋室好多了。 就是这桌椅上的灰吧,没有一尺厚也有三寸, 李濯枝放下书雲,查腰擦了控墙子。 谁知指少才碰着椅面,这年岁比她装环大的物件便发出“嘎吱”一声接叫,辞得四分五型 李濯枝惊吴了。 计云岑倒是习以为常,淡然道:“无碍,修一修还能用,先将我的椅子借你。 李濯枝忙道了谢,不好意思道:“那你呢? “我?我用不着,以后你就知道了。 一臉灰败死相的年轻农官拔下髻上毛笔,又取了一卷名册,宛如被吸干精气的书生般恹恹道,“先录名制牌吧。李长夏? "早. “京畿人士,寄属姊丈家?”是. “哦,那有房,不必额外安排客舍。, 计云岑在册子上划去两笔,又问,“生于何年何月何日? 李濯枝想也未想,下意识道:“景安元年六月十八。' 计云岑笔锋一顿,抬起乌青的眼看她 “你?景安元年生人?今年二十又,比我还大七岁? 示 她一时不察,音将自己的真立生辰抖出来了! 梁昼给她新置的户籍中,是何年出生来着? 未等她改口,计云岑拧眉道:“你到底年庚几何? 李濯枝有些拿捏不准了,小声问:“您觉得我应该年庚几何? 计云岑深吸一口气,“啪”地合拢名册, 他木着一张脸,弯腰在一堆废紙里翻找一通,自一叠皱巴巴的紙里,寻到她当初自荐觅举时所留下的文章信息 “果安十年六月+八” 他一边念叨一边飛速润黑落笔,嘀嘀咕咕地抱怨,“怎么搞的,连生辰都能记错。真不知又是哪位大人塞进来 大约意识到自己将满腹牢强说出声来了,年轻人條地据后,飞快视了她一眼 李耀枝诚实道:“我听见了…… “你没听见,方才不过是某位猝死怨灵的胡言乱语罢了。 怨灵本灵一脸怨念地说着,用过来一张纸笺, “身高尺寸还请大致写一下 送少府監裁衣之用。 李濯枝接过纸墨,笔杆抵着下颔想了想、 具体的身形尺寸嘛,她还真不清楚 比音在农师胖时,她一在到头也做不ア_同新大,娘入侵府后,自有府中续娘为她量仕栽大,再不曾留套讨尺寸. 然而面前的计监事似乎很着急,一边抖着靴尖,一边不住看向房中计时的漏箭,只差将“快些”二字写在脸上 李濯枝只好掐了掐自己的需肢,大致估摸一番,着于纸上 墨迹未干,计云岑便迫不及待地抽走了她手中的纸笺,对折后交予内侍送去少府监 他动作虽快,却并不粗色,且顾及“李长夏”是未出阁的少女,因而视线回避,自始至终都不 愉看她紙上的尺寸,倒颇有几分君子之風 李濯枝不禁对他观感转佳,连带着那张眼底青黑的厌世脸,也似乎顺眼起来 “吏服约莫半月制好,若有尺寸合身的成衣,则只需两日。这样,我先带你去執悉环境。 说着,计云岑将毛笔插回髻上,示意她跟上 青年脚步飞快,走马观花般铪她指明各署值房所在,一句废话也无, 李濯枝一边默记道路方位,一边努力跟上步伐,期间不时有男男女女捧着花果文书等物往来穿梭, 皆是挽着袖口,穿着一样的靛蓝圆领袍服,行色匆匆。 从前在农师院时,日子虽清苦艰难,但师兄弟妹们都极摘苦中作乐,或是趁歌息的间防凑一块儿拷一把麦子,或是满身泥浆地挽手踏歌,其乐融融似一家人 这里的同僚却低着头步履匆忙,彼此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鲜少有 不过,有一点倒是和农师院相似。 李濯枝好奇地问:“此间大家共事,也不分男女的吗?’ “你看看那些人,“ 计云岑指了指忙碌的言人与下吏,“要管着整座皇城上至官家、娘娘,下至各部大人、女官内侍的鲜果供应与苑林池沼,一条口谕层层传递、朝令夕改、众口难调 说黑,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挥散头顶并不存在的阴云,“总之,这里没有男女,只有骤马。 李濯枝讶然:"已经到人畜不分的地步了吗?" 计云岑严肃点头 听起来似乎前途渺茫 “"监事!计监事! 一名小更满头大汗地跑来,仓促打断二人交谈,“温房那便出了岔子,以致今年采摘的甜瓜熟度不够,剖了好几个都甚为寡淡明日便要呈给德寿言了,可如何是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计云岑要时变了脸色:“勃度不够不会想办法吗?耽榈了德寿官太上皇帝的寿诞,整个上林署的人都得掉脑袋! “小的们已经想尽办法了,用新米和燔豆捂了一整夜,还是不行。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到现在才说?果子行问过了吗?去找陆娘子,她定有办法。 “问过了,陆娘子不在临京,眼下又非甜瓜熟手,市廛问高价也买不到这等责瓜应急。 “沈署丞呢?他怎么说?‘ “沈大人说他也没法子,让小人来找监事您。 云学几意吐息,苏命他地有育苏量起。 "我这就去库房,实在没法子,就大家一起死吧。 青年提了捏眉心,侧首看向李濯枝,心如死灰道,”趁你尚未上值,赶、1 紧、逃!还能捡回一条小命。 “等等!计监事!’ 李濯枝望着青年匆匆离去的背影,睁大双眼,“我好不容易才氏举上的差事,这就没了?' 难道她又要回到别院,落入梁星的魔爪之中吗? 不要! 不要啊! 李濯枝犹豫片刻,终是将书囊往肩上一挎,快步追上计云岑。 库房外围满了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看着箩筐里那堆中看不中吃的甜瓜直叹气 李濯枝挤进人群,只嗅了嗅空气中青涩的瓜果看, 便知这批甜瓜只熟了五分,想来是连日阴雨,致便暖房失温的缘故 沈书恩摸摸光洁的下颌, “断”了声道: “能先用别的瓜 果顶上么?我记得署中新进了一批西瓜 “不行。 计云岑看着米筐中的甜瓜,眉头紧锁,“这批黄全甜瓜乃是泰太上皇帝口谕所备,一则是寿宴添喜,二则也是为了博裴太妃欢心,怎么能临 时更换? “我有个法子,或可一试。”李濯枝忽而出声 沈书恩和计云岑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双双孩了一跳。 “你?”计云岑井不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有通天的本事,眉头拧成疙瘩,“你能行吗? 沈书恩倒是想得开:“让她试试也无妨嘛,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你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说道,他笑吟吟起身让位:“是李娘子,对否?你若能助我上林署渡过此劫,我沈某还有小计,便与你义结金兰,如何? 计云岑额角又是一跳:“拉上我作甚? “我尽力。 李濯枝挽起窄袖,伸指探了探甜瓜硬度,凝神问,“有油紙和炭盆吗?’ 沈书恩忙道:“有有有!油纸管够,炭盘下并非赛冬,需去钩盾署借 计云岑问:“你要多少?‘”越多越好,现在炭盆置于库房四角,使屋内燥热若六月酷暑。 李濯枝用手比划了一番,“再将甜瓜刨出来, 以油坻仔细包惠,封于炭房烘烤。米豆温凉,用以催熟瓜里太慢了。 沈书恩即刻招来下吏着手安排,不多时,便已准备妥当 十余个炭盘宇卉燃烧,烘烤油纸包严的甜瓜,赫赫炎炎若火伞高张, 不少更员耐不住类热,陆陆续续退去层外张望,沈书恩手中的紙扇也越摇越快,不多时,便逃也似的屋外乘凉 计云岑坚守到了最后,又顾及李濯枝是女儿身,故而坚持不肯脱下外艳解暑,只擦着鼻尖是挂的汗水问: “此法当真可行? 李濯枝抹了把额角的细汗,颔首道:“我有一位极擅培育瓜果的小师妹, 遠方法就早她告近我的,就燥名讨的野里会索外香 招看无火,不可直姥勃了 “能熟几分?" *一晚讨士,的草能孰至十八分。 “八分足型。虽未及赢峰,却也不至于掉脑袋了。 “对了。 想起一事,李濯枝小声问,“方才听你们提及太上皇帝,可是原先的庆平帝?他禅位了吗? "嘘,嘘!" 计云岑一脸悚恐地看着她,拼命示意噤声 这还是相识半日以来,李濯枝第一次在这个青年脸上看到了骤马之外的神情 “你不要命了吗?竟敢妄议朝局! 计云岑压低声音,警惕道,“而且身为大昭子民,怎会连这等国事都不知道?你是异国人?奸细? 和0人有意小、这得好 可哪国细作会跑来上林署,做一个月俸不过两贯的小小田吏; “我自小生于乡野,这些年耳目闭寒,唯有钻研农书解闷,是以对国事一无所知。 李濯枝极为认真地胡诌,真假参半道,“让监事大人见笑啦。 她原是随意编个理由,谁知计云岑竟听进去了。 记得前日审她户籍时,上头写她“父母双亡,寄人需下”,脑中便自动浮出一个在乡野田间风餐露宿可怜身影 如此孤女,能们人鼻自地长大就已旱万幸,又从何习得朝政国事 一时间,计云岑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类相惜的怜悯,神色 和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七年前的灵台一安牵涉众多,先大子含冤而死,赵王谋逆未遂、自尽于宫门。兄弟反目,父子相残,大上皇帝不得已禅位于齐王,自己则退居德寿言 "等等,哪个齐王? 计云岑露出“这你也不知晓”的神情,小声道:“大昭还能有几个齐王? 李濯枝瞠目结舌。 不是早她相的那个字干吗? 那个全天下最没有高王相的,朝宣站队都不会平 一眼的,蝉姐的安索执接丈夫成为皇帝了 那婵姐便是皇后,梁昼便是 国舅? 老天! 她到底要和一位怎样无可再封的怪物和离啊 “总之,太上皇帝虽退混居德寿言,却并未放权。朝堂逐 逐新分为两派—— 以江南裴氏为首的太上皇党,和以梁氏为首 首的新君革新派,两拨势力明争暗斗,由来已久 热浪滚滚,四下无人,计云岑咬着几不可闻的气音,告诫她, “你在此当值,更要万分谨慎,若是一不小心心站錯了队,当心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就如同今日的甜瓜之事一样? "不錯。谁知道这批甜瓜是真的出了差错,还是有人暗中挖鬼,欲惜此事在寿宴上大做文章、栽赃嫁祸。 计云岑冷道, “这种事,当年又不是没发生过。总归是神仙打架,小鬼遭驶。 李濯枝听罢,连连额首, 又不禁好奇:朝篁诡漏莫测,步步凶险,粱梁昼是如何在短短十年间做到位极人臣,从龙有功的 两人各怀心事,守着甜瓜挖鼓许久,连饭食亦是草草对付两口 不觉阳光西斜,忽闻远处葛鼓声响 干县去混桔便明锋除看着方才秋云恋右脸死气的计云出弹得紀真,牛龙活虎,满西表风地大步朝外主士 “计监事!”李濯枝也跟着出门,唤道,“你去哪儿? “放值了,回家。”计云李也不回,冲出了门房 李耀枝站于原地,对上林署的作风大为震感 “走吧走吧,李娘子。 沈书恩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没骨头似的飘过来,眯眼笑道,“两千文的月俸,不值得你我夜值。趁天色还早,不如约三五同僚,为李娘子摆个迎新宴? "可甜然 “嘿害,该做的都做了,生死由命吧。’ 沈书恩以折扇遮面,悄问:“李娘子想吃什么?万松楼如何?" 李濯枝喜欢热闹,刚欲点头,便见巷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 笑容一滞,只得道:“改目可好?今日家人来接。 辞别不太着调的沈书恩,李濯枝便勾名出府,左右四顾,确定无人瞧见,方踩着脚凳飞速钻进马车 她飞速放下车帘,嘀咕道:“说了你不必来接,披人见不好。”被谁瞧见不好?” 梁星轻问,“方才与你-道出门的锦衣郎君?" “什+么郎君?”李濯枝道,“那是上林署永,我的上官。 上林署丞,梁昼记下了, 他抬手,以袖边按了披她的额角,问道:“脸因何这般红?累的?‘ 李濯枝摇了摇头,以手随意抹了把粘连的湿发:“在炭房里催瓜,重的。 说罢,她睨过一双眼来,似是不认识般上下打量着梁显, 车帘一晃一晃,潜入的夕阳也随之一隐一现,在她眸中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梁星的喉头没由来一紧,低问:“怎么了? 李濯枝叹了声:“在想聪明人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梁昼一怔,目光若静水倒映她的眼眸:“聪明人也有不摘长的事,阿枝。 继而道:“越是聪敏自负之人,便越容易犯下弥天大描。 “是吗?”李濯枝问,“那你呢?你可管犯过什么大措? 梁家看着她,教目不语 他最大的错,便是不该年少负气,放走了她, 侍从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冰鉴 、镇着一碗去了皮的,冰珠沁人的紫玉蕾萄 紫袍玉带的青年以银签挑起一颗葡萄肉,递至李濯枝層边, 李濯枝的确有些口渴,接过葡萄张嘴吞下,于是那份凉意便从舌尖一路沁到眼底,足以令人忘却一切烦忧 李濯枝很快将“聪明人”的话茬抛渚脑后,眯着眼惬意问:“对了,我能去看看你阿姊么?听说她都成皇后啦, 也不知在 中过得如何. 梁昼沉吟片刻,道:“好,待她得闲,我带你去看她。 面的? 梁昼又送了一颗衛萄至她履边,缓声道:“不过今日,有另一个人想见你。 李濯枝疑惑: “谁? 半个时辰后。 马车径直驶出城门,却并未回避暑别院,而是沿着小道朝青山脚下而去 渐渐的,喧器远去,绿意正浓,空气中满是稻禾的清香 “这里是 李濯枝努力睁大眼,自纵横交错的水网与稻田中,依稀分辨出了些许旧物的影子,不由喃喃,“曾经的农师院? “不错。” 梁星轻握了一下她无意识撑紧的指节,示意她,“去吧,她在等你。 李濯枝独自下了马车, 一阵风龚来,万禾低首,卷起几片藩叶觯蹈飞向天际, 李濯枝抬手遮风,极目望去,只见绿浪翻涌,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享兀立道旁,隐约显出享中女子鲜妍窈窕的情影, 似是有所感应般,女子暮地回首,提裙朝她奔来 她越跑越快,越快越快,满身绫罗随风飞扬半空,若凌空仙子 而后鸣咽着,扑入李濯枝的怀中。 18、十八章败露 18、十八章败露 "x. 李濯枝被突如其来的女人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抬手扶住她 一股花果甜香袭来,滿身珠玉琳琅作响。 李濯枝睁大眼睛,望着这位伏在她肩头微微颤抖的妙曼女子, 愣了好半晌,方迟疑道:“你是谁? "/J/it! 女子抬起一双泪水涟涟的猫儿眼来,哽声道,“我是阿鱼!林果斋的陆靈鱼啊! 如醍醐灌顶,回忆瞬时涌入脑海 一位珠圆玉润的小少女鼓囊双颊,一手举着啃了一半的果子,一手叉腰,对天大声宣告”我陆靈鱼,要吃遍世间最甜、最好的瓜果!要让那些葡萄美酒、玉黄李子走进每一位大昭子民的家中,不再为权贵独享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能侮辱我种的地! “靈鱼以后就跟着小师姐混啦!因为小师姐,是全天下最一一好的小师姐呀!" "/JNit! “小师姐,小师姐!‘ otZ,(RZR "靈鱼? 李濯枝望着纤腰袅袅的妩媚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这张下颌尖尖的瓜子脸,与记忆中那个丰腴贪吃的包子脸少女联系起来。 不禁愕然:“小师妹,你怎的消瘦至此了! 陆灵鱼輕咬红唇,飞快抹了把眼尾,挤出笑来:"小师姐,田间風大,我们去亭中说吧。 方才自城门一路驶来,李濯枝便见田间道旁一里一亭,直绵延至青山脚下,不时还能瞧见農人佃户在亭中歇脚纳涼, i4,ZS 寒来暑往,日晒雨淋,当年几只小落汤鸡还挤在树下抱怨过,说要是这里能有座涼亭,遮阳避雨就好啦, 李濯枝心生感慨,隨口问道:“这些亭子,是官府修造的,还是乡绅所捐? 陆灵鱼一顿,回头看了眼,意味深长道:“許是哪个心中有愧的家伙,发疯建造的吧。 李濯枝扭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梁昼正手抵额角靜坐車中,神情淡漠,不知在筹划什么。见她看来,便如春風化雪,朝她颔首致意 “小师姐!”陆灵鱼摇了摇她的手,打断她的思绪,“你瞧,那是谁? i, “鹿观止?”她打量面前身着青衣鹤氅的青年,脱口而出。 陆灵鱼愣了愣,隨即撅起红唇哼道:“小师姐未曾认出我,却一眼认出了他,好没道理! “这不能怪我。”李濯枝指了指青年,“实在是你这位如意郎君,一点變化都没有呀! T. "7,T? 李濯枝笑着揶揄二人,“都十年过去了,总该有情人終成眷属了吧?看来,我这个做师姐的,要补一份新婚贺礼才行。 小师妹的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方重新扬起笑颜 "没成婚没成婚,都忙于生计呢,哪有空闲成家呀! 她走过去挽起鹿观止的手臂,滿身金玉叮当作响,亲昵道: “怎么啦,大笨驴?不认识小师姐了? 青年似乎僵了一下,女子般纤长的眼睫垂落,久久落在陆灵鱼主动挽起的素手上 他喉结几番滚动,方抬眸望向李濯枝,拢袖一礼:“許久不见,李娘子。 李濯枝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擺擺手道:“許久不见,鹿大人。 農师院与司天监相距甚近,一个在山脚务農,一个在山巅观星 农事部署常依赖天气,而司天监又专司天文历法、星象详异,故而两家官吏常有往来,关系甚密。 当年的鹿观止,便是司天监中最年少 R6EB. 若论样貌,鹿观止竟是众多故人中容貌變化最小的那个,似乎和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太大区别 可若论气质,他无疑又是所有人中變化最大者 记忆中的鹿观止行明俊不羁,且行径放诞,整日官服不好好穿,官帽不好好戴,只追在小师妹的身后“小鲤鱼”长、“小鲤鱼”短地叫唤,一张嘴比桥洞下的说书先生还聒噪 “小鲤鱼”是他为小师妹取的小名:一是取“小灵鱼”之谐音,二是他觉得陆灵鱼每日将腮帮塞得鼓囊囊,像极了池中觅食吐水的小鲤鱼 气得小师妹骂他“鹿非鹿”,而是大笨驴!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俩是天生一对。 未料十年过去,司天监里最风流潇洒的灵台郎竟改了性,变成一位行止有度、飘然有世外之风的静敛郎君 唔,少了耳边的聒噪,还真有些不习惯。 1E,07O. 陆灵鱼朝着梁昼处一抬下颌,悄声道,“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人又产生了癔症。未料世间有如此神奇之事,竟真有人能穿梭岁月,一夜十年。 李濯枝与故友一同围坐亭中,笑眯眯弯着眼,听他们问东问西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阿鱼在叽叽喳喳,鹿观止则静静听着,鲜少插嘴 最后,李濯枝只捡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几桩怪事,将如何落水、如何在十年后的汤池中醒来,复又赘述一遍 原以为陆灵鱼和鹿观止听了,多少会有些吃鷩,抑或害怕。 可抬眼一瞧,鹿观止若有所思,而小师妹亦是怔怔然走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师妹?阿鱼?”李濯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啊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何缘故,才会触发这等机缘。”陆灵鱼回过神,又展颜道,“对了,听闻小师姐入上林署为吏了? “是呀,还是农事适合我。‘ 李濯枝手托下颌,又问,“你们呢,如今在何处为官?若也在京畿谋事,以后我们还可时常小聚。 鹿观止坐得端正笔真,与陆灵鱼对视一眼,方道:“我如今卸了职,云游四海。 李濯枝讶然:“不在司天监了么?‘ "小师姐,”陆灵鱼怅惘道,“先太子一案后,司天监就不复存在了。 李濯枝这才想起来,今日计云岑也曾提及此案,说“故太子含冤而死,牵涉甚广”云云 鹿观止素来与东官交情甚笃,想来受此牵连,才丢了官职。 真可惜,那个太子是个浓眉大眼的爽快人,她还挺喜欢的 E5E? “不提这些旧事了! 陆灵鱼适时接过话茬,手挽绫罗,满髻的金簪步摇熠熠生辉,“农师院遣散后,我亦走了商路,如今与几位元老一同经管果子行,也帮着打理花师姐留下的花卉,掌管临京周边十郡的花果买卖, tFK/ 7 # 李濯枝恍然大悟:“上林署计监事所求的‘陆娘子’,就是你啊!‘”没有那么厉害啦,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女罢了。 陆灵鱼笑道,“不过,我们果子行的确同上林署时有往来,负责官中贡品输送。以后小师姐但有需要,尽管来找我陆灵鱼! 那李濯枝可就不客气了:“还真有件事,欲请阿鱼帮忙。 