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梦做了》 1. 不请自来 地面猛地一震。 脚下的地皮连带着整栋楼,狠狠向上一拱。 逢空刚稳住脚步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视线尽头就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但这人跑步的姿势,那种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绊倒的狼狈样,让逢空皱着眉连退好几步。 不动还好,一动觉得腿沉重得厉害,逢空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雷霆穿搭。 一身浮夸到闪着哑光银辉的全套盔甲。肩扛护肩,腰挂长剑,活像弹窗小广告上关不掉的页游角色。 逢空来不及脱下这身装备,那位正以一种“虽然我逃了但插翅难飞”的悲壮姿态朝着这栋危楼狂奔的女人已经冲到面前,带着一股混合汗水和铁锈味的疾风,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逢空下意识绷紧,差点一个过肩摔把人甩出去。 “柜子!”女人的声音嘶哑,抖得厉害。 逢空一边费劲地把胳膊抽出来,一边在想这人谁啊?素未相识就如此亲昵,这有点太超过了。 “逢空?!”女人见她无动于衷,眼眶撑到极限,里面混杂着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逢空看不懂的急切。 “你认识我?”逢空被这一声呼喊拉了回来。 女人再次抓住逢空的胳膊,“快!进柜子!” “求你!它来了!”她几乎是在哀求。 逢空还没来得及问“谁来了”,肩膀就被一个用力拽得歪斜。套着沉重盔甲的身体硬生生被扯得踉跄了一大步,接着不由分说地被塞进了客厅那个积满灰尘的旧柜子深处。 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来这么大邪力? 黑暗中,女人奔跑带来的剧烈心跳咚咚回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柜子空间逼仄,坚硬的肩甲死死卡着木板,逢空连脖子都转不动。女人紧紧贴着她,温热急促的呼吸全喷在逢空颈窝里,混着那股甜香味。 “啧。”逢空磨了磨后槽牙。 没等她发作,外面传来了动静。 夹杂着“滋啦”“滋啦”细微爆裂穿透墙壁,像腌好的肉拍在了预热到位的铁板上,触发美拉德反应。 逢空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外面不会在BBQ吧? “你在看什么,外面有什么?”逢空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躲在身后的女人,“你该不会逃单被通缉了吧。” 女人没回答,只一味盯着柜子缝外。她紧攥着逢空胳膊的手冰凉,像是踩了电门一样抖。抖得逢空烦躁。 讨厌这种共振! “你不说话我就出去了。”逢空不自觉地拱了几下鼻子,闻到了炙烤的炭火味儿,怀疑外面在进行什么派对。 这时地面再次震动。某种重物倒地的夯击声引得两人一震。 逢空顺着缝隙看过去,一团岩浆一样的东西从倒下的大门上缓缓流了过来。它移动过的地面以及木门焦黑冒烟,空气被炙烤得扭曲。 这是什么东西,有点像森林冰火人红色火孩子,眼睛一大一小的那个。 为什么会梦到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自己已经很多年不玩4399小游戏了。 “别出声,别动。”女人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声音里的害怕几乎凝成实质。 外面的大小眼很明显就是奔她们而来的,一大一小的眼睛也不斜视了也不对眼了,都直勾勾地转向了柜子。 女人起伏的呼吸停了。 距离越近蛋白质燃烧的香味就越浓,逢空喉咙紧了紧,口腔不住地分泌唾液。有点饿了。 逢空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侧了过去。用穿着沉重盔甲的肩膀砸开柜门,这个动作熟练得令人烦躁。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出了柜子。 她是饿疯了吗? 柜门砸开的瞬间,一股燎人的热浪夹杂着纯正的焦香直接拍在脸上,烤得她睫毛发烫。逢空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试图发动攻击,但…… 光环呢!特效呢! 大小眼蠕动了一下,两只眼睛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很好,被一个扁扁的角色看扁了。 “笑什么笑,”逢空的声音透过面罩,闷得像从水底传来,“有什么好笑的,你没发现你一笑起来,大的眼看起来更大了。” 大小眼愣住了。 逢空趁着它愣神的零点五秒,反手去拔腰间的剑。 入手的感觉……不对。 太轻,太软。 预想中的金属争鸣没出现。手里那柄神兵利器像根被煮烂的宽粉软塌塌地垂下去,剑尖在地上委屈地打了个旋儿。 逢空盯着那根可恶的面条看了一秒:…… 柜子里的女人看不清她的动作,只一味地小声恳求,“别伤害它。” “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逢空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搭理这个女人。她不信邪,扔了软剑去摘背上的长弓。 弓身入手,弓弦倒是劲道,可惜质感像极了校门口小卖铺一毛钱一根的弹力绳。 逢空试着拉弓,弓臂以一种充满欢快的姿态,弯成了一个饱满的“U”形,逢空松开手,“啪”的一声清响,如同给人助兴的响板,拿来自杀都都没有什么杀伤力。 女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逢空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一样转头看了她一眼。 行,懂了。 紧接着她咬牙拎起旁边的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大小眼。椅子在出手的刹那,如同泡在热可可里的棉花糖球一样爆开,无数的棉花糖轻飘飘地落在了脚边。 逢空动作停了一秒,看着一地软趴趴的甜食。 大半夜的,又发面条剑,又送棉花糖椅子。 被激怒的的大小眼已经淌过焦黑的地面猛扑过来。 逢空想逃,但沉重的盔甲不允许。红色的火焰扑到眼前,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点燃她的头发。 她不闪不避攥着箭矢直直扎过去,箭矢贴着大小眼融化的暗红色边缘滑了过去,除了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没遇到半点阻力。 一击落空。 逢空收回手。靠近箭尖的几颗棉花糖膨大了不少,而且变得焦黄还能拉丝,发出香喷喷的诱人气味。后面的几颗很显然没有被烤到多少。 嗯,火候刚好。 她自顾自地尝了一口,又香又甜还带一点脆,就是这个味儿! 大小眼缓缓转过身。 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盯住了她。 焦黑的地板在它身后无声融化,房间里的温 度开始升高。 “你找死!”它提速朝着逢空撞过来。 我借个火怎么了! 逢空破罐子破摔,低头又从箭尖上扯下一口焦香棉花糖。 大小眼裹挟着那红色烈焰劈头盖脸地砸向她。那团熔岩一样的身体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近在咫尺。 熔岩表面翻滚的暗红色气泡都变得清晰起来。 逢空盯着那张越来越大的脸,松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嗡——!” 预想中的从梦中惊醒没有发生。 一道金色的光壁凭空出现,像一口倒扣的琉璃钟,将逢空和身后的柜子死死罩住。 刹不住车的大小眼撞上光壁,弹开。 逢空:“?” 谁,是谁在害我!被钉在原地的逢空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紧接着,三个身影踩着破损的大门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打头的两个罩着拖地的白布,脚全藏在布里,后面还坠着第三个。 “Oh~这什么鬼地方?挥发物超标了。”最后面的女人声音慵懒,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找到了!好险,差点没赶上!”领头稍矮一些的清脆女声喊道。 “这是什么东西?熔岩史莱姆成精了?”中间那位烟嗓女声惊呼。 有那么两秒,逢空没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 “管它什么呢,先干活!”开口说的是抱怨挥发物的那个女声,“盆满,确认那个穿盔甲的是不是朔月?” 玻璃钟从逢空头上挪开了,大小眼的目标也转移了。 确认她是不是朔月,什么意思?她怎么能是一个月相呢,总不能是问她的生辰吧。 “恐怕不是。”逢空瞥了一眼身后的柜子。 “……谁问你了?”正在扔干粉灭火器的烟嗓女声百忙之中回头瞪了她一眼,“闭嘴躲好!” 行,不识好歹。逢空非常听劝地往旁边挪动了几步,给新登场的这几位主儿腾出场地。 几道光在大小眼身上炸开,打得它嘶吼着向后缩去。 滴着水的抹布、冒着寒气的不锈钢冰块、干粉灭火器呼啸着从头顶飞过。 友军?大概是。 逢空一眼不错地看着。 清脆女声负责防御,那层金色光壁就是她放的。 烟嗓负责攻击。 至于最后那个,从进门到现在一句没停,手一次没动。 不过,同样是随手扔出来的破烂,人家的抹布和冰块就能实打实地爆出伤害。合着只有自己的装备被篡改了属性? 烟嗓女的攻击看起来很唬人,武器多的没边了,但目前扔出去的东西都被融化在地,搞得地上一片水光。 对心眼很小的大小眼来说,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它咆哮着甩出一股粘稠的触手,带着风声劈脸抽向逢空! 逢空:“?”有病吧,又不是她动的手,王八蛋,柿子还挑软的捏! 盔甲沉得要命。 大小眼又一次扑过来。 逢空烦得脑仁疼。武器不能用,弓不能用,剑不能用。 那就不用了。 女人能改武器,那盔甲呢? 逢空猛然蹬地,迎着滚烫的火浪,整个人像铁砣子一样砸了过去! 2. 困 “钵满,护着她点。” 半透明的光盾及时在逢空身前展开,堪堪挡住这一击。 别救了,求求了,让她走好吗!逢空内心深处发出强烈的怒吼。 这光盾跟之前的玻璃钟很明显是配套的,因为两次逢空都看到了玻璃壁上硕大的VISIONS。 这合理吗?!难道是因为晚上煮东西时康宁锅意外炸裂,才遭了这破锅的蓄意报复?逢空一时间有些惚惚。 “你怎么回事?傻站着等死啊?”那个清脆的女声也就是她们小团体叫的钵满一边举着锅盖,一边气急败坏地喊道,“还有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软趴趴的面条吗?你得支棱起来啊,都打你两次了还不知道还手,真是废物!” 逢空:“……”怎么还骂人,要不拦这几下,她早醒了。 “少说两句,先把这玩意儿引开!”烟嗓女声喝道。她叫盆满,逢空很快对上了脸。 两人配合默契,不断用各种攻击吸引怪物注意,试图将大小眼从逢空和柜子旁边引开。 废物逢空的目光在在场的几人脸上来回扫,视线掠过柜门缝隙,那双惊恐的眼睛突然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合。 唔,想起来了。 这不是早就掰了的那个谁。 薛什么来着…… 难怪。 逢空指尖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身侧被自己撞裂的木板。 盆满钵满已经窜到前面,一左一右包围了大小眼,挂件指挥还在她身边杵着。 三人隔着她飞快交流:“总感觉不太对啊,今晚这月亮怎么呆呆的,不管是打还是挨打,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么消极。” “会不会是吓傻了,来不及反应?” 逢空:“?” 我人还在这儿呢。 “总不能这次找月亮又找错了?” “先别管了!应该不会,她虽然没动作,但这里污染度在飙升,说明她内心是愤怒的。加大输出,管什么月不月亮的,不解决眼前这个玩意儿,我们都得进夹层!” 听着挂件指挥的话,逢空余光轻飘飘地斜向门缝深处。 刚才还在发抖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原来这东西真能看出来,逢空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有意思。 走也走不掉,逢空索性放平心态开始看热闹。就跟围观公园下棋的人似的,在边缘慢悠悠地晃荡。看着不着调,视线却始终没离开过大小眼,不动声色地跟着它的触手数节奏。 三人说话间,险象环生。那个举着锅盖的钵满力有不逮挨了一下,逢空听到锅盖发出一声“咔嚓”。 大小眼抓住机会,分出两条灼热的触手,如同鞭子抽向似乎在走神的逢空! 触手带着焦臭的劲风直抽门面。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真当她是软柿子! 逢空一把夺过旁边人的康宁锅,迎着热浪硬顶上去:“丑东西,没完了是吧?” 锅体像防弹玻璃似的当头一下结结实实砸在了大小眼的头顶。 逢空借着下坠的冲力就地一滚,拽住挥舞的触手,连带扯开柜门,像铡刀一样对着触手夹了下去。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嘶,这里怎么还有个人。” “给我出来。”逢空拽住女人的脚踝往外拉。大小眼见女人现身,也顾不上逢空了,急不可耐地探出几条灼人的触手凑了过来。 “滚开,后面排队去。”逢空借着惯性压住那根探出来的触手,“把这该死的破烂儿给我解开!” 女人根本不理她,只知道哭个没完。 就这一秒的空档,大小眼已经绕开她奔女人去了。 她脚下一蹬,直接横撞过去。 “砰”的一声。 身上沉甸甸的重量骤然一空。 逢空刚松口气,眼前炸开一大蓬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稀里哗啦地砸下来。 气还没喘匀,扑面而来的火星“嗞啦”一声点燃了满身的糖胶。 逢空扑倒在地蹭出去老远,沾了一身灰。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满身半凝固的糖浆,眼角抽搐了一下。 行,这么玩是吧。 逢空随手扯掉手背上还在拉丝的焦糖。 另一边劫持了女人的大小眼,兴奋地把火点得到处都是,触手勒进女人的皮肤,发出蛋白质燃烧的气味。 逢空掂了掂满是裂痕的康宁锅。 够了。 她直接绕背突进。第一下抡圆了直奔天灵盖,结结实实一锅底下去,高温流体被砸得融化下陷。 大小眼受力前倾,逢空踩着它踉跄的节奏贴身逼近,反手冲着后脑勺补上第二下重击。 “咔——” 巨大的麻木感顺着手腕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玻璃。康宁锅在高温和撞击下碎了一地,仅剩一个完好的手柄还握在她手里。 触手从侧面向后抽过来,逢空眼皮都懒得翻。那东西前面已经甩空了三次,她看都看倦了。 逢空腰身一矮,借着它抽空的惯性滑进内圈,顺势一脚踩实了那根贴地扫过的触手。 大小眼吃痛,整个身子往一边倾,逢空拉住另一根触手借力一送,“去你的。” “下次买staub好吗,这破锅用来打人不经用啊!”逢空拿着仅剩的手柄,眼也不眨地对着大小眼的左肩扎了进去。 “滋——” 玻璃在高温下融化,烫得逢空指节发麻,但她死咬着牙往深里送,“都说了排队,还有没有一点素质,你当这是你家啊!” 这一连串动作让抱臂旁观的挂件指挥看傻了眼,下意识嘀咕:“这么能打,刚才装什么死……” 逢空拔出残柄,忍着指尖被烫起的燎泡甩了两下手,没好气地掀起眼皮扫过去:“你就知道杵那儿看戏?你们不是来打它的吗?” 话音刚落,就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乱舞的触手悬停在了半空。 前方正在死战的盆满和钵满齐齐僵住。 挂件指挥手上一抖,“啪”地掰断了眼镜腿,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仿佛在看一台突然开始发表独立宣言的微波炉。 “你……你刚才说什么?”钵满的眼睛瞪得溜圆,连举锅盖的手都在抖。 “我说,你们不是来代表月亮消灭它的吗?”逢空完全无视了这诡异的气氛,指向柜子边的女人,“你们说的什么月亮还是朔月的,不就是里面那个吗?” 被指到的女人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禁忌,神情恐慌,不管不顾地往柜子深处缩。 下一秒,整个世界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柜子、大小眼、那几个人……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寸寸碎裂。 “该死,逻辑冲突,这里要塌了!”那个挂件指挥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她的身影也在迅速淡化,“钵满,记录这次交互异常,快跑,不然一会要进夹层了!”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瞬,逢空看到女人向她跑来,就像梦刚开始那样…… 逢空弹坐起来。 睡衣湿冷地贴在脊背上,肺里像被抽干了空气。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窗外是静谧的夜空。 是梦吗? 是个大头鬼啊! 逢空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大小眼灼伤的地方完好无损,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但握住那个碎玻璃手柄扎进皮肉时,指节被高温玻璃融化烫出的刺痛,此刻还在神经末梢上跳动。 这些不重要,不对劲的是那三个人。 梦里的人不应该比她这个做梦的还要清醒。 那三个女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配合,有黑话。最离谱的是,那个指挥最后还精准地喊了一句“逻辑冲突”。 逢空嗤笑了一声。她自己的大脑可没高级到能在做梦的时候,还自带程序报错和系统闪退功能。 逢空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厨房倒水。 垃圾桶里,那口晚上煮面时意外炸裂的康宁锅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总不能真的是康宁锅托梦寻仇吧?这也太扯了。 逢空喝了口凉水,把这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待机的电脑一碰就亮。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逢空试着在几个常用的搜索引擎、学术数据库、甚至一些边缘的论坛和社群,输入那些组合起来显得古怪的词语: 梦里的朔月指什么…… 梦会被污染吗?梦的夹层…… 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游戏攻略、片段、精神分析论文,要么就是一片空白,或者指向一些更加荒诞不经的阴谋论网站。没有任何信息能将这些词语串联成一个她能够理解的体系。 逢空沉着脸滑了两下鼠标。也对,谁会吃饱了撑的把这种梦到哪句说哪句的话建个数据库挂在网上。 网上查不到,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还有那个谁。 柜子里的那个。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潜意识投影,自己的大脑是有多闲,才会大费周章地构建这么个严密的战斗体系,就为了把这女人塞进柜子里看自己挨揍? 她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一群神经病。” 逢空伸手够来手机,在上面调出个人睡眠记录。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她不打算自己吓自己,但该记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她盯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指,面无表情地输入:【梦到薛鲤。她穿得像捡破烂儿的,我穿得像贪玩蓝月。遭遇森林冰火人同款高热实体大小眼以及三个说话自带加密通话的疯女人。】 【疑点:痛觉残留度异常,梦里的人具备极高自主逻辑,且出现了“逻辑冲突”导致梦境强行中断的外部干预现象。这不是简单的梦。】 所有东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依然是个死结,逢空干脆掐断了这种无意义的发散。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是她的习惯。 今夜无云。夜空能见度很高。 太阴在酉。火在卯。水在戌。 卯酉相冲。火曜正冲着太阴,把酉宫那点底水烤得干干净净。 泽无水,困于蒺藜。是有人在困局里,拉她进去当了锚点。 逢空拉上窗帘,在日志里又补了一句: 【有人困在里面不当人,把我拽了。】 光标在句尾刺眼地闪烁着。她拧着眉头按下退格键,把“把我拽了”删了,改成“路过会被拽”。想了想,又删了一行。改成了一条客观的结论: 【困。】 光标停在后面闪了两下。她没再写,关了灯。 黑暗里,手指尖的刺痛还在。倒不是真疼,但她小心眼。 3. 功德加一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陷进去了。桌上的手机震了,救星似的。逢空抓过来一看,流浪星球的群炸了。 [紧急插播!叛逆小白又双叒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监控显示往北门方向,这是它被救助回来的23天里第16次越狱!]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乐,又去追寻诗和远方了] [它心里住着个流浪诗人吧我说!] [闲着的时候小白怕是没少研究三十六计。] [逢师傅出来认领一下。] [快,专业人士发言。] [小白云妈呢?] 屏幕这头被提及的逢空扯了扯嘴角。小白是她云养的一只流浪狗,从被救助回来包扎好了伤口就开始不停出逃。 但要说是想回家,它每次去的又都是同一片荒地。总不能是条野生狗吧。 逢空回了一句:苏姐辛苦,小白也辛苦了。 刚发出去,胃就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上滑看了眼时间——22:43。 这在睡眠中心新买的一大堆助眠产品哪哪都好就是不助眠。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该直接进化到超长待机了。 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她也没办法。失眠配夜宵吧,看看能不能晕碳昏睡过去。 逢空抱着美好的期望套上外套出门,深冬的夜风跟冰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但此刻她只想多溜达一会儿。 于是决定去在四条街外新开的那家。 慢慢悠悠走过了两条街,大路两旁的人行道堆了不少白天清理的树枝,逢空在不好走的大路和路灯坏了一半的老巷中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巷子。 巷子昏暗,逢空的脚步慢下来了。这里白天看着还算正常,晚上完全可以打包去做恐怖片的取景地。 前面不远处有个人低着头走得飞快,背影仓皇得像被狗撵了似的。逢空眯起眼,视线往后拉了几米,那儿还缀着个男人。 中等个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微微驼着,走路的姿势甚至有点畏缩,极不打眼。 但他的步调跟前面的人完全同步。前面快他也快,前面慢他也慢。坏掉的路灯下,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黏得像块牛皮糖。 逢空习惯性摸进口袋,但今天变天了,出来时换了衣服,口袋里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啧。 万一是做局…… 弄点动静吓唬一下算了。 巷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前面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越来越急,几乎要跑起来。 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加快脚步—— 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身影“唰”地从旁边的岔路拐角冲出来,快得跟阵风似的,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两人中间。 逢空脚步一顿。 路灯刚好在这时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那个横插进来的身影。 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甚至比被尾随的那个还要矮半头,穿着件厚厚的羽绒服,帽子边上那圈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小姑娘张开手臂,拦在了灰夹克男人面前。 “站住!” 声音在空巷里清亮得有点莽,尾音甚至破了,“你为什么跟着她?”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逢空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口袋里,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看着前面那个张开手臂的小小身影,又看看那个停下脚步、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表情的灰夹克男人。 巷子深处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 逢空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 看来今晚这夜宵,怕是没那么容易吃上了。 前面三个人僵在那儿。被尾随的人缩着肩膀,而中间那个小姑娘倒是半点没有危机意识,气昂昂地死盯着后面的男人。 “你谁啊?”灰夹克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发怵,但含含糊糊的,“我……我回家。” “回家?”小姑娘没退,手臂还张着,“那你走前面啊,老跟着别人干嘛?” “路、路就这么一条……” “那你先走。”她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灰夹克男人没动。巷子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的视线在小姑娘和前面那个抱紧帆布包的背影之间来回扫。 逢空在暗处看了一秒。 不是做局。 她摇摇头,走了过去。 逢空步子不快,但靴跟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稳,咚咚咚的,在寂静里格外有分量。走到小姑娘旁边时,她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动作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朋友。 “让你等我,怎么跑这儿来了?”逢空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散,眼神却直直落在灰夹克男人脸上。“这又是?” 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反应挺快:“啊、啊对,我等你来着……” 灰夹克男人的视线在逢空身上停了两秒。从她的个头到肩膀的宽度,再到她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那只手的手腕露出来一截,能看见清晰的骨骼线条。手里盘着两个石子,挤压撞击中发出咯吱咯吱声,逢空见他看过来,挑眉:“有事?”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事。”他低声说,往后退了半步,“都是误会。”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没几下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就说他肯定不安好心,不然怎么拐弯走了!”小姑娘似乎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得意地抬起头,“我眼看着他鬼鬼祟祟跟了三个路口了。还想骗我!” 抱帆布包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了谢,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现在巷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了。 逢空肚子还饿着呢,冲小姑娘示意一下抬腿就走,没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姐姐你好酷啊,往这一站他就跑了哈哈。” “心虚。”逢空四下环顾,把捡来的石头扔进草丛里。 “姐姐你是不是练过啊?” “诶姐姐你去哪儿?” “便利店。” “我家也在那边,姐姐,我们顺路!” 逢空实在忍无可忍,突然停下来,“于周。” “什么?” “我叫于周,别再一口一个姐姐了。” “嗷嗷,姐……于周,我叫闻灼。”小姑娘在逢空的死亡凝视下快速改口。 “于周,你怎么连名字都这么酷。” “听着像太空一样。” 逢空难得多看了她一眼,“那你对太空的认知还挺个人的。” 闻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从附近哪家外卖好吃,到最近地铁施工吵得要命,再到她昨天在楼下发现一只流浪猫但妈妈不让养。 逢空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余光瞥见一抹猩红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看来有人还不死心啊。 逢空脚下一顿,改变了主意,“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逢空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还不如给她打个车得了。 小孩走路不看路,一会儿踩路沿,一会儿踢石子,差点撞上电线杆两次。 单方面输出的废话密度几乎填满了整条街。好像对谁都没有防备心,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已经快把自己小学班主任姓什么都交代出来了。 逢空听了一路,第一次理解了什么 叫监护人责任重大。 再分开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闻灼往左,逢空往右。分开前闻灼非要加她微信。“咱们都是善良的人,以后就是朋友啦!有事互相照应!”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逢空在她亮晶晶的眼神祈求下鬼使神差地扫了码。 闻灼心满意足地挥挥手:“下次请你喝奶茶!今天谢谢你啦!” 逢空点点头,目送闻灼进了小区,在路灯下踩着影子蹦蹦跳跳。 今天的电总算耗得差不多了。逢空心情不错地推开便利店的门。 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拿了刚上架的饭团。结账时,店员小姐姐笑眯眯递过来一个小纸盒:“今天有活动,送您的热牛奶哦。” 纸杯温热,透过指尖。 逢空顿了顿,接过:“谢谢。” 真是好人有好报的最快体现。 逢空咬开饭团,热气打湿了额头的碎发。 转身走向来时的小巷,黑暗里那点猩红又出现了。烟头的微光,忽明忽暗,像一只蛰伏的眼。 逢空嗤笑一声,从巷子口错开一步找到垃圾桶,先扔了个垃圾。 不远处,白天环卫队锯下的树干横七竖八堆在路边。她低头在地上挑挑拣拣,选中一根最粗壮的。 树干在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无人的小巷里格外响亮。 那点猩红动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位移,像是在犹豫。随着拖行声越来越近,红点开始加速,烟头被甩在地上,溅起一小簇火星,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巷子深处逃窜。 “哎,别跑——”逢空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前面有井盖,松——” 话音未落。 “哐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沉闷的落水声,还有一声短促的、被吞没的惊呼。 猩红彻底消失。 逢空叹了口气,拖着树干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路灯的光勉强照到巷子中段,地面上豁着一个黑洞,井盖歪在一边,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她探头往下看,黑漆漆的,只有底下传来细微的水声和含糊的呻吟。 “都说了别跑。”逢空蹲下来,对着洞口说了一句。 底下没人应。 逢空把树干横过来,上面横七竖八的枝干也一根根掰下来码在井口周围,又去路边搬了几块砖压住边缘。枯黄的树枝在昏暗的光线下还算醒目,远远就能看见。 弄完还围着井盖边缘转了一圈,逢空看着那圈被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断木,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艺术品。 井底传来隐约的闷哼,伴随着布料摩擦铁锈的刺耳声。但在逢空听来,不过是这寂静午夜里的一点环境噪音。她没低头去看,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幽深的黑暗里投落半寸。 逢空咬下最后一口饭团,腮帮子微微鼓起,机械地咀嚼着。 刚才那人为什么要跑?大概是在夜跑吧,毕竟现在的都市人都挺焦虑。 逢空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个温热的小纸盒,牛奶还没喝。她想起店员那个毫无由头的微笑,又看了看眼前的“木阵”。 这树干挺沉的,幸好她搭得结实。万一明天有换班的人经过掉下去,会很麻烦。 “走了。” 逢空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看了一眼木阵,又看了一眼巷口。 “今天也是功德加一的一天。”逢空自言自语,转身走出巷子,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盒热牛奶,“还是走大路吧,巷子不安全。” 接触不良的昏暗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小白在群里的照片依旧在闪烁,逢空划过屏幕,心想:孤独又倔强?不,它可能只是在等它的骨头。 4. 别进来 到家,开门,换鞋。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逢空顺手打开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再次躺回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逢空盯着那团光影,大脑像台坏掉的电视机,在几个频道间疯狂跳台。 她翻了个身,枕头闷住半张脸。 手机里,号称“宇宙最强助眠”的ASMR主播正用气声念经:“想象你是一颗水母……在深海里漂浮……没有骨头……没有大脑……” “水母也太棒了,我想当水母。”逢空试图放空自己,“但我有骨头,也有大脑,而且大脑它不想下班。”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轮胎压过路面,沙沙的,像潮水。 逢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行,认输。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走到柜子前,从深处翻找出睡眠中心给的赠品,凑单的时候那人怎么说来着?能让人一秒入睡,而且只送不卖。 包装极简,纯黑盒子上就一个椭圆线条。 打开,里面的东西倒不是图片仅供参考,乳白色圆滚滚的像旺仔小馒头,也像小时候吃的糖丸,里面还有一盒火柴。 这什么?卖馒头的小火柴还是卖火柴的小馒头。 虽然包装挺抽象的,但别说,实物和包装上几乎一致,连数量都一样。 逢空摇晃盒子,一张卡片顺势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手边。 材质很怪,不是纸也不像塑料。温润,摸起来像是某种玉或者石头。但石头可以做到这么薄吗?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体,笔锋狂放,但语气谄谀:亲,好评返现哦! 逢空:“……” 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久的缘故,逢空总觉得那几个字和刚拿到手时有些不一样,像笔画的位置被人悄悄挪动过。 她眯着眼,再聚焦去看,“果然是眼花了。” 卡片翻到背面,一个微微发光的图案嵌在中央。类似神经脉络,彼此缠绕,越看越乱。 线条不多,但逢空记不住它具体是什么样。 明明才刚看过,可一移开视线,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团模糊印象。等再次低头时,又觉得图案和刚才不太一样。 逢空把它捏在指间,用手机摄像头扫,没反应。用指甲刮,刮不掉。对着光看,不透光。 “……”逢空终于有点烦了,她上手掰了一下。 纹丝不动。 “一张返现卡有必要做的这么好吗……”逢空嘀咕着,把它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卡片触底没发出任何声响,在幽暗的桶底泛着微光。真邪门。但逢空现在脑子木得像块石头,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记一笔,明天再说。 她收回视线,再次拿起盒子摇晃,“连张说明书都没有,还想要好评,和我的差评说去吧。” 孤零零的实物散发出淡淡香味。身心俱疲但脑子依然活跃,不能再琢磨了,不然这一宿就过去了。 她拿起配套的火柴,不管不顾地点燃了它。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逢空辗转反侧到绝望,准备把这玩意儿归为“年度智商税代表”,并开始构思差评该怎么写的时候。 咔哒。 一种被包裹的困意砸了下来。 当然,不是预想中那种婴儿般睡眠的感觉。 像被麻醉师推了一针,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黑暗里拖。 逢空挣扎了一下,身体没同意。 视野开始发黏,天花板那团模糊的灯影被拉成长长一片,边缘缓慢晕开。 耳边ASMR主播还在轻声念:“……现在,你正在缓慢下沉……”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从胃里浮上来。 逢空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好像早就把助眠音频关了。 在彻底沉没的前一秒,逢空用最后一点清醒瞥见床头柜上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缝隙拉扯、放大,一口吞噬了卧室的静谧。 “呼——” 狂风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毫不留情地拍打在脸上。 逢空猛地睁眼。 冷风直灌进肺里,鼻腔里瞬间盈满了潮湿木头与泥土发霉的浓重腥气。 是山间的风。 她甚至能感觉到风钻进袖口时,皮肤起了一层细小鸡皮疙瘩。 逢空怔了两秒。 梦里……什么时候有嗅觉了? 远处隐约的钟声,沉闷,悠长,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眼前是一条延伸向黑暗深处的回廊。木质结构,雕花繁复。两侧挂着褪色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正靠坐在廊柱旁,身上还是睡衣,手里却多了根竹棍。 从中世纪小兵到古风丐帮吗? 逢空举起棍子看了看。竹柄缠着布条,长度顺手,甚至还做了防滑处理。 挺贴心,但给根棍子是什么意思?她撑着棍子站起来。 就在逢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视野边缘亮起一点微光。 一行半透明文字缓缓浮现,像有人把字投在了视网膜上。 【检测到首次来访记录。】 【正在建立入住档案……】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女声在耳边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亲切。 “亲爱的来访者,晚上好。” 逢空:“?” 【当前未设置来访称呼。】 【已临时接入现实身份信息。】 【档案建立中……】 【当前所在区域:入暮山庄·东回廊。】 女声仍在继续:“为保证后续梦游体验,请仔细入住须知。” 话音未落,一大片字符如瀑布般当头砸下,瞬间铺满整个视野。 【1.梦境环境与现实存在差异,请尽快适应。】 【2.每段路线均为独立梦境,请量力而行。】 【3.意识受损将影响现实状态。】 【4.长夜危险。独自梦游时,请尽量保持清醒。】 【5.如遇其他来访者,可尝试同行。】 【……】 文字不断向下刷新,女声也始终不紧不慢地同步播报。 逢空一开始还在认真看,但信息量实在太大。眼睛刚扫完上一句,下一句已经跟了上来,耳边的声音却还停留在前半段。 入暮……路线……意识受损…… 文字、声音、规则、名词,全混在一起往脑子里灌。 她眉头越拧越紧。 就在太阳穴开始突突狂跳时,视野右下角突兀地顶出一个小框: 【检测到当 前来访者正在同时接收“文字”与“语音伴读”。】 【是否关闭语音服务?】 【你也可以稍后于系统设置中修改五感接收偏好。】 倒计时:5、4、3…… “关。”逢空几乎没有犹豫。 【已为你关闭语音伴读。】 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视网膜上缓慢滚动的荧绿色文字。 逢空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果没安静两秒,角落里不断闪烁的【跳过引导】,又开始疯狂抢她的注意力。 “谁设计的,挡视线。”她伸手去点那个不断闪烁的小叉。 指尖落下的瞬间。 一道边框加粗的弹窗突然强行顶到正中央。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邀请你同行。】 逢空:“?” 来不及收手。 指腹点落的刹那,所有的荧绿光芒像被强行拔了电源,全屏骤暗。 【检测到来访者暂停办理入住。】 【房间将为你过夜保留。】 【祝你今夜好梦。】 逢空:“等等——” 悬浮屏“噗”地消失了,连同那个同行邀请一起。 逢空:“……”太突然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把将她掀翻。 天旋地转。 眼前的回廊、宫灯、木质地板,全部扭曲成漩涡般的色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砰!” 短暂的极限混乱后,她被重重地扔了出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耳鸣嗡嗡作响。逢空撑着棍子站起来,尾椎还在一抽一抽地跳痛。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她也不是小年轻了。 呲牙咧嘴地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逢空才分出神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条狭窄的楼道。老式居民楼那种,楼道口一左一右各有一盏路灯,衬得黢黑的楼道更加瘆人。 逢空没急着动。阴冷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老旧建筑特有的腐败气息。 她抬眼,目光从左右两侧那两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扫过。昏黄的光影在墙面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故意恶作剧在用手电筒对着它晃。 “不仅环境写实,连这种低劣的心理恐吓都复刻得够足。”逢空收回目光,看着那扇铁门。 深绿色的铁门半掩着,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开的,虚虚地搭在那里。 顺着楼道口的门缝望进去,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钻得鼻腔发疼。 住在这里的人身体受得了吗? 逢空轻轻推了一下让更多光透进去,铁门发出“吱呀”声响。确实很有恐怖片的氛围感,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邀请,她现在就能转身离开。 门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缓慢显现出来: 【别进来】 字迹很深,刻痕边缘甚至有点翻卷。 逢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竹棍。 她低头看了看棍,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嗤笑了一声,看似平静实则没招了,“我是想不进来,但你给我机会了吗!” 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逢空握紧竹棍往后退了两步。 “诶?!你怎么在这儿?!” 5. 三角形 楼道拐角急匆匆冲出来一个人,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握着一个亮闪闪的音叉。头顶飘着一行字:第一绝不意气用事。 逢空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怀疑人生。她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几个小时前才刚在现实里的街角道过别,现在又在这个楼道里撞上。 这“就近”机制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逢空晃晃脑袋,把那股没由来的荒谬感甩出去。 等会,身上的睡衣也不见了,变成了一件外出的外套。布料质感扎实,厚实防风,尺寸也刚好贴合她的身形。 看来这里还有着装要求。 逢空低头理了下领口,扫过那根竹棍,又看向闻灼手里的音叉。 棍子配音叉,入场仪式感还挺强,做法吗?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 “好巧!”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逢空被那陡然拔高的热情音调震了一下,果断闭上嘴,把后半句“怎么在这”咽了回去。 闻灼带着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连珠炮似地发问:“你怎么这个点了还在门外,刚来吗?” 她没给逢空留出回答的空当,忽地眨了眨眼,视线疑惑地往上飘,“等等,你的ID是什么?” 逢空的头上空空的。 “什么ID?” “啊?”闻灼表情懵了,伸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是你吗?”闻灼把面板共享出去,指着那一长串ID,“逢师傅,逢……专业美缝啊!” 【同行访客: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 逢空扫了一眼,神情微妙地认领了这段黑历史:“……这确实是我。” “于周,原来你是搞装修的,怪不得身板看起来这么结实。” 闻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乐滋滋地感叹,“看来我们很有缘,这里有一个需要填缝的任务……” “打住,如果你那上面有详情的话,麻烦你点开那串名字再往下多看两眼。”逢空友情提醒。 闻灼不解但听劝,顺手点开逢空的个人信息,看到下面一行小字:(该来访者未设置ID)。 闻灼:“?” “什么意思?”她开始疯狂挠头,干燥的头发在摩擦中噼里啪啦作响,“我有点看不懂了,你是想说你不会补缝?” “不会。”逢空终于理清了这段你问地我答天的逻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个搞装修的?” 闻灼绝望地一拍脑袋:“那完蛋了。” 但她不死心,一个劲地打量逢空,企图从那张缺乏情绪的脸上抠出点隐藏实力来:“可是这ID一听就很专业啊!很像那种专业搞高端定制的大佬!” 逢空沉默了两秒。 “嗯……并不。”逢空闭了闭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ID不是这么断句的。” “那不对啊,为什么是逢师傅,你不是姓于吗?”闻灼发现了盲区。 “……我姓逢。” “嗷,原来你叫逢于周啊。” “……” 果然,一个谎需要更多谎去圆。 “你可以这样理解。” 一种莫名的荒唐感在两人之间散开。 闻灼尴尬地牵起嘴角,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比划了两下,带着三分期许四分不甘心:“所以……这里那个缝隙,你是一点都补不了了?” 逢空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竹棍,怎么看也不像是发来糊水泥的。 “补不了。”她回答得很干脆,出于对严谨逻辑的本能维护,她还是忍无可忍地科普了一句常识,“美缝是填瓷砖缝的,补墙体裂缝那是泥瓦工的活。这是两码事。” 看着闻灼似懂非懂的眼神,逢空有点自暴自弃了:“更何况,就算能补也没用。墙里要是一直漏水,补多少次都会裂。”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逢空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尴尬局面时,闻灼冷不丁地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撞在剥落的墙皮上,又弹回来。 逢空看着她笑,觉得这人脑子大概有点毛病,嘴角却跟着扯了一下。 闻灼笑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努力严肃地对逢空说:“虽然你补不了,但你完全没被吓到诶!感觉只要你站在这里,那些东西都近不了身一样。” 逢空:“……”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这句腹诽刚在脑子里转完,头顶上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我劁,这羊驼疯了啊!快躲开,它会吐口水!”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摔门,震得整条楼道都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来都来了,一时半会也走不掉,逢空收回视线,“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灼被这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睛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往楼梯上方瞟,声音里透着股又怂又按捺不住的好奇:“上面好像打起来了……哎呀不管了,咱们边走边说!时间紧迫,我已经定位到月亮了,就在4楼。” “行。”逢空秉承着先进去看看不行拉倒的态度,伸手去推单元铁门。 站在门外和门内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走廊外窗积满灰尘,墙壁上布满了毫无规律的用碳笔或小刀留下的刻痕。 单元大门在背后缓慢关上。 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上的几扇门,透过缝隙能看到明亮的光线,但房门被无数刻痕封死。 强烈的被窥视感让逢空感到不适。 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蛛网贴在了后颈上。逢空偏一下脖子,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她讨厌这种侵犯边界的东西。 刻痕是流动的,从墙壁的阴影中浮现,化作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人,但当走过时又会变成一双从背后悄悄伸来的手。 模糊的耳语接连不断地传来:“你一个人住吗?” “开门看看……” “看你大爷。” 逢空挥开耳边的声音,踩上楼梯:“继续说。你拉我来具体填什么缝?” “这个事说来话长,月亮似乎不想让大家找到她。”闻灼紧紧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我从线路开放就进来了,一开始在两栋几乎一致的建筑之间打转,废了好大劲才终于定位了月亮所在的房间。但现在的问题是,进不去。” 两人一路来到4楼。 逢空借着缝隙透出的光打量着走廊两侧,这一层一共有5户:“是哪种进不去?有钥匙打不开、没有钥匙、还是无关正常开门,要通过特定任务?” “没有钥匙孔,就像这样。”闻灼指着旁边一扇光秃秃的门,“也没有锁,但月亮她家门框一侧有道刻痕,那是关键。我们试了很多方法,发现只有让刻痕消失,门才能打开。不然我也不会浪费新手大礼包最宝贵的邀请卡拉一个会填缝的人来。” “进门就算通关?” 闻灼迟疑地点点头:“应该差不多吧,消除记号,找到月亮敢开门的理由就可以通关了。” 逢空:“这里不用代表月亮消灭谁吗?” 闻灼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谁?要消灭谁?” 逢空很难解释,摇摇头,“没事,所以现在消灭记号就行了?” 闻灼用一种饱受摧残的幽怨眼神看着她:“理论上是这样。但等你亲手试过就知道,这哪是消灭记号,这分明是记号试图消灭我。” 说话间,两人来到月亮家。 “喏,就是这个。” 闻灼说着,走到门前,指着刻在门框上的三角符号:“看着像用小刀或者尖锐的金属刻的,根本擦不掉。” 刻痕不平顺,线条重重叠叠,能看出刻下这个记号的过程不算顺利,更像是在某种慌乱或受阻的状态下来来回回生磨出来的。 逢空的目光顺着门框下移,视线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 了地面上。 那里并排摆着两根烟。 烟头朝外,点了没吸。 长长的一截余烬完整地保留着原本的轮廓。没有被弹过的痕迹,也没有被过堂风吹散。 见她一直盯着两根烟看,闻灼蹲下去凑近了研究:“我听别的玩家分析,这应该也是小偷踩点的记号之一。烟头朝外表示这户没人,可以放心下手,所以我们待会要是进去了,一定小心里面可能有埋伏。” 逢空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冷不丁来一句:“你一直在复述别人的看法,那你自己怎么想?” 闻灼挺起胸膛,一脸正气:“公共场合抽烟穷一辈子。” 逢空:“……” 行,至少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用棍尖轻轻拨了拨那两根烟。 簌—— 脆弱的灰白余烬瞬间崩塌,散落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这不是踩点记号。”烟灰散开的瞬间,腥甜味更明显了。 “啊?” “谁家小偷踩点,会像上坟一样摆东西?”逢空抬眼看着她。 闻灼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点两根完整的烟,像敬香一样恭恭敬敬地对着门……”逢空用棍尖在地上点了两下,慢慢道,“这是供奉。” 闻灼不解:“为什么要在人家门口搞这个?” 逢空话音微顿,瞥了眼闻灼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把更瘆人的推测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这附近气场比较重,可能是有的住户胆子小,摆点东西求个心理安慰。” 闻灼听完,竟然长长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呼……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多了。我就怕是坏人踩点,毕竟人比鬼可怕多了。” 逢空看着这孩子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闻灼这种脑回路,在这种地方说不定活得更久。 “也不一定。” “嗯?” “越像供奉,越没人往活人身上想。” 闻灼一愣。 逢空已经重新走向那扇门,“一个人住,提防再多都不为过。” 闻灼默默把脚往后挪了半步,怂兮兮地拉开了自己和那扇门的距离。走廊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发毛,只剩下不知哪层漏水的“滴答”声。莫名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脊背爬上来一点。 离得近了,能闻到那股铁锈味更浓了,但逢空总感觉不是真的铁锈,就像薛鲤梦中的灼热一样,可能是情绪散发出来的气味。 她伸手想摸一下那些刻痕。 指尖离门板还有一寸,门板上的线条突然活了。 一团黑暗凝聚成的巨大利爪从三角刻痕里骤然探出,挟着冰冷的腥风,直抓逢空面门。 速度太快了。 逢空甚至来不及后退,下意识地用手中的棍子格挡,“咔嚓”一声,拿了一路的棍子断成不规则的两截。 利爪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割断了额前的几根碎发。 逢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阴魂不散的触手! 出门没看老黄历,看来今天跟触手杠上了。 阴影在半空扭曲,发出无声的咆哮,还想再扑。 闻灼举起那个亮闪闪的音叉,轻轻一敲。 “叮——” 声音不响,却像无形的锥子狠狠扎进那片阴影里。 阴影剧烈颤抖,发出令人讨厌的玻璃刮擦高频尖啸,咻地缩回了门板,重新凝固成一个三角。 一切发生在两秒之内。 逢空靠在墙上,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阵风刮过脸颊时的凉意。 年轻还是好啊,反应就是快。 “……忘了说了,”闻灼也喘着气,把音叉揣回口袋,“没找到让它消失的方法之前,它就是无敌的。碰一下,触发自卫攻击。你没来之前我已经被打过两次了!” 原来不是年轻,是挨打挨出来的经验。逢空撤回一条感叹。 6. 三角形 门板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不行。”逢空摇头,“你那有什么线索吗?” “唔,没有。”闻灼环顾四周,“但按照我提前做的功课,这个楼道,这些房间……我们都可以试着问问,其他人就是这样做的。” “那不就是周围的邻居?”逢空很快想到。 “对。”闻灼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就是月亮记忆中住在这儿的人,可以互动,但刚刚有个姐姐提醒我说这里的邻居性格是放大的,每次开门都是开盲盒一样的刺激。” “要不我们去试试?”闻灼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逢空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发挥空间,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你请。” 闻灼已经迫不及待了,直接奔着最近的一扇防盗门贴了过去,抬手就敲。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 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窥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缩得很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秒。 然后。 “砰!” 门狠狠摔上,差点砸扁闻灼的鼻梁。 逢空、闻灼:“……” 逢空:“你没说这里的邻居不是人。” 闻灼恍惚:“这也是我第一次敲,我只看到了两个飞出来的眼珠子。” 逢空纠正:“……那么大的眼珠子顶在头上,应该是一只蜗牛。” 闻灼才不管那是什么动物呢,惊魂未定但意犹未尽地走到了第二扇门前。 不得不说她选门的眼光很一般。 第二扇门敲了半天没反应。 第三扇门门缝里倒是亮着灯,可无论怎么敲,里面都像没人听见。 第四扇门在走廊另一头。 门板上贴满了褪色的儿童贴纸,星星、月亮、歪歪扭扭的太阳。 闻灼调整好心情走过去,换上灿烂的笑容,轻轻敲门。 “你好,家里有人吗,请问——” 门唰地拉开。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蓬乱、手里拎着一根超长实心戒尺的……大角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问什么问?”羊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大晚上敲来敲去,知不知道我家孩子明天模拟考!考不上重点你们负责吗?!” 闻灼被吼得后退半步:“不是,之前不是我们敲的,我们就想问问……” “问什么问!滚!”戒尺往前一指,实木的质感带着沉甸甸的压迫力,“再敲我打断你们的腿!” 门再次狠狠摔上。 闻灼和逢空站在门外,沉默。 几秒后,逢空似梦似醒地感叹:“……这邻里关系真是太和谐了啊。” 话音未落。 眼前的门又开了。 大角羊探出头,手里的超长戒尺被攥得死紧,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怒和偏执的表情。 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 “你、们、吵、到、我、家、孩、子、了。” “跑!!!”逢空推闻灼一把。 闻灼回过神扭头就往楼梯间冲,“我们明明没敲!” 逢空紧随其后。 沉重的蹄子踏地声在楼道里疯狂回荡。 闻灼边跑边解释:“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闭嘴!” 大角羊举着戒尺穷追不舍。 “我孩子的前途都被你们毁了!!” 两人没命地往楼梯上蹿。大角羊一连追了两层楼。 直到拐角处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那对庞大的羊角卡在了废旧家具之间,攻势才戛然而止。 但这还没完。卡在原地的大角羊见追不上人,气急败坏地将手里的超长戒尺当成标枪一样狠狠掷了过去。 逢空侧身一躲,粗壮的木棍擦着墙壁弹落在地。大角羊一击未中,转头又不知道从楼道哪个角落拔出一个马桶搋子对着两人疯狂挥舞。 这玩意儿在逢空眼里的威慑性远比实心木棍要大得多,那要落不落的蓝色水珠,逼得逢空连连后退,顾不得墙上的灰尘,此刻只想把自己缩进堆满废弃家具的角落。 闻灼还在迟疑要不要躲。 “吧唧。” 马桶搋子吸在了她脚边。 大角羊终于弹尽粮绝,但嘴显然不算武器。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有公德心——” “妈妈,我这题不会。”家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大角羊脸上的狂怒瞬间收敛,转头大喊:“不会问你爸!他是死的啊!” 吼完这一句,羊又气势汹汹地冲了回去。只留下不要的戒尺,以及那个吸在地上的马桶搋子。 闻灼抹了把汗,探出头来,确认大角羊真的回家了,立刻冲过去把搋子拔了下来:“这比神庙逃亡还刺激,还有掉落物!” “这你也要捡。” “新的,上面还带标签。” 逢空看了眼那可疑的水渍。 闻灼嘴硬:“这是造型的一部分。” “……行吧。” 你说是就是。 她弯腰捡起戒尺掂了掂。木头很沉,边角还有长期使用磨出来的油亮感。 不愧是辅导孩子写作业的严选凶器,这趁手程度真是不错,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闻灼还在研究那个马桶搋子。 “你说这玩意儿到底算武器,还是生活用品?” 她试着挥了两下,蓝色胶头在空气里甩出“呜呜”的风声。 逢空默默地离她远了一些。 “……算这楼的住户缺德。” 大角羊已经回去了,可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还能听见训孩子写题的声音。 逢空慢慢皱起眉,“这邻居……” 闻灼:“嗯?” “好像不只是用来吓人的。” 闻灼没听懂。 逢空视线重新落回闻灼手里的搋子上。 “你还记不记得,大角羊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闻灼一愣,“戒尺啊。” “第二次呢?” “还是戒尺。” “那马桶搋子是哪来的?” “……” “这里这么乱,兴许是随手捡的吧。”闻灼搓着胳膊,试图强行唯物。 逢空扫了一圈楼道,那些门依旧安静地紧闭着。她在脑子里规划出一条最利于撤退的路线。 “行了,走吧。”逢空掂了掂手里的戒尺,打断了闻灼的碎碎念。 “啊?去哪?” “这层敲完了,去楼下敲敲看。” 逢空带着闻灼顺着楼梯往下走。再次路过大角羊家紧闭的门外时,听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训斥声,逢空还十分好心地冲着门缝扬声提示了一句:“这题选C!” 屋里的训斥声停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怒吼。 在大角羊再次冲出来前,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顺着楼梯一路溜到了3楼。 闻灼拍着胸口直喘气,看了看3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逢空手里沉甸甸的超长戒尺,默默把原本要伸出去敲门的手缩了回来,十分狗腿地做了一个“您先请”的手势:“姐,你上,我现在心理阴影有点大。” 逢空本来也没指望她,抬手在铁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 站在门后的是一匹……斑马。 身上长着横向的黑白斑纹,却非要穿一件紧身的竖条纹背心,横竖交错的视觉效果看得人眼晕。 斑马眼珠通红,嘴皮子神经质地上下翻飞着,露出一口结满严重牙结石的大黄牙。 斑马完全没有任何交流的打算,直接探头朝逢空狠狠啃了过来。 逢空看着那口恶臭的牙结石,厌恶直冲天灵盖。她一把夺过闻灼手里还没捂热的马桶搋子,“吧唧”一声,精准无误地死死堵在了斑马男的嘴上。 “看吧,我就说这马桶搋子不错!”闻灼一边后退一边为搋子自豪。 斑马被这股力道杵得踉跄后退, 吸盘脱离皮肤时,带出了一声响亮的“啵”。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短路了一会儿,斑马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糊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东西。 恶心和屈辱瞬间烧穿了理智。斑马一把抓起门边的空酒瓶,狠狠砸碎在墙上。 玻璃碴飞溅的瞬间,门外两人极有默契地转身开溜,行云流水地开启了今晚的第二场夺命马拉松。 斑马的速度比大角羊快得多,坚硬的蹄角疯狂砸在水泥地上,爆出一连串急促又杂乱的脆响,听得人心跳飙升。 逢空狂奔中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纪录片。 斑马这种生物,胆子不算大。 平时一惊一乍,真被吓狠了,跑得比谁都快。 “前面拐角,兵分两路!”逢空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闻灼个头小,动作灵活,听到指令猫着腰就贴着内圈墙壁钻进了下半层楼梯间。 逢空借着身上深色外套的隐蔽性,在一楼半的死角处刹住脚步,身体紧紧贴进斑马的视觉盲区。 斑马狂暴地冲到拐角,因为惯性和酒精的作用,蹄子在光滑的水泥地上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外侧甩去。 就是现在! 逢空猛地抡起竹棍,铁质消防箱被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逢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警察!不许动!!!” 斑马吓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原本就没站稳的身体为了急转弯,两条前腿死死绊在了一起。它在巨大的惯性下飞扑出去,“咚”地一声巨响,一头狠狠撞在对面的承重墙上,两眼一翻,当场撅了过去。 走廊里瞬间死寂,只有被震碎的墙皮还在簌簌往下掉。 逢空从阴影里走出来,慊弃地用马桶搋子戳了戳口吐白沫晕死过去的斑马。 楼梯下方的闻灼探出头,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看看倒地的斑马,又看看逢空,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这也行?” 逢空没说话。 直到此时停下来,她才发觉一丝异样。刚刚一口气连冲了两层楼,躲避了一波生化攻击,还中气十足地大喊大叫了一番。 如果是放在现实里,此刻早就该头晕目眩、肺像拉破的风箱一样生疼了。 但现在,她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平稳,还能再上六层楼。 逢空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毫无滞涩感的身体,挑了挑眉。 原来脱离肉身之后,爬楼都变轻松了。 “咱们还敲吗?”闻灼抱着那个马桶搋子,小声嘀咕:“我现在看谁家开门都害怕……” 话没说完,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楼梯那盏接触不良的廊灯闪烁了两下,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彻底黑了。 黑暗中静了两秒。 紧接着,“啪嗒。”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 啪嗒。 啪嗒。 闻灼脸色变了:“……要跑吗?” 逢空没出声,目光越过她,盯住了上方的楼梯拐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红色的小童鞋。鞋面上缝着两只走线的布蝴蝶,鞋尖并排朝着楼下。 闻灼顺着视线看过去,喉咙一紧:“刚才……有这东西吗?” 逢空摇了摇头。她走上前在鞋前蹲下,伸手将那双红皮鞋的鞋尖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朝向了楼上。 整个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闻灼:“?” “走吧。”逢空站起身。 闻灼大为震撼:“……这又是什么原理?!” “不是原理。”逢空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直觉。” 这种诡异的地方,用常规逻辑走不通,但她刚才就是莫名觉得不该让这双鞋顺着楼梯往下走。 戒尺,断成两截的竹棍。 手里的棍子越攒越多,这趟倒是不亏。 闻灼还在原地发懵。 逢空冷不丁笑了一声。 眼底笼罩的困倦与散漫裂开一条缝。 7. 三角形 楼道的躁动没有引起四楼玩家的注意,另一波人已经到达刻痕位置。 最先动手的是一个穿工装马甲的短发女人。 她把电动螺丝刀顶上门框,钻头高速转动着往里咬去。 “滋——” 钻头刚碰到刻痕,门里的黑影突然伸手。 “啪!” 螺丝刀飞出去,转着圈砸进墙里,还冒着烟。 “我劁!”女人甩着发麻的手后退。 旁边观望的人立刻补上。 几人中被护在中间的女孩拿钢丝球疯狂磨门框,火星乱溅。磨了半天,那道刻痕却只浅了一层皮。 还有人抡着锤子有礼貌地排队等候。 “砰!滋!唰!” 整条楼道都在震。 闻灼在阴影里叹为观止:“大家的道具都好厉害啊!” 逢空倒是有点走神,这么紧张的活动为什么会带钢丝球进来。 门里的东西被惹烦了。 黑影从刻痕里挤出来,掐住离得最近那人的脖子往上一扯,直接将人提离地面。 尖叫声炸开。 队友边救边骂,对手转身就跑。 胆小又贪婪的玩家逃命前还不忘捡起掉在地上的道具。 楼道彻底乱了。 闻灼有点坐不住了:“咱们……还不行动?她们这样闹,会不会出事啊?” “再等等。”逢空说。 “那好吧。”闻灼不理解,但听话,“等什么?” “等她们把整栋楼吵醒。”逢空很乐意满足乖孩子的好奇心。 “吵醒了会怎样?” 逢空转头看她:“你觉得,那些不好相与的邻居看着这群人在楼道里折腾这么久,他们会怎么想?” 闻灼眨眨眼,福至心灵:“……烦死了?” “对。” “居民楼会用居民楼的方法解决问题……” 她话没说完。 那扇被马甲女拆了一半的门框,发出“嘎吱”一声怪响,整块门板歪斜下来。 紧接着,整条楼道的灯,“噗”地全灭了。 “怎么回事?!” “谁关灯了?!” “我看不见了!” 有光透出来。 是一扇门开了。 吱呀——吱呀——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 一个个模糊的黑影,从门里走了出来,高矮胖瘦,沉默地站在自家门口。 没人说话。 只是看着。 空气越来越压抑。 连刻痕里的利爪都缩了回去。 终于, 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浓重不悦: “大半夜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音刚落。 穿着松垮汗衫的秃顶老泰迪冲了过来。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玩家们当即炸了锅,朝着楼梯间夺路而逃! 高冷和队友刚好第二次被踢出门,见状魂飞魄散,跟着就跑。 张记包子带着队友们刚从楼下杀上来打算一雪前耻,见此场景,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双胞胎把油漆桶顶在头上,一步一步地远离了人群。 五金抱着工具箱跑得叮当响,磨墙的那位落在最后,连钢丝球都不要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起,裹挟着那些沉默的黑影,追在她们身后。 追杀大军中还混杂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大个子鸟,正心安理得地挂在一只体型比它小了数倍的鸟背上。大鸟一边贪婪地发出索要喂食的尖锐嘶鸣,一边耀武扬威地追在玩家屁股后面疯狂啄咬。 “呸——” 一口黏液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出去,糊了老泰迪半个脑袋。 被这恶心玩意儿劈头盖脸一砸,追在最前端的老泰迪发出暴怒的呜呜声,转过头锁定目标杀了回去。 差点被撵上的几个玩家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绕开那滩黏液。 逢空一眼就看到了动物群后方那根杵着的高高长脖子。 进门前那句大喊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劁,这羊驼疯了啊!快躲开,它会吐口水!” 她默默地把口袋里揉成团的那张“专业开锁”压平了些。 混乱中,逢空轻轻拉了下闻灼的袖子,指向斜对面一扇始终紧闭的门。 “看那。” 闻灼好奇地探出半边身子,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里瞅。 昏暗的光影里隐约有一个轮廓,挤在门缝光线勉强照到的边缘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闻灼后背发毛。 “这么快就忘了?”逢空看她一眼,“差点把你鼻子拍平的那位。” 闻灼回想起之前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不由多看了一眼。 “它到底在看什么?” “月亮。” 逢空看着门缝下的那团黑暗。 “从我们上楼开始,它就没换过方向。” 楼下传来玩家们逃窜的惨叫和碰撞声。 楼道暂时空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逢空拉着闻灼绕到那扇住户门前。 门牌号模糊不清,门缝里渗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逢空压低声音:“一会儿门一开,你立刻顶死门缝,绝不能让它关上。” “然后呢?” “不管他做什么,保持不动。” 闻灼紧张地点点头,摆好冲刺的姿势。 逢空抬手,屈起指节在门上轻叩两下:“叩,叩。” 敲门声刚落,她手里扣着那根新得来的戒尺,连呼吸都敛到了最低限度。另一侧的闻灼大睁着眼,半分也不敢眨动。 门内连半点细音都没有,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停摆。 隔了三秒,逢空悬停在门前的指节微微向后一撤,再次落下:“叩,叩。” 随后,空气再度胶着。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动静,像湿拖把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吱呀——”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只覆盖着暗绿色苔藓、指间有蹼的巨手扒住门框。 逢空眉梢一跳。 原来不是蜗牛。 比蜗牛还恶心。 那双鼓胀的巨大蛙眼凑到了门缝处。横向的瞳孔在昏暗中警觉地缩放,扫视着空荡荡的楼道。 逢空垂着眼,一动不动。 闻灼也紧紧绷住身体。 它明明离两人极近,却仿佛没有发现什么。 蛙眼迟疑地转动了一下,缩回去关门。 就在这一刻—— “顶门!”逢空骤然暴起。 闻灼早有准备,像颗小炮弹一样撞向门板, 肩膀和脚死死楔进门缝。巨蛙受惊,庞大的力量疯狂往回挤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逢空果断将戒尺反手插回后腰,指尖顺势一探,摸出了几张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左手指尖挑出背胶最黏的管道疏通,“啪”地一声糊在了其中一只蛙眼表面。 “咕……?!” 门内发出痛苦的喉音。另一只眼慌乱转动,锁定了正在移动的逢空。 “音叉!”逢空大喝。 闻灼一边死死扛住门,一边艰难地单手掏出音叉,往门上一磕。 “叮——” 清亮的震颤声灌进门缝,门板上的抵抗力一松。 逢空捏住小广告的一角往下一揭。 随着纸张剥离,那只鼓胀的蛙眼像被戳破的幻影,“噗”地化作一团胶质般的黑暗能量,凝缩在了不干胶的背面。 “撤!”逢空一把将闻灼拉开。 门内的黑影发出一声无声哀嚎,迅速萎缩退入黑暗,“砰”地一声,房门重重砸上。 看着那张纸上残留的黏糊糊胶质,逢空的动作可疑地停顿了一秒。 她把沾着珠子的小广告拍进了旁边闻灼的手里。 “收好。” 闻灼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冰凉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现在,”逢空转身,走向那扇猪肝色的铁门,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平平无奇的专业开锁,“该办正事了。” 楼道里一片狼藉,玩家们早已跑远,追逐的声响从楼下隐隐传来。那些沉默的黑影邻居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集体暴走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扇门上的刻痕,依旧鲜红刺眼。 逢空走到门前,捏着小广告,比划了一下。 “啪。” 广告纸端端正正,贴在了那个三角记号上,盖得严严实实。 一秒。 两秒。 被顽固小广告覆盖的刻痕,在薄薄的纸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像被抽干了生机,那道干涸的污迹洇透了纸背,再也无法蠕动。 门锁内部,传来细微的金属机括转动声。 “咔哒。” 轻响过后,门锁弹开。 逢空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客厅不大。 暖黄色落地灯开着,沙发罩铺得平平整整,玻璃杯摆在茶几正中央。 安静、明亮,甚至有点温馨。 和外面那个阴暗混乱、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的楼道,仿佛两个世界。 闻灼长舒一口气,腿有点发软地靠在门边:“我的天……所以我们刚才折腾那么久,就是为了等那群邻居被吵到集体暴走,然后趁机搞定那个眼睛,再安静地开门?” “差不多。”逢空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客厅。“你发现没。” 她指着门,“前面那些人,都在跟它对着干。” 逢空抬手敲了敲广告纸,“试图擦掉它、砸烂它、甚至拆了它。” “但我们是在顺着这栋楼做事。” 闻灼听得认真。 只是眼神逐渐失去焦点,头也越点越慢。 逢空:“……”到底谁才是新人。 虽然这样想,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楼里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处理的。” “盖住,别闹大,别影响别人。” “至少月亮遵循这一套。” 8. 三角形 逢空跨过门槛。 逢空跨过门槛。 闻灼赶紧跟上。在她完全进入的同时,门关上了。 逢空抬手在门后客客气气地敲了三下,算是补了个迟来的拜访礼数。 遥控器贴着桌边摆放,纸巾盒转角朝外,连拖鞋都一左一右对称得像展示样板。 这种熟悉的整齐看着莫名舒服。但这是别人家,将心比心,踩进这样的屋子,落脚都有种冒犯的心理压力。 “咔咔” 已经走到客厅的闻灼吓得一哆嗦,小腿“咚”地磕在茶几边缘,顺手扒住沙发靠背,惊恐地望向玄关。 是门在自动上锁,锁孔里插着的钥匙正在转动。 除此之外,门板边缘额外装的三道锁也在移动。 老式插销、风钩、掉漆的对扣,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堆了上去。 插销附近的漆被磨得发亮,风钩边缘有新旧不一的划痕。黄褐色的胶痕糊满金属件边缘,在门板上结成一道道发硬的痕迹。 闻灼目瞪口呆:“……这也太谨慎了吧,每天开门关门就得四道。” 逢空伸手按了按门板,就是普通出租屋的门。松动的猫眼里塞了团纸,挺好,起码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她低头去看门缝,挡风条倒是封死了,“还算做对了一件事。” 客厅收拾成这样,基本等于白看。逢空没在这儿浪费时间,直奔卧室。 门没锁。 “冒犯了。”逢空敲敲虚掩的门走进去。 卧室跟客厅似乎没什么不同。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按高低排成一条直线,连标签朝向都完全一致。 床边地毯上,散着几本厚书,显得格格不入,像有人原本正在翻,后来匆匆扔下了。 逢空拿起摊开的那本书,是某个都市怪谈。 书页边缘被翻得起毛,其中几行还被人用荧光笔反复标记: 【午夜听见敲门声,千万不要直接凑近猫眼,先看门底缝隙的阴影。】 【如果是两只脚,那是活人。如果门缝完全被一长条没有间隙的软肉堵死,说明外面的东西正整个贴在门板上。】 都怕成这样了,还看这种东西。逢空又往后翻了一页。 【不要呼吸,它能听见门内的气流声。】 【只要它没听到活人的动静,就不会顺着门缝挤进来。熬到天亮,请立即搬家。】 …… 逢空摩挲着竹棍断口,搬家要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书页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涂画着,后来只剩一句能看清的话。 “今晚它一定会来。” 纸页被划得很深,背面都凸起来了。 “你看这里。”闻灼站在梳妆镜前,没敢靠太近。 镜子上全是字。 “19:45,对面窗帘动了三次。” “22:10,楼道灯亮了,没人。” “00:14,听见脚步声。” “00:31,门上多了划痕。” “必须处理。” 最后那个“必须”,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快把镜面划穿。 闻灼看得后背发凉:“她每天都在记这些?” 逢空目光掠过镜面上的字迹。门、窗户、猫眼、脚步声,还有数不清的“看”。 “去厨房看看。” 推开厨房门,闻灼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硬生生刹在原地。 这里到处都是便利贴。墙壁、冰箱、柜门上,密不透风。 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层层叠叠。 “检查门锁。” “窗户插销。” “不要靠近门口。” “很安全。” “只是风声。” “没人。” “不要胡思乱想。” “别再看猫眼了。” “你已经检查过了。” “不是每次都有东西。” “先睡觉。” 越往靠近门口方向,字迹越乱。 有些便利贴明显被撕下来过,又贴了回去,边角卷曲发黑。 视线一直追到门后,闻灼彻底歇菜了。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最大的紫色便利贴,上面只有一句话:“他看见我了。” 逢空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紫色便利贴。 “哗啦——” 闻灼一把抓住逢空的胳膊,像个卡壳的机器般一点点扭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 “……别搞啊。”她声音都变得飘忽。 整面墙震动起来。 无数便利贴同时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窸窸窣窣。 “别出去……” “有人……” “在门口……” “他又来了……” 逢空移开视线。 小纸条贴得到处都是,像在拼命给自己作证。证明门锁好了、窗户关了、外面没人。 可如果真的相信,又何必写这么多遍。 灯闪了一下。 黑暗瞬间压下来。 逢空脚下一顿,半截竹棍的尖锐断口已经稳稳横在了身前。 等视觉适应黑暗,厨房与客厅相连的墙角处,有什么轮廓慢慢浮出来。 一个女人模样的石膏像,安安静静缩在墙角。 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又亮了。 好在它没像恐怖片里那样突然贴到眼前,闻灼悄悄松了口气。她很确定刚才进来的时候,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逢空的视线自上而下刮过那尊凭空多出来的惨白轮廓。 这得自己吓自己多久,才能把人困成这样。 闻灼暂时顾不上这个,她扶着墙壁,心脏在胸口撞得发麻,缓了好几秒才放下手。 见逢空迟迟不说话,她自觉扛起沟通大任,紧紧贴在逢空身后探出头来:“你好?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能听见吗?” 石膏像一动不动。 闻灼悬着的那口气慢慢落回肚子里。她挪出来戳戳石膏胳膊,指尖蹭下一层细白粉末,“这……会不会认错了,怎么叫醒?把石膏摔了?” 她比划了个砸的动作。 逢空摇头:“暴力破解是最后手段。” 她环顾四周,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和便签本,“先试试温和的。” 闻灼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接过纸笔,坐下。 逢空:“?”要干什么? 闻灼认真地创作了一会儿,举起来给石膏像看。一团意义不明的黑线。石膏像毫无反应。 逢空眉心跳了一下,“你是在超度它吗?” 闻灼试图解释,逢空夺下她的本子:“太抽象了,她看不懂。” “我们来聊聊吧。”逢空心里有了想法,“你省吃俭用租这房子,不容易。但现在门框被破坏了。” “房东如果看到,押金恐怕很难全退。更麻烦的是,破坏门框的人,今晚可能还会来。” 站在后面的闻灼怀疑自己被灯光闪瞎了,不然为什么总觉得石膏像的轮廓出现重影。 “你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了吧?听到脚步声?看到影子?总觉得有人在门外……在对面……在看着你?” 旁听的闻灼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到底是在开解还是恐吓! 石膏像边缘有细白粉末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没睡好?”闻灼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 “我猜的。” 闻灼:“……” “你猜这么准?” “这话你也信?” “我有办法帮你。”逢空没再搭理闻灼,将那半截断竹棍递到石膏像面前,“拿着这个。” “真遇到东西,至少别空着手等死。”她眼皮微掀。 虽然卖相是寒酸了点。主要是眼前这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真换成实心沉戒尺,防御不一定好用,误伤自己倒是大有可能。 这半截断竹子正好,分量轻,断口还尖。 抽人顺手,戳东西也够狠。 石膏没什么反应,但逢空知道她听见了,干脆把竹棍压在她膝头。 “别缩着了。”逢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平静,“再说了,谁第一……” 话说到一半,石膏环抱膝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枯枝。 轻得闻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猛地睁大眼:“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动了?” 没人回答。 只有膝头那根竹棍被石膏像一点一点攥进了怀里。 动作缓慢,仿佛那是什么沉重到难以举起的东西。 排气扇嗡嗡作响,谁都没说话。 终于,一道试探 般的细微声音,从石膏深处传出来。 “……谁第一谁拿着?” 逢空:“……” “可……我不才是第一吗?”闻灼顶着ID困惑地挠头。 四周只剩满墙便利贴渐渐平息的窸窣声。 “咔。” 石膏像从头顶开始,裂纹如蛛网般向下蔓延。 厨房门后面那张最大的紫色便利贴缓缓卷曲,紧接着是旁边的一张,再一张…… 它们一层层剥落,像漫天的花落。 粉末混着彩色的小纸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真实的身形。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睫毛颤动,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向后蜷缩,直到后背“砰”地撞上墙壁。 直到退无可退,石膏姑娘下坠的视线落在膝头,十指痉挛般收拢,不管不顾地死抓着那根早已抱在怀里的竹棍。 竹节压着掌心,带来真切的刺痛,她盯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 “叩、叩、叩。” 有人在敲门,听起来是在很远的楼上。 石膏姑娘一下紧张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气音,手挥了出去。 竹棍划开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她怔住了,哪怕双臂抖得连棍子都快抓不稳,但这道薄得可怜的防线,终于让她把那口快要断掉的呼吸一点点喘匀了。 “这是……”石膏姑娘声音沙哑。 “棍儿。”逢空说,“你也可以叫它真理。” 石膏姑娘只一味地把那根竹子更深地勒进怀里。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微弱地起伏着。 逢空站起身,余光扫过门口木柜上的电子表。 00:00。 她睡觉时已经快两点了,梦果然没有时间观念。 “叩、叩、叩。”声音变近了。 闻灼刚想骂哪来的倒霉玩家在这时候开盲盒,但下一秒就闭了嘴。 灰白的石膏纹理顺着石膏姑娘的指尖浮现,飞快地往手背上爬。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回那层石膏里去,“它来了……” “叩、叩、叩。” 一户。又一户。 声音沿着楼层缓慢往下移动,不紧不慢。 “叩、叩、叩。” 隔壁响了。 石膏姑娘的肩膀僵成一层死灰。 “叩、叩、叩。” 敲门声停在了门外。 头顶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 灰白已经爬上她的脖颈。 逢空一步跨过去,按住她膝头那根竹棍的另一端,用力往下狠压。 竹子粗糙尖锐的断口生生扎进石膏姑娘还没完全石化的小臂皮肤。 石膏姑娘猛抽一口冷气,惊恐抬头。 逢空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继续缩,等门破了,第一个踩碎的就是你。”她用棍尖点了一下那扇门,“拿紧,看着它。” 头顶灯管发出一阵电流杂音,光线重新落了下来。 灰白纹理缓缓退去,可石膏姑娘还是坐在原地,没站起来。 逢空:“能动吗?”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逢空:“腿软?” 石膏姑娘扣着竹棍的手连带着肩膀都在抖,隔了两秒,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逢空拉了她一把,转头找闻灼。 闻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猫眼里的纸团抠了出来,正整个人贴在防盗门上,眯着一只眼往外瞄。 走廊外的感应灯彻底罢工了。 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一团几何线条静静地站着,面对大门。 “它、它看过来了……”闻灼贴着门板往下滑了一截。 “不,它是在确认。”逢空冷静地说,“我们把刻痕覆盖了,它找不到目标。” “把蛙眼贴上。” 闻灼有些发懵,但手已经听话地摸进了兜里,掏出那枚新鲜出炉的道具。摸索着将它贴在门内侧的猫眼位置。 “看。”逢空示意石膏姑娘。 石膏姑娘颤抖着凑近。 透过蛙眼的视角,门外景象变了。 那个线条怪身上的三角刻痕变形、拉伸,在躯干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倒置母体符号。 符号中央缓慢裂开一道缝。一只独眼缓缓睁开,整个贴在猫眼外侧。 9. 三角形 看清的瞬间,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 “很好,”逢空捕捉到了她的变化,“记住这个感觉。” “它没你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逢空说,“它甚至找不到现在的你。” “但让它看不见你,还不够。”逢空走回石膏姑娘身边,握住她拿棍的手,调整她的姿势。 “手里有东西的时候,怕的就不该只有你了。” “闻灼。”逢空给旁边跃跃欲试的闻灼一个指令。 “把它引过来一点。注意安全。” “好嘞!”闻灼深吸口气,轻轻打开一道缝隙,对着那个巨大的丑八怪扬起夸张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腼腆又乖巧:“嗨,有事吗,半夜偷窥,真没素质,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外面那家伙哪受得了这个,眼球边缘的睫毛暴涨,撕裂空气,化作几道漆黑的利爪直扑闻灼面门。 闻灼拽过半扇门板硬挡,“砰”的一声,她借着反冲力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一截利爪擦过门缝重重抽在客厅中央的瓷砖上,离石膏姑娘不到半米。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灰白的石化纹理顺着脖颈往上窜了一寸。石膏姑娘闭上眼睛抓着竹棍在身前胡乱劈砍。 逢空一步上前,掌心压住石膏姑娘发抖的肩膀,“睁眼,闭着眼怎么能打准?” “手腕下沉,用甩的。”逢空的声音贴着石膏姑娘的耳廓,另一只手掰正了她的脑袋。 石膏姑娘眼皮颤了颤,还是睁开了眼。她咬牙抡出半圈。 “啪!” 断竹飘忽地抽在阴影侧面。力道小得可怜。 可那只独眼还是抽搐了一下,缓缓转动,越过大门,钉在了石膏姑娘身上。 “不错。”逢空说,“现在它注意到你了。” 石膏姑娘脸色一白。 “怕什么。” 逢空看着那只独眼,“你打疼它了。” “闻灼,配合她牵制另一侧,不要放它生成更多触手进来。” 石膏姑娘手忙脚乱,闻灼大呼小叫,竹棍和音叉的效果聊胜于无。 但逢空就站在战圈外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左三步,低头。” “闻灼,敲击频率加快。” “对,就这样。” “该让它也紧张一点了。” “好!”闻灼举着她的音叉左一下右一下“叮叮叮叮”敲个不停。 真做法来了,逢空看她那架势顿感好笑。 石膏姑娘也不是全然盲打,触手的行动在音叉的干扰下变慢了。她看准时机,棍子趁这个卡顿挥了过去,擦过它的轮廓。 逢空始终没动,只盯着它的动作。翻涌的阴影纠缠成团,像一颗巨大的打结毛线球。 漆黑的利爪再次挥舞着猛抽下来。 石膏姑娘来不及尖叫,用竹棍卡住下坠的触须,慌不择路地转过头,无意间撞上了身后的逢空。 她好整以暇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余光里,拿着音叉的女生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种格格不入的从容像一根刺扎进石膏姑娘的神经。凭什么只有自己在这儿吓得像个笑话? 不甘心压过了恐惧,她扭头回去就是一撩! “啪!” 棍尖抽在一根刚冒头的触手上,把它抽得瑟缩了回去。 逢空看着石膏姑娘终于露出一丝凶狠的眼睛,原本已经滚到嘴边的指令停住了。 挺好,看来也不是软柿子嘛。 “行了,会还手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我!”闻灼后退两步,一边躲触手一边疯狂戳空气。 【同床异梦】第一绝不意气用事:“姐妹们!月亮已擦亮,目标可净化。@全体”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的下一秒。 巨大的独眼向后瑟缩了一下,漆黑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楼梯口倒退。 它想要逃,这不是它要找的门。 走廊左侧的墙壁“哗啦”一声炸开。短发马甲女扛着巨型电动螺丝刀从隔壁穿墙冲出来:“这墙承重绝对有问题!轻轻一钻就破!” “你要不想被住户追杀,就住嘴吧。” “这地上的癞蛤蟆都没气了,它还能追杀我!” 话音未落,另一头刺眼白光亮起。刷漆姐妹花推着油漆桶一路狂飙,天蓝色乳胶漆兜头泼了丑八怪一身。 “这个色调叫宁静致远!” “搭配您的……呃,气质,绝了!” 独眼的睫毛在楼道灯下诡异地泛着魅惑蓝光,它刚迈一步,就在满地油漆里狠狠打滑。 走廊天花板凭空张开一道璀璨的银色漩涡。银发女正好砸下来,骑着那怪物脑袋就是一顿暴打。 油漆桶翻了一地,墙灰乱飞,壮女护着几个女生被触须抽得东倒西歪,拿笼屉的大妈正狼狈躲闪。 楼道乱成一团,可没人逃。 石膏姑娘站在门内怔怔看着这一幕,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可这次它没有把她往后拽,反而顺着胸口一路烧了上去。 凭什么只有她要躲。 凭什么在她门上乱涂乱画。 凭什么她连灯都不敢关,它却总在外面。 石膏姑娘握紧了棍子。 “很好。”逢空看着她发抖的手,“继续生气,别急着害怕。” 丑八怪身上的刻痕开始扭曲,透出愤怒的红。 “呃,那个……自古红蓝出cp!”华丽风干巴巴地吼完这句,腿肚子直打转,拼命把油漆桶往前怼。 “它好像转移目标了!”闻灼在门内喊道。 “暂时的。” “我……”石膏姑娘张了张嘴。 “棍子在你手里。” 门外,几根触须狂暴横扫,掀翻了油漆桶和工具箱。黑色的残影重新聚拢,被染蓝了一半的巨大独眼顶着满墙碎砖,再次抵近。它不退了。 不用逢空再多做鼓励,石膏姑娘往前踏出半步,哪怕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肩膀没有再往后缩。 “想想你为什么生气。” 石膏姑娘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镜子上的字、一遍遍检查的门锁、不敢关灯的夜晚、还有缩在角落里一次次告诉自己外面没人的自己。 积压的所有憋屈和惊惧冲上来,顺着肩膀灌入掌心,竹棍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厉啸。 “啪!!!” 断竹的尖刺不偏不倚扎进独眼的瞳孔,像一把铁锤砸碎了紧绷的钢化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嚓”。 三角刻痕开始崩散,无数线条扭曲着缠成一团。 “它……它好像不行了!”闻灼欢呼。 逢空一直在观察石膏姑娘,直到此刻,紧绷的肌肉才终于松下来。 石膏姑娘还维持着挥棍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紧盯门外开始溃散的黑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恭喜。”逢空说。 她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嗓音发哑:“……恭喜什么?” “当然是恭喜你拿回了你的恐惧!”闻灼接话。 石膏姑娘怔了怔。她低头看向自己还在不可抑制发抖的双手,上扬的嘴角终于咧开。 门外的丑八怪化作一股污浊的黑烟,试图逃窜。 但闻灼早有通知,苟在暗处的姐妹们一拥而上。 短发马甲女用工具箱构筑临时的牢笼,简约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巨大的毛笔,用剩下的油漆画出歪歪扭扭的符文。 张记包子用笼屉扣住部分黑烟,扎歪了拿出自己的大针筒开始抽气,黑雾在众人的攻击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扭曲中彻底消散。 而已经被收集的黑雾则结成一颗颗小球。 这里恢复了宁静。 石膏姑娘看着手中平平无奇的棍子,又看看门外疲惫但笑嘻嘻的临时战友们,最后看向逢空。 “它……还会回来吗?” “或许。”逢空并没有安慰她,“但下次,你可以换个油锯欢迎它了。” 石膏姑娘握着拳头用力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梁挺直了些,“我是尔尔,很开心认识你们。” 逢空点了点头:“于周。” 闻灼从旁边探出头,积极举手:“我是闻灼!” 寒暄结束,逢空走到那扇防盗门前,捏住锁孔里反插的钥匙拧了半圈,让它垂直卡死。 “钥匙横插,外面拿硬卡片一顶就开。竖着才能卡死锁芯。” 手指顺势点过那三道糊满免钉胶的附加锁件。 “免打孔插销没问题,但顺序不对。风钩最好贴着门板最顶端装,受力点最高,从外面才别不开。” 逢空拍掉指尖沾上的干硬胶渣。 “还有,如果连打孔装个锁房东都要拦,趁早搬家。这破门留着也是给自己添堵。” 她下巴微抬,朝门上那枚玻璃眼珠和尔尔手里的竹棍点了一下。 “猫眼不拆了。棍子归你。” 尔尔顺着逢空的视线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没再像抓救命稻草那样捏着那截竹棍,就这么把它提在身侧。 “谢谢。”她轻声说。 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在客厅亮起。 客厅的景象开始淡化。 【《论三角形的稳定性》已擦亮。】 【解锁隐藏成就:授人以渔】 【描述:授人以渔,手有鱼香。虽然你的三点水已缺失,但它教会过一个人,如何夺回自己的战场。】 逢空盯着那行字。 ……缺失? 她什么时候缺失东西了? 逢空有种不妙的预感。 白光吞没一切。 再睁开眼,逢空和闻灼已站在入暮山庄熙攘的广场上。 耳边是闻灼兴奋的声音:“你看到没,尔尔最后那一下太帅了。” < p>“闻灼,”逢空定了定神,组织一下措辞,“你觉得我有缺少什么东西吗?” “唔……没有吧?”闻灼挠挠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非要说的话,没见你用过随身物算吗?” “随身物?你是说那个竹棍吗?” “不是,竹棍是基础装备呀,我也有的,你怎么回事,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难道你一段是飞上去的吗。”闻灼不知道从哪一掏,手中便多了一根和她送出去那根一模一样的竹棍。 逢空:“……” 闻灼:“……” “那你的随身物是什么?”逢空换了个说法。 “喏。”闻灼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啪嗒”一声,一本边角微卷的单词书直挺挺地掉进了她手里。封面上还用涂改液歪歪扭扭地写着“必过!!!”两个字。 “我也没见到你拿出来用。”逢空的表情逐渐严肃。 闻灼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手上一顿比划:“我不太会用,之前我就这样那样哼哼哈嘿,甩出去嘭啪,不过效果一般。” 说到这,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这次确实帮上大忙了,你知道我这次是怎么把你拉进来的吗?” 逢空眼皮一跳:“怎么拉进来的?” “写信呀。” 逢空:“我没有收到信。” “我的单词书里,夹了一张英文试卷。”闻灼一本正经地解释。 逢空:“然后?” “然后我就邀请你了。” 逢空:“?” 眼看解释不清,闻灼干脆翻开单词书,抽出那张夹在里面皱巴巴的英文试卷。 她指着卷子最后那道占了很大篇幅的作文题,给逢空看: 假设你是李华,请写一封邮件邀请你的朋友一起参加活动。邮件的具体内容包括活动时间、地点与内容,并表达期待。 空白的横线上填满了黑色字迹。字母写得七扭八歪,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处被重重划掉、涂成黑疙瘩的废词。 闻灼骄傲地补充了一句:“幸好有单词书,不会写的还能查。” “你哪来的笔?”逢空盯着卷子上那些墨迹。 “笔跟单词书是配套的呀。”闻灼从书脊里抽出一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黑水笔。 逢空:“……” 她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你的随身物是单词书,那你用的那个音叉是什么?” “哦哦,那是梦游径的道具。”闻灼解释,“因为一直不能熟练使用单词书,总得有个保命道具嘛。” 逢空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你说,会有人没有随身物吗?” “应该不会吧?”闻灼迟疑了一下,一脸“问题已超纲”的表情,“随身物就是我们行走入暮唯一的绑定道具,只要在入暮山庄前台办理入住,就会自动扫描匹配啊。” “我上次还在梦到哪句说哪句看到有人发帖说绑定的随身物是个能喷清洁泡沫的魔法马桶刷,她太喜欢了,问怎样能把这个马桶刷带回家。” 逢空:“……” 前台办理入住? 她根本没去过什么见鬼的前台。 逢空深吸一口气:“那如果……连入住都没办,就直接进噩梦了呢?” “啊?”闻灼有点听不懂了,“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办理入住?” “你不会是新人吧,那岂不是连房卡都没有。”闻灼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对自己的莽撞行为进行强烈谴责。 “什么房卡?”逢空抓住关键词。 “完了完了,你连最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怪不得总问一些奇奇怪的问题。” 闻灼干干巴巴笑了一下,试图进行补救:“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李华邀请会把比我还新的新人拉进来,要不咱们去前台问问?” 就在这时,提示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解答了闻灼的疑惑,也彻底击碎了逢空最后一丝侥幸: 【检测到来访者未经过前台办理入住即卷入噩梦。】 【你的基础装备因未绑定即被来访者折断,且已转送。】 【入暮山庄不承担噩梦中的人为损耗。】 【感谢你对团队合作做出的贡献。】 【临时访客服务已开启。】 【请尽快前往前台补办入住手续,以免影响后续梦游体验。】 “发生什么了,你脸色怎么如此复杂?”闻灼看着逢空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忍不住追问。 逢空不可置信地多看了两遍,眼前一黑又一黑,面上却不漏半分:“没事,喊我去办理入住罢了。” 听到这句话,闻灼肉眼可见地长舒一口大气,“太好了太好了,能办入住就说明还能补救,只要发了房卡肯定就有随身物。” 为了弥补自己乱拉人的过失,闻灼十分狗腿地半弓着腰,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您这边请,去大堂前台的路我熟,今天就算前台下班了,我也得想办法让它们把手续补上!” 10. 补录入住 闻灼是个称职的导游,一路小跑着把逢空领到了入暮山庄的大堂。 “你好,补办入住!”闻灼殷勤地敲了敲前台古色古香的木质桌面。 柜台后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面雕花铜镜。 逢空刚站定,水波纹泛起,文字在镜面中央浮现: 【检测到临时访客已结束首次梦游。】 【正在补录入住信息……】 【请选择你的房卡底纹。】 镜面上浮现出几个基础图案:爪、山、馍、萤。 逢空没急着伸手,目光在图案上流转,偏头问:“底纹有什么讲究?” “没啥讲究,我当时看眼缘选的。有人说会影响运气,反正我没感觉出来。”闻灼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过大家一般都选前两个。萤火太冷门了。” 逢空点点头,指尖直接点向那团流萤。 闻灼:“?” “人少清净。”逢空收回手。 【底纹已确认。】 紧接着,镜面上的文字闪烁了一下,跳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你错过了新手入住流程。】 【很遗憾,你没能领到新人欢迎礼。】 【作为补偿,可额外登记一件随身物。】 逢空拔出别在后腰的羊阿姨戒尺,拍在柜台上。 某处昏暗的值守室内,棒棒糖被咬得咔哒作响。 “这新人有点意思。” “没登记没录入没房卡,去二段走了一遭,还捞出个掉落。” 女人慢条斯理地给怀里的东西梳毛,头也没抬:“这批新人确实出了几个不错的。实习生里也有一个,单枪匹马过了三段。” “我看你也不用担心青黄不接了,这不都是人吗。” “一个小孩,天天愁成这样,会长不高的。” “斐姨!”另一道声音炸了,“你快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 入暮大堂,铜镜前。 水波纹重新流转,弹出一行提示: 【是否确认将该物品登记为备用随身物?】 “确认。”逢空不为所动,“我需要一件攻击性物品。” 【如需防身道具,建议你前往女娃商店自行选购。】 镜子试图劝退。 “我一分钱都还没赚到,你就让我先花钱?”逢空毫不客气地拒绝,“这不符合我的消费观。就要这个。” 旁边的闻灼探头不解:“万一你的常用随身物就是一件武器,那不就浪费一次机会了吗?” “不会。我没那么依赖暴力。”逢空眼皮都没抬。 闻灼静默两秒:“……还真是。” 仔细想想,明明她在噩梦里几乎没怎么动手,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掏枪。 镜面疯狂闪烁,最终屈服: 【备用随身物登记完成。】 逢空顺手把名称改成了真知棒。 “吧嗒。” 一张黑色的实体房卡从铜镜底部的暗槽吐出。 落入掌心,逢空手指微顿。在这个光怪陆离、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梦境里,这张卡片带着令人安心的绝对重量。 她低头看去。简笔画的流萤像水印一样压在卡片右下角。 而在卡面正中央,浮雕般凸起一个棕色药瓶的轮廓,和她家床头柜上的那瓶一模一样。背面,则印着一根光秃秃的戒尺。 逢空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闻灼,你的房卡借我看看。” “啊?哦!”闻灼老老实实掏出自己的卡递过去。 触手的瞬间,逢空就察觉到了异样。闻灼的卡片边缘微卷,表面带着粗糙的纸页摩擦感。卡面正中央,明晃晃印着那本写着“必过”的单词书。 逢空指腹滑过自己卡面上的药瓶凸起,若有所思。 药瓶。单词书。 看来在这里,房卡和常用随身物恐怕从来不是两套东西。难怪她第一次进噩梦时,总觉得自己进错片场了。 逢空把闻灼那张递了回去,“收好。” 这时,结算界面彻底完成,新的提示刷出: 【欢迎来访者梦游回来】 【入暮已为你保留对应记录】 【房间已整理完毕,请及时查看】 【因你首次来访时存在异常记录,相关说明将于稍后补发】 【愿你今夜好梦】 随着提示,一个简约的半透明面板在她视野中展开,正是之前从她眼前消失的界面,新手引导还闪了一下。 面板左侧只有三个选项:房间、梦游、黑眼圈。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睡个好觉的样子。 逢空点开最上面的房间: 来访者:AAA专业心灵美缝女士(未设置) 底纹:萤 常用随身物:每日所需补剂 备用随身物:真知棒 状态:(未设置) 碎石:305 逢空试着点开棕色药瓶的图标,界面随之向下展开,弹出详情描述,以及使用与收回两个简洁的交互按钮: [每日所需补剂]:看不见内容物的药瓶,倒不出药丸就是要完了,嘻。 她继续往下扫,行李箱里几个灰扑扑的杂物静静躺着:胶黏小广告×10、心愿便利贴×3。 而最底部分区里,一条黯淡的断棍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逢空指尖微顿,点了上去。 【很遗憾,它已经坏掉了。】 【女娃商店或许能帮到你。】 “……”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 好消息:她在噩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坏消息:免费的装备上来就替她挡了一劫。 甚至长的那截还被她留给了尔尔。 “……所以,”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常的流程,应该是跟着引导去登记入住,生成常用随身物,录入房卡,才算成功注册为来访者。”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盘账:“而我,因为拒绝你的组队邀请时误触了跳过引导,导致判定我已结束引导,满足了被强制邀请的条件。于是常用随身物没生成,房卡没激活,甚至还是临时访客。就这么赤条条一白身,被你拽进了噩梦。” 闻灼:“……咳,我那是邀请。” 逢空平静中透着一丝真是见鬼了的认命:“因为入住信息没同步,基础道具在噩梦里被我当防身棍用,先遭劈成了两截,长的那截又被我送给了尔尔。” “想开点,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起码咱们又相遇了嘿嘿!” “嗯,一棍换一棍,至少没空手。” 闻灼倒是乐观,她甩甩头,拉起逢空的胳膊,“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带你逛逛山庄,然后去认认你的房间!” 大厅里的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确实热闹,跟她初到的东回廊简直不像同一个时空。 不远处的沙发上,一个裹着法兰绒睡衣的女孩正和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人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着手里一把带黑血的羊角锤。两人眼底都熬着红血丝,却亢奋得发亮。 在这里,没有人在意这种荒诞。 “喏,看见放在中央那块大石头了吗?” “听说跟我们拿到的碎石是同源的。” 闻灼忍不住嘀咕:“女娃也太有钱了,就这么摆路中央,也不怕被偷。” 逢空顺着人流避开那块大石头:“纯摆设?” 这附近啥也没有,哪来的女娃商店。 “不啊,是女娃商店入口,可以进去逛或者自提,把手放在石头上就能进……” “旁边那块发光的告示牌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热榜,就是咱们的内部论坛,查攻略全靠它……”闻灼如数家珍。 告示牌上闪烁的密集字符让逢空挑了下眉。 内部论坛。难怪她前几天在现实里怎么都搜不出任何相关词条。 穿过大厅,闻灼熟门熟路地拉着她乘电梯来到一处开阔的天台。站在这里,整个入暮山庄的住宿区尽收眼底。 逢空以为会是回廊酒店那种,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屏息。 漂浮在静谧云海之上的,是一片按星象排列的悬浮岛屿群,每一片区域都散发着不同色泽的微光。 岛屿的排列错落有致。 “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逢空手指虚点着下方闪烁的庞大星图,语气诧异,“这里是按二十八星宿排列的。” “哇!你一眼就看出来了?”闻灼在旁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我刚来的时候站在这里两眼一抹黑,连蒙带猜去梦到哪句说哪句查了半天才搞明白怎么看,你太厉害了吧!” “以前看过这方面的书。”逢空随口带过。 “既然你都认出来了,快看看房卡,你被分在了哪里?”闻灼兴奋地催促道。 逢空指尖轻叩房卡。流萤微光一闪,半透明界面在眼前铺开。 房间的荧绿色字符下方,浮现出一行新的归属信息:北方玄武·危宿。 “危宿。” 北方玄武第五宿,虚危之地,盖造不安,主惊恐与不祥。 逢空的话音毫无预兆地掐断。 北方玄武尾端的岛屿上空,平铺的云海毫无预兆地往下塌陷了一大块。 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正贴着云底深处缓慢碾过。新的云浪翻涌上来,缺口被无声填平,抹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闻灼急忙跟着转过头,却只捕捉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风大。” 逢空微转过身,将那片瞬间被抹平的深渊抛在脑后,“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倒是闻灼表情变得微妙,“怎么是危宿。” “有故事?” “没有……只是听说那边的人,好像是比较容易碰上事。” “那没事。” “为什么?” “碰上再说。” 闻灼欲言又止,“……也可能只是乱传的。” 她像是怕逢空多想,赶紧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在女宿,咱俩都在玄武区,以后离得近!” “走,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认认门,然后再去我那里。” 11. 黄昏星海 两人顺着天台边缘的星光引路踏下,很快便来到了危宿。作为玄武区的尾巴,危宿的地势颇高,又处于建筑边缘,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逢空将黑色的房卡贴在门扉上,“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无声滑开。 走廊上的星光被隔绝在外,室内的感应灯随之亮起,逢空刚迈出第一步就愣住了。 房间不算小,更接近现实酒店的套房,但装修风格、家具款式都与她现实里的家如出一辙,同样是那种透着秩序感的实验室风格。 能在她登记入住到进入房间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读取她的潜意识审美并量身定制。这服务贴心过了头。 “哇,你家好多不锈钢啊。”闻灼在门口探头探脑,倒也没进去,“看着好冷清哦。” “嗯,好打理。” 等逢空视线转了回来,她热情招手,“走,带你去认认我的房间!然后咱们坐下慢慢聊。” “走吧。”逢空利落带上房门,把那个跟现实里相似的家关在了背后。 穿过交错的星轨后,风明显小了很多。 危宿那种悬在边缘的空荡感被压了下去,连建筑都开始密集起来。远处不少房间亮着暖黄色的灯,隐约还能听见人声。 闻灼刷开房门,满墙的涂鸦、堆满抱枕的沙发,甚至角落里还有几盆毛绒绒的绿植,看起来生机勃勃。 “不好意思有点乱,”闻灼把抱枕胡乱往地毯上一扒拉,腾出块空地:“随便坐。我现实里的家也这样,天天挨骂。” 她扔给逢空一罐果汁,自己盘腿在沙发上坐下。 “不过我听说可以在女娃商店购买家具自定义,等我什么时候看腻了就去大改特改!” 闻灼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神情带着点讨好和心虚:“那个……之前为了救急,把你从新手引导里强行拽出来,真不好意思啊。为了弥补,我现在单方面宣布成为你的专属人肉百科!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逢空没客气,拉开易拉罐拉环,“第一,时间。进入山庄的触发点是什么?是睡着了就能进,还是有什么其他的触发形式,日月颠倒的睡眠状态可以进吗?” 闻灼原本如临大敌地绷着脸,“嗨,这个啊!” “必须是真睡着才行。”闻灼掰着手指,“而且应该只能晚上进吧,反正我午休的时候从来没在这上线过。” “几点?” “正常都是天黑以后吧。” “一更之后人最多,后半夜噩梦最热闹。” 闻灼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云雾大的时候梦游通道会关。” “为什么?” “因为迷路会死人吧。”闻灼眨眨眼,“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她低头咬开薯片包装,“不过我也没真见过。” “大家是谁?” “梦到哪句说哪句啊。” “天亮呢?” “差不多就醒了呗。”闻灼耸肩,“反正我每次睁眼都已经在现实里了。” 逢空喝了口果汁,“那如果一直不醒,就会一直在这里?” “唔,我不确定,因为我就是六点准时登出的那批人。而且周末我进不了噩梦。”闻灼嚼着薯片,跃跃欲试,“不过改天我可以趁我妈不在家,睡到自然醒尝试一下!” “还是别了!”逢空无情掐断她的念头,这跟鼓励未成年人逃学有什么区别。 她没再追问,“据我观察,噩梦是有危险性的,那在噩梦里受伤会怎样?会影响现实吗?” “如果你指的是在噩梦里挨揍了、或者被魇攻击了这种,其实还好。”闻灼随手比划了一下,“只要人活着回到山庄,直接去医疗部躺一躺,花一点点钱就能治好。哎对了!” 闻灼眼睛一亮,话题脱缰野马似的拐了弯:“医疗部有个值夜班的护士姐姐长得贼好看!那个清冷气质,上次我只是擦破点皮,她低头给我涂药的时候我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所以,轻伤可以花钱治。”逢空等她说完,这才继续问,“那重伤呢?” 闻灼咳了一声,连带着吃薯片的动作停了:“重伤的话,那需要担心的就不是身体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一口气能撑到出来,就都能治。但伴随重伤的往往还是状态问题。”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几分明显的心有余悸:“我在段一重伤就差点道心破碎。” “后来我在医疗部听那个姐姐说,状态一旦掉到危险线以下,那种创伤是会真真实实地带回现实里的。” 闻灼搓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轻则连续做噩梦、整天心慌焦虑,要是重的话……可能会直接出现认知障碍,让你彻底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闻灼抓紧了怀里的抱枕,凑近逢空语重心长地总结:“所以啊,下本的时候一定要盯紧状态。一发现情况不对,别管什么破任务了,直接苟住或者摇人求救。就像我今天果断把你拉进来一样,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逢空想起自己状态是空白,看来连临界线在哪都不知道,这才是麻烦。 “连个死缓都不给啊。”她扯了下嘴角,评价道。 “关于入暮的一切在现实中是查不到的,”逢空身体前倾,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作为被允许访问的人可以告诉现实中的人吗?” 闻灼原本还懒洋洋瘫在沙发里,听到这句,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绝对不行!这是高压线!” 闻灼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X,“千万别试。” “试了会怎样?” “会被回收。” “具体点。” 闻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过了两秒,她才小声道:“就是……你以后再也不会记得这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逢空指尖缓慢划过易拉罐外壁的冷凝水,“如果我主动退出呢?” “一样。” 闻灼犹豫着说,“反正进来了,就很难再当没见过。” 逢空评价:“挺霸道。” “是吧。”闻灼抱着抱枕叹气,“至少我现在还没见过谁真舍得走。” “为什么?” 闻灼看了她一眼,“可能因为现实太无聊了吧。” 一行半透明的系统提示浮现在逢空的视野前方。无论视线怎么转,那行字都稳稳地悬在原处,像飞蚊症一样。 【异常来访记录补充说明已送达。】 “怎么了?”闻灼察觉到她的停顿,停住了话头。 “没事,补发新手说明。”逢空兴致缺缺地瞄了一眼,随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将界面拂开,“稍后再看。” 她轻敲桌面:“噩梦跟现实是有关联的,对吗?” “对。”闻灼捏着易拉罐,“咱们刚擦亮的那个月亮,现实里大概率真住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而且肯定被踩过点……”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毛,“可能还不止一次。 ” “对了,你听过睡管局没?”闻灼顺着话茬,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只听过睡眠管理中心。”逢空摇头。那是她平时治疗失眠和购买相关产品的地方。 “一样的。”闻灼点点头,“她们的一项工作,就是找现实里这些对应的裂隙做保护……” 闻灼声音陡然消失。晃荡的腿也僵住了。 窗外,寂静深邃的星海深处,一抹浓黑色的庞大阴影正贴着女宿区的边缘缓慢游曳过去。 连带着房间里的光线,都跟着暗了半度。 两人同时止住话头。 逢空:“那是什么?” “嘘一一”闻灼一把拉住她,声音里透着雀跃,却又刻意压得很低,生怕惊飞了那个东西,“那是女宿的梦蝠!平时可不常见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阴影游入深渊,窗外的星光重新透了进来,闻灼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最后,”逢空抬眼,“房间的个人信息公开吗?” “半公开吧。”闻灼摸出房卡,共享界面:“比如我查看你,只能看到ID和状态,其他的只有自己可见。” 窗外云海里的流光渐渐稀疏,远处不少星宿区的灯也接连灭了。 “还有问题吗,你也太全面了,我在这摸打滚爬快一个月了,才陆续了解到这些问题,你一个晚上就想到了。”闻灼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加个枕边人吧。” “叮”的一声脆响,好友添加成功。 闻灼心满意足地往沙发深处一瘫:“虽然在噩梦里要死要活的,但从入暮下线,睡得是真的香。每天早六我爬起来神采奕奕还能倒立,不然狗都不玩。” 梦里打怪折腾大半宿,还能睡得香? “哎,有个问题。”闻灼从抱枕堆里弹起来,“你的登山杖不能用了,以后怎么在梦游山行走啊?” “用得着那个?” “杖头里镶着指北针啊!”闻灼急了,“那是基础导航,而且女娃不单卖零件,你要买只能重新买一对新的!” 逢空沉默了。一分钱没挣,先倒贴钱买装备?想都别想。 “没事。”她神色如常,“梦游看什么方向。” “那你看什么?”闻灼愣住。 “跟着感觉走。”逢空眼都不眨地忽悠她。骗你的,我能掐会算。 闻灼张着嘴,定定看了她三秒。 “姐,”闻灼把脸埋进抱枕,声音发闷,“非得在这时候讲冷笑话吗。” “不好笑?”逢空理直气壮。 闻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以示尊重,然后一脸沧桑地拍了拍逢空的肩膀:“以后……还是我去房间接你吧,或者咱们定个位置,我怕你走丢。” 闻灼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 逢空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她靠在沙发里,目光掠过这间充满生机的屋子。 窗外,无尽云海之下,是山庄地平线上永不落幕的橘色黄昏。在那条明暗交界线之上,二十八星宿的岛屿静静漂浮于深邃夜空。 困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那片星海渐渐模糊。 云海、黄昏、漂浮的星宿岛屿一点点晕开。 【你即将离开入暮山庄。感谢你的付出,早上好。】 意识下沉,坠入黑甜。 就在彻底睡死过去的前一秒,同床异梦界面闪了一下,跳出一条突兀的好友请求: 高冷钱辈下神坛:泥嚎!你是怎么通关的,重金求方法! 12. 别出心裁的小设计 现实世界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逢空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她睁开眼。没有往常那种后脑勺如同被人打了闷棍、眼球干涩发酸的钝痛感。 意识在苏醒的那一刻完成了严丝合缝的咬合,四肢轻盈,逢空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活力了。 房卡磨砂的触感、闻灼吵闹的动静、以及阴暗楼道里的腥风,清晰得犹如高清刻录的影像。 逢空坐起身,原本要下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木质地板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张带有折痕的硬纸卡。她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弯腰捡起。 卡片设计得很简约,正面是烫银的一个大写S,下方有一行小字:【致尊贵的VVIP用户】。翻到背面,是手写体的一段话: 「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支持与信赖。 我们深知,真正的安眠远不止于床榻之间。 现诚邀您体验本中心最前沿的深度意识调节项目。 这或许不是一场美梦,但它能为您提供另一种形式的休息,以及……直面黑夜的勇气。 随赠的邀请香已为您点启,愿您今夜,有个好梦。」 落款处写着:睡眠管理中心。 逢空:“?” 卡片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本邀请函随星夜安枕系列年度礼盒附赠,内含定向潜意识引导成分。启封即视为同意接受《用户知情同意书(梦境介入版)》全部条款。如有疑问,请咨询相关售后人员。】 逢空捏着这张卡片,沉默了。 所以,不是什么随机降临的奇遇,也不是无端被拽入的bug。这是一场针对长期失眠且消费能力达标用户的定向邀请。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点开了那颗邀请香,入暮默认她同意了那份根本没看过的《用户知情同意书(梦境介入版)》。 “怪不得……”逢空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卡片上那个云中月的小标记。 所以入暮山庄的入暮是这个意思。邀请你进入黄昏之后、长夜之中的世界。 逢空打开手机开始找睡管中心的店铺。 睡眠管理中心的官网上也只有常规的助眠产品介绍,没有任何关于深度意识调节或入暮的信息。 真是不能小看任何一家企业。逢空在思考要不要去店铺走一趟。上次告诉她满赠的那位店员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刚准备出发,又想到昨晚问过闻灼的那个问题。 “绝对不能透露……” 算了。入暮的入口本就依赖于特定的媒介和资质。搜不到痕迹,只能说明对方藏得足够深。 既然常规渠道查不到,那继续试探也是浪费时间。更何况昨晚那四小时完美的深度睡眠是实打实不掺水的收益。 收益远大于风险,那就先走着看。 逢空将那张邀请卡收进抽屉深处。 这是她失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拥有一个无需靠咖啡因提神的白天。 逢空站在厨房里,习惯性地给自己萃了一杯双份浓缩美式。端起来刚抿一口,她动作就停住了。 这具处于满电状态的身体,对这种用来强行刺激神经的苦涩液体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逢空毫不犹豫地把那杯咖啡倒进了水槽。 在这种久违的、思维齿轮严丝合缝运转的轻盈感中,逢空毫无疲态,一口气高效处理完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 白天的一切如常,但她的思绪总会飘向手背,以及抽屉里那张卡片。 黄昏时,她收到了闻灼的消息:“晚上来吗,带你长见识!” 她回复:“好。” 然后开始等待那种转瞬即逝的困意。 今晚,困意在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悄然降临。逢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后脑勺上。 微光泛起。意识下沉。 耳边突然炸开一道急吼吼的声音:“于周!快上线快上线!” 逢空猛地睁开眼。 周遭是自己那间极简实验室风格的空荡房间,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微微蹙了下眉。不对劲。她明明只保留了基础的视觉提示权限,为什么还会直接听到声音? 正疑惑间,视野右下角疯狂闪烁,一连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闻灼发来的连环轰炸,最后附带了一个山庄公共休息区的坐标定位。 逢空:“……”我真是欠你的。 逢空顺着定位找了过去。 刚绕过休息区的一根巨大廊柱,就听见闻灼的声音:“于周,这边这边!” 闻灼正在吃零食:“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逢空走过去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关于迟到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啊?做到什么?”闻灼一脸懵。 “在我耳边说话。”逢空叩了叩桌面,“我明明屏蔽了听觉打扰。” “嗷,你说那个啊!”闻灼恍然大悟,得意地比划了一下,“女娃那里有卖的。只要花点小钱买[是谁在耳边],就能无视基础屏蔽,直接在好友耳边立体声环绕播放!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用?” 逢空看着这个败家孩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省着点花,留着你的钱买保命的东西。” 闻灼被训得缩了缩脖子,难得没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才小声说:“……那我下次少喊两句?” 逢空:“……” “抱歉让你等了,”逢空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里透着股低耗能的疲惫,“我失眠。” 闻灼恍然大悟,但脸上满是清澈:“失眠是什么感觉啊,我平时都是沾枕头就着,还能一觉睡到闹钟响。原来睡不着这么痛苦的吗?” 逢空跟这个拥有婴儿般睡眠质量的人说不通。 【擦亮奖励已发放,请来访者设置您的ID。】 逢空思索片刻,输入了【见鬼的事情天天有】,又将状态签名设为【我思故我在】。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闻灼看到她的ID变了,抓耳挠腮地琢磨了半天也没得出结论。 “因为我不叫于周,”逢空坦然道,“抱歉,之前因为不认识,我故意搪塞你的。没想到前脚撒完谎,后脚立马就又遇到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逢空。” “啊?”闻灼愣住了,脸上难得浮出一点被骗的委屈,“你居然拿假名骗我啊……” 她嘟囔到一半,又自己找补道:“不过逢空比于周好听多了。” 逢空听着这自言自语,心倒是放下几分。虽然才接触了闻灼一个晚上,但她显然属于那种会把任何离谱事情都当真的类型。 “那我思故我在又是什么意思?”闻灼倒是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依旧兴致勃勃,期待从逢空这听到一些不一样的。 “字面意思。”逢空语气平静,“因为我思,故我在。”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闻灼的笑穴,她愣了半秒,随即“噗嗤”一声直接笑倒在旁边,“真是听君一席话,听君一席话啊。” “既然ID已经定了,以后可以叫我的ID。” 见闻灼一脸懵懂地点头,逢空觉得她并没有理解:“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效率更高。” “可我们没有在工作?”闻灼挠头。 逢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哎,年轻人!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闻灼拖长声音,像模像样地冲她敬了个礼,“遵命,见鬼女士。” 逢空看着她那副夸张的表演欲,十分想装作不认识。 “对了……”闻灼欲言又止,两根食指在胸前疯狂打架,眼神四处乱飘,“那个,就是昨天……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女生,你还有印象吗?” “她找我来着,说自己在这条线路卡了两天了,因为是被咱们抢先了首通,所以……” 她哧瘪肚地铺垫了一大堆,就是死活切不到正题。 “她也加我了。”逢空截断了她的话音。 “啊?”闻灼呆住。 “她重金求助。 ”逢空言简意赅地抛出核心要素,“你不提我也打算去一趟。”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出发?”闻灼跃跃欲试。 “走吧。”逢空点头,“你带路。” 反正她对这里一无所知,跟着走最省事。 闻灼一路走,一路像个尽职的导游一样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两人很快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来访者,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旁,踩着人字拖的女人手里拽着根牵引绳,绳子那头拴着条体型庞大的黑狗。她走走停停,任由那条狗在路边的发光草丛里四处乱嗅。 出乎逢空意料的是,这所谓的“山”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群魔乱舞的瘴气或阴森昏暗的滤镜。相反,这里极具山野气息。 脚下是有些松软的泥土小径,两旁草木葳蕤。空气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成群结队的萤火虫,又像某种发光的植物孢子,静谧地照亮了前路,让人走在其中不自觉地感到宁静放松。 两人顺着山道走了一阵,来到一段地势稍平缓的岔路口。 闻灼停下脚步,开心地指着路边一处空地:“看!标距柱,你没见过吧,通关了就会有这个东西出现。” 逢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却浮现出一丝茫然:“哪里?” 在她眼里,那里除了一丛发光的野草,空空如也,连块多余的石头都没有。 “啊?”闻灼也茫然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半空中的某个虚无,“就在这儿啊,这么大一根柱子呢!你摸摸看!” “还是不了……”逢空皱了下眉,回想着新手引导的内容,脚下撤开半步。 但严重低估了闻灼的一身牛劲。 “哎呀你感受一下嘛!”闻灼热情地推着她往前。不料脚踝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逢空被她带得一个踉跄。 指尖触碰到“虚无”的刹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吸力攥住了逢空的手腕。 连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嗖”地一下,逢空扭曲化作一道流光,被那根看不见的柱子强行吞了进去。 “哎?!” 闻灼的手僵在半空,吓得差点跳起来,“怎么个事儿?!我那么大一个全须全尾的朋友呢?怎么凭空消失了?!” 闻灼急得围着标距柱原地团团转。 “别瞎转了。” 旁边传来一道随意的声音。闻灼转过头,一个头上用粉色干发帽盘着个包、身上裹着长款法兰绒睡袍的女生停在了几步外。她手里拄着一根明晃晃的不锈钢晾衣杆,权当登山杖用。 干发帽女生用晾衣杆的塑料叉头戳了戳地面,挑眉问:“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还没进过段一?” 闻灼愣愣地点头:“对啊,她昨晚刚来,就被我直接拉进段二了……” 干发帽女生“啧”了一声,单手将晾衣杆往肩上一扛,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不就得了。梦游山是有规矩的,不能跳段。她连一段的新手线路都没走过,摸到标距柱,肯定是被强制拉进一段补线路去了。” 闻灼恍然大悟,随即痛苦地捂住了脸。 完蛋,她好像又坑了逢空一次! “你要是自己领了任务,就赶紧去做。”干发帽女生用空着的手点了点那片空气,“这才刚进入,一时半会儿可出不来,在这儿干等纯属浪费生命。” 说完,她便扛着那根反光的晾衣杆,溜溜达达地汇入了上山的人流。 闻灼欲哭无泪地站在原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划开面板,调出了逢空的来访者状态。 见鬼的事情天天有 状态:【美梦中】 看到这三个字,她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把人弄丢了。” 正好高冷钱辈下神坛发来了催促信息。闻灼只能满心愧疚地对着那根吞了逢空的柱子拜了拜,转身往山道上跑去。 而另一边。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消散,逢空终于脚踏实地了。 13. 响当当 闻灼的热情似毒药。 闻灼的热情似毒药。 逢空站稳后的第一反应,是记账。 昨天被闻灼强制邀请进了二段,今天又被闻灼强制送进一段。按这个速度,三段四段指日可待。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脚下砂石的触感无比真实,但眼前的景象却很诡异,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大片高饱和度的土黄与铅灰色交织在一起,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 逢空伸手折断了一截身旁比她高出几倍的蓝紫色巨型蕨类植物,断口处渗出带着微弱荧光的汁液。 结合之前看不见的标距柱和熟悉的空间拉扯感,她大概是被强制拉进梦游线路了。 放眼望去,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建筑,远处停放着几辆体型庞大的古怪车辆。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打碎了死寂。 前方的蓝紫色植物丛被粗暴地撞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一瘸一拐地窜了出来。 在她身后,三个全身上下被厚重防化服死死包裹的巨人挥舞着巨型网罩,正像驱赶牲畜一样对小女孩进行围堵。 逢空隐在一块灰色的岩石后,目光跟随着那场追逐。 小女孩虽然走路不太稳,但很聪明。她每次移动都紧贴着巨型植物的根部死角,还会提前预判网罩的落点。 不过巨人的动作不算快,不知道是受到了身型限制还是有意避开要害,挥网很多次,从未真正抓实过她。 三打一,再这么耗下去那小孩被套住是迟早的事儿。 逢空从岩石后闪身而出,顺手抄出行李箱的真知棒,毫不迟疑地抡向最前方那个全防护巨人的膝弯。 这是她在入暮的第一次实战,原本还在心里计算着挥尺的力道和承伤极限。 但在戒尺砸中沉重装甲的瞬间,逢空只觉得双臂肌肉里仿佛瞬间被强行泵入了一股狂暴的高压气流,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力量顺着手腕咆哮着宣泄而出。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三米高的庞然大物竟被这一尺子砸得直接倒飞出去,轰然撞断了一根巨型蕨类。 另外两个巨人也被余波掀翻,在泥地里沉重地翻滚出去。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断裂的蕨类还在缓慢倾倒,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逢空惊愕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没有开裂,掌骨也没有预想中的钝痛。 只有肌肉深处残留着一种陌生的发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顺着血管暴烈地冲过去。 她下意识攥了攥手指,空气里还残留着巨人砸断蕨类后的震颤回音。 ……这不对劲。 不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喘息声。小女孩贴着蕨类根部,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逢空甩甩真知棒上的灰尘,将其收回身侧,转头看向她:“没事了。还能走吗?” 听到声音,小女孩满是惊恐的大眼睛瞬间瞪圆,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逢空:“?” 她有这么可怕吗。 小女孩仰起头,目光在逢空高挑的身材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上扫过,然后又盯住逢空的脸和利落的短发。 肢体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紧绷感,仿佛大脑里的某套基础认知体系正在被强行推翻并重启。 足足过了几秒,小女孩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试探出声:“……女姐姐?” 逢空看着她这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在心底无声地挑了下眉。刚才在岩石后看这小孩卡视野躲网,走位比谁都精,现在危机解除了,脑子反倒在性别判定上短路了? 逢空觉得有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怎么,难道还有男姐姐?”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解密的咒语,瞬间瓦解了小女孩所有的防备。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见逢空没有驱赶的意思,她这才伸出满是泥灰的小手,一点点攥住了逢空的外套下摆。 她攥得用力,指关节都泛起了白,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流浪幼兽,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仿佛抓住了这片荒原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逢空的视网膜上弹出了淡蓝色的字: 【帮助响当当找到她的姐姐。】 响当当,这是正经人名吗? 任务暂且不急。毕竟眼下更棘手的,是她腿上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实物挂件。 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家伙正死死揪着她的衣摆,整个人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逢空下意识想把衣摆抽回来。可视线扫过那只沾满泥灰的小手时,动作却顿了一瞬。 她在心底轻“啧”了一声,迅速掐断这股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最终还是任由那只小手挂在自己身上,低头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乖巧地回答:“向明月。” 逢空这会儿倒是有点诧异了:“那你认识谁叫响当当吗?” 小女孩咻地抬起头,开心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 “明月当空照吗?” “不是,明月是姐姐起的,响当当是我自己起的!”小女孩挺起干瘪的小胸脯,理直气壮,“姐姐说,起名就要响当当!” 逢空看着她那副认真且笃定的模样,原本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 行吧,逻辑严密,根本无法反驳。在废土上朝不保夕,还能给自己起这么个提气势的响亮外号,遇到这么个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直肠子,倒也省了力气。 逢空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你知道你姐姐在哪里吗?” 响当当眼眶通红,摇了摇头。 “那些穿防护服的人为什么抓你?” 响当当还是摇头。她把脸往逢空的外套里埋了埋,像是在试图从粗糙的布料上汲取一点安全感,声音发颤地小声说:“我不知道……但我姐姐说过,遇到这种大车就跑,因为他们会抓我去做研究,还会把我杀掉。” 逢空听完没接话。拿小孩当实验体,这废土的生态链烂得还真是直白。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姐姐呢?” 提到这个,响当当原本只是通红的眼 眶瞬间决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攥着逢空衣角的手指把平整的布料生生揉搓成了一团死结,语气里满是生气:“我被坏人骗了!他们说带我出来,然后就把我丢掉了!” 逢空瞬间了然。把瘸腿小孩骗出来当诱饵扔掉止损,末世风格。 “你知道去哪找姐姐吗?或者有什么联系方式?”逢空收敛了思绪,引导她去想有用的信息。 响当当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隐约记得姐姐在的方向。我姐姐被坏人关起来了,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房子里。” “那就走。”逢空果断决定。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不到半分钟,一场暴雨倾盆而落。 雨滴大得反常,沉甸甸地砸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泛起一阵针扎般的轻微刺痛。空气中浓重的酸腐味被雨水彻底激化,随着呼吸粗暴地灌进鼻腔,在喉咙深处剐蹭出一道发涩的铁锈味。 原本坚硬的砂石地迅速化作一片暗黄色的粘稠泥沼。 逢空眉头紧锁,能感觉到冰冷浑浊的泥水正顺着鞋面缝隙一点点往里渗,沉甸甸地裹住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拔出鞋底。 她反手抹掉流进眼睛里引发酸涩刺痛的雨水,刚想扯起外套的兜帽,却看到身旁的响当当埋头前进。 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黏腻的泥泞里,虽然拔腿走得十分吃力,却一声不吭。 她看到逢空望过来,骄傲地扬起下巴:“雨太大了,会把来时的路冲刷掉。不过没关系,我来带路!” 逢空挑了挑眉:“那些把你丢掉的人,真是小看你了。” 废土的危险不止来源于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巨人。 没走多远,蓝紫色的草丛里便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四只满嘴獠牙、眼睛血红的四足变异兽低吼着散开,呈包围之势逼近。它们体型不大,但动作极度敏捷。 小女孩吓得小脸惨白,却还是强撑着虚势,试图朝怪物呲牙。 逢空自然不会让一个瘸腿小孩去打头阵。 逢空迎着变异兽冲了上去。一拳挥出,狠狠砸在变异兽的头骨上。 手感不对。 她原本预期这一拳能像刚才打巨人那样直接把怪物捶飞,但砸下去却像打在了一堵坚硬的橡胶墙上。变异兽只是踉跄了一下,反口便狠狠咬向逢空的手腕。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凭空消失了,但没道理连这小怪物都打不过吧。 “姐姐小心!”响当当声音都变了调。 千钧一发之际,逢空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极速,身体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滑溜溜地避开了那带着腥风的獠牙。 一击未中,另外三只变异兽再次围攻。 逢空在四只怪物的夹击中穿梭。攻击力暴跌,闪避值却直接拉满了?哪怕是梦里,属性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两极反转。 闪转腾挪间,她的余光瞥见了正躲在后方、紧张注视着自己的响当当。 逢空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14. 响当当 既然蛮力用不了,那就换个打法。 一只变异兽咆哮着扑来,逢空贴着它的利爪滑过,手中的真知棒卡进它前肢的关节顺势一别。 “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失去平衡,哀嚎着重重撞在同伴身上。 逢空引导变异兽在疯狂的扑杀中互相撞击、纠缠,然后看准时机,用真知棒击碎它们脆弱的咽喉。 等最后一只抽搐的变异兽倒在泥水里,飞溅的腥臭暗血混着冰冷的酸雨,已经糊了逢空半张脸。 吸饱了泥水的衣服像一层沉重的铁皮一样死死贴在后背上,逢空从黏腻的泥沼里艰难地拔出鞋底。没受什么重伤,但实在消耗精力。 酸雨还在下。 逢空靠着岩石缓慢喘气,抹掉糊进眼睛里的血水。 响当当蹲在旁边,正用树枝戳那只已经死透的变异兽。她似乎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好奇。 “它们今天运气不好。”响当当忽然说。 逢空偏头看她:“什么?” 小女孩认真解释:“因为它们今天遇到了你。” 逢空:“……” “不过我运气很好。”响当当开心地说,“因为遇到了你。” 逢空低头看向自己发颤的手腕,直到现在,她都没完全适应刚才那种诡异的身体变化。 不是错觉,她甚至能感觉到雨滴落下的轨迹。 酸雨砸进泥地前细微的偏移、变异兽扑咬时肌肉收缩的方向、以及响当当每一次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变得异常清晰。 像有人强行提高了她对危险的感知阈值。 响当当还蹲在那里研究怪物尸体。 “它们平时不会这么凶的。”她小声说,“饿急了才会出来咬人。” 逢空扫了一眼那怪物瘦到畸形的肋骨。 酸雨冲刷着尸体,暗红色的血被一点点稀释,在泥地里蜿蜒成浑浊的细流。 这地方连怪物都像快活不起了。 光靠两条腿在废土里走绝对不是个办法,放眼望去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建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白色大房子。 必须找个载具。 逢空带着响当当摸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那里有一辆奇形怪状的巨型装甲车。 趁着车外几个全防护巨人走远搜寻的空档,逢空靠着极高的闪避速度,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驾驶室旁。 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把手被酸雨泡得异常湿滑。逢空轻手轻脚拉开车门,气阀泄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一股闷热的废机油味混杂着防化服内发酵的酸臭汗气扑面而来。 留守的司机察觉到气流变化猛地转头,但厚重的头盔还没来得及完全转正,逢空已经闪身滑入。 她左手扣住那层坚硬的复合装甲借力,右手握紧戒尺,顺着头盔下沿的缝隙,向上斜捣。 粗糙的戒尺末端传来击中沉闷血肉的顿挫感,撞击在司机下颌与颈动脉的交界处。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沉重的防化服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逢空将这坨死沉的障碍物一脚踹下泥地,干脆利落地接管了这辆车。 她回身去拉响当当上车,手却落了个空。 车门外空空如也,刚才还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家伙没影了。 这时车厢尾部传来一道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有人从外面拉开了后车门。 紧接着是响当当压着嗓子的惊呼。 逢空立刻推门下车,两步绕到车尾。 后车厢的门已经被她拽开了一道缝。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看,逢空难得地愣住了。 逼仄的车厢里,竟然像塞牲口一样关着七八个个头不一灰头土脸的小孩,全都缩在一个大笼子里。 响当当正扒着车厢边缘,白着一张小脸往里爬,手忙脚乱地去扯最近一个小孩身上的绳子,试图把人全放了。 逢空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建议:“先别急。刚下车的全防护巨人还在附近,现在把他们放出来就是活靶子。先开车走一段路,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响当当歪头思索了一下,乖乖收回了手。 逢空坐进宽大的驾驶座,被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消毒水混杂着陈旧血腥味的沉闷空气包裹。 座椅没有任何缓冲海绵,某种坚硬且带有防滑粗糙颗粒的黑色合成树脂,坐上去硌得骨头生疼。 逢空在这股压抑的气味里,对着眼前的操作台陷入了沉思。这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半个残缺的方向盘,底下既没有油门也没有刹车,更别提什么车档了。逢空以一个现代人的常识研究了半天,完全没弄明白这铁疙瘩要怎么启动。 正当她准备寻找线索时,在后车厢里安抚好其他小孩的响当当正在翻越座椅靠背:“姐姐,关上车门就好了呀!” 逢空半信半疑地伸手“啪”地一声重重带上了副驾驶的门。 轰——! 这辆巨型装甲车就像听懂了指令一样,自己发出一声轰鸣,平稳地向前滑行出去。 逢空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那半个完全不起作用的方向盘,被这末世废土的赛博驾驶方式吓了一跳。 车子启动后一切顺利。响当当坐在副驾驶充当导航,指挥着装甲车在荒芜的废土上缓慢行驶。 酸雨敲打着厚重的金属外壳,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车轮碾过泥地时不断传来黏腻的拖拽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扒着车底。 逢空握着那半截毫无作用的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 灰蓝色的天幕低低压着地平线。偶尔能看见几棵歪斜扭曲的黑色巨树立在荒野里,树干像烧焦的人骨。 “我奶奶咬人最疼!” “放屁!我爸一口能咬掉三个脑袋!” “我要吃肉肉,呜呜呜妈妈做的肉肉!” “啊啊啊啊啊!”角落里不知道哪个神经搭错的小鬼,正闭着眼睛疯狂尖叫。 杂乱刺耳的童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来回冲撞,吵得人脑仁生疼。 逢空靠在驾驶座上,缓慢转动着发酸的手腕。那股强行借来的力量褪去后,肌肉深处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 “姐姐。”一个小孩扒着铁皮探头。 “嗯。” “你为什么救我们?” “顺手。” “顺手能救这么多吗?” 逢空斜了他一眼:“闭嘴。” 小孩捂住嘴。但没安分两秒,又忍不住问:“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车为什么还在跑?”响当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它愿意。” “哦。”响当当趴在窗边呵气,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很快被雨冲掉。 前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细纹,每次雨水流下来,都会顺着裂痕分成两股。 逢空觉得这辆车像快散架了,她的脑子也快散架了。 她懒得再转头:“都听好。各自回想自己家长什么样,觉得眼熟就大声喊停。” 后车厢的争吵声停了一下。 一个卷毛小声问:“姐姐,要是撞树怎么办?” “不会。”逢空语气敷衍。 “为什么?” “因为树长了腿,会自己躲。” 装甲车继续在荒野上颠簸。 不知道是不是小孩们累了,后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泥的拖拽声。 有个小鬼已经抱着铁栏杆睡死过去,脑门随着颠簸“哐哐”地磕在铁棍上,硬是没醒。 “车会说话吗?”响当当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不知道。” “会哦。”响当当哈了一口气,小声说,“它刚刚答应载我们了。” 逢空:“……” 行,梦里的车成精了。 不知开了多久,一个小男孩突然猛拍车窗:“停车!停车!” “这车连个踏板都没有。”逢空手搭在残缺的方向盘上,头疼地问,“怎么停?” 刚才还安静如鸡的小鬼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开始瞎出主意: “我妈妈都是大喊一声‘停’就停了!” “不对不对!跺跺脚就停了!” “把门打开它自己就不跑啦!” 逢空:“……” 她抬起脚,照着驾驶座底下那片本该有刹车的空气踩了下去。 “吱——哐!” 一个急刹把后车厢的小鬼们晃得东倒西歪。 那个喊停车的小男孩却毫不在意。他一把推开车门,背着手跳了下去:“谢谢姐姐,我家就在这附近啦!” 而窗外光秃秃一片,只有一个巨大的黄土坑。 那个小小的背影一路跑远,逢空重新关上车门。 装甲车晃了晃,再次向前驶去。 没过多久,另一个小女孩又喊停。 车门打开,一股腐烂发酵的热气灌了进来。 她指着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巨大工业垃圾山,郑重其事地宣告:“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到了,谢谢你们!” 垃圾山深处隐约亮着几点昏黄的灯。 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逢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那惨绝人寰的环境,眉梢微微抽动。这种风水宝地,变异狗路过了都得摇头,真的能住人吗? 小孩背着手跳下车钻进垃圾山深处,仿佛那里真有属于她的城堡。 黄土坑能生活,垃圾山也能。 逢空认真叮嘱每位打道回府的国王一路小心。 装甲车在大雨中缓慢平推。没人再喊停车,后车厢只偶尔传来几声翻身的布料摩擦音。 响当当伸出手指,又开始在水汽上涂鸦。 这次画的是个瘸腿的小人,旁边还牵着另一个短头发的小人。 轮胎在泥泞中不知道碾过了什么东西,底盘传来一声发闷的钝响,沉重的车身随之颠簸了一下。指尖一滑,短发小人的腿画出了一道突兀的折痕。 响当当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凑近了些,用袖口把那个短发小人的腿也擦掉了一条。 车厢里还剩下最后几个。 逢空回头看他们:“你们的家在哪?要继续走吗?” 几个小孩齐刷刷地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荒野,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这里太荒了。我们的家在都是高楼大厦的地方,所以我们要跟你们一起走!” 逢空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远方那片灰蓝色的雾霾。 在这满地变异动植物的废土深处,真的存在一个满是高楼大厦的地方吗? 行吧,至少不用担心把这群小鬼送到世界尽头。 15. 响当当 也不知道响当当在后面跟那群小萝卜头嘀咕什么。 逢空扫了眼后视镜:“刚才商量什么了?” “找姐姐!”一个瘦小男孩扒着前排椅背。 “不对,是姐姐不见了!”旁边立马有人纠正。 响当当一巴掌拍在车厢铁皮上:“谁说找不到?我能找到!” 逢空打了一把方向盘:“所以你们知道她姐姐在哪?” 后排小孩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一秒,有人小声嘀咕:“不知道。” “不知道跟着乱跑什么。” “她说送我们回家。”角落里一个声音喊道。 “我没说!”响当当猛地扭头。 “你说了!” “就是你说的!” “骗人!”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吵成了一锅粥,甚至开始互相扒拉衣服。 逢空按了一下方向盘中央。 “滴——!” 短促刺耳的喇叭声把后车厢的动静砸了下去。 “闭嘴。坐好。”逢空头也没回。 装甲车在荒野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在响当当那堪比雷达的导航下抵达了目的地。 逢空踩下刹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在一片野蛮生长的蓝紫色变异山林环抱中,突兀地矗立着一片巨大的白色建筑群。 这里的画风和前面的荒芜截然不同,整个外立面没有任何拼接缝隙,像几颗巨大的白色鹅卵石。 主建筑正中央有个巨大的灰色十字镂空,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芜。 四面无窗断绝生气,通体惨白形如巨坟,正中间还配个聚煞的十字裂口。分明是个活死人墓。 这里不是废土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阴得发邪,又懂风水,还有大十字。该不能还牵扯什么宗教邪神之类的狂热崇拜吧。 “就在里面。”响当当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 逢空把车停在隐蔽处,只带了响当当去摸墙根。 走近了才发现,这地方简直是个铁王八。逢空摸了摸外墙,触感冰冷坚硬,像骨瓷一样,连一丝可以着力的缝隙都没有。 “没有入口。”逢空收回手。 响当当已经趴上去:“姐姐就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但里面还有一股好刺鼻的臭味,把姐姐的味道都快盖住了。”她两只小手徒劳地在墙面上扒拉着。 逢空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扯。 她退后几步,挑了棵最高的枯树,踩着粗糙干硬的树皮三两下攀上树顶。从高处看,顶部同样是严丝合缝的白色穹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逢空跳下树,正盘算着直接撞墙的成功率有几成,转头感觉血压一阵飙升。 原本该在车上待着的几个小萝卜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下来。响当当正领着他们蹲在白墙根底下,一人手里捏着根破木棍或尖石头,正吭哧吭哧地刨土。 “干什么?” “挖地道。””响当当头也不抬。 “从地下钻进去!”旁边几个小家伙跟着附和。 “谁说的?” “反正可以!” 逢空大步走过去,捏住响当当的后领,将这个包工头直接提溜到半空,顺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石。 带一车战五渣,在敌方大本营墙根底下搞土木工程,嫌命长。 “不准挖。”逢空把响当当放回地上,“你仔细想想,你姐姐被抓走关起来之前,有没有叮嘱过你什么话?” 响当当抠着手指:“没有呀……姐姐什么都没说。” “再想。” “真的没有。” 逢空盯着她:“想不起来,那就找不到她。” 响当当脸色变了,嘴巴绷得死紧,憋了几秒,突然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姐姐说过,如果她不见了,就让我回家拿小熊。有了小熊,就可以去找别人帮忙。” “小熊?什么小熊。”逢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线索。 “姐姐送给我的娃娃。” “在你们家里?” 响当当点点头。 “去拿。” 刚才还刨土刨得起劲的小家伙往后缩了半步,连声音都小了:“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 “就是不敢。”小家伙避开逢空的视线,抗拒地揪着衣角。 旁边的小孩插嘴:“肯定是她家里人揍她了,我挨揍的时候也不敢回家。” 响当当像被踩了尾巴,扭头反驳。“你胡说,我姐姐对我可好了!” 逢空没兴趣在这断家务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行,那小熊不拿了,姐也不找了。” 响当当拽住逢空的衣角:“不行!” 逢空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就去拿小熊。” 装甲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子开了许久。 越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视野骤然撞进一片病态的蓝紫色雾霾里。 高耸的大厦像一排腐朽的牙齿,扎在荒原尽头。 后车厢有人挤到窗边,“是不是快到家了?” “楼好高。” “没看见我家……” “怎么找啊?” “坐好,别乱指。”逢空盯着前方的路况,随口抛过去一句。 完全没人听。 装甲车驶入城区,碾过坑洼碎裂的柏油路面,沉重的底盘时不时传来碾碎不明硬物和金属废料的“咯吱”声,剧烈的颠簸顺着残缺的方向盘传导上来,震得逢空掌心发麻。 很快,前方开始出现车流。 路上的交通工具奇形怪状,履带和轮胎混搭,像一群缓慢爬行的机械巨虫。 “它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是不是坏了?” “没有坏,它们在动。” “那怎么不走?” 逢空踩下刹车:“堵死了。” “那能下车吗?”有个脑袋往窗外探。 “别下去。”另一个稍大的童声急促打断,“有人会抓我们。” “谁啊?” “穿白衣服的。” 车厢里突兀地静了两秒。 “我不喜欢白色。” “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都忘了我家在哪了。” “响当当会带我们找的。” 趴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的响当当盯着窗外:“先去拿小熊。” “坐回去。”逢空松开刹车,车子跟着前车往前挪了一截。 刚才还挤在车窗边叽叽喳喳的小孩们,这会儿已经自己缩回了车厢深处。几个小家伙避开了车窗和门缝照进来的光线蜷在角落里,没人打闹,也没人探头乱看。 也行,安静总比一路鬼哭狼嚎强。 逢空跟在车流里,前面的车开得极慢,错车时挤压出的浑浊气浪依旧像一堵沉闷的实体墙,重重地拍在装甲车的挡风玻璃上。 这些车不仅带着沉重的气压,居然还会发出类似人声的机械嘟囔。 “好……慢……啊……” “让……一……让……” 那种拖沓的低鸣隔着铁皮板持续震进脚底,半天散不去,装甲车被前方的车流堵死,被迫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外头灰白的天光透过满是泥水的车窗,斜斜地切进后车厢阴暗的角落。 也许是对外面的环境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感应,原本缩在阴影里的一个小男孩试探着抬起头,顺着光线往外看。 就这一眼,他激动地扑到车窗边:“我家!那是我家!” 逢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扫了眼他指着的那栋破败筒子楼:“确定?” “确定!” “二楼玻璃上那个洞是我拿石头砸的!” 逢空:“……”你还挺骄傲。 既然刚好堵在这儿了,“下车。” 男孩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扯着嗓子就往楼道方向嚎:“奶奶!我回来了!” 逢空手搭在方向盘上,刚想看看这家长长什么样,后车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逢空侧过头往后看。 剩下的几个小孩贴着车厢底板趴了下去。响当当动作最熟练,“哧溜”一下缩进座椅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 “躲什么?”逢空问。 没人吭声。 这帮刚才还吵得能掀翻车顶的小鬼,此刻一个个闭紧嘴巴,连呼吸都压着。 筒子楼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响当当趴在座椅下压低声音。 “谁?” “他奶奶。”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逢空刚想感叹这老太太身手够矫健的,视线却是一顿。 随着那个身影逼近,昏暗的街道照亮了。 “他奶奶会发光。”响当当小声汇报。 “什么?” “真的。”后面的小孩也顾不得躲了,齐刷刷地扒着窗户缝隙往外看。 逢空:“……” 还真在发光。 那位迎面狂奔而来的“奶奶”周身笼罩着一圈柔和且圣洁的白光。五官在光晕里显得深邃,活脱脱就是一尊从教堂壁画里抠出来、正顶着光环进行百米冲刺的神像。 别的孩子都在兴奋地起哄,响当当却一声不吭地缩在副驾驶上。她直勾勾地看着神一般的奶奶抱住孩子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响当当冷不丁地开口 :“我姐姐肯定也在等我。” 逢空:“那你要认真找小熊了。” 响当当点点头,没再说话。 神像奶奶听完孙子这一路的经历,她带着一脸悲天悯人的笑容冲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拍打着车门,非要拉着逢空她们上楼吃饭。 逢空刚想客气婉拒,神像奶奶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逢空感觉自己被液压钳锁死了。在这个梦里,她这具身体的强化力量已经相当恐怖,但在神像奶奶看似慈祥的拉扯下,连抽手的余地都没有。 逢空果断搬出车里的筹码:“车上还有其他小孩赶着回家。”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液压钳松开了,但神奶奶依然热情,逢空被迫在怀里塞满了一大堆肉干后才得以脱身。 有了这次经验,接下来的卸货过程,逢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车刚在一个废弃广场停下,另一个小孩推开车门喊了声妈妈。 逢空还没来得及拉手刹,“咚”的一声巨响,装甲车顶被撞得往上一纵。 一阵邪风刮过。刚才还老老实实的小孩,“嗖”地一声,物理意义上地“螺旋升天”了。 狂风夹杂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扫过挡风玻璃,险些把车顶天线当场撅折。 几秒后,脚步声的主人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素色长裙、臂弯里还挂着个帆布袋。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母亲。 小家伙在半空中兴奋地盘旋了好几圈,卷起一阵狂风沙尘,最后才俯冲落地,一头扑进了女人的怀里。 响当当歪头问逢空:“你会飞吗?” “不会。” “我姐姐会。” 逢空:“……” “真的。” 外面的小孩手脚并用地挂在妈妈身上,两只沾着泥的小手开始疯狂往自己兜里掏。反光的碎玻璃、发黑的铁钉、几颗彩色弹珠……她一股脑全抓了出来,献宝似的、强行塞到女人怀里。 女人熟练地兜着那堆破烂,平静地拍了拍小孩身上的灰。 逢空坐在驾驶座里,看着车窗外这幅母慈子孝但完全无视重力的画面,耐着性子等小孩起飞时卷起的沙尘平息。 神像奶奶和会飞的小孩都见过了,逢空觉得接下来再发生什么都不算奇怪。 破烂的修理铺前,一个背对着街道的男人正挥舞着六只手臂干活。听到孩子的喊声,扳手和齿轮“哐啷”砸了一地。 他几步冲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孩子提溜到半空:“你跑哪去了?!” 吼声震得修理铺的卷帘门都在嗡嗡响。可骂归骂,那六条粗壮的手臂却本能地向内收拢,将小孩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像个奇怪却安全的人形鸟巢。 逢空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这儿的进化方向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奔放。” 响当当抬头:“是吧,不过还是我姐姐最……” 逢空转头看她:“你姐姐也六只手?” 响当当被问得愣了一下。 “她也会把我藏起来。” 逢空踩下油门。引擎重新轰鸣,车速提了起来,逢空看着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家长们被甩进废墟的扬尘里。 大人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小孩还成了被到处抓捕的猎物。那帮穿防护服的家伙真能折腾。 回到大路上汇入车流,机械低语隔着车皮隐隐传进来。 逢空的思绪被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打断。 她偏过头,副驾驶上的响当当正捂着瘪下去的肚子,眼巴巴地盯着控制台上的食物袋。 逢空随手从里面摸出几块神像奶奶硬塞的肉干。这玩意儿表面干瘪发黑,硬得简直像块能防弹的木板,边缘硌手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 这里养小孩都这么狂野吗? 她把肉干往副驾驶和后车厢中间一抛:“吃。” 肉干砸在铁皮底板上。 刚才还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小萝卜头们,喉咙里疯狂吞咽着口水,但硬是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 逢空:“?” 她没闲工夫挨个哄。她直接捡起一块,丢进离得最近的响当当怀里。 她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囫囵连嚼带咽,梗着脖子顺了下去,差点把自己噎翻白眼。 确认了响当当吃完,后车厢里那几只僵住的小手才探出去。 动作很快,但出奇地有秩序。没人抢,也没人多抓。不到半分钟,几块能砸死人的肉干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逢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两下,收回了视线。 年纪小是小,居然还挺守规矩。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卸下最后一个挂件后,装甲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陈旧公寓楼前。 16. 响当当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阴冷潮气,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恼人的电流“嗡嗡”声。 逢空怀疑,梦里的楼道是不是永远只有这一种配置。难道就没有明亮又干净的楼道吗? 响当当家在三楼,逢空看着她家那扇防盗门,眼角微微抽搐。在这个梦境里她的身高已经被拔高过了,可这门把手依旧装在几乎与她肩部平齐的位置。 响当当没在意这些,她熟门熟路地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像只壁虎一样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逢空刚想问她在听什么,小孩立刻转过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听了几秒钟,响当当似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她原地起跳,努力伸直短小的手臂去够那个高高在上的门把手。 跳了几次,连把手的边缘都没摸到。 逢空叹了口气,伸手拦住她:“别跳了,这是密码锁,够到了也没用。你知道密码吗?” 响当当茫然地摇了摇头。 逢空转身走向楼梯间,想看看能不能从楼上或楼下的窗户翻外墙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顺着满是灰尘的台阶往下走,拐过半层平台的缓步台,继续往下迈了几步,迎面就撞见一扇挂着破春联的防盗门。 以及站在门前、正仰着头傻乎乎看着她的响当当。 逢空:“……”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掉漆的楼层牌:3。 逢空转过身,这次直接踩着楼梯往上爬。她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迅速走完一层,拐弯,一抬头。 “姐姐,你是在围着我转圈吗?”响当当清脆的声音再次在半米外响起。 逢空停住脚步。脚边还是那堆熟悉的墙皮碎渣,眼前还是那扇密码门,上依然挂着那个刺眼的“3”。 这活动范围还没有尔尔的噩梦里大。 逢空走回门前。 看来拿不到小熊,她们谁也别想离开这栋楼。 逢空还试图像上个梦境那样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只看到猫眼后有暗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反锁的咔哒声。 逢空收回手,低头看向响当当,语气凉凉地下了结论:“看来你们在这儿的邻居缘真不怎么样。” “谁说的!”响当当不服气地反驳,小脸气得鼓鼓的,指着那扇门大声告状,“这家人可坏了,他们家的小孩总爱咬人。我姐姐还专门找上门骂过他们呢,姐姐说了,不跟他玩。他们现在不开门,就是心虚了!” 逢空对这种邻里恩怨不置可否:“行吧。那换一家。” 响当当轻车熟路地转过身,领着她走到了楼道另一侧的一户门前。 逢空曲起手指敲门,里面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探出头刚想抱怨,目光落到响当当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小明月?” 响当当低着脑袋,没说话。明明是这小家伙自己主动把逢空领过来的,这会儿真见到了人,她反而像个锯嘴葫芦一样缩了回去。 阿姨的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一下放轻了:“你姐姐呢?” 响当当攥紧逢空的衣角,把脸埋进她胳膊里。 见小孩这副反应,阿姨终于将防备的打量视线投向了旁边的逢空:“你又是谁?” “帮她找姐姐的人。”逢空懒得寒暄,直奔主题,“她家门打不开,请问能不能借你们家阳台跨过去看一……” 话还没说完,阿姨刚才还带着点热络的神情迅速收了回去。 “啊……”她干巴巴笑了一下,“不方便,不方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逢空低头看向揪着自己衣角的小孩,眉毛微微一挑,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这就是你找的好邻居? 响当当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刚才主动带路的气势漏了个干净,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小声嘟囔:“以、以前奶奶还给我吃过小零食呢……” “行吧。”逢空转身看向这层楼仅剩的一户门,“那就只剩这……” 话音未落,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拎着垃圾袋的胖女人正要出门,险些跟逢空撞个满怀。她刚想开骂,视线落在了逢空身后的小孩身上。 “小明月?你怎么在这儿?”胖女人探头往走廊看了看,压低声音,“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了?还是你姐姐又把你送出来了?要不……先来姨姨家躲躲?” 响当当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女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两袋营养糊糊硬塞进她怀里。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明显如释重负的响当当。 看来响当当也没说错,起码比尔尔的邻居们正常。 不过借邻居进屋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逢空没再浪费时间,既然绕不开这扇门,那就只能正面硬解。 再次回到门前,逢空借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微光变换了几个角度,仔细观察面板上残留的指纹和反光痕迹。 纯黑的玻璃触控面板,一摸即亮。只能勉强看出几个位置有使用痕迹,但根本没法确认完整密码。 她视线一转,落在了响当当怀里紧紧抱着的营养糊糊上。 逢空摆摆手让响当当给她一包,撕开包装角,用指腹捻出一点干燥的细粉,她转过身,对着暗下去的密码盘轻轻一吹。 细微的粉尘在光滑的屏幕上散开。面板上清晰地浮现出了四处粘附着指纹的油脂印。 逢空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4、9、5、0”。 但常规的智能密码锁大多是六位,四个指纹其中必然有重复数字或者连续按压。 逢空没有犹豫,直接根据指纹印记的深浅磨损程度,先试探性地输入了一次完整的六位组合:0-4-5-9-0-4。 “滴——密码错误。” 锁芯纹丝不动,红灯无情地闪烁了一下。 逢空没有贸然去试第二次。四个数字排列成六位,组合方式成百上千。如果靠穷举盲猜,没等试出正确的,这锁就会因为错误次数过多而启动防盗系统彻底死锁。 此路不通。 响当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她的腿往上爬了一截,她蠢蠢欲动地伸出手指在“9”上按了一下。 “叮。” “真好玩!姐姐你怎么不开门啊?”响当当趁逢空不注意又按了一下“4”,发出了一声稍沉的“咚”。 逢空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低头去看响当当:“这锁的每个数字键音调都不一样。你姐姐以前开门的时候,你记得按键的声音吗?” “你是说刚刚叮叮咚咚吗?” “你记得?” “我记得呀,姐姐每次回来,门锁都会唱歌。” 响当当清了清嗓子,学着门锁的声音哼出了一段简单的旋律:“当—当—滴—咚?叮—咚!” 逢空听着旋律,匀速从“0”到“9”依次按过一遍。 不同电子音之间那点细微差别,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听不出来,但对她这种常年被噪音折磨的人而言就很清晰了。 逢空很快对照出相应的数字组合:9-9-5-4-0-4。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 “滴滴滴”几声,红灯亮起,锁芯纹丝不动。 密码错误?逢空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不应该,她不至于连这点区别都听错。 “确定是这六个音?”逢空转头看向响当当,语气变得严肃,“再仔细想想,在这首歌唱完之后,你姐姐还有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响当当咬着嘴唇,突然猛拍脑门:“哎呀,姐姐每次按完最后那个‘咚’,还有一声‘呲’。有一次她很生气,那个‘呲’就特别难听。” 难听的呲?这里没有‘呲’声啊。 逢空目光扫过面板,最终停在一个带有确认符号的“#”键上。 “你确定吗?”她神色微沉,一本正经地恐吓小孩,“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再错门就锁死,我们可能要等很久了。” “不能等!”响当当一下慌了。 救姐姐的迫切压倒了一切,小丫头这回一点也不敢大意,赶紧摆了摆手:“你、你让我再想想!” 她闭上眼睛,嘴唇快速地翕动着,片刻后响当当睁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想好了,绝对没错!最后就是一个难听的‘呲’。” 确认小孩不是在凭空瞎猜后,逢空重新按下9-9-5-4-0-4,紧接着,指尖犹豫一下敲击在“#”上。 “咔哒。” 绿灯亮起,沉重的锁舌终于弹开了。 逢空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生涩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屋里一片昏暗,一股长久未通风的沉闷灰尘味扑面而来,细微的粉尘在走廊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呛得逢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逢空按开玄关旁边的灯,灰白的灯光闪了两下亮起。 客厅陈设意外地普通,老旧的沙发、餐桌,角落里还杵着一台大冰箱。 墙角堆着几个瘪掉的彩色气球,冰箱门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张是太阳,一张是长着六只手的人,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巨大黑影,被白色蜡笔狠狠划掉了脑袋。 整个房子安静得吓人,只有冰箱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可以进吗?”逢空询问主人家的意见,转身却发现响当当没有跟上来。 小女孩站得远远的。刚才为了能开门而开心的情绪荡然无存,此刻正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畏缩地看着昏暗的客厅。 逢空目光下移,注意到她那只跛腿的脚尖正偷偷向外撇着,这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看来这个家留给她的可不是什么温馨回忆,不过也是,真要有人护着,她也不至于被扔到荒野里自生自灭。 “不想进来就在门口等我。”逢空没有强求,“能告诉我小熊放在哪个位置吗?我自己去找。” 响当当在门口立着没动。两只小手抠着门框边缘剥落的墙皮,逢空扫了一眼地上那一小堆被她生生抠下来的水泥渣,心想照这小鬼要把承重墙抠穿的架势,刚才真不如让她在门外多抠一会儿,连猜密码的功夫都省了。 逢空靠在门框上没催。以这孩子随时准备逃跑的恐惧程度,顺坡下驴留在外面是最符合本能的选择。 但出乎意料的是,足足僵持了半分钟后,小孩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低着头慢吞吞地跨过了门槛。 跨进去的那一刻,原本挺着的小身板塌了下来,响当当将整个后背紧紧贴住玄关的墙壁,试图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她先是警惕地在门后以及柜角的阴影死角里快速梭巡了一圈,才继续贴着墙根一步一顿地走在前面带路。 这绝对不是一两次惊吓能形成的条件反射。 路过沙发时,她小小的身体几乎完全隐没在陈设投下的阴影里。 客厅里很多容易磕碰的位置,都被人笨拙地包过。茶几边角贴着厚厚一层防撞软垫,颜色已经发黄卷边,几个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有些凌乱。沙发上还搭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旧外套,袖口拖在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响当当经过时,下意识绕开了那件衣服。 逢空盯着那个像个挂件一样在家具缝隙里艰难穿行的小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咂摸出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不是家具太大,是响当当太小了。墙角有一片反复摩擦留下的灰黑痕迹,位置很低,刚好贴着响当当肩膀的高度。 逢空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在阴影和家具缝隙间悄无声息移动的小身影,忽然想起响当当说过的话。 她姐姐很会藏人,现在看来,不像夸张。 17. 响当当 逢空跟着响当当一路走到卧室。实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咯吱”声,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凉。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成人双人床,铺着深灰色床单。 靠窗的角落安置着一张精致的小床。床头亮着柔和的星星夜灯,床铺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柔软玩偶。 逢空的视线在两张体量悬殊的床上转了一圈。 姐妹俩为了互相照顾睡在同一个大卧室里很正常,但这种空间分配未免太失衡了。 她掠过半敞的衣柜和洗手间。没有第二个房间、没有中年人的尺码、没有全家福,连洗漱台上都只摆着两把牙刷。整个屋子里找不到一丝一毫长辈存在过的痕迹。 把这么小的妹妹交给姐姐单独带? 异常的思绪在逢空脑子里过了一瞬。 另一边,响当当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小床边。她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探进床底,吭哧吭哧地扒拉出一个脏兮兮的毛绒小熊。 小孩把小熊抱在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粗糙的化纤毛绒上沾满了某种干硬发粘的陈年污渍,散发着一股久放发酸的怪味。劣质的塑料眼珠布满细碎的划痕,针脚有些开裂。 逢空接过来捏了捏,干瘪结块的棉絮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除了几团死结,没摸出什么隐藏的芯片或机关。 “叮。”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电梯打开的声响。 “嗒、嗒、嗒”,是硬底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响当当的动作僵住了。 上一秒还因为找到小熊而放松的女孩,瞳孔在顷刻间放大到了极限,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回来了……”响当当煞白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把逢空往旁边推,“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快跑,我们快跑!” 他?哪个他?听这反应不像是姐姐。谁回来了? 逢空眼底刚浮现出一丝探究,走廊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那双硬底皮鞋的主人停在了这扇防盗门外。 退无可退。 “叮咚。” 外面的人正在验证指纹。 响当当吓得腿都软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小牛犊似的把逢空推进了旁边巨大的百叶门衣柜里,然后自己连滚带爬地往小床底下钻。 “咔哒”,大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逢空置身于逼仄的昏暗衣柜中,一股混杂着樟脑丸和陈旧布料的刺鼻霉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冷硬的木板,脸侧几乎要蹭到百叶门上干燥起刺的木条缝隙。 逢空攥紧了手里的真知棒,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踏实的着力感。这似曾相识的躲藏视角,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心跳。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拿的可不是什么会随时断掉的废品。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卧室门口。 对方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他的身形高瘦、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精英气质。 顺着那笔挺的西装领口向上,逢空多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没有五官。 像被橡皮擦强行抹去了所有生理特征的头颅,面部只有一片死气沉沉、平滑的肉色。没有眼睛,没有口鼻。 伴随着这个无面怪物的踏入,房间里的气压仿佛被抽干。逢空感觉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鼓胀感,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激得她小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立。 逢空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看来是精神污染,不是规则禁锢。 无面西装男在房间中央站定,空白的脸缓缓转动,准确无误地“盯”向了没来得及完全藏进小床底下的响当当。 没有五官还能精准锁定目标,麻烦了。 逢空估量着对方的肩宽、步幅和重心位置。体型压制明显,但真知棒够长。 只要能抢到第一下,膝弯和后颈都是破绽。问题是响当当的位置太近了。 她现在冲出去,那不要脸的只要顺手一拧,小孩脖子当场就会断。 就在逢空飞速盘算对策时,外面的男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真有意思。一个掌握大门指纹、能自由出入的人,看到家里失踪多日的小孩好不容易找回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质问“怎么回来了”? 西装男大步走到小床边。大手探入床底薅住响当当的后衣领,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她粗暴地拖了出来。 “你个小东西,还知道回来!你不是挺能跑吗?”男人转向在半空中挣扎的小孩,语气变得痛心疾首,“你说想姐姐了,我才百忙之中推掉工作抽空带你去见她,你怎么中途自己跑掉了?” 他用力抖了一下手里的女孩,声音里满是指责:“为了找你,我在外面转了好几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点都不听话,姐姐知道了会多担心?” 听到第三句,逢空已经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了。 悬在半空中的响当当被他这番话砸得明显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声音发颤:“可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你……你真的可以带我去见姐姐吗?” 男人根本没搭理她的话。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自顾自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总是这么不乖,我跟你姐姐每天那么辛苦,你不仅是个拖累,还是个只会添乱的废物……” “你骗人!” “拖累”两个字,仿佛一根刺扎破了响当当眼底的迷茫。 小女孩的眼睛充血,她突然清醒过来,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你又在骗我!上次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被你丢在荒地里的!” 逢空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原来是这货。 响当当挣扎得厉害,扭动身体的同时她冷不丁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西装男的肩膀上。 男人吃痛,“快松口!你个小畜生!” 他暴怒地抡起那条被咬住的手臂,将响当当狠狠甩了出去。 “砰!” 瘦小的身躯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到地板上。 小孩甚至连痛呼都 没来得及发出,西装男已经几步逼近。他像钳子一样的大手死死卡住响当当纤细的脖颈,将她从地板上单臂提到了半空。 “不听话的废物。”男人那张空白的脸贴近小孩,声音阴冷,“一点都不乖。” 响当当的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青紫色,双手拼命抓挠着男人钢铁般的小臂,两条腿在空中乱踢。 男人放任她徒劳的挣扎,冷笑了一声:“刚才在楼下,我见到一辆你最喜欢的那种车。上次在荒地里让你跑掉了是我大意。这次我一定会亲手把你交给他们。” 什么车?楼下就停了一辆车,他口中的车不会是她们抢来的那个吧。 按照逢空原本的盘算,风险成本最低的最优解,是蛰伏在衣柜里,等这男人拎着小孩下楼,到了开阔地带再出其不意地伏击、夺人。 但响当当抓挠的双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白开始上翻。而无面男显然觉得单纯的窒息还不够,他把腿高高抬起,锃亮的尖头皮鞋残忍地瞄准了小女孩那条本就脆弱的跛腿。 只要这一脚跺下去,这孩子的腿就彻底废了。 “砰——!!!” 静谧的卧室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逢空一脚踹在衣柜坚固的百叶门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脚踝微微发麻。断裂的木条和四溅的木屑如子弹般向外激射,粗糙的碎木刺擦过她的脸颊。 她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从扬起的灰尘中暴起发难。 西装男没来得及转头看清动静的来源,逢空手中的真知棒已经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抽在了他笔挺的后背上。 “咔嚓!” 一股清脆的震感顺着戒尺传导回逢空的虎口。伴随着脊椎受创的闷响,男人被抽得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掐着脖子的手本能松开。 响当当跌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 逢空手中的真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残影,横扫在男人紧绷的膝弯处。 “咚!” 西装男庞大的身躯轰然矮了下去,双膝砸在实木地板上,被迫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跪伏在逢空的脚边。 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在疯狂叫嚣:“我就知道!早就告诉过你姐姐,你个小兔崽子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现在还敢带外人回来偷东西,你跟你姐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贱骨头!” 逢空没有理会他的狂吠,她挡在小孩和跪地的男人之间,捡起刚才混乱中掉落在地上的毛绒小熊,不动声色地塞进响当当颤抖的怀里。 “拿着。”逢空确认了一下小孩的状态,“出门,下楼,去车里等我。” 响当当抱着小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无面怪物,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逢空,犹豫着不敢单独离开。 真知棒在逢空指尖挽出一个利落的棍花。 “听话。” 逢空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 “接下来是12+分级画面,小孩子看不得。” 响当当被那股镇定气场感染,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小熊慌慌张张跑出了大门。 现在,她可以处理垃圾了。 18. 响当当 无面西装男虽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很快,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耳错位声重新站了起来。 男人拍了拍西装裤管上的灰尘,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逢空,恢复了从容。 明明没有嘴,声音却能直接在逢空的脑海中震荡。 逢空眯起眼睛。 她不知道男人到底拥有什么能力,但此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浸泡在了深海的重压之下。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喉咙深处泛起的淡淡血腥味,连抬起手腕,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酸胀抗议。 “你从哪里来的?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出头吧。”男人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姿态,“我根本无心伤你。她都已经跑掉了,刚才只是一场误会,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这声音就像带有麻痹神经的毒药,随着重压一点点往人的毛孔里钻。 逢空冷眼看着他这副做派,脚下微微调整了方向:“没有什么误会,我确实抱着打死你的心态。” 男人似乎叹了口气,空白的脸上肌肉纹理向上拉扯出一个类似于无奈的弧度。 压迫感再次成倍翻升。男人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逢空着想:“我知道你刚才出手不是故意的。你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很容易就被那个小白眼狼当枪使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循循善诱:“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停下来,让我来告诉你事实是什么。” “你很聒噪。”逢空毫不犹豫打断他。 她长这么大可不是为了让人评价一句“善良”的。这跟指着鼻子骂她是个好骗的傻子有什么区别? 被她三番两次堵回来,男人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语调依然维持着那种恶心的高高在上,试图在精神上彻底碾压她:“你太没有耐心了。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完全相信她告诉你的那些话。” “刚才我怎样对她的,相信你也看到了,是她莫名其妙发脾气乱咬人在先,我从来没有想要对她怎样,我放下工作找了她这么多天,难道还不能有一丝情绪吗,我也是人,只是一时心急……” “废话真多。”逢空不想配合了。 她顶着那股几乎要压碎骨头的威压,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取男人的咽喉。 男人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在他的压制下发起攻击,他慌忙抬起手臂格挡。 一交手逢空就发现了,这男人的精神压迫极强,身体却没跟上,动作带着僵硬的迟滞。 果然,废话多的人动起手来都慢半拍。 男人被这一下震得后退,恼羞成怒地扑了上来。 逢空刚侧身避开那记重拳,膝侧却被对方顺势撞中。 “咔嚓”一声,逢空的右腿撕裂般的钻心剧痛。她踉跄着单膝砸在地板上,震得膝盖骨一阵发麻。 逢空这个时候还有空分心去想,响当当的腿不会就是这个垃圾弄坏的吧。 男人见状,发出一声嗤笑,举起拳头准备彻底砸碎她的反抗。 就在他将手臂高高扬起的刹那,逢空锁定了他露出的整个胸腹。 她以上撩之势,将全身的爆发力灌注于一点。 “砰——!!!” 真知棒自下而上抽碎了男人的颈骨。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散,干瘪的肺叶终于得以贪婪地扩张,冷空气倒灌进胸腔,引起一阵发痒的干咳。 男人捂着破碎的脖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滩散发着下水道淤泥般恶臭的黑水。 逢空撑着戒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将后背的衣服死死黏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作痛的右腿。 用一条伤腿换他一条渣命,怎么算这笔买卖都有点亏。 逢空原以为打倒了这个噩梦源头,就会像上次那样直接结算。但视网膜上毫无动静,看来必须送小孩见到她姐姐才行。 逢空拖着伤腿,艰难地走下楼。 装甲车停在路边。响当当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熊蜷缩在副驾驶里,看见逢空出来,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刚跑出两步,她看着逢空那身掩不住的血腥气,脚步慢吞吞地顿在了原地。 小丫头仰着脑袋,视线从逢空带血的裤腿移到她脸上:“他死了吗?” “死透了。”逢空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小孩脸上既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像突然卡壳的发条玩具,在原地僵立了几秒,随后默默垂下眼皮,盯住了自己的脚尖。 “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装甲车。 逢空重重跌进坚硬的树脂座椅里。背后的伤口蹭在粗糙椅背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逢空的后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豁开了几道口子。 剧烈的体力消耗加上失血,让逢空有点发晕。她恍恍惚惚地抹了一把混着血水和冷汗的脸。 怪不得闻灼说进了入暮能治失眠,今天这种从头打到尾的超高强度体力噩梦,可太消耗精力了,根本没空多想,就算旁边炸个手雷死人了,她估计都不知道。 狭窄的车厢里很快弥漫开一股生锈般的血腥味。 歇了好一会儿,逢空才把喉咙里那股发干的血沫味咽下去,喘匀了气,看着紧紧抱着小熊的响当当:“东西拿到了。现在我们去找你姐姐?” 响当当摇了摇头,伸出沾满泥血的小手,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有一个类似安全检查站的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蓝灰色衣服正在打盹的人。 “姐姐说了,”响当当的眼神很是认真,“要把小熊交给穿那样衣服的人,然后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逢空懂了,这座废土城市里的执法者。 她盯着那个劣质的小熊,问:“你知道这小熊里面藏了什么吗?” 响当当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逢空继续追问:“连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把东西交出去,怎么确定对方能看懂?又怎么确定他们看了之后,就一定会让你见到你姐姐?” “姐姐说了可以,就是可以。”响当当固执地抱紧了小熊。 “你确定?”逢空再次确认。 小孩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对姐姐无条件的信任。 得了,天大地大,在谁的地盘就得听谁的。起码在噩梦的规则里,月亮的执念就是绝对的导航。 逢空启动车子,开向那个岗亭。 岗亭里不止一个人。 逼仄的空间里挤着三个穿蓝灰色制服的男人。靠窗那个叼着根皱巴巴的劣质烟,他随意搓搓手指,食指指尖“噗”地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他慢条斯理地把烟点燃,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坐在监控屏幕前的另一个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手。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掌心里。 角落里还有一个正趴着打瞌睡,随着粗重的呼吸, 他后脖颈上的皮肤像鱼鳃一样诡异地一张一合。 响当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神情郑重地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熊递给了那个抽烟的蓝灰男。 蓝灰男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这团破烂,刚想骂人,响当当已经开心地跑回了逢空身边,拉着她的手雀跃道:“好了!交出去了!姐姐,我们现在可以去找我姐姐了!” 逢空看着小孩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像杂草一样疯长。 这孩子根本不明白求人办事的底层逻辑,她以为只要完成“递交”这个动作,魔法就会自动生效吗? “麻烦。” 逢空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回去跟那个蓝灰男补充两句,告知一下前因后果,哪怕在这个噩梦里不知道管不管用,总得试试。 刚靠近窗户,逢空的脚步就钉死在了原地。 那个蓝灰男已经暴力扯烂了小熊,从里面拽出了一个微型的黑色录音设备。此刻,设备里正播放着嘈杂却清晰的音频。 是那个垃圾的声音。 录音里,一个女声正崩溃质问,紧接着响起的,是无面西装男毫不掩饰的打压,争吵中,男人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如何对姐姐施加长期的精神洗脑,又是如何不耐烦地将小崽子丢弃在荒野的。 这就是响当当的姐姐留下的东西,也是寻求官方庇护的唯一底牌。 然而,听着这触目惊心的罪证,岗亭里的几个灰蓝男却毫无波澜。 拿着设备的男人轻佻地笑了一声,掸了掸烟灰:“我去,这录音里的兄弟真是个高手啊,这手段绝了。真想让他开个班,我都想跟他学几招怎么训狗了。” 旁边的同伴发出了一阵哄笑。 音频并不长,对于这群人来说,无非是点毫无价值的猎奇段子。那个男人只草草听了一遍就觉得索然无味。 他百无聊赖地抛了抛手里那个黑色的微型设备,随后走到岗亭后的下水道格栅旁,像扔一个无用的烟头一样,随手将那个沾着小孩全部希望的录音器丢进了臭水沟里。 “扑通。” 逢空站在阴影里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幕。 但下颌的咬肌却因为用力而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 那个小瘸子被亲人当垃圾一样扔出门,拖着伤腿在荒野上滚得满身是泥。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哪怕去了半条命,也死死勒着那只破熊来找姐姐。 可她这一路扒皮抽筋般的挣扎,在这个所谓的秩序面前,什么都不是。 逢空站在那忽然想起了闻灼。要是那个热血的小家伙在场,这会儿估计已经红着眼、嗷嗷叫着冲出去跟这帮垃圾拼命了。肯定不会像她这样,连发疯都得先算后果。 话是这样说,常年在线的理智很难不管不顾地下线。录音设备已经进了下水道,就算她现在冲出去把这几个人全宰了,从发臭的淤泥里刨出那个录音器,它也已经是一块报废的垃圾。 因为一时冲动去火拼,只会把没有自保能力的响当当卷进必死的绝境。 逢空做好了合理的打算,手指却攥住了腰间戒尺的握柄,粗糙的木纹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那股裹挟着锋利棱角的暗火烧得她心口发闷。 她盯着那个丢掉设备的灰蓝男,在心底嗤笑了一声:“真是穿什么衣服,都不耽误是个垃圾。” 逢空缓缓松开手。脚尖往前探了半寸,却又收住。 最终,逢空压下这股情绪,拖着那条隐隐作痛的伤腿,转身大步走回装甲车。 19. 响当当 一路吹着干冷的阴风,逢空原本指望这迎面刮来的冷风能给她那发热的脑子降降温,结果大步走回装甲车的半道上,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煽风点火。 这风一刮,那股强压在心底的暗火反而借着风势“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钝痛。 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逢空踩着砂石只觉得越想越气。 她走到装甲车旁伸手去拉车门,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进了衣服口袋。 她真是被气昏了头脑,这又不是她的私家车,摸什么车钥匙。 粗糙的防滑瓶盖在指腹下擦过。逢空拉门把手的动作顿住了。 不能近战,又不代表不能偷袭。 逢空摩挲着玻璃瓶,刚好试试新道具。 她拉开车门,把响当当从副驾驶塞进后排,冷声交代了一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随后反手关上了车门。 转身,逢空轻巧地跃上了巨型装甲车宽阔的车顶。 冷风卷着酸腐的气息吹过她利落的短发。逢空居高临下地遥望着街对面那个岗亭,将兜里那个随身携带的玻璃瓶摸了出来,大拇指“啪”地一声挑开防滑瓶盖倒了倒,出来一颗金灿灿的半透明胶囊。 【已投放当前日补剂:高浓缩鱼油】 【极易发生失控氧化反应】 【结果随机】 【请谨慎服用】 【绑定容器将在脱离梦境后回收】 逢空顺手晃了晃玻璃瓶,没声,空了。 她记得自己平时吃的不止这一种。 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逢空盯着掌心里那粒胶囊。 这么轻的东西,单独打出去受风力影响太大,根本不可能命中。 她想了想,拎着真知棒折返回街对面,在距离岗亭不到八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隔着那扇开着的窗户,里面依然能清晰地听到那群灰蓝男的恶心哄笑声。 逢空转了一下手腕,干脆连着玻璃瓶一起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瓶身的重量。 “砰!” 戒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击中的瞬间,一小股尖锐的反震力顺着虎口窜上小臂。 装了鱼油的玻璃瓶如同出膛的霰弹,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难以捕捉的暗金线,直直射入那个毫无防备的岗亭窗口。 “轰——!!!” 一朵夹杂着油光的暗黄色蘑菇云在街对面轰然升腾而起。 成了。 逢空拎着真知棒,紧绷的嘴角终于挑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但还没等她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飞沙走石扑面而来。逢空首当其冲被这股气浪撞了个正着。 逢空两眼一黑,浓烈的鱼腥味糊了她一脸,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仿佛有一万条发酵了很久的死鱼追着她殴打了一顿。 现在也顾不上那个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细碎粉末的岗亭。 “呕……咳咳!”逢空被熏得眼眶生理性泛红,一边疯狂犯恶心一边连连后退,用袖子死死捂着口鼻,狼狈不堪地跑回路边,拉开装甲车门钻了进去。 远处的警报声迟钝地响了起来。 尖锐、混乱、刺耳。 她靠在驾驶座上缓了两秒,才重新踩下油门。装甲车碾过废墟,沉重地冲进风沙里。 后视镜中,那团散发着腥臭的暗黄色烟尘正在缓缓扩散。 逢空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这下舒服了。 车厢里,响当当放下捂着耳朵的小手。那双沾着灰尘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与雀跃,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外面好大声音,是不是事情都办好了,我可以去见姐姐了?” 逢空看着那双不染阴霾的清澈眼睛,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办好了。”逢空看着前方,郑重地轻点了下头。 那些挡路的人渣已经被彻底办好了。 “太好了!”响当当欢呼一声。 可刚一咧嘴,密闭车厢里那股难以名状的恶臭直接灌进了鼻腔。响当当拱拱鼻子,屁股蹭着座椅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抵在车厢边缘,退无可退。 逢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用力抵在发酸的胃部。那股直冲脑门的十倍浓缩鱼腥味迟迟散不掉,她觉得再不开窗,一会儿就得死在车里。 狂风顺着装甲车的缝隙一路倒灌,漫长的颠簸总算勉强稀释了车厢里那股要命的气味。 当那个巨大的、带着灰色十字镂空的建筑再次映入眼帘时,逢空踩在油门上的脚下意识地收了力。 原本严丝合缝的光滑白色外墙上,此刻突兀地洞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里面透出昏暗的光,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 逢空缓缓踩下刹车,审视着那扇凭空出现的铁门。 旁边的响当当正认真整理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 逢空明白了,对响当当来说,只要交出小熊,就一定能见到姐姐。 所以这扇门就真的出现了。 逢空停稳车,跟在响当当身后跨进了那扇铁门。 门内的温度比外面陡然降了几度,一股阴冷刺骨的湿气穿透了衣服,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微栗。空气里淤积着刺鼻的高浓度漂白粉味,其间还发酵着角落里长久未清的阴沟霉味与尿骚气。 废土生态环境太差了,这一路各种气味直冲脑门,逼得人不敢大口呼吸。 没有想象中充满赛博朋克感的高科技实验室,也没有什么人在巡逻。呈现在逢空眼前的是一条幽暗、狭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走廊两侧排列着一个个如同兽笼般的牢房。 房间的门是粗大的铁栅栏,上面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不明的黑色污迹。 逼仄的隔间里全塞着人。左边牢房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正神经质地抠着头皮。 再往前走,一截折断的腿骨从栅栏下方的缝隙里探出来,扔在水泥地上。 斜对面的女人把整张脸贴在墙上,声音嘶哑:“你带指甲刀了吗?给我剪剪指甲吧,求你了,借我用用……” 逢空瞥了她一眼。 那女人的十指早就被她自己生生啃秃到了肉里,指尖全是发黑结痂的烂肉,哪来的指甲。 隔间里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含混不清的低语。 “指甲刀……” “小白兔白又白……” “护士长来了。” “今天吃苹果。” “你踩到我影子了。” 走廊地面上不知道结了层什么垢,逢空踩上去,鞋底传来一阵黏糊糊的滞涩感。一长一短的脚步声在斑驳的墙壁间撞开,回音空洞。 随着她们的经过,两侧铁栅栏里的动静诡异地停了下来。那些原本瑟缩在角落里的人如同趋光的飞蛾般手脚并用地爬到栅栏前。粗糙的手指扣住铁棍。 一双双麻木、癫狂、或是空洞的眼睛,贴在铁棒的缝隙后面,随着两人的脚步,僵硬地一点点转动。 这几十道视线直勾勾地追着,交织在背上,哪怕是淡定惯了的逢空也感到不适。 逢空避开那些视线,扫过那些带有束缚带的生锈病床、墙壁上发黄的防撞软包,以及统一着装的条纹服。 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土监狱。 这是一座精神病院。 响当当对周围那些可怖的视线浑然不觉。她凭借着某种奇妙的直觉,一路穿过压抑的走廊,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这里只有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 响当当伸出颤抖的小手,一把推开了门。 逢空跟在她身后,越过小孩的头顶望向屋内。 宽阔的房间中央,跪坐着一个身形巨大的人影。 大到逢空不得不仰起头去观察。 对方穿着一件破败不堪的白色长袍,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锁链贯穿。 那张脸意外地年轻,但双眼却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毫无生气地平视着虚空。 逢空以为自己看到什么都不会再意外了,但那道身影背后竟然生长着一对被残忍折断的白色羽翼。 没有光环,不是天使,那这是……一个神? 逢空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外面的废土怪物、变异兽、灰十字建筑,还有眼前这个被锁链贯穿四肢的白翼身影,在脑海里疯狂碰撞,这一切荒诞得根本拼不到一起。 “姐姐……” 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一下把逢空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响当当早已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那个巨大身影的脚边,双手抱住那沾满血污的冰冷锁链。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逢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着戒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什么神明,什么翅膀。只不过在这小鬼眼里,她姐姐就是这个样子。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跪坐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微微一颤。 她僵硬地低下头颅,锁链被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双一直望着虚空的眼睛终于动了。 视线一点一点落下。 最终停在响当当身上。 那只遍布伤痕的手臂像是生了锈,每移动一点都显得格外艰难,锁链被拉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张苍白的嘴唇吃力地张合了两下,像是说了什么。 逢空没有听清。 下一秒。 一行半透明文字弹出。 【《响当当》已擦亮。】 20. 响当当 逢空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流光。 响当当察觉到了什么,她松开紧抱着姐姐锁链的手,扑回逢空身前。 小孩低下头将脑袋顶在了逢空的膝盖上。 隔着布料,逢空能清晰地感受到响当当头骨那沉甸甸的重量。她把脸埋着,肩膀发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逢空垂下眼眸,用一种生硬的姿态轻轻按了按小孩乱糟糟的头顶。 白光彻底吞没了视野。 【入暮见证来访者擦亮一轮月亮】 【此刻已是满月】 再次睁开眼时,逢空没有看到满月,窗外是现实世界的清晨。 她直接下线了。 逢空靠在床头,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细节。 她跟闻灼讨论过入暮的机制:梦境与现实是存在深度映射的,包括环境坐标。 梦里的响当当对“交出小熊”如此笃定,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现实世界里,她真的曾经将姐姐嘱咐的事情做到了。 逢空立刻洗漱出门。循着梦境中那栋高楼和街道的方位,她在市中心的老城区进行反向比对,很快锁定了现实中的对应坐标。 老旧的家属院小区和梦里的不太一样,但小区对面确实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正在刷手机的灰蓝男。 逢空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五金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副加厚的工业橡胶手套,和一把长柄火钳。 她慢慢悠悠绕到岗亭后方的监控死角。 刚过完正月十五,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冰刀子一样生疼。 这么冷的天,下水道里早就结了冰,根本没有水流,更闻不到什么腐臭味。也幸好是这样,不然她还真不一定会来。 逢空戴好粗糙的工业橡胶手套,打开手机手电筒朝格栅缝隙里照了几下。 长柄火钳探下去,金属端头磕碰在冻结的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喀啦”声。逢空握着冰凉的铁钳把手,破开表层的枯枝和碎冰碴,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冻得硬邦邦的垃圾堆里夹出了半具被暴力撕烂的毛绒小熊残骸。 竟然还真有,不过这小熊比梦里的要小多了。 小熊已经被扯烂了,逢空用火钳在周围的冰块和垃圾缝隙里继续翻找。 很快,火钳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 逢空压低手电筒的光束,半蹲下身,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 冻结的污泥和碎冰之间卡着一个外壳开裂的黑色微型录音器,跟梦里的一样。 逢空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了很久,直到刺骨的冷风钻进领口蹭过后颈,她才艰难地用夹子破开冰层把那东西从烂泥里夹了出来。 逢空把东西带回家,清理干净表面。这录音器摔过,又在冰冷潮湿的下水道里冻着,早已经开不了机了。 逢空也没指望这破烂还能通电,她直接找来一把小改锥撬开外壳,从破损的主板上抠出了那张指甲盖大小的SD内存卡。 将内存卡塞进读卡器插上电脑,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机箱风扇的细微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几个轮次,逢空才抬手点下播放键。 “呲——” 刚一点击播放,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钻进耳膜,逢空被震得脑袋往后一仰,手迅速将音量调低。 直到太阳穴那股突突跳动的痛感缓过去,杂音渐渐减弱,才传出了清晰的对话。 “你病得越来越重了,你知道吗?你又在对着空气说话了。”无面男的声音依旧温柔,假得令人作呕,“听话,把公司股权和资产代管协议签了,我帮你打理。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身边只有我了,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不签……我没病!是你换了我的药!你就是想要我家的钱!”女声哭喊着,伴随着剧烈的挣扎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哭声。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我有耐心的时候最好听我的,除了我谁还会听你说话。你以为你那些在国外的亲戚爱你吗,他们一点也不爱你,真要在乎你的话,你怎么会这样疯疯癫癫,只有我爱你啊。” “放开我……我要去医院查血……放开!” “去也行,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怎样都可以。”男人又重新放缓了语气,“要不去疗养院待一段日子吧,我有个朋友在郊区开了一家疗养院,环境特别棒……” 音频在尖叫声中戛然而止。 逢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什么爱不爱的。 那个垃圾只是想吃掉她。 逢空抬手关掉了播放器。 已经介入因果了,那再做点也无妨。 逢空动用了一些现实中的关系。当天下午,她顺利进入了郊区那家名为“白十字”的私立精神病院探视。 灰白色的楼体被冬天的阴云压得发暗,墙皮大片剥落,远远看上去像一具被雨水泡胀后发霉的尸体。 逢空停在感应门外。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顺着缝隙扑了出来。那味道霸道,强行将她的思绪拽回了梦里那条阴冷潮湿的走廊。 直到身后传来家属推着轮椅借过的声音,打断了这种令人不适的联想,逢空这才侧身让开通道,顺势跨了进去。 疗养区的半封闭活动室里,逢空终于在现实中见到了响当当梦里的姐姐。 女生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枯瘦如柴地蜷缩在角落的软沙发里。她眼神涣散,和梦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形象如出一辙,只是背上没有了翅膀。 逢空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随手拖过一个略显磨损的圆凳,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坐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逢空尽量将声音放轻,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随口搭着话,“这几天的药吃着还会难受吗?” 女生没有焦距的眼球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她这副被精神折磨和药物掏空的模样,逢空在心底叹了口气,直接切入了正题。 “怎么不见你妹妹呢?”逢空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试探,“那个腿脚不好的小女孩,你把她安置在哪了,我可以见一面吗?” 女生迟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妹妹……我没有妹妹,我是独生女。” 逢空狐疑地皱起眉头,“可是……” 旁边陪同的医生压低声音解释道:“她被害妄想和精神分裂很严重。她那个未婚夫送她来的时候就说,她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还总幻想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守护 者。” 她脑子里最先蹦出的是人格分裂,但她不认同。 “你的意思是,DID?”逢空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来确认。 医生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对。患者为了自我保护,潜意识里分裂出一个强悍的内在小孩来代替自己承受痛苦,甚至幻想这个小孩会翻山越岭来救她。这种防御机制在临床上很常见。” 逢空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女生身上。 从头到尾废土里都只有她。 理论上没错。 逢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那你……知道响当当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生一直无意识抠着沙发边缘的手指停住了。她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视线落在了逢空脸上。 “当然知道……”女生的声音多了一丝清脆的孩童感,原本佝偻着的脊背挺直了,“起名就要响当当!” 说完,还轻轻扬了扬下巴。 这一刻,女生的神态与梦里那个骄傲扬起下巴的小鬼完美重合。 逢空还想多问几句,但护士已经进来敲门,冰冷地提醒吃药时间到了。 逢空没再停留。她站起身,推开半封闭活动室沉重的玻璃门,把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连同护士催促的杂音,一起关在了身后。 回到家,逢空拿出房卡轻叩两下切出面板,视线落在那刚出炉的1颗好评星上。 受害者看完了,垃圾自然也没有留着继续污染环境的道理。 她翻翻找找,循着入暮导航图点开了睡管局托梦渠道部。 【驺吾】(1星):随便找个梦挤挤,顺路的。 【青鸟】(2星):哪怕她脑子进了水,我也能把件种进她前额叶。 【飞廉】(3星):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送完下班了。 驺吾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飞廉又太贵。跨国投递,还是稳妥最重要。 【来访者是否花费2颗好评星,选择“青鸟”进行现实锚点干预(支持跨国服务器对接)?】 逢空点了“是”。 既然响当当在梦里发出了求救,那她就顺手把这封信寄到该去的地方。 逢空将录音器里的内容连同那个噩梦一起打包。 随着包裹提交,面板随之化作一片深邃的星轨图,星河尽头,悬着一轮黯淡的残月。 一只由幽蓝色光点聚拢而成的半透明飞鸟振翅扎进浩瀚的星图中。 【目标已锁定】 【跨国节点建立中】 随着青鸟穿梭过一个个代表着跨国节点的星辰,那轮残月如同被拨动了时间的刻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丰盈。 上弦月、半月、盈凸月…… 青鸟撞进那轮彻底圆满的明月光晕中: 【青鸟已落。】 【现实锚点已激活。后续进展请留意售后反馈。】 晚上快十点,逢空正就着手边的温水吃药,房卡闪了一下。 两颗星没白花。 逢空咽下最后一口温水,将空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扯过被子躺平。 睡管中心上新的褪黑素效果不错。那种熟悉的下坠感拖拽着她的神经,将现实世界里的感官温度一点点抽离。 逢空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21. 梦游径 逢空在宿区的房间内睁开了眼。 空气中冷不丁响起几声凄幽、空灵的啼鸣。 逢空肌肉一紧,以为青鸟售后来了。 墙壁上的光带一阵扭曲,在半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小燕子?! 逢空:“……” 一个客房感应门铃净整些花里胡哨的。入暮客房部再搞几次,她恐怕要应激了。 墙上的小燕子还在扑棱翅膀,门外闻灼元气满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家里有没有人哇,看黑眼圈提示你上线啦!” 一把驱散了这鬼故事开场的诡异氛围。 逢空刚打开门,闻灼挤过来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刮了一圈。 确认了人好好的,闻灼这才松一口气:“吓死我了,都怪我手欠,非拉着你去摸那个标距柱,害你被强制吸进一段。” “流程总要补的。”逢空给她让路,自己转身走回客厅,“你怎么样?” 这一问算是打开了闻灼的话匣子。 她熟门熟路地溜达到饮水机旁,一边给自己接水,一边开始大倒苦水。 原来因为她们擦亮了月亮,尔尔的噩梦已经消失了。昨夜闻灼陪着高冷钱辈下神坛重游二段时,进入了一个同主题但背景完全不同的新噩梦里。 “简直是地狱难度!”闻灼端着接好的水转过身,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这次没有那种满是小广告的破楼道,也没有会吐口水的羊驼。全是指纹锁、双层可视门禁,还有带着机器人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保安。” 她语气里满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撼:“真是想不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高档小区,居然也会被贼踩点。” “不一定是贼。”逢空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外人进不来,不代表里面的人不能动手。” 听到这里,闻灼递往嘴边的动作悬停在半空。 “我觉得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逢空帮她梳理思路,“如果你们有重点关注保安,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要么有监控要么有来往,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闻灼差点呛到,她两步跨到沙发旁坐下:“绝了……” 逢空:“?” “我昨晚其实一点忙都没帮上,”闻灼老老实实地交代,“昨晚高冷钱辈带着我围着小区转了一圈,说终于遇到她拿手的噩梦了,然后我俩在小区草丛里蹲了半宿,看到保安跟一个男人碰头……” 说到这,闻灼凑近逢空,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跟你说的差不多,踩点的人是月亮的前男友,两人之前还在一起的时候经常送她回家,一来二去跟那个保安混熟了……” 一口气把昨晚的惊险和爽点倒了个干净,闻灼意犹未尽地砸咂嘴。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狼狈为奸!里应外合!” 她总结完,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抹了把嘴巴,闻灼把空杯子一搁,顺势在沙发上盘起腿,开始打听逢空昨晚的情况:“光顾着说我了。你昨晚怎么样?” 逢空倒没什么特别的,简单的把噩梦里的废土环境、变异怪物,以及那个靠煤气灯效应把未婚妻逼进精神病院的垃圾复述了一遍。 看着闻灼越听越圆的眼睛和逐渐涨红的脸,逢空在心底默默倒数:三、二、一。 “这什么绝世垃圾!!” 闻灼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幸好我在一段的时候没进到这个噩梦。不然就我这战五渣的水平,打又打不过,真的会被活活气死。” 逢空看着她这副头顶快要冒烟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自己打不过?” “也是,我凭什么不行!”闻灼又支棱了。 下一秒揉揉鼻尖,开始告状:“不过我妈总让我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瞎逞强。” “那你妈说得对。” 闻灼表情一滞,没明白逢空怎么就倒戈了:“啊?” “现实里。” “梦里不一样。” 闻灼不服:“那你跟我妈肯定特有共同语言。千万别让她遇到你,不然咱们这好好的姐妹关系,说不好当场我就降辈了!” 逢空听她越扯越离谱,抬手比了个打住手势:“免了。” 闻灼也不恼,刚想继续贫嘴,余光瞥见电子表上的时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差点忘了正事。想不想去体验一下梦游径?” 闻灼抬手展开光幕,在一排浮动的图标里点了点。 一个闭着眼行走的小人缓缓亮起。下面标着【梦游】。 里面有三个选项:【山】【海】【径】。闻灼点了最后一个。 【梦游·径】 【描述:通道长期开放,危险性通常较低,但也请保持警惕。】 “去吗?”闻灼解释,“就是有时候会比较……嗯,枯燥?不过咱们两个人正好!” “去。”反正逢空也准备四处看看,有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省事。 【同行已确认。】 【夜路漫长。】 【请记得回家。】 提示音刚落,逢空发现自己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捕梦网。 闻灼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你抽到捕梦网了,正好我有音叉!” 她翻手摸出一把金属音叉,屈起指节在叉臂上轻轻一敲。一阵清透的嗡鸣声在空气中荡开。 “我驱散,你捕捉收容。”闻灼一脸兴奋,“咱们绝对是天选搭子!” 这明明就是入暮针对组队模式默认下发的互补道具。逢空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算了,让她再乐会儿吧。 “出发吧,梦游径不在山庄里,在海边!”闻灼收起音叉,兴致勃勃地在前面带路。 逢空迈步跟上。两人离开悬浮在深邃星海中的宿区,一路向下走去。 山庄内部尽是连绵交错的飞檐翘角与亭台楼阁。古朴厚重的中式建筑构成了这里的主基调,其间又自然错落着其他风格的景观。 从高处的星宿岛屿往下俯瞰,一场绝美的色彩渐变在视野中铺陈开来。 她们穿过熙攘的重檐主殿,走过相对清幽的抱厦与游廊,离那座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中央摘星楼越来越远。 沿途的建筑风格逐渐变得务实起来,多出了几分大巧不工的粗犷与厚重。 道旁的白玉栏杆上,偶尔能看到泛着微光的篆体刻字,分别指向【梦游·山】、【集市】、【宿区】等方向。 路上行人不少,偶尔有人从她们身边快步经过,正压低声音神色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进度剩多少?” “素材你交到回收部了吗?” “三段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零碎的词句被风吹散,只留下些模糊轮廓。 山庄的建筑群在这里抵达了边缘,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木质栈桥向外延伸,径直探入那片翻涌着橘色浪花的与海之中。 “我们到了,是不是很漂亮!” 栈桥的最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又浑然天成的古石灯塔。 塔身斑驳,爬满了青苔。灯塔顶部有一道光柱穿透四周浓郁的蓝,照亮周围的一小片海域。 灯塔底部是一个拱形的入口。不少结伴的来访者说笑着秩序井然地踏入那片光晕。 逢空看着那座灯塔,又看看不断走入的人群。这灯塔的底围看起来不算特别宽敞,能承载这么多人? 逢空带着一丝怀疑跟在闻灼身后。拱门前人涌如潮,队伍行进得很慢。但越靠近拱门,越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吸力,仿佛无形的潮汐一阵阵牵引着她的意识。 队伍停滞的间隙,逢空发现一个现象,不只是主城,在这通往径的沿途区域也分散站着不少落单的来访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不安和淡淡尴尬的气氛。偶有成功同行的,两人便迅速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默契走向通道,背影都透着一股“总算搞定了”的轻松。 逢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脚步轻快的闻灼,“梦游径不允许单人通行?” “允许啊,你要干嘛,不会是想甩下我吧。”闻灼警惕。 逢空:“……” “别多想,只是单纯的困惑。”逢空用眼神示意她去看周围等待捞捞组队的人。 “哦哦,危险性低不代表没风险,还是有人一起更安全一些吧。” “你早就上线了,怎么不先跟别人同行?” 闻灼脸上露出一种介于“不好意思”和“理直气壮”之间的复杂表情。 “就是……”闻灼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脸颊,最后实在躲不过,圆溜溜的眼睛直视着逢空,清澈得毫无杂质。 “想跟你一起啊。” “说人话。” 闻灼立马滑跪,重新寻找准确措辞,“和你待在一起比较安心。” “为什么?”逢空眉毛挑得高了些,这个答案倒是有点意外。 闻灼愣了一下,“你可是在一个晚上帮了我两次。” “特别在尔尔的噩梦里,我毫无头绪,都快绝望了。”她的手捂了一下侧腰,那里还残留着被利爪刮过的幻痛。 闻灼歪着头回忆,“当时你出现在门外,路灯打在你的身上,我就觉得怪不得电视里都要这样演。” 逢空:“……”巧了,她在巷子里注视着闻灼这样闪亮登场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哪来的中二少年。 闻灼也不催,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等在一旁,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得不到准话不挪窝的架势。 逢空移开眼,盯着前面缓慢移动的人群,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闻灼卡了壳:“啊?” “一个昨天刚进来还被BUG坑了的纯萌新。” “那不一样!”闻灼立刻反驳,“结果就是你带着我通关了啊。” 逢空:“……” 她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看到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狗会头疼。 这才一天。 “你怎么不说话?”闻灼小心翼翼地问。 逢空看她一眼,“你不是已经默认了吗?” 闻灼唰地站直了,声音都拔高半度,“所以你答应了?” “我看你也没准备给我拒绝的机会。” 等那根弦终于搭上,闻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动起来,连眉梢都飞扬着压不住的雀跃。 “嘿嘿!”闻灼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等待的来访者都侧目看了过来。 闻灼却浑然不觉,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会努力的,尽量不拖后腿。”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逢空被她拽得晃了一下。 “那我保证少拖一点后腿?”闻灼犹豫,“可我说了也不算啊。” 逢空忽然觉得,闻灼可能会比噩梦更费精力。 “算了,”逢空已经懒得再跟她掰扯,“跟紧点。” “对了对了!”闻灼又兴奋起来,一把抓住逢空的胳膊,“你没去过径呢,我给你介绍介绍!”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不少。 灯塔内部空间倒不是很大,但环形大厅极为空旷,四周静静伫立着八扇截然不同的门,完全不见刚才外面那种拥挤的阵势,在她们前面进来的人只剩零星几个。 “进哪个都可以。”闻灼看都不看,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扇门伸手推开。 前一步还在灯塔空旷的大厅里,脚一落地,属于现实城市的喧嚣混着深冬的寒气,直接撞了过来。 逢空抬起头,景观灯将夜色点缀得分外明亮,她们此刻跨出的地方竟是现实中的钟鼓楼。 逢空:“?” 直到看见正对着钟鼓楼大门的监控探头,逢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认真思考过“从钟鼓楼出来算不算逃票”这种问题。 出来就是一条宽阔的马路。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一连串亮着车灯的残影疾驰而过。 钟鼓楼的对面有马路吗?逢空没什么印象。 当绿灯亮起,川流的车辆停了下来。马路斜对面出现一家亮着灯牌的24小时便利店。 投在脚边的阴影发生了变化。 逢空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幽暗街巷。 刚刚还矗立在那里的巍峨建筑凭空消失了。 闻灼正在兴致缺缺地四下张望,“看来今天晚上,咱俩负责的就是这一片了。”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走出来丢垃圾。她一抬头,正好看到站在路灯下的闻灼,随即熟络地扬起手打招呼: “晚上好啊闻灼,今天放学比较晚啊?” 逢空认识这个女孩。是上次给她牛奶的那个店员。可以正常搭话,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异样。 还有便利店的灯箱,连故障都复刻进来了。 有意思。 “不是,我东西忘学校了,回去拿一趟。”闻灼已经跟人家聊起来了。 逢空抬手轻轻抵了一下她的后腰。 闻灼一僵,赶紧冲店员挥手:“那个,姐姐我赶时间先走啦!” 店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店里。 走出一段距离后,逢空偏过头:“她能看到我们,这里不是现实模拟?” 闻灼干咳两声,揉着后脑勺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假的,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加了梦境滤镜的现实。” 她们从入暮山庄的灯塔出来,竟然直接回到了现实世界——或者说,是叠加了某种特殊视角的现实。 看来之前对入暮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 走过一个街区,两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围墙。 “哎,果然人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去圆,要不是刚刚多嘴,就不用走这一遭了。”闻灼蔫蔫地忏悔,有气无力指着前方,“到了,我们学校。墙内就是宿舍楼。” 逢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离得远,看不太清。但走近一些,逢空渐渐看到了宿舍楼的窗户间、阳台旁,飘浮着许多小小的、五颜六色的云朵。 有些云紧紧贴着某扇窗户,有些则在楼宇间缓缓漂移。 逢空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超现实的景象。 粉色云气轻盈得几乎透明。深灰色漩涡却沉甸甸地压在楼顶。 如果这些东西对应情绪的话,粉色多半是少男少女的悸动,深灰色十有八九是考前焦虑催生的精神重压。 “这些情绪具象化的产物是……”逢空若有所思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梦境云!”听到她发问,闻灼来了精神,“学校嘛,人多,小孩子们烦恼多。这些就是刚刚生成的梦境飘出来的云气。” “你自己就是小孩,还说别人。” “我心理上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闻灼不服气。 “成熟的人一般不会强调自己成熟。” “……” 闻灼卡壳两秒,“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闻灼眼睛一瞪,刚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逢空却没打算给她辩论的机会。 “这里看完了,绝不意气用事的大人,接下来去哪?” 22. 抓魇新体验 “你不住宿舍?”逢空想起上次送闻灼回家。 “不住,我妈妈觉得住家里更放心一点。”闻灼说这话时,脚下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栏杆上生锈的接口处,手指在上面抠来抠去,铁锈簌簌地掉。侧脸线条有点绷着。 逢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看来集体生活的体验不算好啊。”逢空语气淡淡的,还顺口加了一句,“我也讨厌。” 闻灼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小情绪有点好笑。 “就是嘛。”她拍掉手上的铁锈,语气又重新轻快起来,“对了,你下载黑眼圈了吗?” “下了。”逢空研究说明书的时候顺手下了一个。 黑眼圈的主界面很简洁,只有三个区域:【枕边人】【同床异梦】【梦到哪句说哪句】。前两者是社交的好友和附近的人,后者是入暮论坛。 使用这个软件的时候不能截图,也不需要联网,就很神奇。 这时,两人的房卡同时亮了一下,一张街区地图缓缓在视野中展开,上面有个绿色的光圈圈出了她们负责的范围,中心位置有个醒目的红色十字标记。 “分到这条街了,”闻灼伸手点了下那个红十字。 逢空将地图记下来,看位置,似乎是医院啊。 两人转身离开学校围墙,沿来路往回走。 街上很冷。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意。 逢空把捕梦网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口袋。入暮给的这套衣服看着单薄,倒还算挡风。 迎面走来两个路人,“小区群又吵翻天了,烦死了。” “别说他们了,我都要神经衰弱了。”另一个直摇头。 “天天这么晚回来,都躲不过噪音,我真是没招了……” 两人边走边抱怨,很快和她们擦肩而过。 空气里似乎也因为这几句随口泄露的怒火,多出了几丝暗红色的微小碎屑,很快又被夜风轻易吹散。 “噪音确实烦人,”闻灼感同身受地搓了搓胳膊,“我以前住宿舍那会儿,半夜经常被吵醒。不过在家还好,起码我们小区没感觉到很吵。” 逢空心说,你住的可是一梯一户大平层。 “要我送你耳塞吗?”逢空问,“我有很好用的耳塞。” “什么耳塞?”闻灼兴奋了一下又蔫了。 “不了,听不到早上的闹钟就完蛋了。” 目的地离得不远,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附近。越靠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浓。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在车里打盹。 她们要去的是后面住院部。 两人绕过主楼,穿过一条有顶的长廊。廊灯不算亮,隔几米亮着一盏灯,发出偏蓝的光。 “能进去吗?现在应该过了探视时间。” “可以的,包在我身上。”闻灼神神秘秘地冲她眨了下眼。 住院部陪护的家属很多,随着楼层升高,走廊里的滞留感越来越重。 蓝白相间的排椅上横七竖八地挤着散落的铺盖,角落的折叠床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饮水机旁的阴影里,年轻的母亲正僵着胳膊来回踱步,眼底一圈乌青,机械地轻拍着怀里睡得极不踏实的婴儿。再往前走,一个老人蹲在墙角的插座边,手里死死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正压低嗓门,对着屏幕用方言焦急地哀求着什么。 这里的空气里不只有消毒水味,每个人身上都在散发着一种仿佛骨头被熬干了的疲惫。 这些人似乎看不到她们。 无论她们从谁身边经过,都没有人抬头。 直到两人一路上到11楼。 走廊另一头,一组同样拿着铃网的人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 逢空把刚才的推测划掉了。 “哇,原来还有别的组,我以为就我们两个新手。”闻灼压不住发现同好的雀跃。 逢空站在角落若有所思。视野边缘能看到很多淡淡的情绪痕迹。焦虑的黄色,疼痛的暗红,茫然的灰白在狭小空间里飘浮、碰撞、又散去。 一路走着,清理进度比想象中要快,也可能是那些行动迟缓的低阶梦魇早就被其他组抢先处理了。 到了三楼。 这一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 她们要处理的标记区域就在这一层。逢空和闻灼交换了个眼神,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冷白色的双开门,关得严实。门上亮着牌子:呼吸重症监护室(RICU)。 有个人坐在门口地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她身上胡乱套着件深色长风衣,衣领一边翻着,脚上两只鞋颜色不一样,一只深棕,一只黑色。底下露出睡衣的裤脚,浅蓝色格子。 女人肩膀小幅度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就那么坐着,像是要坐到地老天荒。 逢空抬头,看向女人头顶。 那里有东西,轮廓是马的形状。但个头不大。红黑色,半透明,虚虚地趴在她头顶。丝丝缕缕的、发着微光的“线”从女人头顶被抽出来,没入那匹马的体内。 黑红马很安静,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尾巴扫过空气,带出细微的空响。 是低阶梦魇。胆小但很贪婪,喜欢在目标还清醒,但心力交瘁时来偷食。逢空在梦魇图鉴里看到过。 闻灼也看到了,她轻轻碰了下逢空的手臂,用口型说:“怎么办?” 逢空没说话。她看着女人脚上那两只不成对的鞋。 女人大概是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医院赶的,慌得连鞋都穿错了。 “气若游丝,神将离舍。” 对低阶梦魇来说,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好下口的诱饵了。 她侧头跟闻灼比划一下。 闻灼深吸一口气,两手合在胸前,握住那个音叉,轻轻一敲。一点银色的光从音叉里飘出来,黄豆大小,慢悠悠飞向那个女人,没入她头顶。 女人紧抠着小腿的手,垂了下来,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她整个人的姿态都塌了一点,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剪断了。 头顶那匹黑红马立刻兴奋起来。它扬起前蹄。身躯明显凝实几分。连那些抽出的细线都亮了一 瞬。 逢空没有立刻动。她在等,等那匹马完全沉进食欲里。 就是现在。 逢空右手拎着那柄夜巡捕梦网,左手一捋网兜底端延伸出的粗糙长绳,手指翻飞,挽出一个套索。手腕一抖,绳圈脱手而出。 半空中的长绳见风即长,如同生了眼睛一般勒住了黑红马的脖颈。 黑红马惊觉危机,警惕地想要抬头嘶鸣,但为时已晚。 “收。”逢空目光微沉,往回一扽绳子。 绳索骤然绞紧的瞬间,黑红马烟雾状的身躯承受不住这股暴力的绞杀,剧烈扭曲后轰然溃散,炸成了一团不断翻滚、试图四散逃逸的红黑色雾气。 雾气想顺着墙根溜走。 闻灼在旁边眼睛都亮了,举起音叉往前一敲。一道音波“咻”地划过,直接把雾气最前端刚聚拢的半个马头震了个粉碎。 逢空动作没停,借着收回绳索的惯性,右手手腕一转,连在绳子另一头的捕梦网顺势甩了出去。 网兜如同一朵倒扣的食人花迎风张开,毫不客气地将剩下那团红黑雾气兜头罩下。 雾气被死死扣在网底,左冲右突,甚至喷出几缕暗红色的火焰试图烧穿网面。逢空左手扯住绳索末端,绕着网口飞快地缠了两圈,用力一拉,网口彻底扎紧。 那团东西在她手里安静了,原本灰扑扑的网兜,此刻中心多了一团凝实的暗红色小球,像是捕获了一颗不祥的果实。 逢空伸手,将小球从网中取出。触手温热,靠近红色的部分有些烫,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这就是常规素材?” 闻灼盯着那颗小球看了两秒,又盯着逢空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你也太帅了吧。” 她在旁边兴奋地直搓手,碍于在病房外只能拼命压低声音,“这连招丝滑得跟练过百八十遍一样,哪里像第一次用道具啊!” “这次来得及看使用说明。”逢空不紧不慢地将小球揣进闻灼外套口袋。 两人的房卡同时给出反应。 【021组已记录。】 【素材收录完成。】 走廊恢复了安静。只有白炽灯管发出的稳定电流声。 女人还坐在那里,头垂着,呼吸很轻。像是终于撑不住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逢空正要上前查看,忽然顿住了。 她眯了下眼。 不对。 女人周围的空气里,有东西。 更淡的灰色条状物,像一缕缕烟,又像褪了色的水草,围着女人慢慢打转,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是什么?”闻灼也看到了,压低声音问。 逢空摇头,她没见过。它们看起来无害,只是……存在着,像看着未愈合的伤口在慢慢渗液,“找人问问。” 闻灼找到【同床异梦】的附近频道,发了条消息出去: 「定位,我这里有异常残留物,灰色条状,非梦魇。有人知道怎么处理吗?在线等。」 走廊里,只有她们俩的呼吸声和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 女人还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顶那扇紧闭的门,依旧沉默。 23. 意外观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闻灼的房卡闪烁了一下。 同床异梦里有人回复了。 来都来了:「灰色条状?能描述得更具体点吗?颜色是纯灰还是带其他色调?移动方式是飘浮还是缠绕?目标人物状态如何?」 闻灼凑过来:“怎么回?” 逢空瞥了一眼共享界面,盯着地上那个女人周围的影子:“灰白色,半透明无实体,无规则游走,没有明显的缠绕攻击意图,更像是在……守着猎物或者当盾牌。目标人物处于精神濒危的脱力状态。” “观察得很精准。” 逢空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阴影处,手里的捕梦网也悄然换了角度。 那里靠墙摆放的几把金属椅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秀,但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见两人看过来,她站起身走近。走动间没带起一丝风,脚步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晚上好,两位。”女人语气平稳,透着股夜班打工人的波澜不惊。 逢空、闻灼:“?” “新来的?”女人笑了一下。 逢空用余光扫了闻灼一眼,这三个字是直接用荧光笔写在她俩脑门上了吗? 察觉到两人的戒备,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底白字的卡片晃了晃:“别紧张,自己人。我是寿一,地府驻阳间办事处的基层差役,刚巧上来走个勾魂的流程。” “地府?”闻灼以为自己听错了,“是我知道的那个地府吗?” “嗯,跟你们入暮是友好姐妹单位。”寿一把身份证明收回。 “你知道入暮?” “业务有交集,就比如眼下这摊子事。”寿一下巴微抬,点向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女人以及周围的灰雾,“是不是好奇它们是什么?” 闻灼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鬼魂。”寿一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她们留出消化时间,“准确说,是执念未散但又没什么恶意的游魂。” 在寿一的解释下,那些灰色的条状物似乎真的勾勒出了些模糊的轮廓。它们将女人远远地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松散的保护圈。 逢空注意到,那个高挑些的影子轮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残缺,像是被什么高温燎过。 “那个边缘快散掉的,是被刚才梦魇的火烧的?”逢空突然开口。 寿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 “它们在当盾牌。”逢空理清了逻辑,“轮流站在前面,替地上的人挡精神力抽取的冲击。” 闻灼愣住了,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那些影子:“既然拼了命想保护她,为什么站那么远?” “阴阳殊途。”寿一解释道,“它们是阴体,靠得太近,阴气会加重这位女士的身体负担。它们怕伤到她,只能维持着这种尴尬的距离干着急。” 听到这里,逢空回想起刚才收网时的细节:“难怪刚才捕梦网甩过去的时候,它们没躲,反而往前。是在试探我们?” “对。”寿一点头,“等确认你们是冲着梦魇来的,才退到一边。” 两人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大半夜的急诊室走廊,一群不敢靠近的游魂,正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一个濒临崩溃的活人。 寿一从随身的素色布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时辰到了,该走了。”寿一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多了一丝引路人的沉稳。 影子们安静地聚拢过来,像放学后排队跟着老师回家的孩子。那个矮小影子最后一个挪过去,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地上的女人。 逢空眼神微动,没有出声。 闻灼看着那些灰影,低头揉了揉鼻尖,把那种发酸的情绪硬压下去:“那个……寿一姐,我能给它们点东西吗?” 寿一停下脚步:“给什么?” “糖。”闻灼说着,已经低头在兜里翻找起来。这件外套的口袋像个百宝箱,就这一会儿功夫,七八支包装鲜艳的棒棒糖就被她攥在了手里。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牛奶的。 “小孩儿走夜路,吃点甜的壮胆。”闻灼把糖递过去,眼神清亮诚恳。 寿一也没推辞,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糖果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迅速褪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快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她伸手,将糖一支支分给身边的灰色影子们。每个影子都接了过去,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些模糊的轮廓肉眼可见地雀跃柔和了一些。 最后还剩一支,寿一捏着塑料小棍,抬眼看向闻灼:“这支也是给它们的?” “给你的,”闻灼答得脆生生,“大半夜上来加班,工作辛苦了!” 寿一转着手里那支半透明的草莓味棒棒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起来。 “连地府公职人员都敢贿赂。”她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她将糖收进袖口,冲那些影子招了招手:“走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影子们跟着她,朝走廊另一端飘去。临拐弯前,寿一停步侧身:“今晚的事,多谢。地上那位女士很快就会醒,身体无碍,你们可以收工了。” 说完,寿一便带着那群安静的影子,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闻灼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了会儿呆,把手揣回兜里。 逢空拍拍她的肩:“走了。”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但仍显尖锐的争吵声传来。 “我说了让你快点,你非要把孩子带来,现在好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怎么知道会突然……你别哭了行不行,妈还在里面呢……”男人的语气里压着焦躁和不耐烦。 三个人从电梯口匆匆拐了过来。 打头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西装革履,但套着件皱巴巴的羊毛外套。 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睡眼惺忪,显然是被从床上拉起来的。 而紧跟在男人另一侧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漂亮这个词不足以形容。那女人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钻石项链,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 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缩着,感觉拥有的一切都像是偷来的。 地上昏睡的女人恰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到走来的三人,先是茫然,随即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悲伤、愤怒,还有一丝嘲讽。 她撑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赶紧上前想扶,却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冷。 “怎么和你嫂子说话的。”西装男脸色难看。 漂亮女人往后挪了半步,细声细气地打圆场:“你跟她急什么,她也是担……” “你闭嘴!”地上的女人抬头,声音像淬了冰,“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漂亮女人缩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闻灼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逢空倒不意外。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人。吃谁的饭,向谁低头。 可以发展为客户。 西装男也不满起来:“你冲她发什么火?她也是好意……” “好意?”女人冷笑,撑着墙,这次终于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目光在面前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嫂子脸上。 “打扮得可真漂亮,”她慢慢说,“来医院探病,还化了全妆,喷了香水。我妈还没死,你是来看谁笑话的?” 漂亮女人嘴唇哆嗦着,往男人身后又躲了躲。 “你有完没完!”西装男怒了,“妈还在里面抢救,你在这儿闹什么!” “我闹?我还没来得及骂你,看来有些耽误了。”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妈发病的时候你在哪儿?电话打了多少个才接?现在人进去了,你倒带着她来表演孝子贤孙了?” 逢空和闻灼站在拐角阴影里,被迫看完了这场家庭伦理剧的全场。 闻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连瑟缩的姿态都透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Oh~多么标准的假笑,像贴在脸上的瓷砖一样。” 好熟悉的调调,逢空和闻灼同时回头。 一个高挑的女人不知何时斜倚在她们身后的墙上。她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 的长款大衣,长发微卷,散在肩头。头顶浮着一行字:【来都来了】。 是刚才在同床异梦里问话的那个。 绿丝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漂亮女人,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一圈逢空充满熬夜痕迹的脸,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对比两件艺术品。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抬眼时,正好对上绿丝绒的视线。 逢空认出来了,这不是薛鲤梦境里那个发号施令的挂件指挥吗。 “是你。”绿丝绒语气里的慵懒散去几分,多了丝玩味。 “你好。”逢空语气平淡,怪不得。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嗯……你们两个,认识?”闻灼看看逢空,又看看那个气场很强的女人,忍不住插嘴。 “不认识。”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连拒绝的语调都出奇的一致。冷淡、疏离,带着一种“少管闲事”的默契。 逢空侧过头,跟闻灼补充了一句:“只是之前见过一面。” 闻灼虽然脑子里一团浆糊,但看逢空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很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多问。 “你们就是021组的两个新手?”绿丝绒收回目光,环顾四周,“灰条呢?我大老远从另一栋楼跑过来,可别告诉我已经被地府的同事打包带走了。” 闻灼赶紧接话:“是,刚刚被一位叫寿一的姐姐带走了。” “寿一啊,”绿丝绒挑了挑眉,“那动作是快。行吧,来晚一步。” 她目光又飘向那边还在低声争吵的一家人:“不过也不算白来,戏还挺足。” 听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出家庭伦理剧太乏味,绿丝绒索然无味地转回身,抛出了橄榄枝: “我搭子刚掉线了,一个人回去交任务怪没意思的。你们任务完成了吧?要不要一起走?路上还能聊聊。” 闻灼条件反射般地往逢空身边缩了半步,明摆着一副“全听指挥”的乖巧。 逢空指尖摩挲着捕梦网的网柄。她的搭子应该就是盆满钵满吧。不过有人带路,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可以。” “行,那走吧。”绿丝绒把手里的杯子随手一收,率先朝电梯走去。大衣下摆在光洁的地砖上轻扫。 逢空和闻灼跟上。走过那家人身边时,逢空余光看到那个漂亮女人正用纸巾小心按压眼角,生怕弄花妆容。 漂亮女人的目光极快地从坐在地上的女人脸上掠过,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恐惧。 逢空脑子里闪过两个猜测,又很快压了下去。 与她无关。 绿丝绒抱着手臂,看向逢空手里的捕梦网:“第一次,用着还行?” “有说明书。”逢空说,“但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用。” “高冷说的。” 逢空:“……” 这世界真是小得可怜。 从走廊出来,空气依旧浑浊寒冷。 闻灼被风一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把羽绒服拉链一气儿拉到下巴,双手捂在口袋里:“嘶,这降温也太离谱了。” 旁边的逢空已经面无表情超过她往前走出去十几米了。 时间虽然不早了,但因为过节,街上的年轻男女不少。几个女孩穿着短裙丝袜,连逢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呢?”绿丝绒拢了拢自己身上那件一看就厚实保暖的丝绒大衣,顺着逢空的视线瞥了一眼,嗤笑出声,“每年这时候都能见着几个身子骨特别硬朗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年轻人的特权。” 要风度不要温度,好古老的梗。 闻灼在一旁探出个脑袋,满脸庆幸地接茬:“就是,保命才是第一生产力,入暮给我生成了加厚保暖裤!” 绿丝绒被她这理直气壮的保命宣言逗乐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医院侧门时,逢空又看到了之前在11楼遇到的两人正从一辆刚停下的救护车旁边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绿丝绒也看到了,但没打招呼,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快点走,”她说,语气里多了点难得的认真,“今晚不太平,早点交任务回去。” 上元节本就是阴阳交汇的时候。 如果连鬼差都得出来加班,那早点结算确实比较划算。 “跟紧点。”逢空言简意赅。 “知道啦。”闻灼三两步追上去。 24. 来都来了 从钟鼓楼回到入暮山庄的体验,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推门穿过那层水波般的光晕,就到了灯塔外那片半露天平台。 远处是山庄主建筑温暖的灯光,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安宁气息。 来都来了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逢空和闻灼跟在她身后,三人离开灯塔区域,沿着蜿蜒的石板小径朝山庄内部走去。 “回收部在哪儿来着?”来都来了左右看看,自言自语。 “你不会也是新人吧。”闻灼有些怀疑。 “新人?”来都来了被噎了一下,“不算吧,不过平时都是搭子来交任务。” 她说完,顺着指示牌的方向转了个弯。 前面有几栋错落分布的古朴建筑,门廊下挂着灯笼,照亮木质牌匾:【分析部】、【医疗部】、【运维部】…… 就是没找到【回收部】。 逢空停下脚步,被不远处地势稍高的一片开阔的区域吸引了。 闻灼跟着张望,在浪之休息的来访者可比指示牌生动多了。 穿着法兰绒格子睡衣的女人正瘫在矮几旁,神色萎靡地往外咳着黑色的沙子。 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两个穿着同款毛绒草莓连体睡衣的女生正凑在一起,拿一个还在渗血的洋娃娃换了一只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那瓶子里装满剧烈翻滚的灰雾,雾气时不时在玻璃内壁上挤压出一张张扭曲、长开大嘴尖叫的人脸。 那是什么东西?曼德拉草吗…… 闻灼看得呲牙咧嘴,忍不住移开视线,这一移就移到了浪之尽头。拐角立着一根柱子,上面挂了一块写着【物资交接与回收处】的旧木牌。 “在那边。”闻灼指着柱子,示意两人。 来都来了正犹豫要不要把盆满找来带路:“哦哦,在那儿。走吧。” 回收部里面很简单,大厅正中央只放着一张老旧的实木长桌,桌面上镶嵌着一汪缓慢旋转的银色水涡,水面下隐隐闪烁着细碎的星芒。 闻灼不用催,跃跃欲试地把素材小球放进去。 【021组梦游结束。清理低等梦魇x1,净化轻微情绪淤积点x3。】 【奖励结算:碎石+150,梦游经验+20。(可分配)】 结算界面消失后,逢空顺手打开床头柜,捕梦网已经躺在里面了。 她点开看了一眼,耐久度:98/100。 用一次掉百分之二,这也太不经用了。 闻灼看着水涡平息,扭头发现来都来了两手空空地站在旁边,好奇地凑过去问:“你没有东西要交吗?那干嘛还陪我们回来一趟?” 来都来了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绿丝绒大衣变回睡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看你们合眼缘,想交个朋友不行吗?” 走出回收部,一阵夜风吹过。来都来了双手插在睡袍兜里,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停下。她侧过头,拖长了调子:“我说二位,你们什么时候进梦游山?有空一起组队吗?” “但我们刚过二段?”闻灼脱口而出,“如果你不是新人的话,我们很难遇上吧,除非你要等我们。” 来都来了愣了半天,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有道理啊,不过没关系,我在五段而已,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上来。” 逢空皱眉,心里那股麻烦的预感又来了。 来都来了还在畅想:“我在五段补给点躺着发呆也是发呆,等你们爬上来了,到时候我们……” 逢空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等我们?我们只是新人。” 闻灼在旁边拼命点头,虽然有点受宠若惊,但理智告诉她这事不靠谱。 来都来了先是瞥了闻灼一眼,转而凑近逢空:“Oh~我命中注定的幸运星~上次碰到你,让我白捡了一个多么迷人的稀有成就,那种躺赢的绝妙滋味,我必须再体验一次!” 逢空、闻灼:“……” 闻灼:“她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逢空:“个人风格。” 闻灼:“我怎么觉得她在阴阳你。” 逢空:“有可能。” 见两人交头接耳话题越跑越偏,来都来了只好咳咳两声。 “你解锁成就跟我有什么关系。”逢空说,“我只是碰巧在场。” “我不管!”来都来了理直气壮地一仰头,头顶的睡帽跟着晃,“就这样说定了!我在五段等你们,加油向上爬。” 逢空觉得跟这位古怪的大小姐讲不通道理,干脆把话题拉回她想了解的话题:“怎么组队?是一起走就能触发,还是需要什么道具?” 来都来了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没去过女娃商店吗?” “暂时还没有。” 来都来了抬手虚点几下空气,调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共享给两人:“女娃那里什么都有卖,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 界面上物品琳琅满目,分类清晰。 来都来了点进【载具】一栏,里面果然有各种登山工具的图标:从最简单的单人竹杖(售价200碎石,不单卖)到豪华的多人缆车(售价500000碎石),应有尽有。每样载具下方都标注着可使用人数。 逢空:“……”竹杖算哪门子载具? “载具大小决定组队人数。”来都来了解释,“竹杖应该只能自己用,吊索能坐两人,再大点的缆车能组三四个人。想一起进噩梦,要么用组队道具临时链接,要么就得有载具。载具更稳定,还能在山域里当移动据点。” 逢空看着那些价格,又看了看自己刚到手的150碎石,觉得摆脱双腿用上科技力量组队这件事离她还很远。但更让她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多人缆车这么贵,到底是谁在多人组队?” 来都来了眨了眨眼,那股子挥金如土的迟钝感又上来了。她捣鼓两下界面,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哦哦,错了,这是购买价。只是乘坐的话应该没这么贵。具体的你们得去山脚下问问看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逢空:“……” 闻灼:“……” 虽然听起来很诚恳,但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我和你们说,在女娃这儿买真的不亏。”来都来了继续补充。 她像是安利上头,手指在界面上飞快划拉着,“女娃商店还卖帐篷呢,一顶云朵安眠帐卖八千碎石,带自动调温、星空天窗、还有白噪音系统。这不比睡管中心对外出售同款一万多的便宜?这就立省两千了!真的,没事你们就该多逛逛商店,别花了冤枉钱。” 俩新兵蛋子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逻辑哪儿不太对,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闻灼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价格,咂舌,“但我们这点碎石,别说缆车了,连个缆绳都买不起。” “碎石不够可以用现金充值啊。”来都来了说得轻描淡写,“而且汇率是1:0.7呢!” 不能再听了,眼睛要变红了。 “ 哎,加个枕边人吧。”来都来了调出黑眼圈,“等你们到了五段,可以叫我。我出载具,而且我道具特别多。” 她拍拍大衣口袋,一副“我有钱有道具,就缺队友”的豪横模样。 闻灼悄悄用胳膊肘捅了逢空一下,眼神里写满了”快答应快答应”。 逢空面无表情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行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来都来了心满意足地朝她们挥挥手,“下次见。” 闻灼看着来都来了消失的方向,感叹:“梦游到五段的来访者都这么富吗?” 逢空刚要说什么,闻灼“啊”了一声。 “等等!”她眼睛瞪得溜圆,“我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高冷?” 逢空迟疑地点头,明明没什么交集,但想忘记她确实不容易。 “我不是陪她重游了一趟二段吗,结束之后她直接给我转了好大一笔碎石。我哪好意思收啊,毕竟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当场就给她退回去了。” 闻灼努力回忆,“结果她又转了回来,说必须收下,这是她们收酒瓶儿的规矩!” “开什么玩笑,我混迹入暮一个多月了,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规矩。” 说到这,闻灼一摊手,表情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的梦幻感:“然后高冷急了,她说她们房主更夸张,进噩梦也不怎么做任务,到处忙着捡破烂儿,恨不得把场景通通打包带走,ID好像就叫来都来了。” 闻灼一边说一边调出面板,共享给逢空看。 财大气粗的高冷、鸽子蛋比指节大的来都来了……原来她们是一伙的。 所以收酒瓶儿是一个组织。 这么富有的组织竟然叫收酒瓶儿。 逢空想起刚才那句“我觉得你旺我”,来都来了好像真是这样想的。 她对此不予评价,运势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信的人比不信的人更容易看见。 但来都来了愿意主动往她们身边靠,总归不是坏事。 至少现阶段不是。 逢空继续看剩下的聊天记录,手舞足蹈的闻灼忽然身形一晃。 “哎,我时间到了——”话还没喊完,闻灼的身体边缘就开始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虚化。 在下线的前一秒,她还不忘拼命挥了挥那只半透明的手臂,朝逢空比了个“明天见”的口型,随后整个人抽离了这片空间。 再睁眼,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空气里有早餐的香气从楼下飘来,远处隐约有车流声。 逢空躺在床上没动,实则在回味昨晚发生的种种。那些漂浮的梦境云,医院走廊的冰冷,女人头顶的红黑小矮马,那些灰色的游魂,穿着黑色西装的寿一,还有那位神神叨叨的大小姐…… 越来越有意思了。 逢空拿起枕边的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主界面上,黑眼圈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点开,枕边人:3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高冷钱辈下神坛【想要什么就搞到手】 来都来了【天利利地利利】 逢空看着诸位的后缀提示眼皮一跳,她在别人的列表里该不会也是这种状态词吧。 她随手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掀开被子起身洗漱。不管梦境里有多光怪陆离,现实里该饿肚子还是得饿肚子,她循着楼下飘来的香气去解决了早饭,又顺带处理了一些手头积压的杂事。 25. 土狗进城 一上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等逢空忙完回到房间,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有条未读消息,来自闻灼。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闻灼:「#^&%¥#@!我觉得……&%¥#…………&%¥#……&%」 全是扭曲的符号和乱码,像是误触。 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 闻灼:&@%#? 回得这么快又不像是误触了,逢空皱眉,怕闻灼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怎……了?”闻灼的声音传过来,但断断续续的,“你……么……” 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又接上,但语速和语调都变了:“……打电话?” 信号这么差吗,那闻灼发来的乱码又是什么意思。 “没事,”逢空试探着说,“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闻灼的声音才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吃饭,今天吗?” 逢空有些无语地抬手捏了捏太阳穴,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开了免提,切换到黑眼圈。 见鬼的事天天有:你为什么不在这里说。 逢空对着电话听筒问了一句:“我发的消息你收到没有?” “啊,没啊?” “黑眼圈。” “收到、收到了……”电话里,闻灼的声音小了下去。 逢空言简意赅:“收到了就在这上面发。” “呃……哈哈,”闻灼在电话那头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那我挂了啊,咱们打字说,拜拜!” 电话被忙不迭地挂断了。 紧接着,黑眼圈里蹦出来一条新消息。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有个超级劲爆的小道消息!听说三段今晚就要开放了,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去瞅瞅? 见鬼的事天天有:? 逢空盯着屏幕,目光落在闻灼秒回的消息上,指尖一顿,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是周三上午十点零七分。 这个时间,闻灼应该在上第三节课。她怎么能接电话接得这么快?还回信息回得这么……顺畅? 逢空摇摇头,敲下一行字:“好好上你的课,具体情况等晚上再说。” 发完,她退出界面起身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是本关于睡眠科学的科普读物,她断断续续看了两天,还没看完三分之一。 书页摊开在“声音与睡眠”那一章。上面说,规律的白噪音、雨声、或者某种稳定频率的声响,可以帮助部分失眠者放松神经,屏蔽杂乱思绪。 逢空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作为一个资深失眠患者,什么白噪音、粉噪音、棕噪音,她不仅门儿清,甚至早就听出了抗药性。 逢空合上书,起身去厨房找了个空水瓶,往里塞一把大米。 拧紧瓶盖,她靠在料理台旁,随手摇晃了两下。 “沙——沙——” 大米撞击塑料内壁,发出类似沙锤的沉闷响声。 逢空很有实验精神,她匀速调整着手腕发力的轻重,模拟那种稳定、持续的底噪。 大约摇了几分钟,逢空忽然注意到,自己右耳里那种持续的细微耳鸣,似乎被压制了一点。 逢空停下动作,静静听了一会儿。耳鸣久了,有时候真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的。她注视着瓶子里的大米,数到80时,耳鸣声慢慢回弹。 嗯,这不是幻听。逢空自我肯定了一番。 她接着摇了几十下,杂音再次弱了下去。 很微小的变化,但对她这种对感官细节过分敏锐的人来说,清晰可辨。 原来亲手制造的物理震动,比隔着耳机里的白噪音更有欺骗性。 逢空把这个发现当成一条有用的实验数据,在脑子里存了个档。 至于手里的沙锤。 逢空掂了掂水瓶,刚刚那股子探索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拧开瓶盖,把里面的大米哗啦啦全倒进了电饭煲里。 今天中午就吃米饭了。 ------ 晚上十一点多,入暮山庄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 “不好意思,”逢空匆匆赶到约好的地方,“已经在努力了。” “理解理解。”闻灼抬头,脸上的无聊被兴奋取代,“你看到我发你的消息了吗?” 逢空摇头:“还没来得及看。” “小道消息还挺可靠,三段重置了!”闻灼眼睛发亮,共享给逢空,“正好今天开放黄线,我们要不要去试试?通关了就可以上四段,过不了就当积攒经验了,横竖都不吃亏。” 逢空的目光落在今日的公告牌上。 说是公告牌,其实更像一个动态地图。上面错综复杂,布满了粗细不等的路线。 其中,红、黄、蓝三条主干线最为显眼,线条也画得最粗,像发光的山脊贯穿了整个未知的版图。 仔细看去,这些线路并非首尾顺滑相连的长线,而是被小小的标距柱切割成了一段一段。 已经解锁走过的轨迹会保持高亮,而没涉足过的区域则全数隐没在沉甸甸的暗色里。 逢空扫了一眼自己目前的进度,亮起的标距柱短得可怜,记录刚好停留在黄色的二段。 动态地图上,红线和蓝线一长条亮的扎眼,只有三段的标距柱都是灰暗的死水一潭,处于不可点击的状态,估计是刚被通关,场景还在冷却重置中。 放眼望去,前方的岔路里,只有黄三段亮着微光,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涉足。 同床异梦的频道里全在喊”红线来人”、“蓝线直达缆车拼座”,看来今天的热闹都与黄三段无关。 逢空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黄三段,她抬手,虚虚地点了一下延伸节点,地图自动弹出下一段路程的详情提示。 只有”惊涛海”这一个噩梦孤零零亮着,旁边缀着个【噩】字。 应该不会太要命。 “去。“逢空终于观察结束。想要更快纵览这个世界,还是得站得更高一些。 “太好了。”闻灼开心,但随即想到什么,表情垮下来,“不过……现在有点晚了,走着去会不会赶不上啊?”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 差点忘了,每个噩梦只有一组可以通关找到指示牌进入下一段,要是爬着去,估计等两人赶到三段,人家早已结束了。 “去边缘的悬崖站台看看吧。”逢空拿上房卡,“既然黄线今天冷门,坐车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靠近山庄东南边缘,一片被铲平的宽阔土石平台就是乘坐交 通工具的站台。 平台边缘立着古朴的石灯柱,柱顶镶嵌一种发着稳定白光的晶石,照亮了站台和附近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密林。低头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雾。 途中经过进山口,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远没有上次热闹,果然是来晚了。 逢空和闻灼远远看到几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孩跟着一个壮女身后,有说有笑地迈步踏上了山径。很难认不出来,那是五金小分队。 几人刚到山口,齐刷刷拿出入暮批发送的登山杖探了进去。杖尖触地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坡度,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路线方向挪去。 几人前后交错,紧握杖柄,登山杖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闻灼可怜巴巴地凑近逢空:“你被拽走那天,我就是这么靠着两条腿走到二段的。” “纯徒步对体能消耗大,要是没有运动基础可能要遭点罪了,”逢空目光扫过那支队伍的行进节奏,“不过贴地行进视野盲区少,我觉得其实情绪上会更轻松一点。” “眼光挺毒啊。”旁边一个抱着胳膊、留着壮壮妈同款发型的大姐乐了,顺嘴接了腔,“不过也就一、二、三段还能靠腿抡一抡。再往上走,等你爬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走山路确实风险小,前提是你能赶上趟。” 正说着,半空中传来“嘎吱”声。 闻灼抬头去看,眼睛唰地亮了。高处有个人正挂在生锈钢缆上的铁筐里,哼哧哼哧地摇着手柄,像个蜗牛一样顺着斜上方拉,半空中还在直打晃。 “那个东西好,看着就好玩!”闻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宝宝。 逢空盯着那个生锈的绳索直摇头:“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省省吧,我觉得拿来练上肢爆发力和背部肌肉合适。” “哈哈哈哈,精辟!”烫发大姐拍拍大腿,“那是手摇吊篮。速度是慢了点,但在浅层云障区很灵活,适合俩人一起。不过我不行,摇一趟下来比我在家揉面还累。” 闻灼不服,“那就没有适合我的载具了吗。” 烫发大姐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更远些的山脊上,悬浮一个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观光缆车。飞碟一样的流线型,隐约能看到车厢里人影走动。几个人正站在全景窗边说笑,手里还端着香槟杯,简直像是在半空中开派对。 闻灼恍恍惚惚地张大嘴巴:“这里还有外星人呢。” “什么外星人,那是私人缆车。”大姐乐得前仰后合。 “这大概就是来都来了说的那种50万一个缆车了吧。” “不像。”逢空看着那艘悬浮在云海上的飞碟,无情补刀:“五十万那种看起来都没这么夸张。” 旁边靠着石柱嚼口香糖的女孩闻言乐了,“这算什么。” “我上次在五段见过更离谱的,车里还有人喝下午茶。” “嚯!”烫发大姐立刻转移了目标,上下打量着泡泡糖女孩,“感情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呢,都去过五段了?五段现在怎么样,好走吗……” 两个自来熟的来访者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热聊了起来。 闻灼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哇”一声,已然和两人混进同一个聊天频道。 逢空见暂时插不上话,索性移步到了站台附近,开始研究具体的行进路线。 26. 等待进入网审 站台靠近入口那侧立着个很大的木制告示牌,上面用发光的颜料写着各种载具的适用地形。 登山杖:免费。适用于向上随机探索。风险自负。 手摇滑索吊筐:10碎石/次。适用于一到三段短途攀登。 齿轨班车:20-50碎石/人。固定线路,适用于常规路线。 缆车/魔毯:300碎石/人起。舒适快速,适用于所有地形线路。 抗压冲顶舱:300碎石/次。极峰/特殊高压区域专用。(需特定许可)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方向箭头:【↓地府接引处】。 闻灼顺着箭头方向看了眼,小声嘀咕:“原来寿一真没骗人,路标上都有呢。” 告示牌旁是个简陋的售票处,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中年女人,头顶浮着:站台管理员-陈姐。 窗口上方挂着个小木牌,写着齿轨班车的发车时间: 23:45。红线转黄线(途经站点:红一到红四,转黄四到黄一)。 23:50。蓝线转红线(途经站点:蓝一到蓝三,转红二到红一)。 00:40。蓝线直达(途经站点:一到六段)。 00:40。红线直达(途经站点:一到六段)。 00:50。黄线直达(途经站点:一到六段)。 逢空看了看自己账户里的150碎石,“还好坐得起。” “就坐这个吧。”她说。 “那我去买,”闻灼点头,“正好可以花掉高冷给的碎石。” 闻灼走到售票窗口。“要最近的黄线班次。” 陈姐眼皮都没抬:“23:45的红转黄两张,40碎石。刷房卡。” 闻灼把房卡凑近窗口旁一块发光的石板上。石板微亮,扣费成功。陈姐从抽屉里摸出两个发光的木牌,扔出来:“7号台,站位。那边排队。” 木牌上面刻着“7号车-站位”,还有发车时间。 23:35,站台广播响起。 “红转黄线的齿轨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前往7号月台有序登车。” 是陈姐的声音,身兼数职怪不得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7号月台前的队伍已经蜿蜒排出了十几米长。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穿着毛绒恐龙睡衣的短发女孩,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偶,正靠着站牌闭目养神。 她身后跟着个中年女人,套着件起球的灰色秋衣秋裤,手里挥舞着一把边缘豁口的不锈钢大漏勺,正精神百倍地跟旁边人搭话。 队伍中段,几个穿着宽大旧T恤的来访者聚成一团,正压低声音交流着情报。 车来了。 伴随着一阵粗粝的机械摩擦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层齿轨列车从浓雾中破空而出,停靠在悬崖边。 车厢漆成深褐色,边缘有不少磕碰修补的痕迹,车底的巨大齿轮咬合着一条悬挂在陡峭崖壁上的半透明轨道。 车头插着面褪色的小旗,上面画着月亮和群山的图案。 车门“哧”地一声滑开,排队的人开始依次登车。逢空和闻灼跟在队伍里,踏上吱呀作响的铁踏板。 长条木椅塞满了人,中间过道也站着不少。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息,香味、某种药草味、生锈的金属味,还有高空云层带来的微寒的湿气。灯光昏暗,只在车厢顶挂了几盏防风油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挤死了……”闻灼小声抱怨,但眼睛很亮,好奇地左右张望。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同行者,虽然只是坐班车。 逢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透过车厢蒙着水汽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墨蓝色的翻滚云海。 车身一震,齿轮开始转动,列车缓缓驶离悬崖。 起初很平稳,但大约五分钟后,车身开始有了一种倾斜向上的推背感,就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山庄站台的灯光迅速被云层吞没,最后变成脚下视野尽头一个微弱的光点。四周被近乎墨蓝的浓雾包围。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雾气深处有无数的光在流动。粉的,蓝的,金的,银的,明灭不定,像是悬浮在云渊里的无数梦境碎片在呼吸。 更远处,有庞大的模糊阴影在深渊中缓缓移动,看不真切形状,只给人沉甸甸的压迫感。 这就是入暮山庄之上的梦游山——云渊。 宁静,浩瀚,美丽。 只是那种置身高空的虚空感,总让人忍不住反复确认脚下是否还存在着落点。 列车顺着无形的轨道盘旋上升,破开层层迷雾。周围偶尔能看到其他登山者。 包括那个吃力顺着缆绳往上爬的手摇吊篮,以及更远的天边,正以优雅的姿态驶向极峰的另一个方向的银色悬浮飞碟。 一切都显得很梦幻。 如果不是噩梦构成的万丈高山就更好了。 就在这时,右前方大约百米处,那个手摇铁筐突然一晃。 铁筐周围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了一个狂暴的高空雾涡。铁筐上的人惊慌地摇动滑轮,但筐子已经被风眼牢牢吸住,疯狂打转。 “铮——” 钢缆断裂声在云渊里分外清晰。 整只铁筐,连人带缆绳被那股旋转的怪风拽进无底的深渊。 云海之下,只留下几圈迅速溃散的灰雾,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整个过程静悄悄的。 车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但很快平息。那个穿着毛绒恐龙睡衣的女孩就靠在车门边。目睹了刚才的坠落,她默默换了个重心,把怀里的小熊抱得更紧了些。 而她旁边几个穿着成套纯棉睡衣的年轻人,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指关节抠着车顶生锈的拉环,不敢再往窗外多看一眼。 “遭遇乱流风切变了。”坐在逢空斜对面的,是一个手里端着保温杯的中年女人。她摇了摇头,吹了口杯里的热气,“点儿太背。那片空域估计有底层情绪淤积,形成了低压区。滑索一进去就失控,直接坠渊了。” “坠渊……”逢空身后,一个背着抱枕的年轻人牙齿打着颤,喃喃重复。 “嗯,意外掉落噩梦的强制机制。”女人语气平淡,“要么是自己迷路进了迷障区,要么就是像刚才那样被怪风卷进去。这可比咱们在月台主动锚定危险多了,连个做心理准备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那、那她还能活着爬上来吗?”年轻人声音发抖。 “你想什么呢,入暮一般不会死人,顶多精神失常罢了。”不知道角落里是谁凉飕飕地接了一句腔,但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能安慰人的话。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不安地看向旁 边的大姐。 “看噩梦难度,看她自己的理智防线够不够硬。”女人拧上保温杯盖,“运气好,在底下找着上升气流,再撑开一把破油纸伞借着风飘回来,顶多精神状态不好,要是运气不好,那就要遭点罪了……” “油纸伞从哪里买?”另一个人打断了她,语气迫切。 “我劝你还是不要关注这个,用得上的时候自然会弹出来提示的。” 她没往下说,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已经给出了答案。 闻灼也看到了全程,她往逢空身边靠了靠,手指拽住了她的衣袖。 逢空没出声,任由她拽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重新卷起灰雾的深渊。 几分钟前,那里还有个人在半空中哼哧哼哧地摇着铁筐。现在,只有一根空荡荡的生锈钢缆在冷风里无声地晃荡。 这云渊,还挺不讲道理。 列车继续平稳地上升,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前方浓雾中出现了一片五彩斑斓的朦胧光晕。 光晕中有一些扭曲的建筑轮廓。摇摇欲坠的倾斜摩天轮下,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正伴着半空中断裂的过山车轨道诡异地起伏,甚至还能看见几个光点在那些垂直的断轨上无视重力地疯跑。断断续续的八音盒旋律从浓雾深处飘来,调子被拉得极长,甜腻中透着令人不适的诡异。 齿轨列车的速度明显减慢,在距离光晕还有一段距离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片刻的寂静。 【前方路段,迷障丛生。】 【检测到红三段路标:坠落游乐园。】 【深度:浅层云障区。风险等级:中。】 【是否靠站锚定?】 逢空房卡上的萤火闪烁。在她视野的右下角,浮现出两个发光的虚拟选项: 【是】 【否】 车厢里,七八个乘客接连起身。恐龙睡衣女孩晃到了车门边,她怀里的毛绒小熊,此刻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揪着耳朵。斜对面端着保温杯的中年女人利落地拧死杯盖,将其塞进一个沾着油污的帆布袋里,往肩上一掼。 车侧的铁门无声滑开,一条发光的玻璃栈桥从车门底板伸出,另一端稳稳地连接着那片斑斓光晕的表面。 第一个踏上栈桥的是位个子小小的阿姨。她脚步沉稳,头也不回地走向光晕,身影在触及光晕边缘时微微荡漾,然后被吞没。接着是个自来卷女孩。 一个,两个,三个……选择靠站的乘客依次踏上栈桥,进入那片名为“坠落游乐园”的迷障。 逢空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中。 身材高挑结实的年轻人走在最后,她在栈桥尽头停下,回头朝车厢挥了挥手。 玻璃栈桥缓缓收回,车门合拢。 【落客结束。】 【祝各位晚安好梦。】 提示淡去。 齿轮重新咬合,列车缓缓转向,离开这片区域。那片五彩斑斓的、诡异的游乐园光晕在窗外逐渐往脚下退去,最后变成下方云雾中一个遥远的光点。 闻灼小声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缆车啊?” 逢空看着窗外无垠的墨蓝色云渊。 “很快。”她说。 列车在黑暗与高压中上升,只有车头的一束强光,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翻滚的云海。 27. 天鹅蛋保卫战 从“坠落游乐园”离开后,齿轨班车又陆续停靠了两个悬空站点。 一次是“旧校舍回响”,那片光晕呈灰白色,废弃教室的轮廓嵌在陡峭的崖壁上,有老式课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七八个乘客下车了。 一次是“深夜便利店”,温暖的橙黄色,24小时营业的灯箱招牌突兀地悬浮在云端,又下去五六个人,门打开的时候能闻到泡面和关东煮的混合气味。 班车的轨道是螺旋式环山上升的,看似走了很远,实则离出发的地方还很近。 每停靠一站,车厢就空一些。原本拥挤的过道渐渐能走动了,长凳上出现了空位。窗外能看到的同行者也越来越少。 那些手摇铁筐的和徒步的要么抵达了目的地,要么就是没赶上。 逢空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斑驳的扶手。她感觉快要到了,二段而已,没理由坐了15分钟班车还不到吧。虽然它走得不算快。 闻灼自从吊篮里的人坠渊后就一直坐得笔直,她时不时看看窗外,嘴巴绷得很紧。 驶过一片漂浮着无数破碎镜片的指示牌时,闻灼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齿轨班车没有丝毫减速。它平稳地从那片破碎镜面云层的边缘向上爬升掠过,继续向着更高处进发。 “不是这里吗?”闻灼小声问。 “不知道。”逢空说。也许惊涛海的入口不在这条线路上,总不能是坐错车了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高空景色变得单调。 墨蓝的云壁,偶尔有光晕,远处有巨大的阴影。 墨蓝,光晕,阴影。重复,重复。 紧绷的神经在重复中开始松懈。逢空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随引擎微微发麻的玻璃。窗外全是翻滚的浓云,压住了山崖的轮廓。 视线越过陡峭的道边,恰好能看见下方另一层盘山道上,有一辆齿轨班车沿着山体螺旋爬升。在粗糙的暗色岩壁反衬下,那辆车缓慢而笨重,活像一只贴着石缝吃力往上挪的小甲虫。 逢空收回视线,后脑勺靠在随着引擎震颤的座椅上:“还不如徒步呢。” 闻灼正被山路晃得昏昏欲睡,闻言勉强睁开一只眼,声音里带着点鼻音:“怎么说?” “至少人家是在直线上升。”逢空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哪像我们,晃了半个多小时,还在半山腰上当铁皮甲虫。” 闻灼瞥了一眼窗外:“也是。早知道这么慢,还不如等那趟黄线直达,这会儿也该摸到惊涛海的入口了。” 就在这时—— 车身一震! 毫无征兆,仿佛被某种巨兽迎面撞上般的冲击。整辆车向右猛烈倾斜,车厢里没固定住的东西哗啦滑落,有人惊叫出声。 逢空第一时间抓住金属扶手,另一只手拽住闻灼。车厢在倾斜到某个极端角度后,又向左回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摇晃。 “怎么回事?!”闻灼的声音在颠簸中断续。 逢空被晃得有点恶心,“没事,可能进海得坐海盗船。” 窗外,云海变了。 雾气开始疯狂旋转,以班车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直通天际的狂暴上升气旋。风速快得吓人,墨蓝的云气被搅成发白的湍流,气旋边缘的云墙越来越厚,像一根巨大的管子,将整辆车裹挟在风眼里。 车厢里一片混乱,人们东倒西歪,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防风油灯剧烈摇晃,光影在舱壁上疯狂舞动。 “是风切变!”有人尖叫,“遭遇极强上升涡流了!” 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铁皮在呻吟,齿轮在哀鸣。气旋的力量还在急剧加大,班车被狂暴的气流撕扯着,拼命向更高、更不可知的黑暗云洞里吸去。 逢空透过车窗,看向驾驶室的方向。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司机,正稳稳站在操纵杆后,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在车身又一次剧烈翻滚时,逢空看到她……抬了抬手。 像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班车彻底失去了平衡。 气旋中心猛然收缩,整辆班车连车带人,被那股无可抗拒的狂暴力量拽向云层最深处的裂隙。 冰冷刺骨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车厢缝隙。逢空感觉到一种天旋地转的超重与失重感交替,就像被扔进了全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视野在翻转,身体在腾空,耳朵里灌满了狂风撕裂的轰鸣。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什么恐惧害怕都没有。 逢空只觉得被甩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就没有体面点的进入方法吗!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连熬了三个大夜,脑袋里闷得发木。耳膜深处传来鼓胀的酸痛感,连带着神经一下下抽搐着,直到一股带腥咸味的水雾扑到脸上,涣散的意识才勉强聚拢。 杂乱的人声强行塞进耳朵。 左边传来半句破了音的“救命——”,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噗通”闷响。 右前方的风里夹杂着嘶哑的咒骂:“滚开!别抓我!” 随后是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动静和木板断裂的脆响。还有人在附近毫无节奏地干嚎。 逢空随着惯性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她干呕了一声,强压着反胃感睁开眼。这破海盗船是还没到时间吗? 视线最先撞见的是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到海面。看不出日月,只有云层缝隙间偶尔漏出的暗淡天光。 而她正蜷缩在一艘勉强算是船的木板上。 空间窄得连腿都伸不直。几块粗糙的原木胡乱钉在一起,没桨没舵。一个浪头砸下,缝隙挤压间随着颠簸吱呀作响。冰冷的水正顺着指宽的裂缝,“咕嘟咕嘟”地往里冒。 闻灼躺在离她不远的烂木板上,眼睛迷茫地半睁着,被海水打湿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颊上,显然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 逢空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醒了?看看周围,咱俩现在这也算是鲁滨逊漂流记了。” 闻灼晃晃脑袋坐起来,这才注意到入暮直接给她们换上了配套的潜水服,外面还套着救生衣。 布料粗糙,系带勒得有点紧,但防护相当到位。救生衣正面印着褪色的字样:【入暮配套设施】。 不过,两人分到的装备颜色截然不同。逢空身上是一套深灰黑色的行头,几乎能完美融进这片暗沉的海域。 闻灼低头看了眼自己,“为什么我是橙色?” “因为你比较显眼。” “这算夸奖吗?” “算定位器。” 闻灼身上是一整套高饱和度的亮橙色,在这黑沉沉的海面上扎眼得像个移动的巨型浮标。 逢空不会水。这个事实让她在确认完这身严丝合缝的装备后,心头稍微松了一下。入暮在保命防冻这一点上,很有良心。 闻灼手指抠着木船缝隙里的青苔,声音被风浪吹得断断续续:“我们是进来了吗,怎么连块能落脚的陆地都没有?” 逢空撑着晃动的船身站稳,先看了看这艘随时会散架的小木船,又看了看闻灼那张惨白的脸。 “系紧救生衣。”逢空抬手紧了紧扣带,目光转向黑沉的海面,“先说好,在这里我可能顾不上你太多,我不会水。” 闻灼愣了一下,“你不会水?” “很意外?” “有点。” “等会掉下去你就不意外了。” “砰!” 船身一震,有什么东西在撞船底。 这到底是个什么剧情的噩梦,加勒比海盗也没有抢这种破烂船的道理。 逢空俯身看去。水面下一团团扭曲的黑影正快速聚拢。 闻灼惊呼:“那是什么东西,不会是食人鱼吧?” 话音刚落,船身右侧“咔嚓”一声,一块木板被撞裂了。黑色的海水从裂缝里喷涌进来。 闻灼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堵,却被那些黑影刺得缩回手。 “别碰。”逢空出声的同时,船底又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逢空攥紧网柄,看准水下那一团游弋的黑影,网鱼一样兜头压了下去。 网线刚一破水,那团黑影体积骤然缩了一半,眼看就要漏出去。逢空手腕一翻,立刻收拢拉绳,强行勒小网眼。可黑影缩得比她收网更快,化作泥鳅大的一缕,滑溜地顺着绳结缝隙钻了出去。 黑影越变越小,逢空连下了两次网,横竖就是捞不住。 “闻灼,敲音叉!”逢空一把将空网提出水面,甩开水珠重新蓄力。 闻灼掏出音叉往船舷上一磕。 铮—— 极具穿透力的金属震颤声贴着海面荡开。水下原本还在疯狂穿梭的黑影像是被切断了神经,直挺挺地僵滞在了原处。 “有用!” 逢空看准时机,握着网柄一抄。 水花四溅,满满一兜子黑影被拖出海面。脱离海水后,网兜里那些蠕动的影子迅速向中心挤压、坍缩,最后凝结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球,顺着倾斜的网线滚落到底部。 闻灼伸手去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但好景不长。 更多的黑影从深海涌上来,带着哭泣回音360度环绕在两人身边,船在黑影的拉扯下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哇哇哭,会不会是娃娃鱼啊。” 逢空本来不想接话。 “朋友,这里是海。” 逢空挥动捕梦网,网兜起来,黑影便溃散成黑色的雾气,但又很快重新凝聚。太多了,根本清不完。 闻灼不停地敲音叉,但在这片庞大的噪音海洋中,效果越来越弱。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臂在发抖。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逢空的话音刚落,左侧海面上,一个更大的黑影破开浪涛,朝她们直冲过来。 同样简陋的小木船,船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潜水服,头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女人。 红潜女没有停的意思,驾着小船直直朝她们撞过来。 逢空根本来不及出声,只能在失衡倒地的同时,一肩撞开身侧的闻灼,两人险险避开翻飞的碎木茬。 对方那艘船因为反冲力开始迅速下沉。红潜女却借着两船咬合,一脚蹬在快没入水面的船帮上,直接跨了过来。她手里倒提着半截生锈的铁锚,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冲着刚摔倒的闻灼劈头砸下。 逢空半跪在摇晃的舱底,抄起捕梦网向上一兜。 粗糙的网绳缠住了铁锚的倒刺。两人隔着倾斜的船帮,僵持住了。 “撒手!”红潜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借着极近的距离,逢空这才看清对方的状态。 这噩梦明明才刚开放,就算她们迟到了一会儿,也不会太久吧。大家理应都是刚进来的状态,这女人怎么会透支成这样?连手背上都冻出了青紫的血痕。 “大姐,噩梦才刚开,你怎么虚得像逃荒了八百年!” “你懂个屁!”红潜女咬牙切齿,眼底全是愤懑,“你们也下来在这冰水里泡个十几分钟试试!老娘刚进来,船就被个不长眼的砸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跟人打了一架抢了艘漏水的破船,没划多远又碰上你们这两个。” 闻灼趴在舱底揉着肩膀:“你不来撞我们,现在就在自己船上呆着呢!” 就在红潜女被激怒、全身体重都压在铁锚上拼命后拽的瞬间,逢空顺着对方往后倒的方向,连网带锚向前一 送。 后拽的力道落空。 “我劁——” 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红潜女整个人倒栽葱般翻出船帮,“噗通”一声砸进翻滚的黑浪里,溅起一片水花。那艘原本垫脚的空船残骸也失去支撑,被浪头卷得摇摇晃晃。 闻灼扒着船沿往水下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船沉了,她会不会没命啊?” “不会没命的,顶多弹出去,她都这么累了,弹出去才是对她好,防沉迷。” “但是……” “别但是了,补船。”逢空打断了她,把刚才从对方船上顺手拽下的一块木板扔在积水里,“她想拿你的命换她的,这笔账不用算。” 海浪翻涌,那艘无人操控的小木船,被逢空拆的七七八八,剩下的木板在原地打了个转,开始随波逐流。 闻灼看看漂远的木板,又看看自家船侧舷那个巨大的破洞。黑色的海水正汩汩涌入,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船、船要沉了!” “这下你不用再担心落水的大姐了。” “为什么?”闻灼不理解。 “马上你就要与她共沉沦了。” 逢空抓起那块相对完整的木板,试图堵住破洞。但洞太大了,木板盖不住。她四下寻找,浪涛间,漂浮着很多东西。 破碎的木板,生锈的铁皮,不知名的织物碎片,还有半个破烂的木桶。 “你去捡东西,要面积大的。”逢空捞起一块边缘卷曲的生锈铁皮,开始进行修补。 她把铁皮按在破洞上,然后用木板压住。 但需要固定。 “用这个。”闻灼递过来半截弯曲的铁棍。 逢空接过用较粗的那头,对准铁皮边缘敲下去。 “铛——!!!” 铁棍敲击铁皮,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那声音混入空气,让海浪又沸腾了几分。逢空感觉到脚下的船都因这声音震动了一下。 但她没停。虽然有救生衣,但她也没打算放弃船在海里泡着,红潜女就是前车之鉴。 一下,两下,三下。把铁皮的边缘敲进船身的木料里,勉强固定。 破洞被堵住了,水不再疯狂涌入。但船里已经积了不少水,船身沉重,还在缓缓下沉。 “不用找木板了,先舀水。”逢空捞起一个飘过来的破烂木桶塞给闻灼。 黑色的海水被泼出去,但又不断有新的浪打进来。 逢空捡起几块碎木片,试图卡进船舷边缘的裂口。但尺寸不对,边缘高高翘起一块。她顺手拿起一块铁片,去刮蹭木板多余的边角。 “嘎吱……嘎吱……” 平缓的涌动像被激怒了一般,掀起一个半米高的黑浪拍在船帮上。 逢空动作一顿,看向水面。难道浪的大小跟声音频率有关? 她丢下木板,在闻灼刚胡乱捞上来的那堆海上垃圾里翻找。铁片、碎塑料……直到摸出一块表面布满气孔的灰白浮石,她实在没忍住:“你怎么连石头都捞?”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逢空没站稳,手里的浮石脱手,顺着湿滑的木制船帮一路擦了出去。 “沙……沙……” 气孔摩擦木头的细碎声。 紧贴着那块船帮的海面抚平了,浪花的翻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就连自打进噩梦后一直没动静的房卡,也闪烁了一下。 逢空:“?”什么意思。 另一头,闻灼正跪在舱底机械地往外舀水。 “真吵。”她停下动作,烦躁地盯着刚才被逢空钉上的那块铁皮。 海水正顶着铁皮的缝隙往里挤,发出一种漏风口哨般尖锐的细音。 闻灼腾出一只手,摸索出一张便利贴。她毫不犹豫地把纸团浸进舱底黏糊糊的黑水里,揉搓成一条湿软的纸浆,然后用指甲一点点掐进铁皮边缘那道细缝里。 逢空回头想提醒闻灼留意那些声音,正好看到她撅着屁股、满头大汗地在那里忙活。 “你在干什么?” “这缝一直叫。”闻灼头也不抬,不停地把烂纸往深处捅,语气执拗,“叫得我心慌,我得堵上。” 逢空没作声,视线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随着最后一小团纸浆被塞实,哨音戛然而止。 真的有用。 哨音一消失,正蠢蠢欲动试图聚拢的一圈水下黑影,突然失去了目标雷达,在原地茫然地打了个转后,慢慢散开了。 声音。不同的声音会激怒海浪、安抚海浪,或者引来黑影。逢空若有所思。 逢空掂了掂手里那块布满孔洞的浮石,粗糙的质感像极了风干发硬的海绵,“我这儿还有一叠便利贴,还要吗?” “不用。”闻灼甩掉指甲缝里的黑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缝不叫了。刚才那漏风声跟我们教室的破空调滴水似的,听得人脑仁抽筋。” 她重新抓起破烂的容器,一桶一桶往外倒水,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发飘。 逢空屈膝蹲下,将那块“干海绵”按在打满锈补丁的铁皮上,往下压着蹭了蹭。 “沙——沙——” 沉闷的粗糙摩擦声顺着湿滑的船板荡开。 就像在沸水里突然泼进一瓢冰水,紧贴着船舷那圈翻滚的黑浪,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 验证了想法,逢空立刻收手,将这块能造出“人工无风带”的浮石塞进救生衣最深处的口袋,拉链一拉到底。 海雾被风推散了一层。 乌云翻滚的天际尽头,一点冷白色的光终于显露出来。 光晕中心,悬浮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倒三角路标,上面用扭曲的字体写着:天鹅岛。 逢空抬头望去。 就是那里了。 28. 天鹅蛋保卫战 海水砸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冰碴子。逢空抹开糊在眼前的乱发,才看清这片黑海目前是什么情况。 四周全乱了套。 穿荧光黄潜水服的女人大半个身子趴在残破的木板上。木板边缘的黑水里根本看不见人影,只有半空中的【A03】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水下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抠进荧光黄的眼眶,借着体重的下坠力将她往水里拖。 荧光黄疼得一抽,抄起半截烂木头,照着A03的正下方的水面“砰砰”砸。血水混着黑浪翻涌起来,引得水底一团团黑影疯了般向上窜。 “哐当——” 黑影搅动附近海面,被撞碎的塑料泡沫推着一个空桶砸在逢空她们的船帮上,溅起半尺高的黑水。 闻灼抓着救生衣带子勒得变了形,看着荧光黄几脚下去,把露头的A03蹬进海里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疯了吗?既然目标一样,这时候联手不是更快?” “砰。” 逢空面无表情地抄起自制桨,将那个顺着水流卡进她们船缝的空桶拨开:“合作的前提是大家都信对方。” “但现实是你觉得她会救你,她觉得你会抢她。” 船身剧烈摇晃,逢空压低重心:“而且只要有人先到岛上,其他人就会变成竞争者。” “所以,比起合作,让竞争对手提前出局,很多人会觉得更划算。” 闻灼僵住了。她看着拿拖把杆的红泳帽女人站在四个破轮胎扎成的筏子上,挥舞着手里的断裂拖把杆,把一个试图攀爬求救的落水者无情地捅回黑水里。 “可这……这不就是损人利己吗?我觉得做人起码得坦荡点,这种赢法,以后想起来不会心虚吗?” 逢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 “心虚不会掉血,”逢空吐出半口带咸腥味的海水,“但心软会没命。” 闻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着逢空警惕地环视四周,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只能抿紧嘴唇,把那种不合时宜的坚持咽回肚子里。 “噗嗤——” 一根前端包着铁皮的破旧标枪带着劲风,贴着她们的船尾斜插进水里,贯穿了一团企图靠近的黑影。腥臭的黑水溅了两人一身。 两人顺着标枪飞来的方向转头。 七八米外,半截漂浮的塑胶跑道残骸上,稳稳地站着个高个子短发女生。肩膀上扛着另一根备用标枪,头顶飘着【一只穿云箭】。 对上她们的视线,穿云箭抬起胳膊冲她们挥手,露出一排大白牙:“后背留神啊,姐妹!” 闻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转过头,像抓住了某种铁证一样看着逢空,原本憋屈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底气:“你看,我就说……还是有好人的!” 逢空看着水面上坍缩消散的黑影。 “嗯,算我狭隘了。”逢空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误判,随后冲着穿云箭的方向抬高声音,“谢了!” 【区域:惊涛海】 【抵达前方岛屿,守护天鹅蛋】 随着文字出现,周围原本只是背景音的尖啸和轰鸣,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 风声像是钢锯在耳膜上拉扯,连十米外荧光黄落水的动静,听起来都像是一把铁锤直接凿进了脑干里。 逢空立刻双手掌根用力压住耳朵。她能感觉到,哪怕是喉咙里漏出的一丝喘息震动,都在无限放大脑子里的刺痛感。 闻灼疼得整个人蜷缩在舱底,冷汗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捂住耳朵,眼神惊恐地看向逢空。 逢空强忍着头痛,抬起一只手指向视线尽头。 一片混乱的黑色波涛中,一个圆形的轮廓隐约浮现。像是一枚被放置在黑色丝绒上的灰暗珠子。 天鹅岛。 所有人的目的地。 可她们脚下的船还在下沉。刚才勉强堵住的破洞在声波的震荡下再次崩裂,冰冷刺骨的黑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船……坏了。”闻灼疼得眼眶通红,只能用微弱的气声比划着口型,“游……?” 逢空缓缓摇头,视线越过翻滚的浪头停留周围。 内斗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这高频声波的压迫下,被迫切换了生存模式。 那个拿拖把杆的红泳帽,正跪在轮胎上,用一块烂塑料盆缓慢地往后拨水,生怕带起一点水花。 远处那个死里逃生的玩家,整个人泡在水里,十指钳进半块木板边缘,老龟一样缓缓蹬腿。 “你在看什么?” “路。” 浪不是乱的。 那些漂浮物总会被同一批浪推向相似的位置。 观察了几分钟,逢空心里有了主意。 她截停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糙原木,比人略长,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很轻,浮力很好。 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比那艘已经开始灌水的破船要稳固得多。 逢空很满意,顺手又拽住了另一根细一些的。 “这个当载具。”逢空指了指那根粗的。 “浪这么大,趴在上面不会被掀翻吗?”闻灼蹲在渐渐没过小腿的水里,眼神不安,“而且只有一根,我们两个……” “会。” “……啊?” “所以得挑浪。”逢空把细的那根扔进闻灼怀里,“这根你带着。万一载具坏了,或者我被浪冲走,你手里得有最后一块板子。” 闻灼费力地抱住那根木头,这东西在逢空手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想到接过来沉得要命,“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带着我们两个人浮起来?” “确定。” 逢空把浮木横在破船上:“浪的运动是有规律的。你来看。” 她指向最近的一道正在推进的浪峰:“那些木板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浪会推它们。” “那就能推我们。” 闻灼还是担心,“万一推反了呢?” 逢空:“再换一道浪。” 闻灼:“万一换错了呢?” 逢空:“那就下辈子注意。” 闻灼慌了,她盯着逢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时摸不准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放心,我看过了。” “能到。”逢空看她连大气都不太敢喘了,多解释了一句。 闻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但我不会啊。” “没事,待会儿看我动作。”逢空按住她的手,“你的那根先收起来,留后手。” “后手?” “如果这根浮木被人抢了,或者中途损坏了,”逢空的声音压得很低,“起码还有一根。两根分开带,风险分散。” 闻灼想了想,觉得有理。但看着那根孤零零的浮木,又发愁:“可一根浮木……我们两个人怎么用?抱着吗?浪这么大,肯定会散。” 逢空已经开始解腰上的捕梦网。 捕梦网的柔韧度极高,只要消耗少许精神力,就能改变形态。 捕梦网开始变化。编织的麻绳开始自行延伸、交织、加固。整个网兜向外扩张,从原本巴掌大小,渐渐变成了一张足以覆盖浮木的大网。网的边缘延伸出几条可以捆绑固定的长绳。 逢空把这张大网展开,套在浮木上,然后用长绳在浮木上绕了几圈,打了几个牢固的结。浮木被网兜包裹住,粗糙的树皮被柔软的麻绳覆盖,握持和趴伏的地方变得不那么硌人。 “趴上去,”逢空对闻灼说,“抱紧浮木。注意呼吸,浪打过来的时候记得闭气。” 闻灼看着那根被网兜包裹的浮木,又看看逢空,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趴到浮木上,双臂紧紧抱住,身体尽量贴合。 浮木的浮力足够,但很窄,趴在上面需要很强的核心力量才能稳住。 逢空随后也趴了上去,在闻灼身后,身体紧贴着粗糙的麻绳网兜。 她把变成大网的捕梦网多余的绳索在两人腰间和浮木之间又绕几圈,打了个活结,防止被大浪冲散。 然后,她朝闻灼伸手:“桨。” 闻灼把刚刚逢空用铁皮和她完整的登山杖绑在起来做成的船桨递过来。 逢空接过自制桨,握在右手。左手抓住浮木前端。 一道从岛屿方向涌来的浪,正朝着她们这边推进。 浪头不高,但速度均匀。浪的前方漂着几块较大的木板,像天然的跳板。 就是现在。 “屏气。”逢空低声道。 闻灼抱紧浮木,听话地深吸一口气。 逢空用桨在即将沉没的破船船沿上一撑,本就在下沉的破船一歪。借着这股力道,逢空左手 用力,将浮木推向那道浪的方向。 浮木入水,浮力将两人托起。逢空调整姿势,双脚在破船彻底沉没前最后蹬了一下。 “走!” 浮木脱离破船,落入黑色的海水。 冰冷刺骨。救生衣的浮力让她们没有下沉。浮木稳稳地载着两人,随着入水的惯性,向前滑去,正好撞上那道推进的浪。 浪的力量推着浮木加速。逢空右手握着简易木桨,看准一道侧后方涌来的巨浪,在那浪峰即将把她们拍进海里的时候,她用桨尖在漂过的一块烂铁皮上一点。 浮木借着这股推力,像一条贴着水面滑行的梭鱼,轻巧地斜刺出去,避开了正面浪头的冲击,反而被推向了更靠近岛屿的环流。 下一道浪从侧后方涌来。逢空顺着浪的推力,再次用桨在另一块漂浮的铁皮上借力,进一步调整角度。 闻灼整张脸埋在手臂和浮木之间,只露出一点侧脸。她能感觉到身下浮木每一次被浪推起的失重感,以及逢空用桨借力时浮木方向改变的细微震颤。 强烈的颠簸让她忍不住微微睁开眼。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一块藏在浪花下的带刺铁皮正被暗流卷着,眼看就要切在捕梦网绷紧的边缘上。 逢空正在全力对付正前方的巨浪。 闻灼腾出一只手,攥紧一直没收起来的音叉,照着那块铁皮砸了过去! “咚!” 音叉砸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自带的微弱驱散效果加上这一击,不仅把铁皮震开了半米,撞击产生的反作用力还刚好推着浮木尾部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这歪打正着的一偏,让逢空原本因为水流太急而险些错失的下一块借力跳板,严丝合缝地送到了桨尖底下。 “干得漂亮。”逢空手里的木桨一点,浮木借着完美的角度再次冲上浪尖。 “我瞎砸的。”闻灼赶紧抱紧浮木,手指扣进网兜的缝隙里。 “继续瞎砸。” 闻灼愣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你真是第一次划水?” “你说的哪种划水。” “就这种。” “那是第一次。” “那你有点厉害。” “前辈箴言。” “什么?” “平静的水面培育不出优秀的水手。” 闻灼:“……” “我觉得优秀水手和我今天只能活一个。” 逢空每一次借力都精准而克制,几乎没有制造多余的水声。 浮木在浪尖起伏,歪歪扭扭朝着远方的岛屿一点点靠近。 “鬼姐。” “嗯?” “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那就抱紧点。” “已经很紧了。” “那就祈祷。” 前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咕嘟”水音。闻灼感觉浮木下沉了一截。 她低头去看,一只惨白发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水下探了出来,抓住了浮木前段。 对方抱着一块快要散架的泡沫板,半张脸被浪拍得发白。 “拉我一把……求你们……” 闻灼呼吸一滞。 还没等她伸手,逢空一桨抽了下去。 “我们不救她吗?” “不救。” “可……” “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 “她在拽你。” 浪头卷过,只剩几根碎泡沫在漩涡里打转。 “我想吐。” “忍着。” 有人照猫画虎,跟着弃船跳向一块漂浮的废弃铁皮广告牌。结果脚底沾水打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铁皮边缘。 沉闷的声响激怒了周围的海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憋出嗓子眼,就被轰然拍下的黑浪连人带板吞进水底。 浪花砸落的间隙,逢空余光扫过周遭。离得最近的穿云箭依然趴在半截塑胶跑道上,和另外两三个抱着巨型玻璃瓶的幸存者一起,缓慢且谨慎地向岛屿方向移动。 确认这几人没有靠近的意图,逢空将注意力压在眼前的海面上,判断下一个浪头的起伏差。 在翻涌的铅灰色浪涛尽头,天鹅岛那长满霉斑的圆形轮廓,正随着她们规律的划水动作,在视野中一点点放大、逼近。 29. 等待进入网审 木桶、铁皮、塑料瓶、缠成一团的渔网、漏风的船帆,这些东西随着黑色的海浪起伏,形成一片片漂浮的垃圾带。 “这到底是垃圾场还是海面啊……”闻灼趴在浮木上,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赶紧闭嘴。 逢空没接话,更加专注地操控浮木,在垃圾的缝隙中寻找相对干净的通道。 桨尖不时需要拨开挡路的漂浮物,每一次触碰都会带起一阵摩擦声,引来附近黑影的骚动。 离岛屿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岛上的大致轮廓。 黑色的礁石嶙峋,上面覆盖着某种暗绿色的植被。岛不大,中央似乎有个凹陷。 距离岸边大概还有百来米,一股强烈的飓风从岛屿另一侧刮来。风势狂暴,带着尖锐的呼啸,在海面上掀起巨浪。 逢空只来得及喊一声“抓紧”,浮木就被风浪整个掀起,浮木在空中翻滚,两人的身体几乎被甩离木身,全靠腰间与浮木相连的捕梦网绳和死命抱紧的手臂才没被抛飞。 “噗通!” 浮木砸回海面,在巨浪中疯狂打转,逢空呛了几口水,眼前发黑,但双手紧紧抱着浮木和桨。 等海面稍微稳定一些,她甩掉脸上的水,急促呼吸。闻灼趴在浮木上咳个不停。 “没事吧?”逢空哑着嗓子问。 闻灼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浮木。 飓风没停,但方向变了。它推着浮木,朝着与原本登岸方向相反的岛屿另一侧冲去。逢空试图用桨调整方向,但在这种风势下,微弱的调整几乎无效。 只能随波逐流。 海浪推着浮木和上面的两人拍向一片遍布锋利礁石的岸滩。 “要撞上了!”闻灼惊呼。 “抓紧。”在浮木即将触礁的前一刻,逢空用尽全力将桨抵向最近的一块礁石。 “咔嚓!” 竹竿折断的脆响,让浮木的冲势微微偏转,两人擦着一块尖锐的礁石边缘滑过,麻绳网兜被撕开一道口子。 浮木被后续的浪推着,冲进一片相对平缓的小湾。速度终于慢下来,最后搁浅在布满黑色细沙的浅滩上。 两人瘫在浮木上,好一会儿都没动弹。 “这下好了,唯一的桨也没了。”逢空看着手里仅剩的半截竹棍自言自语。 比起海上的狂暴,岸边的声音似乎小了很多。 逢空先爬起来,解开腰间的活结,手脚发软地踏上沙滩。双脚刚一踩实,身上厚重的橙色救生衣便化作光点,自动收回了。 沙子很细很黑,踩上去微微下陷。 逢空甩甩胳膊,转身把还在发抖的闻灼从浮木上拽了下来。 “我们竟然真的登岛了。”脱离了救生衣的臃肿包裹,闻灼终于松了口气。 她瘫在沙滩上,看着逢空忙碌的背影,紧身潜水服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背,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闻灼牙齿还在打颤,眼睛却直了:“鬼姐。” “嗯?” “你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逢空解捕梦网的手一顿:“?” “力气怎么这么大?” “菠菜。” “骗人!” “你一个小孩,身体都还没长好,操心这个干嘛?” “我马上就成年了!”闻灼急了,又补一句,“我第一次见你就想问了。” “你怎么练成这样的?” 逢空低头看了看她。小小一只,浑身湿漉漉的,还滴着海水,感觉推一下可以哭半天。 “多吃肉蛋奶,多睡觉。” 闻灼等了两秒:“然后呢?” “光吃变不成这样吧?” 逢空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领了一件甩不掉的麻烦:“你确定现在说这个?” “确定确定!”闻灼疯狂点头,“我太需要这种能在海上乘风破浪的体力了,求攻略!” “……”逢空看着她那双充满清澈求知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睡不着觉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折腾自己、多消耗精力就可以了。” 闻灼消化了一会儿,默默把“熬夜发疯死磕法”存入了自己的通关宝典,心满意足地“哦”了一声。 “没想到,”逢空环顾一番四周,“从这边上来了。” 她们登岛的位置,是岛屿的背面。与正面那片相对平缓的滩涂不同,这里地势更陡,礁石丛生,人迹罕至。 但这不代表安全。 刚喘了两口气,头顶的浓云里扑下黑影。几只翼展近两米的怪鸟,羽毛像挂着盐霜的破烂毡布,边缘全是锯齿。其中一只贴着岩壁俯冲下来,像钢钳一样的尖喙直奔逢空的眼球。 逢空偏头,手里的半截断桨顺势由下往上一撩,砸在鸟颈上。怪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掉下几根坚硬如铁片的飞羽,重新拉高身形,在头顶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嘎——嘎——”声。 错过了侏罗纪时代,没想到在噩梦里看见活的恐龙了。 岛上的植物更透着股邪气。岩缝里挤满了一簇簇暗紫色的肿胀真菌,被海风一吹,菌盖边缘裂开细缝,正伴随着漏风般的“嘶嘶”声往外喷吐白色的孢子粉。 “咱们还在地球上吗?”闻灼目瞪口呆。 “不然?” “这不像是地球生物啊。” “你怎么不说这是外星人的噩梦呢。” 几株挂在悬崖上的藤蔓,叶片长得如同干瘪的人耳,正随着周遭的声波疯狂震颤,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细碎摩擦音。 “太吵了……”闻灼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脑袋要炸了……” 逢空也好不到哪去。这些无孔不入的声音混杂在空气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钢丝刷顺着耳道捅进脑子里,在脆弱的脑神经上疯狂刮锉。 忍着不适,逢空摸出一盒原本打算送给闻灼的耳塞。 睡管中心出品的,隔音效果很好。经来都来了安利后,逢空发现女娃商店的售价确实比现实便宜一些,所以她果断又入手了两盒。 “戴上。”她抛给闻灼一对,自己迅速把剩下的捏扁,深塞进耳道。 记忆海绵膨胀,世界被强行掐断了一半音轨。尖锐声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层闷闷的低频嗡鸣。虽然依然让人心烦,但脑神经总算不用再受凌迟了。 闻灼表情明显松弛了些,两人对视一眼,逢空冲着岛屿中心那片被黑雾笼罩的高地扬了扬下巴。任务提示的天鹅蛋应该就在那。 她们默契地没再出声。 从背面登岛的路不好走,脚下全是容易崴脚的碎石,还得时刻避开那些会喷孢子的毒真菌。 但起码避开了正面登岛的混战,在海上都不消停的众人不可能在登岛的时候老实。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嶙峋的礁石和诡异的植被间。逢空握着断桨在前面开路,闻灼跟在后头,警惕着空中盘旋的怪鸟。 岛上的动植物似乎对安静的目标兴趣不大,只要不主动靠近或制造声音,它们通常只是自顾自发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绕过一片不断发出低沉轰鸣的黑色石林,她们来到了岛屿中心附近。 这里有许多天然形成的碗状凹陷。 每个凹陷中央,都有一小片相对干净的黑沙地。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坑,每一个坑里都静静躺着一枚蛋。 这是什么,误入卵生动物月子中心了吗! 有的硕大如鸵鸟,有的斑斓如毒蘑菇,甚至还有几个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看起来不像能孵出天鹅,倒像能蹦出个异形。 要从这些蛋里找到天鹅蛋吗…… 没时间吐槽,作为先上岛的人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她跟闻灼交代了几句,两人立刻分头,一左一右开始地毯式排查。 逢空掠过那些长相张扬的蛋。 “嘶,这里怎么还有个贝壳。” 在一堆滚圆的球体中间,一枚暗红色的贝壳像个不合群的异教徒,孤傲地嵌在黑沙里。 在一窝蛋里,突兀地出现一个贝壳? 逢空盯着那枚暗红色的硬壳,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这破岛上能让藤蔓长得像人耳,那任务里的天鹅蛋,未必就是常规意义上的蛋。 如果真想让人找蛋,那根本没必要放这些东西。 思路一转,逢空果断放弃了那些规整的球体,目光开始专门在黑沙里搜寻扁平的壳类。 排除了几个破损的空壳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黑沙凹陷深处卡着一枚珠光紫色的贝壳。壳壁呈半透明状,在暗淡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微芒。凑近一看,里面蜷缩着一小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轮廓。 但贝壳表面布满了裂纹,不知道这算不算造型的一部分。如果不是,那就不太妙了。 远处滩涂上,破铁皮砸碎烂木板的脆响,混着一句破了音的“滚开”,顺着湿冷的海风刮过来。壳里的光团就跟着哆嗦一下,表面那几道裂纹也随之往下蔓延了半寸。 这东西对声音的敏感度,比那些怪鸟还要夸张。 就在这时,同床异梦里刷过几条消息。频道是默认开启的,所有在该噩梦的玩家都能看到。 【北山老猫:第一次到三段的新人注意,时刻保持安静。】 【北山老猫:三段的主题是噪音,不管哪个噩梦,月亮都脆 弱得很。一旦被吵醒,噩梦会直接坍缩进入夹层。】 【刀锋玫瑰:夹层是什么?】 逢空也有这个疑问。在薛鲤梦里那次,也听到来都来了提到过夹层。 【北山老猫:没时间解释,你可以等出去了上梦到哪句说哪句查查。但是相信我,没有人会想尝试进入夹层的。那地方……进去就别想活蹦乱跳的出来。都安静点,找到蛋的,先想办法稳住蛋!】 逢空盯着面前布满裂纹的紫色贝壳。 保卫战还没打响,蛋已经快要碎了。 几道狼狈的身影接连从黑礁石后翻了出来。 戴红泳帽的女人喘得像个破风箱,倒拖着那根削尖的断裂拖把杆。 穿云箭也扛着标枪出现在了沙坑边缘。 但来的人在看清这满地长相猎奇的蛋后,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活人的血腥味和喘息声,成了致命的诱饵。 头顶的浓云里扑下越来越多巨大的黑影。十几只挂着锯齿状破烂羽毛的怪鸟落在周围的岩壁上,猩红的眼珠贪婪地锁定着坑边的人。它们发出低沉喉音,像收缩的绞索一样,踩着碎石一点点往人堆里逼近。 荧光黄头疼欲裂,她抄起比人高的勺子朝最前面那只怪鸟砸了过去。 铁皮砸偏撞在礁石上,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怪鸟张开钢钳一样的尖喙,爆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嘎——嘎——”怪叫。 尖锐的音波在环形的岩石沙坑里来回撞击、叠加。 距离最近的红泳帽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而蹲在坑底的逢空看得最清楚。 伴随着这阵来回激荡的声波回音,那枚紫色贝壳哆嗦起来,原本发丝般的裂纹崩开了两道指宽的深缝,里面的光团眼看就要漏出来。 里头那团人形光晕不安地闪烁着,眼看就要破壳漏出。 逢空没敢伸手触碰,这东西现在脆得像块糖化玻璃,稍有外力按压绝对会当场粉碎。 她转开视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周围的沙坑里疯狂搜寻能做缓冲的东西。 视线扫过右前方几米外时,她目光一顿。 那是一小片长在岩缝里的暗绿色草丛,叶片极其细密。海风一吹,草叶摩擦发出一种绵密、低沉的“簌簌”声。 最关键的是,天上盘旋的那些怪鸟,在飞过这片草丛上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一个两三米的真空圈。 这草摩擦的低频白噪音,和之前那块能驱散海浪的干巴海绵原理一样。 逢空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闻灼。她指了指那片暗绿色的细草,又指了指地上快碎裂的紫贝壳,双手飞快地比划了一个“连根挖起、围拢打包”的手势。 闻灼脑子转得不慢,她不知道那片怪草到底有什么用,但逢空既然让她挖,她就挖。 闻灼迅速从背后掏出之前在海上捡来舀水用的那个大空贝壳,压低身子,贴着地面像只猫一样挪到岩缝边。 她用大空贝壳当铲子,连着黑沙带底部的根茎,利落地兜起一大捧暗绿色的细草,然后端着这盆“盆栽”,小心翼翼地挪回到逢空身边,稳稳挡在紫贝壳迎风的一侧。 海风灌进带土的细草里。 一阵均匀、绵密如细雨般的“沙沙”声在两人脚边铺开,恰好盖住了头顶那些怪鸟的嘶鸣。 逢空盯着地上的紫贝壳。只见壳里的光芒亮了一瞬,那团蜷缩的人形光影像是被裹进了一层隔音棉里,不再颤抖,连壳上正在蔓延的裂纹也停住了。 成了。 在这个微小的角落里,一把用低频白噪音撑起的保护伞勉强成型。 闻灼正准备用手拢一拢底部的黑沙,再往上培一圈。 “啊!救我!” 一声破了音的惨叫从岛屿正面的滩涂方向撕裂空气。 几人齐刷刷抬头。 一只巨鸟从崖壁另一侧振翅升空,长满倒刺的黑爪里倒提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一块废弃铁皮浮标,在半空中没命地乱蹬乱挥,铁皮锋利的边缘在挣扎间豁开了怪鸟的腹部。 腥臭的黑血当空泼下。怪鸟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惨鸣,爪子一松。 “哐当——哗啦!!!” 连人带浮标从十几米的半空直直坠落,砸进了下方的浅水区。 这突如其来的穿透性爆音击穿了细草制造的低频声场, “咔嚓!” 一道崭新的裂纹贯穿了整个半透明的贝壳表面。那团人形轮廓受惊般抽搐了一下。 闻灼伸出去拢沙子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30. 等待进入网审 这样下去不行。 这里本身就在“所有声音被放大”的规则中,岛上又挤满了人和时刻找机会发出声音的动植物。这里的环境不可能安静下来。 逢空调出简略海图。 代表她们当前位置的绿点位于海图中央,周围的深灰色区域是惊涛海。逢空的手指在虚拟地图上缓慢移动,放大,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 在岛屿正西方向,大约两公里外的海面上有一个非常小的灰点标记。 标记下方有名称标注:【风暴岛(404号岛屿)】。 逢空将视线投向那个方向。透过狂暴的风浪和弥漫的黑色水雾,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确实有一小块深色的轮廓。像一根插在海里的黑色石柱。 风暴中心,唯一没有被海水吞没的一小块礁石。 那地方……会安静吗? 逢空忽然想起海上的经历。 最靠近风暴眼的时候,耳朵里反而只剩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没有尖锐声,没有突兀的撞击声。所有杂音都被吞进了同一种背景音里。 但怎么把蛋运过去? 这蛋经不起折腾,任何颠簸都可能让它彻底碎掉。 而且,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蛋偷走还不引起注意? 逢空扫过周围,最后落在那些在低空盘旋的聒噪黑鸟身上。 既然连草都知道给自己降噪。 那这些天天鬼哭狼嚎的东西,总不会把自己的崽活活吵死。 她轻轻碰了碰闻灼,指了指头顶一只正飞向岛屿背面陡峭崖壁的黑鸟,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 闻灼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信任地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中央凹陷区域,沿着崎岖的礁石,朝岛屿背面的崖壁摸去。耳塞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让她们的行动更加自如。 两人跟着黑鸟到了一处崖壁的凹陷处,那里有一个用枯枝、羽毛和某种黑色海草胡乱垒成的巢。巢很大,看起来很粗糙。 逢空观察了一下周围。附近没有其她鸟,这只鸟似乎只是回来短暂停留,很快又飞走了。 时机正好。 她示意闻灼在下方警戒,自己则小心地攀上嶙峋的礁石。崖壁湿滑,布满锋利的贝壳残骸,她爬得很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几分钟后,她够到了那个鸟巢。 巢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细致得多。底部铺着厚厚一层柔软的暗紫色绒毛,绒毛下面似乎还垫着某种富有弹性的海绵状物质。摸上去凉凉的,很有韧性。 逢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巢壁外侧。 “咚、咚。”闷响,声音不大。 她摘了耳塞,把耳朵贴近巢壁内侧。 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风声和浪声。那些无处不在的噪音,在这里被削弱到了极低的程度。 果然。 这些聒噪鸟的巢有天然的隔音效果。 就是它了。 逢空不再犹豫。她将鸟巢整个从崖壁凹陷处取了下来。 “给你。”逢空把鸟巢递给闻灼,示意她把耳塞摘下来。 “我去引开注意力,你看准时机,把天鹅蛋……”逢空指了指沙坑中央,“装进来。” 闻灼点点头,抱着鸟巢,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去炸碉堡,“放心吧,交给我!” 五分钟后。 当逢空回到汇合点时,闻灼已经回来了,她蹲在礁石下面,脸颊红扑扑的。 “我拿到了!”闻灼凑到逢空耳边,用极轻的气声邀功,“你看,还是双黄蛋!运气太好了!” 逢空一愣。 双黄蛋?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鸟巢内部。 柔软的暗紫色绒毛里,静静躺着两枚灰白色的、表面布满斑点、巴掌大的……鸟蛋。 逢空:“……”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天鹅蛋,但这个大小,确实像是鹅的孩子。 还真让你给找到鹅蛋了! 逢空缓缓抬头,看着闻灼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枚不知道打哪摸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蛋。 “闻灼。”逢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让你拿的是什么?” “天鹅蛋啊!”闻灼理不明所以,还伸手摸了摸蛋壳,“你不知道我运气有多好,刚走到沙坑就看见了,其他人还在那找呢哈哈……” 逢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我们刚刚折腾那个紫色贝壳干嘛。”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压低声音,以免自己崩溃地喊出来。 “关贝壳什么事?”闻灼迷茫,“你想要那个,那我去给你拿。” “谢谢你的好意,但朋友,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天鹅蛋。” 闻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 她看了看怀里的蛋,又看了看下方沙坑里那个隐约发光的贝壳状物体,整个人裂开了。 “可是你不说天鹅蛋吗……我还以为……” 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鸟巢里跟那两枚蛋结拜。 “没事,一开始我也是这样以为的。”逢空已经冷静下来了,还抽空安慰两句。虽然是个乌龙,但这孩子确实尽力了,而且…… 她看着那两枚灰扑扑的蛋,又看了一眼闻灼。 闻灼此时正羞愧地掏着口袋:“我还以为你喜欢贝壳,我也捡了几个。” 她一口气掏出来七八个很漂亮的扇贝。 逢空看着那两枚灰扑扑的真鸟蛋,又看了一眼闻灼手里几个光彩夺目的贝壳。 短短五分钟,闻灼还真没闲着。 “你听着,”逢空按住闻灼的手,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计划有变。” “既然你找到了这么多宝贝,那就最好都让它们有出场的机会。” “啊?” “现在我需要你用蛋去引开注意力。” 闻灼点头:“好,我这就把它们扔出去引开……” “绝对不能扔。”逢空制止了她危险的想法。 “如果你把它扔出去,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没人会去抢一块石头。” “那我……” “演。”逢空盯着远处那些小心翼翼的人,“你要演得像一个刚拿到蛋准备逃跑、却因为紧张不小心把蛋暴露出来的笨贼。” 她指了指左边的沙丘阴影,“把蛋放在沙丘边缘,让它自然滚落,就像是有人抱不稳掉了下来。” 又指了指右边的岩石缝隙。 “把幻彩贝藏在岩石缝里,只露出一角反光,就像是有人把它藏在那儿准备一会儿来取。” “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发现者。” “全部吗,不用分散开来?” “一个,多了就没人信了。” 闻灼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明白了。拼演技是吧,我行。” …… 中央沙坑周围暗流涌动,没人敢做第一只出头鸟。 突然,靠近沙坑边缘的一处背阴沙坡上,响起一阵慌乱的“沙沙”摩擦声。 三个裹着银色锡纸保温毯的玩家猛地转头。领头的蓝色潜水服恰好瞥见,礁石背后的阴影里蹲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似乎正做贼心虚地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影吓得浑身一哆嗦,一个灰白色的实体球,顺着柔软的黑沙坡度慢吞吞滚了下来卡在沙地边缘。 蓝色潜水服瞳孔一缩。 “蛋?” “是不是蛋?” “快拿!”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锡纸保温毯,将那颗灰白蛋严严实实裹住、捞进怀里。 “撤!撤!脚步放轻!” 三人猫着腰,用一种滑稽的姿势贴着岩壁迅速往后撤。这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姿态,反而让周围余光瞥见这一幕的其他人确信,她们拿到蛋了。 在三人组撤退的时候。十几米外的另一处黑色礁石夹缝里,几缕微弱的彩虹光泽正若隐若现。< /p>红泳帽一眼不错地抠着那个角落。她刚才亲眼看见,有个人影在那边胡乱刨了点海草,盖住什么东西后就空着手匆匆跑路了。 人跑了,东西却藏在那儿了? 红泳帽带着两个队友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用拖把杆挑开那堆匆忙覆盖的腥臭海草后,一枚散发着幽幽流光的幻彩贝露了出来。 “藏得倒挺深……”她冷嗤一声,眼底压抑不住狂喜。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幻彩贝,塞进救生衣最贴肉的防水夹层里。 “走。别出声。” 这三人也自认得手。她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然退出了包围圈。 沙坑外围剩下的人,眼看几人接连捂着怀里匆匆撤离,眼底的防备瞬间变成了焦躁的慌乱。 东西没了?被谁截了胡? 就在所有人被那两拨得手者牵扯走视线、互相猜忌的这几秒空档。 逢空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滑入了中央黑沙地。她打开那个铺满柔软绒毛的鸟巢,里面还剩下一枚真鸟蛋和一枚幻彩贝。 逢空将鸟巢侧翻过来,紧贴着那枚布满裂纹的紫色贝壳。 她连呼吸都放缓了,用手指极轻地拨开贝壳底部的黑沙,让这颗随时会碎的蛋顺着坡度,平稳地滑进绒毛深处。厚实的绒毛瞬间吸附了它所有的颤动。 得手。 逢空没有停留,她单手扣住鸟巢,借着错落的礁石阴影,迅速隐入黑暗。 眼看着几支队伍先后离开,剩下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靠近其他沙坑…… “嘶——!” 一个穿迷彩潜水服的瘦高个刚扒开黑沙,一枚艳丽如毒蘑菇的巨蛋突然在她手里“咔嚓”裂开。 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窜出来,一口咬穿了她的虎口。 瘦高个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刚要惨叫,就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想把那些鸟引来吗!” 不仅是蛇。周围那些鼓胀搏动的肉膜蛋里,接连钻出彩色蜥蜴、长着三对翅膀的鸟。 这群人看着满坑爬出来的东西,终于反应过来了。 “被骗了!真正的天鹅蛋已经被刚才的人带走了!” 被咬穿虎口的瘦高个急了,她一把推开同伴,拔腿就要往滩涂方向追。 荧光黄气急败坏地劈碎了脚边的蛋,腥臭的黏液溅了周围人一身。 更有人被满地乱窜的动物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头顶的岩壁上,锯齿怪鸟发出了尖啸。它们朝着沙坑中央那群乱作一团的人群俯冲而下。岩缝里的毒真菌也在声波的刺激下瞬间炸开,漫天喷吐白色的致幻孢子。 而在混乱的战场边缘。 真正的盗贼组合,早已带着真正的宝物消失在了去往海滩的路上。 …… 岛屿背面的海滩。 闻灼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合,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们真的信了,那个抱走鸟蛋的人,我看她路都不敢走快,一步一挪的,生怕把蛋晃碎了!” “说明你演技不错。”逢空将鸟巢固定在浮木上,检查绳索,“把她们都骗过去了。” “那当然。”闻灼抱着鸟巢,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我可是专业的。” “你刚偷了别人两个孩子。” “……” “那是意外!” “先离开这里。”逢空推着浮木,示意闻灼坐上去。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闻灼收起嬉笑,抱着怀里的鸟巢小心翼翼地趴在浮木上。 逢空扫过不远处正面滩涂。 稍远一点礁石湾里,停着一艘小船,看起来相对完整,甚至还有个小帆。 是好船。 逢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艘船上停留了两秒。 “怎么了?”闻灼小声问。 “没什么。”逢空摇头,“先离开这里。” 31. 天鹅蛋保卫战 逢空发现有经验的队伍,通常会留一个人在船上,既是看守载具,也是接应和退路。 风浪拍打着黑色礁石,逢空看上的那艘还算完好的木船正随着水波起伏。船头用一根粗糙的缆绳拴在突出的岩角上。 旁边靠坐着个短发女人。她手里攥着一把苍蝇拍,雷达一样盯着岛屿中心的动静。 逢空和闻灼趴在浮木上,借着外围礁石的阴影和海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踩着水。 “我上船。”逢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你弄出点动静,让她看你,三秒就行。” 闻灼连头都没敢点,只用力眨巴一下眼睛。 逢空深吸一口气,悄悄滑下浮木。双手交替抓着水下突出的礁石边缘,借着海浪的推力,顺着水波一点点把自己往小船的盲区“拽”过去。 逢空:感谢救生衣,感谢入暮遵守安全法规。 “哗啦——咳咳咳!” 闻灼将身下的浮木推向另一侧的礁石,自己则狼狈地在水里扑腾起来,一边猛咳一边拍打出巨大的水花。 短发女人被落水声吸引。她拎起那把苍蝇拍,大步朝闻灼的方向跨上礁石,伸长脖子往下探看。 就在她视线偏离的这一秒。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涌起的海浪推到船身侧面的逢空动了。湿透的双臂抠住船舷,借着救生衣的浮力和海水的上推力,整个人顺势翻倒,“砰”地一声闷响,砸进了船舱。 这动静根本藏不住。 短发女人怒骂一声,举起手里的苍蝇拍就朝船里狠抽过来。 跌进船底的逢空顺着下落的惯性往前一滚,直接扑向船头。手里攥着那截带钉子的烂木头,对着那根绷紧的麻绳死结用力往下一豁。 原本就浸水发糟的缆绳被生锈的铁钉划开大半,逢空抬起脚,照着那块拴绳的岩壁一蹬。 “崩——” 缆绳应声断裂。小船脱离了礁石的控制,朝外滑出两三米。 “啪!”苍蝇拍抽在空荡荡的船舷上,崩起一排木屑。 短发女人在岸上气急败坏地想要往下跳,但看着翻滚的黑色海浪,脚下一怯,刹住了车。 逢空抄起舱底的备用木桨,忍着肩膀的酸痛往回划了一把。小船在浪尖上打了个转,擦着闻灼掠过。 “手!” 逢空压着桨柄切在水里,强行稳住随浪颠簸的船身,另一只手探出船舷攥住闻灼伸过来的手腕。 借着船身摇晃的惯性,闻灼连人带那个装着幻彩贝的隔音鸟巢,被半提半拽地拖进了船舱。 没有喘息的功夫。逢空重新抄起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翻滚的黑色风浪里。 “我的船!” 愤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很快被风声浪声吞没。 小船在风浪中颠簸,但脚踩实木的触感比那块破烂浮木强了百倍。两人瘫坐在积水的船舱里,伴随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喘气。 “我、我们抢了别人的船……”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岛,闻灼煞白的脸上浮现出负罪感。 逢空按捺住被海水蛰得发酸的眼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这不是抢。” 闻灼:“……啊?” “这是紧急征用,为了集体利益。”逢空一边把木桨架好,一边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想想,如果我们不快点把天鹅蛋送到安静的地方,蛋碎了,噩梦坍缩进夹层,所有人都得完蛋。是不是?” 闻灼顺着这个可怕的假设咽了口唾沫,迟疑地点了下头:“……是。” “我们现在冒着巨大的风险,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 逢空用下巴点点波涛汹涌的黑海,眼神真挚,“我们把最危险的任务扛下来了。这能叫抢吗?这叫勇于担当。” 闻灼被绕得有点晕,她看着逢空那张大义凛然的脸,眼神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思索,最后醍醐灌顶。 “好像……是这么个理?”闻灼小声嘀咕,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没错。”逢空一锤定音,“我们是在用背负骂名的代价,为所有人争取活命的时间。” 听到“背负骂名”四个字,闻灼彻底信了。 她胸膛一挺,之前那点畏缩和小愧疚一扫而空,眼底闪烁起了某种壮烈牺牲的使命感:“对,我们要快点划!” 如果此时岛上那群还在找蛋的人们听到这番传销般的言论,大概会气得当场呕血三升。 小船划出去没多远,岛上隐约传来怒骂和骚动:“我船呢?!哪个天杀的偷了老娘的船?!” “这边船也不见了!” “有人偷船跑了!” 逢空听得清清楚楚,但表情毫无波澜,转头对闻灼补充教育:“看吧,这就叫不把船放好、不做好守卫工作的后果。宝贵的战略资源,怎么能轻易丢失呢?” 闻灼深以为然:“嗯,太大意了,要是被坏人抢走就糟了!” 逢空欣慰地收回视线,没再接话,转而握紧了湿漉漉的桨柄。 刚才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潜游了一遭,但此刻除了海风吹拂的凉意,她的手脚没有丝毫难受。她顾不上深究,继续奋力将小船划向风浪中。 闻灼抱着鸟巢缩在船舱里,有些蔫巴巴的。 逢空偏过头瞥她一眼:“这次演技也很好。” 过了好一会儿,闻灼小声开口,“其实我演技也没有那么好,刚刚差点被发现。” 逢空诧异,“哪个环节?” “你让我滚蛋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让你滚蛋了。”这话逢空可不认。 闻灼比划了一下,“就是在岛上的时候。” “那个蛋滚得太慢了,我差点想上去踹它一脚。” 逢空:“……”原来是这个滚蛋。 “幸亏你忍住了。” “我也觉得。”闻灼心有余悸。 “要是被发现我在旁边帮它加速,肯定穿帮。” 被两人提到的岛上。天鹅蛋不知所踪,有船被偷……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于是,停靠在岛屿各处的、还没被偷走的小船,开始一艘艘匆忙解缆,朝着最先离开的那几支队伍的方向追去。 “她们追来了!”闻灼一直关注着身后,紧张道。 逢空回头。 海面上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船影。 距离还远,风浪又大,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但终究是麻烦。 “不过也不一定是在追我们,刚刚可没人发现带走的是假的。”闻灼猜测,还抱有一丝乐观,“但也觉得要换个地方?” “也可能是拿了蛋的两队也在这个方位,所以来追。”逢空泼了盆冷水,但语气依旧平静,“不管哪种,对我们都不利。” 更 麻烦的是,那些原本盘旋在岛屿上空的聒噪黑鸟,似乎也被骚动吸引,开始成群结队地朝着小船的方向飞来。 风暴中心已经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海水像一堵堵移动的高墙,不断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 逢空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小船,在浪峰和波谷间穿梭。 闻灼抱着鸟巢,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挡住飞溅的海水和狂风。她借着颠簸稍微平缓的间隙,悄悄掀开绒毛的一角确认状况。 紫色的微芒映在她的脸上,“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两个孩子。”闻灼指着用来做替身的一蛋一贝壳认真道,“总不能真偷吧。” “那你放回去?” 闻灼:“……” 海浪翻涌。闻灼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岛,把鸟巢抱得更紧了一点。 “算了。” “?” “都有感情了。” “哪个?” “都。” 逢空:“……” “那你可真是情感充沛。” 闻灼喜滋滋地伸手,轻轻拂过天鹅蛋,能感觉到巢内天鹅蛋的微弱脉动。 “好像有点不对。”刚才还只有几条细纹的贝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裂开了一些。 “什么?” “裂纹在增加。”闻灼下意识伸手挡在鸟巢上方。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风浪虽然大,但这一路并没有新的撞击,裂纹却还在增加。 头顶浓密的阴云里,传来一阵破风声。 逢空循声抬头,天空中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桅杆、裹着烂海带的残破木箱,从虚空中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海面。 远处也传来阵阵惊呼声。 “那是什么?” “快看上面!” “砰!” 大小不一的废弃物陨石般砸进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水柱。在这片“声音被放大”的规则海域里,每一次重物砸水的闷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逢空这下彻底明白了之前海面上那么多垃圾是哪来的了。 “当——咔嚓!” 半张卷着铁钉的破铁皮擦着小船的边缘切进水里,爆发出刺耳声响。 逢空感觉船身剧震,同时闻灼怀里的鸟巢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轻响。那枚紫色贝壳上,一条裂缝崩开了半指宽。里面的那团人形光芒迅速黯淡,惊恐地蜷缩成了一小团。 “它又裂了!”闻灼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去裹鸟巢,试图用□□去阻挡声音。 “抓稳船帮。”逢空一压船桨,调转船头,将小船划向前方一处相对平缓、没有坠物的浪谷躲避。 头顶的垃圾还在狂风中呼啸坠落,但小船周围的海水,却诡异地静了下来。 所有的浪花都在瞬间被震碎成了细腻的白雾。 紧接着,船身下方海水沸水般汹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深海中急速上浮。 “抓紧!” 下一秒,海水炸开。一条大鱼鱼顶着她们的小船跃出海面。 小船在空中翻滚,失重感让逢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在天地颠倒、视野混乱的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次再进这种噩梦请配备安全带! 32. 天鹅蛋保卫战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小船被水柱抛在半空,随后重重砸落。身下的大鱼正以一种近乎发疯的速度在海面上狂飙。 狂风把两人的脸吹得变了形。逢空抠住船缘,视线扫过身下。这家伙压根没管背上多了一艘船,它急不择路的样子,完全是在逃命。 逃什么? 逢空回头看向后方的海面。 那里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与第一条鱼带来的狂暴喧嚣完全相反,后面穷追不舍的巨鱼像个移动的深海黑洞。游动时连周围海浪的呼啸声都吞没。 头顶的垃圾雨还在下坠,一片旋转的铁皮擦过逢空的耳侧向后坠去,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器,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逢空顿时有了想法。 “闻灼,”她在狂风中打了个手势,指向空中密集的垃圾雨和后方的黑洞巨鱼,“桨给我。” 闻灼被颠得七荤八素,她把装着贝壳的隔音鸟巢塞进救生衣领口,去抓备用桨。 余光瞥见一个破烂的木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来不及了。 闻灼一咬牙,迎着砸下来的木箱挥棒横扫。 “啪!” 木箱在半空变道,打着旋飞向后方那条穷追不舍的黑洞巨鱼。 两船交汇的风浪太大,小船被颠得快要侧翻。逢空抓起绑着绳索的生锈船锚,照着身下那条逃命怪鱼的脊背掼了下去。 锋利的锚尖在半凝实的水流脊背上犁出一条几米长的深深豁口,水花碎玻璃般飞溅,直到钩住一块凸起的骨板。绳索绷直,巨大的拉力把小船硬拽回鱼背,险些把她的胳膊扯脱臼。 就在小船稳住重心的这一刻,后方的黑洞鱼追上了。 那张深渊般的巨口张开,像一片黑色的天幕当头罩下,连同前方的怪鱼和小船都要一口吞干。 腥风压顶,上下颚如铡刀般轰然合拢。 逢空避无可避。她借着小船翘起的角度,双手攥着真知棒的下端,迎着砸下来的上颚往上一送。 黑洞巨鱼的上颚重重砸在真知棒顶端。巨大的咬合力压得逢空虎口崩裂出血,膝盖砸在船板上。 真知棒被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但硬是在这足以碾碎两人带船的巨口中,撑开了一道无法完全闭合的缝隙。 “打进去!”逢空半跪在船尾,用肩膀顶住真知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闻灼被甩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法站起来。她只能双腿勾住座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砸下来的垃圾往鱼嘴方向扫。 铁桶、断木梁、破铁皮顺着气流卷进去,在那张深渊巨口里消失不见。 尖锐的刮擦、碎裂声,传入鱼喉咙后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这鱼能消化噪音。 “裂纹没再增加,”闻灼抽空看了一眼鸟巢,“天鹅蛋稳住了!” 两人隔着风浪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怎么办?”闻灼侧头大声问,“真知棒靠谱吗,不会被咬断吧。” “不靠谱。” “那你还用?” “因为我没有更靠谱的。” 被晾在一旁的巨鱼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本来是出来觅食的,吃一肚子垃圾算怎么回事。它痛苦地扭动起来,想把嘴里的异物吐出来,强烈的气流在口腔深处形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小船在鱼嘴的夹缝里摇摇欲坠。 “真像黑洞啊。” “确实。” “你还说这不是外星。” 逢空视线穿过翻滚的垃圾,锁定了喉管深处那一抹最纯粹的暗色。 她松开绳索在闻灼腰间缠上几圈。 “你要干嘛!”闻灼的惊呼被风声灌了回去。 “进去看看。” “进哪?” 逢空摆摆手,借着浪头起伏的惯性单脚一蹬,像一枚楔子滑进了巨鱼的口腔深处。 她抽出卡在巨口间的真知棒,顺着滑腻的气流一路向下。 越往里坠,外界狂暴的动静就越遥远。 没有风,没有浪。出奇的安静。 真知棒扎进内壁帮逢空稳住身形。 一片文字在眼前展开: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 “什么东西?”逢空眉头微皱。 作为海洋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逢空目光一凛,原本松垮的姿态立刻收拢。顶端捕食者?难道在这鬼地方撞上了什么隐藏的高阶生存试炼? ……请在限定时间跟随节拍大声朗读以下节奏绕口令,用声波频率引导分贝球通过前方迷宫。 逢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跑进深海怪物肚子里玩声控小游戏? 留给她无语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 轰隆一声,前方的滑腻腔壁向两侧裂开,变成了一面布满尖刺的垂直食道迷宫。一枚幻彩色的双壳贝坠入迷宫顶端,顺着陡峭的管道开始下滑。 管道两侧全是倒刺,一旦触壁,这枚脆弱的贝壳就会当场粉碎。规则介绍完毕的刹那,红光在窄道间亮起,逼人的紧迫感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根本由不得她拒绝。 逢空按着太阳穴,只能盯着面板上跳出的古怪字句,强行合着管道里隐隐传来的古怪鼓点,开始飞快地读。 声波的高低起伏化作无形的气流,在管道里托举着那枚分贝球,惊险地穿过一个又一个九曲十八弯的窄道。 而此时,外面的海面上。 自从逢空坠进去后,这头巨鱼就像突然失去了反应。 驮着小船的大鱼顿时支棱了起来。 它躯干一沉向深海扎去,背部那个被船锚卡住边缘的巨大气孔,随着水压的变化,喷出一股水柱。 下沉的拖拽力还没来得及起效,留在船舱里的闻灼只觉得脚下一空。连人、带船、外加那根崩脱的船锚,被水柱托举着轰上了十几米的半空。 闻灼跟着船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满脑子都是“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让我突然地升空又急速落地。” “嘭——哗啦!” 小船重重砸回海面,险些散架。闻灼被这一下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得益于逢空临走时在她腰上系的绳索才免于落水。 随着水波破开,下潜的大鱼又浮出水面。它大摇大摆地绕着僵硬的巨鱼游了两圈,还挑衅地跃出水面照着人家的鼻吻吐了个泡泡。 就在它蹦跶得正起劲,准备再来一个跃身的时候。 巨鱼紧闭的深渊巨口裂开一条缝,“吧唧”一口。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鱼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直接没了影。 跪在颠簸小船里好不容易稳住重心的闻灼,眼睁睁目睹了巨鱼吃大鱼,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她拿着备用桨,对着水面就开始毫无章法地乱劈。 在她的努力下,小船在原地急转起来。 眼看分贝球就要滑到终点,大鱼腔体一阵强烈震动。 逢空脚下一晃,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侧壁上,发出“啵”的一声。 她稳住身形,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啪嗒。” 分贝球险之又险地滑出最后一个出口,安稳地掉落在她脚边。 逢空弯腰捡起那枚幻彩色双壳贝。贝壳表面浮现出新的名字。 【分贝:俗话说流言有一千分贝,但只要合上这扇甲壳,哪怕外面有一万分贝的狂轰滥炸,里面也是绝对的“闭嘴”静音区。】 这不就是那个破裂天鹅蛋最完美的容器吗。 任务完成了,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刚才在通关的过程中她就发现了,自己那么大声念绕口令,连一丝回音都没飘回来,全被四周的内壁吃得干干净净。这里简直是个天然隔音舱。 逢空仗着完成了任务,不急不慢地开始在这个绝佳的天然隔音舱里东敲西打、四处翻找,试图再薅点什么羊毛下来。 巨鱼散发出的恐怖气场让周围的怪鸟和垃圾退避三舍,但这片短暂的真空区也不是绝对安全。 一艘破烂的充气救生艇趁着巨鱼僵住不动的空档悄悄摸了过来。 船上站着三个面色不善的玩家,领头的是个穿着大红大绿花潜水服的中年大妈,头发用塑 料卡子胡乱抓着,眼神里透着股精明。 她一眼就盯上了孤零零守着木船的闻灼。 “丫头,一个人啊?”花大妈掂量着手里一把沉甸甸、用来刮鱼鳞的生锈铁刷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外海的风浪这么大,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握得住这么好的木船。听阿姨一句劝,识相点自己下来把位置腾了,权当交个朋友。” “别了,咱们有代沟。”闻灼双手托着备用的木桨,“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队友就在附近,她脾气坏得很,你们还是快走吧。” 花大妈嗤笑一声,朝身后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这附近哪有人啊,说大话也编个合理的吧,不怕笑掉大牙。” 身后因为喉咙被乱抠而生理性反胃的巨鱼,一阵干呕。 巨大的气流掀起数米高的浪花,逢空从鱼嘴深处被毫不留情地喷了出来。她在半空中一个凌厉的翻滚,借着抛物的下坠惯性,“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自家小木船的船舱里。 木屑飞溅,船身摇晃,刚好挡在了闻灼身前。 逢空顺手抹掉潜水服上的不明黏液,缓缓站起身。她抬起眼皮,对上正准备强行登船的花大妈。 逢空:“?” 花大妈三人当场看傻了眼。 “打、打扰了……”花大妈原本狠辣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扯开嗓子拼命催促同伴划桨,那艘小破船头也不回地划向远方。 “蛋呢?”逢空回头问。 闻灼掏出救生衣底下的鸟巢递过去。 逢空轻手轻脚取出里面那团满是裂纹的紫色光团,放进开合的分贝肉里,“啵”地两扇甲壳扣拢。 入壳的瞬间,那团半死不活的光芒在半透明的贝壳里亮起,贪婪地平复着。 容器换好,命保住了。 闻灼简单说了说逢空进去以后外面的情况。 风暴岛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但距离依然不近,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得加速。”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手里仅剩的一把木桨,靠自己划拉过去显然不现实。 闻灼眨巴了一下眼睛,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笑得逢空心里发毛。 “鬼姐,”闻灼把桨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对着逢空做了个略显中二的手势,“是时候……浪起来了!” 逢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那条还在“隆隆”喘着气的巨型顺风车,恍然大悟。 巨鱼吐出逢空后,似乎对这片海域倒了胃口。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转向,准备离开。 巨大尾鳍破水而出带起一阵水瀑,逢空抓起捕梦网,照着巨鱼尾鳍根部甩了过去。 “噗嗤——哐!” 木柄卡进尾鳍粗糙的软骨缝隙,长长的绳索顺势在鱼尾最窄的部位缠了两圈。 巨鱼察觉到了尾巴上的异物。它烦躁地摆动尾巴试图甩开,却发现怎么也甩不掉。 这只深海巨兽烦得不行,它索性放弃下潜,尾鳍一摆,贴着海面朝前方狂飙出去。 强大的拉力袭来,小木船被这股力量拽得直接翘起了船头,半飞离水面。 这体验,简直比在十级台风里坐没有任何保护的香蕉船还要刺激百倍。 小船在海面上犁出两道高耸的白色水墙,速度一路飙升。 “哇啊啊啊——!”闻灼贴在船舱底。哪怕被抛飞得狂咽酸水,她也愣是没耽误那张开了光的嘴,顶着逆风扯着嗓子大喊:“你现在这架势,妥妥是要征服海的女人啊!” 逢空双脚抵住船帮,双手拉住绷直的绳索维持平衡,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某棵网红刷子树。 听到这响彻风暴的彩虹屁,逢空百忙之中艰难地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你可给我打住吧!我连游泳都不会,真要掉下去,我一下就被海给征服了,我还征服海?” 但管他呢。 既然能浪,谁还苦哈哈地划船啊。 两人在这头暴躁巨兽的拖拽下,在垃圾雨和狂风中划出一道残影,彻底甩开身后目瞪口呆的追兵和盘旋的黑鸟,直冲风暴中心。 33. 等待进入网审 逢空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速度快是快了,但方向不太对。 巨鱼在海里毫无规律地扭动、转向、下潜又上浮。小船被拖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直接拍在掀起的浪墙上。 逢空抓着连接小船和鱼身的绳索,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她脚下是颠簸欲裂的船舱,手里没有任何能控制方向的东西。 这破船根本没有舵,全靠船桨调整方向,而唯一的桨在闻灼手里,正在后面当“垃圾投喂棒”用。 “不,不好”闻灼被颠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们、好像要撞车了。” 前方,风暴岛的黑色轮廓确实在靠近,但照这个歪斜的路线冲过去,大概率会直接撞上岛屿侧面布满锋利礁石的那片崖壁。 船毁人亡,连全尸都保不住的那种撞法。 难道要赌一把撞上去的生存率? 逢空看向前方狂暴的海面,又看向身侧那布满吸盘的鱼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闻灼。”逢空回头大吼,“抓紧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啊?你又要干嘛——”闻灼的话没问完。 逢空看准巨鱼摆尾的节奏,在巨大的抛射力达到顶峰时,像一只橙色的浮标横向砸向那面巨大的肉墙。 “砰”的一声闷响。 湿滑黏腻的触感让逢空落地后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滑。她扣进一处半透明褶皱,身体险险停住。 逢空咬紧牙关,像一只贴在失控列车车厢外的壁虎。为了防止被水流卷走,她飞快将连着小船和鱼尾的捕梦网粗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上死结。 整个人就这么悬空挂在了狂飙的巨鱼身侧。 “鬼姐——”闻灼被拖在下方颠簸的小船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叫。 “还活着。”逢空回应了一句。 “你是持证上岗的吗!” “不是。” “我现在申请换个司机还来得及吗!” “闭嘴。” 逢空将所有的注意力全压在四肢上,双脚踩着鱼皮表面凸起的棱线借力,双手交替,顶着足以将人掀飞的风阻,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拔”。 狂风如刀,割在脸上。腥咸的海水劈头盖脸。鱼身每一次扭动都像要把她甩出去。 身上那件救生衣在此刻成了巨大的阻力伞,疯狂向后拉扯着她的身体,但逢空不敢扔,不会游泳是死穴。 短短几秒的攀爬,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 这样下去不行,累也累死了。 身体在狂风中剧烈摆荡。逢空屏住呼吸,看准巨鱼甩尾导致的脊背倾斜。她左脚尖踩实一处隆起的硬骨,借着海浪上涌的缓冲力向上一蹿。 救生衣粗糙的尼龙绑带在肩膀上勒出了火烧般的剧痛。借着这最后一把爆发力,逢空在半空中一拧腰,整个人重重地翻摔在那片隆隆震颤的宽阔鱼背上。 鱼背表面布满了水波般起伏的纹路。逢空趴在上面大口喘息,借着调整重心的空档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手。 刚才那样生生抠着半透明硬甲把自己拔上来,又泡了这么久的海水,她的指甲竟然完好无损,连一丝劈裂的痕迹都没有。又是某种体质加强吗? 这个念头仅仅在大脑里停留了半秒,就被耳边撕裂的狂风吹散。眼下的狂风巨浪根本容不得她发散思维。 巨鱼察觉到了背上的小小人类,甩动的幅度越发狂躁,试图将她掀翻。 逢空收敛心神伏低身体,双腿像钳子一样牢牢夹住鱼背上起伏的棱。她左手反扣住那根连接小船的缆绳,在腕骨上绕紧。 右手一把抽出腰间的真知棒,抵在鱼背的软骨凹陷处。 粗绳在手,真知棒在握。 现在,她又“骑”在鱼身上了。 迎着劈面而来的暴风雨,逢空生出一种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叹,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当上司机…… 逢空现在有驭兽经验了,她学着顺应巨鱼的力道,右手用真知棒在鱼身侧后方一处不断收缩膨胀的鱼鳍根部,挠痒痒似的一戳。 巨鱼烦归烦,但它没有办法,只恨自己没有手,也没有痒痒挠。它一摆尾,庞大的身躯朝着逢空引导的侧前方,正好是风暴岛方向一个相对平缓的登陆点加速冲去。 它想用更快的速度甩掉背上的东西,却正中逢空下怀。 “抓紧船!” 逢空迎着狂风朝下方吼了一声,自己则伏得更低,整个身体几乎贴在冰冷的软骨上。耳边的风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锐利的尖啸。 她必须在撞上暗礁群前掌握方向。 逢空握住真知棒的尖端,看准右侧一片收缩的鳍根,试探着向下用力一戳。 巨鱼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左转,反而顺着肌肉痉挛的方向,狂暴地向右侧横向摆尾。 捕梦网的长绳被扯得笔直,小船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倾斜,黑色的海水大口灌入船舱。前方不到十米处,一块犹如铡刀般的黑色暗礁迎面撞来。 “鬼姐!右边!右边!”闻灼失声大喊。 逢空心脏漏跳一拍,她迅速收力,身体紧贴着那层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下方肌肉纹理的震颤。 不能用痛觉逼它躲,得用频率引导它跟。 她迅速调整手腕角度,将真知棒翻转,中段钝面贴在左侧鳍根处,顺着水流的阻力开始有节奏地向下按压剐蹭。 巨鱼绷紧的肌肉在这种规律的震动下出现了一丝停顿。庞大身躯像被一根无形的缰绳拉扯,带着惊险的倾斜弧度,擦着暗礁的锋利边缘滑了过去。碎石混着浪花打在逢空的侧脸上,生疼。 粗糙的鱼皮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发麻。逢空把所有的感官全部压在身下每一个微小的颠簸上。 鱼头向左偏,她就用真知棒在右侧刮擦带出震动。鱼想下潜,她就后仰身体增加尾部配重,同时敲击背鳍后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粘在鱼背上、不断给出错误反馈的干扰源。 在这种高频的拉扯下,巨鱼狂暴的挣扎逐渐被按进了一条奇异的轨道。它依然在发疯般地向前冲刺试图甩脱背上的异物,但冲刺的航线,却被逢空锚定在通向风暴岛的方向上。 这头深海怪物犹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在黑色的海面上劈开两道高耸的白色水墙。 “闻灼,”逢空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尾流里的垃圾,往后打。” 捕梦网的长绳将小木船拖在十几米外。巨鱼在前方高速破浪,撞开的那些原本漂浮在海面上的烂木板、废铁桶,顺着沸腾的白色尾流,如同炮弹般全朝后方的小船砸了过来。 “啊?好。”闻灼调转备用桨,双腿岔开在积水的船舱里站稳。 看着那些迎面翻滚而来的水上垃圾,她抡圆了胳膊,像打棒球一样,奋力将它们原路朝着追兵的方向击打回去。 高速水流带来的冲击力极大。闻灼的手臂很快被震得发麻,动作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肌肉记忆般的机械挥动。 一个沾满海藻的密封塑料桶顺着浪尖砸了过来。闻灼看准时机,反手一记重击。 塑料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后方的船头上。 桶壳一碎,里面竟然炸开了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这东西接触空气后,爆发出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滋滋”声。 后面船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武器刺得惨叫出声,纷纷捂住耳朵。失去控制的救生艇直接被侧方涌来的浪头拍翻在水里。 闻灼愣在原地。她看了看身后那艘倒扣在海面上的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 “……怎么随便打个桶,动静还能这么大?” 巨鱼破开的尾流里又翻涌出大片的废弃物。 闻灼只能再次抡起木桨。有了刚才的经验,她现在挥桨有了明确的偏好,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密封的、碰触会发声的金属罐和塑料箱。 无论如何,她得保证自己这边足够安静,毕竟真蛋可是在她们这儿呢。 “哗啦。” 一团裹着烂海带的破渔网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左后方一艘皮划艇的船头,挡住了划桨人的视线,船上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陷入撕扯。 “哎哟我劁。”后面赶来的荧光黄刚要开口,就被一块带着腥臭味的尖锐藤壶壳命中面门,捂着鼻子痛呼出声。 闻灼反手抽飞半块塑料挡板,看着后方被砸得鸡飞狗跳、航线歪七扭八的人,顶着狂风大声问前边:“……咱们这样一直拿东西砸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啊?” 逢空压低身体抵御着强劲的风阻,已经熟练掌握了闻灼的使用说明,头也不回: “纠正一下,这叫提供生存动力。海上风浪这么大,一直机械地划船很容易失温犯困。如果不给她们制造点危机感,她们哪来的力气冲刺?” 逢空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后方,“你看,被砸了这几下,她们为了躲垃圾,划得是不是比刚才快多了?我们在帮她们激发潜能。” 闻灼挥桨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后方那群生龙活虎划船划出残影的人,又看了看前方面不改色、浑身散发着“大局观”的逢空。 荒谬的逻辑在单线程的大脑里转了一圈,奇异地闭环了。 “所以……我这是在督促她们进步?”闻灼恍恍惚惚。 “嗯。”逢空借着断桨在鱼背上压了一下,调整巨鱼偏离的航向,语气笃定,“瞄准点打,大家都在同一场噩梦里,你总不希望看到有人掉队吧。” 闻灼眨了眨眼。 心里仅剩的那点微弱负罪感灰飞烟灭,助人为乐的伟大使命感油然而生。 相隔几十米的跑道上,穿云箭正站在颠簸的船头。 “别慌张,保持节奏。”穿云箭稳住重心,大声指挥着身后的队友,“注意尾流,前面那些垃圾可能会改变水流方向。” 话音刚落,浮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在穿云箭跑道正前方。 激起的水浪将跑道往侧边横推出去两米远。 还没等两人站稳,原本路线上塌陷出一个急湍的暗流漩涡。如果刚才她们没有被浮漂砸偏航线,这会儿连人带船已经被卷入海底绞碎了。 穿云箭指着那个正在吞噬海水的漩涡:“排头不是好当的,还帮我们避开暗流。” “……你认真的吗?”身后的队友吐掉嘴里的烂海藻,眼角疯狂抽搐,“我怎么觉得……她们单纯就是拿咱们当垃圾桶了呢?” “不可能。”穿云箭语气笃定,“她们在前面替我们挡风遮雨,你没发现黑鸟都不见了吗,咱们决不能拖后腿。” 队友半信半疑地看着又一个飞过来的生锈铁箱,她实在无法把前面那两个人和好人联系在一起。但海浪逼人,不管对方是蓄意谋杀还是好心排雷,不躲不划就得挨砸。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穿云箭这样的好心态,后方的船队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骂声。 “又来了!” “低头!” “划快点!” “再慢一点下一个铁桶就砸脸上了!” 原本还互相提防的船队们,此刻全被前方呼啸而来的垃圾逼出了求生欲。 一艘艘小船在浪头间疯狂加速,木桨挥出了残影。 而最前方,那头暴躁巨兽依旧拖着小木船狂飙。逢空伏在鱼背上校正方向,闻灼站在船尾挥舞木桨。 一前一后。 像两台不知疲倦的风暴制造机。 伴随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与划水声,整支船队朝着风暴岛方向高速逼近。 34. 天鹅蛋保卫战 风驰电掣中,逢空骑在鱼背上,用眼角余光观察混乱的海面。 大部分小船被闻灼的垃圾阵逼得鸡飞狗跳,远远落在后面。但在沸腾的尾流里,有一艘灰色的突击艇却像切开黄油的快刀,正逆着浪尖飞速逼近。 船头站着个高挑削瘦的女人,一身深黑色的连体潜水服,双手抱臂。她的底盘稳得惊人,船身怎么颠簸,她连晃都不晃一下,鹰隼般的目光死咬着两人。 她身后蹲着个穿满胡萝卜印花潜水服的圆脸女孩,正埋头捣鼓着什么。 而负责动力的船尾,坐着一个块头大了一整圈的肌肉女。紧贴身体的白色潜水服,被她撑出了快要爆裂的肌肉轮廓。她手里攥着个健身房里用来练背的V字拉柄,连着船舱底部。每往后拉一次,就像在做大重量的坐姿划船。 但那速度,绝不仅仅是靠蛮力划出来的。 逢空眯起眼睛。那艘船的尾部水下,隐约有高频的涡流和气泡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高速旋转,提供额外的推力。 “她们怎么这么快?”下方小船上的闻灼也注意到了,惊疑道。 “可能是道具。”逢空伏在鱼背上,简短回答。 每个人的随身物都透着股现实世界的爱恨交织。对方是加速类的? 那对面划船的,大概是每天都要雷打不动练组背的健身狂。 “不管了,加速甩掉!”逢空不再废话,手里的真知棒对准巨鱼的背鳍根部用力一扎。 巨鱼吃痛,尾鳍掀起巨浪,速度再次拔高。 就在此时,船头那个高瘦女人动了。 她右手一抖,一把银色的大号理发剪凭空出现。剪刀长得离谱,刃口闪着森冷的寒光,握柄处缠着防滑胶布。 “咔嚓。” 剪刀在半空中虚剪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高瘦女人掷飞镖一样将理发剪掷出。 银色的利刃在狂风中化作一团旋转的冷光,撕开水雾,笔直地切向逢空腰间那个连接着后方小船的扣环。 距离太近了。逢空现在一手抓着鱼背凸起,一手握着断桨,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眼看利刃逼近,逢空干脆松开左手,任由身体在颠簸的鱼背上失去平衡向侧边滑坠,同时真知棒反向一撩,磕在巨鱼左侧的软骨上。 “啪!” 巨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敲击激怒,顺势向右侧一拧。 正是这借力的一拧,让逢空的腰侧与那团旋转的冷光险之又险地错开了几厘米。锋利的剪刀刃口擦着救生衣的边缘飞过,切落了几片飞舞的橙色碎布。 躲过了? 逢空刚松下一口气,余光却瞥见那把本该落水的剪刀在半空中违背物理定律地滞留了一秒。 紧接着,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在空中绕了个小圈,刃口倒转,直奔后方的小船。 “咔嚓——” 高瘦女人压根就没打算切逢空身上的锁扣。它绕了个圈,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绑在小船船头的粗绳。 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障眼法,什么破剪刀,怎么还能带拐弯追踪的?! 拉力一空。 失去了巨鱼的牵引,后方的小船在惯性下向前冲行了十几米,随后一头扎进浪涌里,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降速。 而逢空,腰间挂着大半截随风狂舞的断绳,孤零零地趴在那条由于吃痛而彻底发狂、正在加速狂飙的巨鱼背上,眼睁睁看着小船和闻灼被迅速拉开距离。 随时会被气流掀飞的漂浮感让逢空的指尖开始发滑,湿滑的鱼皮几乎要从她指缝里溜走。 不能脱手。 逢空右手艰难地探进救生衣内袋,那里除了那块粗糙的浮石,还有一个棕色小玻璃药瓶。 她摸出那个棕色的小玻璃药瓶。她用牙咬开木塞,把白色椭圆形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已服用当前日补剂:复合多维片】 【缺什么,补什么】 【代谢时间5分钟】 微苦的药粉在舌根化开。一股奇异的燥热冲向指尖和关节,那种几乎要脱离鱼背的漂浮感消失了。 巨鱼又一次甩动,但这次,逢空像长在了鱼背上,纹丝不动。 这宝贵的两秒稳定,让她在彻底被带离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看着后方迅速逼近闻灼的小船,逢空扯下腰间那半截断索,用尽全力,朝着闻灼小船的方向抛去。断索在空中展开,末端系着的生锈船锚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下方的闻灼本来正严阵以待。她看着飞来的铁锚,连扎马步接锚的姿势都摆好了。 “咔嚓!砰——!” 沉重的生锈铁锚越过半空,既没砸中敌人,也没落进闻灼手里,而是砸穿了闻灼脚下的木船船底。 冰冷发黑的海水像喷泉一样从破洞里狂涌进来,眨眼间就淹没了闻灼的脚踝。 闻灼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船底那个疯狂漏水的大洞,又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的逢空。 逢空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 但她看到了海面下那些因声波震动而更加疯狂翻涌的黑色阴影。 不能喊。巨鱼要离开,一旦大声喊叫,闻灼不仅要面对突击艇,还会被海里更多的脏东西盯上。 在两人错身被拉远的刹那,逢空隔着狂暴的风浪,指了指前方的风暴岛,又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小船,最后对准满脸呆滞的闻灼,连续做了三个近乎狰狞的口型。 第一个是:“演。” 第二个紧随其后,“背单词。” 最后一句带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不行就叫。” 闻灼抬着头,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砸歪了”被咽回了肚子里。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睁睁看着逢空的背影消失在寂静又喧嚣的巨浪深处。 冰冷的海水漫过小腿,闻灼狠狠打了个激灵,突然间福至心灵。 而此时的深海方向。 药效已过,但逢空已经放弃了跳鱼的念头。巨鱼此刻的速度太快,颠簸也太剧烈,一旦松手,大概率会直接摔进汹涌的尾流里被卷走。 她将脸贴在冰冷的鱼皮上,目光锁定着海平面上那个已经缩成黑点的风暴岛。 她单手摸向救生衣的肩带,将其中一根固定绳索拆解下来,一圈圈绕在真知棒的末端,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手刺。 逢空双腿夹紧,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她被这头受惊的巨兽带着,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远离岛屿、也远离闻灼的深海。 视野中,风暴岛的黑色轮廓和闻灼的小船,被巨浪吞没。 …… 另一边。 那艘速度奇快的敌船已经调转方向,如鲨鱼般切开浪头,直逼而来。 船头的高瘦女人抬手一招,银色理发剪无声飞回。她冷冷地盯着闻灼,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理发剪的刀刃上一弹,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船尾的壮实女人停 了桨。她忌惮地看了一眼周围寂静得发毛的海面,无声地弯腰,将那根刻着“健身器材”字样的粗大V把扔在脚边。 包胶在船沿上轻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动手。” 那个蹲着的圆脸女孩站了起来,怀里抱着锃亮的迷你抽水马桶。 她朝闻灼露齿一笑,按下了冲水键。 “滋——轰!!!” 马桶喷射出了一道蓝色水柱,敌船借助这股巨大的反推力,像枚炮弹般无声加速,船头包铁的撞角狠狠切向闻灼的小船。 “砰!” 闻灼的小船摇晃,船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木屑纷飞。 闻灼在船舱里滚了一圈,她挣扎着爬起,看到壮实女人踩着船头,整个人像一座肉山般腾空而起。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闻灼脸色惨白,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跳爆。一旦船底被砸穿,发出的巨响绝对会引来这片海域所有的怪物,她连渣都留不下。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逢空刚才在风浪里回过头,对着她做出的那两个近乎狰狞的口型,突然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闪过。 演?演什么?我都快被人泰山压顶碾成肉泥了! 但“背单词”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闻灼停摆的大脑。刻在DNA里的应试教育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强行接管了身体。 背单词?词汇书翻开的第一个词是什么来着?! 闻灼绝望地闭紧双眼,“a……abandon!” 淡蓝色的微光从船板上一闪而过。 壮实女人就像是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跳箱,向外弹出半米。 “噗通——轰!” 巨大的入水冲击力掀起半米高的海浪。猛烈的水流推力刚好撞在闻灼的船舷上,把这艘摇摇欲坠的小船往外横推了三四米远,拉开了与敌船的距离。 听到落水声,闻灼吓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转头一看,壮实女人正从几米外的海里冒出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咸涩海水,紫红色的指节扣住突击艇的边缘,震惊又气急败坏地瞪着她。 闻灼愣住了。 这就……掉下去了?真的有用?! 一丝荒谬的窃喜盖过了先前的绝望,像火苗一样在她狂跳的心脏里窜了起来。既然瞎蒙的单词真的能生效,那逢空说的演…… 那股被碾碎的求生欲,借着这股窃喜,硬生生地回炉重造出了一点点底气。 敌船上,拿着理发剪的高瘦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凝重。这个看起来弱鸡的新人,手里有规则类道具,能兵不血刃地化解物理攻击。 “麻烦。”高瘦女人吐出两个字。 “真有意思。”抱着马桶的圆脸女孩兴奋地扇动着鼻翼,再次将手指按在了冲水键上,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波高压水柱。 三对一的局面依然压在头顶,小船还在漏水。 闻灼背靠着破碎的船舷,满脸混着海水的血污。虽然双腿在冰冷的海水里抖得像筛糠,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嘴角的后怕,用最虚的心,装出最狠的做派。 她冷笑着抬起头,握紧了手里那把当笔用的木桨,嚣张地对上了对面那三道冰冷的视线。 “刚才那个只是A开头。”闻灼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落到对面耳朵里却成了某种危险的挑衅。 “你们确定要试试B吗?” 35. 天鹅蛋保卫战 此刻,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闻灼站在漏水的破船上,脸颊不知何时被飞溅的木刺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混着海水往下淌,火辣辣地疼。 她看着对面船上那三个女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偷偷摸摸地缩起肩膀,双臂不自然地环抱在胸前。 但手臂勒得太紧,闻灼没发现救生衣的边缘被扯得变了形,一小截暗紫色的鸟巢边角不受控制地从衣襟缝隙里支棱了出来。 高瘦女人站在船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闻灼身上游移,那是……一个鸟巢? 这女孩看起来毫无招架之力,但拿的规则道具倒是不确定性很强。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随时会沉船的绝境下,她为什么要护着一个破鸟巢? 壮实女人明显没耐心了,她几次看向越来越近的风暴岛,又瞪向闻灼,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焦躁:“大姐,跟她废什么话!管她手里有什么,把她船砸了,让她在这儿自生自灭!咱们赶紧上岛是正经!” 圆脸女孩蹲在船舱,愁眉苦脸地拍打着马桶水箱,试图倒出最后一滴淡蓝色的“安心水”。 闻言抬头,小声道:“砸船多没意思,而且后面的人快追上来了……” “就是后面人要追上来了才得快!”壮实女人低吼,“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这儿拖时间,等同伙?” “我哪里还有同伙,她都被鱼带走了。” 闻灼突然开了口。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拔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对面三人愣了一下。 “我的船也快沉了,我连游泳都不会。”闻灼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十分光棍地摊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泡在水里的腿,一副有话直说的坦荡模样:“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现在什么都不干,我这破船顶多也就能再撑五分钟。我对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她顿了顿,真挚地看向那个领头的高瘦女人,还带上了一点“好心建议”的语气:“而且各位姐姐那么厉害,肯定早就拿到真蛋了吧?既然拿到了,干嘛还要在我这个倒霉蛋身上浪费时间呢?后面那群被砸急眼的人马上就要冲过来了,被她们缠上多耽误事啊。” 闻灼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把自己的弱势和对方的利益算得明明白白。还体贴地帮对方分析起了局势。 但在这种真诚的底下,她那点刚长出来的保命心眼子也悄悄露出了锋芒。 “所以,如果你们非要跟我死磕……”闻灼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却字字扎心: “弄出大动静把海里的怪物全招来,或者把你们手里的真蛋给磕了碰了……那大家这局不就全白干了吗?真没必要,你们说是吧?” 远处,杂乱的划水声和叫骂声越来越清晰。后面那群疯子确实要追上来了。 然而,闻灼越是表现得毫无威胁,高瘦女人眼底的疑心就越重。 高瘦女人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缓缓滑落,最终钉在闻灼极力用手臂护住的那个鸟巢上。 旁边的壮实女人也反应了过来,贪婪地盯着那团暗紫色的绒毛。在这见鬼的梦境里,能让玩家死到临头还护着的东西,如果不是真蛋,那就绝对是极其稀有的掉落道具! “掀开。” 高瘦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手里的理发剪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半圈,刃口直指闻灼的手臂:“现在,把你怀里的东西亮出来。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帮你修剪一下那些碍事的烂布。” 闻灼的脸色微微一僵,完蛋,是她演技退步了,还是对面这几个家伙油盐不进。 这里是噪音污染的噩梦海域。 声音是禁忌,噪音是死神。 对面那三个女人显然深谙此道。她们的攻击虽然步步紧逼,却都在有意控制音量。壮实女人落水时都在刻意压制水花;圆脸女孩的马桶水柱也尽量避免发出巨响。 她们想杀人越货,但不想陪葬。 闻灼喘着粗气,看着高瘦女人手中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救生衣。 “你怀里塞了什么?” “交出来就放过你。” 闻灼看着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逢空消失前留下的那个口型——不行就叫。 她单线程的大脑,忽然不可思议地转过了一个大弯。 对啊!敢在这里大声嚷嚷的,要么是不怕死的,要么就是手里根本没护着真蛋的! 逢空留给她的,是一张足以掀翻心理盲区的终极底牌——互相伤害。 想通这一层的刹那,闻灼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想我算无遗策的姐了! 闻灼盯着带头的高瘦女人,做了一个让她们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胸腔高高鼓起,紧贴在身上的潜水服,连同外面那件臃肿的救生衣,都被撑得紧绷起来。 她张大嘴巴,腮帮子憋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技巧、纯粹就是为了扯开嗓子发出惊天尖叫的预备姿势。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下一秒就要闭着眼睛号啕大哭的熊孩子。 “!!!!” 对面船上的空气凝固。 壮实女人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举着的哑铃僵在半空,想砸又不敢砸,整个人滑稽地定格。 高瘦女人收回理发剪,冰冷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情实感的惊恐,双手下意识地疯狂下压,做出了一个急切到五官变形的手势: 别叫!!! 闭嘴!!! 你不要命了吗?!! 圆脸女孩更是吓得直接松开了马桶按钮,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那声尖叫已经刺穿了耳膜。 随着闻灼这口气憋到极限,海面下那些徘徊多时的巨大黑色阴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海面上即将爆发的声波威胁,开始焦躁不安地翻涌起来,海水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闻灼保持着那个“马上就要飙高音”的姿势。眼泪被海风吹得顺着眼角往下掉,但她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大不了一起死”的决绝。 她在赌。 赌这群精于算计的人比她更怕死。 一秒。两秒。 就在壮实女人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恨不得扑过来亲手捂住闻灼嘴巴的时候。 闻灼腮帮子一松,缓缓吐出了那口憋得发疼的浊气。 隔着几米的海面,她用口型混着因为憋气太久而有些发飘的气流,把那个字送了过去: “滚。” 声音虽小,但在几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这一个字简直如同惊雷炸响。 “还不滚?”闻灼诧异,难道她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要是逢空在就好了! “得,爱看看吧。”她一把掀开了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鸟巢最上层的干草。 与此同时,后方不远处的水面上悄无声息地滑出两道破浪的波纹。穿云箭所在的小船也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追了上来。 还未靠近,她们就看到了对峙的场面,以及闻灼那个起势,吓得所有人立刻 停了桨,大气都不敢喘地在几米外徘徊。 “你想要这个?”闻灼举起那颗蛋,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真情实感的……悲痛和愧疚。 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可是她一路上贴着肚皮、用体温辛辛苦苦焐了一路的!这都是有了感情基础的蛋啊! 闻灼眼眶更红了。她看着手里的鸟蛋,带着苦情剧女主角牺牲亲骨肉的悲壮神情,无声地对那颗蛋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妈保不住你了。” 闻灼闭了闭眼。 随后,她举起手里的蛋瞄准对面,“想要就拿去,这有什么好抢的!” 灰扑扑的鸟蛋冲着敌船砸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对面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 高瘦女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住那个易碎品。 壮实女人却本能地往后一缩,生怕蛋碎了爆炸波及自己。 圆脸女孩则直接原地抱头蹲防。 三人手忙脚乱,乱作一团,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啪!” 那颗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敌船的船帮上。 想象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空间震荡并没有出现,海面下也没有传来怪物暴走的轰鸣。只有黄白色的黏稠蛋液,顺着灰色的船帮丝滑地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进海里。 这颗蛋碎得毫无尊严,就像……平时早饭磕碎的白煮蛋。 闻灼甩了甩手,“还不满意?” “那这个也给你?” 对面敌船上的高瘦女人盯着闻灼,脸色从惊恐变成了铁青,又变成了一种怀疑人生的扭曲。 她疯了吗?!难不成她只是个诱饵,真正的蛋在她那个骑鱼跑了的同伴身上?! “走!” 高瘦女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咬牙切齿地打出撤退手势。 壮实女人早就被闻灼那随时会尖叫的架势折磨得快要心梗,此刻如蒙大赦。她一屁股跌回船尾,抓起V把就开始疯狂做坐姿划船,小船如同见了鬼一样迅速调头,逃命般地冲向风暴岛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的围观小船上。 穿云箭抓住旁边队友的胳膊,激动得用气音拼命比划:“你看看人家的队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什么样的大无畏精神!” 队友:“……”你说是就是吧 她现在只觉得前面那个望着海面上的碎蛋壳满脸悲痛的女孩,邪门得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敌船彻底消失在灰雾中,闻灼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扑通一声瘫坐在积满水的船舱里。 “哈……哈……”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撑起的气场瞬间散尽,双腿在冰冷的海水里抖得像踩了电门,牙齿咯咯作响。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鸟巢最底层、那层最厚最隐蔽的暗紫色绒毛。 两块满是裂纹的破贝壳,一个炫彩,一个黯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 “真该让鬼姐看看的……” 闻灼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冲刷着脸上的血痕。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与庆幸。 她把鸟巢重新裹紧塞进救生衣里,独自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船下沉的速度虽然慢了一些,但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她必须让这破船再往前漂一段,漂到能涉水上岸的距离。 闻灼抬起头,望向逢空消失的深海方向,又看向前方那座寂静得令人心悸的黑色岛屿,眼神变得坚定。 36. 天鹅蛋保卫战 闻灼的小船最终没能撑到岸边。 在距离风暴岛砾石滩还有七八米的地方,船底最后一块勉强堵住的木板在“咔嚓”声中崩开,冰冷刺骨的海水汹涌而入。 闻灼呛了一大口水,顾不上别的,勒紧救生衣,掏出逢空给她的那块粗糙浮木费力地把自己挪上去。她假装成一个体力透支的落难者,双腿和一只手在水中偷偷蹬划,调整方向,让浮木载着她,随着潮汐和浪涌,慢慢朝着那片黑色的砾石滩漂去。 漂浮在水面上,耳朵里是放大了的海浪声、风声。随着大部队的逼近,其他船只的破浪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不断冲刷着她,带来阵阵刺痛和眩晕。 闻灼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附近快速经过的小船上扫过她。但大多只是一掠而过。一个连划水都没力气的倒霉蛋,抱着根破木头苟延残喘,实在不值得多费什么心思。 她就这么泡在冷水里漂着,直到浮木前端轻轻撞上砂石。 到了。 她顺着浪潮的推力,像烂木头一样在砾石滩上翻滚了几圈。冰冷的砂石硌着闻灼满是划痕的脸,她甚至故意张开嘴,任由苦涩的咸水灌进喉咙,激起一阵生理性呕吐。 只有这样才够惨。惨到那些手里握着太有威胁性武器的姐姐们,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上岛的体力。 脸颊的伤口被咸水浸得刺痛,但她顾不上,她在等那几艘急着抢滩的敌船越过她。 闻灼侧躺在浅水里,余光瞥向几艘正在不远处靠岸的小船。她看到高瘦女人带着她的队友们匆匆朝着岛中央奔去。谁也没往这堆烂木头这边看。 直到确认那帮人走远,闻灼才诈尸一样,从浅水里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不敢在原地久留,拖着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躲进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背后。 刚喘两口气,闻灼忽然一僵。 浮木还在外面。 她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朝滩头瞄了一眼。 确认附近没人后,才又猫着腰溜出去,把那根救命的浮木一点点拖进礁石的阴影里。 “真是罪过!” 粗糙冰冷的礁石隔绝了大部分视线,闻灼蜷缩在阴影里,低头装模作样地检查身上的擦伤。 手却飞快地摸向救生衣内侧。 确认剩下的两个贝都在,胸口擂鼓一样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一点。 闻灼缩在礁石下,大口喘着气。海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刚才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全身都开始疼。 “哎,我那么大一个鬼姐……”闻灼望向逢空消失的那片海域。墨蓝色的海面汹涌依旧,垃圾雨仍在持续,唯独巨鱼和逢空不见踪影。 “以后还是叫空空姐比较好。” “天天这样喊,保不齐真招来什么麻烦了。”闻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顾自地点点头。 她尝试通过黑眼圈联系逢空,但房卡只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没有任何回应。噩梦内的通讯本就受限制,更别说在海上了。 “应该……没事吧?”闻灼叹了口气。 她点开房卡,看到对方状态依然亮着【美梦中】时,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还亮着呢……” 闻灼松了口气,人应该没事。 临走前连她怎么保命都安排好了,鬼姐总不至于没有后路。 难道从多捞那根浮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真是细思鼻孔。 “啪!” 闻灼猛拍一下脑门,把脑子里的废料强行清空:“哎呀,想什么呢!办正事!” 风暴岛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海上风浪几乎能把船掀翻,可上岸之后,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连风声都变远了。 闻灼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海面。 逢空之前提过,要把蛋送到风暴中心那个小礁石上? 闻灼调出海图,代表她自己的绿点已经在代表风暴岛的灰色区域边缘。而岛屿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标记。 就是那里了。 她小心地解开救生衣最上面的搭扣,伸手进去确认鸟巢固定稳妥,然后重新扣好。救生衣有些鼓胀,但混在湿透狼狈的衣物里,不算太显眼。 闻灼扶着礁石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岛屿深处的黑色林地摸去。 脚下的地面很硬。 裂缝里长满了颜色发灰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像锯齿一样卷曲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越往岛内走,海腥味越淡。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纸。 闻灼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头。 明明海上风暴震天响,可走进这里之后,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闻灼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回头看了一眼,浓雾吞掉了来时的方向,礁石滩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闻灼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会有鬼吧……” 话刚出口。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闻灼咻地蹲了下去。 ------ 与此同时,深海之下。 逢空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下沉了多久。 五分钟的药效到了。 那种焊死在鱼背上的吸附力如潮水般褪去。逢空的十指因为过度发力而痉挛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打算直接松手,借着救生衣的浮力滚落海面。 但身下的巨鱼突然弓起脊背。它似乎对海面上即将爆发的各种动静产生了恐惧,庞大的身躯一个折返,朝着深海扎了下去。 巨兽高速下潜的瞬间,海面下方被扯出一个倒吸涡流。逢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巨鱼下潜的尾流一口吞没。 最初的十几秒是极致的混乱。水压疯狂挤压着肺部,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混乱的水流在某个平息,连带着那种足以把人内脏压碎的水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逢空睁开眼。鱼群从眼前游过,珊瑚发着幽光,水草静静漂浮,一切都很正常。 但逢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水流划过皮肤、鱼群摆尾、甚至是她嘴里吐出的气泡破裂。所有的动作都在发生,却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微响。 逢空捂住胸口,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到呼吸。要不是胸口越来越疼,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她宁愿在巨鱼肚子里玩小游戏,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 逢空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着即将麻木的神经。她摸索着把缠着防汛绳的真知棒收了回来,别进救生衣的卡扣里。 那条发疯的巨鱼早就随着涡流卷没影 了。在这个四顾茫然的水下,手里攥着个尖锐物不仅毫无用处,还会严重阻碍她划水。 腾出双手后,逢空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不再去跟周围的水流较劲。她调整姿势,试图借着救生衣的浮力,向着头顶有光亮的方向浮上去。 但太慢了,她明明在往上漂,却几乎看不出来。 缺氧的灼痛感疯狂啃噬着她的胸腔。喉咙深处已经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视野边缘开始疯狂闪烁黑色的噪点。 不能死在这儿。 …… 真烦。 她最烦计划外的东西,偏偏一个接一个往她头上砸。明明都从那条鱼背上下来了,结果又被卷进这种鬼地方。 那股火气硬是把她快散掉的意识拽回来一点。 逢空不再瞎划水,她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在那些斑斓的鱼群中找到水流的正常出口。 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虚,她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 就在视野阵阵发黑的时候,异样的微光从贴近胸口的救生衣缝隙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硬币大小、表面流转着彩虹光泽的半透明泡泡,慢悠悠地从她怀里冒了出来。它贴着逢空的身体,顺着她的下巴向上升腾。 越来越大。 转眼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啵” 外界被隔绝的声音连同新鲜的空气,决堤的洪水一般倒灌进来。 “哈——咳!咳咳咳!!!” 生理性的眼泪狂涌而出。逢空佝偻起身体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口。 两口。 三口。 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又被咳嗽撕扯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快要把她逼疯的窒息感才终于退潮。 四周依旧是海。只是她和海水之间,多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逢空抹掉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泪水,抬手按了按泡泡内壁,薄膜微微凹陷,很快又弹了回来。 她谨慎地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破。 看来这东西比想象中结实。至少短时间内,她不用担心氧气和漏气的问题。 等呼吸彻底顺过来,逢空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 房卡在,真知棒在,浮石也在。 她又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发麻的手指还隐隐作痛,身体并没有出现别的异常。呼吸顺畅,连一点胸闷感都没有。 逢空皱起眉,她不懂这些东西,但这肯定不是正常泡泡。 泡泡朝着深海更深处的海床坠落下去。而且越沉越稳。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光线亮了起来。 珊瑚发着幽蓝色的光,一簇簇扎根在海床裂缝里。鱼群从泡泡外慢悠悠游过,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物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甚至会觉得这里有点漂亮。 可惜噩梦里的漂亮东西就像蘑菇一样,八成有毒。 头顶的光快缩成一个小点了,真是下海容易上岸难。逢空瞥了一眼,全当没看见。 现在考虑这些也没意义。 反正现在让她出去,她也不会出去。 闻灼那边应该已经上岛了。只要不作死,撑到汇合问题不大。 下一秒,她脑子里浮现出闻灼抱着鸟蛋傻乐的脸。 “……” 逢空闭上眼。 算了。 先顾自己吧,想太多容易血压高。 37. 等待进入网审 逢空尝试着动了动。她用指尖推了推泡泡壁,想让它朝着某个方向移动。泡泡漂移了一小段距离。 可以控制方向,但是太慢了。 “等它自己飘上去,看来是没指望了。” 逢空调整姿势,试图靠蹬踏让泡泡上浮。 上方原本清澈的水域暗了下来。 一块沉船残骸从上方坠落,残骸下坠时带起恐怖的水流涡旋,逢空的泡泡被那股狂暴的暗流捕获。 原本圆润的泡泡被拉扯成了危险的拉面状。逢空随着水流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翻转,不受控制地向深处急速倒坠。 十米,二十米。 刚刚辛辛苦苦踩出来的上浮进度,在几秒钟内清零。 逢空撞在内壁上,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得,白踩了。 算了,随缘吧,人还是不能控制欲太强了。 深海重新恢复安静,泡泡也脱离涡流。 逢空稳住身体百无聊赖地往外看。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垃圾。 铁桶、船锚、贴着骷髅旗的宝藏箱、沉底的漂流瓶、木质船体腐烂成骨架,生锈的钢铁残骸斜插在泥沙里。 逢空沉默了一会儿。 海盗火并后的陨落? 不像。 那些残骸太杂了,有些箱子已经长满了珊瑚,有些捕蟹笼却像刚掉下来不久。 甚至还有一个造型很复古的浴缸,年代完全对不上。 她继续往远处扫。 海床深处飘着大大小小泡泡一样的东西,泛着五光十色的光。 海水里明明安静得连鱼都没有,耳边却隐隐约约浮现出阵阵嬉笑声。 逢空皱了皱眉。 幻听了? “啊哈哈哈哈哈” 这次更清晰了一点。 逢空看向泡泡,泡泡没有异常,周围海水也没有震动。可那声音确实存在。 下面的垃圾阵泥沙缓缓扬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逢空:“……”别笑了。 垃圾阵越来越近,那些断断续续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晰。 逢空很想离远一点,但她说了不算。 她现在还寄泡篱下呢。 岛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噗通!” 不远处,有人一脚踩空跌进满是烂树叶的泥坑里。轻微的陷入声,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在黑夜里来回激荡。 旁边的队友着急去拉她,鞋底在湿滑的凸起礁石上摩擦了一下。 “嗞啦!” 指甲狠挠黑板般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刺得周围所有人耳膜生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前面传来一个女人低声的抱怨,随即又是“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小心!有坑!”另一个声音提醒。 一时间,整个岛屿边缘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被放大的“噗通”、“哎哟”和“刮擦”声。 闻灼走得很小心,几乎是探着脚尖在烂泥里一步步往前挪。 附近那些在黑暗中发出怪异窸窣的影子,朝着她这个方向缓慢地聚集。 闻灼停下脚步。 什么情况? 她怎么感觉所有东西都在往自己这边凑? 窸窸窣窣……嘎吱……咝咝…… 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闻灼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距离她几十米外的一处礁石坑旁。 “大姐……这东西不亮了……”红泳帽身后的队友压低音量,声音委屈得像漏气的哨子。 “啪!” 戴着红泳帽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那枚失效的幻彩贝摔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回音“轰”地一声荡开,周围那些原本蛰伏在黑暗中的噪音怪物,发出“咝咝”声,开始朝着这边汇聚。 红泳帽脸色一变,“找那个穿橙色衣服的,是她搞的鬼!” 低语在半空中扭曲成了环绕立体声,带着重低音的轰鸣,红泳帽自己首当其冲,被这放大回弹的音波震得痛苦地捂住耳朵,周围的怪树疯狂震颤,无数黑色的叶片如飞刀般簌簌落下。 而远处的闻灼听到这句犹如全屏广播般的通缉,吓得差点当场灵魂出窍。 大意了。 “找人!”红泳帽用手语冲着队友比划了一下。她们不敢再说话了,甚至不敢踩重一点脚步,只能压低重心,尽可能轻地踩在苔藓上,朝着那团橙色光斑摸索过去。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布料摩擦声,闻灼哪还有心思去装什么深沉。 她急得一脑门白毛汗,看准前方一片坑相对较少的地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的黑雾中。 闻灼以为只要跑得够快,总能甩掉后面那群人。结果没跑几步,就一脚踩进了一个齐膝深的泥坑。 “噗通!” 回音瞬间炸开。 闻灼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结果刚爬出来,脚下又是一空。 这次是一条被黑暗完全吞没的裂缝。 眼看半个身子已经悬了出去。 闻灼硬靠着求生本能扒住旁边的礁石,才没直接栽进去。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从深处传上来。 闻灼收回视线。 不能看,看了容易做噩梦。要是有这样一群人在她的梦里跑来跑去搞救援的话,那也太累了。 身后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中断了闻灼的发散。 这种感觉很怪,像自习课上偷偷出没的班主任,抬头就会随机刷新出在窗口盯着你的一颗脑袋。 闻灼埋头继续跑。跑着跑着,她忽然发现周围的黑暗好像变亮了一点。 不对,不是黑暗变亮了。 是她自己在发光。 闻灼低头一看。 胸口飘着一坨橙色光晕,在浓稠的黑暗里,简直像有人举着个小灯泡到处乱晃。 闻灼:“……” 她终于明白红泳帽为什么能隔着那么远认出自己了。 在这乌漆嘛黑的环境里,隔着救生衣厚实的布料和鸟巢的绒毛,依然有微弱的光晕透出来,在她胸口形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此时此刻的闻灼,简直就是在黑夜里通了电的荧光交通锥。 我的孩啊,你可真是坑妈! 她一边跑一边疯狂往身上拍泥,不死心地想要给自己做个天然迷彩,结果毫无作用。 那团橙光依旧顽强地从泥浆缝里透出来,甚至显得更显眼了。 闻灼有种想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该来的还是会来。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岩壁,两侧是茂密得根本无法通行的噪音荆棘林。这是一条死路。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几道人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带头的是那个戴着红泳帽的女人。她刚才显然被自己的回音震伤了,半边脸有些肿,此刻她盯着闻灼,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拖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左前方的礁石阴影里,那个在海上追杀过闻灼的高瘦女人悄无声息地现身了,理发剪悬在半空中,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闻灼扫了一圈,越看越心虚。 红泳帽、理发剪,还有黑暗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 她有点恍惚,她平时做人这么失败吗? “跑啊……” 红泳帽的声音极低,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轻轻摩擦,“怎么不继续跑了?” 闻灼看着这群互相忌惮却又缓缓逼近的人们,紧绷的神经“吧嗒”一声断了。 对不住了崽,你先陷于我不义,那我只能卖子求荣了。 “就这么点事,至于吗,说一声不就行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闻灼顺着岩壁滑蹲在地上。她扯开了紧紧勒在怀里的衣服,一抹柔和却略显虚浮的紫光暴露在这方寸之地的黑暗中。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紫贝壳对周围环境 相当敏感。感受到周围十几号人急促的呼吸后,像一个短路劣质的霓虹灯管,开始了疯狂的变色爆闪。 幽紫、荧光绿、死亡芭比粉、耀眼的迪斯科蓝…… 疯狂闪烁的紫贝壳照出了一种地下夜店打碟现场的狂热氛围。高频交替的刺目光芒将浓稠黑暗彻底暴露。 匆匆赶到的穿云箭看着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闪烁着诡异的迪斯科光芒。 穿云箭:“?” 其他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闻灼带着一种解脱的奇妙心态,嘴角上扬:“谁刚刚说要的,快拿走吧,好好照顾它。” 她把鸟巢连同那颗“迪斯科球”放在脚边的岩石上,烫手山芋般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东西就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有了,闪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你们这几拨人自己商量吧,吭。” 众人面面相觑。 “那怎么搞?”黑暗深处,躲在巨大勺子后面的荧光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低声嘟囔,“总不能咱们这几拨人就这么干看着它闪吧?” 闻灼缩在岩壁根底下躲得远远的,用实际行动表明:你们逼的我孤儿寡母,骨肉分离还想怎样。 东西是掏出去了,但一时没人敢动。 紫贝壳还在疯狂爆闪,闻灼感觉脑子里都有声儿了。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随着节奏不断变换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跟中邪一样。 红泳帽盯着那颗蛋,高瘦女人也盯着那颗蛋。躲在暗处的人同样盯着那颗蛋,可谁都没有伸手。 原因很简单。 谁先拿,谁就会变成所有人的目标。 红泳帽刚往前挪了半步,高瘦女人手里的理发剪立刻抬起来一点。 高瘦女人手指刚动,另一边阴影里的苍蝇拍也跟着举了起来。 几个人动作都不大。 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爆炸。 闻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很像小时候过年,家里长辈塞红包,又想要又不好意思,只等一句大过年的,给孩子的快拿着吧。 只不过现在桌子上的不是红包,也不是人人都有份。 “要不你拿?”黑暗里有人阴恻恻开口。 “你怎么不拿?”另一个声音顶回来。 “我帮你们看着。” “你离它远点再说这话。” “……” 场面陷入僵局。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先下手遭殃,偏偏在座的各位除了闻灼都各有各的防备。 紫贝壳还在继续爆闪,里面也不知道被空空姐塞了什么,连个具体形态都看不到,倒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高瘦女人盯着紫贝壳,眼神微微发亮,“应该是真的,我感觉里面在动。” 闻灼蹲在岩壁底下,小声嘀咕:“它是DJ,不动怎么带气氛。” “……” 高瘦女人缓缓转头看她。 闻灼立刻低头:“你们继续。” “动个屁。”阴影里有人冷笑,“你要是真这么确定,怎么不拿?” 高瘦女人没说话。 另一边。 红泳帽握着拖把杆,眼神在所有人脸上来回扫。她当然想拿,但她更清楚,第一个碰的人一定会挨揍。 上一个被穷追一路的人还在那杵着呢,队友都被弄死了。再强有什么用,架不住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她又不傻。 “那你们说怎么办?” “总得有个人试试。” “你试。” “凭什么我试?” “因为你离得最近。” “滚。”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要,所有人都不敢要。 闻灼蹲在岩壁底下,看得叹为观止。 刚才追她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东西摆在面前,一个比一个客气。 就在所有人准备进行新一轮谦让时,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咻——” 38. 摇篮曲 原本昏暗压抑的天幕中,亮起了无数道黑色的“流星”。 它们拖着因极速坠落而产生的尾迹,朝着风暴岛呼啸砸来。 “又有垃圾来了,快散开防御!”黑暗中有人压低声音,发出短促惊恐的示警。 根本没人敢让这些不明物体平安落地。 一根长满白色细长软毛的巨型棍状物,外层包裹着一大坨沉甸甸的、拉着丝的半透明胶体,旋转着直直砸向岩石上那颗疯狂爆闪的“迪斯科贝”。 暗处的穿云箭掷出了手里的标枪,直奔那根长毛软棍而去。 “刺啦!” 标枪贯穿了那坨半透明胶体,带着长毛软棍被钉死在旁边的岩石缝里。 这坨充满弹性的黏液被暴力洞穿后,爆发出黏腻刮擦声。 所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都愣着干嘛,别让垃圾砸到蛋!”红泳帽抡起拖把,拍飞了一团砸向她的巨大果冻状软体。 荧光黄挥舞着巨大的金属勺子,抡出一片银色残影。 闻灼怀疑再快点她可能会原地起飞。 金属勺不断撞上倾泻而下的粗糙结晶体,“呲啦呲啦”作响,有种老旧电视机雪花屏的感觉。 所有人都全凭本能死守。 “咔嚓。” 受到毫无规律的狂躁惊吓,鸟巢中疯狂爆闪的紫贝壳表面一道细小裂纹崩裂。 “该死!”高瘦女人脸色剧变,看着裂开的贝壳,用气音狠狠咒骂。 深海之下。 逢空正蜷缩在那个七彩的跑轮泡泡里,泡泡隔绝了深海的寂静与压强,也为她提供了一个奇异的仰视视角。 一团团半透明的、像巨型果冻一样的软体。它们砸进海里,柔软地弹动着,在水中扯出晶莹的拉丝。 漫天倾泻而下的粗糙结晶体在海水中迅速消融,泛起一丝丝因为密度不同而产生的折射光晕。 “盐粒?还是糖粒?” 逢空盯着外面那一根根吸饱了水缓缓下沉的“长毛柱子”,脑子里飞快地提取着这些物品的特征。摩擦力强却易溶的结晶、充满弹性的软胶体、蓬松细密的毛刷…… 短暂的困惑后,逢空眼底浮现出一抹恍然大悟。 正向噪音来了。 “这下不用担心闻灼了。”逢空放下了心,她好整以暇地在狭小的泡泡腔内调整了一下姿势。 “稍微撑一会儿啊,大腿马上就上来捞你了。” 看来最难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只要登岛,这些正向噪音自然会接管剩下的问题。 然而风暴岛上的众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保住蛋。”不知是谁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喝。 这句话成了所有人的共识。蛋碎了,任务失败,大家一起死;蛋保住了,还可以再抢。 于是,刚刚还剑拔弩张、互相算计的几支队伍,被迫达成了短暂的同盟。 没人再盯着彼此,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掉落的垃圾上。 谁都知道,只要蛋碎了,就不用再考虑抢不抢的问题了。 因为大家会一起死。 圆脸女孩手忙脚乱地按下马桶按钮。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半透明黏液吸了进去,却堵了马桶。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块细碎结晶体成了漏网之鱼,它落在鸟巢边缘的绒毛上,发出了舒缓的“沙沙”声。 蔓延的裂纹停了片刻,直到—— “哐当!” 红泳帽用滴水的拖把杆戳穿了半空中的一块巨型肥皂,刺耳的断裂声再次炸响。 闻灼急得手心全是汗。不能再让这些人乱砸下去了。她们不要命,她还要命呢! 她病急乱投医,照着之前在黑沙坑做过的事,从岩石缝隙里抓起一大把细沙。双手颤抖着洒在鸟巢的干草和那层灰褐色的绒毛上。 手指贴着干草一下一下抚动。 “沙……沙……沙……” 这声音混在周围制造的乒乒乓乓的暴力撞击声中几乎听不见,但紫贝壳表面那几道随着噪音不断蔓延的裂纹停止了生长。 闻灼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是草有用,沙有用,还是必须两者结合起来才有用。 但她不敢停。 一把沙撒完,她立刻又抓了一把。 “沙……沙……沙……” 别裂。 千万别裂。 起码别裂在她手里。 老老实实跟着空空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这种地方体验单打独斗的痛苦。 “稳住了?!” 离得最近的高瘦女人虽然还在挥舞理发剪,但余光一直锁在鸟巢上。 贝壳安静地闪着光,裂纹没有继续蔓延。 周围的其他队伍也注意到了这个变故,蓝潜水服放下了用来抵挡的保温毯。 几秒前还在替鸟巢挡垃圾的人群,开始悄悄松动。 荧光黄后退半步,肌肉女把原本对准天空的武器垂了下来。还有人不着痕迹地调整了站位。 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闻灼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闻灼抬头,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唰”地散开。 挥拖把的挥拖把,骂人的还在骂人。 闻灼:“?” 她总感觉这些人刚才在看自己。 闻灼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搓沙。 “那东西有用……”黑暗中,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垂涎地咽了一口唾沫。 荧光黄悄悄弯腰抓了一把细沙。 还有人一边装模作样地格挡,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口袋里塞。 没人再提保护蛋。她们关心的是谁能把这颗蛋带走。原本被死亡压下去的心思,又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远处观望的文静女人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她低声对同伴耳语:“抢过来。我们带走,用沙子养着。” 既然这颗随时会炸的雷已经被闻灼手动稳住了,那它就再次变回了通关的钥匙。 右侧的岩石死角里,一个身穿黑色潜水服的女人冲了出来,她的目标明确,冲着地上的鸟巢就去了。 “想得美!” 高瘦女人反应极快,她手中那把巨大的理发剪像飞镖一样脱手飞出,带着破空声直取黑衣女人的手腕,逼她后退。 抢夺者被理发剪的寒芒逼得身形一滞,下意识地侧身闪躲。 黑衣女人这一脚后撤,踩在了一大坨软胶上。 “哧溜!”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闻灼只觉得肩膀一痛,手里的沙子扬了满天。她被撞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屁股磕在岩石上。 “疼疼疼疼疼……”闻灼趴在地上龇牙咧嘴。 黑衣女人手里的玻璃器皿“啪”地砸在了距离鸟巢不到一寸的凸面礁石上。 这声近距离的动静化作一圈音爆涟漪,顺着岩石,毫无保留地泛在了那颗脆弱的紫贝壳上。 “咔……嚓。” 裂纹向两端撕裂、扩展,几乎贯穿了整个贝壳表面,无数细小的新裂纹从主裂纹边缘犹如蛛网般炸开。 被安抚下来的柔和光芒变得飘摇欲灭。 一块正在下坠的结晶体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更多坠落物悬停在半空。 正在下落的烂泥、飞散的沙粒、被风卷起的草屑,全都定格在原地。 风消失了。 众人脚下的黑色岛屿、周围扭曲的树林,就像是被高温烫到的塑料胶片一样,边缘大片大片地卷曲,露出 了隐藏在噩梦底层那片灰白色的无垠虚无。 那是北山老猫提到的噩梦夹层。 无数庞大的灰白人影在虚无中若隐若现。它们伸出干枯的手臂,冰冷的指尖几乎已经穿透了空间的界限,贴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尖,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皮。 整座风暴岛都像被冻结在了这一秒。 但不包括闻灼。 她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刚准备找那个没礼貌的家伙。 却发现整个岛安静得诡异。 红泳帽保持着挥拖把的姿势。 荧光黄举着金属勺。 高瘦女人的手还停在半空。 就连那个撞飞她的黑衣女人,也维持着摔倒的动作。 闻灼心里有点发毛:“?” 快进到木头人游戏了? 在这群石化的人影中,北山老猫绝对是在场最绝望的一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噩梦夹层里有什么。 她一开始就千叮咛万嘱咐过这东西绝对不能碰,结果这帮白痴,硬是把全岛人打包送上了黄泉路! “一群作死的蠢货……” 北山老猫在心底绝望地咒骂了一句,闭紧了双眼,准备迎接那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血肉被拖入无尽虚空的极致痛苦。 北山老猫:完了,这下真的要见太奶了。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周围除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那股贴近鼻尖的维度极寒似乎都在慢慢消退。 怎么回事?太奶今天不接客吗? 北山老猫眼皮疯狂颤抖了两下。她偷偷摸摸地睁开了一条缝。 整个世界正在疯狂地闪烁、掉帧。 那只贴在她鼻尖上无比骇人的灰白色深渊巨手,此刻正随着场景的不明闪烁,像个劣质的全息投影一样,毫无阻碍地从她的脑门穿了过去。 北山老猫呆呆地看着在自己脑壳里捞啊捞的虚空之手。 那只手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到。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捞。 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滑稽的空白表情。 北山老猫:“?” “你在看什么?”闻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更迷糊了。 北山老猫下意识转头。 周围的红泳帽在闪、荧光黄在闪、保温毯在闪。 就连那个摔在地上的黑衣女人也在闪。 没有迪斯科蛋的时候,人人都是迪斯科蛋。 所有人的身体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透明,仿佛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只有闻灼没闪。她正蹲坐在鸟巢旁边,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北山老猫瞳孔骤缩,“你怎么还在这?!” “不然呢,我应该在哪?” 北山老猫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古怪起来。 “不对……” 太不对了。 如果真是噩梦夹层露出来了,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拖进去才对。 可她们还站在原地。 她盯着远处那片不断闪烁的灰白虚空。 灰白人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有时候能看见半张脸,有时候只剩下一只手。 脚下的岩石也在不断切换状态,像两张画面被强行叠在一起,谁都覆盖不掉谁。 北山老猫怔怔看了一会儿,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等等……” “不会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两个图层……卡住了?” 话音落下。 恰好远处一棵树闪了三次。 风暴岛、夹层、风暴岛。 北山老猫头皮炸开,“我劁……” “这梦不会死机了吧?!” 39. 摇篮曲 北山老猫话音刚落。 海面炸了。 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巨浪,将一道身影像炮弹一样从海面下喷了出来。 “是我空空姐!”闻灼眼睛一亮。 逢空脚下踩着一块半人高、形状不规则且布满孔洞的灰白色海绵。 海绵载着她,借着那股巨大的推力一路冲上了砾石滩。 周遭很安静。逢空挑了挑眉,看来白噪音的效果不错。 “空空姐!空空姐!” 逢空循声抬头,闻灼正神采奕奕地冲她招手。 前方的高瘦女人、红泳帽、穿云箭…… 她们看起来像是被泥石流碾过几个来回。 一个个眼神发直,感觉魂都快被磨没了。 巨大的海绵在湿滑的烂泥地上根本刹不住车,带着恐怖的惯性,直直地朝着沙地上那颗布满裂纹的紫贝壳碾了过去。 “不——!!” 高瘦女人脸色骤变,穿云箭握着标枪的手猛地收紧,荧光黄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北山老猫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几乎已经看见在场所有人手牵着手去见太奶的画面。 逢空轻嗤一声。 明明一个个怕得要死,但脚都不带动的。看来比起救贝壳,她们更想知道待会儿该拉谁一起陪葬。 那倒是不能如她们所愿了。 逢空瞥了一眼紫贝壳所在的位置,终于注意到傻乎乎挡在前面的闻灼。 她伸手把闻灼往旁边拨了拨。 “让让。” 闻灼:“?” “啪叽。” 空气里突兀地荡开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一脚踩爆了某种黏糊糊的软体动物。 紫贝壳碎了。 贴脸的灰白人影、即将降临的夹层,就像断了电的全息投影,闪烁几下凭空消失了。 顺着破碎的壳子滚落出来一团沾满黏液的……深海鱼类发光腺体。 逢空慊弃地踢开脚边那坨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鱼内脏,转头看向一脸呆滞的闻灼。 她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疑惑:“我就在水下待了一小会儿,你干了什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此话一出,众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看看她们好吗,她们才是被折腾的那一方?! 但在逢空那理所当然“我队友天下第一能搞事”的疑惑目光下,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闻灼张了张嘴,看着逢空那张认真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一圈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的幽怨眼神,“哇”地一声,差点当场委屈地哭出来:“太难打了!那些垃圾跟下雨一样往下砸。” “嗯。” “还有那种特别大的果冻。” “嗯。” “会吱吱叫,会拉丝,还会爆炸。” 逢空终于抬眼,“果冻为什么会爆炸?” 闻灼一噎,“反正就是很可怕。” 旁边的红泳帽也忍不住了,“那根本不是重点!” 她指着地上那团已经缩水成一小坨的半透明软体,“你知道那东西刚刚差点把我整个人包进去吗?!” 逢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 “你说芦荟胶?” 红泳帽:“?” 逢空补充:“天然的。” 红泳帽:“???” 旁边的高瘦女人破防了,“芦荟胶砸人不疼我们认了,那些结晶可不一样。” “砸下来跟子弹似的!” “老娘差点被打成筛子!” 一块粗糙的白色结晶正慢悠悠落下来。 逢空伸手接住,用指甲刮一下,还很严谨地放进嘴里尝了尝。 “盐。” 高瘦女人:“……” 逢空想了想,“可能还有一点糖。” 高瘦女人:“???” 穿云箭蹲在地上,“那根长毛怪物呢?!” “那玩意儿比我的标枪还快!” 逢空看向被标枪钉在岩石上的巨型白毛柱。 “棉签。” 穿云箭:“……” 逢空认真补充:“等比放大版。” 全场:“……” 闻灼小声附和:“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像棉签。”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闻灼立刻闭嘴。 逢空看看众人,又看看满地狼藉,神情逐渐变得困惑。 “所以你们刚刚……” “是在跟盐粒、棉签和降噪凝胶打架?” 红泳帽捂住脸。 高瘦女人开始磨牙。 荧光黄默默把金属勺往身后藏。 穿云箭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而闻灼则老老实实站到逢空身后,仿佛找到了靠山。 逢空看着这一地疲惫到快散架的人。 “你们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全场:“滚。” 逢空环顾四周,发出最后一记直击灵魂的质问,“你们该不会管这个叫垃圾?” 所有人:“?” 闻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默默退后了一步。 空空姐,我也保不了你。 这句话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所有人七嘴八舌指着满地狼藉,声音都劈叉了: “你盐津虾吗!” “刚才天上噼里啪啦掉下来那么多东西!黏液!结晶体!长毛柱子!还有会发出怪声的肥皂!” “你看看我这伞,伞面都成流苏款了!” “我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逢空敷衍地抬手,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那你们现在什么都没做,如何呢?” 众人僵硬地抬起头。 漫天的“诡异垃圾”还在坠落。那些粗糙的结晶体落在礁石上,发出了连绵不绝、沙沙的细碎摩擦声。 长毛的柱状物擦过树叶,带起一阵阵轻柔的“擦擦”声。 “沙沙……” “擦擦……”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们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涌了上来,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阵昏昏欲睡的困意。 但伴随着困意而来的,是一种致命的尴尬。 红泳帽手里的拖把默默地垂了下去,穿云箭把标枪往身后藏了藏,荧光黄甚至悄悄用脚尖把那把巨大的金属勺子往泥地里踩了踩,试图掩盖罪证。 全场弥漫着一种“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困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诡异沉默。 逢空无暇顾及他人的尴尬。 真蛋还在她潜水服的内兜里,而交任务地点在风暴岛的正中心。 趁现在。 再过会儿她们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逢空侧过头,给闻灼一个示意的眼神,下巴朝着岛中心的方向扬了扬。 闻灼点点头。 结果刚迈一步。 红泳帽立刻警觉:“你去哪?” 唰。 所有人目光又落回来。 逢空莫名其妙:“上厕所。” 全场:“?” 逢空有点不耐烦了,自从上了岸,一直在回答蠢问题,“有问题吗?” 高瘦女人一眼不错地盯着她,“你现在上厕所?” “不然呢?” 逢空皱眉,“上厕所还要挑时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还有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逢空站在原地数到三,转身就走。 穿云箭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别让她跑了!我怀疑她有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原本瘫在地上的众人猛地回神。 是啊。 蛋呢? 真蛋呢? 红泳帽撑着拖把就想起身,高瘦女人一步跨出去,眼前一黑。她整个人直直撞上前面的红泳帽。 荧光黄本能伸手去扶,又被身后的穿云箭绊了一下。 砰。 砰。 一群人像失去支架的多米诺骨牌,转眼倒成一片。 逢空看着满地东倒西歪的人:“你看。” “压力太大了吧。” 全场:“……” 逢空:“上厕所就别组团了,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上厕所?” 众人瘫在地上,无可奈何地目送逢空离开。至少目前看来,她没有骗人,她确实是朝海边走的。 穿云箭肘击几下队友,“我觉得她真是去上厕所。” 队友不语。 因为按照逢空今晚的表现,这件事居然听起来还挺合理。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社死和疲惫的双重打击里时,闻灼忽然从地上弹起来。 “不是!” 她越想越气,“我今晚到底图什么啊?” 众人:“?” 闻灼指着高瘦女人, “我被追了一晚上!” “养的蛋砸了一个!” “养的贝赔了一个!” “几次都差点被你们逼到走投无路!” “结果呢?” 她环顾四周,“真蛋到底在哪?!” 空气骤然一静。 是啊。 众人这才发现,从头到尾她们争抢的都是假蛋。 那真蛋呢? 红泳帽的眼神警惕地扫向了旁边的高瘦女人,肌肉女盯着荧光黄的口袋。大家又被拉回了“黑暗森林”的猜疑链里。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闻灼拖住,逢空绕过那片礁石后,立刻调转方向朝岛屿中央走去。 岛屿中心安静得有些异常。 逢空环顾一圈。 没有祭坛、没有石碑、也没有提示。 只有一个沙坑,和之前的一样。 “……” 逢空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 “这么随便?”她半信半疑地蹲下身,把沙抚平,拢出来一个窝,调整好才把分贝拿出来轻轻放上去。确保它待在最柔软、最平稳的凹陷处。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了。 风暴岛中心除了远处传来的微弱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房卡也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逢空眉头一皱。 她借着微弱的珠光,打量沙坑中的那枚贝壳。 分贝表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亘着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 到底还是擦伤了这脆弱的活祖宗。 “啧,真难伺候。”逢空咬了咬后槽牙。其他人随时可能反应过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修补? 逢空的目光落在了周围那些被白噪音安抚得服服帖帖的怪树上,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捏着那一块恢复原状的深海海绵,控制着手腕的力道,顺着细纹缓慢擦拭贝壳表面。 “擦……擦……擦……” 这声音连绵不断,在沙坑中央均匀地扩散开来。 分贝内部那股紧缩的光芒,开始逐渐变得温润、舒展。 那道要命的细纹像被抹平的沙画一样,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合拢、淡化,直到彻底消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声音传递到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闻灼恍惚间像是躺回了小时候的竹席,头顶老旧空调缓慢运转。塑料扇叶偶尔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红泳帽暴突的青筋缓缓平复,她感觉自己回到了一个连绵阴雨的深秋,正浑身放松地深深陷在干燥柔软的被窝里,耳边是雨滴“滴答、滴答”规律敲击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高瘦女人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仿佛回到了某个再也不用赶路的夜晚。列车已经到站,车厢轻轻晃动着。轨道发出规律而遥远的“哐当、哐当”声。 更多人停下了动作。 雨声、风声、炉火沸腾。 每个人都在那片声音里,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嗡——” 一道温暖如春日阳光的乳白色光柱从岛屿中心冲天而起。 光柱并不刺眼,却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驱散了岛屿上空厚重的乌云和持续坠落的白噪音道具,照亮了每一张震惊仰望的脸庞。 风暴,平息了。 海浪变得温柔,风声化作呢喃。所有嘈杂的、攻击性的噪音退潮般从这座岛屿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惊涛海污染度清零】 【各位,好梦】 光柱收敛,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屑,温柔地洒落在岛屿上,洒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和难以言喻的放松。 逢空依旧单膝跪在海绵旁,手中那块小小的海绵垂下。她面前的海绵中央,分贝已经变得温润如玉,光华内敛。 内部的光芒平稳起伏,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波动。 砾石滩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所有人像被刚才那场共振抽空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精力。 高瘦女人手里那把致命的理发剪“吧嗒”一声掉在沙地上,她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荧光黄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和垃圾堆里,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了。 举着拖把的红泳帽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腰肌。 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竞争者们,此刻抱着各自的随身物,达成了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的瘫痪状态。 40. 摇篮曲 现实世界,凌晨三点十七分。 对于住在302室的女生来说,夜晚从来不是休息,而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卧室的床头柜上一片狼藉。散落着褪黑素的空瓶、剪开的安眠药锡纸板,还有几副早就被揉捏得失去弹性的强力隔音耳塞。 她蜷缩成一团。被子紧紧蒙过头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被压抑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女生像是被困在了潜意识的深海里,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现实世界漏进来的声波穿刺。 公寓楼里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墙壁,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左边的隔壁,住着两个通宵打游戏的男生。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机关枪一样密集,“啪啪啪啪”地穿透墙壁,伴随着时不时爆发出的、变声期的公鸭嗓咆哮: “上啊!救我!卧*你是猪吗?奶我一口!奶啊!!” 右边的邻居是一对处于分手边缘的情侣。女人的尖叫声像刮擦玻璃一样刺耳:“滚!你给我滚!这日子没法过了!” “哐当!” 一只玻璃杯狠狠砸在共用的那堵墙上,碎裂的清脆声响与左边大学生变声期的嘶吼“卧*奶我啊!”重叠在一起,震得墙皮的灰尘簌簌剥落。 但这还不是全部。 楼上的住户像是一个穿着铁鞋在深夜游荡的幽灵。 “咚……咚……咚……” 那沉闷迟缓的脚步声,成了这场怪诞交响乐的节拍器。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键盘的哒哒声和玻璃的碎裂声之间,像是一记记闷锤隔着天花板直接砸在她的脑神经上。 远处的救护车警笛由远及近,将楼下发情野猫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凄厉惨叫声无限拉长。 它们在狭小的302室里互相挤压,像一面从天而降的黑色巨浪,携带着万钧的水压将她单薄的身体拍向无法呼吸的深渊底层。 噪音压在女生的胸口。 她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颤动着。 就在她的神经被拉扯到最细、马上就要在这场无休止的折磨中濒临崩断的时候。 一阵细微而绵长的沙沙声混进了那片混乱里。像深海里的暗流,微弱,却固执地抵消着那些刺耳的噪音。 女生紧绷的呼吸短暂平稳了。 “轰!!!” 楼上爆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女生身体触电般弹了一下,心跳疯狂撞击肋骨,那双紧闭的眼睛剧烈痉挛。 下一秒,她就要在这股窒息感中被迫睁开眼,被粗暴地拽回那个喧闹、冰冷的现实世界。 “沙……沙……” 轻柔绵长的白噪音不知从何处悄然响起。 在触碰到那穿墙而过的巨响和怒骂时,将那些尖锐的棱角温柔地包裹、吞噬、中和。 她家紧闭的防盗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没有任何快递单的、简陋却泛着微光的纸盒。 侧面印着一行简短的字:睡管中心出品。 隔壁的咆哮声仿佛被拉远到了另一个维度,变成了微不可察的背景音。 楼上的脚步声失去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感。卧室里,只剩下那令人置身深海摇篮般的“沙沙”声。 女生紧锁的眉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抓着被单的手指一根根卸去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两下。 那声堵在喉咙里的惊恐呜咽泄了劲,最终溢出唇角的只剩一声叹息。 女生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眼角滑下一滴生理性的冷汗,嘴角却无意识地牵起了一丝像婴儿般放松的弧度。 她从噩梦中沉降,落入了黑甜的深度睡眠。 噩梦里,风暴岛。 半空中的倒计时面板亮起,蓝色的传送光芒开始在每个人的脚下勾勒出阵法。 【区域公告:噩梦《摇篮曲》净化完成。】 面板连续弹出新的提示。 逢空还没来得及看完,新的推送又把前面的顶了上去。 【隐藏成就:鸠占鹊巢的指挥家】 敌人的船。 敌人的道具。 敌人的计划。 最后都变成了你的乐谱。 【获得特殊道具:没有灵魂的海绵】 【它已经把灵魂弄丢了。】 【幸好本职工作还记得。】 逢空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吸饱了水,不再干巴的海绵,又看了看成就描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闻灼正丝滑地从地上起身,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 旁边那群即将被送走的红泳帽、高瘦女人等人看看岛屿中心方向亮起的光柱,再看看上一秒还在不依不饶、现在喜滋滋拍灰起身的闻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戏精溜了一圈。 传送光柱吞没视野前,高瘦女人看了闻灼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后千万不要再碰到她们,这俩大坑货! “怎么样?”没有了外人,闻灼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满是压不住的得意,“演技不错吧?” “很好。”逢空极其敷衍地夸了一句。 “没了?” “情绪饱满,很有层次。” 得到具体评价,闻灼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 逢空抬头看向降下的光柱,“准备回去了。” 听到要回去了,闻灼下意识地想去拉逢空的胳膊。 逢空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脑门,制止靠近,“你看看你的手。” 闻灼低头,刚才的表演太忘我,滚了满身泥,救生衣里挂着海草,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 逢空扫了她一眼,“还行。” “真的?” “嗯,至少还能看出是个人。” “那你为什么退后半步?” 逢空:“……” 闻灼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结果悲哀地发现,裤腿上的烂泥比手上的还要厚。她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一句:“哼,不拉就不拉。” 传送光柱拔地而起,闻灼感到脚下一空,手忙脚乱地又往旁边乱抓乱挠。 逢空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胳膊递过去,垫在闻灼乱抓的手底下。 随着高度的攀升,视线豁然开朗。 风浪平息后的海面,变得异常清澈,近乎透明。而透过这层玻璃向下望去,闻灼脸上因为死里逃生而挂着的喜悦,一点点僵住了。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的汪洋之上,漂浮着成千上万座若隐若现的岛屿。 它们形态各异。 几公里外,一栋倒置的废弃医院悬在虚空里。隔这么远,闻灼依然能看清外墙上的猩红组织正在缓慢搏动。 探照灯在浓雾里乱扫,无数畸形黑影拍打着残破的窗户。 正下方,一条被黑色黏液包裹的铁轨贯穿虚空。 一辆燃烧的列车一次次撞向铁轨尽头。 撞碎。 复原。 再撞一次。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噩梦空间,像蜂巢一样悬浮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每一个空间外围,都裹挟着狂暴的混沌气流。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尽深渊里,只有遥远的边缘,才勉强闪烁着几点像针尖一样微弱的白光。那些是极少数安静下来的安全区。 闻灼挂在半空的传送光柱里,看着这张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地图,喉咙发紧:“这个主题……到底收录了多少人的噩梦进来?” 旁边另一道光柱里,逢空正低头清理着潜水服袖口上的烂泥。听到声音,她顺着闻灼的视线,平静地扫了一眼下方那片绝望的深渊。 “看起来不少。” 逢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务实,她将清理干净的双手插回兜里,下巴微扬,示意闻灼往下看: “你看下面。” 闻灼顺着逢空的视线,看向她们正下方的风暴岛。 在这个遍地群魔乱舞的黑暗深渊里,它像是一颗刚刚被擦去了泥土的珍珠,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 “至少咱们脚底下这个倒霉蛋,今晚能睡个好觉了。”逢空淡淡地说了一句。 闻灼愣了一下。 是啊,管它深渊有多大,干就完了。 蓝色的光柱大盛,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逐渐变淡,最终彻底化作细碎的光点,从这片深渊的上方从容退场。 风暴岛边缘。 “哗啦——” 伴随着轻微的水声,一个人影趴在一条海豚的背上,慢吞吞地浮出了水面。 那女人眼皮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头顶上顶着个跟她半死不活的气质完全不搭的ID:一把刀。 海豚用脑袋顶了顶她。 女人敷衍地伸手摸了一把。 “别闹。” 海豚不服气,又顶了一下。 女人被顶得晃了晃,差点从背上滚下去。 “别闹。” “再游两圈吧。” 结果还没等海豚掉头。 海底深处忽然亮起幽蓝色的光。 一个巨大的圆形传送阵破开水面,将她和海豚一起笼罩在内。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看着脚底下亮起的传送光柱,发出一声茫然的嘟囔: “嗯?结束了?” 一把刀眯着眼扫了眼面板,“哟,还有意外之喜?” “赚了。” 一把刀满意地拍了拍身下的海豚。 海豚发出一声短促而欢快的鸣叫,在海面上轻轻跃了一下。 水花溅起来,落了女人满脸。 女人抹了把脸,“行了。” “知道你厉害。” 一把刀重新趴了回去,熟练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姿势。 传送阵的光芒突然向内收缩,她甚至没来得及再打一个哈欠。 下一秒,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尚未散开的涟漪。 41. 一把刀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闻灼手里抱着一杯热可可,瘫坐在沙发里。 “空空姐,”她幽幽地开口,“你觉得这个称号礼貌吗?” 逢空坐在对面正在研究海绵。闻言抬头,看向闻灼共享的面板: 【侠盗猎蛋手】 你偷了它,又杀了它。 它依旧决定认你做妈。 【效果:佩戴期间,幼年体生物更容易记住你。】 “太离谱了。”闻灼愤愤不平。 逢空轻笑一声,“很配。” “这就是那个没有灵魂的海绵?” 闻灼凑近了,又慊弃地皱起鼻子,“真的像死掉了耶,像一块用久了的洗碗布。” “确实其貌不扬。” 干瘪、不起眼,怎么看都不像是救了大命的样子。 闻灼眼睛亮晶晶:“快说快说,我们分开后发生了什么?那会儿你被鱼拖走,我都快吓死了!” 逢空握着温热的杯子,“被鱼拖下去之后……” “我不会水,救生衣的浮力在那片区域好像也不太对劲。” 闻灼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记忆重新沉回海底。 逢空被泡泡包裹着一路沉降到了幽暗的海床。 揣在救生衣内兜的浮石忽然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它一路翻滚着往前蹿,身后拖出一串细密泡泡。 那些泡泡越升越大,撞在包裹着逢空的透明泡泡壁上,又接二连三弹开。 等她从眼花缭乱的泡泡中抽出神来,浮石已经一头扎进了海底淤泥中。 “等一下,你是说我之前捡的那块石头自己跑了。”闻灼一愣。 “对。” “它长腿了?” “没有。” 逢空想了想,“但差不多。” “?” “它扎进海底以后膨胀成了一块海绵。” 闻灼沉默三秒。 “......海绵?” “嗯。” “我觉得你好像还没从那个噩梦中醒来。”闻灼表情变得严肃。 “?” “你都说梦话了。” 逢空:“……” “哈哈哈哈哈哈——” 垃圾堆后方慢吞吞爬出来一道粉色身影。脑袋上顶着一个古老斑驳的天然小海螺壳。 它熟练地爬上那块浮石吸饱了水涨成的黄色海绵,在上面慢吞吞弹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逢空:“……”原来不是幻听了。 她隔着泡泡轻轻触碰海绵边缘。 【发现隐藏生态:比奇堡遗落遗迹】 【备注:由粉色海星与吸水膨胀的干巴海绵构成的奇妙共生体。】 【状态:稳定运转中。】 【下面很安静。】 【上面还不是。】 “接着我看见了一座石像。” “什么石像?” “复活节岛那种。” “海底为什么会有复活节石像?” “我也想知道。” “然后呢?” “它张嘴了。” 闻灼手一抖,“我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一条长满吸盘、黏糊糊的青灰色章鱼触须从石像里慢吞吞地伸出来,在海水中勾了两下。 “克苏鲁?!”闻灼脑海里浮现出深海巨怪的惊悚画面,脱口而出。 逢空瞥了她一眼,果然是有代沟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海绵宝宝了。 她面不改色地打碎了闻灼的恐怖幻想:“是章鱼哥。” 闻灼:“......” 逢空控制着泡泡,朝着石像漂去。 这片区域的安静与刚才不同,有一种古怪的秩序感。周围缓慢漂浮着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海绵碎片。 巨大的深灰色复活节石像在发光海水的映衬下,木然的五官透着一股浓浓的“生人勿近”和“我想毁灭世界”的绝望幽怨感。 终于,泡泡轻轻碰上了那座巨大的石像。 石像内部传来了声音,透着生无可恋的沉闷:“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伴随着这句毫无感情的迎宾语,逢空视野边缘闪烁起来。 【章鱼哥今天心情不好。】 【但邮局还没下班。】 【检测到可投递物品:海绵的子民】 【收件地址已自动匹配。】 【是否办理寄送业务?】 海绵的子民?逢空琢磨了一下,抬手隔着泡泡捞起一块巴掌大的海绵碎片递过去。 黏糊糊的章鱼触须一把将海绵碎片卷走,“嗖”地一下缩回了石像内部。紧接着,石像的嘴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逢空:“……”看得出来是很不耐烦了。 【签收路线已确认。】 【包裹正在上浮。】 【比奇堡遗落站点今日营业结束。】 【欢迎下次光临。】 提示淡去,由于交接通道跨界能量的爆发,海底的暗流平衡被打破,狂暴的推力从石像下方掀起,逢空也不能幸免。 “那时候上面全是砸下来的东西,我不幸被一块高空抛物砸中,往下掉了一大截。” “那后来呢?”闻灼紧张地追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把刀……”逢空挑了挑眉。 “等一下。”闻灼打断。 “信息量有点大。” “海底为什么会有刀?” “不……” “难道是遗落文明?” “要不你来说。” “你说你说。” 逢空补上后半句,“一把刀是ID。” “那还差不多。”闻灼又飞快接话。 那时,逢空正被砸得七荤八素,以为又要前功尽弃。 一条灰蓝色的海豚灵活地穿过坠落的垃圾雨,游到了她的泡泡旁边。 豚背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虚弱女人。那女人的黑眼圈大得惊人,简直可以直接去给黑眼圈当封面代言人。 逢空双臂环抱在胸前,右手压进救生衣侧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没有贸然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女人抬头看着周围密集砸落的黑色垃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你知道上头怎么个事儿吗?拆家呢?我还想上去透个气。” 逢空不语只一味地摇头。 女人似乎对她畏畏缩缩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失去了兴趣,趴在光溜溜的海豚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怨道:“你怎么不说话?看样子你不像是来摘星的啊,连个载具都没有。不过你这泡泡挺有意思,哪来的?” 逢空抓住了她话里的陌生词汇,隔着泡泡试探:“摘星?海底有星星?” “新人吧,摘星指的是掉落道具。”女人漫不经心地揪着海豚的背鳍,“你呢?不是来摘星的,怎么出现在这儿?” “我被人暗算,所以落水了。” “这样啊,上面可真凶残。”女人同情地啧了两声,“幸好我只是个平平无奇又与世无争的摘星人。” “摘星人是做什么的,专门找道具?” “差不多。”女人指了指自己胸前一枚不起眼的徽章,耐着性子解释,“专门找东西的人。可以是找噩梦入口、找稀有素材、找走失的来访者、找隐藏奖励。” 逢空看着那枚徽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是个业务范围很广的行当。只要给钱,什么都能找?” “差不多吧,但我可不玩命。”女人趴在海豚背上,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噩梦里会掉落物品你知道吧?而且通常掉落的物品都比女娃那买的要好用很多。所以一些有钱的套房就会雇人帮忙在噩梦里寻宝,托她们的福,让我挣了一大笔。还混成了职业的。” “能把碰运气的事做成职业,”逢空面不改色地捧了她一句,“看来你找东西的直觉很准。” “直觉准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看雇主给的情报。” 女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有个大客户是收酒瓶儿的,听说这次噩梦海底有隐藏道具,我专门来碰运气的。” 听到这个耳熟的词,逢空表情微妙了一瞬:“又是收酒瓶儿。” “你也认识?”女人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不过也是,本来她们套房里爱寻宝的人就多。” 逢空一愣,捕捉到了新词:“套房?” “啧,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真是新瓜蛋子一个,怪不得让人暗算到水里。”女人趁着海豚躲避垃圾的空档,随口给她科普:“就是同好呗。人多的一般在半山腰那片独立的院落建筑群。” “差不多的就是个带围墙的独立院子。” “冷门的就是三五个人凑钱买的小窝。当然,你要是自己有钱,独自一人也能买。” 说到这里,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丝向往:“我的目标就是攒够钱,自己买个小院,天天在院子里待着。这买下的院子跟登记入住的可不一样,回到现实后也能待在这里。” “也就是说,入暮是真实存在的山庄。”逢空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收酒瓶儿真是好事做尽,凭一己之力拉动了入暮的各项供需产业链。” “哎,加个黑眼圈吧,好货我也收的。”女人笑眯眯地丢过来一个好友申请,“你的ID真有意思。” “你也是,一把刀听起来就很锋利。”逢空礼貌回夸,顺手通过了申请。 女人摆摆手,一脸遗憾:“嗨,别提了。我原本想高深一点,注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结果提示已被使用。没办法,我就只能叫一把刀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不还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逢空:“……”妙哇。 既然已经认识了,逢空当即向女人求助,想借海豚的动力带自己冲破这片减速带。 “这可不行,我的海豚不轻易给别人骑。”女人连连摇头。 逢空犹豫了一下,伸手摸进救生衣侧袋掏出一样东西。 女人好奇地探头,是一把戒尺。 空气安静了两秒。 海豚都停下来看了看。 女人缓缓抬头,“你不会是想拿这个打我吧?” 逢空:“……” 逢空看了一眼真知棒,又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复杂表情,“你想多了。” “你这戒尺是随身物吗?” “是。” 一把刀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我懂。” 逢空:“?” 不是,你懂什么了! 逢空还在往外掏东西,海绵不能给,但她还有海螺。她从内兜扯出一个斑驳的空海螺。 海螺边缘还残留着海水侵蚀过的痕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海底唯一掉落。”逢空把海螺递了过去。 “绝版好物。” 那是她从海星头上薅的,“帮个忙。” 出于摘星人的职业习惯,一把刀用指尖在螺壳表面轻轻敲了两下,感受回音的质感,又借着水下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圈螺口内部的纹理,以及入暮弹出的幽蓝色鉴定微光。 确认这确实是件难得的绝版好货后,她熟练地将海螺塞进腰间的收纳袋,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身下的海豚:“我收回之前的话。虽然你什么都不懂,但挺懂事。现在,坐稳了!” 没等逢空做好心理准备,海豚坚硬的吻部已经撞在了泡泡底部。 此刻逢空只觉得自己就是海洋动物表演的一部分。 周围的景象化为模糊的色带。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这就是我在海下的经历。”