她将上林署上贡的甜瓜未熟之事一一道来, B0g: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巧我这次带来了一筐岭南的鲜荔枝,先让上林署送入宫去, 充当午宴的果盘。荔枝难得,比之甜瓜更为稀有,裴太妃定然欢喜,她一欢喜,太上皇自然嘉奖你们还来不及, "荔枝? 李濯枝眨眨眼,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了,“一筐? 陆灵鱼立即紧张起来:‘ “一筐荔枝确然有些少,但 李濯枝拼命摇头,拉着陆灵鱼的手比比划划:“那可是荔枝! 是古诗中“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来的荔枝 是一日色变,一颗千金的荔枝! 阿鱼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小师姐原是担心这个!' 陆灵鱼长松了口气, “这荔枝,本就是我带给小师姐的见礼,不值几个錢的,不过正好派上用处。如此一来,上林署的甜瓜便可多焐半日,夜宴时再送去德寿官,则清甜生津、熟度正好,岂非两全? 李濯枝眨了眨眼,没忍住问:“阿鱼,你如今到底家赀多少? 陆灵鱼抬眼望天,盘算了一番“唔不知道,没算过。不过九州各郡,都有我置办的宅邸。 一时间,李濯枝觉得小师妹髻上的珠光不再是珠光,衣上的金线也不是金线,而是逼人的富贵之气! 71 若是梁昼见了,多半要笑她没见过世面,不知何为真正的钟鸣鼎食 # 陆灵鱼摇了摇她的手臂,甜腻腻地撒娇:“阿鱼,没有别的本事,只有几个臭钱。小师姐万勿推辞才是! : “如今阿鱼已是娉婷袅袅的大姑娘了,还叫我师姐呀? 陆灵鱼也笑了,显出唇边一对小小的酒窝 “我年岁再大,小师姐也永远是我的小师姐啊! 富贵逼人的女子笑着笑着,眼角又沁出了泪花,輕叹一声,“十年了,小师姐,我都二十又七了。 A 陆灵鱼顺势抱住了她,依偎的姿态: “这十年间,我很想你们。‘ “7,t. 李濯枝问,“对了,你可有师兄弟们的下落? 陆灵鱼想了想,方哑声道:“二师兄在沔州西南境督田,大师兄则举家迁去岭南教化农事,小师弟小师弟在夔州兴修水利,对了,他还新研发了一种灌田用的大水車。 说着,她抬起丹蔻嫣红的手指, 朝着前方的大泽遥遥一指:“喏,就是那种。据说一次可灌良田百亩,还能输水上山,极为便利。 李濯枝手搭凉棚,极目望去,只见果然有几架巨物般的大水車吱呀运转,源源不断地将水流输送四方 果然,十年间大家都去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做着他们最想做的事, 李濯枝驻留原地,不免有些艳羡 “真好。”她说。 17"t. 聊着聊着,李濯枝只觉肩上渐沉 低眸一看,只见小师妹倚在最亲近的小师姐肩头,如同倦鸟寻找落脚的归宿,就这么依偎着,缓缓落下了眼睫 b7. 李濯枝没有驚动她,而是輕輕抬起一根食指压在唇上,朝鹿观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鹿观止颔首,目光久久落在女子身上,似克制,又似贪恋。 许久,他解下腰间别着的玉笛,置于唇边,对着青山万里、暮景残光吹响了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有风袭来,万物低首,将那轻缓而悠扬的笛声送去了更高远而壮阔的地方 天地寂寥,万物終有回响。 直到此刻,李濯枝才真正融入这个时空,有了置身十年之后的实感 一颗水珠骤然砸在她的手背上,微烫。 她低头一看,只见陆灵鱼不知梦见了什么,泪水早已润湿了眼睫。 小师妹并未睡多久 一曲笛声毕,她也就醒了。 “不多睡会儿?”李濯枝问。 陆灵鱼摆摆手,叹道:“年纪大了,不似少时能吃能睡。 李濯枝小心地扶起她,歪头看着她尚且湿润的眼睫:“阿鱼,你方才梦见什么了?是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 陆灵鱼低头揉了揉眼睛,又问:“你呢?小师姐,方才你在看什么? "T. 李濯枝托腮,思绪似乎回答遥远的过去,“看花师姐, 陆灵鱼默然,复又笑道:“那时候多好啊,大家都在一块儿,无忧无虑的。 "还是有一点点烦恼的。 李濯枝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譬如下不完的大雨,写不完的手札,还有被村民耕牛啃掉的农事功绩 陆灵鱼“扑哧”破功:“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呀,根本算不上烦恼。 李濯枝长长“哦”了声:“不算烦恼,那算什么? 5." 陆灵鱼想了个譬喻,“一颗足以慰藉平生,苦中带甜的救命良药。 “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李濯枝嗔她 陆灵鱼反驳:“小师姐,我都二十七岁了!二十七岁不老,谁老?- 那里,似乎有一个更“老”的 “太阳尚未落山,小师姐想去田间走走么? 陆灵鱼起身活动一番筋骨,楚腰一凹,拉出一阵细微的轻响, 十八岁的小师姐,听着二十七岁的小师妹的骨缝中传来的,类似于老旧机括磨损的喀嚓声,没忍住出了声 “阿鱼,你快别动了!‘ 她满脸担忧道,“你的骨头好像上林署那把散架的椅子,怎么一直在响? " 小师姐说话,还是这么的直率坦诚, 陆灵鱼僵在原地,很不开心地呜咽一声:“小师姐,我果真是老了!‘ kBF,m7stt. 陆灵鱼的马车就停在道路另一头,还有两名年轻的美侍为她牵马执鞭。 商户马车的规制不能僭越,故而并不宽敞,只是格外精美奢华些,里头还堆满了金丝银线织成的蓬松软枕与流光绫罗 因而李濯枝婉拒了陆灵鱼同乘一车的邀请,以及要将这辆价值千金的马车连同两名美少年一同赠与她的提议 聊到来日再聚,两双原已分开的小手又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 姊妹俩手拉着手,又依依不舍地叙了许久 直至定下再聚之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分开 “小师姐!”陆灵鱼忽而唤住了她 李濯枝回首,只见小师妹向前一步,又看了眼侯府马车中静默的人影,似是颇为忌惮 她咬了咬唇,终是压低气音道:“离梁昼远些,他他就是个疯子。 夜间的风尚有些寒凉,陆灵鱼的眸子格外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280g 自相识之日起,梁昼似乎就是光风霁月的士族典范,含霜履雪的正人君子。 他永远清冷自持,永远不染尘埃,除了床第间偶然的失控,大多时候他都清醒得近乎凉薄残忍 他所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衣衫不整地跳入汤池中,仓皇地将她自池底捞起 是以,李濯枝实在无法将“疯子”二字与梁昼联系在一起。 (E:t. 钻上马车,夕阳也收拢了最后一丝余晖。 偶有飞鸟掠过天际,投向墨色的山林中。 梁昼等了这一个时辰,脸上并未有半点不耐之色,只是放下手中阅至一半的公文,悠悠抬眼看她 “故友以香车美侍相赠 男人指腹轻叩公文,好整以暇地问,“阿枝因何不收? 李濯枝一屁股坐下,奇怪反问: “无功不受禄,我为何要收?“ 又小声道:“何况,我又没有万贯家赀,收了也养不起 “所以,阿枝不是不愿收,而是没钱收?“ 梁昼意有所指道,“阿枝更喜欢那等妖童美侍? /TX?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一条花色好看的狗,她也会多看两眼呀。 车中点了灯,明晃晃的一片暖色 李濯枝的心情也一片明朗,连带着看梁昼都顺眼了许多,遂也不计较他莫名的挑刺 不过,话说回来。 十年岁月碾过,故友们多少有些变化。像蔓延的铜绿, 像骨缝间的异响,外表看似如常,实则内里皆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可梁昼的样子,似乎就没怎么变,甚至气度更胜少年, 李濯枝不禁将目光投向浸润在摇曳光影中的男人,试图在那张玉白无瑕的脸上找到些许岁月的痕迹 从凌寒的眉目,到优美的唇鼻,再到俊美无俦的侧颜,最终定格在他乌纱帽下隐现的鬓角- ,H. 有点像发丝折射的银光,又有些像新生的白发 李濯枝眼睛一亮,仿佛揪到了他是俗世凡人的证据,而非一个青春不老的谪仙, "ZE 少女忽而慨叹,“你果然也沧桑了!‘ Л. 泰山崩于前也不色变的当朝执政,就这么僵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回应 2 直至那些精心调配的乌黑汤药全然凉透,他这才披衣起身,重新迈入香汤荡漾的浴池 墨色蜿蜒,一路淅沥至池沿。 男人高挺的身形静立池中,任凭墨色的长发湿漉漉贴服在紧实矫健的腰背上。 水汽氤氲,玉色隐现,似仙似鬼 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元寶贪凉,夜间闹着要去睡廊下的地砖,怎么也不回到温暖的小窝里 “不可以。”李濯枝关拢寝房门扇,望向哼唧挠门的黄犬, “你年纪大了,若夜间着凉受寒,就会站不起来了。 T,g,TR 李濯枝索性落了门闩,催促它:“快去小窝里睡,香香软软,多舒服呀!“ 元寶跺了跺前爪,不肯动。 它歪头盯着门缝看了半晌,忽而人立而起,在李濯枝震惊的目光中熟稔地顶开了门闩, 门是朝内开的,元宝推不开,又无人与它里应外合,只好哼哼两声, TT "你怎么还会开门呀?谁教的!" 她逮住腿脚不便的老狗,将它抱回窝中,抱臂审问,“说,每晚的门闩是不是你顶开的?" tTTRE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叛徒! 李濯枝愤然轻戳狗头,教训它,“能耐了啊,李元宝!若是贼人趁隙潜入,又当如何? 话音一顿,李濯枝扭头看向被侍女们铺设得整整齐齐的床榻, ф 她想起每天晨间醒来时,在枕边闻到的那缕清冷幽香, T 正是消夜之后,复寝的时辰,榻上之人睡得格外香沉, 5TEi 于是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形,便随着夜色一同潜了进来。 B7 玉竹般分明的指节挑开帐纱,沉檀混合药香,汇合成一股世间独 一无二的冷香,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涌向榻上之人 继而,身后的玉簟微微一陷,有人轻轻坐在了榻沿 李濯枝脊背一僵,装不下去了,一把掀开了薄被。 她猛然坐起,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冷冷瞪着梁昼 “每晚潜入我寝帐之人,果然是你! E ## 第18章十八章败露 7 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72瓶营养液。 白夜X1缘希、 x1 鹿森换x5 桃的第力.章w ¥xI 妹晏X2 Kkyi X8 4 ,RE 并且还会更鬼 19、十九章执念画中女子,.. 19、十九章执念画中女子, 被李濯枝抓了个现形,梁昼没有丝毫的慌乱,抑或愧怍 月光斜穿入户,他的面容如美玉浸润清晖中,白得欺霜赛雪,眉目浓重,連帶着半披的墨发都较往常更黑亮三分,氤氲出一股淡之又淡的草药香, "吵醒阿枝了?”他道。 语气平静得仿佛他潜入的并非女子的寝帐,,而是一方端方君子偶然路过的花苑”这是吵醒不吵醒的问题嗎? 李濯枝深吸一口气,眼底跳跃着火折的光,“你这般行径,与登徒子有何区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阿枝。 梁昼轻声反问,“我为何不能进来?”是你恩断义绝、破镜难圆的下堂妻! 李濯枝纠正他,“即便你我尚是夫妻,我不想见到你时,你也不可擅闯。' 听到那句“我不想见到你”,梁昼静谧的眸色微微凝 “我不放心你,阿枝。’ 他缓缓落下眼睫,“我知你因何现身,却不知你会否再次消失。' 所以,他只能每晚如幽魂静坐榻沿,反反複複,一遍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守着她的呼吸、她的气息。 直至天明。 他又岂会不知,这是在饮鸩止渴?可只要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即便是穿肠毒药,亦甘之如饴 “就算我消失,又能怎样?‘ 李濯枝理直气壮道,”若能回到十年前,岂非更好!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抓住幕后真凶,顺利与你落筆和离了 腕子骤然被握住。 火折一晃,于是那炙热的焰火便同时在二人眼中额了颤, “不要说这样的话,阿枝。 梁昼握着她的手,呼吸一瞬的不稳,“你怎样都可以,不要说这样的气话。 李濯枝抿了抿唇”这香炉,你是不是也动了手脚?" 她不免狐疑, “为何我每晚睡得那么沉,連你进门都不知道?" 梁昼叹息:“只是寻常的安神香,让你不再夜间惊悸之用。阿枝,你的睡眠如何,难道自己不知? 李濯枝恼然。 她正是倒头就睡的年纪,又因常年在阳光下劳作,气血充盈,夜间一向睡得香甜,雷打不醒。 而梁昼则少眠多思,剛剛同房那会儿,不知被她蹬醒过多少回,恨不能将她用铺盖一卷,连人帶褥丢出门外。 李濯枝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暖白的面颊上晕开可疑的薄红,恼羞成怒道:“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世间之大,总有你进不来的屋子,我就不信挂上三把大锁还防不住你。 “不可。 梁昼拉住她,凝肃道,“不可上锁,阿枝。若你再发心悸,我会赶不及救你。 李濯枝本都起身了,又被他拽回榻上。 火折搖曳,險些烫上他的手背 她只好将手拿开了些,扬眉冷道: “那你还夜闯闺房嗎?‘ 梁昼不语, 微弱的火光若轻纱自头顶垂落,将二人笼罩其中,朦胧的一层暖色 这不经意的动作似乎取悦了男人,他不怒反笑:“火烛危險,当心伤着自己。”火烛再危险,也比不上你梁昼。 李濯枝道,“我走了!!' 手腕再次被拉住,”好,我應承你。 他終于妥协,却没有立即撤退,只将她拉近了一分,“也请阿枝應承我,无论发生什么,莫再轻言离开,莫再突然消失。’ “我凭什么" "答应我,阿枝。 "' 不愧是当朝执政,寒眸逼视过来时,颇有几分位極人臣的凌人气势, 李濯枝抿了抿唇,道:“你放心,在拿到和离书前,我是不会消失的。 腕上的炙热渐渐松开,周遭忽的一暗。 是梁昼起身,熄灭了她手中的火折。门扇复拢,只余-缕青烟袅袅晕散,像極了空气中挥之不散的霜雪残香。 榻下元宝歪着脑袋,似乎不明白这次爹爹为何没有陪着嬢壤睡觉”坏小狗,果然是近墨者黑!" 李濯枝捧着元宝的狗头使劲儿揉搓一番,板着脸告诫它,“以后不许给他开门,听见没?再放他进来,我就将你一同赶出去。 老犬垂头丧气,投来一个湿漉漉的眼神, 李濯枝躺回榻上,复又起身朝外间看了一眼, 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翌日,上林署。 李濯枝刚迈入大门,便见书案后打盹的沈书恩热络起身,将她迎入值房 窗边的座椅焕然-新,擦得锃光瓦亮,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女子圆领吏服。几名身着同样吏服的同僚摇扇的摇扇,端茶的端茶,就连精气不足的計雲岑也自堆积如山的账册中起身,亲自为她拉开舒适的新椅子 账册中起身, 李濯枝眨了眨眼,受宠若惊道:“诸位同僚,这是作甚?”李娘子就不必谦虚啦!‘ 沈书恩搖扇笑道,“昨日你‘妙手回瓜’,今早又送来一筐冰镇的鲜荔枝,不仅解了寿宴之困,还令我上林署大受嘉赏,岂非再造之恩?" 说罢,他命人置上香案,奉上瓜果,爽快道:“我沈某人说到做到,今与李娘子、計行舟义结金兰,请诸位同僚做个见证 这也太突然了! 李濯枝惶恐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哎,一言九鼎,怎可食言!" 众人难得热闹一番,立即有小吏向前起哄,簇拥着李濯枝与计雲岑起身 计云岑被闹得没有法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口:“罢了,拜吧。他想一出是一出,过两日便忘了。’ 于是,三人里一个傻子,两根木头,便这般潦草地插香结拜为异姓兄妹。 “二弟,行舟!‘ 沈书恩弯着狐狸眼,拍了拍计云岑的肩,又转向一旁的少女,“三妹,阿夏!振兴上林署就靠你们了!’ 李濯枝今日的活计比较清闲,不过是洒扫端茶,整理书册。也不知是历练新人,还是上林署见她“手眼通天”,刻意照拂 不过,午膳时倒有几位小吏前来旁击侧敲,打听她的出身, 听她只是一位出身乡野的农学子弟,便大失所望,纷纷露出将信将疑的眼神 "我真是农家女,不过是偶遇故友,恰巧得了她商队带来的荔枝而已。 李濯枝想了想,又安慰道,”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贵人们欲壑难填,又爱攀比,说不定今日得了荔枝,明日就想要得到更好的呢? 话刚落音,便见一行趾高气昂的内侍阔步入庭 扯着公鸭嗓,高声宣告:“太上皇帝圣旨!太妃欲开群芳宴,命上林署备齐奇花名卉、幽兰芳草,不得有误!” 霎时间。 上林罢一片秋云惨淡,京鸿谝野, 李濯枝带着元宝在花苑中溜达了一圈,消消食,便想着寻几本皇家园囿相关的农书解闷 筹备宫中的群芳仙草,不比在农师院中随意,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她记得梁昼藏书颇丰,涉猎极广,要不去看看有无书籍可借? 反正他说过,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自取,无需过问。 总不会因为昨晚被她从房中赶出,就公报私仇,刻意为难吧? 罢了,先去试试。 不行再问阿骓和阿鱼,总归有办法。 李濯枝打定主意,便调转脚步,朝书斋而去 她负着手悄悄摸摸迈上石阶,书房中却只见纱灯如昼,并无人影 "梁昼?" 李濯枝探头探脑地进了门,唤道。 无人回应。 多半又去沐浴了吧,这人爱干净得很,一泡半个时辰,简直近乎病症。 李濯枝遂放心入内,自顾自去地寻起书来, 书架林立,滿坑滿谷。她掌灯找了许久,才在最下层找到了两本可用之书。 正欲起身,一旁的元宝却似有了发现,将湿漉漉的狗鼻子塞入书架缝隙中嗅了嗅,又用爪子飞快扒了扒地碡,示意般朝李濯枝低吠了声, "嘘。”李濯枝忙用书卷抵在唇间,轻声示意,“安静些,别将梁昼引来, 元宝狂摇尾巴,在原地转了一圈,颇为着急的样子。 它的举动着实反常,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李濯枝不禁合拢书卷,将烛台搁置一旁,垂首打量元宝所立之处:“怎么啦?是这里藏了东西吗?你的肉干,还是小骨头?”汪! 元宝应声附和,又用小爪子卖力地刨了下地碡。 李濯枝好奇,随即将手置于那块青砖上,试探着摸了摸,又按了按, 谁知掌心一陷,竟触动了地砖下的机括! 随着一阵低沉的隆隆轻响,地砖前那两排书层高的书架便如暗门打开,分列两侧,露出一间黑漆漆不见底的密室 她在此生活良久,竞不知梁昼的书房里还藏着一间密室 里面会有什么? 是梁昼的秘宓吗 她心下迟疑,一旁的元宝却已迫不及待地跑进密室,没入黑暗, "哎,元宝!”李濯枝低唤,紧张地攥紧了袖边, 犹豫片刻,她終是端起烛台,鬼使神差地潜入密室之中,闯入那片末知的秘境, 短暂的黑暗过后,昏黄的烛光铺满密室,也照亮了密室中如飞瀑倒悬的丝帛書像 女子的畫像。 梁昼藏匿的心上人,距离她仅有咫尺之遥。 李濯枝的心脏狂跳起来,想要看清書中之人,又怕看清画中之人。 她不禁咽了咽噪子,几番迟疑,终是举起了手中烛盏,慢慢靠近。 门没关,有风穿堂而来,撩动丝帛轻舞,画上之人也如同活过来般,青春纯稚,巧笑嫣然。 李濯枝如遭雷劈。 露时瞳仁骤缩,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或挽袖叉腰,或侧首凝神,或回首嫣然,鲜活的,明亮的,姿态各异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长着同她相似的脸。 从青春年少的十五六岁,一直到眉眼成熟的双十年华 从庆平三年,直到元康七年 一年一幅,共有十三 李濯枝喉间发紧,执灯穿梭于画瀑中,如同穿过十二年的执念与梦魇,最终停留在最后的两幅画像上, 那是近两年所绘,身形依旧是她的身形,只是气韵更添几分成熟沉静,但 没有五官。 执筆之人似乎突然就想象不出她十年后的模样,无从描摹,无处落笔,于是就这么空白着面容,任其静静审视着穿梭十年的闯入者 一高一低,一画一人,如揽镜自照,如时光倒流 李濯枝没由来后退一步。 仓皇间后腰撞上木架,她下意识反手扶稳,冷不防摸到了一只雕花精美的檀木盒。 盒子不大,长约尺余,里头似乎有几份纸笺丝帛之物,很轻。 她正欲查看有无摔坏,便听身后骤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枝。’ 满身水汽的男人半披着墨发,靠在门口看她,眸光晦暗不明,“你在做什么?" 哐当。 烛台惊落,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耳作者有话说 第19章十九章执念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435瓶营养液~ 白夜、 X1 千山暮白雪X6 缘希X1 吃点好的 X20 紫昀祺梦x1 薄荷 tiamo X3 海边听Jay 明天上千字收益榜啦,9.7日的更新推迟到晚上11点~翻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放个新文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专栏戳一下收藏: 《献魔》 “混沌魔墟万年来寸草不生,别说你一个毫无根骨的人族少女,便是大能圣手步入此地,也是九死一生。 “但没关系,还好你有我。”扶桑灯的焰火散发出圣洁的蓝光,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扶桑灯出,诸邪退散,万鬼莫近,那大魔头奈何不了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檀口吹气,声音戛然而止。 扶桑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纤细羸弱的人族少女竟然敢在万魔聚集的混沌深渊吹灭它! 黑雾如潮水蜂拥而来,少女以身为饵,任由魔火焚身。 她捧着那盏熄灭的扶桑灯,朝魔墟深处的浮现的圣魔身影苍白一笑,决然道:“我愿奉肉身助你逃离此处,你赐我力量助我复仇,如何?” 只是那时的席玉并不知晓,这只撕天裂地的大魔头乃是世间六欲混沌而成,情、欲与食欲互通。 当食欲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转化成另一种渴望索取,占有,破坏,对她身体永无止境的,不知餍足的渴望。 20、二十章睡觉你果然是疯... 20、二十章睡觉你果然是疯 梁昼逆光而站,看不清神情,唯余一道極具压迫感的黑色剪影嵌在密室入口,片刻的靜默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他走了进来。 每靠近一步,李濯枝僵硬的背脊便紧绷一分,直至后背抵着冰冷的博古架,退无可退, 絲帛画卷仍在眼前晃荡,在黑暗里折射出莹润的流光,似飞瀑,似月华, 梁昼分开它们走来,便如同涉过一条由十年光阴投射成的记忆长河,最终抵达名为她的彼岸,”嗤”地一声细响。 是他吹燃火引,点亮倾覆的烛台,随手将它重新置于高几上放稳 烛火点燃黑暗,视野複苏。梁昼浴后潮湿的面容便浸在这片搖曳的昏黄中,一半明润如仙,一半晦暗不定。 “阿枝怎会来此?‘ 他问,虽有无奈,却不见半分责怪。 又睨向搖尾邀功的老犬,了然的语气:“果然是这小畜生。每年都带它来此一回,想必已然轻車熟路。 "你画的是誰? 李濯枝声音发紧,实在不明白“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话着家常: 梁昼看了眼面前的画卷,複将目光落回她身上,不答反问:“我的画技很差吗,阿枝?连所绘之人是誰,都认不出来?" “果然! 李濯枝指尖发冷,咬了咬唇,“你你就如此厌我?‘ 梁昼微挑眉梢”将我的各种样子挂满黑屋不说,最后两张,你甚至都懒得画上脸!' 李濯枝横手指向那空白的五官处,大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很吓人!‘ 梁昼默然半晌,轻叹一声, 他随手扶稳飘动的画卷,玉白的指腹捻了捻絲帛上的墨痕。”我曾努力设想你一岁一长的模样,设想你还在我身边的日可近两年来,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了。 他垂下眼睫,眼底落着-层淡淡的阴翳, “抱歉,阿枝。我真的努力了,可我想不出来。二十七八岁的阿枝,于我而言过于遥遠,也过于模糊。 李濯枝忽而安靜了下来,胸口几度起伏, “够了。”她试图打断 “有时候,我甚至开始害怕去想象你的模样。 梁昼松开指节,任凭那张帛画飘荡如烟,模糊了二人的面容,“阿枝,你明知道答案,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够了!' 李濯枝喝断他,转过身捂住耳朵,“我不想听这些。你画阿猫还是阿狗,都与我没有干系" “那你想听什么? 梁昼向前一步,将她的肩膀轻而坚决地扳了过来,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想听我痛哭流涕,还是下跪忏悔?’”你果然是疯了,梁昼。” 李濯枝眸光闪烁,定定地回望着他,又重複-遍,“你就是疯了。” 梁昼摇首,语气温柔:“我不会疯的,阿枝。梁氏家主,没有发疯的资格。 正如此刻,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这些画本就是为你而作,无甚不可示人的。 他平靜道,”你不在时,它是相思冢。你在时,它就只是一间画室。 “那你的心上人呢?” 李濯枝轻握指尖,提醒道,“你将她放于何处? 梁昼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薄唇轻启 “我消失得突然,你或许有过那么一丝的愧疚,久而久之,便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李濯枝傲然抬首,声如碎玉,“可我不会回头,梁昼。纵使你没有另娶所爱的打算,没有所谓的‘心上人’,也难与我白头到老。”为何?'”你知道的,你我之间的芥蒂向来不在于此。 “那在于什么?”梁昼呼吸微凝,“孩子? 李濯枝一点也不想提及孩子。 她如今,也不再想跟他生孩子 “方才你问我,为何就是不肯信你。 李濯枝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信过,可你骗了我。我所珍视之物,你从来弃如敝履。 梁昼眸光一颤,霎时如坠深渊。 十年时间的确太久了,久到可以抚平一切、沉淀一切 那些对这个时空的人来说,是陈年旧疤的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昨日的新伤, 爱与痛,都一样的鲜明 "人心至坚,却也至弱。 李濯枝轻而决绝地告诉他,“信任这种东西碎过一次,便不会再有了。’ 过了端阳,便是酷暑。 五月中,天地似熔炉,前朝后宫及各府衙所需的冰鹽与解暑瓜果骤增。上林署众官吏负责安排调度,整日忙得脚打后腦勺,不得片刻清闲。 计云岑已经连着熬了数宿,眼底的疲青一日重过一日,正埋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奋笔疾书,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于是,刚帮着布置完裴太妃群芳宴所需花卉的李濯枝一进门,便见心烦气躁的計监事一把摔了算盘,将账册哗啦扫落在地 李濯枝一只脚都迈入门槛了,愣是被这股冲天的怨气孩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好在計监事只是暴躁了须臾 静坐片刻,便复又起身,将散落一地的账册一本一本地拾起,整齐摞回案上。”你来得正好。’ 计监事窝窝囊囊拿起算盘,哗晔啦啦翻着账册,随手一指手边调度库房的木牌,“官家赐予各位宰執的果子还未奉送,你去跑一趟。 说话间指下算珠不停,皱眉抱怨道:"上林署都忙翻天了,半晌不见人来。”宰執?" 李濯枝迟疑道,“也包括執政府么?‘ “宰執宰执,自然包括执政府。 见李濯枝半晌没动,似有犹豫,计云岑终于抬起乌青的眼来,“怎么了?不方便? 他这副尊容着实可怜,好端端一个样貌周正的大好青年,愣是被折腾得宛若吸干了精气的干尸 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不忍心拒绝帮忙, 李濯枝刚好还剩那么一点良知,遂挽袖道:"没什么,我这就去!' 鹿車中装着几只大又圆的瓜,并湃好的红玉樱桃、玉黄李子等物,俱是用厚冰镇着,捂得严严实实 虽已过了晌午,头顶的太阳却依旧炽烈。 李濯枝这两日偶有胸闷,也不知是暑熱所致,还是夜间睡不安稳的缘故,此时出来透了会子气,顿觉心旷神怡,通体舒畅了不少。 执政府在皇城以北,毗邻太庙。殿宇巍峨,檐角森然 这便是天下朝政汇集之所,大昭国策商榷下达之处,一砖一瓦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威严气势 李濯枝有意避开梁昼,故而只将瓜果交予值房的内侍登记造册,便打算悄声溜回去复命 谁知才走了几丈遠,就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名前去通传的内侍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小娘子,請留步!执政大人有請!‘ 李濯枝两眼一闭。 躲不掉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政事堂中兽炉销香,一派悄静 李濯枝跟在内侍身后,低头揣手地蹭进门,便觉一股冰雪的沁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暑熱 那是内侍轻扑扇面,自冰鑒中输送出的丝丝冷气 与冷气一同扑来的,还有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元 李濯枝欣喜地接佳扑来的老犬,名字滚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摆出一名小吏的谦卑, 垂首站好。 年轻的执政大人便执笔坐于堂中高位,乌纱帽檐低压长眉,衬出一副玉色生辉的好皮相 “家中老犬无人照料,非要来此纳凉。还请娘子帮忙照拂一二,喂它几口解暑的瓜果。 梁昼随手勾了文书,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不可喂葡萄。 自从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元宝便颇有些焦躁不安,寸步不肯离人。 连主子出门上值,它也要跟着。 只是李濯枝万万没想到,梁昼竞然会将它带来执政府,就这么纵容它在政事堂里酣睡玩闹 “小人还要回上林署,归牌复命。' 李濯枝望着面前嘶哈嘶哈摇尾的狗儿子,强忍住想要抚摸它的冲动, 梁昼并未抬头,只道:“牌子拿来看看。 李濯枝不疑有他,解下调度库房的木牌,递了过去。 梁昼看也未看一眼,直接将牌子丢给一旁的内侍:“你跑一趟,将腰牌归还。就说上林署的人,本官暂借了。 内侍躬身领命,垂首退出。 这下李濯枝没招了,只好在果盘中挑拣了几块切好的甜瓜,挪至角落投喂元宝, 又看了眼堂中的硕大冰鉴,不由抹了把鬟角的细汗,暗骂他穷奢極欲 男人似乎听见了她的腹诽,抬起眼来,随手一指身侧的冰鉴:“你到此处来。 李濯枝没动, 他淡然补上一句:“老犬怕热。‘ 李濯枝乖乖过去了, 此处靠近冰鉴,凉意倍增,沁人心脾,她被晒得潮红的面色也逐渐消退,恢复原本的细腻暖白。 吩咐完之后,梁昼再未开口,就好似真的只是偶然挑选一名擅长瓜果的小吏照看老犬 堂中静得只有笔触摩挲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三巡暮鼓,政事堂的公务也到了尾声。 李濯枝一刻也不愿多留,忙不迭起身道:“梁大人辛苦,小人告退。 说罢也不管梁昼是何神色,低着头转身就走。 一路小跑着回到上林署,勾名下值,便见元宝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正嘶哈嘶哈地蹲在阶前看她,”元宝,你怎么过来了? 她讶然,抬首望去,果有一辆熟悉的宽敞馬车停在街口。 "快回去!”她左右四顾一番,小声催促,“会露馅的。 元宝轻含她的下裳,示意她一起走 “我不去。”李濯枝肃然道,“嬢嬢不能一直与他牵扯不清,明白吗? 这几日,她也时常去看望阿骓与阿鱼,刻意拉长回别院的时辰,就是想试探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在何处, 好在除了略有胸闷,尚不至于引发心悸梦魇。 可大人之间的麻烦事,小狗腦袋是想不明白的 李濯枝只好起身,将书囊往肩上斜斜一挎,自顾自起身步行, 她以为元宝年迈体衰,会自个儿回馬车上乘凉 谁知这狗儿的性格随了梁昼,怎么赶也不走。于是接 下来两刻钟,元宝跟在她身后,马车跟在狗身后,隔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谁也不肯罢休 行至城门前,元宝走不动了,脚步渐渐蹒跚 暮间暑气未散,它热得嘶哈嘶哈直吐舌头。 李濯枝停下脚步,到底于心不忍。 片刻,一声轻叹。 她抱起元宝,钻上了马车 元宝今日累极了。 李濯枝沐浴归来时,它蜷在小窝里睡得正香,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李濯枝既心疼,又无奈,倒有些理解为何有些妇人会被孩子拴住一生了 正想着,叩门声传来。 笃笃笃,是轻而克制的三声 李濯枝扭头看向门扇上映着的熟悉身影,正犹豫是否要回应,梁昼便自个儿推门进来了。 见她瞪着自己,便泰然自若,反手合拢门扇。 “我来看看它。 男人一袭宽袍大袖缓缓走来,在她身边单膝蹲下,抚了抚熟睡的老犬,“它状况如何?可要请犬人来瞧瞧?‘ 李濯枝没理他。 “阿枝,”梁昼侧首凝眸,唤她, “我们谈谈。’ 李濯枝索性起身爬上床榻,将被子兜头一盖,留给他一个拒绝的背影 “我睡了。”她说。 帐外良久的静默。 许久,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不属于天之骄子的缱绻蛊惑,吐出了她当年在床第间的俏皮戏语 “是睡觉,还是 他轻哄,“睡我? 霎时间,李濯枝心口蓦地一跳,熟悉的记忆席卷脑海, 她与梁昼,并非从一开始便水火不容的, 在那些撕心裂肺的负气与决裂前,他们的确如寻常的少年夫妻般,有过彼此依偎、比肩作战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二十章睡觉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374瓶营养液~ 白夜 X1永远与权志龙在一起 X10白鹿瞳X] 阿 牛奶布TuX100 币老板X1 不加糖也很甜的白敬高X3( 全订明天12点开奖,祝小可爱们好运~ 感谢大家浇灌的营养液,么么! 21、二十一章萌动停妻另娶这... 21、二十一章萌动停妻另娶这 "少夫人,少夫人!" 侍女满臉无奈,轻轻摇醒抱着香案酣眠的少女 “啊" 李濯枝顶着臉上睡出的一片红印,茫然抬头,便见婆母如王母端坐上首,正冷冷地盯着她, 案上兽炉焚香,乳雾流泻,那套由名匠打造的精细調香工具,已然被熟睡之人压得乱七八糟, 李濯枝似乎压根没察觉到空气中凝滞的冷意,只揉了揉眼睛,诚恳地赞赏:“阿母調配的安神? 果然助眠,方才,我睡得很好。 伏姜感觉十分不好。 她是叫儿媳过来睡觉的吗? 到底是乡野里长大的女子,说得好听些是“天然纯稚”,说得不那么好听便是“朽木難雕” 教她規矩,她连最基本的雅步都记不住, 教她茶道,她说不如白水解渴; 教她调香,她能调到呼呼大睡,再一臉无辜地将“罪责”推卸给熏香助眠 “罪责” 如此不成体统,将来如何与尔虞我诈的各家主母周旋?又如何撑得起侯府的体面? 思及此,伏姜冰霜般的面容更冷了几分,吐字若冰:“你既嫁入侯府,便要事事比肩昼儿,与他勠力同心,怎可如此偷懒怠慢? 李濯枝一点儿也没被吓到,反而睁着好奇的眼问:“梁昼也会学这些吗? "自然。' 伏姜不自觉微微抬首,如同审论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昼儿自小稳重,敏而好学,堪为世家典范。 原以为这顽劣的儿媳多少会有触动,奋发图强 谁知她反而蹙起了柳眉,嘟囔了一声:“那他一定很可怜。”你说什么? 伏姜放下香夹,轻沉地一声,“放肆。‘ “"可是阿母,孩童便要有孩童的样子呀!该玩泥巴时就要玩泥巴,该念书时就好好念书,如同栽培育种,何时萌芽、何时催肥,皆有时令。若揠苗助长,则会适得其反, 李濯枝微微侧首,似是不理解,"儿时要做大人,那么长大了之后便会过早心衰,实在有违自然之道。可见年少老成并非好事,他会过得十分辛苦 “那也是他作为梁氏子,应该承受之苦!‘ 伏姜難掩薄怒,凌襄道,“罚你禁足三日,抄书自省。 “啊,又罰? 李濯枝颓然垮下双肩,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些世家大族的道理总与她的认知格格不入,好似越违背人心本性,就越能彰显高患不俗 她慢腾腾地走出书斋,忽见廊下立着一人。 少年青袍葳蕤,面若美玉,就这样站在随风轻荡的竹帘下,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那是第一次,梁昼的眼里映着她,目光似一片月华轻淡 城进井侯府的第一个深秋,李淑枝拾回来一条狗 毛茸茸的黄犬才オ刚断奶,就被人遗弃在沟渠中,叫唤了一整夜。她循声将它救了上来,偷偷藏在侯府的柴房中,为它擦身保暖,喂食送水 小狗很乖,吃饱了就乖乖窝在她的脚下,似是将她当成了母親。 她给它取名为“元寶”,因为它生得黄澄澄、胖嘟嘟的,像极了金元寶。 李濯枝知道,梁昼讨厌所有带毛的活物,无法忍受半点不洁的气息。整个侯府别说是小猫小狗,便是一只鸟儿也鲜少瞧见 所以,绝对不能讓梁昼发现元宝的存在, 元宝还是被发现了。 吃饱喝足的奶犬精力旺盛,不知何时溜讲梁昼的书房中,打翻他的砚台,撕碎他的藏书,还将染墨的里爪印铺满了整座房间, 于是,那如玉山神像般端庄清冷的少年,第一次被气得失了态,冷着脸喝她:“李濯枝!将你的狗丢出去! “我会好好教导它的,以后保证不会再犯! 李濯枝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狗,怎么也不肯松手将它交出,恳切道,“它还是个孩子呢,什么都不懂。这么冷的天,将它赶出去会冻死的我保证不会再讓它靠近你, 不让它掉落的毛发、呼出的气息弄脏你的衣袍,好不好? 书房里的一应物件,里里外外全然換新,就连地砖缝隙里也让侍从反反复复擦洗了三遍 梁昼捉笔捻袖,闻言眼也未抬,只凝神习字静心”你就留下它吧,梁昼。” 李濯枝抓起小狗的前爪,一邊作揖般上下摇晃,一邊歪着脑袋祈求道,“求求你了。 小狗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人, 若放在从前,这等麻煩且无用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若无自保的能力,冻死或是饿死,亦是它的命数 可现在,梁昼看着一大一小两双扑闪的水润眼睛,不知为何,忽而想起了李濯枝与母親的那番对话- “孩童便要有孩童的样子呀!"”如同栽培育种,何时萌芽、何时催肥,皆有时令。” 看这小畜生尚未换乳牙,所犯之错,倒也没那么不可原谅了。 梁昼如此想着,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出格举措。 白玉无瑕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抬笔,在一人一狗的鼻尖上各自一点,落下一笔湿凉的墨色 见她愕然地睁大眼睛,便极轻地嗤笑出声 那笑意若春风化雪,转瞬即逝,却足以惊艳临京的整个秋日。 