逢空总结道,“后面的事你都知道。” 闻灼听得入神,仿佛也能看到那个画面:深邃幽暗的海底,孤独的石像邮递员,骑海豚的女人,以及被当球顶的逢空。 “所以,我们通关,不是因为在噩梦里做了任务。”闻灼恍然大悟,“是因为你在海底触发了邮寄,把子民寄给了现实里饱受噪音折磨的女生?” “这是两码事。”逢空摇头,“完成任务就可以通关,邮寄是为了让月亮睡个好觉。” “原来入暮和现实真是通的啊,我们在噩梦里做的事,真的能影响到现实里的人。” “嗯。” 话音刚落,一行带着流星特效的提示蹦了出来: 【恭喜。】 【您似乎很擅长把别人找不到的东西翻出来。】 【摘星人协会对此表示欣赏。】 【是否领取职业资格?】 逢空看着那行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电子字迹,想都不想直接抬手伸向了否。 别开玩笑了。在噩梦里开荒已经属于被迫营业,入暮居然还想诱导她直接转职成持证上岗的合同工? 她是来治失眠的,不是来加班的! 随着她冷酷无情的拒绝,转职提示碎成一片无用的流光。 【好的。】 【祝您继续失业愉快。】 拒绝一个,又来一个。 逢空发现右下角带着金色徽章的气泡在闪。 【睡管局研发部留言:】 【您好。】 【我们看上了您手里的海绵。】 【如果愿意出售,我们可以支付50000碎石。】 【成交吗?】 逢空思索了一下,暂时右滑忽略这条消息。 闻灼共享过来她的界面,“空空姐,你看这里。” 【摇篮曲】 【今夜又有一个人睡着了。】 【本次净化贡献:0.01%】 她指着那个数字,眉头皱成了川字,“就涨了这么点?” “总进度才1.3%?那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噩梦彻底净化完?” “耐心点。”逢空倒是很平静,“入暮有很多人。” 闻灼不服气地点开噩梦详情,那里有更直观的意象化展示: 翻滚着噪音风暴的无垠海面上,漂浮着成千上万座被巨浪拍打的漆黑岛屿。 但此刻,其中一座岛屿的上方,亮起了小小的白光灯塔。灯塔的光芒非常微弱,只能照亮岛屿自身和周围很小一圈海域。 灯塔下方的海水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海绵状的影子在缓慢漂浮,像刚刚开始生长的珊瑚礁。 闻灼打开梦到哪句说哪句,“我去看看其他人怎么说。” 她原本是想找找关于进度条的相关帖子,结果刚一进梦哪,就被首页飘红的热帖刷屏了。 【主题:姐妹们,谁今天净化了三段,我隔壁那个神经衰弱了好几年的邻居,今晚居然没砸墙!】 楼主:我今晚没上线,跟朋友玩到现在才回家。平时那邻居半夜一点动静就发疯,今晚安静得像个假人,我以为是人没在家,但听到了呼噜声! 闻灼往下划。 【主题:刚刚一起进惊涛海的朋友!是哪位大神想到制造白噪音的?出来受我一拜!】 3楼:同求,我是噪敏患者,刚才在噩梦里,海绵擦过的时候,我感觉脑子里那个一直响的电钻声停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脑子里给我关了一盏灯。谢谢。真的谢谢。 5楼:真好啊,进度条又涨了一截。 8楼:不止这里。 9楼:铁树那边今天也涨了。 12楼:真的假的? 15楼:新闻都出来了,自己搜。 闻灼一条条翻看着,“原来这零点零几不止让一个人睡了个好觉。” “行了,别感动了。”逢空站起身,“走吧。” “去哪?”闻灼抬头。 “先去鉴定一下这东西。”逢空晃了晃手里的海绵。 闻灼立刻来了精神,小跑着跟了上去:“对对对!去女娃商店!攻略上说,那里面有家专门做鉴定和官方回收的铺子,老板眼光毒得很。” 42. 女娃商店 顺着路走到周围没有建筑的角落,有一块刻着繁复暗纹的巨大青石。这就是传说中“女娃商店”的入口。 闻灼按照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攻略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青石表面。青石上的暗纹亮起金光,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荡开。 适应光线后,两人已经站在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一条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这里自成一片折叠空间。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街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不知道什么利器划开的字: 欢迎光临女娃商店。 每一块碎石,都会送往该去的地方。 再下面,是一张简陋的地图。 地图尽头画着一片仍在不断向远处延伸的陆地。 闻灼忍不住小声感叹:“原来女娃商店长这样。” 逢空抬头望去,整条街的路面是细碎石子一层层铺成的,踩上去发出细微清脆的摩擦声。两侧的花坛里种着一簇簇会缓慢生长的珊瑚树。 每家店的屋檐下都悬挂着贝壳风铃,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海潮般空灵的回响。 大多数门口都摆着一个鸟喙形状的小石槽。有人拿着东西从店里出来时,会往里面投进几块碎石。 “这里的支付方式也太人文了。”闻灼说,“我喜欢这里!” 巨木搭成的飞檐长廊蜿蜒向前,青铜风铃悬在檐角,无风自鸣。屋脊上蹲伏着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街边立着刻满古老纹路的石碑,远处还有几只长着鹿角的白鸟衔着碎石,从天空缓缓飞过。 一眼望去,仙气缭绕,古意盎然。 “要不我们先去逛逛吧!”闻灼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旁边的店铺。 透过玻璃橱窗,逢空一眼就认出了第一次见到盆满钵满时用过的同款康宁锅防具。 不过两分钟,闻灼恍恍惚惚地走了出来。 逢空:“你怎么了?” “没事,你等等我。”闻灼一边摆手,一边又扎进了隔壁的铺子。 这家是洗护补给工坊,各种功能沐浴露、安神香薰整整齐齐码满货架,连宠物香波都有。 再往前,还有睡管局直营门店,招牌亮得格外扎眼,售卖的依旧是睡管中心那些东西,只不过全部都是入暮认证版,效果翻倍,价格却没有想象中离谱。 逢空就这样看着她挨家挨户地进,又一脸恍惚地出来。 放眼整条街,简直就是大型宜家,宜家有的女娃都有,宜家没有的女娃也有。 闻灼缓缓抬头。 “不是。” “这就是宜家吧。” “空空姐,这里……卖的全是生活用品。”闻灼逛累了,也死心了。 “不然呢?” 闻灼沉默了。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梦哪里有人评价这里是“女娃商店最大的骗局,就是让你以为里面卖的是神器。” 逢空也沉默了。在绑定常用随身物作为道具的入暮,还指望能看见多不寻常的商品。 穿过这些铺面,两人来到长街尽头。这里有一家不起眼、连招牌都没挂的店铺。 据说这家店的老板懒得自己去外头盘独立门面,索性就直接赖在女娃商店的官方折叠空间里开了个店中店。和外面女娃老板统一规划的整洁不同,这小店里光线昏暗,堆积如山的杂物像个废品站。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顶生着两只肉乎乎的金色短角、穿着一身铜钱纹长衫的少女。她腮帮子鼓鼓的,正往嘴里塞着一把像金豆子一样的零食,嚼得嘎嘣脆。 听到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胖乎乎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纯金的算盘:“打烊了。除非你们有好东西,不然别耽误我吃宵夜。” 逢空走上前将海绵放在了柜台上:“有个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老板坐直身体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 “哦?”老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海绵表面。 没有任何声音。 指尖与海绵的接触,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连手指摩擦海绵表面本该有的“沙沙”声,都被吞噬了。 老板的眼睛亮了。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贴着封条的铁皮罐头,二话不说撕开封条。 “啊哇!” 凄厉的啼哭声从罐头里喷发出来,那是一只蛊雕幼崽。 闻灼吓得一哆嗦,差点原地去世。 下一秒,老板把海绵盖在了罐头口上。 世界清静了。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触碰到海绵后消失无踪,海绵连颤都没颤一下,就那样安静地趴在罐头口。 “深海沉寂区的伴生物。”貔貅少女开口了,声音清脆,眼睛盯着海绵放出贪婪的金光,“而且是活体。不过怎么就剩这么大点了?可惜了,要是再大一点,这玩意儿能换一整座金山的钱!” 她恋恋不舍地把海绵拿下来,封好吵闹的罐头:“看来你们不仅运气不错,命也挺硬。” “我想知道它的用途。”逢空问。 “用途多了。”老板漫不经心地躺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这东西最大的价值在于‘吸附’和‘隔绝’。它能隔绝噩级以下的精神污染,也能吸附过载的情绪波动。” 她指了指海绵边缘那些细微的孔洞:“而且它能分裂。如果你舍得,可以把它拆成小块。只要母体还在,它就能缓慢再生。” “怎么分?” “比划着撕巴呗,只要你做出样子,它自己会分的。” 逢空心中了然。她试着在海绵上比划了一下。 果然,海绵跟着她比划的手势蠕动了一下,中间的孔隙缓缓拉长、断裂,最后变成了两块一模一样的海绵。 “真好玩!”闻灼看得津津有味。 确认可以分裂,逢空想起睡管局的收购提示。她当时点忽略是因为还没搞清它的用途,但现在情况变了。 逢空对着那条尚未彻底失效的收购意向追加了一句:如果我只出售分裂出的一部分子体? 金色气泡都没等她把话说完。 【睡管局研发部回复:】 【当然可以。】 【我们会重新评估子体报价。】 【其余收购权益不变。】 逢空心里顿时有了底。 闻灼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岂不是再养养还能生一窝小的?” 老板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金豆:“想得美。分裂会消耗它的活性,分多了就成废品了。” 就在这时,店铺角落的一堆旧货阴影里,传来一个听起来心情不错的女声:“既然能分,那是不是意味着……多出来的那份,可以谈谈价格了?” 粉色头发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破破烂烂、镜片都裂了的黄铜望远镜端详。 “又见面了。” “你换发色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好看吧。” “你怎么在这儿?” 又是同时开口。 高冷钱辈下神坛笑了一声,随手放下那个望远镜:“淘点旧货。” “好看。”闻灼一边说,一边偷瞟标签:售价3000碎石,还是残次品。 “刚才听老板说,这东西能隔绝精神污染?”高冷看向逢空,开门见山,“卖吗?价格随你开。我最近在攻略一个全是呓语的精神系噩梦,正缺这种防御道具。” “母体不卖。”逢空摇头,“我还有用。” 高冷叹了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有。”逢空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已经分裂开的海绵,“我可以匀给你四分之一的子体。效果可能会比母体弱一点,你要吗?” 高冷的遗憾变成了惊喜,她转过身:“当然!” 逢空没有客气。她报了一个价格,在闻灼听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以。” 高冷连价格都没重复确认,直接付款。 “多的一成,算交朋友。” 到账声清脆悦耳。 逢空依言将自己那块海绵再次分裂,将四分之一递过去。 高冷接过那小块海绵,爱不释手地捏了捏:“谢了。下次有这种好东西随时喊我。我先走了,还有个拍卖会要赶。” 闻灼看着高冷消失的地方,咽了口 唾沫:“她……她真的就买了?那么贵?还多给了一成?这年头有钱人都这么朴实无华吗?” “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逢空收起剩下的海绵,“不过,这也说明这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貔貅少女在柜台后嚼着金豆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们收酒瓶儿的最不缺钱。以后捡着什么破烂别急着卖官方,先拿去给她们看看。保不齐就赚了呢,她们最爱收这种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逢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调出官方收购单,将剩下那部分海绵提交了出去。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到了她眼皮底下。 逢空抬起头:“?” 貔貅小老板把手往前递了递,理直气壮地摊着掌心:“拿来呀。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门牌吗?我这铺子除了干私人收购的活儿,也是睡管局指定的官方线下回收点。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女娃这儿开店中店?” 逢空了然,将剩下的海绵放进了她手里。海绵刚一接触到貔貅的掌心,便化作一道官方特有的金光消失了。 两人谢过这位身兼数职的小老板,转身走出了商店。 走在回宿区的路上,入暮山庄的街道依旧笼罩在温暖的黄昏中,两旁挂着风铃,叮当作响。 “原来噩梦里这些东西这么值钱啊!”闻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收酒瓶儿的人这也有钱,她们会不会是道具贩子?” “应该不是。”高冷给出的价格是远高于睡管局市价的,这样的人要是做了道具贩子,那不赔个底朝天才怪。 闻灼环顾四周,越看越兴奋:“这路边的石头、枯树枝、甚至土坷垃……说不定都是宝贝!” “刚才柜台上摆的那块石头,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呢,现在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说不定就是随便从路边捡的。” 逢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不敢耽误她做梦。 快到山庄时,逢空看着前方蹦蹦跳跳还在碎碎念的背影,心里一直压着的疑问浮了上来。 “闻灼。” “哎,怎么啦?”闻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 逢空停在她面前:“白天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接那么快,那时候不是在上课吗?” “啊……那个啊,”闻灼干笑两声,眼神乱飘,“我、我当时刚好……去厕所了!对,课间去厕所,就、就带着手机,所以接得快……” 理由听起来合理。高中生课间带手机躲厕所,很常见。 “这样。”逢空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闻灼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 逢空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不像相信,也不像怀疑,什么都看不出来。 闻灼心里更没底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继续这个话题,视线一扫,立刻指向路边一块长着青苔的小石头:“哎!你看那个,我就觉得它特别有眼缘……” 逢空脚步一顿,“你这个眼光,不建议碰收藏。” 闻灼不服,她认真端详每一块不起眼的碎石,嘴里还念念有词,“万一呢……万一这块石头就是某个失落文明的遗物呢……” 就这么神神叨叨地挑拣了两块自认为“骨骼清奇”的破石头揣进兜里,闻灼拍了拍手上的灰。随着微风吹过,她凑到逢空旁边,小声问道:“咱们现在回房间?” 逢空摇摇头:“不回了。没多少时间了,来回折腾也是浪费精力,找个地方坐会儿等你起床吧。” 闻灼点了点头。两人顺着山径拐了个弯,一路来到了浪之,随便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逢空靠在沙发靠背上,点了一杯冰水,她看着对面买了一堆零食的闻灼,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是白天发消息的事。” 闻灼握着果汁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她以为逢空又要问课上的事。 “下次发入暮相关的在黑眼圈发。” 闻灼眨了眨眼:“……为啥?” “你在现实世界的其他软件里聊入暮会被介入。要么发不出去,要么发出去的内容会被篡改。”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我白天给你发的消息,怎么看怎么邪门!” 43. 好评星 闻灼把手机掏了出来,虽然没有现实信号,但查看已发送的消息记录还是可以的。 “你看,我当时发的是:小道消息晚上三段有重置。” “结果你猜发出去变成了什么?” “乱码。”逢空看都没看。 “不是,你看。” 屏幕上显示:小岛的线山上没有虫子。 逢空:“……” “我收到的是一串乱码,看来收发显示的内容还不一样。” “还有这条!”闻灼又划拉了一下,“我想发‘入暮’,结果变成了‘蘑菇’。” “最离谱的是这条。”闻灼指着最后一条,脸都鼓起来了,“我问你‘晚上要不要进山’,它直接给我替换成了‘晚上要不要进餐’?!” “你说,入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逢空没有立刻回答,想起了早上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 “能带回现实的东西不多,房卡算一个。” 逢空放下杯子,细数入暮和现实挂钩的地方,“如果真有一道规则在现实生效,我想不到第二个载体。” 闻灼不明白,“但为什么呢。” “入暮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是啊。”逢空也想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走了过来,冲她们挥挥手,“聊这么认真?” “穿云箭!”闻灼热情回应,“一个人啊,过来坐。” “喝什么,我请。”逢空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穿云箭把背包放到椅子上,“那我可不客气了。” “海上,谢谢。” “嗐,多大点事。”穿云箭乐了。 闻灼忍不住插嘴,“正好,我有个问题。” “你知道入暮为什么这么神奇吗?” 穿云箭看了闻灼一眼,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哪里神奇?” “可以在现实中监控我们。” 穿云箭:“……”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什么意思?” “没有人监视我们。” “但可以篡改我的消息。”闻灼举着手机往她跟前凑。 “那不是谁盯着你,更像是一种规则。”穿云箭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非要这么说的话,不是入暮。” “那是什么?” “月亮。” 闻灼愣住,“啊?” “天上的月亮在监视我?!” 穿云箭靠在椅背上,“我就说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吧,什么监视不监视的,哪有这么可怕。潮汐知道吗,小朋友?” “知道。” “女孩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身体都会留下一个潮汐接口。” “你这什么表情。” 闻灼追问:“这跟月亮有什么关系?” “因为光有接口没用,你得能回应月亮。” “怎么回应月亮?” 穿云箭伸出两根手指,“能回应月亮的人都有共同点。” “她们身上有裂缝。那些成长过程中留下的伤口,会让潮汐流进去。” 逢空接上她的话,“裂缝负责引来能量。” “对。”穿云箭收回一根手指,“不过还有第二个条件,得撑得住。” 闻灼一脸认真,“什么意思?” “就是说,灵魂得认自己。”穿云箭摊手,“身体也得认自己,要不然污染一进来,人先疯了。” 逢空皱眉,提出一个漏洞:“但我不是自然觉醒进来的,我是收到一张官方给的邀请卡。” 穿云箭不甚在意:“这不重要,我也是拿到邀请卡进来的。第一,你呢?小小年纪就苦大仇深……” “我才没有苦大仇深!”闻灼不服气。 “我妈妈的律所跟入暮有合作。”闻灼把杯底的冰块戳得咔咔作响,“她觉得这里很适合我,因为我总是相信真善美,在这儿接受点社会毒打比较好。” 逢空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闻灼总说她和她妈妈会很聊得来。 “哦~原来是傻白甜改造计划。”穿云箭给闻灼的来源盖了章。 “我才不是傻白甜!” 逢空敲了敲杯壁,“所以邀请卡只是敲门,真正能不能走进来,取决于门后有没有人。” “对。” “邀请卡只是把门把手递给你,如果里面没人握住,它就是一张废纸。” 闻灼想起什么,“等等,所以昨天那个……” 穿云箭摆摆手,“别展开,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例子。” “总之,入暮从来不是随机抓人。” “它只是一直在等,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 逢空端起杯子,总结道:“有创伤,所以出现裂缝;有自我,所以裂缝不会把人撕碎。” “说得真好。”身后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吓得闻灼差点把果汁打翻。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都来了抱着一大袋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东西,理所当然地站在闻灼身后:“刚来。” 她左右看了看。 “高冷说今天有人捞着宝了,我就一路闻着味儿过来了。” 逢空摇头:“已经卖了。” 她发出一声遗憾,“Oh~来迟一步,连热闹的尾巴都没攥住。” “没事。”来都来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垃圾每天都有新的。” 她把那袋破烂往脚边一放,“哦对,我来的路上还听说,你们净化三段了,速度真快?” “运气。”逢空答。 “等等。”闻灼还是没绕回来,“那我的短信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把那串乱七八糟的文字翻了出来,“如果真没人监视我,它为什么还要改?” 来都来了瞥一眼她手机上的乱码,“哦,你说这个。” “因为你碰到规则了,规则会在越线的时候出手。” “至于为什么平时几乎用不上,”来都来了耸耸肩,“因为更多时候,大家自己就不会说。” 闻灼:“为什么?” 穿云箭接过话:“因为没意义。” 来都来了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人家不信。” “第二,就算信了,又能怎么样?” “第三……” 来都来了笑眯眯,“现在还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 “啊?为什么?” “因为现在说出去,不会改变任何事,只会让真正做事的人先被盯上。” “你会把自己的藏宝图复印一万份发朋友圈吗?” 闻灼:“……会。” 来都来了伸手把她脑袋拨到一边,“怪不得你妈妈要把你送进来。” 逢空和穿云箭表示赞同。 “按这个标准,我应该更早收到邀请。”逢空若有所思。 穿云箭补刀,“那说明你要么不够痛,要么氪得不够多。” “已经很多了。”逢空不赞同,她在与失眠做斗争这件事上已经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了。 “看我们来来姐,氪到入暮送她套房。”穿云箭调笑道。 “别胡说,要是月亮没看上我,我把入暮买了也进不来。”来都来了翻她一个白眼。 “你们认识啊?”闻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个套房的。”穿云箭大大咧咧地说。 “又是收酒瓶儿的啊。”闻灼嘀咕,“我们一个晚上都碰见三个了。” “没办法。”穿云箭把新标枪往肩上一扛,笑得见牙不见眼,“老酒给得实在太多了。你看,新装备。” 她还故意转了一圈,炫耀得十分明显。 “收酒瓶儿正缺人。”来都来了顺嘴接了一句,目光落到逢空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收酒瓶儿?” 穿云箭补充:“待遇不错,固定补贴,装备走公账,渠道也全。还能少踩不少坑。” 逢空摇头,“不了。” 闻灼立刻跟着举手,“我也不了。” “我姐在哪,我在哪。” 穿云箭乐了,“小跟屁虫。” 闻灼理直气壮,“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跟组织。” “对了,”趁这会儿解答的人在,闻灼兴致勃勃抛出新的问题,“我听说来访者不够的时候,入暮会优先拉那些正处于生理期的人入梦。” “是真的。”来都来了认证。 “为什么?” “一来,经期激素变化,本来就更容易做梦,对这种特殊磁场的感应更强。二来……” “在这里,生理期的特质会被放大。”穿云箭抢答。 “比如你平时体力就很好,生理期被拉进来,战斗力可能会直接翻倍;本来就聪明的,脑子转得会比超级计算机还快!” 逢空挑了挑眉。这倒是完全颠覆了现实中“生理期虚弱”的刻板印象。 说到这里,穿云箭想起一个八卦,“我听说之前有个散打冠军,正好在经期被拉进了一个噩梦。结果战斗力放大得太离谱,她在噩梦里失控了,无差别大开杀戒,把噩梦全给锤烂了。” 闻灼震惊,“真的假的啊?” 来都来了:“真的,当时的pv在公示牌那里循环播放了好几天。” “然后呢?”逢空难得生出了一丝好奇。 “然后她好像被入暮拉进永久黑名单了。”来都来了摊手,“现在她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但就是完全没办法再梦到无限流的世界了,连门都摸不着。” 逢空听完没忍住轻笑一声。看来,入暮也不是没有失控的时候。 来都来了一本正经,“你们别笑。” “后来大家都学乖了。” “一看队友状态,就知道今天谁惹不得。” 逢空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先到这吧,再说下去,小朋友真要听晕了。” 闻灼听得两眼发直,只知道呆呆地点头:“好。” 来都来了把那袋破烂挂到穿云箭肩上,顺手揉了一把闻灼的脑袋。穿云箭也跟着拍拍她的头顶,闻灼捂着脑袋抗议,两人笑得更开心了。 “再捞着宝记得叫我,比高冷更早一点可以吗,我的朋友?” “可以。”逢空想了想补充一句,“先碰上的不算。” “OK,有问题也可以踢我,我随时在。” “你走就走,为什么让我当苦力?”穿云箭一只手拎着那袋破烂,另一只手端着一打饮料,脸上写满了认命。 来都来了:“反正你也要回去的。” 穿云箭:“谁说我要回去了……” 来都来了已经转身往外走,“别磨蹭了,老酒喊开会。” 穿云箭脚步一顿:“开什么会?” 来都来了回头,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开什么会不知道,但老酒说了重点要抓你。” 穿云箭:“……” 来都来了的声音飘过来:“跑快点。” “我看着你呢,别想偷溜。” 另一边,闻灼的房卡闪烁起来。 【温馨提醒:您即将返回现实。】 【请于3分钟内完成登出。】 “啊,闹钟要响了。”闻灼看了一眼时间,有点不舍地站起来,“我得下了。还要去上早自习……哎,想想就头大。” “去吧。”逢空挥挥手,“晚上见。” “晚上见!” 热闹散去,逢空的房卡亮起,是一条暗红色的消息还附带地图指引: 【您好。】 【因果邮局有一封属于您的邮件。】 【请尽快领取。】 …… 因果邮局并不难找,就在入暮山庄一条不起眼的侧巷里,门口挂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正机械地给一叠文件盖章。 “办什么?”她头也不抬。 “说有我的邮件。” “刷房卡。” 逢空刷过房卡。 女人从柜台下抽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上印着一行小字:【因果邮件投递费用结算单】 逢空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正在生成的纸账单。 “签字。按手印。” 逢空拿起那张小票。 【因 果干涉服务·消费明细单】 来访者:见鬼的事情天天有 消费项目:青鸟特快 投递物品:睡管中心首批特制海绵耳塞(见鬼的事情天天有冒死打捞版/含章鱼哥静谧祝福) 收件地址:现实世界·██小区·302室 服务详情: 青鸟特快……2星 睡管中心深度净化服务……2星 特制物品加工费……1星 总计消费:5好评星 当前账户余额:2星(上次噩梦结余) 应付尾款:3好评星 状态:已透支 逢空看着那个刺眼的状态,眼皮跳了跳。 “送一次邮件这么贵?我上次在托梦渠道送了个跨国件也才2星。” 女人终于停下盖章。 她抬眼看了逢空一眼,“新人?” “是。” “新人就寄了两次件了,胆挺大。” “我能问下这两星是什么吗?”逢空指着深度净化那行字。 “章鱼哥签名一星。你耽误了章鱼哥下班,所以加班费翻倍。” 逢空:“……” 女人难得多说了两句,“顺便提醒你,好评星是按贡献自动分配的。想要多拿,需要多贡献。” “比如这次,月亮给了两星,你分到一星。”她点了点账单,“加上余额,一共两星,这单消费五星,所以欠三星。”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逢空算是听明白了,自己这是账户清空还背了债。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并未申请透支。” “因果投递默认即时结算。余额不足,则自动透支。这是规则。”女人顿了顿,“你可以查看一次本次投递的收件详情,作为参考。” 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某处一按。 账单上方空气扭曲,浮现一小块光幕。俯视视角,像监控镜头。 画面里是一扇普通公寓门。门外地上放着简陋纸盒。楼上传来沉闷敲击声。 纸盒外形成一层薄薄光晕。当敲击声波触碰到光晕便被吞噬,化作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白噪音。 门开了。 眼下一片青黑的女生穿着工装走出,被地上的纸盒吓了一跳。她弯下腰,包上的一只章鱼哥挂件轻轻晃了晃。 女生小心地拿出那对柔软的耳塞,压在包装盒底下的折叠纸条,展开: 【睡个好觉。】 女生握着那对耳塞,在门口站了很久。 逢空静静看着光幕消散。 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长期失眠的人,往往都是这样。人不会在咬牙硬撑的时候崩溃。只会在终于有人托住自己的时候,一下子卸力。 这样一想,入暮还真是造福了不少失眠人群,不管好不好用吧,起码睡管中心的产品她都有享受到。 逢空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她伸手沾取柜台上的红泥,干脆利落地盖上指印。 这笔昂贵的因果账,她认了。 “看到了?”女人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这就是深度净化的代价与价值。” 逢空忍不住问:“如果我还不上呢?” 女人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的倒计时。 通知也适时弹了出来。 【检测到您的账户处于透支状态。】 【请于30日内完成补缴。】 【超出期限后,现实锚点将自动进入维护程序。】 【维护期间,可能伴随轻度记忆偏移、睡眠异常及现实感波动。】 【祝您生活愉快。】 逢空:“……” 合着最后还是睡不好,那她在这忙活半天是为了什么! “好评星怎么赚?除了月亮反馈。” “只有月亮反馈。”说完,女人低下头不再理她。 逢空拿着那张昂贵的账单,走出了邮局。 门外的黄昏依旧温暖,但怎么就进去出来又负债了呢。 逢空停在原地打开黑眼圈。 见鬼的事天天有:问个事。好评星除了月亮反馈,还有别的获取方式吗? 来都来了:没有 见鬼的事天天有:那怎么还债? 来都来了:啊?你负债了? 见鬼的事天天有:一点点,三星。 来都来了:…… 对方正在输入…… 逢空等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 逢空皱眉看着那几个字闪了又闪半天没下文,发了个问号过去。 来都来了:你是真敢花啊。 来都来了:碎石可以买,星星买不了。 见鬼的事天天有:为什么? 来都来了:因为好评星不是货币。 来都来了:是别人真心觉得幸好有你。 来都来了:一个月亮最多也就给出两颗好评星,你想想看,难度有多大。 来都来了:就像我们收酒瓶儿的,虽然有钱,但也穷。 旁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逢空的问话。 “你怎么回事啊!”短发女生气得脸都红了,“最后唤醒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抢话,明明是我先找到线索的,结果判定你贡献度60%,我才40%。” “我也出力了啊。”另一个长发女生也不甘示弱,“再说了,我就拿了0.5星而已,大不了我补你点碎石嘛。” “我缺你那点碎石吗?”短发女生更生气了,“黑市上五万碎石都换不到一星,我要升随身物等级,缺的就是星星,你补钱给我有什么用?!” “哎呀别吵了,下次让你先说行了吧……”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逢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碎石是生存资源,可以买吃买喝买装备。 好评星是核心资源,关乎道具升级、特殊权限。 3星,30天。不是不可能,但得快。 “呼……” 逢空将账单仔仔细细折叠好,妥帖地塞进衣兜深处,给闻灼发了条消息。 见鬼的事天天有:上线后,我们得聊聊进山的事了。 44. 营业中 晨光清澈,透过窗帘缝,在木地板上切了道明晃晃的光杠。空气里有股子干净的凉气。 逢空睁开眼,骨头缝里没了往常那股沉甸甸的倦,翻身坐起来时,肩背都轻了不少。 外头有隐约的车声,楼下卷闸门“哗啦”响,不知谁家在放早间新闻。搁以前,这些动静能让她脑仁疼。 楼下有人招呼买早点,小区门口传来车子驶过减速带的“咚”一声。 她坐着听了一会儿,还挺有意思的。 倒计时在角落鲜红地跳:29天XX小时。 逢空抬起手在空中往左一划,隐藏。 “真烦。” 为了找回点实感,也为了把脑子里那些鱼啊海绵啊邮筒啊倒出去,她摸到手机点开一个软件。 图标是一片水墨山峦,细雨斜斜落下来。 【欢迎回来,AAA专业心灵美缝师傅。】 刚上线,后台就蹦出几条新预约。她筛掉几个张口就是“老师我正缘啥时候来”、“我下个月财运咋样”的,接了个看起来稍微靠点谱的。 青禾留言说:“您好,最近工作像一潭死水,浑身没劲,但又不敢动。觉得哪儿都不对,又说不上来。能聊聊吗?” 上午十点,线上语音,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很充裕,逢空先活动了一会儿,又冲了个澡,换身宽松的衣服。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热牛奶端出来,放到电脑旁,点开客户填的基本信息表,又翻了翻对方在平台其他帖子下的留言风格,随后打开空白文档,刚敲下两个关键字,后台提示音响了。 青禾留言:“抱歉老师,突然被拉去开紧急会议,职场牛马实在不敢反抗,能不能改天再约?定金您扣掉吧实在对不起T_T” 逢空盯着聊天框嘀咕:看来这潭死水,也有浪的时候。 她操作点了退款。 “退款成功。” 十点整,咨询档期空了下来。 逢空正琢磨要不要去趟超市,屏幕跳出一条提示。 【新增了一位特别关注粉丝。】 逢空随手点开那个顶着落泪黑白动漫女头的用户主页,看清历史订单时,握着鼠标的手哆嗦了一下。 是她——【他只是慢热】 就不能放过她,去找别的老师吗? 上一次咨询结束,她已经把鼠标挪到拉黑上了。 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现在她后悔了。 他只是慢热第一次找来的时候:“老师,你帮我看看,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 “不可能!”他只是慢热立刻反驳,“他说过他爱我的!他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他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老师你算得根本不准,这段感情我算过八次了,他心里怎么想,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只是慢热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一直说到昨天晚上。 “哦哦,这样啊。” “是我不准。”逢空放弃挣扎。 “那他喜欢你。” “可是他今天没给我点赞,老师,你再看看,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逢空:“……” 过了几个月,他只是慢热又来了。 这次逢空没想接,她开了VIP,平台直接替她接了。 “老师,你告诉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逢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你自己感受不到吗?一段好的感情,应该会让人觉得轻松、幸福。” “不是的老师,你听我说。”他只是慢热连忙解释,“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他其实特别爱我。他都为了我……” 逢空这一听,就是四十分钟。 等对方终于停下来,她抠掉了两根倒刺,书桌也整理得干干净净。 而最近的一次咨询。 他只是慢热:“老师,我男人真的很纯情,他连女孩子的手都不敢牵。” 逢空看着满屏飞的烂桃花,斟酌再三,委婉地表达:“你的对象……姊妹运挺旺的。” 他只是慢热:“不对吧老师,他是独生子。” “嗯,认的也算。” 他只是慢热:“他就是太善良了,不懂得拒绝别人!” 逢空闭上眼睛,在心里狠狠掐了一把人中。 “叮咚——” 私信对话框弹了出来。入眼就是一篇小作文。 他只是慢热:老师,兜兜转转,我又来找你了。还是你看得准,不过也不完全准。他确实在网上认了几个妹妹,但都是那些人故意找他的,说他看起来很有安全感,他只是不懂得怎么拒绝罢了。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他家里很穷没有钱买房,你说,他是不是想跟我求婚,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逢空面无表情地往下翻。 终于没了。 光标停在头像上。 “蛋跑去叮苍蝇了是吧。” “求婚不求婚的难说,站着就想把饭要了倒是看出来了。” 点击头像,拉黑,一气呵成。 逢空心平气和地靠在椅背上,“百年好合。” 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后台蹦出一条新预约提示。 头像是初始的灰色剪影,一看就是随手注册没打理过的那种,但逢空记得她。之前咨询过职场人际,话不多,问题描述清楚,付费也爽快。 点开留言,是一段略显纠结的文字: “您好,我最近遇到点感情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咨询……有两个男生在追我,条件都挺好,但我很犹豫。A追得很紧,热情大方,家境也好,但我总觉得他控制欲有点强,有点怕。B比较温柔腼腆,是有点名气的网红,人设很完美,可我又担心他只是玩玩,或者我hold不住。真的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选,甚至该不该选……” 逢空没立刻回,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把牛奶杯洗干净,又烧了壶开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坐回电脑前。 十点半,语音准时接通。 “喂,老师您好,又麻烦您了……”小透明的声音比文字里更软一些,带着明显的忐忑。 “嗯,不麻烦,收费的。”逢空开门见山。 “说说那两个男生的情况。如果方便,最好能给一下生辰八字,年月日时,越精准越好。” “一定要吗?我还没确定关系,直接问出生时间……会不会有点冒犯?” “生肖呢?” “生肖知道。” “行。”逢空也没坚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女生的信息,结合对 方提供的两个属相进行系统推演。 “可以的!”小透明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 逢空看着推演结果,结合小透明刚才的描述,心里大概有了谱:“这两人一前一后啊,幸好生肖不一样。要是同年同属,那才真没得选了。” 语音那头传来困惑的“嗯?”。 “从对比看,如果一定要二选一,温柔那个目前更稳一点。”逢空看着屏幕上的推演结果,“至少冲突少,相对安全。” 小透明明显松了口气,又很快犹豫起来:“可是……他是个网红。我总担心,他会不会只是表现出来很温柔,其实私底下不是这样。” “这担心很正常。”逢空应了一声,“镜头里的样子和生活里,不一定完全一致。” “那另一个呢?”小透明轻声问,“他条件其实很好,对我也特别主动,就是……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逢空敲了两下键盘,把另一个人的信息拉回眼前。 “控制欲不是小事。”她说,“你已经觉得怕了。” 语音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小透明才小声开口:“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一定要选,就选前者?”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我会偏向前者。”逢空回答得很平静,“但拿不准,就先别决定。” “你可以继续观察,这不是必选项。”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嗯。”逢空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今天先这样?” “好的,谢谢老师。”小透明低低应了一声。 语音挂断。 后台很快弹出付款完成的提示。 逢空摘下耳机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 正准备关掉”空山新雨”休息会儿,右下角又跳出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天利利地利利。 “看来今天能吃点好的了。” 这是她的老客户,爱逛古玩市场、二手集市。之前逢空在帖子下面帮她指过一次方向,对方真淘到了件好东西,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前都会先来问一卦。 点开对话框,消息已经刷了满屏。 “大师,在吗在吗在吗!” “急事,在线等!” “我今晚打算去个集市淘宝,帮我算算,哪个方位容易出惊喜?能不能捡到漏?” “价格好说,淘到宝按老规矩加倍!” 逢空扫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掐指推了推。 AAA心灵美缝师傅:“兑位,金气旺,利交易,有旧物出土之象。去西边摊位转转,或许有意外收获。但注意甄别,谨防有诈。” 消息几乎秒回:“收到,多谢大师!我这就去准备,卦金已付。” 后台果然立刻提示有一笔相当可观的咨询费入账。 “这个划得来。”她关掉对话框,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 逢空点开黑眼圈的列表。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来今天有在好好上课。” 她退回首页,倒计时出现占住了屏幕一角,鲜红得扎眼。 逢空伸手划了一下,没划掉。 “……” 45. 出闲置 逢空今晚难得没有失眠,甚至比闻灼平时上线的时间还早了十几分钟。 她站在青铜灯盏下发会儿呆,才慢悠悠调出入暮地图。 地图在半空铺开,密密麻麻一大片。 “好大的规模。” 她把地图缩小,又放大,最后干脆关掉,只留下一个标着自己位置的小光点,决定边走边看。 虽然进过几次噩梦,但逢空对这里其实不算熟。之前都是闻灼带路,她还没好好逛过这个地方。 空气中飘着淡淡馨香,是浪之的食物气味,又混着一点草木晒过太阳后的清苦。闻久了还有点饿。 一路穿过浪之,飞檐从头顶探出来,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听得逢空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她第一次稀里糊涂进了噩梦就是在风铃响之后。 再往前几步,长廊尽头嵌着几扇彩色玻璃窗,光透进来,照得她下意识眯眼。绕过转角,两栋楼之间又架着一截银白色的金属连廊,线条干净利落,和旁边雕花木栏并排放着,居然也不觉得违和。 逢空嘀咕一句:“入暮的设计师还真是风格多变。” 逛到一处偏厅时,墙上一块公告板吸引了逢空的注意,这块公告板没有入暮大厅的大,但上面内容不少。 有人用毛笔写着: 【失物招领:豹在昨日凌晨打扫噩梦时捡到人的左手一只,请丢失物品的人看到此条失物招领后,前往医疗部确认物品细节以及个人信息~人的宝贝正在等人把它接回家哦!】 逢空默默移开视线。 旁边压着一张打印纸:【蓝五求组三缺一。】 角落里还有一块光幕不断滚动。 【长期收各种噩梦掉落】 …… 又转了几条回廊,路过一个大厅,里面摆着许多桌椅,不少人围着讨论什么。 逢空一路往西走,身边的人渐渐少了,声音落到了身后。 一个青年抱着半人高的木箱,从她身边快步掠过去,箱角差点撞到她胳膊,人却连头都没回。 又有人迎面走来,低着头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快撞上了才侧身避开。 “没光的地方连路都不看了吗?” 走着走着小路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淡了。 木板踩上去轻轻发响,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前送。 “应该没走错吧……”逢空停在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前,又对照一下地图上的光点。 没错。 就是这里。 门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歪歪斜斜挂着块木牌,像是谁随手削出来的。 ——想要什么里面找找。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刚掏出来的房卡微光闪烁,是闻灼上线了。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冲冲冲】 “我猜她会位置跟随。” 话音刚落,闻灼的身影就在她身边一点点凝实。 “空空姐,”闻灼开心地打招呼,“你今天好早!” “嗯,难得没失眠。”逢空收起地图,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往闻灼那边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关于昨晚噩梦的奖励,我有件事得先跟你说。” 她把闻灼拉到僻静的角落,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入暮的货币体系捋给她听。 闻灼低头翻着账户,“真的有,我现在有一星半。” “等等。” 闻灼往下划的手停住了。 “你欠了三星?” “嗯。”逢空点头,“邮费。” 闻灼立刻调出转账界面,“那我先转给你,一星半虽然不多,但总能还一点。” 她手刚抬起来就被逢空按了回去,“不用。” 闻灼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逢空打断她,“以后要用星的地方多着呢。” 闻灼不太乐意,一个劲地叮嘱:“那你缺的时候,一定告诉我。” 逢空失笑,这小孩还挺倔。 再说下去,估计又得绕回来,她话锋一转:“接下来一个月,可能要多进几个噩梦,到时候别喊累。” “我当然不会!”闻灼答得飞快,她的义气不容任何人质疑。 “吱呀。” 闻灼还想好好说道说道,视线被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吸引过去。 “那儿是干嘛的?” “应该是私下交易的地方。”逢空说。 “太好了,我正好有东西要出手!” 木门头上蹲着一只猫头鹰,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圆溜溜的眼睛把两人从头打量到脚。 逢空摸出房卡在它面前晃了晃。 猫头鹰的眼睛变成两个金币,翅膀一挥,木门自己朝里滑开,松动的门板响了一声。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迎面扑出来,闻灼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靠墙摞着几个蒙灰的大木箱,一个穿着长袍的女人正蹲在那里翻东西,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往旁边挪了挪。 再往前,一个摊主把一枚铜戒指丢到桌上。 “五百。” 对面的人拿起来摆弄几下:“两百。” “滚。” 闻灼探头探脑地寻找空位,逢空拽着她的睡帽:“先逛,来都来了。” “在哪?”闻灼踮起脚前后找。 逢空:“……” “不是来都来了,我是说我们来都来了。” “哦哦,好的。”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里逛。 刚进门时,脚边几乎都是随便铺块布就开张的小摊。 一把锈得快烂掉的匕首旁边,居然还摆着半截船桨,旁边又放着几团会发光的苔藓,也不知道是从哪块石头上抠下来的。 摊主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连有人停下来都懒得招呼。 “这也有人买?”闻灼忍不住问。 “总有人缺点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 闻灼肘击逢空,小声嘀咕:“早知道咱们之前在摇篮曲的破船桨,我也拿出来了。” 逢空听着她语气里满满的遗憾,嘴角抽了抽。 继续往前走,两边的摊位明显规整了不少。 一个摊主正把几只密封玻璃瓶擦得锃亮,瓶里翻滚着颜色各异的雾气。 愤怒、焦虑、悲伤,下面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 闻灼看得满头困惑:“情绪还能卖?” “梦魇不就好这口。”逢空不以为然。 两人正说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停在摊前,盯着其中一瓶粉红色雾气。 那瓶标签写着:喜悦 女人和摊主压低声音讲了几句,最后还是咬牙付了钱。 她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闻灼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她买这个干嘛,难不成她是梦魇?” “是鬼。”逢空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看路。 “你怎么知道。” “没有脚。” 闻灼低头去看,女人宽大的裙摆下空空荡荡,整个人像是轻轻浮在地面上。 她后背一凉,赶紧追上逢空。 女人始终安安静静跟在她们后面,不远不近。闻灼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回头偷瞄几下。 再往里,人反倒少了。 这里几乎没人摆货,墙边竖着一块块木牌。 噩梦导航、代寄遗物、陪练、陪组队…… 闻灼正打量着那些牌子,余光瞥见刚才那个女人停在了代寄遗物前。 老板接过她手里的玻璃瓶,又递过去一张登记卡。 女人低着头,慢慢写着什么。 闻灼本来没想偷看,可实在离得太近,女人写字时手腕微微挪开了一点,她隐约看见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女儿。 老板低头核对了一遍,“寄梦里,还是寄现实?” 女人犹豫了一下,“梦里。” “还有什么需要代转达的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她最近总梦见我,生活里似乎也有点不顺,麻烦替我告诉她,妈妈很好,以后别再哭了。” 老板点点头,把那瓶【喜悦】放进一个小木盒里,又贴上一张写着梦境坐标的纸签。 “等她睡着,就能收到。” 女人轻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闻灼感觉心里堵了一下,“……鬼也会寄东西吗?” 逢空嗯了一声,“托梦。” 戴墨镜的女孩蹲在墙角,旁边趴着一只金毛巡回犬,牌子写着:梦境导航,10星/次。保证找到月亮。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失败不退,生死自负。 闻灼直咂舌:“这免责声明是不是写得有点晚?” “至少写了。” 两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角落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卖家把一张泛着微光的卡片捏在指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 “入暮的漏洞产物,睡眠许可证。” “本质就是高级装死道具。” “用了以后,生命体征和呼吸都会被模拟成重度睡眠呼吸暂停,在噩梦里能死睡十分钟。” “入暮不会踢,梦魇也闻不到活人的味。” 买家连价格都没还,直接划过去一大笔锚点币。 交易瞬间完成。 闻灼眼睛都睁圆了,“我还以为这里卖的都是道具。” 她忍不住感叹:“结果还能买到命。” 那人把卡片收进怀里,快速离开。 “有卖的当然要买,道具只是工具,真正值钱的,从来都是能活下来的办法。” 逛了一圈,两人又回到了外围。 闻灼找了块空地方,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变回普通贝壳的幻彩贝,几片生锈铁皮,几块浮木碎片…… 摊子刚铺好,她自己先沉默了。 看过了人家卖情绪的,卖保命的,卖服务的。 她这边像是谁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 “空空姐。”闻灼盯着自家摊位,“你觉得我能卖出去吗?” 逢空不想打击小孩的自信,但也没法昧着良心夸赞她这堆破烂儿:“看运气。” 闻灼:“……” 两个人就这么守着。 二十分钟过去,别说买东西,连停下来的人都没有 。 闻灼开始坐不住了。 隔壁来了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她的摊上也只放了一个娃娃。 标签写着:会流泪的玩偶,售价2星。 闻灼想说“好贵”,一个眼下发青的女人停住脚步。 女孩介绍:“你可以把它当作你,它可以替你哭。夜里如果听见它哭,就说明今天不用再硬撑了。” 听得闻灼直挠脑袋:“好抽象的东西。” 整个过程女人一句话都没说,就在闻灼以为洋娃娃女孩这单铁定黄了的时候,女人刷卡买走了。 闻灼:“……” 我真是不懂这个世界了。 “我发现了。”闻灼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 “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闻灼压低声音,“重要的是,你得先让别人觉得它有用。” “不错。” 闻灼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我们主打什么?” 逢空:“勇气。” 闻灼:“?” “谁来买这些,谁就挺有勇气。” 闻灼:“!” 她拦住一个准备离开的来访者,举起那个贝壳一本正经地介绍:“这可不是普通的贝壳,这是从噪音岛带出来的。那么吵都没震碎,自带降噪属性。” 来访者接过去看了两眼,“多少钱?” 闻灼刚想报价,那人又把贝壳放了回去。 “算了,我暂时不需要。” 闻灼:“就差一点!” 一时的失败并不能让闻灼一蹶不振,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空空姐。” “嗯?” “我要放大招了。” 逢空兴致缺缺地敷衍:“那太好了,你早该这样做的。” 闻灼摸出压箱底的宝贝,小心翼翼放到摊位正中央。 【怨念的马桶搋子:承载着日复一日的怨念。通下水道可能有点用,也可能引来点别的。】 【附言:为什么又堵了?!】 东西摆好,准备迎接空空姐的夸奖,逢空已经离摊位几丈远了。 这样还觉得不够,逢空又从口袋里掏出口罩和手套,严严实实地戴好。 “空空姐……”闻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至于吗?” “至于。”逢空隔着口罩回答。 闻灼看看那个幽幽发着蓝光的马桶搋子,刚刚升起来的信心又没了一半。 她有点开始犯愁:“你说,我该赋予它什么意义呢?” “通马桶、通下水道。” “这里哪来的下水道……”闻灼盯着那个搋子,都快看出花了。 逢空跟着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参与的,但东西既然已经摆出来了,总不能再原封不动塞回行李箱。 为了尽快让这个散发着诡异蓝光的搋子从自己眼前永远消失,逢空决定破例伸出友爱之手。 “别瞎编。要基于事实,适当加工。” 闻灼立刻坐直,虚心倾听。 “你看它的描述。”逢空指了指那行字,“承载怨念,疏通淤堵。” “在噩梦里,什么叫堵?” “思绪堵了是焦虑,情绪堵了是压抑,不要局限于物理疏通。” 闻灼终于跟上了思路,“你的意思是还能通人?” “准确来说。”逢空纠正,“通情绪。”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以怨念对怨念,也算一种以毒攻毒。” 闻灼听得两眼放光:“有点意思。” “另外,这东西一直在散发怨念,噩梦里的普通梦魇未必喜欢靠近。” 闻灼一拍手,“懂了!” 她立刻把马桶搋子摆到摊位最中间,不知道从哪找来块红布垫在下面。 刚准备张嘴,逢空拎着一个口罩怼到她面前:“戴上。” “……”闻灼默默接过口罩。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最新款情绪疏通器!” “专治噩梦里的堵心、堵肺、堵脑子!” “以毒攻毒,怨念克怨念!” “有需要的老板看一看瞧一瞧!” 这一嗓子喊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周围几个来访者齐刷刷朝这边望了过来。他们先看见了那个泛着幽蓝光芒的马桶搋子,又把视线落到闻灼身上。 她举着那个搋子喊得字正腔圆,满脸认真,仿佛卖的真是什么稀世神兵。 整个画面荒诞得让人不知道该先笑哪一个。 “精神……疏通器?”有人低声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字。 旁边原本正准备离开的来访者脚步顿了顿,又折了回来,伸长脖子朝摊位看。 闻灼立刻把马桶搋子往前递了递。 那人没接,只盯着那团幽幽的蓝光问:“真能通?” “当然!”闻灼刚准备继续介绍,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我看看。” 来人接过搋子打开属性面板,“多少钱?” 不远处的逢空抬手划开自己的行李箱,认真翻了一遍,这个有用,那个以后可能用得上。 半分钟后,她默默关掉了行李箱。 创业失败。 46. 搋子风云 有人真想买,闻灼反倒有点没底,下意识回头看向逢空。 逢空冲她比了个一。 闻灼试探着伸出手指,“一千锚点币?” 那人眉头一皱,把马桶搋子放了回去:“算了,我再看看。” 刚围过来的几个人见状,也陆陆续续散开了。 闻灼肩膀一下垮了:“太贵了吗?” 她叹了口气,把马桶搋子重新摆正,人群后面传来急切的声音。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逆着人流往这边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睡衣,袖口还套着两个忘了摘下来的袖套,头发胡乱扎着,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女人虽在人流里,但身体始终往后缩着,别人肩膀刚擦过来一点,她就立刻偏开。 她一路挤到摊位前,一边看一边不停点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就是它,终于找到了……” 女人把那个泛着幽蓝光的马桶搋子拿了起来。 闻灼条件反射护了一下,“别急,明码——” “一千锚点币。” 这下轮到闻灼不知所措了。 “卖不卖?”女人握着搋子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闻灼忍不住问:“那个……方便问一下吗?您买它干什么?” 女人咬着指甲:“为了凑齐,为了圆满。” 闻灼眨了眨眼:“哈?” “你不懂。” 女人神经质地搓着手,搓得手背红彤彤一片,“我有洁癖,每天晚上睡觉以前,我都要把家里的马桶刷三遍。” “少一遍我都觉得没刷干净,到处是看不见的细菌。” “可那都是现实世界的事情,跟入暮有什么关系?”围观的人有些费解。 “因为我的绑定随身物是一台马桶。”女人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巴掌大的迷你马桶。 那马桶白得发亮,釉面几乎能当镜子用,连冲水按钮都被擦得反光。靠近一点,还能闻到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女人打开马桶,马桶圈上罩着一层一次性防尘套,马桶内壁光可鉴人,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闻灼一下就理解了,认真点头:“那确实很需要。” “不对啊。”旁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你这不是全自动智能马桶吗?” 那迷你马桶外形圆滚滚的,从侧面看像个电饭煲,盖子边缘还有一圈会呼吸似的柔和蓝光。 “对啊,都全自动了还需要自己刷吗?”闻灼的思维又被带了回来。 女人一脸理所当然,“全自动是它的事,刷不刷是我的事。” 众人:“……” 闻灼:“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马桶刷我有了,洁厕灵我也有了,就差它了。” “没有它,我的卫浴净化阵列就不完整,我总觉得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晚上根本睡不好。” 闻灼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刚需。” “那您拿走,一千锚点币,祝您睡个好觉。” “谢谢!谢谢!”女人立刻划开房卡准备付款。 “等等。” 一只手横过来,轻轻压住了洁癖姐正准备付款的房卡。 “你想做什么?”女人瞬间炸了,整个人绷得笔直,“这是我先拿到的!” “别急。”来人喘着气摆摆手,“我可以加钱,也可以补偿你。” “我不要补偿!” “那……至少让我先确认一下。” 女人还想说什么。 “来都来了?” 闻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来都来了!”话刚出口,她想起之前闹过的乌龙,自己先乐了。 来都来了顾不上寒暄,低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罗盘。 她嘴里念念有词,顺着罗盘指针一步一步挪到摊位前。指针轻轻一颤停在那个泛着幽蓝光的马桶搋子上。 来都来了低头看看罗盘,又看看搋子,反复确认了两遍。 “Oh~” 悠长的咏叹在市集里荡开,周围不少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吸引。 来都来了像是收藏家误入废品站,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件失落已久的孤品。 “这粗粝的质感,这野蛮的生命力,这对精致生活当头一棒的冲击感……”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来回比划,“还有这毫不掩饰的丑陋!太完美了!” 闻灼听得一愣一愣,她说的还是这个皮搋子吗? 洁癖姐忍不住打断她:“这只是一个马桶搋子。” “我要把它带回去。”来都来了郑重宣布,“放进我的藏品室,摆在最中间,再罩一个水晶罩,让所有来参观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它,你开个价吧。” 旁边洁癖姐抱着自己的袖子急得直跺脚:“这是我先看上的,我卫浴净化阵列就差最后这一件!你不能抢!” “收藏品和工具没有可比性。”来都来了摇摇头。 “它值得通马桶!” “它值得作为展品!” “它值得通马桶!”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来都来了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把人逼急了,倒是她身后的两人默默往前站了一步,高个马尾女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就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稍矮一点的短发女同样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把洁癖姐原本快冲出去的气势硬生生挡了回来。 洁癖姐嘴唇抿了抿,到底没敢再往前凑,只站在原地瞪着来都来了。 角落里观望的逢空轻轻“啊”了一声,“是熟人。” 上次见面,盆满钵满还举着康宁锅当金钟罩,今天没锅了,人倒还是那个站法。 她正想着,就听见来都来了对着身后两人挥手:“大师说西边有宝,有旧物出土之象……我把西边那几个噩梦翻了个底朝天,连块砖都没捡着,原来西边指的是市集,这东西我要拿下。” 西边有宝……旧物出土…… 逢空眼皮跳了一下,“不会吧。” 她想起了天利利地利利,难不成回旋镖飞了一圈最后扎回到自己身上了? “这种回旋镖可以多来。”逢空口罩往上提了提,心安理得地后退一步。 闻灼的摊位前还在争吵,洁癖姐脸都绿了:“谁会供这个?!” “它上面全是细菌,我是买回去刷马桶的,我是为了干净!” “庸俗。”来都来了痛心疾首地摇头,“你根本不懂艺术。” “它经历过岁月,承载过故事,每一道磨损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这样的作品,应该放进展示柜,而不是放进卫生间。” “它本来就是卫生间出来的!”洁癖姐破防了,“一千五,我出一千五,我买回去先消毒,再摆到马桶旁边!” “那个……”闻灼想要说点什么,但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消毒?”来都来了捂着胸口,一脸难以置信,“你居然要洗掉它的包浆?” 她毫不犹豫抬价。 “两千。” “那个……这是噩梦掉落,不是古董。”闻灼趁洁癖姐心痛之际急忙说道,“那只是它造型的一部分。” “两千五!”洁癖姐攥着袖套,“为了我的卫浴阵列,我今天拼了!” “五千。” 来都来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洁癖姐沉默了,“你是不是有病?” “那就是个破搋子!六千!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求你了,我只想凑个整齐,我受不了缺一个角的卫浴间!” 闻灼站在旁边已经看傻了,她第一次见有人为了一个马桶搋子,喊价喊出了拍卖会的气势。 来都来了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她拿出一张印着翅膀纹样的卡片,轻轻放到摊位上。 “一万锚点币。” “再加一张入暮山庄全境公交年卡。” “非噩梦期间,飞艇、幽灵马车不限次数,所有区域都能坐。” “包括后山。” 原本还只是围观的人群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洁癖姐抱着自己的袖套,半天没说出话。 她看看那张锚点卡,又看看那一张年卡,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我的卫浴套装就差最后这一件……少一个,我每天都会觉得不完整……” 来都来了这才把目光从马桶搋子上移开,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哦 。” 她点点头,像是理解对方为什么一直跟自己竞价。 “原来你也是收藏家。” “……不是收藏!”洁癖姐差点炸毛,“我是要用!” “都一样。”来都来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印着翅膀图案的卡递过去。 “补偿。” 来都来了:“我不喜欢抢别人心头好。可惜今天,它也是我的心头好。” “既然总有人要遗憾,那至少别让你空手回去。” 一张公交年卡其实远远抵不上她心里的那个马桶搋子。 可那也是两千锚点币才能办下来的东西。 洁癖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服了自己,吸了吸鼻子,把年卡接了过去。 “马桶搋子我不要了,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闻灼听得都有点于心不忍。 来都来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从马桶搋子上移开,开始巡视其他摊位上的东西上,一边看,一边还在梦呓似的点评。 随着她转身,身后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上前一步付款,“麻烦清点一下。” 短发女人展开一块白布,把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马桶搋子仔仔细细包了起来,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来都来了走出两步,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嘴里碎碎念着。 “西边有宝,旧物出土果然准。” “虽然那个大师说话神神叨叨的,但水平是真不错。” 她越念越高兴,带着自己的新藏品慢悠悠往外走。 人走远了,闻灼还是觉得有点恍惚,她们刚才真的用一个马桶搋子换回来一万锚点币。 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开,还有人一步三回头,不停打量那个已经被白布包好的马桶搋子,像是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见证了一场幻觉。 洁癖姐捏着那张年卡混进人群里,肩膀却始终耷拉着,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差一个……” “还是差一个……” 闻灼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她喊了一声。 “姐。” 洁癖姐回过头。 “我能问一下吗?”闻灼有点纳闷,“你为什么不去女娃商店买个马桶搋子?” “买了啊!”洁癖姐提起这事就崩溃,“根本抢不到!” “女娃商店每天刚补货,三秒就没了,我连续蹲了十七天,一次都没抢到!” “这么夸张吗?”闻灼半信半疑。 她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摸出一个崭新的马桶搋子。木柄光滑,橡胶头圆润,还贴着没撕掉的标签。 【马桶搋子,售价:288锚点币】 标签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女娃商店】徽记。 “这个你要吗?”闻灼不太确定地晃了晃。 洁癖姐这次学聪明了,先飞快划过去一千锚点币,“卖我!” “等等等等,多了!”闻灼赶紧把多给的退了回去。 “这个原价就是二百八十八。” 洁癖姐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不行,二百八十八,我看着难受。” 她又转了十二锚点币过去,“三百,整数。” 闻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把交易确认了。 “终于齐了……”洁癖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抱着自己的新成员,高高兴兴地走了。 闻灼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也跟着笑了。 “空空姐,两个马桶搋子,赚了一万多!” 逢空慢吞吞走过来,摘下口罩折好收进口袋,“你哪来这么多马桶搋子?” 闻灼挠挠头,“之前在女娃商店又买了一个。” “你买这个干嘛?” “我怕它孤独,就给它买了个朋友作伴。” “……” 逢空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有没有必要给马桶搋子找朋友。 比如闻灼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闻灼靠两个马桶搋子赚回来的一万锚点币。 算了。 能赚钱的马桶搋子就是好马桶搋子。 “走了。” 47. 午夜派对 收完摊,两人随着人流离开了市集。 逢空虽然背着一屁股债,却也没打算一头扎进山里。山一直都在那里,急也急不来,与其赌运气,不如先去梦游径攒点经验。 今晚来梦游径的人明显比昨天更多。 两人赶到灯塔时,入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队尾都快拐进旁边的小巷。好在进入速度不慢,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她们。 白光一闪,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迎面吹来。 脚下依旧是柏油马路,两侧店铺的卷闸门全都拉得严严实实,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把整条街拉得空荡又漫长,风吹过广告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闻灼刚迈一步,就差点把自己绊倒,“什么东西……” 她扶着路灯站稳,深蓝色缎面长裙一直垂到脚踝,腰间还系着一个夸张的蝴蝶结。她回头去看逢空。 逢空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白玫瑰。 闻灼绕着她转了一圈:“空空姐,你穿正装像霸总。” 逢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高脚杯,杯子里盛着半杯暗红色液体。 闻灼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杯子,“葡萄汁?” “看来我们是来赴宴的。”逢空顺手把酒杯放到路边垃圾桶盖上。 闻灼有样学样把酒杯放了过去,酒杯落到垃圾桶盖上的瞬间,化成一缕红雾散去。 她捏着音叉,忍不住左右张望:“这里和之前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快到西郊了。”逢空低头扫了一眼地图,“下次早点可能会分到近一点的地方。” 闻灼点点头,“没事,城南我都逛腻了。” 两人照着委托给出的坐标一路往第一条街走,没走多久,那种属于梦游径特有的违和感便一点点浮了出来。 前方十字路口右侧,一栋两层门面房上空,正悬着一大片灰白色迷雾,像是那种走丢的乌云。 迷雾里卡着一团巨大的梦境云。和她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同,这一团就跟信号接触不良似的,一块块彩色像素在云层表面跳动、错位,时不时还会整片花屏。 仔细听,里面还断断续续漏出一点声音。 节奏强烈的电子舞曲混着沙沙的电流杂音,中间还夹着一阵整齐得有些诡异的笑声。 “Hahaha——” se爱看情景喜剧的人都懂的那种永远不会缺席的罐头笑声。 闻灼脚步慢了下来,“就是这儿?” 越靠近,那团梦境云的细节越清晰。 “这是在干什么,开派对吗?”闻灼走到迷雾贴脸的位置,好奇地探头。 借着昏黄的路灯,总算看清了迷雾中的情况。 里面好多人,他们一个个打扮得像十年前公司年会上的主持人,男的穿着肩线早已过时的宽松西装,女的套着缀满亮片的礼服长裙,廉价的亮片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高脚杯,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像是在举办什么高端酒会。 但个个皮肤白得毫无血色,像在墙上刷了好几层白漆。 “吸血鬼形态的梦魇。”逢空翻看着梦魇图鉴。 闻灼一脸恍惚,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吸血鬼。”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更新。 闻灼脸色古怪:“但为什么要在马路边开派对?” “看看再说。”逢空伸手把她往电线杆后一带。 那群吸血鬼把梦云当成餐桌,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热情笑容。 “哎呀王总,多久没见了?这杯必须喝!” “李姐最近气色真好,这身衣服真显瘦,来来来,碰一个!” “下次一定聚,改天我请您吃饭,干了干了!” 一句比一句热络,一句比一句真诚。 如果忽略他们眼神里的空洞,以及作为餐桌的梦云越来越小的话,这甚至称得上一场宾主尽欢的酒会。 每说一句,他们都会把手里的高脚杯往前重重一碰。 “叮——” 随着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一缕缕细碎的光点便顺着杯口缓缓流进他们手里的高脚杯。 每被碰一次,梦云就肉眼可见地暗淡一分,原本蓬松柔软的一团,在短短几句你来我往的客套中快被压成皱巴巴的模样。 逢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闻灼偏过脑袋:“看出什么了?” “碰杯。” 逢空望着那几个举杯寒暄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点发现新物种的新奇。 “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在喝酒,是在借碰杯抽走精力。” 闻灼越听越迷惑,“为什么碰杯可以抽走精力?” 逢空:“……” 跟你们E人简直说不清。 “老人过寿、过年去长辈家,懂吗?”逢空绞尽脑汁想了两个闻灼可能会有所感触的场景。 “哦~” “就是过年一直叫人,必要的时候还得表演节目?” “差不多。” “那确实能吸死人。”闻灼望着那团有塌陷趋势的梦云,一脸感同身受。 “你有什么想法?” 闻灼被问的一愣,平时都是空空姐谋划,她来实施。 看着逢空鼓励的眼神,闻灼开始思考:“唔……我打算加入其中,然后趁其不备超度他们。” 逢空十分配合地点头,“可以试试。” 说干就干,闻灼的脑子里只有见机行事,不行就撤。 她握着音叉从电线杆后一步跨了出去。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那几个吸血鬼都喊得停住了动作。 闻灼趁机握着几人的手热情地打招呼,手里的音叉在她夸张的动作中碰到高脚杯,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音波带着肉眼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出去。 几个正举杯寒暄的吸血鬼像信号卡住了一样,一张张挂着标准社交笑容的脸,在路灯阴影里显得说不出的瘆人。 但音叉的效果去算不上好,为首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吸血鬼只愣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 “哎呀,来晚得自罚三杯。”他飘着迎了上来,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上千遍。 “小妹妹看着眼生啊,哪个部门的?” 闻灼还在思索编个什么出来糊弄一下,对方已经行云流水地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烫金名片塞进闻灼手里,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拒绝空间。 名片上密密麻麻印着一长串头衔。 什么董事、顾问、协会副会长、委员会委员…… 翻到背面,一个几乎占满整张卡片的二维码赫然映入眼帘。 下面龙飞凤舞印着一行字——扫我加V。 名片上一股浓得发苦的古龙香水味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社交压力扑面而来。 闻灼只觉得手指一麻,产生了一种”是不是该笑一下”“是不是该寒暄两句”“是不是应该加个联系方式”的本能冲动。 “小姑娘有点怵场啊,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他说着便举起酒杯,身体自然得几乎不给人留拒绝的空隙。 闻灼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推着往前走,下意识也弯了弯眼睛。 “你好你好。” “幸会幸会。” “以后请多关照。” 一句接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回答,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像有人把棉花一团一团塞进了耳朵,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配合对方寒暄。 逢空站在电线杆后,看着闻灼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忍不住叹了口气:“中招了。” 她刚准备出去。 那个油头粉面的男鬼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眯眯地问:“对了,小妹妹,英文名叫什么?” 闻灼整个人都有点发懵,耳朵里只剩下”英文”两个字在来回打转。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Abandon。” 油腻男凑得更近了一些:“小妹妹,你说什么?” “Abandon。” 无视社交距离的油腻男鬼像人敲了闷棍,脸上那层厚得夸张的粉底,裂开一道细缝。手里的高脚杯“啪”地砸在地上。 飞溅的玻璃碎片擦过闻灼指尖,那张还没捂热的名片顿时烧成了一缕黑烟。 闻灼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发生什么了?”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电线杆后,逢空刚迈出去一步,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闻灼还一脸茫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挠了挠头。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 “Abandon?” “啪” 又一只酒杯脱手而出。 女鬼脸上的笑容崩裂,裙摆上的亮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另一边观望的逢空眯起了眼,刚才那些家伙惨叫的时候,身体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不对!” 她冲过去,一把拽住闻灼,“别喊了。” 闻灼还保持着冲锋姿势,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看他们背后。” 闻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昏黄路灯下,每一个吸血鬼背后,都拖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光缆。 一端连在他们身上,另一端则深深扎进梦云最核心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输液吗?”闻灼看不懂。 “不像。”逢空盯着其中一根线。 正好,一只吸血鬼举起酒杯,“王总,来。” “叮。”那根细线亮了一下,梦云中央已经出现空洞,开始向甜甜圈发展。 另一边,两只吸血鬼只是聊天,线没有动。 有一只递出名片,线还是没有动。 直到酒杯再次碰到一起。 “叮。” 光线又亮了。 逢空若有所思:“不是聊天,也不是名片,是完成寒暄以后的碰杯。” 闻灼低头看看那些线,“碰杯怎么了?” “碰杯,就是契约成立。” “什么契约?” “人情。” 闻灼举起音叉,“那我把线切了就不行了?” “不行。”逢空摇头,“强行扯断,人可能会立刻惊醒。” “而且他不会觉得自己获救,只会觉得刚才是不是自己太没礼貌了?是不是把聚会搞砸了?是不是得罪人了?” 闻灼:“……” 这也太内耗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其中一个吸血鬼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哎呀,那边还有朋友,来来来,相逢就是缘,喝一杯。” 随着那张笑脸转过来,一股黏腻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情,像黑雾一样缓缓蔓延。 逢空趁对方独自靠近的时候,扬手甩出了捕梦网。细密的丝线勾住对方燕尾服一角。 “刺啦!”衣角应声裂开。 那块布料被坠着还没落地,就在半空炸成无数漂浮的聊天气泡。 【收到】 【好的】 【握手】 【玫瑰】 【抱拳】 < p>【微笑】 五颜六色的社交废话飘了一地,但那个被扯掉衣角的吸血鬼,似乎毫无察觉,嘴里还在说着“以后还得靠您多关照”。 闻灼盯着那些漂浮在梦云周围的聊天气泡,越看越觉得棘手。 “也不能直接收。”逢空伸手接住一个飘过来的【微笑】。 黄色笑脸在她掌心一闪,啪地裂成了十几个更小的气泡,细碎的文字飘回空气,像一群怎么都删不干净的聊天记录。 逢空把目光移向吸血鬼,从头到尾他们的手都没有离开过杯脚,好像只要松手,这场派对就会结束。 “得让他们放下。” 逢空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只要完成寒暄,再完成碰杯,这套流程就成立了。” 闻灼似懂非懂,“所以?” 逢空转头看向她,“去陪他们聊天。” 闻灼:“?” “打断他们的话,抢他们的话,接他们的话,让他们一直社交,却一直完成不了最后的碰杯。” 闻灼哦哦喔喔,这个她熟。 她露出一个比那群吸血鬼还要灿烂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张总!” 领头的地中海中年男刚举起酒杯,“哎呀,来来来。” “最近怎么样?” 张总一愣,“挺——” “孩子几年级?” “六——” “补课了吗?” “……” “学钢琴吗?” “……” “准备出国吗?” “……” 张总举着酒杯,就这样干巴巴地举着。 “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您认识吗?” 她把旁边另一个吸血鬼拽了过来。 “李姐!” “您瘦了!” 李姐刚准备碰杯。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怎么减的?” “少吃。” “怎么少吃?” “……” 酒杯再次停在半空。 闻灼继续输出,“都别站着啊,现在不认识,加个好友建个群,以后常联系不就认识了。” “哎,刘哥,快来快来!” “听说您喜欢钓鱼?” “是——” 接下来的几分钟,闻灼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社交发动机,把所有吸血鬼重新排列组合。 张总刚举杯,就被拉去认识赵姐。刘哥一句”改天一起吃饭”,连说三遍都没说完。 十几只吸血鬼端着酒杯,在闻灼的操控和逢空的打补丁下团团乱转。酒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却始终没有一次成功碰到一起。 …… 瞥了一眼聊得热火朝天的闻灼,逢空放下心来。 她掏出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白色药片,两指微微一搓,药片化作一小撮细腻的白色粉末。 闻灼一边应付着四面八方递来的话头,一边偷偷用余光寻找逢空。 两人隔着乱成一团的人群对视一眼,逢空举着药瓶的手一闪而过。 闻灼立刻会意。 得让他们放下酒杯。 她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哎呀,几位别光顾着聊我啊!”闻灼十分自然地挤进几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副社交达人组织饭局的架势,“大家都认识吗?” 没等有人回答,她已经开始拉人。 “张总,这是李姐。” “李姐,这是刘哥。” “赵姐,这位您刚刚是不是还没打招呼?” “来来来,都认识一下。” 几个吸血鬼本来就是程序化社交,一听见”认识一下”,条件反射便转过身,端着酒杯互相点头。 闻灼却根本不给他们完成流程的机会。 “诶等等!”她一把拉住其中一个。 “您还没和那边那位认识呢。” 那个吸血鬼又机械地转了过去。 另一个刚准备举杯,闻灼已经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您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你们是不是老乡?” “不是。” “那今天开始就是了。”闻灼说得一本正经,硬是把两个吸血鬼推到了一块。 有人刚准备碰杯,又被闻灼拉去认识第三个人;有人酒杯刚举起来,就被旁边突然转身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哎呀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您先。” “还是您先。” 几只吸血鬼开始互相客套,端着酒杯转来转去,谁也腾不出手。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闻灼搅成一团,逢空已经悄无声息绕到了后方。 一只酒杯刚举起来,她侧身从两人之间挤过。 “不好意思。” 两只吸血鬼下意识让开半步。逢空的袖口掠过杯沿,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白粉末悄然落入酒中。 她在人群中穿梭,擦肩、侧身、避让,每一次看似寻常的经过,都有一点细白粉末悄然没入杯中。 最后一只。 逢空若无其事走到闻灼身边,伸手在她的裙摆上蹭了蹭。 闻灼心领神会,“你们先聊,我去招呼一下那边。” “都是自己人,千万别拘束。” “喝着喝着,我马上回来。” 闻灼意犹未尽地退出人群。 没有人再打断流程,那套刻进骨子里的社交程序重新启动。 一只只酒杯举了起来,酒液里浮起一圈细小的白色涟漪,但谁也没有在意。 48. 真心话 真心话 张总已经把酒杯举了起来。 “来来来,我提一杯,为我们美好的明天,那个谁——” 角落的王总皱起眉,“他叫什么来着,凭什么他来提?” 旁边穿着亮片长裙的李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高跟鞋,眉毛一点一点拧了起来,“磨死了……” 她忍不住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半寸,“到底谁发明的高跟鞋,简直刑具。” 附近几个吸血鬼同时转头看她。 “不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把鞋塞回去,重新挂起笑容,“我是说——” 另一边领带歪歪扭扭的男吸血鬼一屁股坐到路沿石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脸上的职业假笑一点点塌了下来。 “我真的站累了,真没劲。你们都不累吗?” 这句话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赵姐也终于撑不住了。 她原本端庄优雅地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人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呃……”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努力收紧腰腹,还想把自己塞回那件礼服里。 结果一张嘴,说出来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勒死我了……” 她声音都带着委屈,忍不住偷偷扯了一下腰侧的布料。 “这裙子还是三年前买的……我都胖两圈了……为什么一直舍不得扔……” 说到这里,她赶紧把酒杯举高,试图把话圆回来。 “我是说——” “今年就流行复古。”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可是真的勒。” “滋啦。” 背后的光缆炸开一串火花她吓得一哆嗦,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刘哥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把他最后那点职业素养也看没了。 “终于有人说了……”他盯着手里的空酒杯,半天没动。 “我也想回家。” “猫还没喂。” “它现在肯定在挠沙发。” “算了,让它挠吧。” 他越说越停不下来,眼神都开始发直。 “还有那个领导……” 他抬头看向空气,满脸茫然,“到底什么时候讲完?” “他嘴里装发条了吗?” 有人举着酒杯举到一半,冷不丁地嘀咕一句:“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旁边那人条件反射点头:“巧了,我也不知道。” “……” “不是,我是说——” “我也是那个意思——” 另一头已经有人开始摘领带、揉脸、活动肩膀,只有王总还在死撑。 他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笑容却依旧焊在脸上。 “李总啊!”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咱们这个项目毫无意……不是,未来可期!”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咬着牙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李总也呵呵笑着:“以后常联——” “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王总:“……” 李总:“……” 李总不敢相信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的,他嘴唇哆嗦着拼命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越急,嘴越不听使唤。 “我是说……” “你每次敬酒都喷我一脸酒气。” “还有你的名片,连路边小广告都不如。” “我才不会扫。” 话音落下,电流声连成一片。 闻灼扒着电线杆,恨不得再往前站一点,又怕火星子溅自己脸上。 “太刺激了。” 她一脸幸灾乐祸,只差抓把瓜子:“他们今天得友尽。” “不过他那个名片确实很劣质,怪不得都不扫。” 王总还在拼命挣扎,“李总——” “没事,李总,我懂你意思。” 话音刚落。 “呕……”他连忙捂住嘴,涨红着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逢空看了一眼那根要断不断的光缆,往前走了半步,“那个,张总……” 闻灼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妙:“空空姐,王,姓王。” “……哦。” 逢空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改口:“王总。” “刚才好像没人认真听你讲话。” 王总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直直望向前方。 半晌。 “对!” “根本就没人听我说话。” “我也不稀得谁来听!” “我只想回家躺着刷美女视频!” 王总的声音越来越大:“为什么天天都是酒局,为什么天天都是应酬!” “我每次说改天吃饭,都希望他们不要真的约我。” “嘭——” 王总身后的断口炸开一团五颜六色的烟花,他一把拉过旁边的李总,埋在对方肩头又哭又笑:“呜呜……终于结束了。” 【翻白眼】 【无语】 【抓狂】 【骂人】 【色】 【玫瑰】 一张张平时不敢发的表情包,一窝蜂冲向夜空,转眼便化作细碎的光点。 逢空:“……” 闻灼:“空空姐,你好像把他骂哭了?” 逢空:“我没有。” “我早就吃腻这种自助餐了!” “天天土豆泥、意面、生菜叶子,谁爱吃谁吃!” “就是,我都失恋了,凭什么还得陪别人笑!” “还有你!” 李姐突然指着旁边的人,“每次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几年级,我压根没有孩子!” “……” “……”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哈哈...不是.….”赵姐越笑越停不下来,手里的酒杯也跟着直晃,最后索性往旁边一放,抬手揉起已经发酸的脸。 “我早就不想笑了。” “啪。” 又一根光缆断开。 “真的假的?” 不远处,有人怔怔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已经快僵住的嘴角,他试着放松了一下,那张维持了一整晚的笑脸终于垮了下来。 “舒服...”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连酒杯什么时候从指间滑落都没注意。 清脆的一声轻响,杯子滚出去老远。 “滋啦——” 梦云表面再次亮起一道电光。 杯子滚落到刘哥脚边,他弯腰想去捡那个杯子,捡到一半停住了。 “算了。”他摆摆手。 “爱谁捡谁捡。” 第一团烟花升起来的时候,还有人愣在那里。 很快,第二团、第三团接连炸开。 到后来,夜空已经亮成了一片。 烟花接连升起,又化作细碎的光雨落下。 等到最后两个吸血鬼也慢慢淡去时,他们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见。” “嗯。” “希望以后……我们是在想见的时候见。” 两道身影化作光点,随风散去,原本被围得密不透风的梦云轻轻舒展开来。 闻灼望着那些消散在风里的光点,挠了挠头,“他们算是解脱了吗?” 风从空荡荡的街口吹过去,刚才还吵得人脑仁疼的酒会,眨眼就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几张被风卷着跑的名片。 闻灼甩甩脑袋:“收工?” “还 没。” 梦云靠里的位置还有一团阴影。 是一只瘦瘦小小的吸血鬼。 他戴着副厚得夸张的黑框眼镜,几乎整张脸都埋进梦云里。 他嘴里不停地念,“我不走。” “我不能走。” “他们不会主动叫我。” “只有这种局,他们才会想起我。” “我要是不来,就真的没人找我了。 闻灼:“他怎么还没崩?” 逢空:“他已经开始说真话了,他最真实的想法就是不想离开。” “比起社交本身,他更害怕没人找他。” 她看了一眼那根还紧紧连着梦云的光缆,“他舍不得被需要的感觉。” 逢空伸手试着拉了一下,光缆纹丝不动:“硬扯不行。” 但继续等,也很难再往前推进。 闻灼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一个一看就没安好心的笑,“空空姐。” “嗯?” “吸血鬼是不是都怕狼人?” 逢空还没来得及回答,闻灼已经跃跃欲试地掏出一顶毛茸茸的黄橙色狼耳帽,往脑袋上一扣。 “嗷呜~” 戴眼镜的小吸血鬼浑身一哆嗦。 那声狼嚎在半空转了一圈,化作一道洪亮的狼血互译。 ——考虑到部分血族听不懂狼语,现已自动切换同声传译。 【昨天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该先生还在搜索:老板说辛苦了微笑是什么意思】 小吸血鬼的脸“腾”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闻灼一看有效,清清嗓子又是一声狼嚎。 【该先生搜索:同事发哈哈哈到底是真的笑还是礼貌】 小吸血鬼捂着脸蹲了下去,“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嗷呜~” 【该先生搜索:领导朋友圈点赞顺序有没有讲究】 小吸血鬼:“啊啊啊啊啊!” 什么气氛组,什么不能离开圈子,什么害怕孤独,这一刻统统顾不上了,他松开梦云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闻灼愣了一下,不爽地冲着他的背影喊:“喂,那是我的词!” 逢空淡淡道:“已经跑远了,听不见。” 闻灼:“你快把他抓回来。” 逢空早就等着这一刻,那只小吸血鬼跑出了一段距离,身后的光缆断开,捕梦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兜住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 “收。” 丝线骤然收紧。 吸血鬼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收缩,折叠,最后“啵”地一声从半空掉了下来。 逢空伸手接住,小球在掌心轻轻弹了一下。 随着最后一个吸血鬼消失,那团一直闪烁不停的梦境云终于恢复了平静。 彩色像素一块块褪去,重新变回蓬松柔软的白色云团慢悠悠飘回二楼窗边。 逢空看着它钻进窗格,房卡闪了一下。 【053组已记录。】 【社交型梦魇样本收录完成。】 【新增事件成就: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大冒险:不说真心话就去大冒险。】 逢空点了确认,视线落到脚边,几张名片散落一地,原本烫金的表面已经褪得发灰,只剩下一串模糊不清的头衔。 【过时名片×3】 可用于制作低阶身份伪装道具。 逢空探向垃圾桶的手拐了个弯,名片收到行李箱里,她又把掌心那颗灰扑扑的小球塞进闻灼口袋。 闻灼捏了一下,“我看你怎么回来。” 小球委委屈屈地“吱”了一声,闻灼又捏了一下。 逢空把她作乱的手拨开,“差不多行了,狼人已经下班了。” 49. 鬼压床 两人沿着栈道往回收部走去,远远便看见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 门前立着块很大的木牌。 【高峰期,请前往人工窗口办理交接。】 闻灼跟弹簧一样闲不住,蹿到队伍最前面,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瞅,“自助停了吗?”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忙不过来了。” 闻灼“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溜达回逢空身后老老实实排队。 人工确实快,没一会儿两人就进了回收部。 大厅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排木头柜台。最左边的老婆婆头也不抬,接过梦魇球往发光台上一放。 “好了。” 旁边窗口,一个老婆婆正举着放大镜对着一颗小球翻来覆去地瞧:“这是……哭哭菇?” 隔壁探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是尖叫菇。” “哦。” 老婆婆淡定地把记录本划掉。 另一头传来”啪嗒”一声,一颗梦魇球从镊子上滑下来,滚进柜台底下。 “哎呀。” 老婆婆慢悠悠弯腰去捡,排队的人已经熟练地绕到了隔壁窗口。 最右边的老婆婆脑袋一点一点。 旁边那位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抄起记录本“啪”地拍在她脑门上。 “醒醒,干活呢。” “……哦。” “下一位。” 闻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耳朵。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窗口后打瞌睡的老婆婆听见脚步声慢悠悠睁开眼,兽耳跟着抖了抖。 她揉揉眼睛,摸索着戴上老花镜,“素材。” 闻灼赶紧把那个灰扑扑的小球递了过去。 老婆婆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灯光眯眼瞧了瞧,顺手放到旁边的发光台上。 一道细细的蓝光从上到下扫过。 “嗯……” 老婆婆翻开记录本,一边写一边慢吞吞念着:“派对吸血鬼残骸。” “轻微污染。” “卡。” 逢空和闻灼把房卡递过去。 “滴。” “滴。” 兽爪在房卡上轻轻一扫。 【锚点币+50。】 老婆婆合上本子,“行了,下一个。” 闻灼礼貌挥挥手,“谢谢奶奶。” 老婆婆摆摆手,眼睛已经半闭不闭了。 两人从回收部走出来。 闻灼看看自己多出来的五十锚点币,小声嘀咕:“感觉有点亏……” “早知道留着玩了。” “你想把玩一个由社交焦虑凝成的梦魇球?” 闻灼顺着她的话稍作想象,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你把它说的好那个。”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么巧?” 两人转过头。 来都来了正从东边过来,整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逢空实在不理解,一个马桶搋子就这么开心? 闻灼:“心情不错?” “何止不错!”来都来了眉飞色舞,恨不得把”发财了”写在脸上。 “走走走,正好碰上了,我请你们吃饭,必须庆祝一下!” 逢空本来就想找机会跟这位潜在金主多聊聊,闻言点点头,“好。” 有好吃的,闻灼就没有不同意的可能,“好啊。” “不过……庆祝什么?” 来都来了揽过闻灼的肩,“先走,边吃边说。” 三人来到位于浪之的南柯御膳,这里是入暮山庄最热闹的食肆。 还没进去,闻灼就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大门是一张吞吐着云雾的神兽巨口。 整座酒楼仿佛没有楼层与墙壁的概念。几只漆器食盒悬浮在半空,大小却乱得毫无章法,一只不过巴掌大小,另一只却比闻灼整个人还高。空气里飘着一种复杂的香味,像桂花,又混着一点雨后青石的潮湿气。 大厅里,一口口羊脂玉九龙锅悬浮在不同高度,锅底燃着幽蓝色的冷火,站在火焰旁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锅里的两色汤底却翻滚不休。食客围坐四周,一道道奇形怪状的菜肴随之浮出。 闻灼一路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 来都来了显然是熟客,轻车熟路领着两人穿过大厅,在一间临水的包厢前停下,她熟练地朝外喊了一声:“三位。” 刚一落座,巴掌大的玉牌自行从柜台飞来,稳稳落进盘在锅上的龙口,锅中顿时泛起层层涟漪。 一份泛着火光的红霞飘了进来,正是闻灼在外面看过每桌都有的拨霞供。 来都来了指尖在菜单上飞舞,“各朝失传的御膳都能在这里重现。” 闻灼举着筷子,跟那颗刚上桌的玉色圆球较了半天劲,“我跟皇帝吃一样的饭了?”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御膳。” 来都来了那股子炫耀的劲儿全写在脸上了,“我跟你们说,我今天是真的走运,淘了个艺术品。” 在来都来了买走那只马桶搋子后,闻灼对她的品味已经不太信任了。 但还是忍不住竖起八卦的耳朵:“怎么说?” “事情是这样的。”来都来了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大师说,我今天在西边有财运。” “我上线以后一路往西刷噩梦,刷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后来盆满说,要不去【想要什么里面找找】碰碰运气,位置正好也在西边。” “结果一进去——” 她一拍桌子,“嘿,还真让我找到了!” 闻灼眨眨眼:“可大家不是都说梦是反的吗,你应该往东找才对吧?” 来都来了笑容一僵,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等等。” “那我是不是……错过了更好的东西?” 逢空拿着汤匙拨了拨碗里的冰鉴琥珀,“不会。” “入暮的噩梦和现实坐标是对应的,方位不会相反。” 来都来了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还是你观察仔细。” 逢空对她的吹嘘不置可否,又戳了一下那块冰鉴琥珀。 里面半透明的软膏漾开,随着晃动一明一暗变换着颜色,真有意思。 闻灼刚吃了一颗游龙虾丸,丸子在嘴里卷起一股小小的龙卷风,惊得她连嚼都忘了,只能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示意她继续说。 来都来了得意:“东西拿到手,就触发了一个隐藏成就——独具慧眼。” 闻灼艰难把丸子咽下去,噎得连连捶胸口:“我还是第一任主人呢,我怎么没有这个成就?” 逢空:“你心不够诚。” 闻灼:“……” “你们偷偷说什么呢?”来都来了不满两人的态度。 “没什么。”逢空神色如常,“这个成就有什么效果?” “嗐,就是个成就,没什么效果。”来都来了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快咧到耳根,“说我能在平凡中发现不凡,在粗陋中窥见灵魂。” 她越想越满意,“大师旺我。” “回头高低给她补个红包。” 来都来了决定要惊艳所有人:“对了,你们要不要看看我淘到的那个宝贝,我今天一直带着呢。” “别!” “千万别!” 逢空和闻灼同时出声制止。 开玩笑,正在品尝御膳奇观呢,谁想看那个马桶搋子? “先吃饭。”逢空神色如常,把烫熟的晚霞放进装着晨露的蘸碟里,“容易串味儿。” “就是就是。”闻灼连忙点头。 她干笑两声,努力地圆:“这么贵重的东西,哪能随便拿出来,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下次有机会再慢慢欣赏。” 来都来了觉得也有道理,悻悻地收回手:“你们现在要不看,下次只能在展柜里看了。” 闻灼憋得难受,视线在逢空毫无波澜的侧脸和来都来了狂热的眼神间疯狂横跳,最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其实……” “嗯?” 闻灼挠挠头,“那个搋子,是我们卖给你的。” 来都来了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摊主是你们?!” “是的。” “不可能,那摊上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跟你现在穿的根本不是一套。” “那不是破破烂烂,是流苏。”闻灼急了,反驳道,“我从梦游径回来有点冷,就换了一身,不信你问空空姐。” 逢空顶着两人热切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吃掉晚霞,又端起悬浮在半空的云朵奶沫喝了一口:“确实是她,可能是你的睡帽帽檐太低,遮住了智慧的双眼。” 来都来了:“……” 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像是抓到了什么漏洞,抬头看向逢空,“那你呢?你要是在,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逢空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最后一丝幻想,“在。” “只是站得比较远。” 她略一停顿,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刀:“戴着口罩。” 来都来了捂住自己的脸。 半晌,指缝里才挤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呻吟:“完了,我的形象。” 逢空看着她一副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子底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想到这位大客户还挺在乎自己的人设。 看在她今天花钱花得这么痛快的份上,逢空决定适可而止。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你知道近期四段哪条线有产出不错的噩梦准备开放吗?” 提起噩梦,来都来了立刻坐直了,“产出不错?” 她直接忽略了其他要求,“还真有一个。” 她话音微顿,“但,是鬼压床。” “鬼压床是什么?”闻灼好奇,“睡不醒吗?” “差不多。” 来都来了收敛了刚才的玩笑神色,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在入暮,鬼压床指的是那种没有人出来的噩梦。” 闻灼一抖,刚夹起来的游龙虾丸一下挣脱筷子,“啪”地跳回锅里。 来都来了:“……” 闻灼:“它是不是害怕了。” 逢空把那颗虾丸重新捞出来,放进闻灼的碗里:“别浪费粮食。” “进去的人意识没出来,身体就醒不过来,所以才叫鬼压床。” 锅里的两仪汤底翻滚了一下,闻灼觉得面前这锅热气都凉了几分,“那不是死局?” “以前是。”来都来了给自己添了半盅月中露。 闻灼搓了搓胳 膊,这种说法听得她瘆得慌,“听起来风险很高,这也能开放?” “鬼压床的风险来自被困意识。” “困的意识越多,噩梦变形越快,然后——”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冰鉴琥珀突然裂开了,里面淌出岩浆一样的液体。 闻灼愣住。 来都来了借机点题:“然后,规则就会失控,就像这样,入暮的菜也是规则产物,规则乱了,什么都有可能长出来。”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月中露,“所以这种本,只能开放。” “只有不断有人进去,前面困住的人才有机会被带出来,不然最后就真成植物人了。” 她放下杯子,“不过风险越大,掉落也越稀有,因为鬼压床会长出不少正常噩梦里没有的东西。” 闻灼抬起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挺抢手?” “是的。”来都来了继续说道:“我说的这个鬼压床是刚重置的开荒本,还在冷却中。” “上周第一次开放,几个套房凑了一支开荒队。” 九龙锅里的冷火轻轻跃动,汤底翻起一串细密的气泡,来都来了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晚霞:“全折了。” 闻灼咂舌,“等等。” “几个套房一起,这么多人都没出来?” “嗯。” “我们收酒瓶儿也折进去一个。” 来都来了伸出两根手指,“内部消息说,过几天它会再次开放。” “保底噩级。” “运气不好,可能已经摸到瘴级的门槛了。” “这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闻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们刚过了三段,你确定我们能进?” “鬼压床不分段,二段以上都能进。”来都来了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只要通关,直接跳一级。” 闻灼嘶了一声,“真的假的,那二段进去不会被秒吗?” “也可能一起留下。”来都来了说得轻描淡写。 闻灼:“……” 她把刚夹起的菜放了回去:“我饱了。” 逢空又给她夹到碗里,抬头问了一句:“什么主题?” “标准。”来都来了回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逢空皱了下眉。 标准。 光是这两个字,就足够让她把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往上调一档。 来都来了已经美滋滋地盘算起来:“梦哪提过,这类噩梦很容易掉落收藏价值特别高的东西,我就是冲这个去的。” 她补充道:“当然还要救人,别人我管不着,我们收酒瓶儿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怎么救?” “通关以后,里面还活着的人都会一起弹出来。” 闻灼精神了:“那有好评星吗?” “当然有。”来都来了失笑,“救命之恩不给星,那入暮也太抠了。” 逢空敛下眼眸,视线落在那颗裂开的冰鉴琥珀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来都来了摊开手:“怎么样?我是肯定要去的。” 闻灼有点心动,但还缺一点勇气:“你胆子可真大。” 来都来了没有一点犹豫,“越没人敢去,越值得去。” 闻灼忍不住看向逢空,“空空姐,我感觉她比你还疯一点。” 逢空端起茶,“嗯。” “职业不同。”来都来了倒不觉得自己疯,“我是收藏家,危险本身,就是藏品的一部分。” 她看向两人:“我的载具够大,如果你们有兴趣,一起?” 逢空没有立刻答应,她反问道:“你应该有固定队伍,无论经验还是配合都比我们成熟,为什么要找我们组队?”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出乎来都来了的意料,她隔着氤氲的雾气直视逢空眼睛:“我看过你们之前的轨迹。” “等一下,”闻灼抓住了盲点,“你在哪里看的?” “个人主页,点轨迹就能看啊。”来都来了答得理所当然。 闻灼划拉出自己的面板,指尖在上面一阵捣鼓。 片刻后,她把虚拟界面共享到三人中间,指着屏幕:“哪里,我怎么没有?” 来都来了凑过去看,“你这页面也太干净了。” 她伸手在自己的光幕上划拉两下,对比着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 “哦,我忘了,轨迹功能得到五段才开。” 闻灼:“……” 她默默把面板收了起来。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打乱来都来了的节奏,她接上刚才的话茬:“我不是觉得你们比别人强。” “我看过轨迹,你们总能把事情弄到别人想不到的方向,我觉得主题为标准的鬼压床本,不按套路的,赢面才大。” 逢空静静听完,“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行。”来都来了应得痛快,“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指着窗外,“我的茶杯停在起飞平台东区,过去一眼就能看见。” 悬浮玉锅依旧翻滚着,袅袅白雾混着跨越千年的异香在包厢里缓缓流淌。 来都来了已经开始和闻灼讨论起下一道菜。 龙口不断吐出新的菜肴,逢空却没有继续品尝的心思,她慢慢放下筷子,如果消息属实,这一趟她不会错过。 50. 临时小队 逢空在熟悉的床上醒来,窗外天色微明。 黑眼圈弹出睡眠报告,还不忘夹带那串倒计时。 “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啊!”逢空划掉弹窗,照例出去活动了一会儿筋骨。 吃早饭时,她顺手把今天要处理的几件事列了出来。 …… 等最后一项待办完成,已经快到中午。 她靠回椅背,拿起手机登入梦到哪句说哪句。搜出来的内容不多,大多语焉不详。 她一路往下翻。 几乎所有帖子都提到两件事,意识滞留和底层规则扭曲。 直到最后,她停在一篇匿名帖前。 “上周开荒失败的小队来自五大套房,最后传出的坐标,在一片泛着旧照片黄光的深山里。” 五大套房? 逢空顺着这个关键词继续搜索,收酒瓶儿排在第一位,下面的套房标签上写着“探索、回收”。 她往下划。 千纸鹤,情报。 长夜,攻坚。 白塔,规则解析。 最后一支队伍的公开资料最少,只留下一个长期参与高危救援的标识。 五支队伍,方向各不相同,却都是公认的老牌套房。 五支成熟队伍,不可能同时犯常见的错误,那她们到底忽略了什么? 中午,闻灼趁着下课发来消息:空空姐,查得怎么样了?咱们能不能坐上飞行茶杯[眼巴巴] 见鬼的事天天有:你的关注点只有茶杯?? 收酒瓶儿还有人陷在里面,这意味着,她们一定会持续投入情报、人手和资源。 跟着来都来了,至少前期的情报和资源不用担心。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噩梦本身的危险,规则不明的鬼压床特性,以及……来都来了独特的收藏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带来变数? 逢空不喜欢变量,更不喜欢无法计算的变量。 见鬼的事天天有:我查了一些资料,风险很高,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去。 闻灼很快回复:不行,你去我就要去,不然你升五段了,我还在四段呢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而且我们配合一直挺好的。上次你被巨鱼带走,我不是也撑到你回来了吗?空空姐,带上我吧! 见鬼的事天天有:先不着急答应,第一,我们需要更多情报;第二,先把合作方式谈清楚。贡献怎么算,谁负责指挥,遇到危险怎么决策,战利品怎么分;第三,如果确定合作,再谈磨合。 见鬼的事天天有:这些东西,今天晚上上线,和她谈清楚。如果条件合适,就去。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好,都听空空姐的![握拳] 结束对话,逢空打开电脑,登录“空山新雨”。后台有几条新的预约咨询,但她暂时没处理。 她点开搜索框,输入“标准”“服从”“群体规范”几个关键词。 一篇篇案例、一条条讨论不断刷新出来。 她把几条案例拖进收藏夹,又重新开了一个文档,把值得留意的关键词一条条摘下来。 傍晚,来都来了发来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大部分内容都来自开荒队失联前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有人提到“不要回头”,有人说“千万别迟到”,还有人反复强调“按要求做”。 更多的内容已经断在半句话里,逢空把这些零碎的信息也全部记进文档里。 临睡前,逢空戴上眼罩,再睁开眼,闻灼已经在等她了。 闻灼凑了上来:“空空姐,我们现在去找她吗?” “嗯。”逢空点头,点开好友列表,找到来都来了。 见鬼的事天天有:关于鬼压床这个本,有些细节想和你当面确认。方便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来都来了:我在悬崖站台东区。 绕过拥挤的悬崖站台,东区显然冷清不少。 这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从简陋的飞毯到颇具科技感的机械飞艇。山风卷着雾气穿过泊位,停靠在外围的飞毯和飞艇被吹得轻轻摇晃,雾海深处偶尔传来低沉的风啸。 逢空目光在停泊的飞行器间逡巡。 闻灼踮着脚张望:“空空姐,你猜来都来了的载具在哪呢?” 逢空摇摇头,她也沒看到来都来了说的茶杯。 “这儿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转头,看见来都来了正站在一个泊位前朝她们挥手。 她今天换了身便于活动的复古飞行员制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但两人无心关注她的造型,目光越过了她。 泊位中央,停着一只巨大的陶瓷茶杯。 杯身绘着复古玫瑰花纹,杯沿镶着金边,底下托着一只同样巨大的茶碟。 茶杯的把手结构精巧,上面立着一根挂着旗帜的微型桅杆,旗帜上绣着一个抽象的剪影,下面是一行花体字:来都来了。 杯身侧面用醒目的金漆写着两行标语: 左边:捡到就是赚到! 右边:我的都是我的! 逢空:“……” 闻灼:“……哇。” “它还有杯贴。” 来都来了对两人,主要是闻灼的反应很满意。 “怎么样?” 来都来了顺手敲敲莹润的骨瓷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全防妖藤骨瓷,深山气流照样稳,空间大,能住人,关键还保温。” “最关键的是——” “这造型,低调,不起眼,开到哪儿都没人会觉得是来干大事的,方便闷声发大财!” 逢空看着那在半空中微微悬浮的巨大花茶杯,又看了看来都来了脸上“快夸我机智”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这茶杯到底哪里低调? 逢空觉得,这东西除了来都来了,大概没人会考虑把它当载具。 “上杯看看吧!”来都来了率先跨上登机软梯。 闻灼欢呼一声跟着跑了上去,逢空跟在两人身后踏上软梯。陶瓷的触感有些奇特,但确实很稳。 杯舱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与其说是舱室,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高级公寓客厅。 逢空的目光从承重结构、储物柜、固定家具一路扫过去。 能扛风、能住人,还能当临时据点。 这茶杯能用来保命。她在心里给来都来了的钞能力打上一个高分。 环形的空间两侧有门,通往卧室和功能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镇静香薰气味,混合着咖啡的醇香。 “生活区在这边,操作室和仓库在另一头。”来都来了打开门给她们看,“三间卧室,厨房全天能用,仓库放着基础补给和备用装备。短期驻扎完全没问题。” 她颇有几分主人姿态,“怎么样,不错吧?” 闻灼已经跑到窗边,趴在圆形舷窗上往外看,兴奋地点头:“太酷了!” 逢空收回视线,“茶杯没问题。” “说正事。” 来都来了往沙发里一靠,终于像个准备谈合作的人。 逢空开门见山,“先确认目标。” “你要掉落,我们要通关、净化。” “如果事件冲突,你怎么选?” “原则上不冲突。”来都来了不赞同她的说法,“掉落重要,但我们收酒瓶儿的人还困在里面,所以通关和救人也是主要目标。” “所以优先通关,掉落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逢空点点头,在纸上划掉第一条。 “还有指挥,临场谁拍板?” “路线、战斗、生存,你们决定。” “涉及掉落判断,我来,这是我的专业。” “可以。”逢空划掉第二条继续 问:“还有战利品。” “星星不用讨论,其他东西呢?” “按需分配,互补优先。”来都来了显然早有考虑,“稀有掉落我优先。” 她又补了一句:“当然,不白拿。” “按市价折成锚点币,或者换成你们需要的资源。” “剩下没人要的,再一起处理,收益平分。” “很公平。”逢空认可了这个方案,比她预想的还要公道。 逢空停顿一下,“最后一个,撤退。” “茶杯能覆盖多大范围?” 谈到这里,来都来了神色也郑重起来:“我的茶杯有特殊的锚定系统,核心区不敢保证,其他地方,我能把茶杯拉过去。” “入梦之前我会先落锚,真遇到打不了的情况,目标直接放弃,人先撤。” “多久联系不上队友,默认启动撤离?” “默认失联十五分钟。” “最后,谁有权下撤退命令?” “如果有人明确发出撤退暗号,现场指挥可以直接下令撤。” 