这是成亲三个多月以来,李濯枝第一次见他笑 原来高坐莲台的清冷玉像,也是会笑啊! 入了冬,农师院赋闲,李濯枝便回了京郊别院小住, 元宝长大了一圈,身上的绒毛尚只褪去一半,显得一张脸猴儿似的瘦长,性子也皮猴似的闹腾,整日啃树刨土,闹得人仰马翻, 若換在往常,梁昼必然已拧着两道好看的长眉,连名带姓地冷脸斥责起来 今日府中却是安安靜靜,不见少年身影, 听侍女们说,梁二公子做错事,惹得侯爷不快,要在祠堂罰跪自省三日。 梁氏南迁后,祖祠也一并迁来了别院以北的幽静之處,四周松柏森森,格外冷清 李濯枝提着一篮子的糕点吃食,偷偷摸摸地潜进了祖祠之中。 聚贤堂内,供香长燃,明灯如昼。 少年直身跪坐团蒲,即便无人看守,背影也依然挺拔若修竹,不见丝毫偷懒懈怠, “你要在门外看多久?‘ 梁昼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贵清冷,“进来 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李濯枝暗自腹诽,探头探脑地进门,将吃食置于香案,这才发现地上散落了几张碎宣纸,似是被利刃割破”听他们说,你今日尚未进食 “拿走。' “那怎么行?民以食为天呢。” 李濯枝自顾自拿起一包糕点,塞入梁昼的手中, "公爹为何要如此重罚你?书没念好,还是仕途不顺? 她心思直率坦荡,所能想象出的最大“错误”,也不过如此。 "这并非重罚。 “这还不算重罚?那怎样才算? “叛国,残害同族,以及 顿了顿,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停妻另娶。 "停妻另娶这么严重?‘ 李濯枝讶然,“也对,你们士族最重声名。 梁昼不語,只静望着牆上镌刻的细密小字,眸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讽意 李濯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一阵头晕, 只见聚贤堂的整面大牆上刻满了族規家训,密密麻麻足有数千字,什么“君子自重,从一而终”,什么“俭以养德,静以修身”,比她一年写过的字还多 早听闻北都梁氏家风颇严,今日她可算是见识到了, 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排端坐的男女画像 ,或威严肃种 或兹眉善目, 每一位单拎出来,都是赫赫有名、如雷贯耳的大人物,却每一位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梁昼,”李濯枝发现了问题,没忍住问道,“你们家的老祖宗,为何都不笑呢? 闻言,梁昼淡淡抬眼。”嫁入侯府者,不得脱身;生于侯府者,亦不得选择。 他以最平静的語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语,“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侯府不是讲究从一而终吗?这难道不是好事?‘ 梁氏继承人素来只娶一妻,非无嗣不纳妾。如此,既无妻妾相争,亦无嫡庶之别 这也是爹他老人家看中梁昼的重要缘由之一 梁昼唇角微动,似是在笑她的天真。 她大概尚不知晓,枷锁约束臣对君、子对父的同时,自然也禁铟住了夫与妻。 他淡然道:“从一而终,便是从生到死,都要和梁氏的荣辱绑在一起,无一例外。 李濯枝大概懂了。 难怪画像上的人,一个个都不见笑颜呢。高门联姻,有几个是真心相爱的? 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 就连她与梁昼的姻缘,亦是由这般开始, 李濯枝不禁心想:莫非百年之后,她也会变成一幅面无表情的画像,冷冰冰地高悬于这壁上吗? 那太可怕了。 她还是希望画像中的自己能开怀些,鲜活灵动些,不要变成连笑也笑不出的富贵老太太。 可这样的日子,梁昼过了十九年。 人人称颂的“天之骄子、玉山明月”,不过是个自小被催着长大的少年人罢了。也无怪乎他会变成这般疏离淡漠,不苟言笑的样子 李濯枝相一出是一出,忽麸做了个决定, 她一把握住梁昼的手腕,笑着将人拽起: “别自省了,我带你去个地方!”等等李濯枝! “嗯嗯。”放手!‘ “哎呀,走吧走吧!‘ 少女的力气出奇得大,梁昼一时忘了抗衡,竟被她连拖带拽地拐出了祠堂,冷着脸跟上她的步伐, 她实在太过灵动,因而梁昼不得不舍弃端庄的雅步,从快步变作小跑,身上的禁步叮当作响,甩出凌乱而恣意的击玉声 她紧扣住他的手,带着他穿过祖祠的重重高门,穿过密林的层层树影,踏着翩跹若蝶的枯叶,一路冲上了山径的尽头 风在耳边,她的喘息亦在耳边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冬日明光扑面而来,视野霎时豁然开朗。 此刻什么沉郁、什么规矩,皆已被抛诸脑后,唯见脚下石崖陡立,远處群山绵延,浮云落日、苍穹浩瀚皆如触手可及 “这是我带元宝闲逛时,偶然发现的崖台。 李濯枝的衣袖被枯枝划破了几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却笑得神气又得意,"如何,是不是风景很好?’ 梁昼很快调整了微乱的呼吸,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起伏的山峦 “真是胡闹。”他蹙眉低语,脚步却不曾挪移分亳 “偶尔胡闹一次,又有何妨?”李濯枝坐在石台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 梁昼盯着石台上的苔痕与落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李濯枝知他喜洁的毛病又犯了,索性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扯”你" 梁昼猝不及防,被拉得身形否,朝她跌去。 二人撞在一起,俱是闷哼一声,险些倒做一团 梁昼眼疾手快地撑身稳住,刚抬首,便见近在咫尺的少女红唇微张,吐息如兰,睁大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面容 片刻的凝滞。 他仿若烫着般移开视线,直身坐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生人勿近的雅正端庄 身形端正了,心湖却未平息。 他的礼节规矩,似乎总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你瞧,这不是能坐吗? 李濯枝似乎浑然不知方才二人的姿态有多逾矩,自顾自拍了拍手上尘灰,轻快道,“我心里不爽快的时候,也会去高处坐坐,吹- 吹风,什么煩恼都没了。 梁昼没有看她,眉目清傲,声音却有些发紧:“你这样的人,也有煩心事?”我怎样的人??'”还以为一根筋的脑子,装不下許多烦忧。 "" 李濯枝挑眉, 哦,原是拐弯抹角地奚落她呢 “怎会没有烦忧?贵人有贵人的大烦恼,百姓也有百姓的小烦恼。 说话间,她反手撑在身后,眼波-转,稍稍凑近了些,“所以,你是因何事受罚?‘ 梁昼本不愿提及此事, 許是崖上的风光着实开阔,又许是她此刻的眼眸过于干净明媚,他的唇舌竟违背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一吐为快, “我瞒着父亲,处置了几名犯错的族兄 “处置?是捧了他们吗? 山风料峭,撩动少年的衣袂飘飙。 他睨过眼来,竟有些艳美李濯枝的天真, 几名堂叔伯的野心实在太大,竞与南方士族勾结,对梁氏家主之位虎视眈眈,欲除他而后快。 所以,他先下了手。 既然他们已生异心,便贻害无穷,不必再留。 “可父亲不这么想。’ 梁昼的声音夹在风霜中,显出一种反常的平静,”他老人家心肠软, 总觉得兄弟间要留些情面,多些包容。手足相争,非君子所为。 “所以,你是因此事自苦?" 梁昼不语。 “那不也是他们先争的吗?' 李濯枝并末追问那几名族兄的下场,也不曾站在旁人的立场去指摘评论,只慢悠悠叙了些农事中的经验。 "从前爹说过,若想枝繁叶茂,便要定期修剪;若想瓜果香甜,亦需时常疏果。只有舍得剔除病枝,摘去败果,方保主干连年丰收。 她微歪脑袋,想了想道,“我想家族长盛,亦是此理。 道理并非什么出口成章的圣人语录,譬甓喻也不是什么旁征博引的警世之言 却如风吹玉振,豁然开朗, 梁昼与她对视,第一次觉得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似乎在发光,通透又明亮 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二十一章萌动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209瓶营养液 桃的第九章wン X1 烤黑糖波波牛乳茶耶x1柚子x1富可敌国 白夜X1 Ph X10 白鹿瞳 X1 戴眼镜装瞎X32 北 承认吧,爱上阿枝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22、二十二章邀请我们生个孩.. 22、二十二章邀请我们生个孩 侯府书堂,一片死寂, 李濯枝埋头抠着手指,旁边杵着一个不服气的李凝风,以及一个红着眼圈儿的小李既 姐弟妹三人从大到小,从高到矮,麻溜儿站了一排 伏姜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面若寒霜道:“堂堂侯府少夫人,只知带着弟妹逞凶斗恶,成何体统!”是学堂里的人先动的手,阿姐只是在保护阿骓!‘ 李凝风握紧拳头,昂首挺胸道,“侯夫人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 “阿母,弟妹年纪尚幼,不关他们的事”还敢狡辩?今日之錯,尔等一个他也逃不了。 伏姜沉声,“来人,将他们带去宗祠 "母亲。”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傅来 梁昼缓步进门,夹杂-缕雪竹般的淡薄冷香越过李濯枝,敛袖一礼道,”内子犯錯,乃丈夫失职。还请母亲勿伤贵体,容我亲自教导她。 伏姜神色略有缓和,颔首道:“也好。 刚走出书斋,李凝风便瞪了梁昼一眼,野兔般狠狠跺脚跑开了。小少女素来记恨此男抢走了阿姊,看他的眼神總含着明晃晃的敌意,一刻也不愿多留 而李既性格怯懦,面对博学又性冷的姊丈,總是既敬又怕,想靠近又不敢,遂也乖乖回到自己的房中,埋头念书习字。 李濯枝原以为,梁昼是来解救她的 毕竟自那日石崖观景之后,她自认为梁昼对她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虽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但总歸能算个普通友人吧? 谁知这人将她领进西苑书房后,便将纸筆一铺,毫不容情地让她抄起书来。 "怎么还要抄书?‘ 李濯枝大为失望,肩垮得像挂了千钧秤砣,“梁昼,我错看你了! 梁昼展开写满蝇头小字的族规家训,凉飕飕道:“你行事鲁莽,若落在母亲手中,就不是坐着抄写族规这般简单了。’ “又不是我挑的事。 事关弟妹尊严,李濯枝总是理直气壮的,“你家学中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子侄辈,不仅排挤卯君,还欺辱阿雅,我为长姐,自然要为弟妹做主。 “所以,你就捧了他们? “我都这么大人了,哪能欺负小孩儿?' 梁昼清冽的目光扫来,李濯枝的气势便矮了一截,低头碾了碾脚尖,“我只是教卯君以牙还牙,是他们太不抗揍”你可知那些子侄的背后,都站着谁家权势?又怎知他们不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面前少年若冰壶秋月,纤尘不染,吐出的话却如霜刃清傲无情,“你是侯府的少夫人,而非乡野间的小震官,许多事,原本无需亲自动手 既然亲自出手了,便要斩草除根。 “斩、斩草除根? 罪不至此吧? 李濯枝心尖一颤:受了谁的欺负,打回去便是了。若偶有摩擦便要赶尽杀绝,那兰溪村岂非早就血流成河了 梁昼并不像在开玩笑,眸色清冷而倨傲:”他们认出了你,若不一次治服,后患无穷。 问题出在这?李濯枝有点懂了。”明白了。”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下次套麻袋揍人,他们就认不出我了。 " 梁昼扶额,捏了捏眉心。 “抄吧。, 他恢复冰山淡漠,不再多言,“莫想偷懒,我会盯紧你。 李濯枝无论提筆,还是坐姿,都极为不端正。 她捉筆的位置偏下,总是写着写着便低头伏身,最后整个人趴在了书案上。 笃笃笃, 很輕的三声。 是梁昼屈起玉雕般的指節輕叩桌面,板着俊脸提醒她。 李涩枯口得丛直自形抄不て几个字便心笙杆戳着下领麻蹭起来,“汶两个字笙画大多我不△写。 "何字?" 梁昼顺着她所指之处望去,原是“谮想”一词(zen su四声),因字太小,的确有些难以分辨 他起身绕至李濯枝的身后,俯身探手,顾长秀美的指節轻捻住她笔杆的上方,于是那股雪竹般的幽香便如蛛丝侵袭,缭绕鼻端, 李濯枝背脊一僵,下意识要松手远離,却听少年冷冽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别松,我带着你写一遍,自然就会了。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清冷,没有半分旖旎,倒显得她的退避自作多情起来 李濯枝遂不再多想,遂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跟着他写起字来。 梁昼悬腕极稳,即便是带着她的手写字, 亦是笔锋凌厉、矫若惊龙,漂亮得宛若书圣拓印 “明辨谮愬,意为‘要学会分辨诬陷中伤,莫被谗言裏挟’。 他低声解释,气息轻拂,令那只受听的耳朵泛起了胭脂般薄薄的一层霞色。 他不禁垂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淡绯上。 李濯枝并未绞发,故而鬓角与后颈处都散落着几缕细腻的碎发,看上去毛茸茸的,衬得衣襟中延伸出的那截脖颈又细又白, 虽然白皙,却不似世家男女那般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雪色,而是溫暖细腻的象牙白。 她是天生的好底子,田间忙碌并未摧残她的容颜,反给她增添了几分充盈血气。也不知李介山那等黝黑的汉子,如何会生出这般清丽的女儿 窗外阳光淡薄,竹影婆娑,摇曳一室暖香。 明明是隆冬时节,却似有竹根疯狂蔓延,即将破土而出。又似心牢中的困兽复苏,将要冲破桎梏 他入了神,连带着手下的笔锋也停滞不前,在上等的净皮宣上洇开一团混沌的墨痕。 李濯枝半晌没等到他的动作,不由回首道:"怎么不写了? 气息交错。 少年却似惊醒般松开手,后退一步,眸光明灭不定, 他向来若玉像般冷傲自持,李濯枝尚是第一次见他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不由眨眨眼:“你怎么啦? 梁昼敛目移开视线,哑道:“无事,你先自己练练,我稍后再来。 说哭也不待她同应,只绷着一张洒亭的脸,匆匆離去,”谁又惹他了 李濯枝嘀咕一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抄着抄着,头又低了下去,伏在案上偷闲起来。 梁昼去了久,再回书房时,换了一身雪青的常服, 他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潮湿的水汽,半披的乌发柔柔垂落腰际,已然恢复素日的冰雪之姿,一派出尘脱俗 脚步一顿。 李濯枝趴在书案上,俨然熟睡。 梁昼皱眉,沉着脸快步向前,握住一旁的笔筒置于少女的耳側,试图将她摇醒。 可临到头来,汹涌的气势又渐渐消弭,化作难言的平静 和煦的冬阳自窗棂透入,铺洒在少女的眼睫上,如镀一层金粉. 一如那日石崖之上,她干净的眉眼仿佛散发出细腻的桑光, 僵滞半晌,他终是松开长眉,将笔筒轻轻搁回了书案上, 李濯枝曾听师兄们说过“白水素女”的故事。① 说是晋朝时,有一位姓谢的少年偶然捕到只大螺,每至家中无人时,螺中素女便会钻出来,为他生火做饭、操持家务 而现在,李濯枝怀疑自己的身边也藏了这样一只大螺 因为她方才酣睡醒来,就发现案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沓抄录好的族规,墨香未干,且与她的字迹一般无二。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偷懒打盹时,这份冗长的族规才刚誊了数百字,尚有十之八九不曾抄完, 李濯枝百思不得其解。 若非螺中仙子,难道是她梦游所为? 临克耀竹一响,便到了庆平四年的伊始, 年初四,忙完侯府冗长的守岁与祭祖,李濯枝终得空闲,可以回娘家透一透气。 梁昼尚要与各家继承人酬酢往来,故而不曾陪她一起歸宁,只命仆妇与侍女備足礼节送她回家拜年- 进院门,熟悉的歡声笑语便迎面扑来 “阿姐!'”长姊!’”哩,濯枝师妹回来了!" “卯君,阿骓! 李濯枝先掏出早已備好的压祟钱,笑吟吟塞入弟妹的手中,这才朝着拄杖靠立的沧桑男人挥挥手,“爹,新年好! “爹 师兄弟妹都在呢?好熱闹呀! 虽说素日在震师院也能碰面,但见到女儿一身簇新鲜妍的新衣归来,李介山黝黑的脸上不由绽开几道深刻的笑纹,硬撑着残朽之躯起身,招呼她来火炉旁取暖 “我们几位同门正给掌教拜年,刚想问师妹何时归家,可巧就来了。 大师兄让出位置,溫和笑道, "快进来喝杯熱酒暖身! 大家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进屋,似乎她仍是那个力大无穷、天然纯稚的同门师妹,而非高高在上的侯府少夫人”濯枝师妹,你瞧!" 最为跳脱的二师兄側开身子,让出身后眉目朗润的青年,“看是谁回来了? “晏先生?' 李濯枝讶然, "你何时回同来的?哦,我知道了,是来陪花师姐讨年。 花朝雪是整个农师院公认的大美人,容貌姣好,气质脱俗,若仙苑琼花。因她喜好侍弄花草,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追求她的人甚眾,其中不乏有王孙贵族 晏照微曾受过花师姐的恩惠,脱困后便主动留在了农师院教书,偶尔协助花朝雪繁育花木、照看花圃, 他来历不明,却生得温润明俊,谈吐风趣高雅。 是以大家都猜测, 他许是某位落魄的世家公子,为了避世,这才隐姓埋名来到农师院做帮工。 晏照微并不将眾人善意的调侃放在心上,只侧首看了眼身侧的花朝雪,笑道:“阖家歡乐,我自然也要归家团圆的。倒是濯枝师妹,你新婚时我在外云游,不曾讨杯喜酒喝,今日便将贺礼补上, 恭祝师妹与梁二新婚大吉! 说罢,他自袖中摸出一对早已备好的水色,玉环,赠予李濯枝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李濯枝坚辞不受,晏照微却道:“收下吧,这也是为兄我的一点心意。 李濯枝只好接过这份祝福,郑重地道了谢,又将梁府带来的节礼、菓子等物分发给众人。 于是大家的话茬,便顺理成章地转移到新婚半载的小夫妻上来, "小师姐,你在侯府讨得如何?他们待你好吗?”挺好的。 李濯枝托腮颔首,眼神清亮不见一丝阴霾,“他们不仅为我沏茶,给我调香,还带我练字。我连睡覺都比平时香甜些。’ “那你睡覺的床,是不是用金子和玉石做的? "都成婚半载了,准备何时添丁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忽而二师兄神神秘秘地凑向前,小声道:“听闻颍川侯府里还有一位嫡长子,你见过不曾?可否是如傅言那般,是兄弟 争权落败后,被梁二赶出府去的? 李濯枝也是嫁入侯府之后,才知晓梁氏还有一位长子,乃梁婵之弟,梁昼之兄。 据说,这位长公子乃是按照侯府继承人培养的,他也的确不曾辜负长辈的期许,长成了一个温润如玉、克己守礼的谦谦君子。 后来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是同一位身份卑微的女子私奔了;也有人说,他是突发恶疾,不治而亡。 侯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就连族谱中亦已将他涂黑除名,仿佛连他的名讳都成了禁忌 屋内正对这桩悬案议论纷纷之时,角落里忽而传来一道温雅的声音 “并非如传言这般。而是梁大突发疯症,烧了满犀的圣贤经典后,主动断亲离家的。 闻言,众人讶异地看向晏照微。”他为何会发疯?‘ 二师兄被吊足了胃口,忙不迭追问,“此等秘闻,晏兄从何得知?”许是受了什么打击,道心破碎吧。 晏照微笑了声,平和道,“我也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罢了。 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二师兄“喊”了声,很快换了话茬。 众师兄弟妹闹到日暮西山,方才陆续起身,向病榻上的师长辞别, 落了雪后,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精神不济,连带着说话都少了许多 同样沉默寡言的,还有小妹李凝风 "怎么啦,小卯君? 李濯枝歪着脑袋,去看小妹被火炉熏烤得红通通的脸颊,哄道,“怎么闷闷不乐的呀,可是嫌阿姐的压祟钱给少了? 李凝风扭过头去,用铁钳用力戳了戳炉灰中埋藏的薯蓣, “我不喜欢这个姊丈!" 十岁的小少女愤然控诉, “自从成亲后,你就只和他睡覺,不和我睡觉了!’ 李濯枝忙伸手去捂小妹的嘴, "没有没有! 她忙不迭辩解,“话可不能乱说,我和他还不曾睡过觉呢。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病榻上的李介山忽而咳喘起来,勉力撑身坐起:“你说什么,阿枝?什么叫不曾’ 爹,你快躺下”是梁二欺辱你了?" "没有,没有谁欺辱我。 “那为何你们成婚半载了,他也不曾碰你?我李介山的女儿,岂能受这等委屈!”啊,这是委屈吗?‘ 李濯枝不大明白,也没有人教过她这些,眼下见爹鸣不平,方知她与梁昼的相处大抵真是夫妻间的异类 倒也不是没同过房 每月初一与十五,梁昼还是会依照规矩,来她房中睡觉的, 只是他觉少,每每进门时她都已经酣然入睡。等到她醒来时,枕边又已然凉透 原来这不是真正的“同房”吗? 生孩子才算? "你娘走得早,爹也不知如何教导你 见她似懂非懂,李介山胸腔中发出杂乱的哮音,无力道,“是爹对不住你。”可是爹,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 李濯枝握着父亲干瘦的指节,如同握着一截枯枝,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生命的活力 她不由戚然,又不知该如何挽留,琢磨许久,想出了个主意:是不是有了孙儿,爹就能开心些? 好像兰溪村的张老头就是如此,本来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家中添了个大胖孙后,便高兴得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如今已能拄着拐杖在村口慢腾腾溜达了 李濯枝自己也挺喜欢孩子。 在关爱中长大的女子,自然不吝于将这份关爱延续下去, 梁昼又生得那般清绝好看,将来他们生出的孩子,定然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美人。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便在脑中生根发芽。 直至傍晚,梁昼来接她回府时,念头仍挥之不去, 越想越心动,越觉可行, "梁昼。 这次,李濯枝并未独自进寝房,而是站在青檐覆雪的廊下,唤住了芝兰玉树的少年。”还有事?”梁昼驻足转身,淡问。 少女站在明媚的灯火中,两颊晕着酒意的微红,歪头打量他许久,似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库的珍品 然后向前一步,猝不及防朝他发出邀约 “我们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二十二章邀请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19瓶营养液- 一一 白夜ンX].小驴ンX1_我爱看的都是仙品ン X5.__浅l2x5.5 妹晏、 X5 白鹿瞳X1 電X6 柚子、 X1 strangeqst X1 我做主,批准了 注①:“白水素女”出自民间神话,收集于东晋陶渊明所著《搜神后记・卷五》,是“田螺姑娘”的由来。 23、二十三章春雨 玉山明月坠. 23、二十三章春雨 玉山明月坠. 远虚烟火腾空,惊落几片寒酥碎雪 瑰丽的焰光映亮臨京的夜空,也照亮了少年诧异的眼眸, 于是那張玉雕般完美的俊脸上,也浮出一点浅淡的绯色,不知也是酒意微醺,还是燎火的明光所染 烟火怦然炸开,盖过了一瞬失衡的心跳, 梁昼拧眉,冷道:“你发什么酒疯?' “我没醉,认真的。 为了证明自己此刻的清醒,李濯枝从廊下一路小跑下阶,稳稳站在他的面前,“你想不相生? “不想。 他拒绝得无情且干脆,李濯枝始料未末及:“为何?又不让你怀,你只需配合那么一下”不想就是不想。 梁昼硬声打断她,“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了可以 他輕抿薄唇,仿佛那是个什么忌讳之词,“可以聊这个的地步。 “为什么呢? 李濯枝还是不理解,“我们是夫妻,夫妻同房不是天经地义吗?而且,小孩子多可爱呀! 她生于温馨和膝的寻常之家,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血脉亲情”才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显然梁昼并不苟同,”这种连自保能力也无的脆弱之物,生下来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累赘。 他神色淡漠,甚至是带着一丝居高臨下的厌恶,“有什么好期待的? 李濯枝張了張嘴,反驳:“生孩子又不是为了有用。 “那是为了什么?延续香火?' " 话茬被他尽数堵死,李濯枝一时忘了言语。 “你现在應该去洗一把脸,醒醒神,忘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妄念。 梁昼不曾去看她的眼睛,移开視线道,“今夜之言,我便当你从未说过。 说罢,他几乎是毫无留恋地转身,腰间的君子玉佩撞出一阵倉促的丁零声响,消失在廊角 烟火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静 李濯枝拢袖望向黑冰般的夜空,有些苦恼。 梁昼不配合,她总不能找别人生小孩吧? 文春之后,便是新一年的欢课农義, 农师院的田吏农官忙着育苗督田、推广良种,李濯枝镇日奔波于鄉野之间,连带着生孩子的念头也抛诸脑后 等到有空回侯府问安,已是大半月后。 春雨如油,润泽万物。 婆母伏氏一袭素衣立于花圃中,皱眉看着几近枯萎的兰草出神,连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撑伞披衣,也恍若不觉 侯府鲜少养花,唯有这一株春雪兰,乃是婆母自北都带过来的珍品,据说已亲手养了近三十年,未料竞要枯死于异鄉 “罢了,生死皆是命数。 伏姜抬手止住仍在踏着泥浆试图补救的小厮与花匠,波澜不惊的冷语,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伤,“此地風雨摧折,连它也不适應,注定要死在临京。”临京土质与北都不同,未必就是風雨、虫害的问题。 回府问安的李濯枝正巧路过,探头探脑地走过来,“阿母,让我试试吧。 一旁的教养嬷嬷板起老脸道:“少夫人乃千金之躯,怎能纡尊做这些粗活? 李濯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在农师院,本就是做这些的啊。嬷嬷竟不知道么?’ 说罢自顧自弯起袖子,提裙踩进湿软的泥土中,蹲身查看起来。 “先将这里的土挖开,注意别伤着兰草根系。”她指挥花匠, 一位贴身侍女忙道:"不可!此花于侯夫人意义非凡,不可贸然动之 “阿英。”伏姜輕声唤住侍女,示意花匠照做 李濯枝也没打伞,只专心致志地拾起一撮土,于指腹间捻了捻,又置于鼻端嗅闻,纤长的眼睫在雨丝中拉出细密的长影 “临京城内土质偏瘦,以赤色软士为主,故而要用‘土化之法’”,使此處土壤适宜兰草生存。 李濯枝很快找出症结所在,拍去手上泥土道,“去找些熟羊粪来。”啊啊阿??‘ “熟羊粪。 李濯枝又重复了一遍,怕他们不懂,还贴心地解释,“若无堆好的熟羊粪,取新鲜羊粪煮出汁水亦可 羊粪汁到底是找来了。 侍女们俱是惊恐地退避三舍,就连小厮亦是捂紧鼻子皱眉苦脸 李濯枝不能理解,羊食百草,有何可嫌恶的? 若他们知晓自己所持的嘉蔬瓜果、乃至一米一面,俱是用农家肥堆养出来的,岂非要绝食而亡? 她将瓠瓜丢进空桶中,抹了把被雨水打湿的鬟发,长舒一口气道:“赤土当以羊粪溲之,今后每半月按此法施一次肥,应该就无甚大碍了。 兰葉葳蕤舒展,似乎精神了些许。 少女叉腰审視花圃的模样,像极了一位以锄为剑、自由洒脱的女游侠, 伏姜大概是很想过去说些什么,脚步一动,到底是被那股混杂着百草香的奇怪味道逼退,最终只颇为复杂地看了儿媳一眼, 若论礼法规矩,这个儿媳做得可谓是颇为失职。 纵使侯爷应允过她,许她婚后可继续留任农师院,也不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整日混迹于乡野田舍,置夫家于不顧。 可若论性情才干,她又如秋水般包容明净,奔流不息,有着樊笼中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灵动。 伏姜神色几番变化,终是低声吩咐侍女:”去伺候少夫人沐浴梳洗,多备些姜汤。 待李濯枝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又在婆母的监管下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紅糖姜汤,浑身暖融融地回到寝房, 便见床前站着一道顾长孤冷的身影,雪衣圈发,不似凡,尘中人 梁昼? 他在这里作甚? 哦,险些忘了,今晚是十五月圆夜。依照规矩,梁昼要夜宿在她这位妻子的房中, 听到开关门声,少年回神,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望了过来,又淡淡移开”你盯着我床上看什么呢? 李濯枝走过去抖开锦被,叽叽咕咕地念叨, “反正你也不想生孩子,又何必初一十五来我这儿,扰人清净。 梁昼显然被气着了,漂亮的长眉一拧:“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俗事,就没有别的了?”比如呢?”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他神色过于板正,听起来倒像是审问,“你知不知,已经多久没有进侯府的门了。 李濯枝“哦”了声,不以为意道:“我刚用羊粪,帮阿母溲了土,因而回房晚了些。开春后农事繁忙,又要筹备春社,哪有时间晨昏定省”你说什么?” 梁昼难以忍受般打断她,“你用什么帮母亲溲土?'”羊粪呀. " 梁昼当即警觉地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皱眉盯着她那双纤细有力的手,仿佛那是什么邪恶之物。 “嗯?有味道吗? 李濯枝茫然地抬手,置于鼻端輕輕一嗅,“挺香的啊!我可是用香膏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呢,不信你闻闻? 说罢,她举着手扑过去,诚挚地要请他鉴闻, “站佳!不许过来!’ “直的没味道!'”住手!。 “我不! 冰清玉洁的梁二连连后退,连名带姓地喝她: “李濯枝! 倉促躲闪间,梁昼被床沿一绊,闷哼一声,仰跌进香软的锦被中, 李濯枝来不及收脚,一时站立不稳,也随之扑进少年霜雪般洁净的怀中 帐纱如朝霞飞起,又缓缓飘落。 眼神撞进眼神,胸腔挤压胸腔,二人皆是一证。”汪!' 元宝还以为爹爹、嬢嬢在玩什么热制的游戏,兴冲冲从半开的门扇中挤了进来,欢快地跃上床铺,疯了般来回蹿跳 静谧间,梁昼那张原本已泛起浅绯的玉容涨得更紅了,也不知是羞是恼 他沉哑着嗓音,一字一顿道:“李濯枝!把你的脏狗丢出去! 元宝到底被侍从抱走了。 女婢们捧着簇新干净的被褥来来往往,扫榻展衾,又以莲花银香炉将屋内仔仔细细地熏了一遍,直至重新恢复洁净,这才垂首掩门退出。”好啦,别生气了。” 李濯枝坐在妆台前梳头发,歪着脑袋看镜中的少年,“再过两日便是农师院牵头办的春社,会祭神、娱神,可热鬧了。我邀请你来看,好不好? 梁昼曲肘侧倚在松年椅中,浴着窗邊的溶溶春月读卷,眼也不抬地拒绝:”近日宫中亦有祭祀,我走不开。 李濯枝未见失落,只轻轻“哦”了声。 “那很可惜,你见不到我最好看的样子了。”你们农师院的人,都这样吗?”梁昼问。”都怎样?’”自命不凡。 李濯枝笑了,放下梳子道: "本来就是,见不到那样的热鬧是你的损失,我又没有损失什么。 少年轻哼一声。 可镜中的目光,还是悄然自书卷后望了过来,清冷幽微,像是冰湖上粼《粼《荡漾的月影。 “若得空闲,再论不迟。”他淡然补充, 己定然是了才会在随父亲制完官中-天一夜的春祭后,连衣裳都来不及更换 便领着亲卫策马颠簸了半个时辰的小路,只为赶赴一场民间春社的尾声 可当他置身于社庙辉煌的燎火,望见自萧鼓声中缓缓驶出的游神花车时,又觉得这一路的泥泞奔波,似也变得可堪原谅起来。 李濯枝说过,此次春社是农师院与十里八乡一同操办的,意在祈求風调雨顺、 倉廪丰足,故而空前地盛大热闹。 这些年来战乱不休,大昭的百姓过得太苦、大苦了。 他们褴褛地拥挤于道旁 朝着花车上的“神明”下跪磕头,迫不及待地需要一点寄托,来慰藉被天灾人祸轮番敲骨吸髓的孤苦灵魂 身着彩衣,红妆清丽的“雨神”李濯枝, 便是如此将象征福泽的甘露,抛洒给这些不远千里逃难而来的百姓的 车上有“風、雨、花、谷”四神,每一位都是彩衣明艳的俊男美人 可梁昼的眼里,只看见了李濯枝。 曾经她与旁人,或者说与一件摆设、一棵美人蕉并无区别,而今却面目越发清晰,越发耀目 心口突动。 分不清是鼓声震颤,还是压抑的困兽作祟。 他的目光如同根系蔓延,穿过喧杂的人群,爬上她飞扬的裙裾,最终牢牢禁锢那抹灵动耀眼的身影 许是察觉到他的存在,花车上的少女忽而抬头,目光越过蜿蜒的火光与攒动的人头,与马背上的他遥遥相望 砰_ 打铁的火花迸射,若万点金雨炸落,她的眼眸也随之一亮。”梁昼!” 她轻快地跃下花车,如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拨开人群朝他奔来,喘息不定道,“真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了呢。 李濯枝没有撒谎,这的确是她最青葱明媚的一刻, 她髻上歪戴着傩面,脸上描绘了几笔青红的傩妆,杏眸红唇,彩带飞扬,整个人姝丽得不行 梁昼没由来心口一紧,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侍从。”还要多久? "还有篝火踏歌,要闹到子时。 说罢,李濯枝热络的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 梁昼来不及拒绝,只得任由她攥住自己这身御赐的金贵衣料,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 火光通明,他们恰与身着青袍的“风神”擦肩而过 身形交错间,"风神”微微一怔,下意识驻足回望,久久凝视少年被迫前行的背影 “照微,在看什么?" 扮做"花神”的花朝雪走来,询问道”风神”抬手揭开傩面,露出晏照微那张清润明朗的脸来,释然一笑:“我弟弟。 农师院的农官田吏难得偷闲,都挤在社庙中分社肉吃酒, 锦衣玉冠的梁昼端坐在这群人中间,若鹤立鸡群,怎么看都格柊不入。 也有几位认识梁昼身份的师兄,壮着胆子向前倒酒,热情地邀请他与民同乐,一起篝火踏歌 那酒是乡间自酿的,不曾筛过的浊酒,色浑味酸,且后劲极大。 李濯枝知晓梁昼素喜清净,也不太喜欢吃外邊的东西,便寻了个借口脱身,拉着他继续朝社庙后的山道走去 春日的夜风,尚有些料峭的寒意, 厚重的云层遮住星月,倒显得山脚下绵延十里的火光若金河蜿蜒,格外瑰丽壮阔 “此处视野最佳,既能看到热闹,又不必置身热闹。 李濯枝提着一盏风燎,抬手依次将村社间的夜景指给他看,“这是社庙,那里就是农师院,我的家。社庙之后是仓廪,赴会的百姓若有无粮春耕的贫苦者, 便可去仓中领一份粮种, 待秋日丰收, 再依例还给官家,”青苗法。 梁昼负手而立,与她同处夜空之下,同观一片灯火, “虽旨在救民,然这些年已然变味,多有官府为了赚利钱,强迫百姓借贷者。 “我们不一样,农师院的仓廪无需利钱,只需将良种推行于天下便可。 李濯枝道,“虽不知能撑几年,但能解百姓一时之急,也是莫大的好事。 要利钱的官仓,又岂会容得下不要利钱的私粮 梁昼早已洞悉人心,意有所指道:“都言生民如草芥’,连他们自己都自称‘草民’。还以为你又会搬出那套农事经验,顺应天命,任其枯荣。 “万民就是天命,而非草芥。 李濯枝摇了摇头,脑后飘带与彩袖齐飞,认真道:“我们农官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天下生民,不再命如草芥。 轻而坚定的声音, 在心中激起清越的回响 有那么一瞬,梁昼几乎有些动容,为那股尚未被朝局染黑的勇气与天真 可乌云蔽月,夜雨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山风夹杂着雨点扑面,树影婆娑,二人不得不行至一株茂密的大树下避雨。”这老天爷,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 李濯枝摘了一片芭蕉葉,顶在自己和梁昼的头顶,腹诽道,“鹿观止算得一点也不准,他明明说今天是个大吉的晴日! 鹿观止又是谁? 梁昼抿唇不语,浑身僵得如同玉像, 尽管李濯枝尽力将芭蕉叶向这位有活 症的侯府公子倾斜了,可细密的雨气还是沾湿了他整洁的衣袍,溅上不少泥点 李濯枯只好朝仲挪沂两寸,挨得更紧此歉意问:“你衣党都混了冷不冷? 许久,少年竭力端庄的嗓音传来:“不冷。 还说不冷呢,声音都冷得快掉碴了, 这雨越来越大,一时半会停不了,又没法呼唤山下的侍卫 李濯枝顶着芭蕉叶,四顾分辨一番,忽而道:“前方就是林果斋的桃林,里边有间守夜的木屋,我们去那避雨! 吱呀一 老旧的木门落了锁,两个略显狼狈的少年人躲了进来。 李濯枝反手落下门闩和窗扇,免得雨气钻进屋来,这才将提灯置于木桌上,抖落一身的细雨。 梁昼肩头湿了一大片,更衬得眉目浓黑,若冷泉美玉 他环顾屋内简陋的陈设,—— 张桌椅,一张铺了简单薄被的木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虽不脏乱,但也的确不比家中雅致洁净”木屋乃林果斋守夜之用,以防果苗被偷。小师妹每日都会来洒扫除尘,应是不脏的。 李濯枝自顾自坐在楊上,伸手往身边位置拍了拍,“眼下骤雨未停,山间也没有别处可去,你且将就一下。’ 梁昼兀立片刻,终是走了过来,挨着榻沿端坐 木榻很小,两人的衣料摩挲着衣料,几乎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的热气。 即便这种时刻,梁昼也依旧坐得挺直雅正,目不斜视,一呼一吸都透着侯门世家的矜贵优雅 小屋内忽而一片静默,唯闻窗外风声潇潇,密雨穿林, 屋漏偏逢连夜雨。 狂风乍起,夹杂着腥潮的雨气潜入门缝,吹灭了桌上唯一的一盏提灯.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灯T灭了。 李濯枝照顾弟妹成了习惯,下意识伸手护住身边的人,却碰到了一只玉石般硬朗而微凉的大手。 那手缩了下。 片刻,又渐渐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梁昼? “咽。 李濯枝放下心来,小声叮嘱:“四周太黑,你别乱动 话音未落,木屋外的密林中传来了窃窃喁语, 似男女的调笑,又似某种隐秘的吟哦,在雨打林叶的滴答声中,交织出一片令人面红心跳的含混与旖旎 李濯枝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而问:“有一对男女,他们在干什”非礼勿言。 