逢空仔细听着,补充道:“可以约定几个简单的安全信号和危险暗号。另外,主题道具或手段你准备了吗?” “这个我准备了,放心吧。”来都来了爽快道,“虽然不一定能用上,但是多多益善嘛。” 三人又把可能遇到的情况从头捋了一遍。 从失散、通讯中断,到净化失败、撤离节点,再到谁负责探路、谁负责断后,一条条补进计划里。 闻灼听得脑袋发胀,还是老老实实把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偶尔举手问一句:“这个也算?” “算。” 最终,一份临时小队契约在入暮公证下缓缓浮现,上面包含一些基础的约定:贡献分配、紧急处置、最低互助义务。 不多,但足够让三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被同一份规则绑在一起。 “好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了——呃,一个杯里的了。”来都来了伸手。 逢空看着那只手。 指节戴着昂贵的宝石戒指,虎口却磨着一层薄茧,还有几道没养好的细小划痕。 看来,她是会下场的人。 逢空也伸出手,三只手依次握在一起。 来都来了把契约收起来,“鬼压床一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叫你们。” “这几天你们该准备准备,该睡睡,该吃吃。” “我负责盯着它。”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要是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可以先进几个普通噩梦练练配合。” “省得到时候第一次合作,就在鬼压床里互相添堵。” 闻灼立刻响应:“赞成!” 话题告一段落,杯舱里终于松快下来。 来都来了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起泡酒和三个水晶杯。 “让我们为临时小队的成立以及即将到来的冒险干杯!” 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气泡。 她率先举起酒杯,“干杯。” 两只酒杯同时从她杯口两侧滑了过去。 “……” 三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不知多久。 来都来了举着杯子,左看一眼逢空,右看一眼闻灼,“我被排挤了?” 闻灼端着杯子,自己也愣了一下。 逢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杯,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尴尬:“条件反射。” 闻灼也很委屈:“该死的吸血鬼!” 来都来了眨了眨眼:“啊?” 闻灼摆摆手,“梦游径后遗症。” 来都来了半信半疑,“你们这后遗症还挺有针对性。” 在她的注视下,三只酒杯终于碰在一起。 “叮。” 公证契约亮了一下。 临时小队成立。 51. 出发 隔天,临时小队上线就碰头。 “走,带你们去我据点看看,顺便商量一下这几天的安排。”来都来了招呼两人,拐上一条通往山庄后方半山腰的石板路。 闻灼一路都在讲白天运动会的经历,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一脚踩空台阶。 沿着山势一路往上,两旁的小楼一栋接着一栋,回廊从屋檐下延伸出去,把庭院连成了一片。 闻灼拽着逢空的衣角:“空空姐,你看。” 高低错落的联排建筑前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今天的值守名单。 不时有人拖着行李进进出出,远处还能听见碰撞声和吆喝声。 闻灼眨眨眼,有些迷惑:“这里也有运动场?” “不是,那是人家套房训练场的声音。”来都来了差点没接上她的脑回路。 “这一片都是套房?”逢空问。 “嗯。”来都来了点头,“前面就到我们收酒瓶儿了。” “哪呢哪呢,我看看!”闻灼望着前方一片视野极好的平台。 平台上散落着十几栋风格统一的小楼。庭院、步道和木质连廊把它们串成一个整体。 来都来了指着其中一栋,“喏,那栋是我的。” 一栋三层小楼占着整个平台最好的位置,米黄色外墙配深蓝色屋顶,屋檐下挂着风铃,院子里种着几丛会发光的小花,看得出来主人在用心生活了。 “哇,好漂亮。”闻灼感叹,“我还以为大家都住宿区。” “宿区是给散人和临时来访者准备的。”来都来了领着两人穿过木栅栏门,“套房大多长期驻扎在这里,所以会建自己的据点。平时开会、存物资都方便。” 她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内部是温暖舒适的装潢,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壁炉里火焰轻轻跃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茶香。客厅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雾气缭绕的山景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黑色海面。 “这里很贵吧?”闻灼怎么看怎么喜欢。 “加入收酒瓶儿啊。”来都来了笑眯眯地把牛奶塞到闻灼怀里,“老酒高兴了,说不定直接送你一栋。” “老酒真大气。” “不大气怎么做房主。”来都来了拉开易拉罐,“而且这也方便了我们大家。” 闻灼不解:“方便在哪?” “有时候累了,不想刷噩梦,也懒得去梦游径。”她往沙发上一瘫,“就可以回来待着。” “宿区也可以呆着啊?” “但会有紧迫感。” “然后呢?” “想干嘛干嘛,困了就在这里睡一觉。” “啊?”闻灼眼睛瞪大,“在梦里睡觉?” “对啊。”来都来了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你现实里躺着,意识在入暮里,入暮里的你不想活动,在入暮里的家里再睡一觉,不是很正常,你以为人人都是卷王啊?” “反正每个月把最低次数混完,剩下都是自己的时间。” 来了不到一周就爬到三段的逢空:“……”有被内涵到。 “那……在这里睡觉和现实里睡觉感觉一样吗?”闻灼追问,“会不会做梦中梦的梦?” 来都来了被她逗笑了:“更沉,也更舒服。” 她回忆着又补一句:“入暮里的睡意其实可以调,想睡多沉都行。” “梦中梦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梦哪看看,应该有专门研究的。” “不过在自己家里睡觉跟在酒店肯定不一样,没听过那句话吗,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逢空赞同来都来了的观点,自从进入入暮,她的睡眠改善了不少,哪怕只是坐在浪之的长椅上小睡片刻,也比现实里一整晚睡得踏实。如果以后长期留在入暮,拥有一个固定据点,确实值得考虑。 逢空规划到一半被来都来了无情打断,“差点忘了。” 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招呼两人过去。 “见鬼,第一,你们这几天要不要直接把这里当临时据点?” 她扶着栏杆,朝山坡另一侧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是仓库和工坊,我和盆满钵满平时也都在这一片活动,离起飞平台也近。” “讨论计划有地方,整理情报有地方,缺什么装备、什么材料,下楼走两步就能借到。” 闻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好哇!” 逢空也看了一眼,从这里到仓库、工坊,再到起飞平台,几乎都在一条线上。 她略一思索,点头道:“可以,鬼压床开放时间不确定,后面这几天,我们都在这里碰头。” 来都来了打了个响指:“成交!” “那个……”闻灼举起手。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叫空空姐‘见鬼’?” 来都来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闻灼一本正经:“不吉利。” 逢空淡淡瞥了她一眼,“相信科学。” 转过头发现来都来了竟然认真思考起闻灼的话,“那我以后叫什么?” “天天?见见?” 闻灼眨眨眼:“跟我一起叫空空姐。” “那不行。”来都来了琢磨一会儿,拍板:“我叫空空好了。” 闻灼一哽:“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来都来了不同意,“区别还是有的,叫姐我吃亏。” 逢空:“……”看来科学和队友之间大概只能保住一个。 “空空,行吗空空?” 逢空被她叫得头痛,按了按眉心:“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这栋小楼几乎没闲下来过。 盆满钵满每天都会抱着一摞文件过来,新的地图、录音、聊天记录不断补进桌上的文件夹。 几人围着长桌,一遍遍拆解鬼压床的信息。 “如果按要求做属于核心规则,那么撤离信号必须放在规则触发之前。” 逢空划掉第三套预案,又重新写下一条流程。 “闻灼。” “到。” “如果我说撤,你不用判断原因。” “直接撤?” “直接撤。” 闻灼认真点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又画了一颗星。 逢空白天照常处理咨询。 “我明明已经做到标准答案了,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所有人都说应该这样。” “是不是只有我不正常?” 她一边记录,一边把那些反复出现的词圈出来。 标准。服从。纠正。 逢空有种预感,这些现实里的标准会在噩梦里换一种形式出现。 晚上上线时,盆满已经把最新整理好的资料投到半空,一张张截图和聊天记录铺满整个客厅。 “这里。”钵满放大其中一段聊天记录,“两个幸存者都提到过迟到。” “这里还有一个。”盆满把另一份资料推上去,“不要回头。” 闻灼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不像一条规则。” 来都来了:“更像不同区域。” 三条线索始终无法拼成完整规则,五个人围着茶几讨论到深夜,因为一句规则猜测争得面红耳赤,再各自翻资料验证,又删掉两套推测。 壁炉里的火光轻轻跳动,照着散落一地的规则碎片,逢空和盆满钵满对着资料一点点排除、归类。 入口在深山、时间流速异常、违反标准会遭到某种未知纠正,以及……那五名至今没有醒来的开荒者。 脑子快转不动的时候,闻灼第一个举手,“申请出去活动活动。” “批准。” 这样的活动,她们每天都会安排一次,说是透气,实际上都会顺手练练配合。 第一次配合时,闻灼还担心来都来了一副大小姐模样,会不会拖后腿。 毕竟她自己一个人拖后腿没事,再多一个就不行了,会累到空空姐的。 很快,闻灼发现自己多虑了,她跟在来都来了身边,愣是没找到出手的机会。 “闻灼!”逢空刚解决掉另一侧的梦魇,回头发现一只梦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两人。 闻灼一步抢到前方,推开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眼里闪过几分错愕。她向来都是站在后面指挥和丢道具的人,真遇到危险,别人最多催她快跑,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到她前面。 眼下不是感动的时候,来都来了抬起手朝街角一点,“喂,有人拿了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街角空地上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 扑向两人的梦魇齐齐停住,调转方向朝那道黑影扑去,逢空的捕捉网随后罩下,大网迎风张开,将那群挤在一起攻击虚影的梦魇兜了个正着,整场战斗不到一分钟便结束。 闻灼凑过去看着那张还在不断挣扎的大网,忍不住感叹:“你这打架也太赖了吧。” 来都来了理直气壮地笑:“能花道具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拼命?” 第七天晚上,大家正瘫在别墅柔软的沙发上休息,盆满的房卡亮了一下。 她飞快划过几条消息,抬头看向来都来了,“波动上来了。” 来都来了决定去茶杯上等,“先出发。” 这七天,她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五人动作极快,各自拿起早已整理好的装备,推门冲出别墅。 微风掠过耳畔,闻灼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开了吗?”< /p>“快了。”盆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据,“三十秒。” 绘着复古玫瑰花纹的巨型陶瓷茶杯静静悬停在泊位中央,几人前脚刚爬上去。 咚—— 一声巨大钟鸣荡过。 【区域公告:检测到残响波动,高危残本入口即将开启。】 【预计稳定期:6—12小时。】 【由于入口承载有限,请前往的来访者尽早出发。】 【该区域存在较高程度的认知污染及意识滞留风险。】 【如无必要,请暂缓前往。】 【祝您晚安好梦。】 广播重复第二遍时,钵满调出地图。 “坐标确认。” 一枚闪烁的红点落在被标注为【旧日回响】的偏远深山。 “距离不近。”她扫了一眼航线,“全速过去,完全能赶上。” 来都来了扫过逢空和闻灼,没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最后确认一次。” “茶杯升空以后,默认全员参战。”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逢空偏头看向闻灼,闻灼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 “去。” “不退。” “钵满,升空。” 随着来都来了一声令下,茶杯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像银匙轻碰一下杯沿。 茶碟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托着整只骨瓷茶杯平稳离开泊位。 起飞平台上陆陆续续有几艘飞艇亮起灯光,飞毯腾空而起,还有巨大的纸鹤振翅掠过半空,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鬼压床开放了。 谁先抵达入口,谁就有资格进入。 茶杯越过山庄边界,身后的灯火很快被浓雾吞没。 山庄之外,整个世界沉了下去,墨汁般浓稠的雾气在枯林间缓缓翻滚。 阴风擦过陶瓷杯壁,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人声。 “救我……” “我不想死……” “好累啊……” 声音像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再一点一点爬进脑子。 刚开始,闻灼兴奋地扒在杯沿边看,但没过多久,她抓紧了护栏,脸色有些发白:“空空姐,这山里的雾好像在说话。” “戴上耳塞。”逢空说。 闻灼摸了摸口袋,脸色一点点垮下来,“……放客厅了。” “不是说话。”盆满视线停在望远镜里,闻言道:“是意识残响在模拟求救。” “回应了就容易沉进去,你去里面呆着吧。” 闻灼赶紧捂着耳朵进了杯舱。 几根漆黑的枯藤顺着浓雾悄悄缠上杯身。刚攀住杯壁,便顺着光滑的骨瓷釉面一路滑了下去。 啪嗒。 又摔回翻滚的雾海里。 逢空看着脚下这个滑稽的巨型茶杯,不得不说,来都来了的审美虽然奇葩,但这茶杯确实有安全感。 说曹操曹操到。 “看见没?” 来都来了一脸得意地走出来,“滴水不漏,专防妖藤。” “滑得都怀疑妖生。” 闻灼走到里面,耳边终于没有那些烦人的声音了。 钵满正坐在驾驶位上检查道具。 “你不用双手扶着吗?”闻灼好奇探头。 钵满解释道:“已经锁定坐标,茶杯会自动循迹。” “这样啊。”闻灼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茶杯飞行了大约两小时。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几艘飞行载具,后来浓雾越来越厚,四周只剩她们这一只茶杯。 “注意。”来都来了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即将进入旧日回响的引力圈,坐标锁定。” 逢空走进舱室,来到闻灼身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闻灼有点紧张。 话音刚落,杯身猛地一沉。 “进入界限。” 【场景重构……】 漆黑的林海、翻滚的浓雾,一层层剥落、褪去,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呛鼻的劣质机油和煤渣的干冷味道。 【身份载入……】 【……】 【载……】 逢空透过镂空舷窗往外看去,高耸的大烟囱往外吐着浓烟,连排的红砖厂房外墙上,白灰标语已经剥落,却依旧刺眼。 【争当完美标兵,铸就集体荣光】 滋—— 老式广播接通的尖锐啸叫撕开天地,逢空本能地抓紧杯沿。 咔。 裂纹从天空炸开,眨眼蔓延到地面、厂房、烟囱…… 下一秒。 轰—— 整个世界碎裂成无数片。 52. 四个二 【来访者身份已载入】 【姓名:周三妹】 【身份:王桂芬的乡下外甥女。】 【背景档案:没见过世面,但有一把子憨力气的乡下丫头。】 【当前处境:寄人篱下,受尽白眼。】 【注意:上一局未终。】 逢空:“……”这名字起在工作日就算了,还见谁都先矮一辈,不如叫周末姐。 1983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风一吹,卷起路边的浮灰,空气里都是干冷的土腥味。 梅花机械厂家属院的三号大杂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长出新叶,树杈像几根枯瘦的手指,直愣愣戳向灰黄色的天空。 逢空提着个旧得发灰的编织袋,跨过大杂院高高的砖门槛。 “三妹,快走两步,愣着干什么,这大院里人多嘴杂,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王桂芬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声音大得恨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逢空没接话,默默地加快了步子。 临近傍晚,院子里摆满了煤球炉子。铁锅咕嘟冒着热气,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烟顺着屋檐一层层往上飘。 “哟,桂芬呐,这是打哪儿领来个这么壮实的大闺女?”一个正在水池边洗菜的胖大婶扯着嗓子问。 这姑娘往人堆里一站,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骨架大,怎么看都不像城里长大的,倒像截硬木头杵在一堆旧棉花里。 二姨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王嫂子洗菜呢,我乡下那个外甥女来城里讨口饭吃。我这当长辈的能不管吗?这不,先接家里来住几天,缓缓!” 胖大婶用围裙擦了擦手,撇着嘴说:“这身板,倒是个干重活的料。不过桂芬啊,你家那统共就那么点大,挤得下吗?” “哎哟,挤挤总能睡嘛。亲外甥女,总不能让她睡大街去!”二姨说完,还朝周围看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跟胖大婶说,“乡下孩子,粗生粗养的,有个避风的地方就行了。” 逢空看着她前一刻高声、后一刻低语,没有作声。 二姨家在大院的左厢房。说是两间房,其实原本就是一间大屋,中间用砖头和破木板隔开了一道墙,变成了前后两间。 屋里的光线很暗,哪怕是白天也得拉着灯泡。 “进来吧,别杵在门口挡光。”二姨一边脱外套,一边指挥逢空。 逢空迈进门,脚下只够落下半步。 “东西放墙角吧。”二姨指了指衣柜旁边的一小块空地。 逢空把编织袋放下,转头看向这个屋子。 正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上下铺,被褥摞得鼓鼓囊囊,几乎把整面墙都堵住了。她偏过头,才看见后半间垂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角磨得起了毛边,里面隐约露出半截床沿。 靠墙塞着个掉漆的旧衣柜,柜门关不严,一只衣袖从门缝里挤出来。衣柜前摆着张折叠饭桌,三把椅子一围,剩下那点地方,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就得侧身过去。 二姨叹了口气,从门后搬出三张高矮不一的方凳,又从床底下抽出一块满是毛刺的旧门板。 “哐当”一声,门板架在了凳子上,在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里,硬生生拼出了一张“床”。逢空低头比对一眼,门板只到她膝盖下面一点。 “三妹啊,你也看见了,不是二姨不疼你,实在是这地方窄。”二姨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扯出一条磨得发亮的旧褥子,随意地铺在门板上。褥子薄得几乎没什么厚度,边角露着发黑的棉絮。 她拍了拍那张硬邦邦的门板:“城里不比你们乡下,你们乡下地方大,想怎么盖怎么盖。我们这厂区分的房子,那都是按人头卡的,一寸地方都金贵。你姨夫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也就分了这两间破平房。” 门板下面三条腿高低不齐,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稳。逢空淡淡“嗯”一声。 二姨见她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嘴角僵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长辈的慈爱:“你就在这儿凑合着。不过二姨得嘱咐你两句,你表弟表妹明天都要上学呢,功课紧得很。你晚上起夜上厕所的时候,手脚轻点儿,千万别吵醒他们。城里的孩子觉轻,不像你们乡下孩子沾枕头就着。” 逢空依然只是点点头:“好。” 门板也好,席梦思也罢,对她来说都一样。 明天的招工考试,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拿到进厂资格,她才算真正摸到了任务的边。 晚饭的时候,表弟和表妹回来了。两个半大孩子,看到屋里多出来的逢空,脚步都顿了一下。 “妈,这怎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啊!”表妹皱着眉头,侧身从门板床旁边挤过去。 “行了,别抱怨了。你表姐来住几天,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快吃饭!”二姨把一锅稀粥端上桌。 那是真的“稀”粥。逢空眼看着二姨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把锅底那些稠一点的米全捞进了二姨夫和表弟表妹的碗里。 等轮到她时,二姨的手腕一抖,大半勺米汤夹杂着几粒可怜的棒子面,落进了粗瓷碗里。 “多喝点热汤,发汗。”二姨笑眯眯地说。 逢空:“……” “喝啊,不用跟二姨客气。” 逢空三两口把那碗带点刷锅水味的米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夜深了,大杂院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门板架在三张高低不一的方凳上,稍微一动,就“吱嘎”响一声。逢空平躺着,一半小腿悬在外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 王桂芬一家暂时没有异常,真正的突破口多半还在机械厂。 逢空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黑走出了房门。 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傍晚那股浑浊的饭菜味,她把整个三号院绕了一圈。 院子是四四方方的,正中间摆着一排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东边是公共水池,几只搪瓷盆扣在台子上,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便往下滴一滴水。 西墙底下堆着一排蜂窝煤,旁边立着几辆二八自行车,都上着锁。 出了院子往外走,每个院门口都挂着块木牌。 一号院。 二号院。 三号院。 一路数过去,一直到十号院。 逢空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后退两步,脚尖在墙根一蹬,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这几个院子布局都差不多。 院子、厨房、公共水池、晾衣绳。 偶尔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隐约能听见咳嗽声、小孩哭声。 过了十号院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机械厂。 高高的围墙把整个厂区围了起来,铁门已经上锁。 门卫室还亮着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缩在炉子边打盹,手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逢空没有继续靠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没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有遇到队友,也不知道她们四个在干嘛。 “……你说你也是,接那个丧门星回来干什么?咱家都快挤成罐头里的猪头肉了!”门缝里传来二姨夫的声音。 逢空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要个乡下丫头在眼前晃悠?”二姨冷嗤一声,那股子算计的精光透过门缝钻出来:“她妈,也就是我那个大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为了这次招工,不仅把家底掏空了,还给我塞了三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刚好够给咱家伟伟买那双他眼馋了半个月的球鞋!” “就为这二十块钱?”二姨夫不满地咂了咂嘴,显然觉得这 笔买卖不够划算,“她这体格,吃起饭来跟个无底洞似的。就那点口粮,不够她半个月造的。这要是招工没考上,厂里不要她,难道还得咱们养着她?” “你真是个死脑筋!”二姨像是笃定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她那个身板,搬箱子、抬猪料,比男人都顶用,厂里还能不要她?” “而且,”姨稍作停顿,嗓音忽地往下压,“就算她当上了临时工,厂里短期内也不可能给她分宿舍。她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能住哪?还不是得死皮赖脸地赖在咱们家?” 屋里传来二姨夫翻身的声音,木板闷闷响了一下:“住咱家?那不得烦死。这门板天天架在屋子中间,我起夜都得绕着走。” “你啊,就是眼皮子浅,光看眼前!”二姨恨铁不成钢地说,“她要是进了厂,那每个月可就是有工资的人了。临时工再不济,一个月也得有十八块五的保底吧?还得发各种副食品票、工业券。” 二姨夫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一个没见过世界的乡下丫头,我们省吃俭用供着她,还要我们城里亲戚帮她长脸。我到时候随便掉两滴眼泪,说说咱们家供两个学生的难处,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一压,工资交十五块,粮票留下两斤零花,其余都放我这。她敢说个不字?” 二姨冷哼道:“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听我的话。她要是敢不交,到时候我就去车间找她们主任哭,说她没良心,白眼狼。在厂里,名声臭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转正!” 屋里沉默了。 半晌,传来了二姨夫恍然大悟的低低窃笑:“还是你这娘们算盘打得精。不过,万一她以后真转正了呢?转正了肯定是要分单身宿舍的,到时候翅膀硬了飞了,咱们不就捞不着了?” 夜风顺着裤腿往上钻,脚底板凉得发木。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拖鞋穿反了。 她弯腰把两只拖鞋换了回来。 “转正?”二姨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笃定,“机械厂的正式工名额多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真走了狗屎运转正了,咱们也不亏。” “她那模样虽然糙了点,可屁股大,好生养。” 二姨夫急了:“咋的,你还想给她在城里说门亲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老李头,就是罐头厂那个李主任,你知道吧?” “知道,你是说……他家那个傻儿子?” “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娶过一个媳妇,没两个月就跑了,现在正愁没人肯嫁。” “老李头可是说了,谁要是能给他儿子物色个本分能干的黄花大闺女,彩礼三百块钱,外加给弄个分房的指标!” 二姨夫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是想把她配给李主任那个打人的傻儿子?” “怎么能叫配呢?”二姨纠正道,“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车间主任的儿子,那都是高攀了!到时候彩礼咱们收着,李主任看在亲家的面子上,你明年评先进、分楼房的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好,好算计!”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为你这几天给她铺床做饭的,受点委屈也值了。等她一考进厂,咱们就把这网收紧点!” “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叫她起来去厂里考试呢,可别耽误了咱们的摇钱树。”二姨打了个哈欠。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机械厂传来的机器转动声轰轰隆隆。 确实好算计,逢空心里过了一遍账。粮票、球鞋、生活费、彩礼、分房指标,二姨手里的每一张牌,都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这反而好办了,有所图就有破绽。剩下的,等进了机械厂再说。 逢空轻轻推门,指腹蹭过门框上剥落的油漆,被木刺扎了一下:“啧,这个噩梦。” 逢空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那张摇摇晃晃的门板床,门板发出一声吱呀。 53. 五个二 早上六点,三号大杂院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尿盆声和劈柴声唤醒的。 灰蒙蒙的天光刚透进窗缝,院子里已经满是蜂窝煤烟味。 逢空睁开眼,从那张摇摇欲坠的门板上坐了起来。 初春的清晨还透着一股子阴冷。大院中央的水池边已经围了三四个妇女,人手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脸盆,她们一边搓着毛巾,一边压低声音交流着东家长西家短。 逢空没有盆,她从编织袋里抽出一条毛巾,毛巾硬得几乎能立起来,她展开看了一眼,又默默塞回编织袋。 逢空掬起水往脸上扑,刺骨的凉水激在脸上,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 “借过,借过一下……”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个豁了口的铁盆,挤到逢空旁边的水龙头前。 逢空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不动声色地斜过余光。 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的碎花罩衫明显不合身,人瘦得厉害,脸却圆圆的,像是还没长开。 此刻,这姑娘正一边拧着水龙头,一边偷偷往她这边挤眉弄眼。 逢空的视线越过她瞥向后面,见旁边几个妇女还在低头洗衣,这才迎上她的目光。 姑娘抿了抿嘴,右手藏在铁盆后面,飞快比了个手势。 是约好的确认暗号,小朋友眼神还挺好,这都能把她认出来。 【检测到产生有效交互,碰头成功。】 【友情提示:你昨天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 【当前人物:成双,家中老幺,因招工被母亲偷偷从乡下叫回。】 闻灼见逢空终于有了回应,手上没控制住力道,呲的一声把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水龙头拧到了最大。 高压水柱砸在铁盆底,水花一下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哎哟!成双,你要死啊你!”尖锐的怒骂在闻灼身后炸响。 一个穿着崭新卡其布列宁装的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成双嫂子一边用手帕心疼地擦着裤腿上沾到的几滴水星子,一边指着闻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干什么吃的?毛手毛脚的!在乡下呆了几年,连个水龙头都不会拧了?你想淹死谁啊!家里白养着你,连洗个脸都得浪费公家这么多水!” 闻灼吓得缩着脖子,连声道歉:“嫂子对不起,我……我手滑了。” “手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嫂子越骂越来劲,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高高壮壮的乡下丫头。 嫂子冷笑一声,手里的脸盆故意往逢空那边一斜。 “哗啦——” 半盆混着肥皂沫的脏水顺着盆沿泼了出去。 逢空眼皮跳了一下,实在不明白战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水池边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躲得再快,裤脚还是溅湿了一片。 大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几个人举着毛巾停在半空,有人牙刷还叼在嘴里。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嫂子毫无诚意地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乡下来的就是没规矩,不懂得让着点人。你这么大个子杵在这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我手都伸不开。溅着你不也是活该?” 逢空有点烦了,庙小王八多。 她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盯着挑衅的女人。 “大清早的,号丧呢?”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院门口飘了过来。 门房口,刘老太坐在她那个掉漆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腌咸菜往嘴里送。 老太太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连眼皮都没抬,一边嚼着咸菜,一边嘟囔着: “自来水是公家的,水费是厂里按户头扣的,又不是你家井里打出来的仙水。谁先到谁先用,怎么着,你嫁进这三号院,水池子就跟你姓了?” 嫂子本来就窝着火,见一个看门的老太婆也敢来教训自己,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柳眉倒竖:“刘老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教训我家没眼力见的小姑子,关你什么事?” “关上门,你爱怎么教训怎么教训,这是公用水池,不是你们家炕头。” 刘老太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刮骨刀似的在成双嫂子身上巡了一个来回,嗤笑一声:“还乡下来的没规矩。你往上数三代,你爷爷当年逃荒要饭的时候,规矩学得倒是挺明白。怎么,穿了件列宁装,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你——!”嫂子被这番连枪带棒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刘老太,“你个看大门的老东西!你凭什么管我!我当家的可是车间的三级钳工!” “哟,三级钳工啊,吓死我了。”刘老太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你去问问你当家的,他进厂当学徒的时候,带他的师傅是谁。你去问问他,敢不敢站在这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老东西’。” 嫂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关于这老太太的传闻,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小声地骂骂咧咧两句,临走还不忘拿眼珠子狠狠飞了闻灼一记:“还不赶紧滚回来做饭!饿死一家子啊!” 说完,灰溜溜地端起脸盆逃回了右厢房。 一旁的闻灼整个人都看傻了,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 跟着空空姐混的时候都是软硬兼施,来都来了加入后又开始金钱诱惑,原来还有人能把骂人这门艺术发挥得如此优雅且具有毁灭性。 逢空也在观察刘老太。这老太太刚才那几句,谁先来的、谁家什么底细、谁嫁进来的时候什么光景,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卡着对方软肋的精准打击。三号院里谁家什么情况,她几乎张口就来。 “还杵着干什么?”刘老太突然对着水池边发呆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不考临时工啦?今天可是大日子,晚了连罐头厂的猪圈都轮不上你们扫!” 水池边的人一听这话,呼啦啦全散了个七七八八。 逢空把手上的水珠蹭在衣襟上,老太太知道的,比她想象得还多。 刘老太偏过头眼风扫向逢空:“还愣着?裤腿都湿了。赶紧回去换双鞋,今儿天凉,冻坏了脚,别说考试了,走路都费劲。” 逢空垂眸扫过洇湿的裤腿:“谢谢您。” 她换好鞋从三号院出来,隔壁二号院的院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回身等了等里面的人,“夏桃,快点,要迟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刚从三号院出来的逢空。 “诶?刚才你们院吵什么呢?” “拌了两句嘴。” 【检测到产生有效交互,碰头成功。】 【当前人物:赵春梅,机械厂家属院二号院住户,食堂帮厨。】 逢空目光在她脸上一转。模样变了,声音倒没怎么变。 春梅正想再问两句,被人拽了一下袖子,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站在 后面,怀里抱着搪瓷缸,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热乎乎的杂粮馒头,神情有点好奇:“三号院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吃完。”春梅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 □□头不满地躲开,“我想拿到厂里吃。” “哎,你就是王桂芬家的亲戚?” 逢空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检测到产生有效交互,碰头成功。】 【当前人物:赵夏桃,机械厂家属院二号院住户。老实木讷,擅长针线活。】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空——” 闻灼刚喊出一个字硬生生拐了个弯,“……三妹,等等我!” 闻灼小跑着追了上来。 逢空:“成双,这是二号院的春梅夏桃。” 闻灼立刻反应过来,冲两人笑了笑:“我是成双。” 春梅点头:“春梅。” 夏桃抱着搪瓷缸,小声道:“夏桃。” 刚走出大杂院的巷子,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划破了清晨。 “刺啦——喂?喂喂?广播站试音……” 机械厂几个高音喇叭同时响了起来。 “梅花机械厂全体职工同志们,大家早上好!今日天气晴好,请各车间注意劳动安全,严抓生产纪律……” 广播声落下。 家属院一扇扇木门接连打开。 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提着饭盒,从四面八方汇向机械厂。 人流越来越密,很快便把通往厂门的大路挤得满满当当。 逢空跟着人流往前走,抬头望向机械厂的大门。 门口拉着两条崭新的红底白字横幅。 【热烈庆祝荣秀同志连续十年蝉联省先进工作者暨三八红旗手称号!】 【学习荣秀精神,为梅花机械厂再创辉煌!】 逢空目光在“荣秀”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响起: “同志们!为了嘉奖荣秀同志的卓越贡献,厂党委决定,每一罐红烧肉罐头都印上荣秀同志的笑脸,并特别定制一批‘荣秀牌’劳模绒布洋娃娃,作为厂庆献礼!” 逢空眉梢轻轻一动。 奖励劳模,发个搪瓷缸、毛巾、暖水瓶,都算正常。 把个人头像印上罐头,还做成洋娃娃……在那个年代绝对不合理。 “由于生产任务重、时间紧,厂部特批,即日起面向社会和家属院,特招一批临时工!” 播音员的声音故意在这里拉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紧接着抛出一个足够让所有人疯狂的诱饵: “厂长郑重承诺:试工期为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不怕苦、不怕累、指标完成优异的同志,厂里将给予转正名额!” “转正”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炸开了锅,周围接连响起一片吸气声。 “听见没?能转正!” “老天爷,要是能转正,以后就有劳保和退休金了!” “走快点!去晚了就招满了!” 人群开始骚动,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有人已经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逢空被裹挟在人群中,进退两难,她循声望向头顶正嗡嗡作响的号筒喇叭。 一根电线杆上挂着四个号筒喇叭,全都朝着不同方向。 难怪这么吵。 54. 五个二 穿过厂门,迎面便是一大片厂房。 蓝色铁皮屋顶一排排铺开,厂房之间全是纵横交错的水泥路,远处烟囱吐着白烟,机器轰鸣声一阵压过一阵。 人流一进厂便迅速分散。 “张姐,你今天去玩具厂啊?” “可不是嘛,昨晚临时调的,说那边赶劳模娃娃,人手不够。” “我们服装车间也一样,昨晚连夜开会,说新工装得赶在厂庆前做出来。” “你们算什么,罐头厂昨天机器一晚上没停,听说今天还得加班加点,专门赶那批印劳模头像的红烧肉罐头。” …… 一句接一句的话飘进耳朵。 逢空没有刻意去听,可四面八方都是讨论声。 原来整个厂区并不只有机械车间。 玩具厂、服装厂、罐头厂,全都属于梅花机械厂体系,如今为了同一个厂庆项目,同时运转了起来。 广播一路都没停: “……全力保障厂庆献礼产品生产任务……” “……劳模精神照耀生产第一线……” “……确保献礼产品按时完成……” 一遍播完,很快又从头开始。 “一个劳模,带动玩具厂、服装厂、罐头厂一起开工。“逢空望着人头攒动的厂区,“难怪要一次招这么多人。” 越往前走,人越密,终于,一片开阔的泥操场出现在眼前。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一字排开,桌前竖着“罐头厂”“玩具厂”“服装厂”的硬纸牌。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戴红袖章的招工干事,手边摆着钢笔、墨水瓶和厚厚一摞花名册。 几条长队已经弯弯绕绕,把整个泥操场堵得水泄不通。 初春的天气本来就又干又冷,早上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成百上千号人为了一个“临时工”的饭碗挤在一起,愣是把这大操场挤出了三伏天的燥热。人身上的汗味、头油味混着机械厂飘来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在人群里越捂越浓。 “这味儿。”逢空屏住呼吸,胃里翻了一下。 周围那些排队的人像是早就腌入味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只是紧紧盯着前面的招工桌,眼神里全是对吃饱和正式工名额的渴望,像一群闻见甜味的工蚁。 逢空被夹在几个棉袄打着补丁的妇女中间,耳边全是关于“工资”、“转正”、“一天能吃几顿细粮”的讨论。 逢空没理会这些,她仗着自己超过一米七五的身高优势,越过攒动的人头,开始在这片混乱的广场上搜寻自己的队友。 闻灼在玩具厂那边排队,刚刚大杂院碰过的钵满被盆满带着去了服装厂那条线,盆满一直在左右张望。 “看来,她们也还没碰上来都来了。”逢空挑了挑眉。 不过她觉得,就算来都来了没住在大杂院,只要她接到了任务,今天的招工现场她就一定会出现。 逢空转动视线,在不远处的供销社门口看到了来都来了。 实在是想认不出都难。 整个厂区的人不是灰,就是蓝,再不济也是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 只有她格外打眼。 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平整,针脚细密,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揣着一把瓜子,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招工现场。 嗑一颗。 看一眼。 再嗑一颗。 像是在戏园子里占了个最佳看台。 逢空:“……” 果然,不管什么年代,她都能站在离麻烦最远、看戏最好的位置。 就在这时,来都来了也瞧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逢空顺势抬了抬下巴,朝玩具厂和服装厂两条队伍示意一下。 来都来了顺着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春梅和夏桃。 她立刻乐了,“哟,都到了啊。” 说完拍拍衣服,迈步就往那边跑。 “方心!” 供销社门口,一个穿蓝色罩衣的大姐匆匆赶来。 “你要去哪?马上开门了!” 来都来了头也没回,摆摆手。 “这不还没开呢,急什么?我看见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逢空轻轻啧了一声。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女人都能精准把自己放进食物链最舒服的位置。 “资本家果然在哪儿都能找到捷径。” 玩具厂那边的队伍排得最长。 “快去那边!” “缝洋娃娃,又不用搬铁块。” “还能坐着干,一个月工资比车间还高两块。” “会针线活的赶紧过去,玩具厂还没满!” 闻灼就排在那条队伍的中间。 巧的是,早上泼了逢空一身水的成双嫂子也在队伍里,就排在离闻灼不远的地方,正踮着脚尖往前探头探脑,生怕前面的名额被抢光了。 轮到闻灼时,招工大姐一把抓过她的手。 拇指捏了捏掌心,又翻过来看了看指节,接着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脸。 那眼神逢空见过。小时候在乡下赶大集,她奶挑拣布料,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疵点就是这样的。 “手指头修长,掌心没死茧,没干过什么重粗活吧?长得倒是讨喜,一看就是个腼腆的。”大姐满意地点点头。 闻灼虽然是个容易受惊吓的性格,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而骄傲地回答:“我、我识字!” “黑板报、写标语,我都会!” “会写黑板报好,字肯定漂亮,手稳,又有耐心,能坐得住。”招工大姐二话不说拿起手里的公章,在闻灼的报名表上盖了个鲜红的戳。 “去玩具厂报到吧。”大姐把单子递给闻灼,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道,“咱们玩具线就一点,坐得住板凳,手别抖,针脚别乱。知道吗?缝娃娃可是个细致活,错一针都得返工!” 闻灼双手接过报到条,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双嫂子眼看闻灼拿着报到条走了,心里急了。 她仗着自己身板壮,连忙往前挤了两步,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放,满脸堆笑。 “同志,您看看我!我干活可麻利了,针线、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在家一天到晚闲不住!” 招工大姐抬起头,先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常年洗衣服、干家务而骨节粗大、手背通红的手上。 “行了。”她连报名表都没翻开。 “玩具厂不用你。” 成双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啊?为什么呀?” “手太糙。”招工大姐言简意赅,“布娃娃用的都是细料子,针脚也细,你这双手干不了这个。” 她抬起钢笔,朝旁边点了点,“去服装厂排队吧,那边也缺人,而且工装料子厚,经得起折腾。” 成双嫂子还不死心:“同志,我心细,我真的心细,我——” “下一个。” 招工大姐已经低下头,拿起了下一张报名表。 成双嫂子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闻灼,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是长得秀气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中看不中用,风一吹就倒,那种手能干什么活。” “我看哪是什么手巧,就是偏心。” 声音不大,却还是飘进了招工桌后面。 招工大姐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厂里招工有标准。” “有意见,去厂办提。” “在这儿嚼舌根,再扰乱招工秩序,我现在就叫保卫科。”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成双嫂子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脸色一下变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连忙摆手,把报名表抓回来,灰溜溜地朝服装厂那边的队伍跑去。 招工大姐这才重新拿起钢笔。 “下一个。” 逢空的听力极好,把这出闹剧和那几句酸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感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这位成双嫂子怎么走哪儿掐哪儿,又不硬气,纯找骂。 逢空转过头,看向中间那条属于服 装厂的招工线。 钵满排在服装厂那条队伍里。 盆满端着茶缸凑到招工干事旁边,笑着说了几句话,又把热气腾腾的茶缸递了过去。 那干事接过茶缸,低头喝了一口,笑着和她聊了两句,目光顺着盆满指的方向落到钵满身上。 没过多久,钢印便”砰”地落了下去。 钵满顺利拿到了服装厂的报到条。 逢空的视线越过这两条队伍,落回了自己所在的罐头厂招工台。 负责招工的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罐头厂主任,□□。 逢空多看了他两眼。 这年头,能长出这么大个肚子的可不多见。改革开放没几年,大多数人也才刚把肚子填饱,胖成这样的,不是天生体格,就是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李主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半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眼睛像两把探照灯一样,在排队的人身上来回扫射。 嚯,还是大前门。逢空扫了一眼烟盒,心里冒出一句:这罐头厂看来是真不缺油水。 逢空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主任接过报名表,只低头扫了一眼,便把纸放到一旁,相比那些名字和年龄,他明显更关心站在面前的人。 他的目光会从上至下扫过,偶尔还会让人伸伸手、转个身,甚至捏两下胳膊上的肌肉。 李主任那双眼睛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挑猪崽。哪个身板壮一点,他就会多看两眼。 队伍终于轮到了逢空。 她大步走上前,把报名表往桌子上一放。 李主任先是愣了一下。 忙活一上午,他见到的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姑娘,就算身板壮些,也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单薄。像逢空这样肩背舒展、气血充足,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结实劲儿的,还是头一个。 “就你了!”他把嘴里快烧到烟屁股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皮鞋尖碾灭,大声说道,“周三妹是吧?” 李主任低头扫了一眼报名表,又看向她,“好名字。” 他直接站了起来,“肩宽,腰稳,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好的,主任。”逢空敷衍地点了下头,连一个假笑都懒得奉送,直接从桌上抓过那张盖了章的报到条,从人群里挤出来。 刚走到操场边缘,闻灼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 她看了看四周,悄悄溜到逢空身边。 “空空姐。”闻灼半掩着嘴唇,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我刚才听她们聊天。” “平时厂里不管饭,临时工中午这一顿还得自己交半斤粮票。” 她连语速都轻快了几分:“不过这次不一样。” “为了赶荣秀同志的献礼产品,主任说,只要留下加班,中午和晚上两顿都管。” 逢空点点头。 “这几个车间都不在一块儿。”闻灼指了指厂区平面图,“服装厂在最后面,玩具车间在东边,罐头厂挨着食堂,但中间隔得也远。我刚才问过盆满,厂里一共三个大食堂,中午时间短,咱们碰不上。” “晚上呢?”逢空问。 “晚上加完班应该能一起散工。”闻灼闻灼一边假装看着手里的报到条,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就在靠家属院的第三食堂碰头。那边人多,方便说话。” 逢空点头,比了个手势,两人很快便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各自融进人群。 就在这时,广播里再次响起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各车间临时工请注意,请拿好报到条,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到所属车间完成报到。现在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不得迟到!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朝不同方向分流。 逢空把报到条塞进口袋,抬头望了一眼厂区深处高高竖起的几根烟囱,转身朝罐头厂走去。 罐头厂就在养猪场旁边。 她想起早上大杂院里那些关于“下脚料喂猪”的闲话,目光在远处那截灰白色烟囱上停了一瞬。 希望那些猪,吃的真只是下脚料。 55. 五个二 一进车间,一股混杂着高温水汽、猪粪发酵和浓烈香料的味道迎面压来。 那味道顺着呼吸糊进鼻腔,熏得人舌根发苦,逢空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把那股反胃压了回去。 “有点怀念鼻炎了。”她扯起袖口遮住鼻子,闷闷地呼吸了两口。 李主任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更衣室,每人发了一件沾着不明油污的灰色帆布围裙和一双胶鞋。 “听好了,”李主任背着手,开始训话,“咱们罐头厂的工作分两块。上午,你们几个新来的去后院的养猪场,负责喂猪、清理猪舍;下午,去前面的灌装线,负责搬运装箱。都给手脚勤快点,干得好有机会转正,干不好,明天就给我滚蛋!” 分派完任务,李主任指派了一个干瘦的老工人带逢空。 老张佝偻着背领着逢空穿过散发着热气的车间,来到了后院的养猪场。 一推开猪舍的大铁门,逢空脚下步子收住。 这养猪场和她印象中的那种猪圈完全不同。这里干净得出奇,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墙壁上甚至还贴着白瓷砖。虽然有味道,但能看出是每天都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的。 更让逢空吃惊的是圈里的猪。 那些猪养得极好,每一头都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体型比逢空在现实世界见过的任何一种商品猪都要大上一圈。不过她也没养过猪,自然分不出这猪长这么大正不正常。 逢空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老照片,那个年代连牛马都比现在壮实不少,粮食猪长成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 它们埋头吃着食槽里的东西,吃得专注而投入,仿佛除了进食,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关心。 张大妈瘦得像根枯竹竿,却单手就拎起一桶几十斤重的糊状饲料,哗啦一声倒进食槽。 “看傻了吧,丫头?”张大妈喘了口气,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冲着逢空笑了笑。 “这些猪啊,可是咱们厂的脸面。吃得比人都精细,每天还得听两次广播呢。比有些人待遇还好哩!” 张大妈说得像个玩笑,但逢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那股酸溜溜的怨气。 逢空走上前,躬下身打量着食槽内部,她知道猪什么都吃,却没想到能吃得这么杂。 猪食里面混合着大量的豆渣、不知名的粉末、颜色古怪的糊状物。还有一些被剁碎的、隐隐能看出形状的东西,像是肉皮,又像是碎骨。 “吃得好才能长得肥,这样也能卖出个好价钱。”逢空并不接茬,继续装她的缺心眼老实人。 “你个乡下丫头懂什么。”张大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还卖个好价钱,这些金贵东西哪轮得到卖到外头去。” “吃得越肥,还不知道最后都填了谁的肚子。”张大妈没再往下说,只把铁锹塞进逢空手里。 上午的工作是清理猪舍和搬运饲料。 对于其他临时工来说,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几十斤重的饲料袋、湿滑的地面、稍不注意就会被巨大的白猪撞倒的危险,让几个刚来的小姑娘累得偷偷抹眼泪。 但逢空是个例外。这点活对她来说也就是平时健身的水平。 她拎着半人高的饲料袋在猪圈里来回穿梭,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些猪身上。 它们吃东西时,咀嚼声清脆得有些异常。 嘎嘣。 嘎嘣。 像是在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逢空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没看错,猪饲料里真的有碎骨。 张大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 “哎哟,这年轻就是好啊,有一把子憨力气。”张大妈放下手里的铁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厂里熬了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个伺候猪的命。丫头,你这么卖力,是不是觉得干得好,李主任就能看上你?” 她撇了撇嘴,眼里满是鄙夷和嫉妒:“我可告诉你,这厂里的水深着呢,有把子力气有什么用?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能干。现在不也……” 逢空停下动作,把饲料袋往地上一放,“张大妈,你误会了。” “我没想转正。” 她认真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就是想早点干完活,早点去吃饭。” 张大妈:”……” 逢空抬起眼皮,平视着她“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一个人也搬得完。” 张大妈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逢空,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半天嘴,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丫头看着壮实,怎么脑子好像缺根弦?跟这种愣头青较什么劲。 “你……你这孩子,不知好歹!”张大妈气结,一甩毛巾,走到一旁生闷气去了,再也没敢找逢空的茬。 逢空收回目光,继续搬饲料。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这厂里喇叭吵,人也吵。 中午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两个冷硬的杂粮面窝窝头,下午一点,逢空被调到了前面的罐头灌装线,还发了一双劳保手套和香皂。 这种东西,放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 一推开车间的大铁门,一股堪比桑拿房的滚烫热浪夹杂着浓烈的肉腥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机械传送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蜈蚣。一个个空铁皮罐头在流水线上“哐啷哐啷”地排着队,经过加肉机、注汤机,最后被推向封口机。 逢空被分配在流水线的最末端。 她的工作,是把那些刚从封口机里滚出来、经过高温杀菌、还烫得灼人的罐头,装进木箱里,然后一箱箱搬到旁边的托盘上。 “快点快点!都没吃饭吗!这可是献礼批次!”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监工拿着个记录本,在车间里来回巡视,时不时用手里的笔使劲敲打着传送带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逢空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站在工位上。 随着传送带的滚动,第一批罐头滚到她的面前。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逢空脑子里莫名闪过上午那些埋头进食的白猪。 “新来的?” 旁边的大姐熟练地把空木箱往她脚边一推。 “嗯。” “第一天不用抢。”大姐一边装箱,一边说道:“跟着传送带走就行。”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逢空看前面的工位,“前头灌装,后头装箱,一环扣一环。快一点慢一点都没事。” 大姐顿了一下:“就是别停。” 逢空偏头:“为什么?” “你傻呀,停下来后头还得等你。”大姐伸手接过滚来的几个罐头,动作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放进木箱里,“到时候监工又要骂人。” 逢空若有所思地顺着她的动作望向整条流水线。 前面的工人装肉、注汤、封口,后面的工人装箱、封箱、搬运,流水线上的铁皮罐头像水流一样,一刻不停地滚来。 逢空收回目光,伸手抓起一个罐头。 视线却落在了包装纸上。 大红底色,鲜亮得有些晃眼。 包装正中央印着一张色彩浓烈的宣传画。画上的女人穿着蓝色工装,系着白围裙,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奖章。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颊红润,眼睛明亮,嘴角扬着极具感染力的笑。 画像下面,一行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连续十年省先进、三八红旗手——荣秀。 “原来她就是荣秀。”逢空多看了一眼。 广播里喊了一路,横幅也挂了一路,总算见到正主了。 只是画上的人精神饱满得近乎夸张,那双眼睛亮得像会发光。 逢空说不上哪里奇怪,只觉得这笑容……画得有点太用力了。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是不是!”监工的吼声在逢空耳边炸开。 逢空面不改色地把罐头放进木箱,又顺手抓起第二个。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广播响起。 “各位同志,下午生产正式开始!” “一号线目标五千罐,二号线目标五千五百罐!” “让我们以荣秀同志为榜样,不怕苦、不怕累,为集体争光!”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在车间里。 逢空原本只顾着装箱,没多久便察觉出了不对。 旁边那个刚才提醒她“第一天不用抢”的大姐,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低着头,双手越来越快。 哐、哐、哐、哐—— 木箱里的罐头几乎连成了一串。 右前方一个年轻姑娘被滚烫的铁皮罐头烫得手一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匆忙地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又重新抓向流水线。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轰鸣、广播声,还有铁皮罐头不断碰撞的哐啷声。监工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越来越快,满意地点点头。 逢空抱起木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她本来还以为监工一走,总有人会偷偷慢两拍。 结果没有。 监工走到哪儿,速度一样。 监工转身走了,速度还是一样。 曾经的卷王逢空:“……”这一套对我没用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卷的冲动,反正多干也不多发工资。 一箱、两箱、三箱…… 逢空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铁皮轻轻碰撞木箱,发出差不多的轻响。 监工很快注意到了逢空,他先在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她转了两圈。 这新来的临时工干得不慢,一箱接一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检查也没出一点差错。 可她偏偏就是不肯快,别人越干越急,她却始终是一个节奏。 看得人心里莫名窝火。 监工终于忍不住,拿着记录本敲了敲她面前的铁台。 “那个新来的,大个子!” 逢空抬起头:“领导。” “你这身体条件这么好,怎么不知道使劲干?”监工横着 眼拉下脸,“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你看看旁边的小刘,人家一分钟能装多少,你一分钟才装多少?” 逢空余光划过旁边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刘,又低头把一个罐头放进木箱,“我没数。” 监工一噎,“那你现在数!” 逢空摇头,“我觉得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因为我数数的时候,手就停了。”逢空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样更慢。” 旁边几个工人差点没憋住笑。 监工脸一黑,“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加快速度!” “为什么?” “为什么?”监工提高了声音,“当然是为了先进!为了转正!为了给集体争光!” 逢空低头打量着旁边已经摞好的木箱,“领导,刚广播说,今天一号线要完成五千罐。” “对!” “那平均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 逢空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算了算:“我按现在这个速度,下班之前能干完。” 她抬起头,语气十分诚恳,“既然能干完,我为什么还要更快?” 监工被问住了,他硬着头皮说道:“你多干一点,说不定月底转正就是你!” 逢空没有被他绕进去,“可多干出来的那些,也不是我的呀。” “……” “传送带就这么快,我装完了,还得等下一批。”她老实巴交地看着监工,“总不能去抢别人前面的罐头吧?”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那小刘今天不是白干了?” 监工:“……” 旁边正拼命装箱的小刘动作都慢了一拍。 逢空还在分析:“而且大家都分好了工,我去抢别人的活,不太好吧。” 监工张着嘴,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这丫头说的话,又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行!你就按你的速度干!” “到时候评不上先进,可别怪别人!” 说完,监工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逢空低下头,继续把罐头一个接一个放进木箱,动作依旧不快不慢。 她将第二十个罐头严丝合缝地卡进木箱,顺手把木箱推到一旁,目光扫过侧面印着的黑体字——净含量五百克,每箱二十罐。 一箱十公斤。 逢空拎起木箱码到托盘上,沉甸甸的分量顺着胳膊压下来。广播里刚才喊过,下午两条生产线的目标是一万零五百罐。她脑子里顺手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又想起上午在养猪场数过的猪圈。 八个圈,每圈十五头,一共一百二十头。 那个数字她记得很牢,因为刚数到第三圈,张大妈就在旁边骂了一句:“数什么数,又不是你的猪。” 逢空拖来一个空木箱,她没有刻意去算,可几个数字还是自然而然碰到了一起。 一百二十头猪。 一万多罐罐头。 她垂下眼皮,指腹隔着手套把铁皮罐身放稳,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总觉得……哪里有点对不上。 “发什么愣!”旁边的大姐腾不出手,只能冲她喊了一句。 逢空一抬头,新的罐头已经滚到了眼前,前一箱还没来得及挪开,后面的铁皮罐接二连三撞了上来。 哐啷—— 最前面那只铁皮罐撞在挡板上,开始往外翻。 逢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顺势把后面几个罐头扶正。隔着帆布手套,掌心还是被烫得发麻。 “流水线可不等人。”大姐一边装箱,一边提醒了一句。 逢空“嗯”了一声,把最后几个罐头摆回木箱,抱起箱子送上托盘。再想去接刚才那个念头时,脑子里的数字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下午就在机器的轰鸣和广播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中熬了过去。 “当——当——当——” 晚上六点,下班铃终于响了。 逢空摘下被汗水和油渍浸透的劳保手套,随手丢进更衣柜,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迈步走出车间。 外面的空气依旧带着猪场飘来的味道,却比车间里那股蒸汽和肉腥味好闻得多。 她一边朝食堂走,一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慢慢捋了一遍。 上午喂猪时,食槽里的饲料甜香味很重,里面还混着不少剁碎的东西,下午站在流水线上,红烧猪肉罐头滚到手边时,隔着铁皮都能闻见那股相似的甜香。 还有数量,光靠那些猪,好像不太够。 逢空唇角绷紧半分,她隐约觉得,这座厂里的东西,好像一直在兜圈子。 猪场、车间、罐头。 这三样东西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她还没看见的门。 胃里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痛。 逢空低头揉着肚子,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先吃饭。 至于罐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等吃饱了再想也不迟。 56. 五个二 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像几条灰蓝色的长蛇,一直蜿蜒到大门外。 逢空交了粮票和几毛钱,打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熬白菜,端着铝饭盒在大厅里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抓到角落长条凳上的闻灼。 除了闻灼,小队的其他三个人都不在。 逢空在闻灼对面坐下,“就你一个?她们几个呢?” “空空姐。”闻灼一看见逢空,捧着饭盒往前挪了半个身位,“我刚才路过一食堂,看到盆满还在后厨窗口给人打饭呢,我喊了她一声,她摆摆手,让我先过来。” “钵满在服装厂那边,听说她们为了赶制新工装,连晚上这顿饭都是直接送到车间里边干边吃的。” “至于来来姐……”闻灼说到这儿,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我进食堂前碰见她了。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扫了眼,说这儿的桌子有一层刮不掉的油泥,去厂外头的国营饭店吃小炒了。” 逢空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也不知道是无语的还是噎的,好半天没说话。 “国营饭店?”逢空一点也不客气,“回头吃狗大户。” 逢空咽下嘴里的馒头,抬头问闻灼:“说说你那边,玩具厂干得怎么样?” 一提到玩具厂,闻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新鲜感,又带着点疲惫的困惑。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闻灼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我以前都不知道洋娃娃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被分到了面部缝制组,专门负责给绒布娃娃缝眼睛和嘴巴。” “厂里已经把娃娃的脑袋、身体都缝好了,棉花也塞得鼓鼓的,我们只负责最后那几针。先缝眼睛,再缝嘴巴,最后把脑袋和身子连起来。” “我旁边坐着几个老工人,手特别快,一天下来能缝好几十个。我刚开始还有点紧张,怕把线脚缝歪了,结果带我的大姐伸手搭过活计一瞅就说让我慢慢来,不着急。” 她抿了抿嘴,“就是一直低着头,脖子特别酸,眼睛也有点花。” “听起来是个好差事。”逢空淡淡地评价。 “本来我也这么觉得,不用像你那样辛苦卖力气。”闻灼叹了口气,“可是那个车间主任特别严,严得都有点……有点癫。” 闻灼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被针扎了好几下的手指头。 “缝眼睛的时候,两只眼睛的眼距误差绝对不能超过一毫米!车间主任手里拿着专门的卡尺,挨个检查。两颗眼珠子缝出来,必须微微往上挑一点,主任说,这叫炯炯有神。” “最折磨人的是缝嘴巴。”闻灼回忆起上午的画面,“每个人工位上都发了一个弧形的塑料模板。缝嘴角的红线,必须严丝合缝地贴着那个模板的弧度。” 逢空听着,面色古怪地扯了扯唇角:“照这么干,人和机器也没区别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闻灼越说越觉得心里发毛,“稍微缝歪了一针,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得拆了重来。” “纯手工缝制不就是为了那一份独一无二吗?”逢空摇头,看来绝版在那个年代不流行。 闻灼筷子无意识拨着饭盒里的白菜,“不过说实话,等缝完以后,看着那些娃娃……” 就在闻灼正准备继续描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嗤”声。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真是熏死人了,食堂里是跑进猪来了吗?” 逢空和闻灼同时转过头。 在离她们不到半米远的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女工。为首那个年轻姑娘用手帕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夸张地在面前扇风,眉头皱得像闻到了什么腐烂发臭的东西,动静大得半个食堂都朝她看了过去。 逢空认出了她。上午招工的时候,这女生就排在闻灼后面,后来也进了玩具厂,应该和闻灼在同一条生产线。 她一边扇风,一边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把那两道不善的视线斜到逢空身上:“喂,那个大个子,你是在养猪场扫圈的吧?你身上那股子猪粪味混着泔水味,都飘到我们饭盒里了。你也不嫌磕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这儿,我们还怎么吃饭啊?” 逢空听不得这么细节的描述,胃里一阵翻腾,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你吃的是饭吗,嘴这么臭?” “你这个贱人,还敢说我!”她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在厂里干活的,劳动不分贵贱!”闻灼反驳。 “哟,还劳动不分贵贱呢,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就是背书背得溜。” 女生嗤笑了一声,放下手帕,看闻灼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脏东西:“你们这些临时工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别整天想这想那的。厂里给你们一口饭吃,要是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混个转正,就该回去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跟着她的女工也嘻嘻哈哈地附和起来。 “就是,才来第一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为首的那个女生又转向闻灼,“我看你看着挺能干的,可惜就是不够聪明,不知道怎么来事儿。这厂里的规矩,你懂吗?” 闻灼卡了一下,到底没能接上话,她确实不知道什么规矩。 食堂里不少人被这动静引得纷纷侧目,又很快低头继续吃饭。 逢空坐在那儿,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恨刘老太不在场,自己也没学到她的三分攻击。 搁以前遇到这种聒噪的,逢空早就一脚把她连人带桌子踹出食堂了。但这里是国营厂,保卫科就在外头,动手除了惹麻烦,没有半点好处。 时不待我啊!能动手的副本里动不了手,不能动手的副本里跃跃欲试。 逢空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盯着那个女生,冷不丁地开口,“你也不是正式工,怎么还看不起自己呢?” 逢空继续说道:“正式工就不吃饭?不出汗?还是身上就没味?” “还是气味也跟你一样看人下菜碟,正式工身上就没味?” 女生瞪大了眼睛:“你……你一个女同志,怎么说话这么粗俗!” 逢空根本不吃她那一套,指了指女生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我身上有猪腥味,是因为我上午喂了一百多头猪。你饭盒里那块油亮的肉,就是从我扫的那个猪圈里拉出来的。吃着我喂的猪,闻不得我身上的味儿?” 说到这里,逢空将筷子往盘上一扣,视线从自己盒里的白菜滑向女生的饭盒,“今天不是吃白菜吗,你这肉哪来的?” “你!” 隔壁桌一个正往嘴里送馒头的男工动作僵在半空,馒头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不远处有人肩膀一抖,赶紧低下头扒饭,筷子却还在发颤。 那女生脸涨得通红,指着逢空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了算了,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就是,你姑父可是后勤主任呢,有她好看的。” “别生气了,咱们换个位置。”几个女工七嘴八舌地哄她。 “我姑父怕我吃不好,给我加的小炒,怎么了!”女生梗着脖子嚷道。 逢空没理会她猪肝一样的脸色,转过头对闻灼说:“继续说,不过怎么了。” 闻灼看到那几个灰溜溜换了张桌子,心里一阵暗爽。她凑近逢空,开始狠狠地蛐蛐起这个同生产线的女生。 “怪不得她上午敢那么嚣张。”闻灼撇撇嘴,“原来是有后台,难怪不用干活,一上午都在流水线上指手画脚。” “她一会儿说我旁边那个姐姐缝的脸颊不够甜,一会儿又跑去挑老工人的刺,说人家娃娃脸盘子不够圆。连我已经过了检验的娃娃,她都非要翻出来,说眼睛缝得不够有神!” 闻灼越说越气:“我当时就反问她,大家都是按照塑料模板缝的,明明主任拿卡尺量过,都合格,凭什么就你的好看,我们的不行?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逢空不紧不慢地接话:“什么?” 闻灼模仿着那个女工尖酸刻薄的语气和翻上天的白眼:“‘我呀,喜欢穿的漂亮,打扮的漂亮,漂亮东西见得多了,眼光自然比你们高。你看看你们做的这些东西,就是不够漂亮,哪有一个符合荣秀同志形象的?’” “还有她身边那几个女工也跟着一起嘲笑我。”闻灼委屈地咬了一口馒头,“说我个乡巴佬,不懂得什么是美。她们就跟魔怔了一样,手都被针扎出血了,还在那儿一边缝一边笑,说要缝得跟荣秀同志一样。” 逢空视线扫过不远处那几个女工,她们换了张桌子还时不时朝这边瞪一眼。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但不等她仔细想想就消失不见。 “不过……”闻灼小声道,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迟疑,“虽然过程很折磨,但我今天仔细看了那个组装好的娃娃头。它是真的……特别可爱,看着它,你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积极向上的人。” 逢空把饭盒推到一边。仅仅一个白天,她对这个噩梦的判断一直在调整。 逢空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张宣传画。 荣秀在笑。 罐头上的荣秀在笑。 玩具厂想缝出来的,也是那张笑脸。 这一天里,她已经见过太 多个荣秀了。但真正的荣秀在哪儿,她还没见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那个活人跟这娃娃长得一模一样,闻灼不会用“积极向上”来形容她。闻灼说的是看着它,不是看着她。 闻灼说完,嘴角不自觉扬了一点。 逢空在桌面上敲了敲,“醒醒。” 一个临时工,缝了不到一天的娃娃,就开始觉得挺可爱的。那天天坐在这条线上的人呢? 逢空看着闻灼发红的手指头,“你在你们车间见到荣秀本人了吗?我还是觉得并不存在这样的人!” 闻灼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 “吃饱了吗?”逢空盖上铝饭盒的盖子,站起身。“走,我们去找个人打听一下荣秀。” “吃饱了。”闻灼赶紧扒拉完最后两口汤,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不在食堂问吗?” “先去办公楼那边看看。连续十年先进,三八红旗手,这种级别的人物,厂里不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在宣传栏里?”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骚动起来。 “她怎么又来了?” “真晦气。” “离远点。” “脏死了。” 逢空顺着声音望过去,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地方紧挨着泔水桶,旁边还堆着垃圾桶,墙皮大片翘起,地上满是滑腻的油污。 但此刻,在这个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工。 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工装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没有菜,甚至没有食堂最便宜的熬白菜,只有两个掺着玉米芯子和杂粮的死面窝窝头。 女人咬下一口窝窝头,低头嚼了很久。一小块窝窝头掉进衣襟,她停下动作,小心把那块碎渣捡起来,吹了吹,又送进嘴里。 这时,她似乎发现胸前有一枚奖章歪了。 女人放下碗,两只手慢慢扶正奖章,把别针按紧,确认它摆正以后,又把工装下摆往下拽了拽,才重新捧起饭碗继续吃东西。 逢空眯起眼睛,目光最终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但脑后却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发尾已经有些散了,却依旧编得一丝不苟。 “……” 不会这么巧吧。 逢空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脸对不上,但奖章对上了,辫子也对上了。 她嘴角一扯,“我说什么来着,虚假宣传。” “空空姐,你看什么呢?”刚开始,闻灼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视线落到女人胸前。 远远看过去,金属反光比人还要显眼。 “空空姐……” “那个奖章……”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半晌,逢空平静开口,“嗯。” “应该不用再找了。” 闻灼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胃里一沉。 “她就是荣秀。” 闻灼缝了一整天。 那双向上弯起的眼睛,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可那张脸……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女人。 她找不到那个笑。 播音员那永远激昂的声音再一次从食堂四周的喇叭里压了下来。 “玩具厂全体同志请注意!玩具厂全体同志请注意!” “为了向建厂纪念日献礼,本批‘劳模牌’洋娃娃须于本月底前全部完成交付!时间紧,任务重!请各班组发扬连续作战的优良作风,加快生产进度!放弃休息时间,投入到火热的生产建设中去!请大家向荣秀同志学习,发扬无私奉献精神,舍小家,为大家!争做先进集体!” 广播念到“荣秀同志”的时候,蹲在墙角的女人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靠窗那桌,一个女人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今晚又加班?” 她点点头,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包进饭盒,转身就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穿着玩具厂工装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座位,食堂门口很快挤成了一股人流。 “走吧。”逢空没有再看,她把洗好的铝饭盒装好,转身朝食堂外走去。 “听广播的意思,你们玩具厂今晚可能要加班。” 闻灼点点头。 逢空继续说道:“回去以后别落单。散工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走,有什么事先保住自己,别硬出头。” “嗯。”闻灼应了一声,快步追上那股人流。 57. 五个二 逢空混在下工的人流里晃回了三号大杂院。这会儿院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不少双职工还没下班。 门房刘老太膝盖上放着个簸箕,正坐在门口那个掉漆的小马扎上剥蒜。小风一吹,白色的蒜皮像碎纸片一样在地上打着旋儿。 逢空刚跨进门,老太太正好抬起了头。 “刘奶奶。” “你二姨去接孩子,家里门锁上了。”刘老太拍了拍旁边一个倒扣着的破木箱子,“丫头,来坐。” 逢空也没客气,过去坐下,顺手拿起一头蒜帮着掰。 “第一天进厂,累吧?” “还行。” “罐头厂啊。”刘老太把一瓣蒜丢进瓷碗,“油水是多,人也是真熬。”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们车间那个□□,看着横,其实最好对付。” “哦?” “见钱眼开,欺软怕硬。”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你别往他枪口上撞,他懒得搭理你。” 她把蒜皮抖进簸箕,又掰开下一头,“吃饭去第三食堂。” “为什么?” “掌勺的是个实在人。” “一食堂那个,勺子能抖出花来,一勺肉,进你碗里能剩两片。” 逢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 刘老太眼皮撩起,上下打量她:“今天没给你们发小册子吗?” “什么小册子?” “职工守则,没有就去借,我屋里有一本,转正考试考它。” 刘老太又掰下一瓣蒜,“不过别全信。” “迟到早退要扣钱,这是真规矩,什么互帮互助、奉献集体……”老太太嗤了一声,“听听就行。” “真信了,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风吹过院门,簸箕里的蒜皮哗啦响了一下,刘老太双手撑着膝盖支起身子,掸了掸裤腿,逢空帮着把簸箕里的蒜皮倒进旁边的垃圾筐。 就在这时,大杂院电线杆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电流声断断续续窜了几下,很快,一个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传了出来。 “广大职工同志要以先进工作者为榜样,发扬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革命精神……” “还真是一会儿都不消停。”逢空抬头看了眼挂在院外电线杆上的大喇叭。 刘老太哼了一声,“可不是吗,除了睡觉的时候,整天嚷嚷。” 逢空像是想起什么,“刘奶奶。” “嗯?” “广播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刘老太剥蒜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她,“怎么问这个?” “我今天见着荣秀了。”逢空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碗里,“跟我听到的不太一样。” “耳朵长在自己头上,听什么,不听什么,也是本事。”老太太板起脸,“广播会说,人得长眼。” 逢空一瓣一瓣把蒜放进瓷碗里。 广播说荣秀是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这是真的。 厂志上,多半也是这么写的。 广播说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光荣。 对厂子来说,也是真的。 可她今天亲眼看见的那个荣秀,也是真的。 “受教了。”逢空站起身,“我帮您把水缸打满。” 刘老太家的水桶不算大且只有一个,逢空索性把二姨家放在门口的水桶拿来用,她一手拎着一个,走得四平八稳。 刚把第二趟水倒进刘老太门前的大水缸里,大杂院的门被推开了。 二姨牵着刚上小学的表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撞见了逢空在给门房老太挑水。 二姨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哟!”二姨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恨不得能拐出十八个弯来,“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家刚进城的大外甥女吗?这还没在城里站稳脚跟呢,给外人挑上水了?怎么着,大水缸挑得这么起劲,是嫌在咱们家住着委屈了,想跟着人家过?” 二姨夫推着自行车从后头进来,正撞见这一幕。 他心里门儿清王桂芬为什么发火,但他是个惯会做表面文章的。他赶紧把自行车一支,装模作样地拉了拉二姨的袖子。 “行了行了,桂芬,你说两句得了。”二姨夫假惺惺地安抚道,“孩子心眼实,见着活就帮一把,大娘年纪大了,挑不动水,三妹顺手的事儿。你这当姨的,怎么还跟个孩子计较起来了?” 逢空迎上二姨夫那张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心里明白,戏唱给她看的,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二姨,你想多了。”逢空看着二姨,“我就是力气大,没处使。你要是觉得吃亏,以后都给你挑。” 二姨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拽着表妹气呼呼地回了左厢房。 晚饭时间。 左厢房的小饭桌上摆着四个看不出颜色的死面窝窝头,和一大海碗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的水煮白萝卜。 逢空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来来来,三妹,快吃快吃!”二姨夫热情得有些虚伪,甚至还主动用筷子敲了敲那个装萝卜的碗沿,““快,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在自己家可别客气。” 逢空已经在厂里吃过饭了。 可看着这两口子肚子里憋着坏水的样子,她觉得,这顿饭还是得吃。 逢空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伸手就抓起了最大的那个二合面窝窝头。 二姨在一旁看着,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二姨夫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开始委婉地进入正题: “三妹啊,你今天也进厂了,也看到城里人的生活了。其实啊,城里人日子也不好过。就说咱们家吧,这几口人,每个月的粮票都是有定数的。这突然多了一张嘴……” 二姨夫故意把话尾往下一沉,拖长了音调,脸上生硬地挤出几分愁苦,“唉,你表弟表妹还在长身体,这咱们家这点粮票,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啊。” 然而,逢空丝毫不接茬,她把手里的空碗往前一递:“二姨,能给我盛碗萝卜汤吗?这窝窝头太干了,咽不下去。” 二姨的脸黑得像锅底,但碍于“热心长辈”的人设,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接过碗,拿起勺子去舀锅里的萝卜汤。 逢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姨的手,在空中如同帕金森发作一样疯狂抖动。 几块在勺子边缘摇摇欲坠的萝卜,在二姨的努力下掉回锅里。最后倒进逢空碗里的是半碗清汤寡水。 “给。”二姨把碗往逢空面前一重重一放,“多喝点热汤,管饱。” 逢空端起碗,就着那半碗寡水,面无表情地把手里剩下的窝窝头塞进嘴里。 见她只顾着吃,半点没有提工资的意思,二姨先憋不住了。 “我说三妹,你这饭量也太惊人了吧!”二姨直接点名,“这也就是在我们家,要是换了别人家,谁养得起你!你这吃穷老子娘的胃口,到月底发了工资,你要还装聋作哑,那可真就是个白眼狼!” 二姨嗓门一提,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逢空放下筷子,刚准备用魔法打败魔法。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呸”,一片瓜子皮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哎哟喂——” 门房刘老太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腿边放着个搪瓷茶缸,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她慢悠悠嗑开一颗。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你一分没落下,外甥女来了,你舍不得一口粮,就给喝点刷锅水。” 逢空:“……”这句可以不说。 瓜子皮轻飘飘落到脚边,几个正在洗碗的邻居纷纷竖起了耳朵。 二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刘老太婆!你在这儿满嘴喷什么粪呢!”二姨气急败坏地指着刘老太,“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谁拿了三十斤粮票了!你这是造谣!你这是破坏邻里团结!” “造谣?”刘老太连身子都没起,手里继续剥着瓜子,“那天你从乡下回来,在门口碰见供销社李秃子,张口就说要给伟伟买双二十块钱的回力鞋。钱哪来的?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大子儿?真当全大院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啊?” 刘老太三言两语就把二姨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你个老不死的!”二姨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卷起袖子就要上去动手。 “桂芬!你干什么!” 二姨夫眼看事情要闹大,赶紧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王桂芬的胳膊。 “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二姨夫压低声音瞪她一眼,“她可是食堂帮厨,你得罪了她不怕她往你菜里吐口水,再说大家都看着呢!” 他一边把人往屋里拽,一边回头冲院里赔笑,“误会,都是误会……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听错话了……” “你才脑子糊涂!” 刘老太”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 “装什么大尾巴狼!” “砰”地一声,左厢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逢空坐在饭桌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萝卜汤。 ……学到了。 王桂芬一回头,看见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吃吃吃!你还有脸吃!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今天在全院人面前丢尽了脸!” 她抬脚就要往饭桌这边冲,却被二 姨夫一把拽住。 “行了!”二姨夫压着嗓子喝了一句,“那个老不死的摆明了要给她撑腰,你还往枪口上撞?” 他阴着脸往门外瞥了一眼,“你现在再闹,她一嗓子又把人全招过来了。” 王桂芬越听越来气,“怪不得!” “我说她今天怎么巴巴地跑去给那个老太婆挑水!原来早就攀上了!” “吃我的、住我的,转头倒去巴结外人,养条狗还知道认人呢。” 逢空放下碗,一脸认真地说:“二姨,要不我搬出去吧。” “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宿舍。” 二姨夫脸色当场一变。 逢空要是真搬走了,人没了,粮票没了,工资也没了,连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都跟着没了。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那些骂人的话一下全卡在了喉咙里。 二姨夫悄悄捅了她一下。 王桂芬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二姨刚才也是气急了,话说重了点。” “你这才第一天进厂,连临时工都还没干稳,就去找领导申请宿舍,万一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净会提要求,以后影响转正怎么办?” 她语气软了不少,带上了几分长辈劝人的意味。 “再说了厂里宿舍哪有家里住着舒服?你就安心在二姨家住着,等以后真转了正,考虑这些也不迟。” 二姨夫也赶紧接过话头:“就是,你二姨也是替你操心。年轻人做事别冲动,凡事稳当一点,厂领导最喜欢踏实本分的同志。” 逢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 “那我再想想吧。” 王桂芬心里松了一口气。 逢空把脚边的凳子往里一推,拉开木门迈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对面右厢房“哐当”一声砸出个搪瓷盆。 那是闻灼家。 “你还知道回来吃晚饭!早上在水池子边上,对面那个乡下来的傻大个差点没拿水淹死我,你妹个死丫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那个刻薄嫂子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什么呢,我妹那么瘦小一个怎么帮你,你少挑事,她……”一个男声满不在乎地说。 “我挑事?好!我真是瞎了眼了嫁到你们家!”嫂子骂得更难听了,“三转一响没有,说好有工作了让我接工,好哇,你妈偷偷把你下乡的妹妹叫回来参加招工,你连个屁都不放!要不是她,我今天也就有工作了,今天这事没个说法,我跟你们家没完!” “砰”的一声,一个搪瓷脸盆从屋里摔到了走廊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正房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关上。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水池边洗衣服的水声也大了些。 骂声隔着门板,一阵一阵往外钻,逢空站在廊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好闻灼没回来。 就在逢空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大门口齐刷刷探进来三个脑袋。 不用看清脸,光这副哪有热闹往哪钻的架势,就知道是她们三个。 来都来了扫过院子四周,正巧看到逢空,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快步走了过来。 “喏。”来都来了把帆布口袋往地上一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做贼一样塞进了逢空的手里。 “什么东西?”逢空捏了捏,软乎乎的。 “白面馒头,纯白面,没掺一点棒子面。” “哪来的?” 来都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我用供销社里弄的两块瑕疵布头换的白面,都让盆满给做了。赏你一个。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逢空掂了掂手里那个散发着麦香的诱人白面大馒头,“看不出来,狗大户还知道分我一口。” “闭嘴,再废话还我。” “用不用我送你?你这也太打眼了。”逢空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出了门就被抢。 “不用,盆满钵满送我。”来都来了翻个白眼,提着那个装满交易物资的帆布袋,踩着小皮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杂院。 逢空看着来都来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思忖片刻,调转脚头迈向院子门口。 门房已经熄了灯,窗台上放着个缺了口的小盘子。 逢空把白面馒头连着油纸搁在盘子上,拿旁边扣着的碗盖好。 夜风穿过院子,右厢房的争吵还没停,搪瓷盆又“哐当”一声。 她又把碗往里推了推,免得从窗台边滚下来。 刘老太那张嘴,值一个白面馒头。 她拍掉掌心的碎屑,掀开布帘回了左厢房。 58. 五个二 虽然昨天已经见识过这些大肥猪,但今天再次踏入猪舍,逢空还是忍不住感叹:“这资本家看了都得落泪的催肥技术,不去申请专利真是可惜。” 带教的张大妈今天来得晚了些,手里拿着个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过道上的水渍,眼睛却总往猪舍最里头瞟,酸得像泡了半坛子老陈醋。 逢空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 猪舍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推着一辆独轮车,车里堆满了特制饲料。她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裤脚沾满泥浆,两条辫子随着推车的动作轻轻晃着。 是荣秀。 逢空挑了挑眉。她原以为,这种名字天天挂在广播里的劳模,就算不是坐办公室,也该是在车间里带徒弟、做指导。 结果,人却在猪圈里推饲料。 “看什么呢?” 张大妈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斜着眼往猪舍深处溜了一圈,“觉得新鲜?” “人家可是咱们厂里的大红人,省里的三八红旗手,连续十年先进工作者。” 她说着,把扫帚斜向路边一靠,两手顺势搭在竹竿顶端,“你一个临时工,可别想着往跟前凑,人家哪看得上咱们。” 逢空没搭理她。 荣秀扶着独轮车把手,慢慢把一车饲料倒进食槽。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那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这猪都是她喂的?”逢空随口问了一句,这一问却戳中了张大妈的肺管子。 “可不是她喂的吗!”张大妈两手往工装上一拽,嗓门拔高,“当年她刚进厂的时候,这养猪场又脏又累,谁愿意来?她倒好,天天跟这些畜生混一块儿。” “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瞎鼓捣了一阵,把猪饲料给改了。” 张大妈朝猪圈里啐了一口,“猪血、骨粉、碎肉渣子,连罐头厂剔下来的筋头巴脑都往里掺。嘿,这猪跟吹了气似的长。主任一看,高兴坏了,先进、奖章,一股脑全给她了。” 她越说越不服气,“你说她改个饲料,算什么大功劳?” “我们这些人冬天给猪圈清粪,夏天一身臭汗,半夜猪生病了也得爬起来看。那些活谁干?” “结果评先进的时候,台上一站,大家只记得她。” 张大妈扯了扯嘴角,“安安稳稳拿个奖,还成了厂里的大红人。” 逢空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张大妈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逢空认真掰着手指,“猪喂肥了是她的错。得了先进是她的错,厂领导奖励她还是她的错,反正别人干的事最后都算她头上。” 张大妈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逢空摊摊手,“照你这么说,她要是真没把猪养肥,你们厂今天还能多养出这么多猪?” 张大妈吭哧两声,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 “还是说,你其实不是生气她把猪养肥了,你是生气领奖台上站着的人不是你。” 张大妈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懂什么,她那是投机取巧!” 逢空的目光在她脚边那把几乎秃了顶的扫帚上打了个转,“投不投机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从我进来到现在,你这条过道还没扫完。” 她话音拉长,带出几分不解,“她至少把猪喂胖了,你把什么干好了?” “你!你个没教养的死丫头!”张大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逢空的鼻子就要开骂。 逢空旁若无人地弯腰抓住旁边一袋大号饲料,单手提起扔到了张大妈脚边。水泥地面被砸得一震,扬起一片灰尘,“别说话了,干点活吧。” 张大妈:“……” 骂人的话到底没敢出口,只剩嘴皮子还小声蠕动着,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张大妈提起扫帚,扭头就往另一边去了。 “早这样多好。”逢空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得浪费口水。” 她正准备继续干活,侧过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猪舍深处的那道影子。 那辆独轮车在食槽边停了片刻,又慢慢向前滚去。 逢空收回目光,拎起空桶朝水池走去。 中午十二点,第一食堂。 因为这次临时工是在全厂范围内的加急招募,三个食堂的饭点时间被错开了。今天中午,一食堂刚好轮到了罐头厂、服装厂和玩具厂的第一批工人吃饭。 人声、饭勺碰撞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整个食堂闹哄哄一片。 五人小队也终于在这里,完成了进入副本后的第一次全员碰面。 盆满今天运气不错,被分到了第一批工人的打饭窗口。虽然累了一上午,但也意味着,她能名正言顺地给自己人开点“小后门”。 逢空端着铝饭盒排到窗口。 盆满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拿起大铁勺,在肉汤桶里一搅,把沉在锅底的肥肉全翻了上来,一大勺带着厚厚油花和肉块的浓汤“哐当”一声扣进逢空饭盒里。 打完还觉得不够,她又飞快补了半勺。 闻灼、钵满排在后头,也都分到了差不多的分量。 轮到来都来了的时候,她皱着眉把饭盒往前递了递,“肥的少点。” 盆满勺子一偏,真给她挑了两块瘦一点的。 “哟。” 旁边窗口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手可真稳啊。” 隔壁窗口的胖帮厨大妈停下手里的勺子,斜着眼瞥过来。“我说今天锅底的肉怎么下得这么快呢,原来有人搁这儿开小灶啊。” “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临时工,倒先吃上锅底最肥那几块了。真当食堂是自己家开的?”胖大妈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嗓门,恨不得让整个食堂的人都听见。 排队的人纷纷抬头。 盆满手中的铁勺悬在半空,汤水顺着勺沿连成一条细线滴回桶里。 钵满往前半跨一步想说话,后厨蒸笼间的门帘一掀,刘老太拎着一把长铁钳走了出来。 她今天戴着发黄的套袖,铁钳上还沾着点煤灰,走到两个窗口中间,拿着铁钳在台面上敲了几下。 “嚷嚷什么。”刘老太眼皮一撩。 胖大妈被刘老太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刘婶,我也是为了集体着想,她这么给熟人多打,后头的人怎么办?” “集体?” 刘老太嗤笑一声,刚好能清晰地钻进胖大妈和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刚才李会计来打饭,你那勺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块红烧肉抖回锅里三回。” “怎么,李会计不算集体。” 胖帮厨大妈辩解道,“我……我那是不小心。” “不小心?” “昨天保卫科周科长来你不抖,前天后勤王主任来你也不抖,你这勺子认人比狗鼻子都灵。”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刘婶,你别血口喷人!” “喷人?”刘老太把铁钳往墙边一靠。 “那成,你现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舀两勺,一勺给他们,一勺给后头那个车间主任,要是一模一样,我这老太婆给你赔不是。” “要是不一样……”她上下打量着胖帮厨大妈,“以后少把集体两个字挂嘴边,听着都替集体臊得慌。” 胖帮厨大妈嗫嚅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当然不敢,谁都知道,她的勺子是看人的,可心里终究不服,还想再拔高嗓门争两句。 刘老太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孙桂香,你上个月从后勤科多领的那双胶鞋,穿得还合脚吧?” 胖大妈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她狠狠地剜了盆满一眼,不情不愿地在锅里搅和起来。 刘老太收回目光,看着那些伸长了脖子却什么都没听清的排队工人,冒出一句:“一个个眼睛都长脚面上,还以为哈巴狗一样是光宗耀祖呢。” “手里攥着单张的人,是下不了桌的。”刘老太转过身,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管几人有没有听懂。 “谢谢刘奶奶。”逢空端着饭盒,不明所以,但还是道了声谢。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刘老太刚走出去两步,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孙桂香。” “下午把泔水倒了,别又养出一桶苍蝇。” 刘老太见她不吭声,也懒得再搭理,转头朝盆满摆摆手,“打你的,饭凉了。” 盆满这才重新拿起勺子。 窗口前排队的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闻灼端着饭盒,小声感叹,“太厉害了。” 刘老太倒不觉得有什么,“看得多了。” “有的人勺子会抖,有的人心会抖,我就是眼神好。” 不得不说,刘老太的战斗力和情报网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霸。 五个人端着饭盒,在食堂最角落里找了张空长条桌坐下。 来都来了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把桌面来来回回擦了三遍,直到油泥只剩下一层擦不掉的印子,才皱着眉坐下。 “行了,别讲究了。”逢空咬了一口馒头,“都说说吧,今天有什么新发现?” 来都来了哼了一声,先开口:“看见有人抢着送钱。” 她今天在供销社可没闲着,“供销社新上了一批货,全换了包装。搪瓷缸、布票夹、工作证套、雪花膏……只要印了荣秀那张脸,全比普通款贵两毛。” “两毛钱?”盆满惊呼,“那能买一斤多棒子面了!” “可偏偏卖得最快。”来都来了抬眼看她,“柜台还没摆稳,就有人排队。” “我翻了账,普通的压着卖,荣秀那批天天补货。”来都来了把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供销社那几个营业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什么学习先进、支持劳模、向荣秀同志看齐,东西还没递出去,帽子先扣人头上。” 钵满掰开馒头,蘸了点白菜汤:“这不对吧,不是说以前的供销社都是禁止殴打顾客吗,厂里的这么有人味儿。” “那买的人多吗?”闻灼提出疑问。 “抢。”来都来了轻哼出一声带着戏谑的笑,“买到的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花钱买安心。”逢空倒是看得透透的:“总有人觉得,跟先进沾点边,自己也能先进。” “我这边也有发现。”坐在旁边的钵满低头扒了一口白菜,她在服装厂的库房里搬了一上午的东西。 “我在仓库里发现很多洋娃娃。”钵满一边比划着一边说,“而且全拆开了。” “脑袋一堆,胳膊一堆,衣服一堆,棉花都掏空了。” 闻灼夹菜的手停住,“拆了?” 钵满点头,“堆得像小山,我开始还以为是瑕疵品,后来发 现不全是,有些娃娃挺新的,就是拆了。” 来都来了视线落到她脸上,“谁拆的?” 钵满摇摇头,“仓库里间锁着门,正式工才能进去。” 大家都在思索,逢空咽下嘴里的馒头,“也可能是把淘汰的或者瑕疵品拆了,再缝成新的。” “反正脸一样,衣服一样,谁认得出来。”逢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我不赞同空空姐的话。” 闻灼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伸出手指,给大家看被针扎出来的几个小红点,“我们车间管得特别严,缝眼睛,左右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缝嘴巴,还得拿塑料模板一点点对着走线,歪一点都得拆。” 她抿了抿嘴,“想做出那么多废品……反而没那么容易。” 闻灼想了想还有什么没说,脸色有些发白:“哦对了……你们见过荣秀了吗?” 来都来了摇头。 钵满也摇头。 盆满这回倒是有所反应,“见着了,中午来食堂打饭,但我没认出来,还是听胖婶说的。” 来都来了好奇:“到底啥样啊。” 盆满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形容。 逢空接过话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站那儿跟根竹竿似的。” 闻灼立刻点头,“对,你应该见过我们做的那个娃娃吧。” 来都来了:“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钵满:“嘴角一直带着笑着那个?” 逢空补充:“罐头上也有。” “没错,我昨天缝了一整天,缝的就是那张脸。”闻灼越说越觉得别扭:“但跟荣秀本人就是两模两样。” 钵满、来都来了:“……”那你说这一大堆。 “所以我就说都是虚假宣传,这里头肯定还有线索。”逢空掰下一小块馒头,“厂里未必在乎荣秀长什么样,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叫‘荣秀’的招牌。” 来都来了若有所思:“名字值钱,人不值钱。” 逢空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今天我听养猪场的张大妈骂了一上午,她虽然说话难听,倒是漏了点东西。” “什么?”闻灼好奇地问。 “荣秀那个先进,不是流水线上挣来的,是养猪挣来的。” 其他人愣住了,“养猪?” “嗯。” 逢空点头,“她改了猪饲料,现在厂里那些大肥猪,就是她养出来的。” “所以她得先进是因为改进猪饲料获得的?” 来都来了指尖轻扣了一下桌面,“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闻灼觉得把猪养得肥肥的值得一个先进。 逢空:“这里是机械厂,先进却是靠养猪评出来的。” 来都来了放下筷子,“今天供销社那个李姐还跟我念叨,这么大的机械厂,一年也就五个省先进名额。” “那不是更证明了荣秀优秀吗?” 来都来了有一种看傻子的感觉:“这种名额,哪个不是生产车间抢破头,怎么会落到副业养猪场?” 几人对视一眼,长条桌前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逢空夹起饭盒里那块飘着油花的肥肉,“我昨天算了一笔账。” “这厂子每天做出来的肉罐头,总量已经超过进厂那些猪能长出来的肉。” 她把肉放回饭盒:“它在把不属于肉的东西,变成肉。” 来都来了听到这话笑了一声:“你想远了,这种事,我见得多。” “账做不平,就做货。” “好猪肉拿出去卖高价,厂里再拿淀粉、明胶、边角料填数。” 她抬起眼:“账平了,指标也平了,哪有那么邪乎。” “那仓库那些旧娃娃呢?”钵满闷声插了一句,“那么多东西,总不会也是为了平账。” 闻灼听着两人的争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你们这么一说,我……我总觉得缝那个洋娃娃的时候,那布料摸着不像是普通胶皮……” 她声音越来越小,“空空姐算出来那些多出来的肉……不会……” “别脑补了,真有多的皮料还不够喂猪呢。”逢空放下筷子,把在猪圈里听到的下脚料清单补上了:“我在养猪场听张大妈念叨过,那些猪吃的饲料里,掺了猪血块、碎肉渣子、骨粉,还有罐头厂剔下来的筋头巴脑。” 轻飘飘几句话,桌边几个人却谁都没再动筷子。 盆满放下了馒头。 钵满低着脑袋,眼珠子定定地砸在饭盒里那块肥肉上,像第一次认识它。 来都来了难得没有反驳,皱紧了眉头。 逢空:“……”怎么还越安慰越沉默了。 逢空重新夹起那块肉,肥瘦相间,纹理细密,香料腌得很透,怎么看,都是块好肉。 就在这时,食堂的大喇叭准点响了。 欢快的手风琴先响起来,紧接着,是清亮高亢的女声。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歌声一下盖过了食堂里的碗筷声。 其他桌上的工人们碗筷碰撞的节奏快了一拍,咀嚼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歌声底下连成一片。 闻灼也下意识加快了扒饭的速度,筷子连着夹了两口。 “你一会儿还有事?”来都来了偏过头问。 闻灼送饭的动作停住,自己也懵了一下。 她把端起的饭盒放回桌上,“没事。” 59. 五个二 下午,逢空踩点进了更衣室。 这会儿更衣室里闹哄哄的,全都是准备换工装上流水线的女工。空气里混着闷热的汗味、廉价雪花膏的香味,还有一股洗不散的旧衣服味道。 逢空走到自己昨天分配到的铁皮柜子前,拉开柜门,准备拿劳保用品。 昨天下午刚分到装运线的时候,厂里后勤发了一副崭新的厚帆布劳保手套和一块新肥皂。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东西虽然不起眼,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逢空昨天嫌带回去麻烦,干脆锁进了柜子里。 但现在,那副厚实的帆布手套不翼而飞,柜子里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小半块肥皂躺在铁皮角落里。 逢空捏着那半块肥皂掂了掂,边缘不平,大概是被什么人用钝器从中间硬生生撬开的,“这么老套的把戏吗?” 逢空把肥皂往口袋里一塞,顺手扣上铁皮门往里一扣,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搪瓷杯,正滋溜滋溜地喝着。 “李主任。”逢空象征性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没等他说话,就走了进去。 “我的劳保手套丢了。”她她把那半块残缺的肥皂扣在木桌沿上,“这个也被人割了。” □□嘴角叼着的烟一滞,视线从肥皂挪到逢空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逢空语气平静,“就是觉得这事应该先跟您说一声,毕竟东西是在厂里的柜子里丢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不是来追究谁拿的,但今天不登记,明天有人问起来,我说不清,您也不好处理。” □□瞪着三角眼,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他还以为出了什么生产事故,结果折腾半天,就是丢了一副劳保手套。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烦躁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道,“丢了就丢了呗!谁让你自己不看好?那么大个人,连副手套都能弄丢。厂里一天多少事情要处理,你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 “去去去,赶紧回去干活。” 逢空站在原地没动,“主任,我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皱眉:“说什么?” 