梁昼的声音几乎是暗哑的,仓促打断她 她掌心下的那只手,亦在这片黏腻的笑语中寸寸升温,变得潮热起来。 李濯枝终于想起来了:古时春社,素有“野合”之风,两位年轻人看对眼了,便以天为被、地为席,交颈为夫妻 乡间民风古朴,这种事更是屠禁不止, 无怪乎从前每逢春社,爹娘总再三叮嘱她与弟妹莫往僻静处去。 呼吸起伏间,那潮热仿佛会沿着指缝涕染讨来,李濯枝忽而变得坐立难安 林间,黏腻的笑语越发放肆, 她听不下去了,腾地起身道:“我去找找火种 松开的指尖尚未撤离,便被那只渐热的颀顾长手掌紧紧反攥。 李濯枝猝不及防被拉得朝后踉跄,跌入一片清冷的怀抱, 少年的骨肉硬朗,坐得人腰臀疼。 梁昼大约也不好受,呼吸沉了沉,却反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梁昼? 李濯枝以为他是怕黑,自他怀中疑惑抬首,却撞入一双令人心悸的漂亮眼睛, 四周很里,唯有他的眼睛是亮的, 梁昼这个人清傲极了,总是姿容端正,目不斜视,从不肯低头看人。 而现在,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眸光似涟漪挣扎翻涌,最后杂糅成了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混沌的东西 李濯枝读懂了他的眼神,心口突地一悸, 她心跳渐快,话到了嘴边,没由来脱口而出”梁昼,你是想生孩子了吗? 眼眸修地睁大,呼吸停滞。 玉山明月坠落怀中 一同落下的,还有少年微凉而克制的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二十三章春雨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206瓶营养液~ 桃的第九章wX] 三木彡X] 南辞Glorvers X] 白夜、 X1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读书人口x] 西西不西西X10 感谢小可爱们的灌溉,营养液过5000了,今天勉强算了加更吧~(最后那11个字实在不相凄了、大家就四全五入当是六千字好脏》好的. 注:参考资料《王祯农书》《齐民要术》; 24、二十四章明月就说那床旧... 24、二十四章明月就说那床旧 一个青涩的吻, 黑暗中两片唇相碰,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和那片清冷薄唇不同的是,梁昼的呼吸是滚烫的,掌心也是滚烫的,燒得李濯枝心 跳如鼓,心口陣陣发麻 她咂摸了一下,有些意犹末尽, 又因天黑視物不明,有些拿不准梁昼此刻欲攻欲守、若即若离的态度,遂一把按下他的脑袋,坦然问:”你到底还生不生? 她的呼吸就在耳畔,温软就在怀中,梁昼浑身一緊 片刻的凝滞.”你当真想要?’ 梁昼隐忍的声音低低传来,似是挣扎,抑或是权衡,“此处可没有洞房紅烛、锦帐添香,也没有香汤沐浴、花露凝脂。 山雨倾盆,林中木屋,实在是太简陋,也太荒唐了, 但李濯枝是不管这些礼法规矩的。”难道没有这些,天下夫妻就不生孩子了? 她试图看清他的神色,因而凑近了些,呼吸若羽毛来回邨扫他微红的耳廓,“你呢?此处虽然常有人打扫,到底不如府中洁净,万一你洁症犯了,影響到生孩子可就不好了唔! 一个气急败坏的吻,咬痛了她的唇。 她如同接触到水源的鱼,,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 短暂的胶着、试探,却让两人都乱了呼吸与心跳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辨出彼此轮廓的同时,也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情念 呼吸因克制而显得格外浊重,梁昼的目光移开了片刻,复又落回她的臉上。 玉白的指腹輕碾过她唇上的红痕,低嗤一声:“你的妆,被弄花了。 李濯枝捧住他的臉颊,仰首亲了亲他,得意道:“现在,你也被我弄脏了。’ 那努力克制的呼吸声骤然一沉,继而視野颠倒,陈旧的小木床榫卯松动,发出吱呀一声涩響 雨声渐大,试探般的輕啄也变成了本能的咬吻,渐沉渐深,试图攫取更多,也交付更多 少年的喘息自耳畔传来:“你知道如何做?”大概知道。‘ 李濯枝笃定点头,自信满满,“从前在农师院,曾见过良牧齋的牛羊配种 梁昼几乎恶狠狠地堵住了她,就不該多嘴问这一句! 风雨掩盖住了一切声响,天地被笼进这片厚重的雨幕中,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跌跌撞撞揉作混沌的一团”不许出声。 梁昼绷得像是一块火玉,破碎的气音强势且不讲理,“给我忍着。 “不忍。 李濯枝一点也不想委屈自己,“我不出声,这年久失修的床榻也会出声唔! 他拿她没有法子,索性以唇封缄 木屋外骤然有脚步声靠近”都怪你,瞬身都湿透了。’ 是先前林中的那对男女,笑語中带着嘖怪与奇异的餍足,”哎!这里有座小屋,我们进去避避雨吧, 屋内的两人霎时僵住,屏息敛声。”嗯?怎么推不动?”男人问, “定是锁了,农师院的屋子还能给你用?”女人道。 “那怎么办?”男人又道,“雨不知要下多久呢,在檐下躲会儿吧。‘ 黑暗中,少年隐忍的汗水自挺拔的皇尖悬落,一颗一颗,砸在李濯枝的臉上,与她的交融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李濯枝僵得难受,轻轻吞咽一番,不耐地动了动腰身 梁昼蹙眉闷哼,忙不迭压住她的手脚, 低低“嘘”了声。 那滚烫的气息拂在耳畔,无异于烈火亨油,- 阵无声的对抗,绞杀。 梁昼几乎膝盖一软,腰肢朝下一陷,与她汗津津贴在一处。木床立刻发出一声抗议的轻响,吓得二人呼吸一窒,一动不敢动”屋内好像有声音,可是有人?”女人问,试图将臉贴在门缝上朝里张望。 “黑灯瞎火的,哪来的人?他们都聚在山下春祈呢。 男人笑着揶揄她,“我看你是自己做了坏事,就疑神疑鬼的。 “讨打!" 女人娇笑着扑了上去,却被男人轻而易举攥住腕子,按在了门板上 又是一阵黏腻的唛唛声,门板被沉重的身躯砸得“哐当”一响,连带着屋内藏匿的两人也跟着一緊,”好了,别闹了。 女人推开男人,气喘吁吁道,“雨小了,我们下山吧。若让我爹娘瞧见了,仔細你的皮。 潮湿的脚步声远去,木屋内四周恢复了寂静 李濯枝徐徐长松-口气,扑哧一笑:“你方才,好紧张。 梁昼喉间阵阵发紧,半晌,意有所指道:“你也是。 不待她反应,炙热的吻再次俯冲下来 李濯枝一直觉得,梁昼很像青竹。 恰如此刻,竹根在看不见的地底交织成网,春雨一润,青笋便争先恐后地顶破土层,生长抽条,舒枝展叶,直至将这片土地彻底侵占,编织成笼。 春雷声中,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握紧,继而推操,却纹丝末动。 梁昼握住了她的不安,于黑暗中努力观摩着她的轮廓,倾听她細微的呼吸变化,低问:“你有何感觉?. "啊,感觉? 李濯枝的灵魂尚未归窍,又怕自己胡说出什么不合礼教的话来,诚心请教:“我应該有什么感觉?’ " 梁昼气息一冷,连最后的君子之风也不要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在她的戏語中彻底断線, 在这个潮湿的春夜,李濯枝的的确确,拥有了一轮属于她的明月. * 李濯枝并未睡多久。 醒来时,窗外依旧黑着,可雨声已经停歇, 月光自门缝漏入,細细的一線白。 她喜欢雨后的月亮,喜欢月亮落在掌心的感觉, 桌上放了一盏新的提灯,照亮椅子上那套叠放齐整的干爽衣裙,也不知是何人、何时送讨来的 原先的那套已然不能再穿,雨水混合着她与梁昼的,沉甸甸地将裙裾浸了个透湿 可屋中并不见梁昼的身影 若非处处还残存他的气息,李濯枝几,乎要以为方才的恣意只是巫山神子赠予她的绮梦一场 有些酸乏,又有些难言的畅快。 她惬意地起身,伸手勾起竹椅上的春衫披上,顺道摸了摸枕边的位置,是冰冷的,想必梁昼压根没在她枕边歇过, 也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肯纡尊宿在如此简陋粗糙的木床上? 木屋后有一眼清澈的潭水,名为“鹿饮潭”,乃是这座鹿饮山名号的由来。 李濯枝手提灯盏,循着水声和隐现的火光行至鹿饮泉边时, 便见长发披散的梁昼赤身阖目,静立水中,任由银白的飞练直流而下,冲刷着玉白的矫健身躯 不像在沐浴,倒更像是某种自我惩戒。 雨过天晴,月色皎洁,镀亮他背上的道道红痕,格外靡丽, 是她方才抓伤的吗 李濯枝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回味一番:从前怎么没发现自个儿这般厉害,比元宝的爪子厉害多了!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见不断有水珠自梁昼下颌凝结,便好奇地伸出手去,接住了那颗坠落的清冷银珠 梁昼终于睁开了眼,寒潭月影般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立即移开了去, 好看的喉结一动,问:“你来做什么? 不知是否冷泉的功劳,他的音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清冷若碎玉。可李濯枝还是觉得,他失控时的喑哑低语更为动听。”你呢,跑来水里作甚? 李濯枝坐在谭边的圆石上,倾身将指尖探入水中,掬了一捧月影,“极及三月,水还冷着呢,冻坏了身子可不好。 她搅乱的水波层层叠叠,冲刷着少年常年习得六艺练出来的劲瘦腰身,令他壁垒分明的小腹微微一紧 “弄脏了,自当沐浴濯身。”他道 “方才倒不见你爱干净。 李濯枝揭穿他,“何况明明都泼我身上了,要洗也是我洗。 "你!" 梁昼呼吸一急,别过脸去,露出一片可疑的绯红色。 他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更过分、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这会子倒凛然得仿佛仙人不可亵渎 她都分不清那个疯狂的梁昼,和这个清高的梁昼,哪个才是他的本性。”本来就是,我方才擦洗了好久。 李濯枝直言快语,低头在衣襟上嗅了嗅,“我总觉得,身上还沾着你的气息,和你平日的熏香不太一样。不信你闻闻 梁昼仓皇后退一步,薄唇艳若滴血,还残存着些许余温,”走吧。 他忍无可忍般打断她,自冷水中起身,随手抓起岸边的外袍披上,“该回去了。” 雪色的衣袍如云自眼前掠过,再睁眼时,已然将少年的身躯包惠得嚴嚴实实,唯余澧中涟漪不息,余波不止”等一下。” 李濯枝提灯跟上山鬼船俏丽的少年,“木层中的衣物还未收拾!还有那床褥子,又该如何处置? “燒了。”烧了?" 那怎么行!那身雨神的彩衣她还挺喜欢的,烧了多可惜!”你一醒来,我便命人烧了。’ 少年站在林间的月影下,俊美得仿若山中的精魅,“我用过的东西,又怎能留给旁人再用。 李濯枝惋惜不已,又在心中给林果齋的师兄妹们赔了个不是。 暗道:明日再赔他们一床新褥子吧,就说那床旧褥子被雨水打湿了 反正的确是打湿了。 庆平門年的酷量,大地法火。 李濯枝忙完青苗齋的农事,便去了一趟隔壁的营造斋,打算问小师弟寶七郎要一份水车图紙,在别院造一个自雨亭。”濯枝师妹,你近来气色不错呀! 营造斋里一位专司织机的陈姓师姐向前,笑着招呼道,“这么热的天,师妹还细白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怎么调养的? “是吗?我的气色向来很好呀。” 李濯枝坐于廊下,抬手摸了摸脸颊。 唔,好像是又滑嫩了那么一点 自从那晚她与梁昼尝了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一开始的初一、十五,到每旬的休沐之夜,再到后来索性成了子夜醒来后的消夜之举 同床共枕之夜在增加,李濯枝的“孩子”却始终不见踪迹,倒是肌肤与身量越来越好了 也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但总归,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 好在二人还年少,有的是时间尝试。 正想着,寶七郎扭手扭脚,磨磨蹭蹭地出来见人了。”李濯枝师姐。 半大的少年不情不愿地唤了声,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半旧草鞋,别别扭扭道,“你找我?’ 十五六岁的少年就如同雨后的春苗,一天一个样儿。 李濯枝不得不站起身,方能与他平视,不由道: "小师弟,又长高了啊!师姐相请你表 忙,画一张自雨亭的水车图紙,可不可行?”你,找我画?' 寶七郎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但还要努力板着脸,故作深沉道, “这样的水车需依照亭子高低与地势设计,很难的。 “所以啊,这不找你来了嘛!' 李濯枝哄弟妹的手段炉火纯青,又笑着将一袋沉甸甸的米面递过去,”如此难题,若天赋卓绝、鲁班在世的小师弟都做不到,那整个营造斋便再无人能解了。 “那好,我去取规矩和纸笔。 窦七郎推回她的米面,挺身严肃道,“给你的东西,无需回报。 说罢,小少年再也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抿着唇飞快地跑进房中 片刻,又一脸沉稳地走来,一脸沉稳地铺开纸笔,一脸沉稳地问:“说罢,什么样的自雨亭?高约几尺? 若不是他的胸口还因剧烈跑动起伏不定,呼吸粗得快要喘不上起来,李濯枝险些就要信了他的“一脸沉稳” 窦七郎画得极为精细,连一分-厘都要反复比对核算,计量清楚。 “我再给你画一张水激扇车的图纸,让工匠一并打造。 窥七郎满手睾痕,皇尖挂着细宓的热汗,兴致勃勃地介绍,“搭配自雨高使用,便可将冷气吹入高中,让你异时也如置身凉秋。 “多谢。” 李濯枝歪否头端详着图纸,解释道,“不过不是给我用,是为夫家所建。 窦七郎飞快描绘的笔锋忽然顿住了,整个人由晴转阴,如遭雷劈 半晌,他倏地丢下笔,“啊阿可啊可啊可啊”地哭着跑开了 整个营浩斋都同荡着少年破碎的哭嚎 几位师姐师兄纷纷自库房中探首,看了看尚不知少年心事的木头师妹,又看了看哭声传来的方向,苦笑摇头:“这都一年了,小七还没死心呢? 总之,别院的自雨亭最终还是建好了 先由筒车将池中净水抽上犀檐,让水流沿着四面檐角潺潺洒落若珠帘。再由水激扇车自发转动,将凉风徐徐送入亭中,隔绝暑热 于是,李濯枝与梁昼便有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清凉小天地, 只是那日窦七郎的哭嚎声实在惊心,以至于她看这四角洒落的雨帘,都像是少年伤心的眼泪 她抬手接住飞落的水珠,没由来轻叹一声 梁昼本倚在松年椅中看书,听她叹息,目光便不自觉从书卷后抬起 见她回望,便若无其事移回视线。片刻,复又抬眸看她 如此数回后,被李濯枝抓了个正着。”你总看我作其?”她也不恼,就丛在他身侧,大大方方给他看 梁昼放下书卷,竹青的衣袍在凉风中微微鼓动,飘颧若仙,”你本不必费神,去求人做这些。”他抿唇道 李濯枝倾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就说这自雨亭,你喜不喜欢? 梁昼移开视线:“耽于享乐,非君子所为。 凑得更近了:“你就说,喜不喜欢?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五指握拢书卷: “李濯枝,现在是白天,不是夜晚!' “喜,不、真,欢? " 自雨亭的四面竹帘落下,严严实实遮蔽了视线 一同落下了,还有那卷清心养性的圣人语录。 梁昼觉得,李濯枝定然给他下了蛊。 否则为何他一见她,便会如此不受控制?为何她每靠近一分,他的底线便会后退一分,最后变成完全不像他自己的模样 他真是疯了,才会由着她白宣银。 筒车滚动,水声哗啦,李濯枝愕然急促道: “你怎么又这样 少年的身躯尚且炙热,可混沌的眼神却已慢慢恢复清冷,低低地喘: “不这样,又怎样?' 李濯枝说不上来。 她没了母亲,当初婚事又办得匆忙,是以没有跟着嬷嬷认真习得那些闺房之趣 只是隐约觉得,种子不该是播撒在良田外的。 风停水止,唯余竹帘微微晃荡,间或洒下两缕明灭的阳光, 同样困或的,还有梁昼 他低估了李濯枝对他的影响,或者说,高估了他对自己的判断 随着二人相处渐深,这几次,他越发不能控制自己,险些不管不顾地将留在她的身体 这不应该。 他不能有软肋。 更不能在汶种时候,留下肮脏无用的血脉 思及此,少年缓缓抬起清绝的眼眸,自冷水浸泡的浴池中起身 他需要药。 一种能斩断一切累赘的药 ef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二十四章明 是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78瓶营养液 75197379 X. 妹晏X5夏の幻一x3 流花 桃的第九章w X] 垃圾R1SE x. 浅止 X5 思 阿枝其实蛮有弟弟缘的。因 25、二十五章风寒“我今夜不.. 25、二十五章风寒“我今夜不 1ZB,IRRHBS. 李濯枝每次自农师院归来,都会给梁昼帶些乡间得来的吃食,有时是一筐农师院稼穑的清甜瓜果,有时是猎来的獐子与鹿肉,或是自家麦芽做的饴糖零嘴 東西都是好東西,只是让酒扫房间的仆役犯了难 几名坠着珍珠耳的侍女,手捧茶托和香炉走过来,只扫了一眼少夫人帶来的吃食,便吩咐道: “依照惯例,扔了吧。 仆役不舍道:“都是难得的新鲜野味,丢了多可惜? "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公子向来不碰外邊送来的吃食,遑论这些来历不明的乡野之物? 其中一名侍女自恃是府中的老人,深谙二公子的脾性,话语间不自觉帶了几分趾高气昂,"總不能每次都放到腐坏,不扔了还能如何? 仆役咂摸嘴:“總归是一片心意,赏给下人吃也好呀。”主子的东西,即便用不上,也轮不到你我享用。你不怕担责,那你就吃吧。 说罢,侍女们哼笑一声,捧着物什傲然离去。 仆役虽然惋惜,却也只能无奈将这些瓜果肉脯抬去后门,哗啦啦倒入泔水桶 从前在榻上时,他亦是緊绷着身子,算来算去,好似时时刻刻提防着什么般;可这几日同寝,李濯枝能察觉到他放松了许多,也恣意了许多 Ht 李濯枝有些担忧,问梁昼何处不适,他也不说,只是攥着她越发凶狠,连带着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都染上了绮丽的紅 逼得李濯枝不得不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再分不开一点心神 气尚未喘匀,梁昼便已重新束好了玉带,披衣敛容,俨然又成了风姿清正的世家公子 他总是如此,只要醒过神来,便容不得身上有一絲一毫的凌乱与不洁,与榻上全然两副模样, 李濯枝则总要在榻上窝一会儿,此时怀中一冷,遂下意识往被褥中缩了缩 ii. 一股酸热自深处涌出,她不由僵住,凝神片刻,忽而睁大眼睛:“你” 帐纱外,少年雪竹般的身形略微不自在了,哑声催促她:“快去沐浴。 梁昼不喜与人同榻而眠,无论鬧到多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净室沐浴濯身,而后再回他自己的房中读书小憩 可今夜,李濯枝沐浴擦身毕,脚步虚浮地回房,却见他还倚在松年椅上,望着窗外西斜的月影出神。 "AE? 她揉了揉眼睛,浅浅打了个呵欠,“又睡不着了?‘ 他不答,只抬起那双比月色还清冷的眼睛,问道: “明日便是中秋,你如何过? “要帮着催缴秋粮,许是在农师院过吧。 李濯枝犯了困,连带着语气也变得含混柔软,“你呢?还是要去宫中谢恩?‘ 梁昼“嗯”了声,复又轻淡道:“不过,可以早些归来。 李濯枝长长“哦”了声,说:“我明白了。 "B/z? "Ek " "睡吧。 少年面无表情地起身,仿佛只是专程过来同她交代这么一句 "等等!" 李濯枝唤住他,想起什么似的,埋头在堆满衣物的高柜中翻找一顿,眼睛一亮,“找着了! 她将那对水色的玉环递至梁昼面前,比对一番道:“我也分不清哪只是男子佩戴,哪只为女子佩戴,你挑一个吧。 