逢空屈指敲了敲桌上的残皂,“东西是厂里发的,我自己弄丢了,我认。但如果以后有人说这副手套是我拿去卖了,或者私藏了,我也解释不清。” 她语气认真:“所以最好还是有个记录。” □□被烟气呛得咳嗽几声,只觉得这丫头难缠得紧,“谁会说你倒卖?” “现在没人说。”逢空淡淡地接过话头,“所以才要提前说清楚。” □□哑口无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逢空余光扫向敞开的门缝,补充道:“实在找不到,那我只能去问问广播站有没有人捡到了。” “你敢!”□□一听要去广播站急了。这点事真闹到广播站,全车间都知道,丢的就不只是一副手套了,这让他这个车间主任的脸往哪放? “行了行了!我给你作证,”□□像赶瘟神一样挥着手,“你的东西丢了跟你没关系,行了吧?没人会说你倒卖劳保用品。” 逢空应了下来,“好,有主任这句话就行。” 回到桑拿房一样闷热的灌装车间,逢空光着手站到了自己的流水线末端工位上。 没有劳保手套,刚出锅的罐头确实有些烫手,不过对于她来说,这点温度还远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流水线缓缓向前,逢空不紧不慢地将传送带上的红烧肉罐头一个个装进木箱。 这时,带教的张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到了旁边。她手里拿着把抹布,斜着眼往逢空那双光秃秃的手上一溜,嘴角立刻挂上了那种幸灾乐祸的阴阳怪气。 “哎哟,周三妹,你怎么不戴劳保手套呢?” 张大妈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女工都听见了,“那可是厂里发的厚帆布手套,一副能顶外面买好几双呢。才干一天就弄没了?” 她啧了一声,“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心疼东西。公家的东西,也不能这么糟蹋。” 逢空手上的动作没停,“张大妈。” “嗯?” “你消息挺快。” “什……什么?”张大妈有点结巴。 逢空把手里的罐头摆正,淡淡地抛出一句:“我刚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你就知道我手套丢了。” “怎么?车间里装了广播?” 张大妈脸色微微一变,“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就是看见你没戴手套,随口问一句。” “哦。”逢空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正好,我这会儿确实缺一副,把你的借我用半天。” 逢空的目光滑过她手里油腻腻的抹布,“反正你也不搬货。” 张大妈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脸色难看:“我……我的手套自己也要用。” “那算了。”逢空收回视线抓起传送带上的罐头,“我还以为你真这么热心。” 张大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忿忿不平地溜走了。 逢空无语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想看她吃瘪,这个试探未免太浅了。 逢空刚把一箱罐头推到传送带的托盘上,荣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她旁边。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和袖口却整理得很平整。她低头看了一眼逢空泛红的手指,从宽大的工装口袋里拿出一副旧帆布手套。 手套洗得很干净。 只是边缘磨得发白,里面的棉线也露出了一点。 荣秀把手套递了过去。 逢空的视线从那副磨出棉线的旧手套,一路移向荣秀自己的手。 她手上的伤口很多,细小的烫伤水泡、新旧交叠的冻疮,还有几处裂开的,露出暗红色的血痕。 那副手套对荣秀来说,显然不是多余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逢空没有接。 荣秀的手悬在了半空。 “我皮糙肉厚。”逢空扫过她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烫伤痕迹,“你自己戴着。” 荣秀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她没有坚持,只是默默把手套收回了口袋。 这个人好像不太习惯别人拒绝她的好意,逢空把她的落寞收进眼里,顺势打破尴尬,“昨天怎么没在装运线上见到你?” 她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工位。 “不是说这是献礼批次吗?按理说,你这个先进人物应该在最关键的地方。” 荣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如果不是逢空一直盯着,几乎发现不了。似乎对逢空这种闲聊的方式很不适应。在这个车间里,大家交流的只有指标和任务,很少有人会问你昨天去哪了。 “昨天……”她声音有点沙哑,“后面的猪出了点问题,有几头不吃食,李主任让我去养猪场看了一下午。” “你还会给猪看病?” 荣秀摇头:“不会,但是哄哄就吃食了。” 逢空:“……”这什么猪,这么傲娇。 “哦,那你还挺辛苦,两头跑。” 荣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工作。 逢空这才发现,荣秀在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虽然偶尔会看她一下,但她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抓取罐头、检查封口、摆入木箱。 哪怕侧着身子,她也没有影响流水线的速度,甚至连每个罐头放进去的角度,都几乎没有变过。 难怪人家能当劳模,这种熟练程度,已经不是 “勤快”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如果自己也愿意把一件事重复十年,大概也能混个什么专家称号。 可惜,她的人生目标显然不包括这个。 “当——当——当——”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预备铃响了。 但对于正在赶工的工人来说,这个铃声更多像是一种提醒,距离今天真正结束,还早。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高音喇叭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播音员熟悉的声音在车间上空炸响: “今天,我们罐头厂一号生产线提前两小时完成五千罐阶段性生产目标!” “这离不开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 “特别要表扬的是,我们罐头厂的骄傲,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 车间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荣秀同志在工作中,不仅带病坚持生产,还主动放弃休息时间,前往养猪场解决猪群不进食问题,有效缓解了罐头生产原料供应压力!” “让我们向荣秀同志学习!” “向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致敬!” “大干三十天,誓死完成献礼任务!” 随着广播的声音落下。 “啪、啪、啪、啪……” 掌声在车间里响起来。 旁边工位的大姐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搬货的工人刚把木箱放下,听见广播,又转回来补了两下掌。 坐在门口抽烟的监工掐灭烟头,漫不经心地随了大流。 逢空站在原地迟疑一秒,不是……说鼓掌就鼓掌啊? 她转头打量唯二没有鼓掌的荣秀,广播里正在表扬她,掌声也是给她的,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 直到广播里念到“向荣秀同志学习”,她的嘴角突然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得快,弧度完美,眼神明亮。 逢空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虚假宣传,他们真把荣秀做成了那个样子。 ……等等。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荣秀眼里的光迅速褪去,双手继续抓取罐头,检查封口,装进木箱,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那个笑容仿佛只是某个固定程序被触发了一次,就像按下开关的弹簧玩具,“咔哒”一下弹出一个笑脸,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逢空站在旁边,突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厂里没有编造一个不存在的荣秀,猪饲料是真的改过,先进也确实拿过,广播里说的可能也都不是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真实的东西拼在一起,反而拼出了一个她怎么都对不上号的荣秀。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逢空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广播里的激励音乐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车间里的背景声。 刚才还停在传送带前的大姐伸手抓起下一个罐头,隔壁工位的男人低头检查起木箱上的封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流水线暂停了几秒。 逢空抹掉手掌上的木屑,清点起工位旁堆放整齐的木箱。 数量刚好。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今天的基础指标,她已经完成了。 逢空抬手解开身上的帆布围裙,动作利落。 “下班。” 她没有再看车间里那些还在赶工的人,转身朝出口走去。 不管这工厂里藏着什么鬼东西。 想让她无偿加班? 做梦。 有偿也不行,她又不是来这里参加劳动竞赛的。 60. 五个二 傍晚的大杂院,通常比广播站还热闹。 谁家锅里少了二两油,谁家孩子打碎了碗,谁家媳妇和婆婆拌了两句嘴,通常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院都能听见。 逢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各家各户都端着饭碗或者搬着小板凳,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聚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说话。初春的风带着凉意,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家长里短的声音,在各家院子里飘来飘去。 逢空在嘈杂的人堆里一眼锁定了混在其中的闻灼和钵满。 钵满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毛豆,动作慢吞吞的,脸上还带着笑,看起来腼腆又乖巧。 至于闻灼…… 她显然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优势,端着茶缸子,坐在几个大妈中间,听到关键处还会配合地睁大眼睛,煞有介事地应衬:“还有这种事啊?” “那后来呢?” 看到逢空回来,闻灼趁没人注意飞快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逢空心领神会,故意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水池边洗手,顺便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要我说啊,这荣秀也是个苦命的。”一个弄着时兴发型的大妈磕着瓜子,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她那个老娘,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她哥,眼看着老娘要退休了,按理说这顶岗接班的好事,得可着能干的来吧?” “是啊!” “那肯定。” 大妈啧了一声,“结果老太太一咬牙,把名额给了她那个大儿子。” “就是那个天天惹事的?”旁边的大婶接话。 “可不是嘛!那小子进厂没几年,就因为喝酒打架被调去了翻砂车间,后来更是……” 她语气里满是不屑,“反正没个正形。”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才来我们机械厂几年。”大妈眼皮往上一翻。 “倒是荣秀那个丫头争气。” 最开始说话的大妈继续道:“她没赶上接班,就自己想办法。听说当年养猪场那地方,谁都嫌脏嫌累,她一个小姑娘倒是钻进去研究猪饲料。” “后来还真让她弄出了点名堂。” “猪养得一个比一个肥,厂里看她能干,才把她招进来当临时工,最后一步一步转了正,现在可不就成了厂里的先进人物。” 周围有人感叹了一句:“这孩子也是吃了不少苦。” 逢空站在水池边,洗手的动作放得很缓。她的视线顺势扫向树下,正好撞上闻灼转过来的询问目光。 两个人视线一碰,闻灼明白了她的意思,继续捧着茶缸子,好奇地问道:“婶子,那她可真厉害。不过,这么好的养家糊口的本领,怎么没教给她哥呀?” “哎!你这丫头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卷发大妈一拍大腿,终于有人问到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那养猪是个轻省活吗?又脏又累,猪圈里一年到头都是味儿,饲料配起来更是熏死人。” 大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怜悯:“男人干这个,那叫有本事,有手艺,以后能养家糊口,顶顶好的一门手艺。” “女人干这个……”大妈拖长了声音。“吃苦受累不说,一身洗不掉的猪圈味。”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其实荣秀也挺可惜的。” “可不是嘛。” 卷发大妈发出一长串叹息:“你别看她现在是先进工作者,又是三八红旗手,看起来能耐很大。” “可女人有女人的难处。” “天天往猪圈里钻,手上都是伤,身上都是味,谁家愿意娶回来?” “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不还是……老姑娘一个。” 逢空站在水池边,听着这些大妈们的嚼舌根,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荣秀钻进猪圈十几年,把一群没人愿意管的猪养出了名堂,她哥拿到了正式工的名额,反而成了家里那个“有出息”的人。 说到最后,院子里的人叹息的还是荣秀,仿佛她吃苦,是因为她选错了路。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逢空的思绪。 “哎哟!我们家三妹回来了!” 王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笑容一下堆了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院子都听见:“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是不是在罐头厂累坏了?” 她快步走到逢空身边,热络地拽住她的衣袖:“不过二姨跟你说,你这身板,干这个才算没白长一身力气,我当初一看那招工启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连夜就给你妈写信去了!” 二姨趁机表功:“你表弟伟伟还埋怨我呢,说有这招临时工的好事怎么不想着他。我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表姐在乡下过得苦,这好机会必须紧着她。” 她握着逢空的手语重心长,“三妹啊,你可得好好干,等以后转正了,二姨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来。” 闻灼和钵满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逢空二姨是这样的。 逢空:“……”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周围的几个邻居纷纷转过头来,竖起了大拇指。 “桂芬啊,你这当姨的,真是没话说!” “就是,对乡下来的外甥女比对亲儿子还上心,这样的亲戚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三妹,你以后转正了可得记着你姨的好。” 逢空看着二姨那张虚伪的脸,连个假笑都懒得给,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越过她走进左厢房。 这个大院里的人,倒是都很擅长扮演自己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晚饭摆上了那张逼仄的折叠桌。 今天二姨大概是为了配合她在院子里立下的绝世好亲戚人设,破天荒地在水煮萝卜里滴了两滴香油。 二姨坐在逢空对面,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每天例行的饭桌教育。 “三妹啊,你今天也听见院子里的人说了吧?隔壁王嫂子家那个闺女,今天又去相亲了。” 二姨小口喝着萝卜汤,一边拿眼角斜睨着逢空,“你说你,个子长得这么高,骨架这么壮,成天套着个灰布衣裳,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这样下去,以后在这个城里,找得到对象吗?” 逢空自顾自掰着手里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偶尔敷衍地“嗯”一声。 二姨见她不反驳,说得更起劲了:“你跟荣秀同志一个车间的,平时怎么也没学到半分?” “学什么?”逢空问,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拉踩。 “你看看人家荣秀同志人家那精神面貌,你看看人家厂里贴的照片,两条大辫子梳得乌黑瓦亮,站在那里多端庄,那才叫有出息。” 荣秀这个名字今天未免出现得太频繁了。 逢空咽下嘴里的窝窝头问:“二姨,你见过荣秀吗?” 二姨让她问得一愣,“当然见过了,人家荣秀同志可是厂里的先进,每年五一都要上台领奖的。” 逢空夹了一筷子萝卜,“难道还有人也叫荣秀?” 二姨皱眉,“什么意思?” “荣秀跟我一个车间。”逢空想了想,“除了照片上的辫子,我没看出来她哪里像你说的那样。” 二姨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这孩子……” 她放下筷子,总结陈词:“算了,不说这个,这女人啊,就是生成了靠男人的命。你干活再能干有什么用?你力气再大,能当饭吃吗?女人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温柔,这辈子就算毁了!” 就在二姨说到兴头上的时候。 大杂院外头的高音喇叭响起了晚间的广播节目: “职工同志们,劳动创造美!什么样的女同志才是最美的?在我们的生产一线,有这样一批先进女同志,她们不怕苦,不怕累,把青春奉献给集体,用实际行动展现了新时代女工的风采……” 广播里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 “特别是我们罐头厂的荣秀同志,多年来扎根生产一线,勤勤恳恳,为集体建设贡献力量……” 二姨听着广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听见没,厂里都这么说,二姨还能害你不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逢空撕下一角干硬的馒头皮慢慢嚼着,这个院子和那个罐头厂之间,好像只隔着一堵墙。 墙里墙外的人都说着同样的话,区别只是,一个挂在广播里,一个坐在饭桌前。 二姨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不过啊,三妹。” 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垮了下来:“你这饭量也确实太大了,咱们家那点定额粮票,哪经得起你这么吃?我知道你妈给你寄了钱,可家里这么多人,哪哪都要花钱,你现在既然进厂了,也该懂事一点。” 二姨盯着她,见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她这次早有准备:“你别跟我装没听见。” 二姨从裤腰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排在桌子上。 逢空眉梢微微挑起,劳保手套,这是下午她柜子里丢的那副? “三妹。”二姨脸上浮起一种抓到把柄的得意,“今天中午,张姐来找我,她说你这孩子刚进厂第一天,东西就丢了,怕是自己也说不清,我还替你说话,说你不是那种人。” “结果呢?”二姨点点桌上的手套,“这东西怎么会在你床板下面?” 二姨双手抱胸,越说越得意:“你胆子是真大啊,刚进厂第一天,就敢把公家的东西往家里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思想有问题,要是真被厂里知道了,别说转正了,工作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二姨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在主持一场正义审判:“到时候别说你自己丢脸 ,你妈在乡下也跟着抬不起头!” “所以呢,二姨你想如何?” 王桂芬说了一大堆,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你毕竟是我外甥女,二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 “这样吧,以后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帮你保管。年轻姑娘手里不能留这么多钱,容易乱花。这副手套,我就当你孝敬我的。” “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会把事情闹出去。” 在她想象里,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现在应该已经慌了,应该求她,说以后工资都给她。 然而,逢空的目光只是在那副手套上闲闲扫过。 “二姨。”她声音平静:“张大妈找你的时候,是不是没把事情说完整?” 王桂芬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逢空靠在椅背上,“这副手套确实是我的。” 二姨一喜:“你承认了?” 逢空看着她:“承认什么?” 二姨接不上话,干瞪着眼。 逢空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发现手套丢了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李主任。” “东西是在厂里的柜子里没的,李主任那里已经登记过了。” 二姨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登记?” “对。”逢空点头,“丢失时间,丢失物品,都说清楚了。” 逢空视线落回那副手套上:“所以我很好奇,二姨,你为什么会拿着一副已经登记丢失的东西回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外原本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大妈们,也慢慢没了声音。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逢空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平静。 “还有,如果真有人觉得这是我偷拿的,那也应该去找李主任,毕竟东西是在厂里丢的。” “不是在我床底下长出来的。” 二姨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变得通红。 刚才还夸王桂芬“疼外甥女”的几个大妈,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毕竟夸人的话刚说出口,这会儿再收回来,多少有点尴尬。 人群里,闻灼小声跟旁边的大妈感叹了一句:“婶子,我刚才还以为桂芬婶真是疼三妹呢。” 那大妈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还是年轻,看人不能只看嘴上说什么。” 钵满没凑过来,也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刚才说得那么好听,我还真信了。” “可不是嘛!” 这一下,王桂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好名声算是彻底砸了。 最后还是卷发大妈开了口:“桂芬啊,这事你做得可不地道。” 二姨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这……这都是张姐让我这样做的。” 逢空看着桌上的手套,终于把下午那些零碎的细节串了起来。 张大妈今天在灌装线上提起手套,原来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之后又把手套送到二姨手里…… 这两个人倒是配合得默契。 一个想借她二姨的手出口气,一个想借这副手套拿捏她的工资,谁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逢空:“……” 真是两个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二姨急忙解释,“张大妈说,她看见你……” “哦。” 逢空打断她,“所以现在清楚了,手套是张大妈给你的,你又拿着一副已经登记丢失的手套来找我。” 她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二姨,你觉得李主任要是知道,会先问谁?” “你……你……”二姨指着逢空,嘴唇直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听见动静赶来看热闹的邻居可不管什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哎哟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个大妈毫不留情地开了腔,“王桂芬,你穷疯了吧?” “就是啊!还想栽赃给自家亲外甥女,这心肝儿也太黑了吧!” “这要是让厂保卫科查下来,老李家都要跟着倒霉!” 各种嘲讽、鄙夷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屋里。二姨夫这会儿连面都不敢露,躲在里屋的门装死。二姨站在饭桌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逢空站起身,顺手抓起桌上那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揣进自己兜里,“二姨,你刚才说得对,女人嘛,就得多干活少说话。脑子不够用,就别学人家玩算计。” “手套我拿走了。” 二姨牙都快要咬碎了,“你!” 逢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是说这是我的东西吗,物归原主,有问题?” 二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逢空扫过桌上凉透的寡淡菜汤,“以后生活费的事,就别费心设局了,忙活半天还不如直接说。” 61. 五个二 王桂芬家饭桌上的闹剧还没传出院门,厂区上空的高音喇叭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为了向建厂纪念日献礼,确保三八红旗手相关产品如期交付,罐头厂、玩具厂、服装厂的全体职工及临时工,今晚全部实行加班连轴转!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大干快上!” 大杂院里顿时哀嚎一片。 各家窗口里,当啷几声,筷子搁在碗沿上。刚拔出热汤脚盆的工人一脚踩回棉鞋里,套上灰蓝工装,拉下帽子扣紧领口,顶着冷风朝厂区低头疾走。 晚十一点,罐头车间。 为了响应号召节约生产用电,硕大的车间里只开了一半的灯,五十瓦的黄灯泡隔几米吊着一盏。加肉机和封口机大铁块子横在黑影里,轮廓被拉得又长又歪。 初春的夜里本来就寒气逼人,车间为了省电把锅炉房的暖气管道给关了。车间里弥漫着肉腥气、铁锈和机油味,冷空气像细针,顺着鞋缝和领口往里扎。 逢空站在装箱台前,机械地往木箱里码着罐头,在这跟冰窖一样的车间里站了三个小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榨取油水的手段,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熬成胶。 她在木板底下悄悄打着跺,让脚趾恢复点血气。 “吱呀——” 厚重的铁皮大门被挤开一条缝,风卷着灰渣子灌进来。 刘老太裹着件臃肿的布棉袄,左手拎着个比腿还长的铝制开水瓶,右手握着一柄长柄铜勺,在车间木架子间踱步。 她今晚被厂里临时抽调去食堂帮工,负责给加班职工送开水和夜宵。 老太太拎着那个比她腿还长的开水瓶,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走到逢空的工位旁。 “刘奶奶。”逢空抬眼。 刘老太把开水瓶搁在脚边,手缩进围裙底下摸索了一下,飞快地朝逢空工装口袋里一塞,一块沉实滚烫的硬物沉沉砸在口袋底。 “傻丫头,这大冷的天,连个棉袄都不知道穿,冻死你算完。”刘老太板着脸,抬起铜勺在逢空的搪瓷缸沿上一敲,咕嘟咕嘟倒满开水。她贴着逢空耳根说道:“刚烤好的红薯,快趁热吃。” “谢谢刘奶奶。”逢空伸进口袋,手掌顿时被滚烫的热气熨开。 她挪到堆高的木箱堆阴影里,双手来回捯着剥开硬皮,热汽直扑面门。三五口把半个热红薯咽下肚子,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直通到胃里,僵硬的四肢这才舒展开来。 凌晨两点,换班的铃声终于打响。 逢空把剩下半个温热的红薯塞进外套,走出罐头车间。主干道路灯下,闻灼猫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脸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显然在玩具厂又发现了什么。 两人又在冷风中等了快十分钟,钵满才呼哧呼哧从服装厂方向跑过来。 “被监工按住了?”逢空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掰成两半,分给两人。 “不是。”钵满接过去胡乱塞进嘴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服装厂里出了点事,我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闻灼嚼着红薯凑过来:“怎么了?” “仓库里那些堆着发霉的旧娃娃残料,全被拖出来重新轧平,做成咱们车间工人屁股底下坐的厚垫子了。”钵满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屑。 “还真能省。”逢空眯起了眼睛。 “旧娃娃的皮做成了棉垫子?”明明是循环利用的好事,但闻灼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对。”钵满咽下红薯,“刚才要下班的时候,仓库有个女工趁着拆皮子,抓了一把娃娃肚子里塞的填充物,想塞进自己那件薄棉袄里御寒。王主任从后门进来抓了个正着,硬说是偷拿公家财产,两个人当场撕打起来。” “我当时拉架的时候,那个工人还愤愤不平,她指着王主任鼻子骂,骂她是厂里的狗,就一把破填充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布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至于斤斤计较吗?” 钵满把衣领一竖,两手往腰上一叉,眼珠子瞪圆,学着王主任当时的模样:“‘她这是发癫!集体的就是大家的!哪怕这东西是扔地上的垃圾,你拿了,你就是在破坏集体!破坏荣誉!’” 学完,钵满把手一松,撇了撇嘴:“那王主任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那女工一脸。” 逢空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挺有意思。扔地上烂掉没人管,塞进衣服里救命,倒成不可侵犯的宝贝了。” 闻灼拧着眉头,抓住另一个重点:“等等,拿来御寒?那洋娃娃肚子里塞的根本不是棉花。昨天在玩具厂,我的针扎进新娃娃肚子时有硬感,颗粒状的。” 逢空偏过头看钵满:“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间太乱,保卫科黑着脸把人押走了,我没瞧清。”钵满摇头,“摸着是碎硬渣,有没有可能是棉花絮了结团了?” “太晚了,先回去休息,现在脑子不清醒,容易漏东西。”逢空看了看天色,“明天休息的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把这件事弄清楚。”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逢空就起了床,心里问题太多实在是睡不好。 她照例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打水洗漱,刘老太正好从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木葫芦瓢。 老太太一低头,昨日用去大半的水缸不知何时已被打得满满当当,水面清亮,倒映着清晨的冷光。 刘老太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洗漱的逢空。 “你这丫头。”老太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下次别那么实在!闷着头出力气,在这大杂院里是不讨好的。” 等水开的间隙也不闲着,刘老太拿过针线笸箩开始纳鞋底。 老太太拿钢针往头发上划了划,继续发力戳穿鞋底:“别学荣秀。我可是眼看着她进厂的。那时候,她那双眼睛跟上油的灯泡一样亮,逢人就笑。机器一响她要学,广播念报纸她要凑过去听,什么都想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粗钢针在厚棉底里卡住,老太太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逢空顺手拉过小板凳坐下:“后来呢?” “后来啊……”老太太牙关一咬,用力把钢针从棉底里扯了出来,“后来就不问了。” 老太太将引线甩在身后:“问多了没用。这厂子不需要你会问为什么,只需要你像那铁齿轮一样,咬死了扣子往死里转。” 上工前,逢空和闻灼绕去供销社门口。 来都来了穿着一件显眼的呢子大衣,正缩在檐下打哈欠。 逢空把昨晚三人碰头的线索跟来都来了对上一遍,“你能不能查一下,玩具厂以前处理旧娃娃残料有没有固定流程。” “洋娃娃残料?”来都来了眨巴几下眼睛,困倦散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一点情况。” 她左右看了一眼:“昨天玩具厂不是说要把新款洋娃娃推上市吗?厂里安排了一批人去百货商店学习陈列和销售,我也被派过去帮忙。” “我在百货商店后面的仓库整理样品的时候,看见一个奇怪的事,有个拉货的偷偷把一个新洋娃娃单独拿出来,用小刀 把肚子给划开了。” 闻灼不解:“新的?” “对,划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麻袋拿走,再把娃娃登记成瑕疵损耗。”来都来了比划着刀划的手势,“我溜过去瞄了一眼,肚子缝里掉出来的是一粒粒鲜艳的硬颗粒,红红绿绿的。” 轰—— 逢空想起在养猪场看到的那些特制饲料,“养猪场的饲料里,掺了不少彩色颗粒,但我不能确定。” 逢空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那些被生产出来、送往百货商店,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真正卖出去的娃娃,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厂里。 服装厂那边,钵满说过,她们把那些旧洋娃娃拆开又重新加工,做成了垫子。 而养猪场里,那些她一开始觉得奇怪的彩色颗粒…… 暂时也有了来源。 闻灼见逢空久久不语,熟练地闭上了嘴,拉着来都来了躲去避风墙根。 半晌,逢空开了口:“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几个车间串成了一条线,玩具厂负责制造问题,服装厂负责消化问题,养猪场负责把问题变成肉,罐头厂负责把肉送上餐桌。” “最后,广播喇叭一响,再给埋头苦干的荣秀挂上一排亮晃晃的奖章。” 晨风吹过,闻灼的耳朵冻得通红,她却像没感觉一样,来都来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不对啊,填充物怎么能喂猪呢?”闻灼声音发紧。 逢空:“这就要问来都来了了。” 来都来了:“我不知道啊” 逢空:“百货商店还有娃娃样品吗?” 来都来了:“有。” 逢空:“买一个。” 来都来了:“买?” 逢空看她:“不买怎么拆?” 中午休息铃响。 钵满加班、盆满打饭,逢空和闻灼没有多停留,直接往百货商店方向赶。 等她们赶到约好的地方时,来都来了正好从里面出来。 “买好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幸好我今天带票了。” 闻灼忍不住笑:“那你今天带肉票了?” 来都来了:“……” “先拆。”逢空言简意赅地说。 三个人没有继续废话,抱着洋娃娃绕到了百货商店后面一条偏僻的小巷。 来都来了拿出小刀,“我拆了啊?” “拆。”逢空定定看着那洋娃娃。 小刀划破布缝,滋啦一声,密密麻麻的彩色小颗粒像豆子一样从裂口里滚落出来,撒在黑冰冻硬的砖缝里。 红色、蓝色、绿色,在堆满废砖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显眼。 闻灼蹲下身,捏起一颗凑到眼前:“这是什么东西?” “等等,这东西我见过。” 逢空指甲盖捏住一颗红色的颗粒,用力一碾。外层脆硬的彩壳剥落,露出里面一颗干瘪呈黄褐色的胚芽。 “这是种子。”她将指尖上的碎壳蹭掉,“外面那层颜色,是包衣。” 晨风吹过狭窄的小巷,远处厂房的烟囱还在往外吐着黑烟。 黄褐色的胚芽从指尖滑落,弹进冰硬的砖缝里。 划肚皮的新娃娃、垫屁股的旧布渣、喂猪的彩颗粒,再到冒油的肉罐头。 这地方连张废纸都要榨出油来。前头吃剩的渣,转个身就成了后头救命的粮。 逢空面泛嘲意,“什么一鱼三吃、一鸡四吃的。这个破厂子可是一人脱骨、全厂喝汤呢。” 62. 五个二 下午三点,质检科的人戴着白手套挑开刚封口的一罐红烧肉,油脂凝结的肉块中央横着一根半指长的黑发。 办公室那边刚下达了献礼任务,这个时候出了卫生问题,通报要是发下来,整个车间都得脱层皮。 车间主任□□夹着文件夹一路小跑赶过来,胖喘着挤进人群,塑料皮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咔咔”响。他往敞口的铁罐前凑了凑,盯着红油里悬着的那根黑发,腮帮子肌肉狠咬了一下。 他视线顺着流水线扫过一圈,几个工龄十来年的老工人低头的低头、擦手的擦手,没一个接他的眼色。 旁边的远房侄子扯了扯他的袖口,把头贴到他耳根前,牙缝里挤出声音:“叔,后头那个乡下来的周三妹……上午我亲眼见她连工作帽都没戴!” □□拧紧的眉心一舒,原本发僵的腰杆挺了起来。 他跨出人群,粗短胖大的手指隔着老远,直直戳向正搬木箱的逢空。 “就是她,那个新来的临时工!”□□嗓门拉得老高,“我上午巡查就见她没戴工作帽,当时就狠狠地批评了她,没想到她真是屡教不改啊,这头发指定是她落进去的,一点卫生纪律都没有!” 旁边的侄子立刻跟着帮腔:“对,我也看见了。她来了以后帽子都不知道戴好,肯定是嫌麻烦。” “职工手册发下来这么久,她怕是一页都没认真看。”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逢空戴着劳保手套,手里还抱着刚封好的木箱。她的视线落在脚下的箱堆上,又顺着车间一路拉到十米开外的灌装线。 逢空:“……” 这人的脑回路,大概已经被猪圈里的味道腌入味了。 她负责的是流水线最后端的装箱,一个装箱的人,要怎么让自己的头发穿过前面的灌装、封口、高温处理,最后精准卡进密封罐头里? 逢空真想把□□的脑子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但转念一想,今天上午在养猪场,她的工作帽确实丢了。 上午清理二号圈的时候,一头体型庞大的白猪莫名其妙躁动起来。在角落里趴得好端端的,突然四蹄踩地拔起身子,塌下脖子就冲着逢空直撞过来,蹄子在砖地面上刨出一串急促的杂音。 逢空侧身避开大肥猪的同时,抓起脚边的铁锹,顺势就是一记猛挥。 开什么玩笑。 人不能打,猪还不能打了吗? “哐——” 铁锹结结实实砸在猪头上,震得铁锹柄剧烈抖动,猪被拍得原地打了个转。 有一瞬间,逢空觉得白猪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看见食物。 它看的是她。 逢空跃上隔墙,警惕地盯着猪的动向。 因为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她的白色工作帽顺势飞了出去,正好掉进旁边的食槽里。 那头猪甩了甩脑袋,晕头转向地冲向食槽。 然后几口就把那顶白色棉布帽子撕碎,吞了下去。 逢空:“……”她看着那头猪,第一次怀疑自己对杂食动物的理解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再不挑食的牲口,也没有把粗棉布撕碎了直往肚子里咽的道理。 它刚才那股撞过来的劲头不对。普通猪抢食顶多拱后腿、打哼哧,刚才这头眼珠子通红,连铁锹拍在脑门上都不带躲的,这猪发疯了。 逢空慢慢后退,退到安全位置,余光瞅了瞅打弯的锹面,还好这东西还算结实。 “为什么猪会突然攻击人?” “是饲料的问题,还是有什么条件触发了?总不能真的看一眼就生气了吧” “养猪场里的彩色颗粒到底是不是那些东西?” “还有荣秀……”逢空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她为什么会被安排在养猪场?” “饲料是她改良的,那她知不知道自己每天喂的东西是什么?”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海里快速交织,眼前这送上门来的黑锅,倒成了现成的梯子。 逢空把怀里抱着的木箱往砖台上一放,硬木角蹭过砖面刮落一层红粉,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犯错后的软气:“主任。” □□横眼瞅她:“干什么?” “你觉得我是怎么做到的?”逢空伸手指向十米开外的半自动封口机:“我站这儿,罐头在那边封口。” 车间里机床声轰鸣,旁边几台机器旁的老工人没忍住,扭过脸去捂着嘴硬生生“咳”了一声。 □□的脸憋得通红,粗短的手指指着她抖了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事实。”逢空叹了口气。 她其实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荒谬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事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文件夹啪嗒一响,“犯了错误还有理了,我看你思想问题比卫生问题还严重,你说说看,那你为什么没戴帽子。” “帽子掉食槽里了。”逢空其实想说,她觉得猪圈那边有问题,但看□□现在这个状态,说了估计也只会被当成狡辩。 于是她闭嘴了。 □□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顶得一卡,越看越觉得这个新来的临时工刺头得很。 她还有理了? “那你就去猪圈呆着!”□□脸上的肥肉抽搐一下,气笑了:“什么时候把猪性子理顺了,什么时候回车间!” “不是……”逢空刚想解释。 这个动作落在□□眼里,简直戳了肺管子。 “什么是不是,还由得你了!” □□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肥肉横飞的脸拉了下来:“你犯了错误,还想着躲清闲?” “厂里是让你来挑肥拣瘦的?越是嫌脏嫌臭,越说明你思想有问题!扣三天工资!” 他重重敲着桌面:“这三天你哪儿也别想去,就给我窝在养猪场!什么时候把猪圈彻底铲干净了,什么时候算完!” 逢空低声咕哝一句:“癫公。” “还敢顶嘴!”□□瞪着眼还要发作。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一点都不情愿,但□□听着满意了,这才像犯错的人。 逢空拽过桌上的手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带起一阵冷风。 那背影看着像是气急败坏、一刻也不想多待,可脚下朝后院养猪场去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得连头都没回一下。 □□狐疑地打量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重新回到气味熏天的养猪场,之前还躁动不安的白猪,在吃过亏以后,似乎终于记住了这个人不好惹。 看到她靠近,眼也不红了,牙也不呲了,哼哧哼哧地缩进猪圈的角落里。 逢空瞥了它们一眼:“还挺有眼力见。” 下午三点多,荣秀推着独轮车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推着木桶一槽一槽灌饲料。经过逢空的猪圈时,车子停了下来。 逢空以为荣秀只是随便看一看,结果这人居然站在那里不走了。 按理说,她一个刚挨了处分的临时工,犯不上让这个全厂先进多看两眼。 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粗糙的木栅栏,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槽边白猪啃食料的哼哧声。 走廊里的风把那股甜腻的猪饲料味吹过来。 荣秀松开右手,在口袋里摸索出来一个小东西放在逢空靠在墙边的扫帚柄 旁边。 逢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走远,又弯腰把她留下的东西捡起,是一块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糖。 糖纸陈旧褪色,边角因为长久存放在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有些粘连,上面的文字都有些糊了。 在这个年代,糖可是稀缺的好东西。尤其是这种带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都是供销社的紧俏货。 □□秀…… 逢空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听来的各种消息。 荣秀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工资发下来,先想着家里,票证攒下来,先想着别人,自己中午在食堂吃的,永远是最便宜的窝窝头。 她连给自己买块糖的理由都找不到,这块糖是哪里来的? 会是谁给的小甜头,被她一直藏在身上。逢空将糖收进贴身口袋,打算等散工去问问来都来了。 半小时后,逢空收拾完圈舍,走出去顺势在杂物堆前的废木箱上落座。 荣秀正用破布擦拭空饲料桶。 距离这么近,逢空清晰地看清了荣秀胸前别着的奖章。 一枚。 两枚。 那些代表着“先进”“优秀”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荣秀似乎从不主动看这些代表着荣誉的徽章,她伸手抹过衣襟,熟练地把一枚歪斜的铜牌拨回原位,眼睛甚至没往胸前落上一眼。折射的光斑刺到脸上时,她眼皮一弹,下意识地拧过了头。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逢空冷不丁地开了口。 抹布划过铁桶的撕拉声顿住。 在这个讲究奉献的年月,这种问题直白得近乎违规。 水桶里倒映着荣秀干瘪蜡黄的脸,和两条沉甸甸的粗辫子。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久到逢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习惯了。”荣秀的声音很轻,像一粒落进尘土里的灰。 挂在猪舍走廊墙角那个破旧的高音喇叭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这是每天下午下班前雷打不动的先进表彰与落后批评环节。 “荣秀同志,自进入养猪岗位以来,认真负责,刻苦钻研,积极改进养殖方法,为厂里的副产品生产作出了突出贡献……” 这次荣秀没有什么反应,还是自顾自地忙碌着。 广播里的语气很快发生变化。 “但同时,我们也要提出严厉批评!” “罐头线临时工周三妹同志,无视卫生纪律,工作态度散漫,导致献礼批次出现瑕疵!” “这种缺乏集体荣誉感的行为,必须深刻反省!” 逢空坐在木箱上,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全厂广播批评,还有闲心顺手掸去裤腿上粘着的干草屑。 这广播稿写得是真敷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词。 喇叭切断。 荣秀拧干抹布,转过头看向逢空,“你……”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你不难过吗?” “什么?” “广播里……那么多人听见。”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逢空笑了一声,“那他说你好,你就真的好吗?” 荣秀被问得一时哑然。 逢空的话里带着丝毫不遮掩的直白,“今天他说我是坏工人,明天他说我是先进分子,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他说。” 风从猪舍走廊穿过去,吹得墙角那张褪色的宣传标语轻轻晃动。 逢空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真要有一天,他夸我干得最多、牺牲最大,我可能还得警惕。” “夸一句又不能当钱花。” “可要是信了,下一次让你再多牺牲一点,你还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63. 五个二 “临时工周三妹被全厂通报批评”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比逢空先飞回三号院。 她刚跨进院门,水池边几个正在洗菜的大妈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一个个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成双嫂子装作低头择菜,眼角却一直追着她走,手里的破菜叶子捏烂了都不知道。 正房的吴大妈拿着块泛灰的毛巾在瓷盆沿上来回蹭,同一个地方磨了四五下,眼睛直溜溜扎在逢空背后。 王桂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端着个搪瓷盆跨出左厢房门槛,亮起喉咙就喊:“我早就说了,这丫头没个家教!” “乡下来的,规矩没学好,到了厂里也不知道收敛,你看看,这才多久,就给集体添麻烦了。” 声音震得廊檐下的两只鸡在笼子直晃,“献礼的罐头都敢出问题,这要是耽误了厂里的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旁边的二姨夫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叹气:“年轻人,到底是觉悟不灵光。” 逢空没搭腔,提着木桶直奔水龙头,权当耳边刮过一阵冷风。□□那套话,她在厂里已经听够了,没必要回家再听一遍盗版。 “让让,都让让” 斜刺里横出一只铝盆。刘老太站在门洞阴影里手臂一扬,半盆洗脚水呼啦一下全泼在王桂芬脚边,泥汤子飞溅起来,糊了王桂芬半条青布裤腿。 王桂芬跟踩了烙铁似的弹起来:“刘老太婆,你干什么!” 刘老太把空盆往地上一放:“嚷嚷什么,路是你家开的?站门口挡老娘倒水,活该踩水坑!” 角落里不知谁闷哼着笑了一声。 王桂芬一张脸憋成猪肝色,指着刘老太的手直发抖:“你——” “你什么你?”刘老太两眼一瞪,“厂里车间那点破事你亲眼见了?她头发多长你量过?拿着几句风言风语就往自家人头上扣屎盆子,你亏不亏心。” 刘老太冷笑一声,“上次三十斤粮票跟二十块钱的账,这么快就给舔干净了?” 一提到这,王桂芬哑了火。 二姨夫见状,赶忙伸手扯住王桂芬的袖口,连拖带拽往屋里拽,嘴里色厉内荏地叫嚷:“跟这种疯老太一般见识干啥!进屋!等会儿还要去妈那边,别耽搁了正事!” “砰!” 门板重重拍在框上,震得门轴上的干灰簌簌往下掉。 刘老太翻个白眼,啐了一口:“门又没招你,摔给谁看呢?砸坏了拿你家粮票赔!” 逢空弯腰提起水桶:“刘奶奶,我帮你打水。” 刘老太斜瞅她一眼,从鼻子缝里哼声:“白长了一骨架子,被人骑到头上连牙都不咬紧。” 今个二姨们没锁门,逢空回了左厢房,抖抖拐角处的麻袋。里面空荡荡的,连颗杂粮渣子都没剩下。 粮柜锁得死紧,连厨房小窗上的熟菜油瓶都被藏进了立柜。她拍了拍瘪下去的肚皮,饿得慌。 门框旁搭上一双手。闻灼歪在门框上,两眼塌瘪,下巴支在衣领里,活像根风干的菜叶子。 “空空姐,我嘴巴好寂寞……”闻灼咽了口干唾沫,“天天吃无油的水煮白菜和死面窝窝头,吐出来的气都是一股子冷糠味。” 她用手捂住咕噜乱响的肚子:“我想吃肉,哪怕光给我一碗挂着红油星子的热面汤都行。” 逢空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巧了,我也想。” 两个人对视一眼。 闻灼小声说:“我今天听车间那些老工人说,机械厂后面那条死胡同,晚上有人偷偷做买卖。” “去看看。”逢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夜色深沉。 机械厂后街的那条死胡同里,几道手电筒光被手帕裹着,化成黄蒙蒙的眼光在黑影里晃晃悠悠。 两人把围巾拉高蒙住半张脸,缩着脖子溜过破砖堆。 刚折进胡同最里头的烂柴火垛旁,逢空一把扣住闻灼的肩膀,拉着她闪到两只锈迹斑斑的空油桶后头,“别动。” 风穿过胡同缝隙,卷着一股子生肉的冷腥味。五米外的柴火堆边,站着个挺着圆肚皮的胖影。头上扣着顶旧雷锋帽,布口罩罩住大半张脸,喘气跟抽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发响。 但那副架势,逢空不用看脸都知道是谁。罐头厂灌装车间主任,□□。 他半蹲在地,双手从脚边的破麻袋里拎出一大块刚割下来的肥肉,膘厚得发白,上面还挂着猪皮上的油脂。 对面站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手里亮着一把小尖刀,在肉膘上扎了一下:“李主任,这批货不错,够肥的。” □□压低嗓门,嘴里哈出白汽:“那是!厂里这几天追献礼任务,用的全是特级肉,普通劣货根本上不了线。” 他拍了拍麻袋,眼神四下瞟:“都是好东西,少废话。” 瘦猴嘿嘿一笑,也不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又夹了几张工业券递过去。 □□脱下手套,沾着唾沫数了数,脸上的横肉一层层挤在一起:“算你识相。以后有货,照样先留给你。” 油桶后头,闻灼眼珠子瞪得溜圆。 逢空倒没有太意外,她盯着□□把钱卷成一卷往棉袄内兜里塞,心里轻啧一声。上午还说什么集体的东西不能动,晚上倒是挺会给集体减负。 她拍了拍闻灼的脊背,示意她别动,转身从油桶后闪了出来。 “李主任。” □□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电筒“啪嗒”掉在碎石地上,光圈乱晃。 瘦猴反应极快,连头都没回,一把拧起装肉的麻袋蹿进岔巷深处,瞬间没了影。 □□弓着腰去捡手电,光束斜刺里扫到逢空的脸,“周三妹,你……” □□舌头打了结,手下意识往内兜捂。 “是我啊,主任。”逢空踱步过去,鞋底踩碎地上的枯枝发出脆响,“下午在车间里,您训我的时候亮堂得很。这会儿怎么吐字都含糊了?” □□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你……你想干什么?勒索?” “我不干什么。”逢空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那张发白的脸,“今晚太黑,我什么都没看清。” □□扣紧口袋的手稍微松了一松。 “今天下午那根头发,明天早上的广播,我希望听见一个准确的说法。”逢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不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养猪场那铁锹我不拿了。” □□一脸的不可置信:“周三妹,你别得寸进尺!一个临时工还想让厂里发声明给你澄清,你疯了?!” “您慢慢想。”逢空朝他跨了一大步。 □□吓得往后一仰,腰撞在烂柴火架上,落下一层灰。 “明儿清早广播要是没改口,我就顺路去趟保卫科。”逢空指了指地上遗落的肉油脂,“顺便帮他们查查,厂库里的特级猪肉是怎么长了腿,半夜溜到黑市来的。” □□脸色从白转青。保卫科要是插手,倒卖公家物资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监狱。 “就……就这些?”□□咽了口唾沫。 “就这些。”逢空转身,“我对你的脏钱没兴趣。” 背后的阴影里,□□脱力般靠在柴火堆上,低哼了一声:“知道了……” 翌日上午,罐头厂的高音喇叭播了一则更正声明:“关于昨日献礼批次罐头出现的卫生问题,经厂部重新核实,系流水线半自动封口设备异物遗留所致,与装箱工周三妹无关……” 逢空站回灌装线末端。 车间正前方的水泥墙上,不知何时拉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四周贴着一圈用红纸剪的齿轮花,顶头用鲜粉 笔写着大字:今日先进光荣榜。 大黑板上按列刷着姓名、工位以及完成的百分比数字。 “还差多少?!”旁边工位的老工人头都不抬,手里的铁罐在流水线上划出一道道残影,“快点!再快点!下午就能挤进前十!” 说罢,她一把抓过新送上来的空罐,手掌被铁毛刺划了一道血痕都没空擦,抹在裤腿上继续上料。 中午十二点,厂区休息铃响起。往常铃声一响就往食堂冲的工人们,今天竟没几个离座。 有人走到车间门口看到黑板上的排名,又默默坐了回去。 墙角的高音喇叭每隔半小时就“刺啦”着爆响一次:“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截至上午九点半,一号线张红香同志完成率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暂列榜首!” “排名靠后的同志要深刻反思!积极追赶!决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播音员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荡如同无形抽在皮肉上的鞭子,传送带的转速被调到了顶格。铁链拖动的声音、罐头碰撞的声音、封口机落下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车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逢空前方的女工为了抢速度,推罐时手腕咔嚓一歪,疼得尖叫出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能干不?”隔壁工位的人喊了一嗓子。 “没事。”她从口袋里扯出一块旧布草草缠住手腕,再次伸向流水线。 “快点,把空罐递过来!” “你慢什么?” “我后面的指标都被你拖了!” 原来亲亲热热吃饭的人开始计较彼此的速度。一句句责怪落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黑板,耳朵等着广播。 逢空:“……”我是不会上这个当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荣秀身上。 荣秀站在她的机器前,抓罐、填料、推入封口机,动作快而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幅度。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来: “请各位同志注意,今日先进个人——陈秀芳同志……” 荣秀刚把罐头推进封口机槽内,右脚挂在踏板上方,机器发出空转的嗡鸣。 也不过半秒。 她右脚踩下,“咔哒”一声,封口机压实。 接下来每次喇叭开始念光荣榜的排名时,荣秀手上的动作都会出现一次极短的滞顿,直到广播结束,她才重新恢复速度。 监工夹着个硬壳记事本走到逢空面前,抬起钢笔在铁栏杆上敲得“当当”响。 “周三妹!”监工眉头拧成硬结,“看你这慢吞吞的样!像什么话?隔壁组都翻倍了,你有能力冲前三,为什么不上?” 逢空:“……”又来了! “昨天的事虽然已经澄清了,但你自己也该好好反省。平时工作态度端正一点,主动向组织靠拢,也不会闹出这种误会。” 逢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按照厂里发的规定,我现在的装箱速度完全达标。我保质保量完成了分内活,哪里有问题?” 监工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逢空的箱子里一排排罐头整整齐齐,既没残次品,也没断过流。 但隔壁女工正踮着脚尖往传送带上硬塞罐头,指甲盖缝里渗着黑血。远处的男工忙得水都喝不上一口,专心搬箱。 “你……你这是缺乏进取心!缺乏奉献精神!”监工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梗着脖子嚷嚷。 逢空直起腰,把手里的木箱往旁边一挪,让出位置:“你有奉献精神,那你来替我装。” “你……顽固不化!”监工黑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说来说去就这两句话,逢空都听腻了。她低头将下一个罐头卡进木箱角落。 高音喇叭在车间顶棚再次炸响,伴随着激昂的金属噪音: “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光荣——” 64. 五个二 晚饭时间,第一食堂。 长木桌角落里,五人挤在一块。钵满连来都来了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大肉包都顾不上咬,从粗布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成烂花干的旧纸条,拍在木桌正中。 “你们看这个。” 逢空捏着那张纸条,纸条发了黄,边缘被风化得刺拉拉地起毛。她将纸条迎着顶上刺眼的黄灯泡。 上头的墨迹褪得只剩半道浅印子,撇画悬空,右下角斜斜拖出一捺,看不出是个什么字的偏旁。 “哪来的?” “我在服装厂仓库搬运娃娃残料去装填的时候,从一个没搅碎的破布娃娃夹缝里掉出来的。” 闻灼把小脑瓜凑过来,鼻尖差点抵在逢空指缝上:“空空姐,你看底下,好像还有半截粉毛的硬茬子。” 逢空把纸条放下:“这批娃娃是什么时候产的,具体长什么样子?” 娃娃这种东西外形本来就大同小异,钵满努力回忆了半天,也只能说出几个零碎的信息。 “衣服是浅色的,裙子上还有花。”她说得有些不确定。 闻灼揉了揉酸涨的眼角:“这配色我在主任桌子上的样册上瞟过,像是去年夏天的存货。” “百货商店的柜台上没见过这种。”来都来了端着铝盒插了一句,“起码可以判断不是经典款。” 逢空抬眼看闻灼:“找个空档,把去年的样板册翻出来,核对下这套存货的时间。” 来都来了往前凑:“你心里有底了?推测出啥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逢空摇了摇头,“我要先弄清,这娃娃到底是卖出去后又被收回来的,还是从打样出来就没踏出过厂里那扇门。” 盆满接过话头解释给闻灼:“要是卖出去又收回的,那范围就大了,要是一直在厂里没动过,那塞纸条的绝对是车间内部的人。” 逢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把纸条推到来都来了面前:“你看看这纸。” 来都来了抽过去,用两指抿着纸质:“这不是供销社卖的红双喜或者百联白面纸。这纹路粗,像是什么包装袋撕下来的侧边。” 她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眉头拧紧:“不过,有点眼熟。” 闻灼帮着发散:“百货商店?” 来都来了摇头:“不像。”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容我想想。” 逢空没有催她:“对了,我这儿还有个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沾着灰的硬糖,搁在纸条旁边。 逢空简单说了一遍下午的经过,包括荣秀停下来、把糖放在扫帚旁边,以及自己对这块糖来源的怀疑。 来都来了只搭了一眼,就笃定地说:“这绝对不是她自己买的。” 闻灼眨巴着眼:“为啥这么说?” “厂里发表彰,给的是白面糖票。我听供销社跟我搭班的张姐说,荣秀每次拿到糖票转头就换成了粗面或者煤球。”来都来了把糖往前一推,“再说这包扎的手法,是年前早已停产的老货,供销社也没有这种老包装的水果糖了,这最起码是半年以前的陈货。” “那会不会是她家里人给她的?”闻灼倒是乐观,“不是说她还有个哥哥,会不会是她哥哥心疼她干活累,偷偷塞给她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另外四个人齐刷刷地翻了个大白眼。 闻灼被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脑子里灌了铅吧?”来都来了毫不客气地用筷子敲了敲饭盒沿,“荣秀那个亲哥,我可听说了,占着铁饭碗不干活,全靠荣秀跟她嫂子拿死工资养着。工资一发,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妹子裤兜。他能给荣秀留一颗融了的烂糖?” 她嗤了一声,“他不把荣秀牙拔下来换钱就算发慈悲了!” “就是。”盆满也跟着撇嘴,“我听打饭的大妈说过,荣秀平时连两分钱一碗的熬白菜都舍不得喝,钱全被她哥搜刮走了。这糖啊,肯定有点问题。我觉得可以查查看。” 闻灼挠了挠脸颊:“那她不还有个嫂子呢,会不会是她嫂子私下给的呢?不过……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过她嫂子?” 逢空接道:“你们知道她嫂子叫什么,在哪儿上班吗?” 来都来了朝两侧瞟了瞟,身子往桌中央猫过去:“这个我也是听别人提过一嘴。” 她把手掌半搭在嘴边:“说她嫂子前年跟她哥大吵了一架,被那浑蛋推倒在门槛上砸破了脑袋。当天晚上,那女人收拾了个小布包,跟人跑了。” “跟人跑了?”闻灼张大嘴巴。 “会不会是回娘家了。”盆满说。 “我觉得可能是去了别的城市。”钵满嚼着干面饼,吐字不清地插了句。 “咱们不是在说糖的事吗?”闻灼揪着衣角。 “那你觉得糖会是荣秀她嫂子给她的吗?”来都来了反问。 闻灼卡了壳,随即小声嘀咕起来:“会不会的,直接去问荣秀不就行了?就说这糖好吃,想打听打听在哪里能买到。” 话音未落,来都来了、盆满、钵满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直射过来落在她脸上。 闻灼脖子一缩:“……怎么又看我?” “因为你问得太直接,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来都来了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 钵满倒是认真咂摸了一下,抹掉嘴角的油渣:“明后天我找个空档,去她家附近的胡同口溜达溜达,套套街坊的话。” 桌上的话题重新热络起来,几个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 逢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大腿。 “跟人跑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已经在一段关系里忍耐多年,甚至习惯替对方承担生活的人,会因为一次推搡突然离开? 不是没有可能,但概率太低了。巧到像有人替这件事编了一个最方便别人接受的解释。 这念头没有任何凭据,但就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 转眼到了周六晚上。 大杂院里难得飘起了一阵阵炖肉的香气。 左厢房,王桂芬今晚破天荒地割了半斤肉,还打了一壶散装白酒。 小桌被塞得满满当当,肉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二姨夫今天也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头发擦了清油,溜光水滑地坐在上首,手端着大茶缸,一副主人的派头。 逢空本打算抓着面饼去前院找刘老太套话,刚走到门口,却被二姨夫强行按在了座位上。 “三妹,今晚你哪儿也别去!”他笑得格外热情,“姨夫今天可是请了厂里的领导过来,专门为了你的事。” “我什么事?”逢空有点诧异。 “你一个乡下丫头,在城里没个依靠怎么行?姨夫托了关系,给你寻摸了一门好亲事!” 逢空眉尾一斜,她都差点忘了,他们不止算计自己的工资,还惦记自己这个人来着。 没过几分钟,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逢空定睛一看,这不□□吗! □□今晚显然也是特意收拾过。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外套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两瓶黄桃罐头,原本端着一副车间领导视察的架势。可刚跨过门槛,一抬头撞见逢空的眼睛,气焰刺啦一声全灭了。 二姨夫没察觉到李主任的异样,他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赶紧迎过去接东西:“哎哟,李主任,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半屁股挨着木凳子坐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 二姨夫终于等不住了,端起酒杯凑到□□面前:“主任啊,我们家三妹刚进厂,年轻,不懂事。前几天在车间里冲撞了您,还闹出了点误会。” “三妹这孩子,就是性子直,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二姨夫转过头,板着脸对逢空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三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李主任敬杯酒。” “您家大公子,我可是早就听说了。正式工,吃商品粮,人又能干,将来前途大着呢!” □□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汤溅在手背上:“咳……也没那么好。” □□说得干巴巴的,目光不自觉往逢空那边飘了一下。 逢空端着饭碗,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二姨夫摆摆手:“主任您就是谦虚,这年头正式工哪有差的?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 □□嘴角抽了抽:“他……脾气不大好,稍微急一点,周三妹嫁过去可能会受委屈。” 二姨夫哈哈大笑,浑不在意:“男人嘛,脾气大一点算什么,哪个男人没点火气?夫妻过日子,磕磕碰碰不是常事?” □□喉结滚了一下:“他……以前有过一段婚姻,夫妻之间闹了点矛盾,年轻冲动就离了。” 二姨夫立刻接过去:“嗨!离过婚怕什么,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多半还是前头那个媳妇不会做人,女人嘛,顺着男人一点,哪能闹成那样。” □□擦了擦汗,“其实,他有时候……动过手。” 逢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姨夫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拍大腿。“男人嘛,脾气上来了,推两下、拍两下,那能叫什么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只要三妹过去以后懂事一点、勤快一点,把男人伺候舒服了,哪还有这些矛盾?”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主任一句话,三妹以后转正都有希望,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坐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 他是来给儿子说亲的,早知道今晚坐在这里的是周三妹,他连这道门都不进,更别提让她嫁进自己家。 他俩要真成了,他儿子打人还是挨打,□□自有分辨。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逢空,正慢悠悠夹起一块红烧肉,连眼皮都没抬。 □□喉咙发紧,“周三妹同志挺好的,那个……是我家那小子没福气。” 二姨夫举着酒杯愣在原地:“主任,您这说的什么话?” “我家三妹人勤快,能吃苦。您家大公子可是正式工,这不是正合适吗?” □□手心全是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钻出房门。 合适?合适个屁,他现在只想赶紧离这个祖宗远一点。 二姨夫以为李主任还在拿架子,转头看向逢空:“三妹,你还愣着干什么?人家李主任亲自上门,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和你姨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逢空终于撂下筷子:“我的事?” 二姨夫一噎,“当然是你的事。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逢空笑了一下,“满意,我有什么不满意,不过我一个乡下人,这么好的家庭我怎么配得上,有这种好事应该先给表妹吧。” 二姨夫脸上的笑僵住,“你说什么?” 逢空神色平静:“李主任家的条件这么好,正式工,城里户口,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您刚才还说,女人顺着男人一点就好了。表妹性子温顺,肯定比我更适合。” 旁边低头吃菜的表妹手下一滑,筷子掉在地上,眼圈刷地红了:“爸,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二姨夫像是刚回过神:“你这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嫁这——” “够了。”□□脸色铁青。 二姨夫赶紧赔笑:“主任,您别往心里去,孩子不懂事……” “我看不懂事的是你,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冷着脸站起身。 二姨夫慌了神:“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抓起抓在桌上的羊毛帽子,拔腿就往外走,甩下的门帘子差点拍在二姨夫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二姨夫急了,指着闺女就要开骂:“你说说你!” “我怎么了我,你要没那种想法,你犹豫什么!” 二姨一拍桌子:“钱贵! ”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自己男人:“你刚才什么意思?” 二姨夫脸色发黑,支支吾吾吐不出词:“什么意思?” “你还真想把你亲女儿往火坑里推?!” 逢空吃饱了饭,抓起挂在门背后的外套,跟着□□一起走出了屋。 二姨见逢空要走,积攒的怨气彻底炸了开来。她风风火火冲进逢空睡的门板前,一把抱起那卷单薄的破铺盖,用力往门外院子里一扔! “滚!你给我滚出去!”二姨站在廊檐下歇斯底里,“好心收留你,给你找工作,你把我家折腾得鸡犬不宁!滚回你的乡下去!” 铺盖卷落在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尘。 院子里洗碗的、遛弯的,全停下了动作。 逢空转过身,在一众邻居惊诧的目光中,弯腰拎起那个沾了土的铺盖卷拍了拍,神色淡淡。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天这顿饭,他算是把脸丢干净了。 “空……三妹姐?”闻灼从对门溜了出来,瞧见逢空手里的破铺盖,“你这是要去哪?你被赶出来了?” 逢空还没回答。 闻灼小跑着按住她的手肘:“你去我家挤挤!” 成双嫂子刚端着洗脚水出来,听到这话,声音立马拔高:“成双!你胡嚷嚷啥呢!家里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还往回领人?!” 闻灼梗着脖子:“三妹姐跟我睡一张木板床,碍着你啥了?” 成双嫂子把脚盆往地上一扔:“你侄子侄女还跟着我们挤在一间里呢!你咋不让他们去睡木板床?!” “那是你的娃,又不是我的。”闻灼小声嘟囔。 成双嫂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冲着屋里吼:“成财!你死在屋里了?!你妹子要把外人领进屋,你到底管不管?!不管我明天就带娃回娘家!” 屋里没人回应,成双嫂子的声音更大:“你今天要是不出来说句话,我明天就带孩子回娘家!” 原本只是逢空被赶出来的事情,转眼变成了另一场家庭大战。 逢空觉得自己刚才面对□□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头疼。 “别吵了。”她开口,“我有地方住。” 没人听。 左厢房里二姨在尖声控诉,对门成双嫂子在泼妇骂街,院里的邻居们搬着木凳津津有味地看戏。 逢空太阳穴嘣嘣直跳,看了一眼快要挪到门口的□□。 她把怀里的铺盖卷顺手往闻灼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会。” 说罢,逢空大步穿过人群,直奔大门外去。 □□刚走出大院,正准备松口气。 “主任。” □□脚底下一滑,他缓缓转过头:“你……你又干啥?!” 逢空踱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来。” □□警惕地往后退:“拿啥?我可没欠你的!” “介绍信,还有住店的钱。”逢空理所当然:“我现在被赶出来了,晚上总不能睡街上。” □□气得胸口起伏:“周三妹!你这是敲诈!勒索! 逢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报警吧,我去跟他们聊聊特级猪肉的事?” □□脸都绿了,极不情愿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明早去车间找我拿介绍信!以后离我远点!” 逢空把钱拽走:“多谢主任。” 把钱敲榨到手,逢空折回大杂院拿上铺盖,摸到了机械厂的后方区域。 这里是养猪场和服装厂仓库的交界处,平时很少有人来。她想在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纸条的线索。 逢空找了个废弃草垛,把铺盖卷塞进去,又顺手压了几把干草盖住。 没走多远,前方忽地亮起一道被蒙着布的手电光。 逢空身子一缩,贴在墙根的阴影处。 夜色里,几个人影从厂房后方绕了出来。 最前面的人戴着帽子,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麻袋。 这几人轻车熟路地摸到服装厂旧仓库门前。 “这是干嘛?”逢空心里起疑,躲着人又靠近了几步。 领头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铁锁眼里捣鼓了两下,“咔哒”一声开门滑了进去。 逢空没有贸然跟进。仓库门口太亮,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她绕到侧面,借着堆放在墙角的废木箱翻到旁边的矮棚上,贴在破天窗边往里看。 仓库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和钵满说的一样,下面堆着一大片杂物。 花花绿绿的布料、拆开的娃娃外皮,还有一些已经裁剪好的碎布。 那几个人进去后,二话不说,拿出随身携带的麻袋,开始疯狂地往里装那些碎布料。 领头的人靠在大门上放风。等那些人装得差不多了,从那些人手里接过一沓沓碎票子。 领头的人点清钱款,挥了挥手,四人扛着胀鼓鼓的麻袋闪入夜色。配合之熟练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咔哒。” 重锁重新挂上。领头人将钱塞进内兜,扣紧帽子离去。 高处的逢空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业务? 如果只是厂里正常处理废料,没必要半夜偷偷摸摸。 可如果说是偷…… 也不对。 那个人手里有仓库钥匙,而且开门、取货、收钱,整个流程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 这些东西放在厂里可能不值钱,可放到外面却不一样,这年头票比钱难弄。所以买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卖的人。 逢空趴在瓦片上,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服装厂仓库的钥匙,不是谁都能拿。看仓库的人有,车间主任有,副主任也可能有。 这个蒙脸的人,到底是哪一个?还是说,这件事不止一个人参与? 逢空摸了摸发凉的指尖。 明天她得去找钵满问清楚,服装厂仓库的钥匙平时挂在哪些人的腰上。 65. 五个二 昨晚逢空还没拿到□□给的介绍信,提着包裹顺理成章地在盆满和钵满那间窄小偏房里挤了一夜。 隔天正赶上食堂后厨轮休半天,盆满却起得比平时上早班还早。 她坐在床沿上,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生无可恋地梳着头发。 “怎么了?”逢空掀开搭在身上的旧棉被,从地铺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别提了。”盆满叹了口气,手里的木梳咔嗒卡在发结里,“我这个身份设定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约了今天上午在厂外头的小公园见面。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不崩,我真想装死。” 逢空顺手把头发往脑后一抓:“相亲?” 没想到她的身份线还勾出了厂区外头的戏。 盆满梳头的手一停,自暴自弃道:“你想笑就笑吧,昨天老板已经笑了我整整半天。” “我没笑。”逢空拉开窗帘,“几点?” 盆满偏头看她:“你要去?” “嗯。” 旁边卷在被窝里的钵满探出半个脑瓜:“我也去,老板交代了,要听全过程。” 逢空:“……”来都来了,你真是不错过任何乐子。 上午九点,厂外小公园。 石凳旁的一株老冬青树后,逢空与钵满一前一后猫着腰,透过密匝匝的枝叶盯着前方。 相亲的男青年二十出头,梳着个自以为很时髦的大背头,身上套一件耷拉着肩膀的蓝涤纶卡其褂子。 他大喇喇地高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两只三角眼在盆满脸庞和腰肢上来回扫视。 距离不过三五步,男人嘴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顺着风飘过来:“其实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还真犯嘀咕。” 盆满嘴角扯出一抹硬邦邦的弧度:“为什么?” “你这条件吧,马马虎虎。”男人身子往后一靠,翘起的鞋尖朝上点着,“就是骨架太粗,壮实了点。” 他咂了咂嘴,补了一句:“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女人嘛,成家后能顾家过日子才是正经的,模样皮囊都是虚的,所以我就来了。” 树后的钵满和逢空:“……” 男人显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继续道:“我家的情况你该打听过。我爸走得早,全靠我妈拉扯我长大。以后成家了,我妈肯定得跟咱们一屋过。” “你这边呢,我听说家里就你和妹妹两个人?” 盆满冷冷地点了下头。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婚后咱们搬进去,让我妈住里间,咱们住外间。” “那我妹呢?”盆满都麻木了。 “哪有妹妹住成婚的姐姐家的,这不合适,她要么住宿舍,要么找个人家。”他说得自然极了:“还有你那个食堂的活。咱们在一起了,你还是应该顾家。帮工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不如让给我妹妹。” “她年轻,嘴又甜,进厂干几年准能混成大厨。你在家专心伺候我妈,等把娃生下来,日子不就定下来了?” “我自己也有妹妹,凭什么给你妹妹?” “你妹妹迟早要嫁人的,你把工作给她,那不等于给别人了?” “你妹妹就不嫁人了?” 躲在冬青后面的逢空皱了皱眉,此刻就算盆满的仇人在这儿都该释怀了。 逢空低声问:“要不要出去?” 钵满摇头:“先看她自己。” 石凳旁。 盆满垂在裤缝边的手攥起来又松开,半晌才开口:“你今天是来相亲的?” 男青年整理了一下衣领:“当然。” “我怎么感觉你是来分家的?” 男青年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春梅常年在后厨切菜揉面,刚才坐着还不显眼,这一站起身,阴影把石凳上的男人罩了个结实。 “意思就是,”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你还没进我家的门,已经开始安排我的房子,我的工作,还有我以后伺候谁。” 男青年皱眉:“女人说话不要这么冲。” 盆满笑了一下,“你倒是提醒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他:“我还真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这资格安排这些?” 男青年被问得一噎,“我是你男人——” “啪!” 这一巴掌干净利落。 男青年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盆满甩了甩手,“我算听明白了,你是来找个能干活、能挣钱、还能把房子送给你家的。” 男青年脸涨得通红:“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盆满指着他,“你刚才说的话,谁听了估计都得替你臊得慌。” “还让你妹妹接我的班?” “你怎么不直接去厂里找领导,说你的脸比别人金贵,让别人把岗位让给你?” 男青年气急败坏:“你个泼妇!” “好过你是个废物。”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我不弄得你在厂里待不下去,我就不姓张!”放完狠话,他顺着小路仓皇逃出了公园。 盆满长出一口气,揉着震得头发麻的手掌。 逢空和钵满一脸“苦了你了”的表情从树后面走出来。 “看来我不用跟老板汇报了,我估计不出半天,这事就传遍了。”钵满说。 “半天?”逢空摇头,“你保守了。” 果然,还没到响午,公园里的这一巴掌就顺着厂区的水泥路、食堂的打饭窗口以及厕所门缝,疯长着传开了。 广播站的大喇叭刚停下,底下的嗡嗡声就起来了。 服装厂三号线边上,李姐踩着缝纫机,踏板踏得飞快,肘子拐了拐旁边的徒弟:“哎,我听说一食堂切菜那丫头,今早相亲把男方打了!” 徒弟咬断嘴里的线头:“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小张中午从厂里走的时候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旁边的学徒工头都不抬地直撇嘴:“真是不害臊!脾气这么爆,活该是个绝户,以后谁还敢要她啊?把咱们女人的风评都给带坏了!” “太自私了,连累她妹子以后也说不上好人家。” 下午的食堂后厨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回到岗位的盆满站在案板前,手中的菜刀砍在萝卜上,发出当、当、当的重响。 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姐凑了过来,叹着气劝道:“春梅啊,不是大姐说你,你今天这事办得太糊涂。” 盆满手上的菜刀一停:“哪里糊涂?” 大姐见她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同志。你当众动手,传出去是你吃亏。” 盆满:“我吃什么亏了,是我打他,又不是他打我。” 大姐:“就是谁动手谁吃亏啊!” 盆满不赞同:“荣秀她哥给她嫂子都打跑了,我也没见他吃亏。” 大姐急得直拍大腿:“那哪能一样。” 盆满盯着案板:“他说要我的房子。” 大姐张了张嘴。 “他说要我的工作。” “……” “他说让我嫁过去伺候他妈。” 大姐沉默了一下,含糊道:“那……那不也就是嘴上说说嘛。” 盆满:“……”跟这种脑回路接下水道的人简直讲不清。 见盆满低下头继续切菜,大姐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转身走到案板另一侧,从木柜里端出一盘薄肉片。 油光亮亮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杂乱的地板,朝后厨深处的小包间走去。 晚上十一点。 为了赶制献礼批次,厂里依然是连轴转的夜班。盆满推着装满热汤的小木车,在各个车间门前穿梭。 同一时间,机械厂后街那条没有路灯的黑胡同里。 “谁!” 男人刚察觉不对,一个沉甸甸的破麻袋已兜头套了下来。 他惊恐地挣扎,膝窝却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嘭的一声跪倒在煤渣泥地上。 “别叫。” 一道压低的男声从麻袋外传来。 男人心头一凉,刚要嚷嚷开来,肚子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疼得他蜷缩在地上抽搐。 今早还在公园里大放厥词的张姓男青年,此刻被捆在麻袋里,动弹不得。 观望的三人从巷口走了过来。 来都来了鞋尖在麻袋上踢了两下,呵了一声:“我听说你今天挺忙啊?跑小公园相亲去了?” 麻袋里的男人听出是个女人的动静,胆子又肥了几分,叫嚣道:“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赶紧放了我,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来都来了一把拧住麻袋口,把嗓门吊得又高又泼辣:“都跟我弟妹在后街黑胡同里扯不清了,你还敢背着她跑去小公园寻摸便宜媳妇?真当我们家人都是死的!” 张某在麻袋里脑子嗡地一声,浮现出外头那个纠缠不清的小寡妇以及她嘴里那几个狠辣的婆家兄弟,当即吓得浑身起冷汗:“误会,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去应对一下家里的安排,我没动真格的啊!” “你还想动真格?我打的就是你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白眼狼!” 来都来了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钵满领会精神,立马举起粗木棍,照着麻袋就是一顿砸。 闻灼站在另一侧配合着嘭嘭落脚,踩蟑螂未必有她此刻给劲。 巷子里哀嚎连天。 “别打了,我明天就跟家里说再也不去相亲了,哎哟,别打我的腰——” 逢空看差不多了,伸手拍拍来都来了的肩膀,示意她适可而止。 来都来了意犹未尽地摆摆手。 逢空蹲下身,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阴恻恻地警告:“小花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你跟小花好了再出去找别人,我们兄弟几个就剁了你!” 麻袋疯狂抖动,看来是同意了。 钵满抽起木棍当头一棒,里头没了动静。 她拖着麻袋,大步流星地将人扔在了死胡同尽头公厕的粪坑边上。 逢空站在三米开外掩着鼻尖:“你们真恶心,扔哪儿不好,偏扔这儿。” 来都来了斜眼看她:“这叫垃圾分类。” 逢空收回视线:“腌臢。” 闻灼捏着鼻子站在逢空身边:“这下可好,他明儿醒了肯定以为自己是被仙人跳了,估计连一食堂的大门朝哪开都想不起来了。” 来都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挑眉道:“这叫精准打击,祸水东引。” 逢空挑眉:“算你花样多。” 来都来了:“嘁,这姓张的要没有在外头跟小寡妇不清不楚,那我也抓不到这个把柄来诈他。” 钵满:“老板英明。” 来都来了:“你的伪装道具不错,卖吗?” 逢空:“不卖。” 折返回大杂院时,夜色已深。 盆满家那间偏房就一张床,平时她俩挤在窄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现在天还是太凉了,打地铺不是长法。 逢空拎着铺盖,摸出□□给的介绍信盘算着去住招待所。 路过三号院门口,门房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刘老太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正推开木门准备起夜去上厕所,一眼瞅见了门外提着铺盖的逢空。 “大半夜不睡觉,溜达着干嘛去?” “去招待所。”逢空晃了晃手里的铺盖卷。 老太太把灯往门框边提了提,昏黄的光晕在逢空脚下画了个圈。 “这个点去什么招待所,有钱烧的。”老太太没好气地说,“把你的破铺盖卷拿过来。我这屋里虽然只有一间半,但塞下你这么个大个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逢空停下脚:“不用,我有介绍信,住招待所去。” “叫你进来就进来,少废话。” 逢空想起自己还要打听荣秀嫂子的事,脚步一拐,跟进了门。 门房不大,外头半间支着个小煤炉,里头一间是老太太歇息的地方,虽然陈设简陋,但地砖扫得干净。 在老太太的指挥下,逢空手脚利索地拿两张长条凳撑底,上头搭了几块结实木板,靠窗搭出了一张单人床。 “行了,歇着吧。” 老太太坐在自己的木床沿上,解着扣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昏黄的灯泡悬在梁上,将老太太的身影拉得枯干。 “丫头,今天一食堂春梅相亲那事,院里的老娘们嚼舌根嚼得唾沫星子横飞,你怎么看?” 逢空将被角铺平:“您问我干啥?” “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平时不挺热络么?” “谁?” “春梅夏桃姐妹俩、右厢房成家那小姑娘,还有方家那个丫头。”老太太眼皮抬了抬。 逢空铺被子的手一停,她们几个平时并没有刻意聚在一起。一次食堂碰面,一次院里的闲聊,就被老太太摸清了关系。 这老太太的观察力比她想得更强。 老太太把脱下的外衣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身子往里一躺,自言自语道:“难呐……院里这帮人看着热心。平时张嘴闭嘴亲香得不得了。” 她冷笑一声,“可真碰上谁不顺着他们那套活法,他们比谁都急。” 老太太翻了个身,面对着剥落灰皮的墙面,声音在昏暗中沉了下去: “荣秀刚进厂那会儿,脖子梗得比谁都硬,也是个不低头的。” 逢空按在木板床上的双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老太太佝偻的背影。 第二次了。 “最后呢?还不是被这帮活菩萨,用那套规矩,一口一口地给嚼碎了咽下去的。” 66. 五个二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厂区上空的高音喇叭就先一步刺破了安静。 “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播送一则厂办通报!” 播音员的声音顺着铁皮喇叭传出来,金属震颤中带着几分警示意味。 “近期,在冲刺献礼批次的关键时期,发现个别临时工存在消极怠工、不服从集体安排、散布消极言论等不良行为!各车间务必加强思想教育,发现问题及时反映,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虽然这通报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谁还听不出来。 逢空:“……”谁这么爱打小报告。 喇叭声还在厂区天井里呼啸回荡,灌装车间里的气氛已经沉了下去。 逢空走到车间时,靠门边正在扣袖扣、抹桌子的几个女工眼角余光朝她扫过来,接着便默不作声地散开,生怕站得近了沾上腥气。 传送带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轰隆隆转起来。 前面的工位忽地加快了手频,十几罐封装好的铁皮罐头呼啦啦涌过来,撞在滑道挡板上乒乓作响。紧接着后边的工位又放慢了节奏,空出好大一段长廊,全等着看她手忙脚乱。 逢空眼皮都懒得抬,来一罐拿一罐,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顺手一抽一推,装箱、扣合、推开,木箱边沿擦过台面,没发出一点多余的磕碰声。 周围悄悄斜过来的视线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传送带转动的噪音。 广播里的通报播完,换上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合唱。 趁着曲调间隙,斜对面两个女工凑在胶水桶旁,压低了嗓子咬耳朵。 “瞧见没?广播里都点名敲打上了,她还跟没事人一样,”贴标签的女工手里的剪刀在纸沿上狠狠掐了一下,“跟这种人蹲一个车间,真够倒霉的。” 旁边码箱子的女工手里的木板没停,侧头看了看逢空那整整齐齐的箱堆:“可人家手脚利索,又没耽误干活,你看她那箱子码的,比咱俩加起来都多。” “那又怎么样?”贴标签的女工翻了个白眼,指甲扣着胶水盒盒盖,“你没看她每次广播念光荣榜的时候,都站在那里跟没听见一样?大家都鼓掌,她连个手都不拍。你说这像话吗?” 码箱女工抠着手心的木刺,小声道:“鼓掌……也不是强制的吧?” “这是态度问题!”贴标签女工下巴一扬,“大家都在为集体努力,就她搞特殊,算怎么回事?” 她往周围看了看,又贴近了些:“我跟你说,咱们车间肯定多得是人看她不顺眼,不然怎么这么巧,今天广播就说临时工的问题。” “谁反映的?” “还能有谁?李主任他侄子呗,也是个狗腿子。” 码箱女工手里的木板啪嗒掉在台面上,好半天才拾起来,声音细微得像蚊子哼:“……其实,我有时候也不想鼓。” 贴标签的女工猛地转头:“你疯了?” “你不觉得累吗,”码箱女工眼皮耷拉着,把指甲缝里的胶水渣捏碎,“开会鼓掌,表扬鼓掌,念名字还要鼓掌。一天下来手掌心都是麻的,可哪一次是给咱俩鼓的?” “要死啊你!”先前的女工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四下看了看,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小声点!说这种话,也不怕被别人知道了举报你!” “赶紧干活!” 码箱子的女工像被惊醒一样,慌忙抽出一张新标签贴在罐头上。 “你怎么干起我的活了,干你自己的。” 逢空倒是不意外,□□一家似乎格外擅长自找麻烦。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码箱子的女工,那个女工正慌乱地加快动作,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消极想法码进罐头里。 累不能说,不想鼓掌也是罪。这厂区里的活菩萨,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中午,第一食堂。 人声喧嚷,铝饭盒撞击木桌的声音此起彼伏。 闻灼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线装登记册:“查到了。” 她指着册子上的记录:“钵满说的那个配色,不是去年款,在前年已经停产了。” “而且当时标注的也是先进奖品款。” 逢空嘴里嚼着硬邦邦的馒头:“能查到是前年哪个月开始造的吗?” 闻灼翻了翻页脚:“册子上只有编号和停产年份,具体的出厂批号断页了。” 钵满把筷子架在饭盒沿上:“厂里那些待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脑子比纸册子好使,下午你可以在车间问问。” 说到这儿,她指节抓了抓发梢:“荣秀家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摸过去。” “先不急。”逢空说。荣秀那边只是作为补充信息,可以后展开。 “等等。” 来都来了眯起眼睛盯着桌上的册子看了一会儿:“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了!这是厂里定制的奖品本!” 逢空偏过头看她:“确定?” “千真万确。”来都来了肯定地点头,“红格线、我见主任用过,她说前几年评优秀职工、发先进表彰,发的都是这种硬面本子。” 如此一来,范围可以缩小到拿到过厂级奖品的工人身上。 钵满顺着推断:“那要是能查出当年奖品发放的领用名册,就能对上人了。” “那工程量太大了,”来都来了拍开身上的碎屑,“这是前年停产的娃娃,是不是前年产的还两说呢,万一更早呢,咱们在厂办没有熟人。” “比对字迹。” 逢空抬起头,视线落在正埋头吃饭的盆满身上:“盆满,这事儿得靠你。职工在食堂买饭交票,记账底单上都要本人签字。你去找找以前的登记册,把纸条上的笔迹拎出来核对。” “只要名字对上,线索就断不了。” 盆满咕咚咽下:“行,下午我就去翻旧案底。” “重点看二食堂的底册,”来都来了补充道,“那边靠着玩具厂,玩具厂的人基本上全在哪儿解决伙食。” 盆满点头。 下午,为了响应通报精神,加强劳动改造,□□果然又把逢空发配到了后院的养猪场。 铁锹刮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逢空清完一条沟,搭着铁锹靠在墙根下歇脚。 门被推开,荣秀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轮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扣着两个大木桶。 “你怎么过来了?”逢空抬了抬眼皮。今天这班次原本轮不到荣秀。 荣秀把木桶卸下来,腰弯得很低,拿着木勺往食槽里舀饲料:“临时调的班。最近这几头快出栏的成猪心气躁,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话音刚落,圈里的几头白猪已经拱着木栏撞得嘭嘭响。 逢空直起腰:“怎么个躁法?” 这些猪吃的是细精饲料,体型比普通肥猪大了一圈,肥肉沉沉地挂在身上。以往饲料一落槽,群猪都是埋头闷吃,声响闷在肚子里。 可眼下这几头成猪却显得极为亢奋,双眼混浊发红,蹄子在发霉的稻草上躁动地刨着,巨大的哼哧声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热腾腾的水汽带出一股糊焦味和油腥气。 荣秀停下木勺,凑近木桶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妹……你闻着这饲料,不觉得挺香的么?” 逢空视线移到桶里那发黑发黏的糟粕上,眉心拧出个褶子。 香?她是饿坏了魔怔到犯了异食癖,还是ed了? 挂在养猪场走廊尽头的高音喇叭“刺啦”一声。开始播报下午的时段光荣榜: “截至下午三点,一号线……” 逢空原本没在意,她还在琢磨荣秀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询问。 可还没等她理出头绪,猪圈里嘈杂的吃食声和撞击声停了。 几头白猪齐刷刷地抬起硕大的猪头,耳朵抖动起来。其中一头体型最壮的成猪猛地一拱,将沉重的木食槽掀翻在地,黏糊糊的饲料泼了一地。 逢空靠在墙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猪感觉跟那天攻击她的那只状态很是相似。 荣秀脸上一白,扔下木勺就往猪栏边跑,伸出手拍打着木栏:“怎么又这样……别闹了……” 逢空握着铁锹柄的手指收紧:“又?” 荣秀慌乱地转过头:“没……没什么,就是惊着了。” 广播还在继续。 “……先进个人名单如下……”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那天在她被猪攻击之前,喇叭也响了。 而荣秀先前解释猪不吃食时,说的是“哄哄就好了”。 逢空的眉头慢慢皱起。 是巧合? 还是…… 这厂子里的异常,难道已经顺着这条产业链扩散到了养猪场? 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车间出了异常。 从洋娃娃残料,到饲料,再到养猪场,几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这些猪对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 是广播?声音?还是只有播放某些内容的时候,或者是这些猪本身,就已经出现了变化。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确认这个反应的触发条件。 晚饭时间,食堂打饭窗口人满为患。 角落的一张木桌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铝饭盒在桌上排开。 逢空撕下一角杂粮饼子:“中午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前天半夜,我看到有人带钥匙开了服装厂原料仓库的门。”钵满眉头揪在一起:“仓库?” “对。”逢空咽下干饼,“他们把旧洋娃娃的碎布料装了几麻袋带走了,带头的人脸上蒙着布,看不清脸。” 她看向钵满:“你们仓库钥匙平时都在谁手里?” “看仓库的老头有一把,剩下的都在车间正副主任手里。”钵满眼神一动,“诺,她们几个今天都在这儿吃饭呢。” 斜前方那张单独空出来的干净木桌旁,坐着几个厂干部。 “里面那个脖子拉得老长的是副主任,背对着咱们、正拿勺子往盒里掏红烧肉的那个胖女人,是正主任,姓王。” 逢空顺着钵满指的方向看过去。 王主任刚好端着满当当的饭盒回座位,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挺着胸,遇到人也不让路,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了别人避让的神情。 逢空:“她平时管仓库?” “生产、进出库、报废处理,全是她说了算。”钵满后知后觉,“你觉得是她倒卖?” “有钥匙,有调动废料的权力,还能避开夜巡。”逢空低头拨了一下饭盒里的菜,“普通工人干不了这事。” 钵满看了一眼远处的王主任。“那她还因为一个临时工想拿点填充物御寒,就把人家一顿批评。” 来都来了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嘴上说什么,跟手上做什么,是两回事。” “行了,这件事留个心眼。”逢空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盆满,那个纸条上的笔迹,比对出来了吗?” 盆满立刻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接着又推过去几张泛黄的食堂领票底单。 “找到了!”盆满指着纸条上那潦草的字迹,“我把一食堂、二食堂近三年的签字底单都翻了一遍。你们看这儿。” 盆满指着底单上的签名,“这个字,第一笔都是往右挑的,还有这个,最后一笔喜欢往上带。” 纸条与底单并排摆在一起,笔迹如出一辙。 底单的最下方,落着一个工整的名字。 ——玩具厂三线,林娟。 “玩具厂的工人,林娟。”逢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向闻灼。 闻灼原本正在抠饭盒盖上的米粒,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林娟?” “怎么,你听过?” 闻灼将筷子放下,表情有些奇怪:“下午我在三线找老工人打听前年那批娃娃,好几个老师傅一听那配色,脸色就不太对,摆着手说不知道。” 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里。 “后来还是之前我帮着抬过布料的一个大姐,偷偷跟我说了一些。” “她说,前年停产的那款娃娃,是十二年前开始生产的。” “从厂里开始做表彰产品以后,每年批次都会有这一款,这款娃娃,几乎陪着玩具厂走了十年。” 来都来了挑了挑眉,“那停产是因为先进换人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肯定特别拼。”闻灼吸了口气:“连续十年拿到先进、亲手做这款娃娃的人,就叫林娟。”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来都来了搂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逢空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林娟。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像随便翻开一本职工名册,都能找到几个类似的名字。可偏偏就是这个名字,出现在了这张藏在旧娃娃里的纸条上。 “所以……”盆满没想到会是这种走向,“写纸条的人,就是这个林娟?” “现在看,很可能。”逢空把纸条重新折好。 “这不对啊……”钵满想不通,“一个年年评先进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提?” 来都来了在桌面上轻扣两下:“还有,林娟现在人呢?” 闻灼摇了摇头,“大姐让我别再问了。” 逢空盯着那半个被撕裂的字迹,直觉告诉她,这个林娟绝对是一把关键钥匙。 “来都来了。”逢空当机立断,“你接触的人多。你这两天想办法在买东西的工人里打听一下,特别是一些老工人,看有没有人知道林娟到底是谁,她去哪儿了。” “闻灼,你就在三线,多留意一下那个告诉你的大姐。” “盆满,继续核对其他记账单,看看林娟最后一次签名是在什么时候。” “钵满,荣秀街坊那边要推进了,既然荣秀截断了林娟连续10年……” 逢空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双眼微微眯起:“不对,荣秀也是10年先进。” “钵满你先去查一下,荣秀和林娟的先进是否冲突。” 来都来了兴奋:“看来这个林娟有搞头!” 67. 五个二 现在逢空全天都在养猪场干活了,她斜靠在长满青苔的湿冷砖墙上,铁锹戳在湿泥里。二号圈里那几头肥白猪正挤在槽边,大口吞咽着荣秀的改良饲料。 这几头猪已经观察一天半了,平时无风无浪时,这几头猪除了拱食就是哼哧发懒,看不出异样。 “啪嗒。” 墙角悬着的高音喇叭准时传出电流震颤。 “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播送今日先进个人表彰通报!” 刺啦的电流声过后,播音员熟悉的声音传遍厂区。 “在近期生产冲刺工作中,荣秀同志再次发挥模范带头作用,积极完成生产任务,连续保持先进个人荣誉……” 隔着几道高墙,前院车间里涌出潮水般整齐划一的掌声。 圈角几头吃饱闲逛的小猪崽连耳朵都没抖一下,问题就出在二号圈里那几头成猪身上。 它们在听到广播后不仅不吃食了,喉咙里甚至还发出了焦躁的低吼声,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对着空气露出了明显的攻击姿态。 逢空按在铁锹上的掌心收紧,破木柄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来了。 表彰播报念完,喇叭里切出了欢快的管弦乐。前一秒还狂躁不安的几头肥猪,转眼间又跟没事猪一样,耳朵耷拉下来,重新扎进食槽,大口大口掀着槽食。 “虽然这样不礼貌。”逢空眯起了眼睛,“猪会得双相吗?” 刺激源不是单纯的声音,后续的音乐声量更大,猪却毫无反应。 也不是广播,如果是广播本身的问题,所有播报都应该触发。 “是内容。”她需要一个新的变量。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想,逢空趁着倒垃圾的功夫,溜到前边车间,把闻灼和钵满叫到了车间后面的角落。 “我发现了一件事。”逢空简单说了猪对广播内容的反应。 闻灼眼睛瞪得溜圆,“那些猪是不是成精了?” 钵满把怀里的布头往上颠了颠,跟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逢空:“这不是我想要的走向。” “你看啊。”钵满严肃分析,“它们听见表扬就发疯,听见别的声音又没事,这不就是觉得别人抢了它们风头吗?” 逢空:“……” 闻灼顺着话茬往下接,比划着双手:“难不成它们也懂先进评比?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吃饲料长肉,凭什么功劳都是别人拿。或者它们被灌输了什么道理,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猪上猪?” 逢空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把她俩叫出来讨论这个就是一个错误。 闻灼脑洞越开越大:“会不会是某种诅咒?” “比如……”她眼神飘到远处养猪场,“被困在猪身体里的人?” “没那么浪漫。”逢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奇思妙想:“朋友们醒醒,这是噩梦,不是童话,没有王子,没有魔法,只有黑心厂和吃人的流水线。” 她进入正题:“我要确认一件事,如果新的表彰出现,猪会不会也产生同样反应。” 钵满愣住,“怎么做?” “接下来两个小时。”逢空看向两人,“你们两个拼命干,我需要你们出现在下一次表彰名单里。” 钵满张了张嘴,“你这个实验是不是有点费人?” “还好。”逢空面无表情,“只是让你们努力拿一次表彰,又不是让你们去养猪。” 钵满:“……” 她看了看一脸麻木的逢空,默默闭上了嘴。 “空空姐连新的马桶搋子都不想碰,结果被分到养猪场养猪。”闻灼忍不住笑了一下,“太苦了我的姐。” 逢空的眼神悠悠飘了过去。 闻灼收敛了嘴角的笑,正色道,“我会加油的!” 钵满叹了口气,“我也会加油的。” “加油不行,必须做到。”逢空残忍地说。 一个半小时后,大喇叭里传来了激昂的播报: “提出表扬!玩具厂三线的成双同志、服装厂的赵夏桃同志,工作热情高涨,超额完成任务……” 逢空蹲在二号猪圈斜对面的堆料架旁,全神贯注地盯着。 果不其然,在“表扬”两个字蹦出来的瞬间,二号圈的肥猪再次停下了进食,眼睛发红,焦躁地在圈里乱撞,甚至试图去啃咬铁栅栏。 可接下来的广播变化却让逢空有了意外发现。 “下面播报批评:二号线某某同志操作失误……” 刚才还狂躁不堪的白猪安静了下来,埋头吃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吃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津津有味! 逢空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的情况。 听到表彰就不吃食甚至发疯,听到批评就胃口大开。 巴甫洛夫的猪吗?不对。 逢空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寻找着科学的解释。 如果是训练出来的,应该是固定声音。可现在影响它们的是内容。它们似乎被人类社会这套评价体系所驱动。 目的是什么,为了培养一群有集体荣誉感的猪? 逢空蹲下来,看着那头吃得最欢的白猪:“你到底在兴奋什么?”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群猪……不会真的把这厂里的规矩吃进去了吧? 她立刻否定,“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还有什么解释? 这厂子的精神污染,已经跨越物种了。这比猪撞树了还疯啊! 收集完数据,逢空放下铁锹,顺着砖砌的排水沟走去前边的公共洗手池。 刚走到厕所外头洗手的水槽边,闻灼就捂着鼻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空空姐,我打听了一圈,老工人们对林娟这个名字都讳莫如深,一问就摇头走开,邪门得很……” “嘘。” 逢空突然侧过身,一掌按住闻灼的嘴,拉着她猫腰蹲到了洗手池后面的水槽矮墙下。 前方废弃的小仓库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一阵压低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 大白天、厂区深处、废仓库。 看来这地方不仅生产压力大,员工的个人生活也挺丰富。 逢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你先回去?”她冲闻灼使了个眼色。 “不要,我也要看。”闻灼贴着墙砖,眼中闪烁着求知欲。 “我怕你长针眼。”逢空犹豫。 “不会的。” 两人贴着矮墙摸过去。 除了暧昧的声音,还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死鬼,你轻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响起。 蹲在旁边的闻灼扯住逢空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是玩具厂包装车间的赵寡妇!” “确定?” “确定,我天天听她喊人帮她搬箱子。” 逢空还没说话,里面男人的声音接了上来:“心肝儿,我想死你了。” 逢空眉头微微一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种时候反而不能走了,毕竟一个敢在厂区废仓库约人的人,通常也不会只是单纯胆大,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把柄。 逢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挪半步,仓库里的动静却很快停了下来,接着传出金属腰带扣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拉链拉上的“刺啦”声。 还好。逢空松了口气,不然她真担心旁边这位未成年小朋友会不会触发入暮的保护机制被强制弹出去。 男声说话了,语气里透着一股算计的精明:“哎,心肝儿,跟你商量个正事。你看罐头厂的那个荣秀,年年都是三八红旗手,我估计啊,按厂里的规矩,今年这一批福利楼房,肯定有她的一套。” “那又怎么了?房子分给她,还能写你的名字?”赵寡妇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傻啊!”男的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我记得荣秀是不是有个亲哥?也在咱们厂里,虽然是个翻砂车间的二流子。但要是你能把他给拢住,嫁过去,那以后荣秀分下来的楼房,不就是她亲哥的?那你不也跟着住进筒子楼了?” 逢空又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里头的男人不会是她二姨夫吧。 这老登算计完外甥女,现在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先进模范的房子都惦记上了。 赵寡妇听完,不仅没动心,反而嗤笑了一声:“说得倒容易!嫁给她哥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她那个二流子哥哥,整个厂里谁不知道,是个喝了酒就会往死里打老婆的畜生!” “他打你,你不知道跑?” “那不是打两下的问题。”赵寡妇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寒意,“他以前那个媳妇叫林娟,也是玩具厂的,你知道吧。”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逢空脑子里炸开,闻灼也睁大了眼睛。 “林娟这个人,年轻时候厉害得很。玩具厂刚开娃娃线的时候,她就是最早那批干的人。”赵寡妇继续说道,“后来厂里开始评先进,那款娃娃也成了表彰产品,她也当上了车间主任。” “这不挺好的吗?”钱贵说。 “好什么?”赵寡妇冷笑,“一个车间主任!嫁给荣秀她哥,都被打跑了。” 钱贵不以为然:“那肯定是她有问题,不然好端 端地打她干嘛?” 赵寡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听说林娟跑的时候腿上都是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仓库外,逢空和闻灼对视了一眼,之前所有零散的信息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林娟。 那个藏在废旧洋娃娃里的名字、连续十年出现在先进名单上的女人、所有老工人提起来都会避开的女人。 竟然是荣秀的嫂子。 “难怪……”逢空站直了身体,“林娟这条线,要重新查,重点查她消失的时间。” 仓库里,赵寡妇不满地撒起娇来:“冤家,你可一点都不心疼我,居然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真有这好心,怎么不把你家里那个新来的便宜外甥女送去给他?让她去拢住荣秀她哥,换了房子。然后你再踹了你家那个黄脸婆,咱们俩光明正大地结婚,不好吗?” 逢空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合着算计了一圈,又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你可真敢想!” 钱贵声音都变调了,“赶紧把这心思给我收了!那个死丫头,看着不声不响,身上有一股牛劲!她要是去了荣家,别说拢住她哥了,她能一巴掌把那二流子给扇死!到时候那就不是结亲,那是结仇了!” 逢空站在外头,无声地笑了一下:“算你这老王八蛋还有点自知之明。” 无意中拿到了关键线索,逢空也懒得再听这对狗男女的恶心对话,她朝闻灼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仓库。 然而,逢空和闻灼都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距离小仓库不到十米的一个废弃油桶后面,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荣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工装,手里还攥着一块用来擦猪圈的破抹布。 她本是贴着墙根找丢落的短扫帚,偏偏木门缝里那些压低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耳朵。 分房的算计、让人避之不及哥哥、还有连名字都快没人敢提的嫂子。 门里两个人一哼一哈,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们轻飘飘地把这些事情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这些年拼命挣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拿出来给别人交换。 手里的抹布被荣秀一点点攥紧,粗糙的布料硌得掌心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常年泡在发酵槽里的水里,指节早已经变得粗大僵硬,掌心厚厚的老茧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缝里还残着白天清理猪圈时留下的黑泥。 她动了动手指,有些疼。 可这点疼,她早就习惯了。 往日里,每当厂区广播撕破空气,高亢地念出“荣秀”这两个字时,哪怕她肩膀上正压着八十斤的料袋,脊梁骨也会下意识挺直一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汗。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小仓库里那句“嫁给她哥,房子不就到手了”还在脑子里嗡嗡转。 荣秀喉咙发紧,她想冲出去问他们凭什么,却连半个音阶都挤不出来。 她松开抹布,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后院走。 刚迈进后院过道,荣秀就停住了脚步。 周三妹已经回到了圈旁。 那个高大的女人正站在二号猪圈外,单手拎着一把秃了头的老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清理着走道上的湿泥。 广播通报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整个厂区里,车间里的动作声也越来越急。 远处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开始互相挑毛病。 “大家都在赶,你怎么还拖后腿?” “这种时候还想着自己?” 一句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荣秀站在檐下,想起不久前,周三妹第一次被广播通报批评的那天,也是在这条过道上。 “你……不难过吗?” 那时候她是真的不明白。 广播里说得那么难听,整个厂的人都听见了。但周三妹只是拎着扫把,低头扫自己的地。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 那句话荣秀当时没听懂。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广播里的声音从来都是不能质疑的。 