谁知梁昼见到此物,眸色骤然一变 他接过玉环,端详片刻,拧眉道:“这玉环,从何而来?”院中一位晏先生,赠予你我的新婚贺礼。春夏太忙,一时搁置了,方才才想起来。 , “怎么了?可是这玉环有何不对? "B15?" DE."E? 李濯枝点点头:“日安晏。你认识他? “不过是一个懦夫。 梁昼将玉环丢回她手中,薄唇勾出一抹讽意,“不认识。 翌日,李濯枝被元寶嘎嘣嘎嘣磨牙的声音吵醒 睁眼一瞧,却见狗儿子叼了一只鹿蹄,正躲在床尾咬得正欢 这鹿肉看起来十分眼熟. 李濯枝只当这腿鹿肉是它自膳房偷来的,忙不迭起身按住狗头,掰开它的狗嘴疯狂摇晃道:“李元寶,你又偷吃!这鹿肉是给你爹补身子用的! 元宝被摇得七荤八素,舌头歪向一邊,趁机叼着鹿蹄跑开了。 李濯枝穿衣趿鞋去追,却见元宝并未去膳房,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内廊与天井,朝西苑后院奔去。 不用说,那里肯定有它藏匿“赃物”的贼窝! 果不其然! 元宝在墙角刨了个坑,将鹿蹄掩埋后,又趁膳房的仆役不备,将头钻进泔水桶里,一阵翻找, “李元宝!" 李濯枝抓了个正着,一把揪住狗后颈,怒气冲冲道,“真是出息了,还会捡秽物 ult. 她看着泔水桶里满堆的果脯、肉干与饴糖,略微愣了愣神 那是她精心挑选后,亲自给梁昼带来的吃食,断然不会有错 因为那些油紙包上,还紮着她独有的草绳结,就这么原封不动地丢在了这里。 "少夫人也真是的,明知二公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还费这些心思 一墙之隔的膳房内,庖人瓮声同杂役抱怨,“都堆在这儿,还得找人去扔。 李濯枝在那站了许久,忽而有些惋惜。 这些东西,都是她与爹挑选了许久的珍品,若是不喜,说一声便是了,白白浪费如此佳肴 ET “濯枝师妹,今日是中秋呢!不回家过節么? UstE,00-1 李濯枝正挽着袖子,同陆灵鱼一起布置瓜果和筵席,闻言叉腰一笑:“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 "说得好!不愧是濯枝师妹,苟富贵也不相忘!“ 二师兄扯着大嗓子吆喝,“来来来!过来与师兄姐们一起喝酒,炙肉!‘ 香油泼上柴垛,火光腾地蹿上天际,农师院已许久不曾这般热鬧过了。 大师兄击鼓,晏照微抚琴,鹿观止吹笛,二师兄拉着同侪们围着篝火来回蹦鞑,就连阿爹亦在弟妹的搀扶下蹒跚走来,为后辈们助兴 " 李濯枝给父亲单独备了个炭盆暖身,搀扶他坐下,这才摸了摸弟妹的头,“去玩儿吧,这里有阿姊呢。" 才刚中秋,李介山便已穿上了厚重的冬衣。 可即便如此,炭火也依I旧难以溫暖他僵硬变形的关节,热闹亦不能抚平他眉间的忧虑 “爹,你不开心么?”李濯枝问道 篝火明丽,照得她的发絲微微发光 李介山扶着拐杖,长叹一声:“早禾虽已推行,却产量不丰,生民仍艰哪!‘ 李濯枝道:"阿爹勿忧。总有一日,我们定能找到既能春播,又能丰产的良种。 “你呢,阿枝?‘ 李介山望着自己的长女,浑浊的眼中满是隐忍的关切,“如此佳节,你为何不与夫家团聚? “他们忙着宫里官外的酬酢往来。 李濯枝慵懒地抻了抻手臂,深吸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稻杆清香,“何况,我还是和自家人呆在一起较为舒服。 "不许吃!这是小师姐为我做的月团! 篝火旁,陆灵鱼踮起脚尖,去抢鹿观止手中的糕点,“大笨驴!快给我!” 鹿观止高举着手臂,笑着逗弄陆灵鱼:“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小鲤鱼‘指鹿为驴 ! A 李濯枝也笑了,隔着篝火朝他们挥手 你瞧,将那些原本会倒进泔水桶里的糕点分给师兄姐妹们,不是更好么? “来,大家一起踏歌吧!‘ 众人提议,又向前簇拥着李濯枝起身,嚷道,“濯枝师妹也来! 李濯枝本就爱热闹,欣然加入 于是,一行人有击节而歌者,有挥舞着烤肉串的,有熏熏然以筷敲碗者,皆是男男女女手挽着手,围着篝火纵情歌舞起来。 就连晏照微也鼓足勇气,牵着花朝雪的衣袖加入其中。”七郎,怎么光站着不动呀? 营造斋的陈师姐促狭地笑着,推了推蹲在火堆旁炙肉的窦七郎,故意扬声道,“你濯枝师姐身边的位置还空着呢, 不去陪她踏歌一曲? 窦七郎脸颊紅红,也不知是酒意微醺,还是篝火燎烤所致 小少年僵着跑开了,反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嬉笑。 火星飘向夜空,若万千金色的萤虫飞舞,照亮乡间的旷野,也映入梁昼的眼眸 fbUT MT 一开始,他以为是农师院忙着秋收,耽搁了她回家的时辰。可直至月上中天,饭菜凉透,他方反应过来不对, 心脏没由来一繁,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 可当他连御寒的氅衣也来不及披上,冒着寒风匆匆策马夜奔至此时,却看到他等了半宿的人正混迹于一群年轻男女间,手拉手载歌载舞 李濯枝沐浴在火光中,脸上绽着从未有过的恣意笑容。 和他们在一起就这般开心,开心到连家都不回了?连自己夫家是谁都忘了? 他们拿那个少年打趣她,她也不恼 那个相貌平平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情窦初开的别扭与仰墓 梁昼握紧马鞭,胸腔似凿出一个漏风的窟窿,冷得出奇 又在见到另一道久违的熟悉身影时,轰然炸开,烧成一片燎原的烈焰, 梁晏显然也看到了伫立暗处的他,笑意一僵,停了下来。 隔空相对,青年迟疑着向前迈动一步. 酸涩,怒意,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甘与嫉恨,皆如烈火烹油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很好,很好。 他为自己那一瞬的动摇而感到可笑 tkz,(E,f7,4TE,7t. 李濯枝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 甫一进门,侍女便愁眉苦脸地迎了上来,恳求道:“少夫人快去劝劝二公子吧!他风寒起了高热,却怎么也不肯喝藥,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 T? 她不禁讶然:他晨间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风寒了; 70.)Tkg,-Z 她抬首望去,只见梁昼背对着她,烏发披散,赤足而立,一袭素色的单衣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正手握一把裁紙刀,面无表情地割划着木架上晾晒的宣紙字画 혜야-, 혜J-춤 ,F-RBXUF 梁冒没有看她,只是一张接着一张地裁纸,玉自的脸颊因高热而泛出浅淡的红晕,衬着鳥发黑眸,说不出的病态颓靡 "517?- 李濯枝将装着藥湯的托盘置于书案上,抬手欲探他的额温,却被他偏头躲开 罢了,病中之人总是不进道理的, 李濯枝收回手,将药碗递了过去:“喝了药,睡一晚就好了。 梁冒接过药碗,看也不看,尽数倒进了洗笔的瓷缸中 OR. 这人生病时,怎么像倒退了十岁,比卯君还难伺候? 好在侍女们颇有远见,多准备了两碗汤药,李濯枝便又耐着性子重新递了一碗至他唇边, E. 这次连碗都给扔了。 李濯枝算是看出来了,梁昼在赌气。 也不知在赌谁的气。 饶是她天生的好脾气,此刻也勾起了些许愠恼:他就那么喜欢丢东西?糟蹋她的心意也就罢了,还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若是再拖下去,烧坏了脑子又当如何? 她站在那儿吸了一口气,索性霸王硬上弓,一把拽过少年,捂住了他的口鼻, 梁昼惊愕睁眼,被她压得朝后仰去,双双跌倒在地 裁纸刀滚落在地,纸屑纷飞如雪。 梁昼侧首撇开她的掌心,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李濯枝便瞧准时机乘隙而入,将一把薄而莹润的玉勺卡在他的齿间,令他无法咬紧牙关 而后将最后半碗温热汤药,自他撬开的齿缝中灌了进去 阿骓年幼时不肯主动喝药,她便是用此种方法喂下的,百试百灵 梁冒似是气急了,开始挣紮起来,然而高热虚弱的身躯根本拗不过力大无穷的少女,只能任凭汤药自淡色的薄唇间溢出,淌出一线靡艳的淡褐湿痕 他被迫饮下了大半汤药,扭头呛咳起来,一张脸涨得绯红,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虚弱之美 喀嚓一声。 3N7F 他的衣襟在挣扎中凌乱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紧致的胸膛,就这么乌发散乱地躺在她身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ERMSt 李濯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刚欲起身撤退,便见少年“呸”出了嘴里的碎玉残渣,一把拉下她的身子,狠狠地吻了上来, 李濯枝睁圆眼睛,伸手推他,试图吓退他:“告诉你,我施过肥尚未洗手 Tt”我刚吃过荤腥之物唔!" t. 一个滚烫的,恶劣的吻。 唇舌是烫的,呼吸是烫的,掌心也是烫的,撕咬出腥甜的铁锈味 攻守对换,这次换李濯枝惊愕挣扎。 她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才狠命推开梁昼 少年反手撑地仰躺,散落的乌发盖住了半边脸颊,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濯枝亦乱了呼吸,抬起手背狠狠蹭了蹭唇瓣,气息不稳道:“我今夜不想。 "T?- 梁昼唇上染着血色,哑声轻嘲,“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李濯枝发丝散下一缕,黏在润泽的绯唇上,盯着他病得失态的模样: "T. 她又想起了泔水桶里的那些吃食,想起自己和阿爹千挑万选出来的心意 KEH7 "E. tt “我给你带的那些东西,好吃吗? ## 第25章二十五章风 Fia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15瓶营养液~ 有芝不在年糕?? JTExiaoguai v x5 #6 乐怡X] Kkyi v XI0 ADDICT/WEBHOLIC V x K# 少年梁昼:不是应该那样喂药吗? 阿枝:哪样? 少年梁昼:就是那样别的小说里那种,嘴对嘴。 : 26、二十六章同行他不会换气... 26、二十六章同行他不会换气 “听闻,你撵走了几名别院的侍从? 侯府花厅,伏姜淡淡望向前来问安的儿子,”你少时出过那样的事,她们谨慎些,也无可厚非。 "母親调教出来的人,自是极为明慧的。’ 梁昼躬身一礼,回道,“只是,儿子还尚未愚钝到要下人替我拿主意。 伏姜将修剪好的新罗菊插-进花瓶,輕嗤一声:“你们父子几个,一个比一个有主意。連南下和谈这样的大事,都能瞒着我自作主张。”为臣者,自当为朝廷分忧。何况裴党正盛,梁氏只有建树功业,方能与之抗衡。 少年风姿清正,烨然若玉树生辉,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言辞却清醒得近乎冷酷,“眼下合纵南越,便是良机。” 伏姜一顿, 自从长子突然疯症被族中除名,侯府便将全部希望押注在了次子身上。昼儿也的确是个天生的弄权者,既有赶超晏儿的聰慧,更多几分上位者的杀伐果决, 只是偶尔。 偶尔伏姜看着这位她最得意的儿子,看着他冷静地操控棋局、布子落子,眼底空空,无牵无挂,会暮地泛起一丝齿冷的寒意, 她放下金蛟剪,輕叹一声:“你们父子南下谈判之事,李濯枝可曾知晓? 那雙疏离淡漠的眼眸,有瞬时的波澜”梁昼,我给你带的那些东西,好吃吗?" 李濯枝的声音犹在耳畔,没有诘责,甚至也算不上质问 只是敛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温钝:“粒米来之不易。你若看不上我的东西,可以直说的。 梁昼何其聰明,只是稍加猜测,就明白了她介怀的症结所在,喉结一阵黏腻的苦涩,苦得人说不出话来 李濯枝却已起身,唤侍女进门收拾残局, 那是梁昼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力气那么大,铁了心想走的时候,他根本抓不住她 秋收已过,农師院却并未得闲。 大昭与北雍结怨已久,連連交战几乎耗空了国库与粮库,而南方小国又在虎视眈眈,欲坐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因此朝廷下令,欲遣颍川侯率使团与南越谈判,使两国邦交,互通有无,共御北雍来犯, 南越四季如春,多奇花异果,且有晚稻良种,丰产耐旱。 若能得此良种与早禾配合,至一年两熟,不仅能赶在明岁圣寿之前献上一份大礼,亦能解大昭百姓粮荒 大昭未来的国运,有一半就系在那几粒小小的稻谷之上, 李介山片刻不敢贻误,強撑残朽之躯连夜上表朝廷:愿派院中农官随朝廷使节南下谈判,以大昭果蔬换南越稻种,带回大昭, 适才宫中降旨,圣上已准奏,责令农師院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带回稻种。 李介山呼吸浊重,环顧议事堂中的一众年轻农官,艰难道, “官家圣寿,就在明岁七月。我等需在此之前试种南稻,将谷穗献于御前。 时间緊迫,当务之急,是派何人跟随使南下 李介山年老体衰,断然经受不起长途跋涉, 于是农師院一众农官田吏聚于议事堂,一番慎重商议后,带回南越稻种的重任,就落在了青苗斋大師兄陈载和李濯枝身上 至于为何选这两人,几位掌教有自己的考量 南越稻种事关大昭军粮与万万子民的性命,兹事体大,因而除了處事稳重的陈载外,还需要一位能打通使团人脉,以确保能为农师院争取到良种老 而长女李濯枝,便是最好的选择。 此次使臣乃颍川侯为主,梁二为副。李介山纵有干般不舍,也只能含着老泪,将重担交托在这位十七岁的少女肩上。”爹,您且放心吧。若路程順利,上元节前我便能将稻种带回。 李濯枝扛着行李包袱,安抚完病重的父親,又摸了摸弟妹的脑袋,“卯君,阿雅,长姐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要照顧阿爹,也要照顾好自己,明白么? 李既抽抽噎噎,小手揪着她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手。 李凝风则别过头去,藏起自己泛红的眼圈儿,硬邦邦道: “哎呀知道了!" 小少女正是反叛的年纪,既想拼命地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又还尚未学会隐藏自己的脆弱,于是就变成了这副可爱又别扭的样子”好啦,莫哭莫哭。 李濯枝弯腰垂眸,轻车熟路地哄着弟妹,“听闻南越多奇瓜异果,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好不好?‘ "谁哭了!‘ 李凝风再也忍不住,緊緊地拥住了长姐, 李既也“鸣哇”一声扑了上来,挂在了她的腿上, 于是李濯枝启程的时辰,被迫延迟了两刻钟 不远處,梁昼的马车静静等候 “阿昼。 晏照微是来为南下的花朝雪送行的,见长大成人的幼弟冷冷杵在这儿,便向前微笑招呼,“好久不见。 梁昼身披雪色狐裘,将目光自妻子身上收回,落在面前这个一身布衣简朴的儒雅青年身上。 “离家多年,长兄落魄了。 少年的眼底没有责备,亦无嘲讽,只有彻头彻尾的淡然与漠视,“你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了自己的责任与身份。 “你还愿意唤我一声长兄’,我很开心。可是阿昼,我的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与阿雪或是别的女子都无干系。 晏照微负手而立,任由冷风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你不知道我在北方见到了什么,阿昼。圣贤书教给我的那些大道理,几乎全被眼前现实击了个粉碎,那时我便意识到,我汲汲以求的那些东西,救不了这个命如草芥的世道, “所以,你便逃了。 晏照微苦笑, "抱歉,阿昼。让你承受原本属于我的责任与痛苦,是做兄长的不对。 晏照微喉间微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真的很抱歉。 梁昼无法理解他的痛苦。 或者说,他无法理解世人那些纷杂的脆弱情绪。 那雙眼晴依旧是強悍的,清明的,平波无澜道:“长兄不必如此。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何可委屈的。 "他们说,每一任梁氏家主都逃不过疯癫的下场。或许太过清醒,看透了无力回天的本相,反而是一种痛楚吧。”只有懦弱到连自己都无法掌控之人,才会发疯。长兄,世道不会向弱者妥协,唯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才有资格谈救人,抑或救己。 十九岁的少年吐字如冰,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与强悍:“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疯,也不会败。’ “是吗。 晏照微半晌没再言语。 他的这个弟弟,聪明至极,却也冷酷至极。自很久很久以前,他便知晓,阿昼比他更适合继任梁氏家主 可这世间的大错,往往都是聪明人犯下的, “未料你的新婚妻子,就是农师院的师妹,可见更复之中自有命数。哥哥在此给你道喜了,阿昼。 晏照微顿了顿,望向远处院落里的灵动身影,“濯枝师妹与名利场中的那些人不同,是位率真赤诚的好娘子,你要待她好些。 梁昼面上总算起了涟漪,皱眉道:“我与她的事,无需旁人置喙。 巳时,浩浩荡荡的使节隊伍自临京城下出发,前往南越 李濯枝并未坐侯府的马车,而是騎了一匹弩马,与农师院的师兄姐们并辔同行一南越多奇花异果,因而林果斋与嘉蔬斋也各派了花师姐与另一位师兄南下,引进果木,为官家寿宴添喜。 条也冬派 陆灵鱼年纪尚小,不能来,因而闷闷不乐了许久,再三央求师姐们若见到好吃的南越果子,一定要为她带些回去 天高云淡,李濯枝晃悠悠騎在马背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哼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任由阳光落了满身满眼,闪闪发亮, 大师兄陈载笑问:"濯枝师妹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李濯枝想了想:“记事起就会的小曲儿,已然不知出处,许是阿娘哼唱过的童谣罢。 正说着,一騎自隊列最前打马而来。 "少夫人。” 侯府的親衛勒马,沉声道,“南下路途遥远,还请少夫人乘车而行。 这多半是梁昼的意思。 李濯枝手搭凉棚,朝长龙般的车队望了眼,不太乐意见他:“马车太闷,不如外边透气。 侍衛回去复命了。 不稍片刻,又策马而来,气喘吁吁地延请:“二公子说事关南越稻种,还请少夫人上车一叙。 既是正事,便不得推辞了。 李濯枝只好向略显尴尬的大师兄点头辞别,催着胯-下驽马向前,朝梁昼的马车挪去, 快马加鞭赶了一月的路程,中途又换乘水路,总算到了大昭与南越接壤的广南之境 天空瓦蓝,绿意渐浓,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行人在知州府稍作休息,翌日便在接伴使的护送下,动身前往南越国境 变故便发生在此时! 使团行至两国交界的山谷处,猝不及防乱箭齐发,一支伏兵自山坡俯冲而下,将大昭使团队伍拦腰截断 看来,有人不想促成和谈! 农师院的四名农官与前军失散,陷入了包圍之中。 乱石翻滚,人仰马翻,一片混战。 农师院的年轻人只挥舞过农具,从未碰过刀劍,两位师兄躲闪不及,皆是中了箭伤,花朝雪正手忙脚乱地为他们包扎止血 而前方不远处,梁昼已率领一众亲卫,成功护送颍川侯的马车突圈。 李濯枝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迹,自尸首上捡了把长劍,牢牢护住藏在马车中的师兄与师姐 抬眸望去,伏兵如乌云围拢,她从不知梁昼竞有着不输武将的兵法射艺, 而包围圈外,梁昼亦在回首看她, 刀光剑影中,李濯枝看不清他的神情 仅是片刻的凝滞,少年毫不犹豫地拍马向前,带着颍川侯为主的使团主力决然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濯枝心口一沉,耳畔有须臾的悄寂 来不及害怕,拉紧马车缰绳,将它交到唯一能动的花朝雪手中,大声道:”花师姐,你带着两位师兄先走! 花朝雪握紧缰绳,朝她伸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泠然道:“一起走!’”不行,马车里有岁礼,拉不动这么多人! 说话间,李濯枝当机立断,将手中长剑刺入马臀, 马儿吃痛,扬蹄嘶鸣一声,拉着车厢狂奔起来,竟順利冲出了伏兵的包围, 接下来,就只剩自己了。 李濯枝双手握紧剑柄,望着步步逼近的异族伏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宰过鸡,猎过鹿,最厉害的一次,还亲手射杀了几头在地里作乱的野猪 可她没伤过人,因而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不能以卵击石,只能被零星的流矢逼得连连后退,一只脚已经踏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脊背。 伏兵举刀扑了上来,李濯枝接连揍翻两人,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第三个, 瞳仁骤缩间,却见-支羽箭凌空飞来,穿透伏兵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了原地。 尸首颓然倒下,露出了挽弓策马而来的少年身形 梁昼竟然领着一队亲卫,复又折返了回来! 为什么? 他不是已经做出洗择了吗?不是应该护详公爹洮得沅沅的了吗? 李濯枝趁机踹翻两名伏兵,愕然看着梁昼例无虚发,如一支锐不可当的箭矢突破重围,踏过一路射杀的尸首,于马背上朝她伸出一手 无需多言,李濯枝将掌心递给了他。 十指交扣间,她被顺利拽上马背,整个人像麻袋般,面朝下横挂在梁昼身前。 " 这不能怪她。 她的骑术不比骑村口的老黄牛好多少,压根不曾学会光凭手臂之力翻身上马这等高难技艺 不讨好歹是上来了,就是胃被马鞍颠得难受”你怎么回来了?”她胃中一片翻江倒海,断续问道 梁昼面若冷玉,凌寨道;“父亲为大昭正使,肩负和谈重任,于忠于孝,我都要护住他。 “我知道。 李濯枝抿了抿唇,艰难道,“我是问,你为何还要回来?‘ 梁昼看了她一眼,只道:“别说话,趴稳。 耳畔风声猎猎,马蹄踩踏水花飞溅,护在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敌军骑兵很快追了上来, 箭矢如雨,好几支擦着李濯枝的鬓发飞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两人一骑跑不过一人一骑!’ 她强忍住胃里的剧痛,大声道,“跳水!" "什么?”梁昼皱眉。”跳河里!!潜水脱身!’ 李濯枝伸手拽进马缰,用力一拉。 那匹雪白的骏马便嘶鸣一声,转而涉向深水,朝湍急的河流中心游去 黄浊的浪花汹涌咆哮,卷起雪沫拍岸,瞬间将贸然踏入的二人冲下马背 李濯枝趁机拽住梁昼的手,深吸一口气潜游水下,避开了伏兵的箭矢 等到换气浮出时,她已顺着水流漂出了一里地,将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来不及高兴,手上骤然一沉。 “梁昼?' 李濯枝顺着自己紧攥的那只苍白手掌朝上看去,霎时一惊,“梁昼!' 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严然不会换气凫水 不会凫水,他是怎么敢策马涉河来救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二十六章同行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117瓶营养液~ 大暖。 x2 123123呀呀 扶音 梦境 47780047 X 丁程鑫老婆 X] 57227995 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和月石,么么!6 27、二十七章共难二公子少时.. 27、二十七章共难二公子少时 "梁昼?梁昼! 李濯枝浑身湿透,将同样湿漉漉的少年费力拖上河岸,轻拍他冰冷的脸颊道,“你别吓我!你们北都人不会凫水,怎么不早说呢! ,-3K 李濯枝一阵心慌,也顾不上许多了,忙不迭俯身为他渡气 唇瓣相贴,撬开齿关。 少年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番,随即扭头侧向一旁,呛出大口的积水 “咳咳咳! 他呛咳着睁开眼,视野尚未聚焦,便先一步握紧了面前之人的手掌,惟恐她消失般。”我在我在!水吐出来就没事了! 李濯枝将苍白虚弱的少年扶起,给他拍背顺气,让他倚靠着石壁歇息 仅是坐起身这般微小的动作,就令梁昼蹙眉抿紧了唇线,湿淋淋滴下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河水”李濯枝。 "Ig? "9? 没有了。” 李濯枝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剑和弓矢都被暗流卷走,你的馬和侍卫,也不知冲去了何方。 “那就去寻根趁手的木棍,沿着河道一直往东走,不要停。 梁昼压抑着呼吸,鎮定而清晰地告诉她,“然后去夷州境内,找使团汇合。 “那你呢?”李濯枝下意识问, 梁昼靠在石壁上,微微阖目:“我走不了了。" "12? "FR F,4t 她的视线寸寸下移,落在梁昼的腿上,忽而俯身,一把褪下他那只破损的革靴 "k 梁昼躲闪不及,靴子被强行摘下,于是混合着泥沙的血水便哗地倾倒了出来, 他的右侧小腿处划了一道近三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几乎深可见骨,血水将裤腿和靴袜染了个透红。 李濯枝不由怔愣,想起方才在河道中沉浮时,汹涌的巨浪几次險将她卷去暗礁上,皆被梁昼以身格挡 礁石棱角锋利,这伤口,必然就是那时留下的。 沉默间,梁昼已夺回革靴,艰難地重新穿上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依旧维持着士族的風骨,无法容忍自己衣冠不整,只气息不稳道:“若遇伏兵,你且以躲避智取为主,莫要硬碰硬。 话音刚落,却见李濯枝蹲身,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臂搭上肩头,稳稳背起了他。 97, 他一个八尺男儿,竟被她轻轻松松扛起来,背在了背上! “李濯枝!你要作甚?!“ "묶JI,z)! 李濯枝将他的身子往上颠了颠,反手托住他的大腿,“家中租不起耕牛时,我连犁耙都背过,力气很大的! 梁昼的大腿瞬间绷紧,连帶着呼吸都变了调,“快放开,这像什么样子! "Th. 李濯枝步伐沉稳,低低喘息道,“你好歹救了我,我若将你丢在这儿,未免太无情了。 "iT 梁昼忽而冷静下来,“你背着我,走不远的。 *9. “别说话了。’ "听我说,你现在立刻放下我,朝东走上半日,便可与使团汇合,搏一线生机。 少年的气息贴在耳畔,冷静得近乎残忍,“如此,方是将损耗降到最小的明智之举,而非被无用的累赘拖累,白费力气。 听到这话,李濯枝不禁恼然 ZFIT, 他游离世外,永远都在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没用的东西就要丢掉,累赘之人也应舍棄,甚至连他自己,也只是一颗随时可以放棄的棋子 “什么叫‘没用’,什么叫‘累赘’?‘ 李濯枝停下腳步,咬了咬牙,“梁昼,这世间最弥足珍贵的牵绊,往往皆是‘无用’的。最令人欢快的东西,也不是‘利益’能买来的!‘ , 背上的少年不曾言语,许久,低哑一嗤:“意气用事,愚不可及。 “意气用事,总好过见死不救。而且你这么聪明,怎的又要跑回来送死? 李濯枝深一腳浅一脚,走走停停,轻而笃定,“总之,我不会放弃你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o. 他的身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头颅无力地垂在她的肩头,呼在颈侧的气息又急又燥 Ts,m 霎时一咯噔:好烫! 五更开外,一间猎户的草庐掩映在河谷的林木间, “这位郎君腿上的伤口太深,被浑浊的河水一泡,便起了高热。 老獵戶让妻子缝合梁昼的伤口,又为其敷上山间采来的止血草药,这才用蹩脚的大昭话,连比带划地告诉李濯枝,“需尽快为他用药医治,若引发疮疡,可就麻烦了。 可此处荒无人烟,若想用药,得走十里山路,前去鎮上的药铺采买 李濯枝看了眼竹床上高热不醒的少年,来不及修整片刻,起身道:“我这就去抓药,还请二老告知我小鎮的具体方位。”你沿着山道一直往前走,上了大路后,再走两刻钟便到了。 白发苍苍的獵戶妻子是大昭人,见同胞落難,更添几分担忧与不忍,“只是边陲小镇多战乱,又恰逢南越内斗,二王子发动宫变自立为王这位王子素日最恨外邦人,正派兵在 大昭人呢,你一个人去,实在太过冒險了。 T0? 難怪会背信弃义,派伏兵截殺大昭使团。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狼狈的少女抹了把脸上的汗,沉静的眸光环视屋内,落在土墙上悬挂的獵弓上,指了指它道,“这把弓矢,能否借我一用? 李濯枝将獵弓挽于肩上,扎紧鹿皮箭囊的系带,勒出一抹细而坚韧的腰肢. 临行前,她留下自己仅剩的银簪为报酬,朝着猎戶老夫妻行了个大礼,拜托他们照顾昏迷的梁昼,这才踏着斜阳快步而去 ,-R. 一则,太阳落山后不辨方向;二则终归不放心梁昼,惟恐迟则生变, 待气喘吁吁地趕至小镇,顿时被眼前的惨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7R-7,X 一群南越兵卒打着驱趕异邦奸细的旗号大肆烧殺抢掠,所至之处皆是浓烟滚滚、哭嚎不绝,断壁残垣上还挂着几具死不暝目的大昭百姓尸首, 如此惨象,别说是大夫,便是活人也寻不见几个了 李濯枝握紧弓矢,小心地避开南越人,在土房间转了许久,总算循着药香找到了药铺, 铺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她只得翻箱倒柜地找寻清热败毒的草药,也顾不上剂量称重,只一股脑地用油纸包起,塞入怀中 生死攸关的时刻,李濯枝也顾不上留下药钱. EOTtn,teF. #X 便迎面境上几名正在趁业打劫的南越丘匪 李濯枝一僵,不要命地撒腿就跑。 可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邦人,又兼奔波了一日,如何跑得过轻车熟路的本地兵匪? 眼瞅着那聒噪的异族呵斥声越逼越近,刀刃落下的風响就在耳畔,李濯枝反手摸到弓矢,回身拉弦如满月 晚风撩起她凌乱的发丝,弓弦瞬间绞紧,在夕阳下拉出一线金光。 随着第一箭射出,鲜血四溅,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紧。 她射中的并非獐子,也非野猪,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与她一样,会惨叫,会说话,倒下前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李濯枝没由来一阵作呕,却容不得她迟疑,紧接着放出第二箭、第三箭,寸寸逼退那些杀红了眼的南越兵匪 她的手抖得厉害,呼吸也颤得厉害,又兼猎户自制的竹矢粗劣,因而好几支失了准头,不曾命中目标 还有最后三名能动的敌人 李濯枝反手摸向箭囊,却摸了个空。 T! 可那三名被鲜血激怒的悍匪,却已举起弯刀扑了上来! 草庐中,昏迷的梁昼倏地睁开眼睛 心口悸得厉害,呼吸宛若火灼 他强撑着起身,紧紧打量这间陌生的土房,却不见梦中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 屋中那对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夫妻告诉他,李濯枝一个时辰前就赶去镇上,为他抓救命的药方去了 时局混乱,她竟然一个人出门了! 怎么敢的! 梁昼想也未想,一把掀开被褥下榻。落地的瞬间膝头一软,钻心的剧痛如潮水蔓延,令他脱力跪伏,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哎,郎君不可妄动! 老猎户忙颤巍巍搀扶起他,叮嘱道,“若你夫人求药归来,见不到你,我和老婆子又该如何交代啊? TtL,EFHEE 梁昼朝门外看了眼,暮色四合,可山道上还未见李濯枝的身影 7? 山路这般陡峭,她可曾跌跤?可会迷失方向 他不敢再想下去,眸若泉中寒玉,弥漫开一片冰冷的晦色”内子一腔孤勇,并不知其中危险。 他解下玉带回赠猎户,每强撑着身子挪动一寸,面上便苍白一分,“我必须去找她回来。 5tgast,tt. 一騎飞驰而来,手起刀落,将三名南越兵匪斩落馬下。 一蓬鲜血绽开,映在李濯枝的眼中,是比残阳更为浓烈的赤色 那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将军,身长九尺,剑眉鹰目,威风凛凛,玄色的战袍在风中扬起猎猎声响,手中长戟 战犹自滴着粘稠的热血 他勒缰回馬,逼近时,高大的身形几乎遮蔽了整片日光。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挽弓的少女,沉声问:“大昭人? 他的声音宛若金石铿锵,和他的面相一样的粗犷冷硬 李濯枝见他身着大昭的银铠战甲,且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昭官话,这才谨慎地点点头 "小小女子,难得有杀敌的勇气。 年轻将军虽满身杀伐气,看向她的目光却和缓了不少,赞道,“你的箭术不错,不曾辱没我大昭的气节。 tbU. 令人作呕的、箭矢穿透皮肉的脆响犹在耳畔,她的手现在仍在颤抖,身上一阵接着一阵发冷, 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不瞒将军,我是朝廷派来南越和谈的农官,我家副使与队伍失散,危在旦夕。 李濯枝抱紧怀中的药材,孤注一掷,“还望将军施以援手! 年轻将军抖腕震去戟上的血珠,了然道:“原来是你。知州到处派人搜寻你们的踪迹,未料被我碰上。" 他虽不苟言笑,人却意外地不错,竟親自领了十数騎兵开道,护送李濯枝回去救人 骑兵的火把照亮夜空,蜿蜒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濯枝险些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 她忙按住欲拔刀戒严的将军,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方跃下馬背道:“梁昼?你怎么出来了!‘ 梁昼拄着拄杖,满身冷汪,面色潮红,清冷的眸子淡淡望向与她同乘一骑的年轻武将, 而后沉默着伸手,将小跑而来的李濯枝拉至自己身后。 他的手冷极,也不知在月色下候了多久,气息凌乱道: “你同谁在一起?我不是教过你,不要轻信于人,小心行事吗? 关切的话语,却因过于着急后怕,听起来倒像是诘问。 “兵荒马乱,你一个人走夜路,你怎么敢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唔!‘ 李濯枝将一味清热败毒的草药塞进梁昼嘴里,堵住了他愈发急促的话茬。 她小声解释:“我问过了,是自己人!这位将军巡城时救了我,答应送我们去与使团汇合。 清苦的药味自唇舌蔓延,梁昼呼吸一滞:“救?你受伤了?. 梁昼这才看向一直不曾下马见礼的年轻将军,眸若寒月,审视的意味”有劳将军护送内子。 他咽下喉中的清苦,缓道,“不知将军尊姓台甫,他日我也好携内子登门致谢 7? 隋戟了然:哦,原是个有主的”我乃夷州兵马都监隋戟,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他扫过少年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右腿,扬声吩咐:“抬担架来。 "K 梁昼咽下喉中的清苦,清傲道,“一匹马足矣。 倒也有几分骨气,不似那等娇气的膏梁纨之流 这回,隋戟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钦佩,再吩咐:“给他一匹良马。 親兵很快牵了一匹高大的战马来。 李濯枝有些担心,悄声问:“你腿还伤着,能骑马吗? "JK7. 梁昼以左腿踩着马镫,薄唇抿紧,先一步翻身上马,再伸手将李濯枝一并拉上马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稳稳控缰,若非腿上还滴着鲜血,几乎与常人无异。 一行人夜行个把时辰,总算抵达了使团避难所在的知州府 李濯枝先一步下马,朝隋戟一行人道谢。 隋戟一手握戟,一手勒缰,只略一颔首便算回礼。 他命亲兵前去敲门通传,又一夹马腹向前,目光堂而皇之地落在挽弓的少女身上,毫不遮掩自己的欣赏”若有一日,你和他过不下去了, 他说,"记得来夷州军营找我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濯枝的身上,暗流涌动。 偏生她对此一无所知,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爽快应允:“好。 隋戟颇为意外,笑出黑暗中的一口白牙:“隋某必扫榻以待。 说罢,策马扬长而去。 ". 身后,梁昼的呼吸烫得惊人,几乎将字眼磨碎了,自齿缝挤出,“你可知他此言何意? “嗯?不是见我箭术好,要召我入行伍的意思吗? 李濯枝此时又累又困,含混道, “他将才还夸我奋勇杀敌, 梁昼?你没事吧?你怎么看 t 7 0YD7? PE,sJ. 强撑的身体到达极限,一阵天旋地转, 以颍川侯为首的使团闻讯赶出,扶人的扶人,叫医师的叫医师,一阵鸡飞狗跳。 T,75ZE7 李濯枝知南境动乱,一药难求,就索性去了趟膳房,将自镇上搜集来的药材一并交给了熬药的亲卫。”这些都是清热败毒的良药,你看有无用得上的。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臂,“梁昼一天不曾吃东西,我正想借知州府的炉灶,给他煨些粥米。 那名叫梁九的亲卫明显有些紧张,立即道:“二公子的饮食自有膳夫照料,少夫人不必如此费神。 李濯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膳夫不是受了重伤吗?还是你觉得,我做的饭菜配不上他? “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梁九面露难色,支吾半晌,说了实话,“实不相瞒,二公子少时被奸人暗害,中毒呕血数日,几欲丧命。自那以后,府中便再不许外边的吃食进二公子之口, 一饭一水皆有专人司掌。属下亦是奉命行事,还望少夫人体谅。 李濯枝挽袖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ONG? E 第27章二十七章共难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45瓶营养液~ 81206668 x10. X10 fexiaoguai v 橙子榨汁 X4( ~ x# #v x 紫昀祺梦 若干年后的梁昼:阿枝,你说过你永远不会放弃我的 PS:全文会有两段完整的回忆,每段我会控制在8章左右,但实在没法拆开,一旦拆开,感情线和故事脉络会打得稀碎,让后续的人物动机与伏笔照应变得十分虚浮 很开心有读者宝宝能读懂这篇文埋藏的小细节,每次看到大家的解读,心里都有种拆小彩蛋的窃喜~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