可今天,那句话扎进了她一直相信的东西里。 原来掌声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一定有人真的看见她。 前院的广播第四次响起,荣秀的名字再次被高亢地念出,这一次,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半晌,荣秀低低念了一句:“原来……不听他们的话,也不会怎么样吗?” 风吹过破旧的窗框。 没人回答她。 68. 五个二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厂里的空气像灌进了加压蒸气,所有人都被抽着鞭子往前转。高音喇叭每天准时喷出尖锐的广播,荣秀的名字一次次被电波推上全厂最高的檐头。 前两天□□背着手在流水线后踱步,特意停在荣秀的工位旁。他看着生产线上的进度板慢悠悠地开腔:“荣秀啊,现在势头不错。要是能把速度再拉上去,保持住这股劲,到了建厂纪念日,厂里保准推荐你去台前观礼!那可是天大的荣誉。” 荣秀手里紧扣着卷封机,低头应了一声。自那以后,车间里的灯泡熄了,后院依旧响着扫地声。 昨天晚上,逢空因为等食堂的盆满一起回去,在厂后区多绕了半圈。 经过后院养猪场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十五瓦的黄丝灯泡在梁底下摇晃,光圈忽明忽暗。 逢空探身往过道里一看,荣秀面朝下趴在饲料发酵池边的湿泥里,脸色惨白,身旁斜倒着没收尾的铁料桶。逢空蹲下身,两指按住她颈侧。脉搏微弱地跳着,还有气。 “咣当!” 二号圈的木栅栏爆出一声闷响。原本楔在墙里的横木被顶开半截,裂出一道两掌宽的口子。几头白猪挤在缝隙后盯住地上趴着的人。 领头那头猪还在往前冲,大嘴一拱,半个猪头已经塞出了木栏。 她这是被猪攻击了? 逢空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锹,两步跨过去,照着猪头就是一记闷棍。 这一下势大力沉,木柄震得逢空掌心发麻。领头猪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横着撞回槽边,砸得木栏轰轰作响。剩余几头拱动的肥猪慢慢往后缩了缩。 逢空甩开铁锹,将地上的荣秀拎起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地朝厂医务室跑去。 半路撞上几个刚下夜班的工友,七手八脚帮着抬进了卫生所。 大夫拿氨水棉球在荣秀鼻子下熏了半晌,人这才缓缓睁眼。挂上葡萄糖,帮忙抬人的女工靠在铁床边,伸手摸了摸荣秀枕在头下的辫子,眼里满是稀罕:“你看她这辫子,养得多好,跟黑缎子似的,又粗又沉。光瞧这头发,哪像个会晕倒的人?既然身子骨扛不住,搁家里躺着不就结了,非得死撑着倒在厂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辛苦。” 逢空立在门旁,视线落在女工那双在荣秀头发上摸索的手上。床榻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可旁人落过来的第一眼,量出的却是这具躯体外表打理得有多合规、多齐整。 逢空没接腔。 逢空安顿好人推门出来。医务室紧挨着一食堂,门房刘老太提着盏煤油灯正贴墙站在走廊拐角。 夜风从砖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老太太脸上深如沟堑的褶子照得阴晴不定。刘老太耷拉着眼皮,望着医务室玻璃窗里映出的黑影,半晌吐出一句:“这两条辫子啊……害人。” 逢空靠在剥落的红砖墙边:“那她怎么不剪?” “她娘断气前做主留的。”刘老太声音沙哑,“说这样好看体面,后来进了厂,因着这两条辫子,厂里夸她有精气神。” 刘老太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缓慢地做了一个收紧的动作。 “就这一句夸,她这辫子更舍不得剪了。” 刘老太摇了摇头,提着煤油灯往楼梯口走去,苍老嘶哑的声音荡在廊道里:“哪是长在头上的东西啊……早就勒进肉里了。” 逢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医务室亮着的灯,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荣秀拔掉针头就回了车间。唇上没半点血色,手掌贴着冰凉的传送带,重新扎进了铁罐阵里。 趁着中午换班人稀的当口,逢空溜到更衣室。经过荣秀的铁皮柜时,发现她的柜子是打开的,她指尖一弹,那张从废洋娃娃肚子里掏出来的纸条,无声无息落在了荣秀的饭盒盖上。 逢空脚下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荣秀洗完手回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条。指尖刚碰到纸角,上面的潮气就把指纹浸湿了一块。字迹虽然大半磨损发白,可残存的那几笔弯钩,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荣秀姐?”旁边的年轻工友察觉到不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荣秀回过神,慌乱地把纸条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下午开工时,广播准时响起,激昂的旋律传遍整个车间。 以往这个时候,荣秀手里的动作总会自然地跟着那昂扬的节拍一起一伏。 但刚刚,喇叭里的定音鼓一敲,她的手跟着一抖,封口不严的铁罐斜斜倒在传送带边缘,眼看就要跌落。要不是旁边工友伸手挡了一把,光这损耗就得扣掉她不少工资。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连错两次,压盖歪斜,铁屑飞溅,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斜对面的李主任侄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清了中午逢空擦过更衣柜的弧线,也抓住了荣秀失魂落魄的破绽,嘴角一咧,猫腰就往主任办公室钻。 “叔!”侄子贴着□□的耳朵,急火火地嚷,“周三妹偷偷给荣秀递暗号纸条,递完荣秀就跟丢了魂似的,连砸了两个罐子! “我觉得那纸条有问题。”他又补了一句:“说不定里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这阵子惹不起周三妹,却正愁没地方立威。他整了整蓝帽子,踏着大步轰轰烈烈撞进装运线:“荣秀,你这怎么回事。有人举报你上班时间看小纸条,东西呢,交出来,你自己清楚你是什么身份,要是带头搞小动作,这先进名额你还要不要了!” 这是荣秀进厂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批评。 她抬起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你还有脸哭!”□□皱眉,“纸条呢?” “没有纸条。”她的声音发颤,“我没看纸条。” “没看你能把罐子砸了?!” 旁边的侄子一直盯着荣秀,见她按着口袋,立刻像抓到了什么。 “叔,我刚才明明看见了。”他指着荣秀,“她回来以后就把东西塞口袋里了。” 荣秀的身体僵了一下。 侄子见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几步上前,“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侄子在旁边煽风点火,伸手拽荣秀的肩膀:“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 “爪子放干净点。” 逢空不知何时站在了侄子身后,五指扣住对方的手腕,把人往后一带。 “你杀人啊!保卫科呢!” □□指着逢空鼻子叫骂:“周三妹!后院猪圈塞不下你了是不是?敢跑车间打人!” 逢空不紧不慢地说:“后院干完了,来帮帮手。既然主任不欢迎,那我回猪圈。” “你!” □□把火全泼向荣秀,伸手就去抓她的领口,“把东西拿出来。” 荣秀往后一挣,脚下踉跄撞在铁架上。绑着粗长辫子的毛边橡胶圈“啪”地一声脆响,乌黑浓密的头发瞬间如瀑布般散开,盖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荣秀连头发都没顾得上理,双手依旧死死按住口袋。□□见周围围拢的工人越来越多,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行,硬气是吧,你自己想清楚!” □□甩手走了。荣秀脱力般靠着铁架,颤抖着把散发一把把拢回耳后,翻出备用的破布条,咬着牙再次把头发扎紧。当那两根又粗又硬的辫子重新搭在胸前时,逢空注意到,她按在台子上的手指还在止不住地抖。 下午临近下班,逢空去后区放扫帚,打眼瞧见李主任的侄子鬼鬼祟祟钻进了废弃小仓库。 这个小仓库还真是人来人往啊。 哪来的嗡嗡声? 逢空停下脚,抬眼往斜上方的阴影深处扫。 破木梁折断的交界处,挂着个足球大的黄土疙瘩,十几只黑斑马蜂正围着小孔团团乱转。 逢空思索了一番,转身去了保卫科:“后院废仓库门口有个马蜂窝。” 俩人抄着手跟过来,远远看着也觉得头疼。 “这么大,得处理。” “直接弄下来肯定要惊蜂。” 其中一个戴蓝帽子的拍了拍后脑勺,指着旁边扣着铁栓的旧木门,“把它打进仓库里,门一锁,顺着缝往里灌艾草烟,全给它闷倒!” “这方法好,老张,你回值班室再叫两个人,顺便拿个粗麻袋!” 没一会,两杆长竹竿合着架了上去,前端套着个张开嘴的粗麻袋。竿尖往泥窝根部一凿,足球大的黄泥团应声跌进袋底,里头顿时炸开一片密集的嗡嗡声。 干事 抬脚顶开木门,兜着袋角往黑窟窿似的屋中央用力一甩,粗麻袋砸在灰堆里,旁边的人手疾眼快,“啪嗒”一声压下铁插销,挂上铜锁按得死紧。 “快,点烟!”干事划着火柴,点燃了一团浸了水的湿艾草,呛人的浓白烟雾刺溜一下钻了出来。他拿脚尖将冒烟的草团硬塞进门缝,又搬来半块破砖抵住门脚。 干事拍掉手上的泥草渣,踩着鞋底咧嘴笑:“过两天烟散透了来掏蜂蛹,拿高粱酒一泡,大补!” 逢空放完扫帚顺着走廊溜达回来,保卫科的几个人正拎着空竿子往回走。 效率还挺高,不过,顺着仓库门往外冒的黑烟是怎么回事? “哐!哐!” 厚重的樟木门板从里头被撞得往前猛鼓,铁插销被顶得嘎吱作响。 “啊!什么东西!救命啊!开门!快开门!” 杀猪般的嚎叫从门缝里传出来。 保卫科干事手里的火柴吓得掉地上:“我*,里面有人?!” “快快快,快开门。” “不能开,烟还没起多少,开门马蜂全飞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里接着爆出两道哭嚎。 “死鬼你别往我身上钻!把裤子系上!咬我脸了啊!” “别推我!脱衣服!快把衣服脱了扑打!” 这下门外炸了锅,三股声音在狭小的仓库里混成一团。附近下班的工人全被这动静钩了过来,眨眼间废仓库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干事们急得额头冒汗,抱来整捆湿柴和旧报纸,在门槛外堆起一坨冒着烟的火堆,这才颤抖着拔掉铁插销,“啪”地把门拉开! 浓烟翻滚着涌出,三道人影连滚带爬窜了出来。 李主任侄子打头阵,整张脸肿得眼缝都没了,顶着满头紫色的大疙瘩,嗷嗷叫着往水龙头跑。 紧接着窜出来的钱贵,衬衫纽扣全崩掉,光着肚皮,手提拉着没扣上皮扣的裤腰。 最后的赵寡妇衣衫不整,领口撕裂,两只手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尖叫着往堆料架后躲。 围观的人群“哗”地散开又合拢,议论声像水一样迅速散开。 “那不是电工车间老钱吗?裤带都没扣!” “旁边那是包装车间的赵寡妇吧?他俩躲破仓库里干啥呢?” “最前面那个猪头是谁?” “不知道啊,肿成那样,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吧。” 偏偏这时候,王桂芬正挤进前排看热闹,打眼瞧清自家男人光着膀子和赵寡妇扯在一起,眼珠子当场瞪得通红。 “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精!” 王桂芬嗷地一嗓子扑上去,薅住赵寡妇的头发往下拽。 赵寡妇也不甘示弱,指甲直往王桂芬脸上挠。两人扯着衣领在地上打滚,保卫科几个小伙子上去拉架,反被甩了几巴掌。 等拉开时,王桂芬头发绞成鸡窝,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口唾沫啐在地缝里,眼角余光瞥见正戳在人群外围的逢空。 逢空双手插口袋,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被挤得出不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王桂芬新仇旧恨一股脑冲上脑门,她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几乎要顶到逢空鼻尖上:“周三妹!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姨夫被狐狸精眯了眼,你就在同一个厂里上班,不帮我盯着,你就是巴不得我们家散伙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慢悠悠掸掉上面的灰。 “二姨,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扫猪圈的临时工,平日里都是照看猪的。姨夫他这腿长在自己身上,他去哪儿,我还能管得住?” 逢空眼角余光朝一旁捂着脸的钱贵身上斜了斜,“他自己走进去的,还是找他比较快。”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哄堂大笑。 钱贵本来就被马蜂蛰得眼冒金星,加上这连番的羞辱,一口气没捣上来,两眼一翻,在保卫科门口撅了过去。 “哎,晕了!” “快掐人中。” 在这一片混乱里,李主任的侄子捂着肿得跟猪包一样的脸,猫着腰贴着墙根,灰溜溜地钻进小巷溜了。 逢空立在纷乱的人流外,抬眼看向远处的传送带车间。 希望那张纸条,能让荣秀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69. 五个二 以前流水线上偶尔还能听见几句闲聊,自从荣秀跟□□顶嘴后,车间只剩机械金属硬碰硬的砸撞声。传送带两旁,数十双眼睛直愣愣扎在手里的铁罐上,谁也不搭茬。 同时生产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以前手一伸,抓罐、扣盖、贴标,整套动作快得起飞。现下变成了“咔哒”响一声,手停半秒,才把铁罐往前推半寸。不多码一个罐头,不多贴半张标签。整条装配线就这么卡在厂办刚压下来的合格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几十号人连续半个月顶着月亮干,腰骨早动一下就嘎吱响。况且车间里还戳着李主任侄子这个四处打量的小眼线,话多必失,大家索性咬紧牙关,拿手里的慢工磨大洋。 说到李主任的侄子,这两天面子上着实挂不住。 他见人就解释,说自己是路过废仓库看热闹才挨了蜇,可走廊里过路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隔壁装配线的大姐趁他溜去厕所,斜着眼跟旁边凑拢:“那天几百号人站在泥地上,那毒马蜂越过那么多人,单盯着他一张脸往死里下嘴?” “谁晓得呢。”旁边的人把罐头往台子上一放,“亏心事干多了,连虫子都看不过眼。” 这话插了翅膀似钻遍了车间。他为了这,跟几个工友扯着嗓子干了几架。他越急着把名声扳回来,手上的活越是发狠地赶,可越急越容易出错,封口压歪了,标签贴颠倒了,刚下线的铁罐被质检员连箱顶了回去,落得个全车间通报返工。 下午,后院养猪场。 逢空拎着半桶刷猪槽的酸臭脏水,踩着湿泥刚走到自来水龙头旁,斜里杀出一道人影,严严实实挡住了下水沟口。 李主任侄子脸上的紫疙瘩还没消退,眼泡子肿得像两个核桃。他双手搭在胸前,两脚一叉,趾高气昂地看着逢空。 “乡巴佬,别以为你这两天揣着明白装糊涂、跟荣秀靠得近,就能捞到啥好处转成正式工!” 他歪着头将逢空从头扫到脚:“看看你这身猪味。活干得再猛有啥用?上头领导脑子进水了,能选你这种人站上台去代表厂子?” 逢空静静地看着他,“让一下。” □□侄子嘴皮一扯:“你说什么?” “我要倒脏水。” “我偏不让,有本事你就倒。” 逢空退后几步,还没听过这种要求。 “哗啦——” 大半桶泛着酸臭味、混着烂菜叶子的脏水画出一道半圆,结结实实甩了他一身。 “啊!!” 黏稠的水顺着他额角往衣领里灌,胸口挂满了发酵的烂食渣。 逢空拎着空桶,不动声色地远离他几分:“现在能让了么?” □□侄子气得脸色发青,指头哆嗦着想往前抓,可想起他叔的警告,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敢做。 工人们集体拿最低线耗着,厂办的鞭子抽得更急了。 屋顶上的高音喇叭播报得一次比一次频繁,刺耳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积灰刷刷往下掉。车间里的巡查组多了一倍,几个戴红袖标的夹着硬皮记录本,阴沉着脸站在过道中央,盯住每个人飞快翻动的手指。 到了晚上,五人小队再次凑到了食堂角落的那张破木桌前。 斜后方的矮凳上,俩女工身子贴在一起,咬着耳朵: “听说了没?质检科下午又退了三箱。” “明天铁定又要加码。” “加就加呗,好歹晚间还发个杂粮馒头……” “滋——滋——” 喇叭里的电流声炸响,“现在播报今日生产进度——” 两个女工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悬顶灯泡下,几个人收拢脖子,围紧了摇晃的方木桌。 闻灼猫着腰钻进来,掀起一阵凉风。 “你手怎么了?”钵满眼尖。 “快别提了。”闻灼举起右手食指,上面扎扎实实缠着一圈粗白布条,“做娃娃被针扎的。紫薇都没我挨得多,咱们啥时候能熬到头啊。” “快了快了,看这个。” 盆满匆匆从小后厨搭帘出来,右肩膀处粘着一撮干棒子面都顾不上掸。她掏出来一本起毛边的旧登记册:“我把一食堂前几年的老底子翻了个透。以前最后一个落款一直都是林娟。后来林娟消失,这个位置换成了荣秀。” 闻灼眉头揪在一起:“那之前荣秀的名字在哪里?” “这不对吧,荣秀是罐头厂的,她平时应该去三食堂。”钵满接话。 “也是,我们之前就是在三食堂遇到她的。”闻灼点头。 “猫腻就在这儿。”盆满双手压在硬皮册上,“一食堂的底单一直记到昨天,排在最后一个落款的,清一色全是荣秀的签名。” 逢空抬头:“三食堂呢?三食堂的册子上有没有她?” “三食堂的账册上午被厂办抽走检查了,还没还回来。” 钵满脸色古怪,“先进记录也是一样。” 来都来了起了兴致:“怎么说?” 她把两张泛黄的硬纸卡推到桌面正中,指甲盖按在两个名字上:“以前这些名字,都是林娟。后来林娟不见了,名单上的名字慢慢换成了荣秀。” 她指尖点了点荣秀那一栏:“但要是顺着荣秀自己的入厂工龄往回扣,她满打满算今年才是第十年。” “好奇怪,你们这样一说,听起来像是林娟留下的位置,被荣秀接了过去。”闻灼伸头瞄着那卡片:“但厂里的广播都说,荣秀同志连续十年先进。会不会是两个人各占一个名额啊?” 逢空:“服装厂和罐头厂一年才几个指标?她俩之前一人占一个,你信?” 来都来了指尖捏着一颗粗皮花生,稍微一拧,“咔嗒”碎成两半:“咱们这是梅花机械厂。评劳模、选标兵,这指标肯定都得紧着一线车间,比如钳工车间、锻工车间、重工车间那些正儿八经的钢铁骨干吧?” 她把花生仁往嘴里一抛:“可从林娟到荣秀,站到广播里被全厂反复表扬的,为什么全是做洋娃娃、做罐头、后院养猪这些岗位的人?” 她拍掉掌心的碎花生皮:“反而真正造机械的那些车间,像被藏起来了一样,在广播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逢空:“对,这也是我想说的。梅花机械厂的主业是钢铁机械,可这段时间咱们打听到的,没有一项具体的生产任务,没有半个技术突破,耳朵里塞满的全是表扬、荣誉,一个接一个被绑上高台展示的人。” 桌上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她。 逢空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要是副厂真有本事把主厂的油水和荣誉抢个精光,主厂那些横着走的大车间壮劳力,怎么可能屁都不放一个?” 她的目光顺着桌面那一堆纸页划过去:“副厂动静很大,但除了被立在台上的荣秀,其他人得到什么了?” 闻灼顺着这思路往深里一想,忍不住往前探身:“那为什么一天到晚被批评、被表扬的全是咱们这些缝娃娃的、做罐头的、喂猪的。钳工车间、锻工车间那些正儿八经的一线骨干,喇叭里怎么从没冒出过半个名字?” “他们是不是在捧杀我们!”闻灼细思鼻孔。 “自信点,只有杀,没有捧。”来都来了回答她的疑问:“我在供销社套过李姐的话。每年的生产标兵、先进,暗地里的名额全被主厂那几个大车间瓜分得一干二净。大把的奖金、厚厚的粮票布票,实打实肥得流油的好处全兜进人家口袋了。” 她嗤笑一声:“副厂呢?广播里夸得天花乱坠,听着挺唬人吧?但真正拿到手的,也就是茶缸、毛巾这些东西。” “所以……” 闻灼脑缝里的筋转过来了:“副厂负责顶在台上挨夸受罪,主厂躲在后头闷声拿真金白银?” “上嘴唇碰下嘴唇,表扬又不花一分钱。”盆满把刚剥出来的花生仁塞进桌角老板的手心里,“可奖金和票证要掏真东西。红口白牙夸你两句,是想骗你卖死力气。厂里真正的硬通货,哪能不往能啃硬骨头的大车间倾 斜?” 闻灼两道眉毛绞在一块:“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谁叫副厂离了主厂连口渣都咽不上。”钵满见状也帮着剥花生,“车间这帮工人不敢撂挑子,出了厂门连口饭碗都找不着。” “这话说得太绝对了。”来都来了把剥好的花生仁一股脑扔进嘴里,“服装、玩具、罐头,有名的比比皆是。” 逢空认同地点点头:“副厂离了主厂活不了,不是因为这行不行,是梅花机械厂没把这些价值当回事。” 闻灼还是不明白:“可副厂好几条生产线、几百号工人,为什么偏偏把荣秀一个人挂在喇叭嘴上天天念叨?”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盆满说:“其他人只是没被选中当那个立在墙头的大牌子。至于为什么是荣秀,根子多半还在林娟身上。” 说到林娟,闻灼想起来自己这里还有线索:“玩具厂那几个干了十来年的老大姐告诉我,林娟和荣秀以前亲得跟一个人似的。名义上是姑嫂,可厂里人都说她俩比亲姐妹还贴心,林娟出事前,两人上班下班天天挽着胳膊同进同出。” “这事我也问过门卫大爷。”钵满后面特意去找认识荣秀的人打听了一番,“他说,林娟跑了之后,厂里的风言风语可就多了。大家都怀疑是荣秀不忍心看嫂子挨打,偷偷帮林娟逃跑了。” 钵满手里捏着半块窝头,没了胃口:“不过也有人说得挺难听。说荣秀其实早就盯上了林娟的光环。林娟一走,那个位置自然就空出来了。所以她才故意挑拨,让林娟离开。” “我觉得不像。“钵满说完,自己也有点没底气,“但我跟她接触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荣秀就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我不同意后一种说法。”逢空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筷子放回桌上。 “为什么?”闻灼忍不住问。 逢空抛出一个炸弹:“因为昨天中午换班,我把林娟写的旧字条,落在了荣秀的饭盒盖上。” “啊?!” 盆满探过身子:“空空,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是不是打草惊蛇,得看蛇的反应。”逢空声音很沉,“如果荣秀心里肯定有鬼。突然看到消失的嫂子写下的纸条,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来都来了转着手里的花生,接话道:“肯定是销毁证据啊。或者直接去找□□举报,说有人在车间搞破坏,把自己撇干净。” 逢空点点头:“如果她真的想摆脱林娟这件事,第一反应应该是撇清关系,但她没有。” “她看到纸条以后,第一反应是藏起来。后来□□带着侄子去搜查,逼她交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梗着脖子跟车间主任顶嘴,不承认有这张纸条。” 桌上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大家都在消化逢空话里荣秀的反差感。 “不仅如此,”逢空身体前倾,抛出了最关键的原因,“在和□□拉扯的时候,她的头绳崩断了。” “头绳断了?”钵满有些惊讶:“她那两条辫子?” 前两天逢空刚把刘老太讲的辫子规矩给她们串过一遍,几个人心领神会。 “对。”逢空放慢了语速,“你们都知道,那两条辫子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被所有人认可的样子,可当时头发散下来,她没有第一时间整理,只是在护着那个口袋。” “如果她是为了抢林娟的位置,看到那张纸条,她不会是这种反应。她更不会为了保护它,连自己维持了十几年的样子都不要。” 逢空伸手把搪瓷缸推到一边:“所以,荣秀不像是害林娟的人,至少她不是因为那个位置。” 来都来了又想到了一点:“林娟失踪后,厂里的传言一直没停,如果荣秀只是想证明自己没关系,她早就应该出来解释,但她没有。” 盆满眼珠子慢慢转动,恍然大悟:“所以……你觉得她知道林娟的事?” 来都来了摇头:“这得问空空啊,她是唯一跟荣秀有接触的人。” 逢空:“……还在试。” 70. 五个二 有了新眉目,五人小队决定第二天分头行动去验证这个猜测,顺便再深挖一下这对姑嫂的往事。 隔天上午,装运线正好有一批红烧肉罐头要送去厂里的供销社。逢空因为力气大,被临时抓了壮丁。 她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从供销社后门进去。一抬头,瞧见来都来了踩在高高的人字木梯上,伸手往顶层货架上码肥皂。 “哟,苦力来了。” “来都来的”居高临下,一眼就瞄见了她,顺手从旁边拆开的纸糖盒里掏了一把硬水果糖,趁着旁人不注意,刺溜一下塞进逢空系在腰上的粗布围裙口袋里。 逢空把手里的货放好后,过来帮她扶着梯子:“摸出啥来了?” “你别说,还真让我发现点东西。”来都来了从梯子上爬下来,拍掉手上的灰,“不过不是打听出来的,是我在这货架上自己看出来的。” 她将逢空引到旁边的玻璃柜台前,指尖敲了敲里面齐整整叠着的一排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东西?” “头油啊。” 来都来了伸手拿出一瓶递过去。玻璃瓶身上印着红色图案,瓶身上印着两个字:发油。 字底下还配着张宣传画,像剪出来的小像。上面女人扎着两条又粗又平整的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抿着个温和端正的笑。 “这东西最近卖得特别快。”来都来了使个眼色让她看宣传画,“李姐说自从贴了宣传画,这批头油就成了抢手货。” “所以产品本身不好用?”逢空叩了叩瓶身。 “啧,再好的产品也需要宣传。”来都来了白了她一眼,“你还没有这厂子会折腾。” 正说着,供销社前头突然喧闹了起来。一辆三轮车“吱呀”一声刹在门口,几个小工正往底下抬木箱。 来都来了和几个售货员都被叫过去清点。 新到的是一批白底红边的搪瓷缸。缸身正面漆着梅花机械厂的齿轮厂徽,背面印着一排黑体字,从建厂年份到历年生产事迹,按年份排得一丝不乱。 趁来都来了帮着摆货,逢空顺手拎起一只茶缸,翻过来细看。 来都来了斜眼扫过来,没什么兴趣:“你看这个干嘛,跟荣秀扯不上什么关系。” 逢空指尖抠着茶缸边缘,念出最后一排黑字:“争当完美标兵,铸就集体荣光。” “有名堂?”来都来了凑过来。 “标语。”入梦前,她在厂房的外墙上也见过这十二个字。 供销社墙上的广播喇叭正滋啦滋啦地响着,又在播报今日的生产总结。 旁边一个正拿着湿布擦柜台的售货员凑了过来。她一边顺着瓶身抹灰,一边笑着打趣:“哎,小方,你这啥神气,对哪不称心了?” “没有不称心。”来都来了擦着货架,“就是觉得头油印了小像卖的这么好,这茶缸也该印上。” 售货员拿起头油,布角特意往上面的图案上蹭了蹭:“你是不是也瞅着荣秀同志这图顺眼?” 她眉眼展开,原本有点提防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这图是我跟主任熬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色儿也是我俩一点一点调的。以前那些光秃秃的冷瓶子,哪有这个亲切?” 她把头油稳稳放回柜台,满脸藏不住的得意:“自从换了荣秀同志这画儿,这批货一上架就空了大半。车间工人都说,瞅着这瓶子,就觉得自个儿也能跟荣秀同志一样,干出个名堂来。” 来都来了盯着瓶上那个笑容温顺的女人,两道眉毛慢慢绞紧:“你觉得这是在抬举她?” 售货员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不然呢?” 来都来了指尖戳在那个不出错的笑容上:“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没认出来这是荣秀。”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来都来了不欲与她争论。 售货员的脸一下涨红了:“你是在说我做错了?” 来都来了刚想开口,售货员却先一步说道:“我画这个图,改这个包装,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熬出来的?” “你知道我为了这个设计改了多少遍吗?主任说颜色不红火,我重新调。厂里说不够像先进,我重新画,我也是一笔一笔做出来的!” 她按着柜台上的头油瓶,眼眶通红:“现在货卖得好,大家伙都夸这图好看,凭啥到你嘴里,就成我不抬举她了?你凭啥抹杀我的劳动?!” 这句话落下来,来都来了没好气地回头,一堆话顶到嘴边,但对上售货员那双满是委屈和血丝的眼睛,她停住了。 喇叭里,机械地播报着今日生产进度。 “……全厂职工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向先进同志学习……” 逢空刚卸完货回来,粗布工装上沾满了木屑灰尘,她没有听见刚才的争吵,正忙着整理着空箱,见她看过来,逢空瞥了一眼旁边的售货员,低声问:“怎么了?” 来都来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柜台上的头油瓶。 她说的也没错,她熬夜画图,反反复复调色,不过是想把自己手里的活计干得漂亮点,让货架上的东西卖得顺手些。 她只是把交到她手里的东西,认真完成了。 来都来了沉默着,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这批头油卖得怎么样?” 售货员被问得一愣,抽了下鼻子:“挺好啊,第一批刚上架就卖了一半。” “那你还挺厉害的。”来都来了松开手里的瓶子,转过身继续往货架上码肥皂。 售货员拳头还攥得紧紧的,没承想对方冷不丁丢下一句夸奖就转过了身。她眨巴两下眼睛,浑身的劲头没了去处。咕哝着拿上布巾,一头雾水地飘回了前台。 逢空远远瞧见来都来了那副吃瘪又憋屈的表情,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本着还是给她留几分面子的想法,她拎起空木箱回了后院。 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刘老太正拎着个透血的麻布袋子往外踱。老太太是替食堂来拿中午要炒的猪肉的。 “刘奶奶,来拿肉啊。” 逢空迎上去搭了一句,随后闲聊似的,把刚才在供销社撞见的“同款头油”给提了一嘴。 几头膘肥体壮的白猪正扎堆往槽里挤,肥厚的身体互相撞,拱得水槽“咚咚”响,哼哧声一片。 刘老太拿眼角捎了一眼二号猪圈,转过头朝地上的湿泥里啐了一口:“呸。” 看来有戏。逢空老老实实站好,等着刘老太发言。 刘老太干瘪的手指往猪圈方向一戳:“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给迷了眼。” “都追的是那个样子,可真正累着的人,还是那个人。” 她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这猪养肥了还能卖肉,人要是被榨干了呢?” 老太太轻飘飘地说:“就只能做成肥料,拿去养下一群猪了。” 她把布袋绳往手腕上缠紧,迈着蹒跚的步子顺着走廊飘远了。 这时,荣秀从洗手池那边转了过来。她刚才在后头替刘老太铡肉,粗布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红油污。 荣秀走到逢空跟前,步子慢了下来:“糖甜不甜?” 逢空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 搭话。 荣秀也意识到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迅速低下头去,没做声。 逢空伸手往围裙口袋里一掏,哗啦抓出刚才在供销社来都来了塞给她的那一捧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糖还能不甜吗?”逢空摊开手掌递过去,“光问有什么用,你自己尝尝。” 荣秀看着面前的那一把彩纸糖,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沾着油水的手指,从逢空手里捏起了一颗。 她没有剥开吃,只是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还是第二次有人给我糖。” “那第一次是谁给的。”逢空好整以暇地把剩下的糖装回去,拿眼角余光打量荣秀。 荣秀的眼睛定定落挂在逢空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怀念,“以前给我糖的那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她叫林娟。” 逢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意外是不意外,但没想到这两人的绳结系得这么紧。要是刚进厂那会儿就像闻灼说的那样硬劈硬问,指不定这会儿早就破局了。 荣秀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声音微弱下去:“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荣秀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有这么多年没在旁人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她攥着那颗糖,目光停留在逢空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追问,又像是在害怕逢空的追问。 旁边猪圈里的白猪还在哼哧哼哧地拱食,两人一个靠墙站着,一个蹲在水龙头旁刷桶,谁也没再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逢空犹豫要不要再多问一句,荣秀突然开了口:“她每次得了糖票,都要拉着我去供销社排队。非得买最甜的那种,说次一等的吃着不值当。” 逢空低低应了一声。 “后来供销社那批货断了,好几个月柜台上都没见着影。”荣秀手里的抹布停在桶沿上,“她就把自己攒下的糖全揣在口袋里,说等进了新货再拿出来吃,留着跟新糖比个味儿。” “后来呢?”逢空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后来就没吃上。” 就这一句,荣秀没再往下说,重新擦起桶来。 可逢空听懂了。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了。她想问林娟最后去了哪里,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答案,她不能从自己嘴里逼出来。 她知道得太多了。赵寡妇仓库里的偷听,账本上的笔迹,钵满带回来的消息……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临时工嘴里。 她不能让荣秀知道,她已经站在真相旁边,所以她只能等,等荣秀自己往前走一步。 这对逢空来说简直是个折磨,她习惯了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一道题。 荣秀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连一分力都使不上。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糖,”逢空斟酌着开口,“是她给你的吗?” 半响,荣秀才点了下头:“是。” 知道那糖陈,但也没想到会是前年的产物。 逢空推开后院的角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一股煤渣味,远处高炉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逢空把手揣进口袋,手指碰到了几颗来都来了塞给她的水果糖,硬的,凉的。 逢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习惯了拿力气砸,拿脑子绕,只要把脉络理清楚,她就有的是手段推进。 可眼下这局盘,是真的有些扎手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知道,就能知道,有些人也不是她想救,就能立刻拉出来。 她只能等。 等荣秀自己愿意开口。 71. 五个二 最后一周,厂办为了让大伙加把劲冲刺,专门搜罗了各车间写出来的先进事迹,塞进高音喇叭里轮番轰响。 音量键被拧到底,夹杂着刺耳电流声的亢奋男声从车间大梁上压下来,震得玻璃窗框“颤颤”地打抖。 车间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扛不住了。 传送带两旁,数十双手起起落落。有人往前伸臂抓罐时,指尖在铁皮上黏了一下,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角门旁的女工干着干着,两只手悬在空中,眼神发散地盯着转动的轴承,记不起下一步该扣盖还是贴标。 隔壁的大姐抬肘顶了她肋巴骨一下:“快点,要堆上来了!” 那人打了个激灵,低下头往罐上按盖子,可还没等三个罐头推过去,她的手掌又僵在了台面上。 装配线依旧吱呀吱呀往前扯,可两边翻动的手影却越发粘滞。 “啪嗒。” 一只空铁罐顺着边缘滑掉在泥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排头排尾十几个低着头的人,没一个弯腰去捡。 直到戴红袖标的巡查员大步跨过来,手里夹着的硬皮本砸在铁台子上:“眼睛都瞎了?!干什么呢!” 台子两侧的人这才打了个哆嗦,伸出去抓罐,指头下压扣盖,掌心顺势抹过标签。 冷冰冰的铁件在手心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整个车间像被塞进了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里,所有人都被困在齿轮缝里跟着硬转。 就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播报声中,逢空抬眼,正巧撞见立在流水线中段的荣秀。 她双手扣着一只空漆光罐头盒,半天没有动作。 这片刻的滞留很快就被斥骂声掐断:“干什么呢,荣秀,手脚麻利点!” 李主任那侄子胳膊夹着个黑皮小本子,狐假虎威地在狭窄过道里打转。走过逢空工位时,他斜着眼珠子剜了她一眼。 自从前几天泼水后,他没少给逢空找麻烦。 白天装运指标被强行翻了一倍,下班后还被安排去后院刷猪圈,连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间都被压缩。 下午四点,后院养猪场。 逢空拎着铁锹清理二号圈,恍惚间看到食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两眼一眯:“不会是累出毛病了吧,清个猪圈还能看饲料看出花来?” 逢空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定睛一看。 不是幻觉,是真有东西在反光。一张被揉皱的彩色透明糖纸,半埋在饲料里,只露出一小角。估计是昨天两人在这儿说话时,剥开糖纸顺风飘进了猪圈里。 她刚要把铁锹尖探过去将糖纸挑出来,旁边传来一阵沉闷如擂鼓的蹄子声。 一头大白猪哼哧哼哧地拱到了槽边。 逢空认得这头猪,全圈就数它膘最肥、骨架最大,前几天荣秀晕倒时,它就是那头被逢空打了的领头猪。 逢空按着铁锹的手掌下压,脚跟往后错开两步,戒备地注视着它的动作。 大白猪缓缓低下一对大耳朵,伸出粗糙湿润的猪鼻孔在槽边嗅了嗅,随即用鼻尖蹭了一下那张薄薄的彩色糖纸。 逢空背脊贴在铁栅栏边上,有点看不明白这头猪想干嘛。 打一开始,这头猪就显得别具一格。 别的猪抢食都是不要命地往里挤,唯独它每次都慢半拍,常常等槽里的食渣都快被拱空了,它还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别的猪喜欢贴在一起取暖,它却总爱独自贴着冰冷的砖墙,把屁股对着猪群。 那头大白猪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抬起两只小眼珠,隔着粗铁栏杆与逢空对视。 逢空拿铁锹尖贴着水槽底,把那张糖纸一点点往外刮。 原本安静的大白猪炸了毛。它向前暴冲撞在栏杆上,獠牙外露,喉咙深处喷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真是一头情绪反复无常的猪。 逢空侧身闪过,手里的木锹柄横向一推,抵住它宽阔的胸颈:“老实点。” 大白猪被震退了半步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糖纸。 逢空顺手把铲尖往上一扬,将那张彩纸抽离了它的视线。 大白猪前蹄狂乱地刨着湿泥,肥硕的身躯砸向铁栏杆,撞得粗铁管哐当哐当晃荡。 逢空思考片刻,面无表情地端着铁锹,转头去了邻近的几个猪圈。 她跨到一号圈前,把铲尖上的糖纸隔着铁栏杆递过去。 一号圈里的几头猪抬起拱嘴嗅了嗅,转身继续埋头啃食。 隔壁的三号圈、四号圈,全是如出一辙的反应,有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逢空折返回二号圈,将铁锹上的彩纸在那头大白猪眼前晃了晃。 “轰”的一声,它再次发疯似地撞向栏杆。 逢空:“……” 她弓下腰,将铁锹上的彩纸翻过来倒过去端详了两遍。 不对,这不是她昨天给荣秀的糖的糖纸。 逢空又掏出之前荣秀给她那颗糖来对比。停产的老包装,糖都化过了又冻上,玻璃纸黏得揭不开。 这头猪为什么对一张陈糖纸发疯? 逢空从口袋里捏出昨天来都来了给的水果糖,剥掉糖纸扔进槽里。大白猪凑近嗅了嗅,随即别开脸,警惕的眼珠子依旧抠在铁锹上那一小片上。 逢空没死心,重新剥了一张新糖纸,去隔壁几个猪圈挨个试了个遍。一号圈、三号圈、四号圈的牲口依旧是那副样子。 唯独二号圈这头大家伙的前后反应有变化。 难不成……还真让闻灼那乌鸦嘴给说中了? 逢空眼皮微微一抽,抢先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是不是睡太少了。” 人是不可能变成猪的,但这里是梦。 逢空凝视着那张发皱的彩纸,视线缓缓推向铁栏后的庞然大物,又移向整间养猪场里一圈圈肥硕的白皮牲口。 进来之前没人说这还有惊悚童话情节,噩梦可以荒诞,但荒诞也得有逻辑,逢空缺一环。她摸不清二号圈这头猪是唯一的异类,还是整个猪圈里每一头猪都有问题。 逢空挺直腰杆,拍掉裤膝上的灰渣,冷不丁对着猪圈吐出两个字:“林娟。”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逢空伫立在原地等了几秒,二号圈里的白猪丝毫没动静,依旧埋头拿鼻尖磨蹭着彩纸。 逢空心里紧绷的弦略微松了半分,低声咕哝:“……看吧,定是闻灼天天满嘴跑火车把我带偏了。猪怎么会是林娟,它可能只是喜欢收集糖纸。” 她脚跟一转刚准备离去,槽边的白猪抬起了头。 逢空:“……” “巧合。”逢空定住脚,“昨日我和荣秀就在这门口念叨过这名字,动物会对熟悉的声音有反应,不奇怪。” “林娟?”这一次,逢空叫得更清楚。那头白猪又抬起了头。 逢空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盯着那头白猪,半晌没有说话。 糖纸、林娟、还有荣秀。几个念头像线一样,在她脑子里慢慢缠到了一起。 陈糖是荣秀给她的,林娟这个名字也是荣秀亲口告诉她的。 “……荣秀。”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下一秒。 安静趴在食槽边的白猪,反应比刚才听见林娟两个字时还要大,它往前拱了一步,鼻子抵在铁栏边,发出低沉的哼声。 不会吧。 逢空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荣秀。”逢空追呼了一声。 白猪再次往前暴冲一步,撞在铁栏杆上。 逢空站在原地,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三妹?”荣秀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门口,手里还搭着拧干的布巾,“你喊我?” 逢空没顾得上应声,刺溜一下扭头看向猪圈。 圈里的大白猪已经把头垂了下去,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异样荡然无存。 不是荣秀。 至少不是她。 猪圈里的猪还在吃,吃得很香。她盯着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进这个噩梦之前,有人在梦到哪句说哪句里说过,鬼压床最难的地方不是找不到出路,是鬼打墙。 出路一直都在,但没人认出来。 她现在,好像摸到鬼了。 逢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原本断定荣秀是谜底,可摸到荣秀后又撞出了林娟,眼下疑似摸到了林娟,却发现林娟才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预想中那种推理成功后的畅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排山倒海的无力感给压了下去。 真相露出了一角。 然后呢? 旧线索还没理出个头绪,新撞见的诡异又让人一头包。 荣秀走了过来,“刚才怎么了?” 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 她随口找了个话题:“就是想问问你,猪都吃上食了么?” 荣秀点了下头:“出栏那几圈大猪全喂过了。” 逢空走到水龙头旁洗掉手上的湿泥,搭话:“对了,我听说它们吃的这饲料是你改的配方? ” “咋突然问起这个?” 逢空甩掉手上的水珠:“我看这几圈猪吃了之后,贴膘确实快。” 荣秀站着没接话,眼神空了一下。 “不能说?”逢空扫了她一眼,“不能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荣秀两只手指在衣角上拧了拧:“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哪懂配饲料,全都是林娟以前教给我的。” 又是林娟。逢空暗自后悔撞上了这么个茬口,只能硬着头皮顺茬往下接:“林娟?” “嗯。她家早年间在村里养猪,她爹妈在这上头有路数。后来她招工进了玩具厂,就用不上这手艺了。” “我进罐头厂以后,又被分来养猪,她就把以前家里琢磨出来的办法告诉我,说饲料里加什么,猪吃得香,长膘也快。” 荣秀笑了一下,“我刚开始也不太信。” “那时候我俩刚打交道,一个玩具厂缝娃娃的女工跟我讲咋养猪,我还当她是满嘴跑舌头。结果照着一试,真灵验。” 逢空看着她:“看来林娟家确实是养猪能手。” 荣秀应了一声,“她从小就会照顾这些东西,后来我才发现,她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猪圈方向,“不过有时候也挺奇怪的,这些猪好像特别认我。” “旁人过去倒食,它们连眼皮都不抬。只要我一落脚,它们立马能嗅出味来。”荣秀眼角泛起一丝温气,“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们快成精了,还会跟我撒泼打滚。” “最近这段时间尤其厉害,动不动就不吃东西,或者故意撞栏杆,我还得哄着来。” 逢空心想那还不是因为最近广播二十四小时疯轰烂炸,口中却道:“猪的智商,比人想象得高。” 荣秀深以为然地耸耸肩膀,脑后两条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 逢空发问:“梳这么紧,头皮不绷得慌?” 荣秀僵了一下:“什么?” “你的辫子。”逢空指了指她紧贴着头皮的发根,“勒得这么死,久了不顶着疼?” 荣秀下意识伸出两指摸了摸后脑勺:“习惯了。” “你不嫌累?” 荣秀低下头,水池倒影里那张脸早已透着一股子脱水的疲惫,可两条粗辫子依旧通直平整,一丝乱发都不冒。 “大家都说这样齐整。”荣秀声音低得像落在水里,“她们都眼热我。” 逢空有些不理解:“眼热你啥?” 荣秀嘴皮子张了张,一个音还没冒出来,洗手池后头的矮砖墙上,冷不丁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闻灼鬼鬼祟祟地左右扫视了一圈,赶忙从墙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三妹姐,快接住!盆……春梅说你今儿肯定要错过饭点,这是她从小后厨给你留出来的馒头!” 她压着嗓子说完,呲溜一下又缩了回去,生怕被巡查的人抓个正着。 逢空打开油纸包掰下一半,刚准备往嘴里塞,余光扫到旁边的荣秀。 她顺手把手里的半块热馒头塞进荣秀怀里。 荣秀下意识伸手接住,打眼一瞧是白面馒头,嘴角一动就想推辞。 “吃你的。”逢空三两口把半个馒头塞进腮帮子,大步流星跨出后院去追闻灼。 换班的哨声响了。 往常这个骨节眼上,车间里的人都会赶着冲进厕所、抢着去水炉打水,急火慢赶地接下一班活。荣秀也是如此,她向来连一分钟都不敢耽搁。 可眼下,荣秀紧紧捏着那半个馒头,一步步挪回了车间门口。她就这么直勾勾坐在台阶上,仰头瞅着灰蒙蒙的天,慢吞吞地把那点白面一点点咽进了肚子里。 …… 当天晚上,厂区上空的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黑暗。 “下面播报先进个人荣秀同志事迹……” 刚躺下的工人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一响。 有人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又来了。” “今天轮到荣秀了。”旁边的人抓起被角,往头上一蒙,将耳朵死死堵住。 一个女工坐起身,摸索着伸脚往鞋里钻。 “去不去厕所?” “算了,外面冻得要死。” “那我也不去了。”女工把鞋一脱,缩回被窝里。 窗外,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荣秀同志扎根生产一线,十年如一日……” “勤恳工作,积极进取……” “为梅花机械厂增添了荣光……” 72. 五个二 夜深了。 二号院只有盆满钵满屋里还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窗户拿旧报纸糊了半边,几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小木桌,声音都压得很低。 逢空把养猪场发生的事,从糖纸到那头白猪的反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闻灼抱着搪瓷缸,嘴巴一点点张圆:“……还真让我说中了?” 她自己都有点不敢信。 来都来了斜过身子看她:“行啊你,乌鸦嘴都快修炼成神通了。照你平时看的那些童话,下面该演什么?” 闻灼两眼望向黑漆漆的梁骨,当真细细琢磨起来。 “按套路……”她咬着下唇,迟疑道:“下一步,应该就是猪复仇了。” 来都来了两眼一弯:“那要真是林娟,冤有头债有有主,她报仇也该去找荣秀她哥吧?总不能先拱空空。” 盆满放下笔:“那咱们明天盯着她哥?” “不用。”钵满觉得这样一来太费劲了,大家白天都要干活,谁能在翻砂车间守着,“人在厂里又跑不了。空空现在就在养猪场,盯着猪,比盯人划算。” 来都来了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眼下还有件比较棘手的事需要处理:“对了,还有件事。” 她看向逢空。 “我跟盆满钵满从入梦开始一直在找金不换。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也翻了,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之前进来的小队其他人,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两手往外一摊:“空空,你怎么看?” 逢空之前也在琢磨这个事,毕竟这关乎自己还债的问题:“就算有线索,大概率也绕不开那群猪,继续看猪。” 钵满眨巴着眼睛:“你的意思是……” 来都来了指尖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笨,她的意思是金不换指不定也挤在圈里抢饲料呢。” 逢空:“……我可没这么说。” 盆满赶忙拉开兜布:“我这儿有金不换的旧物,要不空空你明儿拿去猪圈跟前晃晃?” 逢空接过她掏出来的东西。 钵满松了口气:“我主要是不了解猪的成熟时间,怕金不换变成饲料或者罐头了。” 闻灼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林娟前年就失踪了,她还好好的呢,不过,一头猪需要养这么长时间吗?” “在这里就不要考虑时间了,”来都来了手指在桌面上画一道虚线,“这里的时间早错乱成了一锅粥,你看看林娟跟荣秀叠在一块的那十年先进,有哪里是能扣上的。” 闻灼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也去报罐头厂了,每天都能查到线索,马上快转正了感觉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我现在还能换地方吗?” 这话一出,逢空搭在桌沿上的指尖微微一抖。 从她们进厂参加招工开始,到分车间、赶指标、抢先进,再到天天盼着转正。 她们一直在跟着厂里的规矩走。广播什么时候响,她们什么时候干活;厂里让争什么,她们就在争什么。连调查,都没跳出这套节奏,还是下班了以后挤在这讨论。 “我有个想法。”逢空突然开腔,声音在低矮的屋梁下荡开,“明天到了厂里,最好试探着做一些出格的行为。” 闻灼:“但是这样会影响转正吧。” “就是为了不转正。” “为什么?” 钵满:“可咱们线索还没凑够,万一擦不亮月亮,又没转正,两头都落空怎么办?” 逢空摇了摇头:“我现在怀疑,转正才是真正的陷阱。前面那些小队,很可能就是按部就班熬到了转正,才彻底陷进去的。” 来都来了最先转过弯来:“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别管安排。”逢空说道,“你想查什么,就去查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跟着它的节奏走。” 来都来了、盆满、钵满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没意见。 闻灼从桌底下悄悄举起一只手,细声细气:“……那我呢?” 逢空对她就一点要求:“顾好你自己,见机行事。” 隔天清早,逢空顶着通宵未眠的重沉脑袋跨进车间。 荣秀正站在墙边那面掉了漆的旧镜子前整理衣领。蓝色工装被她抻得平平整整,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都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指尖按过领口,又抚过发尾,视线在镜面上来回刮了两遍。 逢空立在车间门口,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混着烦躁,顺着骨缝疯长。 “滋啦——”广播又响了。 “任何试图脱离集体、散布消极情绪的个人行为,都是在危害集体利益!我们必须以荣秀同志为标杆……” 激昂的男声顶着最大音量撞向耳膜。逢空站在原地,额角跳了一下,感觉脑子里那根拉紧的弦,被这调子来回拉扯,磨出了焦糊味。 旁边的工人已经习惯了,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做事。只有传送带上的铁罐还在一下一下往前走 逢空转身去更衣室,走出去没两步,又停下了。 这声音太吵了。吵得她脑仁生疼,后颈发紧,真想把那根挂在墙上的黑线连根拔掉。至于拔掉后保卫科会不会来、□□会不会咆哮,那是后面的事。至少眼下,她一秒都不想再听。 逢空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在一片轰鸣的广播声中,拔腿朝车间最里面的墙角走去。 “周三妹!你去哪儿?马上开工了!”负责巡视的男人夹着黑皮本,小跑着追了两步。 逢空穿过整个车间。 握着铁钳的女工指尖一松,抬头追着她的背影;搬运木箱的男工抱着重物,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但看她那张脸,也没人敢拦。 逢空一路杀到车间最尽头,那里挂着控制全车间广播的黑色总电箱。粗笨的电线从箱底伸出来,顺着墙缝盘向四周。 喇叭里的吼声越发刺耳。 “荣秀同志十年如一日,坚持奋斗——” 逢空站定在电源箱前,昂头盯着那个连接着整间装运车间命脉的黑色插头。 “吵死了。” 她抬手抓向电箱。 身侧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嗓音都打着颤:“周三妹!你要干什么?!” 逢空没有犹豫,伸手扯住那根粗壮的黑色电线往下一扯。 “咔哒!” 插头从墙上的接口里脱出来,连带着扯掉了一小块墙皮,碎灰簌簌落下来。 刚才还铺天盖地压在人头顶的广播声,戛然而止。 传送带还在顺着轴承慢悠悠滚动,机器齿轮发出低钝的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砸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 三秒后—— “呜——呜——呜——!” 厂区防偷盗的红色警报灯亮起,红光一下下扫过湿漉的砖墙。 刺耳的报警声冲破车间,几个正弯腰扣盖的工人手一抖,手里的铁罐“当啷”砸在脚边。 不到两分钟,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车间主任□□,以及正好来找他核对生产数据的服装厂王主任。 “怎么回事?!谁干的?!” □□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看着垂在半空,还冒着一丝电火花的黑色插头,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破坏厂里的宣传设施,这可是大罪名。 保卫科科长快步走到电箱旁,蹲下身子看了看,随即拧过头扫视整间车间:“谁拔的电源?” 几十个工人钉在原地,眼珠子转过来,又瞅过去。 片刻后,车间里重新响起了干活的声音,擦铁罐的擦铁罐,检查机器的检查机器,所有人都低着头,像突然对手里的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往常最爱凑上去说两句的人,此刻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怎么?一个个全成哑巴了?!”□□气得嘴唇发白。 他那双细眼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最终锁定在逢空身上。 “是她。”他抬手指过去,“刚才我就看见她往那边走,保卫科,把她给我抓起来,送去厂办保卫处严办!” “你哪只眼睛瞅见的?”排头流水线的大姐低着头,从牙缝里咕哝出一句,“人家刚才明明在后面搬木箱……” “就是啊,我也看着她在搬货呢,离那电箱隔着好几丈远。”另一个平日里一声不吭的男工也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对,我刚才就在她旁边递盖子。” □□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平时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人,今天竟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把人推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我看见了!” 李主任的侄子扒开前面的工友挤到最前头, 指尖差点戳到逢空脸上:“就是她,刚才我看见她往电箱那边去了!” “她拔的电源……”他说得又快又急,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了。 话没说完,周围已经有人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哪天不是这么说?” “上回说刘师傅偷懒,结果人家是在送晕倒的工友去医务室。” “又是这缺德玩意儿。” “一天到晚贼眼睁睁盯着别人。” 几句低低的议论飘过来,李主任侄子的声音卡住了 连□□扭过头看他的眼神里,都夹上了几分下不来台的燥意:“你确定?” “我打包票。” 侄子拍得胸脯“梆梆”响:“叔,保卫科的同志。我拿人格担保,我亲眼看见逢空走过去,一把扯断了电线!她就是对厂里的表彰有意见,是在搞破坏!” 保卫科科长面色沉沉地走过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什么要说的。”逢空偏过头,“但公正起见,我们问问王主任。” 王主任脸色一变,“我都不认——” 逢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前两天晚上,王主任不是还让我搭把手处理仓库里的废料吗?” 王主任喉咙一紧:“你……” “我当时就在旁边。” 逢空看着她:“还记得吗?两点多,后门,三轮车。” 王主任的脸一下白了,这丫头到底知道多少? 逢空权当没看到她的脸色:“可能天太黑了,你没认出来我。” 保卫科科长扭过脸看向王主任:“她说的话你能证实吗,王主任?” “我……”王主任张了张嘴。 “王主任明明是跟我叔一道过来的,哪能跟——” “你给我把嘴闭上!” 她冲到李主任侄子面前,抬手“啪”的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 侄子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愣在当场。 “这有你什么事。” 侄子吓了一跳,“王主任,我——” “你什么你!”王主任声音拔高,像是真的被气急了。 “你亲眼看见她拔线了?你站电箱旁边了?还是你看见她手碰插头了?” 侄子干磕巴:“我……” “没有证据就在这里乱喊!”王主任转头看向保卫科。 “没凭没据就敢在这儿张嘴乱扣帽子!”王主任别过头看向保卫科。 “同志,这破线路用了多少年头,你们心里没数?平时机器一开大,保险丝烧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保卫科科长抬头打量着那电箱,确实没当场抓到现行。 王主任指头甩向侄子:“倒是这小李,平时在车间是个啥德性,大伙儿眼明心亮。今儿厂里出了岔子,他不顺着找毛病,第一反应就是把脏水往工友身上泼!” 她冷笑了一声:“这浑水要是泼出去,以后谁还敢安心给厂里干活?!” □□侄子面如死灰:“王主任,我真不是……” “闭嘴!”王主任压根不给他半点辩解的空隙。她眼下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按住不放,万一真沿着线路往下深查,谁晓得会从她仓库里刨出什么烂账。 “王主任,你这又是……”□□急得直搓手。 王主任电光石火间就拿定了主意。 她对着保卫科:“这事不能听他空口白牙瞎扯。线路老化短路,厂里以前又不是没出过。不能凭他一张嘴,就给正经干活的工人定罪。” 李主任侄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王主任!我当真瞧见了啊!” 王主任脸色一沉:“你给我把嘴合上!全车间就属你跳得欢!老李,你出来发个话。” □□摸不清周三妹手里究竟死死捏着老王什么命门,但老王眼下这副要拉人陪葬的狠样摆明了不能硬碰。再僵持下去,火星子非烧到自己头上不可:“我同意王主任的说法。” 侄子站在那里,彻底傻了眼。 保卫科几个人眼瞅着两位主任私底下暗流涌动,再加上这旧电路确实毛病多,又没抓着现行,只得拿笔在小本上象征性戳了两下,打道回府。 人一走,车间里的空气重新沉了下来。□□伫立在原地,面色难看,侄子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躲在后头,哼哼都不敢太大声。 “线路老化,行啊。”他眼珠子顺着车间环视了一圈,“既然是线路老化耽搁了工夫,那今儿的指标就全给我补齐。装运线今晚全员加班,完成不了定额,谁也别想跨出这大门一步!” “喇叭哑了又没坏机器,咋就耽搁生产了……” “说得跟哪天不用加班似的……” “我看你们是想造反!都给我老实干活!” 他狠狠瞪了逢空一眼,甩着袖子离去,侄子赶忙小跑着跟上。 逢空拍掉手掌上的水泥灰渣。 这厂里的各色人等,果然没有一个是单独搁置的,一根黑线拔下来,后头牵着的全是错综复杂的死结。 73. 五个二 逢空刚才那一拽,老化的线路承受不住,电流一路窜进广播总控。 “砰!” 厂区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整个梅花机械厂都安静了下来。 服装厂仓库。 钵满正弯腰从货架上往下搬布匹,粗糙的麻布磨得她肩胛骨隐隐发作。 广播停下的那一刻,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钵满吐出一口气,把肩上的重物重新往骨头上挪了挪,难得没有咬着牙继续往前赶,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故障,还是谁开始动手了?” 供销社柜台。 来都来了正拿着鸡毛掸子擦货架上的灰。 她听见外面的喇叭停了,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 她掀起眼皮瞟了眼墙角悬着的铁皮喇叭,不满地抿了抿嘴,“谁啊这是?” 旁边算账的售货员奇怪地斜看她:“什么谁?” 来都来了已经从凳子上跳了下来,顺手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丢。 “谁动作这么快?”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这才刚开完会说要搞事情,转头广播就先没了。 售货员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跟她搭话:“你又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来都来了双手往口袋一揣,神情无辜得很。 “我劝你老实点,今天的柜台还没擦完。” “灰又不会长腿跑了。” 门口的李姐拔高了嗓门:“哎!你往哪儿钻?” “出去转一圈。” “你请假条开了吗?!” “没开。”来都来了连头都没回,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供销社的门框,“都这会儿了还开哪门子假条。”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抢在她前面把这潭水搅浑了。 三食堂后厨。 盆满一刀剁开案板上的猪筒骨,厚重的砍刀落下,震得旁边的碗盘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刚准备继续处理下一块肉,动作却忽然停住。 后厨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发现了不对。 隔壁车间出啥事了?广播咋哑火了?保卫科那一帮子人急冲冲地往哪儿赶呢? 盆满顺手将菜刀往案板上一插,揭下围裙抹掉手掌上的油腻,快步挪到窗边。她打量着装运车间那栋灰扑扑的厂房,乐了:“这动作是真够快的。” 装运车间里,广播停下后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传送带旁的身影便陆陆续续垂下脖颈,重复起手边的活计。 斜对面一个上了岁数的女工指尖扣着个铁皮罐,悬在半空半天没往传送带上递。她盯着远处逢空离开的方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像是在努力从某个模糊的记忆里翻找什么。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老姐妹:“有些年头没人拔过喇叭了。” 旁边人眉心一动:“之前也有人拔过?” 老女工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嗓子压的扁扁的,几乎只剩气音:“不止,是砸了。” “你说荣秀她嫂子?” 这几个字一落地,周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手里的活计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有人赶忙把头低下去:“不一样吧,林娟那是个傻的,周三妹我看着可不像。” “那她为啥拔电线?”不知情的人问。 老女工幽幽地叹出:“谁知道呢,当时说啥的都有。” 旁边有人接上了话茬:“我记得,那时候荣秀不是被厂领导叫过去了吗?” “嗯。” “这里头还有荣秀的事?” 老女工望着传送带上一个个经过的铁罐,声音越来越飘忽:“玩具线主任说她们关系好,让荣秀去劝劝她。” “后来呢?” “不知道,荣秀哭着回来了。” 车间里机器低低地轰鸣着,没人再扯着嗓子催促她们赶工,几个老人都不自禁地放慢了翻飞的手势。 “为啥哭着回来了,没帮上忙?” 旁边的老工人沉默良久:“我听说,当时不知道林娟跟她说了什么,气的。” 玩具三线的车间里。 广播突然断掉的时候,闻灼手里的针刚好扎偏了一寸,差点戳进指腹。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向墙角那个安静下来的喇叭。 往常这个时候,里面还在一遍遍播放着先进事迹,声音能盖过整条生产线。可现在整个车间只剩下缝纫机针脚穿过布料的细响,还有工人压低后的窃窃私语。 “咋回事啊这是?” “保险丝烧了?” “停电了?” “不像啊,机器还转着呢。”有人欠起身子打量墙上的喇叭,“估计是坏了。” “不能吧,前两日不是刚请师傅来修过?”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又要挨骂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女工压低声音:“小点声,别乱说,万一让人听见了……” 大家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活,不敢太早表现出任何情绪。耳根子冷不丁清净下来,反倒砸得人心慌慌不习惯。 闻灼捏着那只没缝完的布娃娃,眨了眨眼。 憋了半晌,她才猫着腰往旁边蹭了蹭,小声咕哝:“姐,这啥情况啊……” 隔壁女工刚欲搭话,打脑海里掠过什么似的,面色变了变:“不会又有人……”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被烫了嘴一般,赶忙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闻灼耳朵极灵,唰地扭过脖子,“又有人咋啦?” 瞎打听。” “姐,透透气呗,我这嘴跟焊死了一样严实!”闻灼连人带椅子往那边拱了半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那女工被她磨得没了法子,只得拿余光扫了眼走道,将头埋得极低:“早些年有人也硬砸过喇叭,那会儿跟眼下一个光景。” “谁啊这么硬气?”闻灼顿时来了精神。 “你新来的不晓得,以前这儿的车间主任,林娟。” “那她为啥要去砸啊?” “还能为啥,犯糊涂呗。”老女工耷拉着眼皮,捏着硬线头往针眼儿里戳,“后来有人听她男人喝醉了在外头吹牛,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摔过碗。” “他骂那破喇叭天天干嚎,震得他脑仁生疼。还叫嚷着,要是哪个有种的去把它砸了才叫省心。” 旁边的人手里的活计一停:“然后林娟就真去了?” 老女工指尖一用力,线头穿过针眼,“隔天清早,她当真拎着杆长扫帚,冲去把走廊顶上的喇叭罩子砸了个稀巴烂。”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搭话道:“这可真是个傻的,啥话都往心里收?” “哪是往心里收。”老女工拿过剪刀,“咔嚓”剪断线头,“她是觉着她男人受委屈了,得替他把气顺了。” “还不如是她自己看不惯呢。”不知道谁接了一句,近处的几处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那后头呢?”闻灼紧追着问。 “后头事情闯大了,哪能收得了场。”隔壁的工人接过话头。 “领导把她男人扭到了保卫科。” “结果你们猜她男人开口第一句吐出来的是啥?人家当场就甩干净了,说自己早就苦口婆心劝过林娟别给厂里添麻烦,是她自己脑子抽风不听劝。” 周围听的工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你们知道现在的先进荣秀吧,就是咱们现在在绣的这个娃娃。” “这关她啥事情?” “怎么不管她的事,林娟是她的好朋友,林娟她男人是她亲哥。” “荣秀前脚跨进门才瞧见,她亲哥也蹲在里头。”说到这处,老女工的嗓音沙哑下去,“她也是个傻的,凑过去求她哥,让他替林娟在领导 面前说两句软话、顶个担子。但她哥压根就没想着保林娟的。” “话是他说的,他还能撇得清?”闻灼眉毛绞在了一起。 “他还真撇清了。”老女工点头。“那畜生也是个心黑的,他揪着林娟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打。” “那就没人管吗!”闻灼眼都瞪圆了。 “怎么没人管。”角落里有人微弱地插了一句。 荣秀抬脚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这是人家两口子的家务事,你一个当妹妹的,插手哥嫂的闲事像什么话!” “家属教育。” “你别多管闲事。” “哥,别打了。” 荣秀她哥斜过眼珠子横过来:“你知道这败家蠢货干了什么吗?” 荣秀张了张嘴。她当然知道,但她拦不住。 旁边站着厂领导,站着车间主任,站着一圈看热闹的工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她……她就是一时冲动。”荣秀低声说,“我们认罚。” 她试图把事情往回拉,可没人接她的话。 “到最后,主任背着手踱步过去,拍着她哥的肩膀,夸他这觉悟高、做得对,转头还给他在胸前戴了一朵大红绸花。” “那男人尝到了甜头,觉着打媳妇能换来风光和表扬,往后下死手就愈发没个轻重了。” 老女工放下针线:“先前林娟也会嚼两句舌根、嫌活计累,跟大伙儿吐吐心窝子话。自打那回往后,这人就跟抽了髓一样。她男人指东她不敢往西,厂里派啥狠活她咬牙干啥,领导夸她是好同志,她就拼了命往死里卷。” 闻灼听得脸色惨白,“我听人传……她后头不是翻墙跑了吗?” “那时候她肚子里怀着骨肉呢,那烂人在外头跟半掩门的娼妇扯不清,她硬气着打上门去,男人护着那娼妇,推了她一把,孩子当场给闹流产了。”老姐妹长长唏嘘了一声,“那烂人隔天逢人就嚷嚷,说林娟心野了,偷光家里的积蓄跟野男人跑了,跑得没影没踪。” 几个老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大家心里隐隐约约都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一个人去深究,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个逃跑的借口。 逢空拔了电源的那一刻,荣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事情一步步朝当年的方向走去。 保卫科来了,□□也来了,但拔掉电源的周三妹没有被拖走,甚至没有挨耳刮子。 荣秀记得林娟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地,也记着自己亲哥昂首挺胸踩在人堆正中,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 那天喇叭里的声音,震得玻璃窗直打。 荣秀觉得头皮发紧。她曾经最珍惜的两条大辫子像浸满了污水的粗麻绳,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摸了摸发尾的红头绳,两只指头捏住绳角,她想不起来,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要扎上这东西。 广播哑火后的空白,慢慢被别的声音填满。 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轰鸣最先撞进来。 没了口号的遮盖,钢铁碰撞、齿轮碾压的声音沉沉地回荡在厂区里。 隔壁服装厂也传来了裁剪布料的声音。 再近一点,是养猪厂后院的猪蹄踩过地面,食槽被撞得哐当作响。 那些以前被喇叭压住的声音,全活过来了。 …… 闹出这场风波的人,早就抬脚离开了装运车间。 逢空靠在养猪厂后院半人高的砖墙上,眼皮耷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了高音喇叭的干扰,猪圈里的声音格外明显,乱动的动静,不止一处。 猪蹄踩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铁栏被撞得轻响,几头猪低低地哼叫着,声音杂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逢空慢慢眯起眼,果然不只那一头。 74. 五个二 广播刚止住动静,车间主任与保卫科那拨人就追着烧断的线路往外赶,连平日里定在流水线旁盯进度的监工,也被□□硬拽了过去。 没了那道广播,也没了站在旁边盯人的眼睛,整个车间第一次空了下来。 来都来了从外头悄没声地钻了进来。她绕过堆放的铁皮罐,挤到逢空身边:“你干的?” “你怎么来了?” 来都来了伸手捏捏逢空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人没事,才伸掌覆进逢空的口袋,塞进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干得漂亮。” 逢空隔着口袋摸了一下,抓到一堆硬邦邦的包装纸,抬眼看着来都来了,没明白她的意思。 “别这么看我。”来都来了撇着嘴,“我还在想找个什么突破口呢,结果你倒好,直接把电源拔了。” 她朝车间外头努了努嘴:“不过你这一下只管了这里,外面的几个高音喇叭还没断呢。” 逢空眼都没抬,“总要给你留点乐子。” 来都来了啧一声,“这厂办可真精,生怕哪个车间出了问题影响宣传,外面的喇叭单走线路。” 她话音一转,又露出那副准备搞事的神情:“不过没事,我刚才碰到闻灼了,她已经找机会摸过去了。” 逢空看着她:“你们准备干什么?” 来都来了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还能干什么?给你打配合呗。” 说完,她又拍了拍逢空的口袋,“这些糖你拿着。” “你之前给的还没吃完。” “不是让你吃的。” 逢空挑眉。 来都来了向前凑了半寸,小声补上一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懂?” 逢空了然地点头,“懂。” 来都来了这才满意,冲她摆摆手,趁着巡查还没回来,一溜烟从后门闪了出去。 她脚底下踩得飞快,头都没回——不走快点,等会儿闻灼那边搞出大动静可就赶不上了。 逢空走到流水线旁,摸出口袋里的水果糖,递给几个离得近的女工:“今晚可能得多留一会儿,先垫垫。” 掌心里凭空多出两颗彩纸糖,几个工友互相瞧了瞧,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 排头那个上了岁数的女工忍不住抿嘴笑了一声:“你这姑娘……” 她摇摇头,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胆子是真大。” “大什么大,人家也是没办法。” “可万一领导追下来呢?” 旁边的女工倒不以为然,“追下来又能怎么样,天天这么喊谁受得了。” 身旁的人赶忙拽了拽她的袖口:“你小点声。” 那女工环顾一圈,声音跟着收紧,“我就是说说。” 另一个女工捏着糖纸,小声道:“不过说来也怪,这喇叭停了以后,好像耳朵一下子清净了。” 传送带上的铁罐慢吞吞滑动,大家手上的活计都比刚才钝了半拍。 有人捏着手里的糖,嘴角刚往上翘了一下,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又赶紧低下头去。 也有还没放下心的,手指捏着铁罐边缘,时不时往车间门口瞟上一眼。 角落里的老工友侧过头,眼珠子粘在那个哑火的铁喇叭上,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当然,不管在哪里,总会有那么几个还没从旧习惯里挣脱出来的人。 流水线上首,一个平时最爱抢指标的女工斜眼扫着面前的糖,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有些人自己不想好,非得拉着大家一起垫背!这广播一停,指标怎么算?耽误了咱们车间的生产进度,耽误了年底评先进,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她越说越觉得占理,脖子一扭,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荣秀身上。 “荣秀姐,你可是咱们厂里的先进标兵。今天这事影响最大的就是你吧?这么多人跟着耽误生产,你总不能也觉得没关系吧?” 周围人的目光慢慢聚了过去。 这要是换作平时,荣秀一定会站出来。她会告诉大家,困难只是暂时的,生产任务不能耽误,集体荣誉不能丢。她会第一个扎回工位,把手里的活计甩得飞起。 可眼下,这些话像一阵风似地从荣秀耳边吹过,没留下半点痕迹,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荣秀拖着步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车间。 “荣秀姐?”那个女工眼皮一跳,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 逢空看着荣秀的背影越走越远,指尖还捏着最后一颗没送出去的糖。 旁边一个平时跟荣秀紧挨着干活的女工打量着门口,半天没挪开眼。 荣秀居然在生产时间走了? 她看了看传送带上堆成小山包的罐头,又瞄了瞄主任那间空荡荡的玻璃办公室。不知怎的,原本紧绷着的后背突然松了下来,她拉过脚边的小木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没人张口说不干了,也没人发声嚷嚷罢工。 只是一个人坐下之后,旁边的人停顿了几秒,也跟着拉过凳子坐了下来。 再往外延展,其他人瞧见这阵仗,手里的铁钳、抹布也陆陆续续放下了。 一个接一个,几十号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胳膊和腿。 她们不是不知道后头还有一堆活没赶完,也不是不知道□□随时可能会回来发飙跳脚。 只是这一刻,天塌不下来,那就先歇一口气。 工人们挤在案台前,压低嗓门的嘀咕声也慢慢冒了出来。 “你别说,这广播一停,我这腰都感觉没那么酸了。” “可不是,天天对着耳朵喊,谁受得了。” “以前听广播里念那些,听着听着就跟着干了,现在想想……咱们这命都快耗干了,到底图个啥?” 逢空斜靠在旁边的水泥柱上。眼见大家的心思全落在了议论和歇脚上,没人再往她这边瞅,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人群,去了后院养猪场。 逢空站在栅栏前,视线顺着猪圈水泥地往深处扫,身后传来鞋底踩过碎石子的轻响。 逢空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把破铁锹,卷起袖子,动作自然地弯下腰去。 身后的人踩着碎石子走近了。 “周三妹。” 过了好一会,荣秀的声音才落下来,沙哑得厉害:“你还记不记得那块糖?” “你给我那块吗?”逢空心想终于来了,“记得。” “甜吧。”荣秀盯着地上的一脚干泥,自顾自地说着:“她以前总跟我念叨,嚼一颗甜的东西,嘴里不苦,心里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林娟? 荣秀往前迈了一小步:“你刚刚真像她,但又跟她完全不一样,我没见过她砸喇叭,但当时厂里的人都说她傻,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逢空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话,没 有插嘴。 “我觉得她就是脑子转不过弯,别人说什么,她都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刚刚车间里一安静下来,我脑子里突然转不过弯了。” 逢空把铁锹往地上一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荣秀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努力把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念头说出来:“砸喇叭的事过后,她的日子过的不算好。主任也被撸了,我哥也变本加厉。” “家里一堆破事,但她总觉得,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荣秀双手拧着衣角,“我哥喝多酒打她,我每次都拼命去拉。她瘫在地上动不了,还不让我管。我劝她跟我走,我有攒下的钱,有粮票,我送她去外地,离这地方远远的。” “可她硬是不肯。她说,我哥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等酒醒了就好了。她还讲男人在外面受气,回家发点火也是正常的。” 逢空:“……” 荣秀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偷偷存下一叠粮票和零钱硬塞给她。她捏在手里瞅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了我口袋里。她说她要是走了,我哥咋办,她说……她走了,家就散了。” 荣秀抬起头:“她连我偷偷递过去的瘦肉都不舍得嚼一口,硬要留给我哥吃。她说男人在翻砂车间干重活辛苦,不能亏了身子。” 养猪场里一时间只剩下猪圈深处的窸窣声。 荣秀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打翻了,一滴滴往泥地里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当回事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偷了钱,跟别人跑了?!” “她根本就不是跑了。”荣秀盯着逢空的眼睛,“对不对?” 逢空听着荣秀断断续续的话,心里拼出了一个大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荣秀的问题。 她侧过身指着栅栏:“荣秀,你看这些猪。” 荣秀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愣住了,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全是迷茫。她完全没明白逢空为什么突然扯到猪身上。 “你看它们干什么?”荣秀的声音含着没散去的哭腔,有些发木。 二号圈里,这些快要出栏的大白猪们正盯着空食槽,肚子撑得鼓鼓囊囊,却还守在那里不肯挪窝。 “你觉得这些猪过得好吗?” 荣秀点头:“吃喝不愁,当然好。” “吃饱了,有窝睡,在大家眼里,它们过得挺不错。”逢空顺手捡起木桶里的水瓢,在空中晃了晃,猪圈里几双小眼睛立刻跟着水瓢打转,哼哧哼哧地把肥硕的脑袋全贴到了铁栅栏缝隙边。 逢空抬起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铁锹重重敲在那头白猪鼻尖前。 白猪被打得嗷了一声,甩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它凶狠地瞪着逢空,喉咙里发出急促暴躁的低吼。 旁边的荣秀被这冷不丁的一下吓得一哆嗦,“周三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逢空没理会那头生气的猪,再次抬起手中的木瓢,在空中缓慢地又晃了一圈。 圈里那头发怒甩头的白猪,看着晃动的木瓢,喉咙里的哼哧声软了下来。不过两秒,它便将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铁锹抛到了脑后,重新摇晃着肥硕的屁股,贴着木槽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湿漉漉的猪鼻头拼命往木瓢底下钻。 “没什么想说的。”逢空把水瓢扔回桶里,激起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就是这样。” 75. 五个二 监工很快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喊了数声,催着大伙儿回岗位。在太阳底下处晒暖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溜回后院,耷拉着肩膀散进各自的位置。 荣秀还站着没动,眼睛直愣愣的。逢空扫了她一眼,悄没声息地往侧边挪出两步,把这块没人理会的空档留给她,自己摸起旧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高音喇叭里的动静喊得惊天动地,厂里人的神经都跟拉紧的弹簧似的,可这会儿电源一拔,大家最爱用的那种意象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既然没事,那可就别怪她顺手再添两把火了。逢空收回思绪抬头,手里的动作倏地硬住了。 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吃得不好,有点低血糖了。 保育区水泥墙根底下,一个熟面孔女工正弯着腰检视猪仔,手法干练。而在她头顶上方半尺高的空处,凭空悬着一张长方形的花色纸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悠。 逢空:“?” “群芳姐。”逢空试探着拔高嗓门。 群芳扭过头来:“周三妹,啥事?” 逢空两步蹭过去,视线在牌面上滑过,秒速收回,这回瞧得真真切切,是一张扑克牌,方块七。 她顺势把手里的扫帚往前推:“我想问问你要用吗?不用我抬库房去了。” “我不用。”群芳指了指对面的斜坡,“翠英去拿大号的了。” “行。”逢空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一口气走出十来米,才借着扣鞋跟的动作后瞄。 那张方块七稳稳当当戳在空气里。 逢空用力闭了闭眼,这个梦的花样未免也太多了。 她直奔后仓,路上暗自留心起周围的动静。这一看,眼皮跳得更急了。 去茅房的小路上,两个结伴而行的工人头顶各顶着一张牌。 此前在食堂被刘老太堵得哑口无言的打饭大妈,脑门上方明晃晃飘着张黑桃十;就连车间门口猫腰搬运木箱的女工,头上也挂着牌。 逢空脚步慢了下来。既然人人头上都顶着这玩意儿,那她自己呢? 她装作脖子发酸,抬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掌打着弯儿顺势朝自己脑门顶上捞了一把,除了风啥也没有。 正琢磨着,育肥区拐角蹦出个急匆匆的人影。 “周三妹,扫帚你还用不用,我去后仓拿扫帚,竟然都被拿完了,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扫除日子,要我说啊……” 来人正是群芳口中的马翠英。 逢空往她身侧凑,递过扫帚的同时在她耳际轻拂一下。 “你干嘛呢?”马翠英身子一闪,眼神古怪。 “有截稻草末子。”逢空面不改色心不跳。 马翠英抬手抓了抓头发,没多想:“哦,谢了。” 逢空并肩跟她往回走,心里落了定。扑克牌没质感,常态下摸不着。 可旁边这马翠英一路拿眼瞅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样。 快到水槽边上时,马翠英到底没憋住,挤出一句:“周三妹。” “嗯?” “你还在琢磨那广播的事儿吧?”马翠英叹了口气,“其实没啥,大家早听吐了。一天到晚在耳朵眼边上干嚎,是个正常人都得被逼疯。就是全厂上下全是一群怂货,没一个敢动手的。” 逢空偏过头看她。 “我也是个怂包。”马翠英自嘲地撇撇嘴,光棍得很,“所以我刚看你拔那线,心里挺服气的,真不孬。” 逢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在养猪场待了好几天,对马翠英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脾气硬、说话冲。一天到晚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拌嘴。 再加上养猪场本来就是厂里最累最脏的地方,能被安排进来的多少都有些不好安排的属性。 没想到底子下是这么个拧劲儿。 还没等逢空搭话,马翠英头顶那张安安静静的方块六忽地闪烁起来,紧接着,另一张暗沉沉的花牌凭空浮现。 “啪!” 两张牌在半空相撞,打了个回旋,同时掉落,一张朝上,一张朝下。 逢空下意识伸手,可指尖尚未触及,两张牌瓦解成一缕飞灰,连带着马翠英整个人,也在她眼前凭空消失。 逢空的手僵在半空,抓了把空气。 眼前的泥地上空空如也,连脚印都断在了马翠英消失的那一截。 旁边路过的一个抬桶工人热络地朝逢空点了点头,对身侧凭空蒸发了一个成年个体这件事,没有产生半点反应。 逢空眼角一抽,针对个人的融合魔术表演?扑克牌大变活人? 她收回手,加快脚步往更衣室走去。 一路上厂区喧闹依旧,逢空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一遍遍掠过每个人的头顶。 都有,全都有。 牌面或大或小,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如果马翠英是因为第二张牌跳出来,双牌对冲导致了消除,那就很不妙了。因为目前还不知道第二张牌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 逢空闪身入内,几步冲到那面起水渍的破旧衣容镜前。镜子里那张脸头发枯黄、沾着灰泥,她微微仰头,换着角度折射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前后移动,依然空无一物。 逢空盯着镜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头上没牌。无论是机制隐形还是她压根没触发,都意味着她和这个噩梦里的原住民隔着一层屏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这里,她不再逗留,直冲最近的玩具车间。 闻灼的工位空着,大概是被来都来了叫出去了。 车间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号人,她之前来过这里,三线虽然人数不算最多,却也有四十多人,如今搭眼一扫,起码三分之一都不在。 之前听闻灼吐槽说三线的车间主任出了名的严,平时迟到一分钟都要挨训,今天怎么会一下少这么多人? “呦,这不是养猪场高就的周三妹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此前在食堂仗着家里有后门、冷嘲热讽过逢空和闻灼的女工。她昂首阔步地横在车间门口。 逢空的视线越过她的脸,落在头顶。 黑桃J。 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大牌面,数字代表什么,危险等级,还是某种规则的承载量? 逢空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干脆利落地踩着风快步撤出了车间,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她得先找到自己人确认一下。 刚绕过服装车间的转角,逢空就看见两个正猫腰贴着墙根挪动的熟悉身影。 一个伸着脖子探路,一个背靠墙面放风,行为举止鬼鬼祟祟。 来都来了眼尖,一扭头瞅见逢空,连忙压低嗓门招手:“这儿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逢空三步并两步跨过去,第一眼看的就是她俩的脑门顶。 牌面昭然若揭。 来都来了头上悬着张方块五,闻灼头顶则是一张红桃四。 逢空搭住来都来了的肩膀,假意帮她拍掉领口上的灰,手掌带着往上一扫,依然摸了个空。 来都来了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干嘛?” “没事。”逢空敷衍了一句,直奔主题,“你们见着盆满钵满了?有说什么或者有什么怪 异的举动吗?” “我现在觉得你最怪异。”来都来了摆摆手,“钵满去找盆满了,本来还想着今天搞个大的,谁知道风头全让你抢了。” 她越说越遗憾:“不过没关系,搞事我不行,掉落我势在必得!” 旁边的闻灼好奇地问道:“空空姐,你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逢空摇了摇头。看来这两位队友对头顶的牌也完全处于睁眼瞎状态。 既然连进入噩梦的人头顶也有牌,那牌就不是区分原住民和闯入者的标记,可为什么偏偏只有她没牌? 是她早就悄悄触发过两张牌、像马翠英一样对冲掉了?不可能,真要对冲了,她现在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 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都没发到牌,但这更说不通了。如果牌从一开始就存在,为什么她之前看不见,但现在能看见了,触发的关键变量到底是什么? 逢空把几个线索暂时压下,先不去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那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来都来了眼底擦过困惑:“没有啊,挺正常的。” 闻灼也一头雾水:“怎么了?” 逢空没有解释,话锋一转:“我刚才去你们车间,怎么那么多人都不在?” “啊?”闻灼有点懵,“不能吧!我溜出来的时候工位全满着呢,不然车间主任非把我皮扒了不可。” 来都来了接过话头:“我作证,我叫她的时候里面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闻灼出来的时候车间还满着,可逢空赶到时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那些消失的人恐怕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和马翠英一样被第二张牌撞中了。 逢空思索片刻,心情复杂地问了一句:“厂里这会儿有什么热闹吗?” 来都来了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全厂现在最大的一桩新闻,就是你刚才把高音喇叭给拔了。” “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是你干的,你过来的时候没从罐头车间走吗,好多人在打听。”她越说越兴奋。 逢空无言以对。 如果不存在聚众看热闹,也不是集体翘班,那刚才车间里凭空少掉的那十几号人,一定跟牌有关系。 闻灼见逢空半天不吱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空空姐,到底怎么了?” 逢空叹了口气,还是第一次找线索赶不上问题出现的速度,指着她俩的脑袋:“你们互相看看对方头顶。” “头顶?” 来都来了和闻灼对视一眼,还真老老实实围着彼此转了一圈。 “有灰?” “没啊。” “发型乱了?” “挺平整的啊。” 两人越看越迷糊,最后齐刷刷望向逢空:“到底看什么?” 逢空抿了抿嘴。贸然把扑克牌这事儿喊破,极有可能触碰规则禁忌,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准备冒这个险。 来都来了瞥见逢空沉下去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嘴唇,眼珠子一转,心里明镜似的:“不能说的就先别说,都走到这儿了,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逢空想了想,换个说法:“我好像摸到一个突破口,不过还没想明白。” 来都来了见警报解除,一捂胸口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两步:“可恶啊!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我这边还没搞出动静,你那边又推进剧了!” 闻灼倒是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还得是我空空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直接说。” 眼前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可偏偏每一条都缺最后一块拼图。 她需要更多确认。 “还真有。”逢空抬起头:“我要去找盆满钵满,你们谁去?” 76. 五个二 逢空走在最前头打头阵,眼睛往两侧排风口和死角扫。 后头来都来了和闻灼跟得紧紧的,脚底板踩在湿漉漉的碎稻壳上都不敢发力,生怕踩出半点动静把巡逻的人给招来。 三人刚溜过那一排矮矮的砖砌排风口,逢空正比了个“加速”的手势,身后突然砸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逢空本能地脚下一轧,借着转腰的势头把两个队友挡在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追上来的还是玩具车间那个女工。 “你跟着我们干嘛!”闻灼两条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觉得很烦。 来人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索性把下巴昂得更高:“谁稀罕跟着你?我这是在替车间监督你!不好好待在工位上,又溜出来上窜下跳干什么?” 她嘴角一撇:“别以为没人广播催,你们就能随心所欲了。我告诉你,回头我就告诉我姨夫。就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样,还想转正?做梦!” 来都来了眉毛一挑,吸足了气准备替闻灼把话顶回去,话还没蹦出半个字,就被逢空一把掐住下巴捂上了嘴。 来都来了呜呜挣扎两下,发现拧不过逢空,果断放弃挣扎。她生无可恋地拱着鼻头嗅了嗅:“你扫完猪圈洗没洗手。” 逢空面无表情:“闭嘴我就松开。” 来都来了秒竖大拇指,老实了。 女工见这几个人闷不吭声,只当是闻灼被踩中了痛脚,气焰顿时更嚣张了。 她斜眼瞄来都来了,那身衣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脚上的小皮鞋锃亮,头发还扎着精致的发带,于是目光一拐,又酸溜溜地落回闻灼身上:“我就说,交朋友还是得擦亮眼!跟什么人混什么样,你现在不仅不虚心听取他人意见,还学会旷工逃班了!” 对方挑衅完,又底气十足地补了一句:“我姨夫说了,你这种人——” 闻灼本懒得搭理她,听到这句话又抬起头正色端详着她:“除了你姨夫,你没有别的话说吗?” 曾爱莉一噎。 闻灼是真的有点困惑:“你瞪我干嘛?要是你们亲戚关系真的很好,以后还是少提吧。” “亲情可不是这么消耗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老这么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招摇,会给你姨带来多少麻烦?”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想叫她名字安抚一下:“你说对吧,张……” “张什么张。”曾爱莉整张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我姓曾,曾爱莉!” 闻灼认认真真抠了抠脑门,眼神无比诚恳:“不好意思,你之前也没做过自我介绍,这下我就记得你了。” 曾爱莉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成双!你给我等着!” 她气得脚跟重重跺在水泥砖缝里,拽紧下摆拔腿就走,就在她一甩肩膀的瞬息,一张新的扑克牌从半空划过,与原本那张黑桃J砸在了一起。 “啪。” 两张牌应声落地。曾爱莉整个人如同被透明橡皮擦抹过一般,连同地上的纸牌从空气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逢空余光横扫向身侧,来都来了正拍着闻灼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是我小看你了!” 闻灼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她刚才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来都来了的笑戛然而止:“……你认真的?” “当然。” 就在这时,一张新的扑克牌正缓缓飘向闻灼头顶。 逢空脸色骤变,跨前半步扣住了闻灼的手腕。 闻灼被拽得一个踉跄:“空空姐?” 来都来了也吓一跳:“怎么了?” 撞击在虚空中发生,两张牌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逢空一眼不错地盯着闻灼。 一秒、两秒、三秒。 因为逢空抓得太紧,闻灼挣了挣胳膊,小声求饶:“空空姐,你手劲真大……” 逢空缓缓松开手,人还在,没蒸发。 闻灼揉着手腕,正准备问问空空姐刚刚怎么了,话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的砖道上,一个端着饭盒路过的工人头顶晃悠着一张方块九。 闻灼眼皮一跳,转头再看另一边,来都来了脑门上方,赫然漂着张方块五。 再远一点的过道上。 黑桃Q、梅花四。 闻灼的笑意僵在脸上,视线沿着过道上那些人头一寸寸压低,最终定格在逢空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里。她喉咙下意识滚了滚,终于明白,刚才逢空为什么一路都在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又为什么总盯着别人头顶看。 她凑到逢空耳边,小声问:“……刚才我头上也有?” 逢空低应:“有。” 来都来了左右扫视,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你们说什么呢?” 闻灼张口就要解释:“刚刚我——” “先别说。”逢空一把按住她,“规则还没摸清之前,不要随便试。” 闻灼想起刚才逢空紧张得快要把自己手腕捏碎的模样,立刻将话咽了回去:“明白。” 来都来了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看越觉得憋屈:“不是,你俩背着我悄悄建立地下组织了?刚才还是空空一个人神神秘秘,现在连你也加入了?” “我就说小队成立那天的碰杯姿势不对。”她越说越痛心:“一步慢,步步慢。我怎么老是赶不上版本更新?” 闻灼一听上了心,十分体贴地给她出主意:“要不,你找个以前跟你有矛盾的人,把话说开试试?” 来都来了遗憾摇头:“我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来都来了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从来不跟别人有矛盾。” 她认真沉吟了半秒:“变废为宝是我的强项,懂?” 闻灼:“……” 刚从思考里回过神的逢空:“……” 从马翠英到闻灼,两次都是在第二张牌出现后,和原本的牌撞在了一起。 那她是什么时候,从看不见牌到能看见牌的。 时间范围其实不大,不是拔电源就是荣秀。 逢空松开紧皱的眉头,前方三线车间的推拉铁门“哐当”一声砸在墙皮上,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一个姑娘,隔着老远就指着闻灼喊:“就是你们!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们把曾爱莉给气哭了!” 闻灼一愣:“没有啊。” “这谁?”来都来了探头,“你在玩具车间活得是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吗?” 闻灼:“曾爱莉的小跟班。”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那姑娘越说越急,“她到现在都没回车间,你们到底把她怎么着了?” 闻灼态度诚恳地解释:“也可能她正找了个地方反思自己以前的执念,人总得给自己一点自我沉淀的时间。静一静,挺好的。” 小跟班:“……”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最后放弃了沟通,一跺脚砸着步子跑了,一边跑一边还在放狠话:“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给我等着,成双!” 来都来了不满地啧一声,撸起袖子就想追上去:“嘿,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说——” 话没说完,闻灼已经熟练地把她给拽了回来:“算了算了,办正事要紧。”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拉我干什么,说不好她就是我的机缘。” 逢空定定站在原地,吐出两个字:“成双。” 闻灼回头:“怎么了?” 逢空盯着那个小跟班跑远的方向。 曾爱莉头顶原先悬着的是一张黑桃J。而刚才在闻灼说完那番劝人自省的话后,第二张牌出现了。 逢空想起刘老太之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手里攥着单张牌的人,是下不了桌的。 单张、成双,如果成双意味着凑成对子,那么刚才那一幕就解释得通了。 逢空压低嗓门,将自己总结出的这层规则向闻灼透露了几句。 闻灼眼睛亮了,顺着这个思路秒速联想:“那数字会不会代表身份或者某种消消乐机制?比如9对9,对撞抵消?” 逢空:“消消乐?” 不得不说这个比喻很闻灼,而且居 然逻辑自洽。 “可以验证一下。”逢空补充道,“就是不知道花色有没有讲究。” 正说着,车间的休息铃响起,工人们陆陆续续朝食堂涌去。 来都来了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停住脚步:“我去后厨看看盆满钵满在不在,跟她们通个气。你们先研究,我马上回!” 食堂里冷清不少,平时人头攒动的队伍,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条。 逢空和闻灼打完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一边用余光排查四周。 她们很快锁定了几个头顶相同数字的工人。 然而,两个顶着“7”的人挨着坐在一起,毫无异状。 两个顶着“10”的人结伴进门,毫无变化。 甚至这几个人吃完饭擦嘴走人,头顶的牌也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半点要对碰的迹象。 闻灼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土豆块,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数字相同,也不是花色配对。” 逢空按着筷子:“不是简单的同类相消。” 两人正观察着,不远处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工吸引了逢空的注意。 围裙女工刚打完饭找了个空位准备落座,同车间的一个工人快步走过来,连声催促:“别坐了!带回车间蹲着吃,省时间。” 围裙女工直皱眉:“回去哪还有工夫咽下去?” “抽空对付两口得了,急着赶工呢!” “急啥呀……”围裙女工抱怨着,屁股却还是顺从地往凳子上贴。 同行的人见劝不动,翻了个白眼:“那你慢吃吧,等会儿主任点名扣工资,可别指望我替你打掩护!” 同行人转身就走。围裙女工坐在那儿重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端起饭盒站了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就在她站起身放弃堂食的一刹那,一张新的扑克牌从虚空中飘落,晃晃悠悠地朝着她原先那张牌贴过去。 逢空眼皮一跳,有情况。 两张牌在空中一点点靠近,可就在即将撞击在一起时,新来的那张牌却悬在半空不再动弹。 牌没有撞上,围裙女工也还在。 她就这么顶着一前一后两张僵持的纸牌,快步跟着同行人离开了食堂。 逢空:“……” 闻灼显然也抓住了这一幕,凑过来小声问:“空空姐,刚才那牌好像卡住了?” 逢空点头:“之前马翠英和曾爱莉都是两牌相撞,大变活人。” 闻灼盯着围裙女工离开的背影,琢磨了片刻:“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够坚定?” 逢空看她:“继续说。” 闻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她刚才其实是不想走的。但别人一催一吓唬,她又觉得随大流比较安全,所以跟着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最后还是听了别人的。” 逢空一怔,这个角度她还真没想到:“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刚才也是。”闻灼眼神清澈:“我以前总想要依赖你。但刚才对上曾爱莉,我是真觉得她很无理取闹,而且你也不擅长吵架,我又怕你揍她,我自己拿主意跟她把话说清了。然后我也能看见牌了。” 逢空:“……”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消失,是因为她被说服了。之前消失的是因为她们在关键时刻坚持了自己?” 听起来不太靠谱,但结合围裙女工和曾爱莉的表现反向验证,逢空一时间还真找不到逻辑破绽。 闻灼被她看得很不自信:“我……我就是瞎猜的。” 逢空想起她之前歪打正着的童话结论,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那我呢?我头上没牌,按你这套逻辑,我应该是怎么情况?” 闻灼歪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极其真诚且自信的答案:“因为你当时……拔高音喇叭电源拔得特别有主见,手速果断?” 看着闻灼那双写着“我分析得是不是超有道理”的清澈眼睛,逢空一时间无言以对。 77. 五个二 来都来了终于带着盆满和钵满找了过来。 逢空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她们头顶。果不其然,两个人脑门上也各自悬着一张牌,盆满头顶是梅花四,钵满头顶是红桃。 逢空至今不知道自己头上有没有牌,毕竟这东西肉眼能瞧见,手却摸不着,只能靠旁人当镜子看,偏偏她又是第一个能看见的那个。 不过从目前出现的几张牌来看,牌似乎和分到的身份挂钩。 盆满的身份牌是春梅,头顶的牌是梅花,钵满是夏桃,而来都来了对应的是方块。 如果这个规律成立,她这个名字里最明显的线索大概就是数字三。 难道她的牌是数字三? 要真是这样,她大概率是目前已知牌面里最小的一张,但数字大小又代表着什么? 是因为她牌最小所以最先下桌吗? 逢空脑子里没有现成答案。她打定主意要去找荣秀,荣秀绝对是个极佳的对照样本。要是能把她的牌看明白,规则就能明朗大半。 逢空还在盘算,闻灼在旁边坐立不安地扭动起来:“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想办法帮她们把牌给凑了?” 她借着桌布遮挡,伸手在底下偷偷朝几人点了一圈:“这心里揣着大事却得一直瞒着她们,感觉怪难受的。” 闻灼说干就干,立刻一本正经地开始出招:“讨厌你们领导不?要不现在跑过去真心实意地夸夸他,或者故意提几个刁钻问题整整他?” 她随口丢出几个点子,听得逢空都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来都来了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她:“我怎么听着你像是在借机整蛊我们呢?” 闻灼急了:“我在认真想办法!” 来都来了还是不信。 逢空抬手揉了揉眉心,打断道:“先别折腾了,我要去养猪场找荣秀。你们走不走?” “对对对,差点把荣秀给忘了!走走走,说不定能爆掉落呢!” 五人火急火燎赶到养猪场附近,逢空远远就觉得不对,平时又脏又吵的养猪场,此刻安静得过分。 院门大敞着,几头半大的猪在空地上横冲直撞,把地上的空饲料桶撞得乒乓乱响。 来都来了:“你们养猪场还养的是走地猪呢。” 钵满:“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来都来了正低着头挑哪里能下脚,猪群已经哼哧哼哧地开足马力冲了过来。 更准确地讲,是冲着她一个人去的。 走在最前头的逢空和闻灼连个余光都没分到。 来都来了脱口骂道:“不是,它们几个意思啊?” 盆满和钵满一左一右挡在她身前。 “老板!” “你往后退。” 盆满头也不回地冲闻灼喊了一嗓子:“帮忙把大门给栓上,别让猪跑了。” 闻灼看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心里一暖,盆满钵满明明自己也在危险里,还想着不能让这些猪跑出去伤到别人。 闻灼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把门关上了。 而在被关上的院子里,盆满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没人看见了。” 钵满甩着手腕:“嗯,速战速决。” 盆满一闪身避开正面冲撞的猪头,顺势拽住猪耳朵用力一扯,把它带偏了方向。 另一边的钵满抬腿一脚踹中另一头大猪的下巴,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一推,干脆利落把猪轰回了猪圈方向。 育肥期的猪块头不小,但说到底还是半成年猪。 逢空站在旁边观察几秒,默默收回伸向戒尺的手。这里暂时用不上她,她得优先去找荣秀。 闻灼则投入地帮着把那几头被盆满钵满收拾服帖的大猪往圈里赶。 “啰啰啰!” “进去!都进去!” 很快,几人也摸清了这群猪的行动规律。它们虽然偶尔会掉头攻击盆满钵满,但绝大多数时间,死盯着来都来了不放。 闻灼一边薅着一只大猪的后腿用尽全力往圈里拖,一边发自肺腑地发问:“你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如此拉仇恨?” 来都来了没好气:“我上哪儿知道去。” 闻灼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会不会是你平时吃肉吃太多,被它们嗅出仇恨值了?” 来都来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哪有吃那么多肉!” 闻灼斩钉截铁:“你天天去国营饭店点红烧肉,我都看见了。” 来都来了被这群猪追得脾气上来了。 “行!既然这么爱追我是吧?”她一把撸起袖子,“我亲自当诱饵,你们趁机把它们赶回去。” 盆满拧眉:“老板,这太险了——” 来都来了抬手打断:“我还不信这个邪了,今天非得把这几头猪拿下不可!” 一分钟后。 来都来了在前面疯狂逃命,猪在后面撒欢追,盆满钵满追在猪屁股后面挥扫帚。连周围几只小猪仔都被这场面带嗨了,跟在大猪后面满院子乱蹦,闻灼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面。 来都来了被追得头发凌乱,边跑边怀疑人生:“我难道是什么猪猪公主吗?!” 钵满一脚甩开猪头:“老板,这种时候就别搞冷幽默了。” 后面抓猪的闻灼独自认同:“童话里的公主好像确实经常被森林动物追赶。” 来都来了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听听!” 盆满钵落:“……还得学。” 与此同时,猪圈最深处。 这里的情况比外面恶劣得多。 几头接近出栏的成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一样狂撞铁栅栏,把粗铁门撞得框框乱响。 荣秀被困在最里面的死角,退无可退。 就在其中一头猪朝她冲过去时,逢空赶到了。她踩着水泥槽跃入场中,抄起旁边一把铁锹格挡在猪头前。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铁锹的硬木柄应声折成两截。 逢空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嘴角抽了抽。什么劣质工业品。 这几头狂暴大猪和外面的根本不是一个吨位,蛮力大得惊人。逢空凭借敏捷的身手连续逼退它们两次,却始终无法彻底掌控局面。 她找准一个破绽,拽过荣秀的衣袖,将其拉到身后的安全空地。借着这个停顿,逢空看清了荣秀头顶的牌。 梅花K。 逢空怔了一下。 如果牌面数字代表危险程度或者某种强弱,那荣秀显然不符合她之前的猜测。可如果不是这个,那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还没等她细想,那几头大猪调整好姿势再次冲了过来,逢空挡在荣秀身前思索着对策。补剂范围太小,一旦引爆动静太大,容易伤到身后的荣秀,而且她还没跟外头那四个人通气,无法预测爆破会不会引触发其他隐性规则。 况且,这几头猪的攻击性明显异常,万一关键线索随着炸弹一起灰飞烟灭,前面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砸了。 戒尺划破空气下抽,带出凌厉的风声,逢空的闪避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窄。 就在她侧身堪堪避开正面一记猛冲时,侧翼另一头大猪悄无声息贴地逼近,锋利的獠牙带着腥风擦着她的裤腿划过。 “砰!” 沉闷的声响撕裂空气,逼到脚边的成猪抽搐着砸在泥地上。 刘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猪圈外围。她一手提着那盏熟悉的发黄煤油灯,另一只手点着一把驳壳枪。 枪声在猪圈里回荡,隔壁还在疯狂追猪的几个人被震住,闻灼和来都来了同时扭头看向深处。 闻灼:“刚刚什么声音。” 还是盆满反应快,她变了脸色:“不好,快过去!” 几个人拔腿就往里面狂奔。 猪圈里,剩下几头猪警惕地踩着碎步不敢上前。 逢空迅速将戒尺收了回去:“刘奶奶,它们还有用。” “你这丫头,就是顾虑太多。”刘老太啐了那些猪一口:“你说说除了吃还有什么用?这些东西现在死了,总好过以后死了还要被人一刀刀分吃得干干净净。” 剩下几头猪不知道是听懂了刘老太的话,还是刚才的停战让它们恢复了力气,再次躁动起来。 逢空稳住下盘:“刘奶奶,麻烦先带荣秀撤出去。” 刘老太提起煤油灯:“罢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刘老太护着荣秀刚撤出半截路,外头一串急促交错的脚步声就杀到了眼跟前 。闻灼、来都来了、盆满钵满前后脚挤进猪圈外的走廊。 “你们怎么全跑进来了?” “来给你拉仇恨……不对,来支援!” 说是支援,其实主要还是盆满钵满搭把手。 闻灼趁着场面混乱,手忙脚乱地把周围几只没脾气的小猪仔往空猪圈里赶。来都来了靠在木栅栏上,看着满满一圈正在哼哧哼哧的粉嫩小猪仔,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这些能算掉落吗?”她扒着猪圈,语气里满是羡慕,“要是能带走,我想薅一只当随身宠物,别人的活体随身物我眼馋好久了。” 盆满和钵满眼角抽搐,都什么时候了,自家老板关注的侧重点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奇。 动作间,逢空口袋里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掉了出来,啪嗒砸在泥地里。 来都来了眼尖,一眼瞄到了地上的小玩意儿,弯下腰就准备去捡。 旁边不知道打哪窜出来一头成猪,朝着她的小腿撞了过去。 “老板小心。”盆满几下将扑上来的猪抽飞,正想过去查看情况。 “别过来。” 来都来了手脚并用爬上一块高出地面不少的水泥栅栏,居高临下地朝她打了个手势。她虽然一身泥巴显得狼狈,神情却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我这次带了不少好玩意,刚好拿它们试试效果!” 盆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听话地停住脚步。 来都来了在行李里一顿狂搜,掏出一包爆米花和两听过期鲱鱼罐头,还扯出一把亮闪闪的防狼彩带小喷枪。 “都屏住呼吸:”她伸直胳膊拉开罐头朝着猪群聚集的方向砸了过去。 浓烈的臭味在空气里炸开,最前面的几头猪被熏得眼珠子乱翻,停在原地打转。 不远处的逢空干呕了一下,简直比她的鱼油还要过分。 来都来了趁热打铁按下彩带喷枪,漫天飞舞的金红彩带哗啦啦落下,地上一头看似早已断气的死猪突然蹬地暴起。 “小心!” 变故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盆满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砸了过去。她用肩膀撞偏猪头,后背被锋利的獠牙擦过,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 盆满拧身,一拳带着破空声砸在脆弱的猪拱嘴上,后背伤口被这一动作扯开,也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停手。 两张半透明的纸牌从盆满头顶悄然滑落,可还没等不远处的逢空赶过来,猪群已经再次撞了过来。 钵满余光瞥见这边的险情,也顾不上其他,她凌空一脚踹在袭来猪的后腿上,严丝合缝的攻击流露出破绽,给了其他猪可趁之机。侧方冲撞过来的一头大猪扫中她的左臂,带出一阵闷痛。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重新调整站位。 这番变故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远处的逢空一边用短棍架住面前的猪嘴,一边冲着几人高喊:“别动小猪仔。” 来都来了正灰头土脸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手里还抓着爆米花,后槽牙磨得吱吱响:“凭什么,刚才那头猪都学会装死套路我了!” “有一头小猪很眼熟。”逢空抬指朝最靠里的一头猪崽弹了弹,“你们之前提到金不换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她右耳后面有个胎记,而且看人喜欢斜着眼看?” “金不换……变猪了?!”来都来了脱口而出,眼珠子差点瞪掉在地。 蹲在栅栏旁的闻灼凑过去仔细端详,满脸困惑:“这几只小猪不都长得一样吗?” 盆满活动几下肩膀,让平时跟金不换打交道最多的钵满去确认:“钵满,你去看看。” 一想到金不换,来都来了瞬间没有这些世俗的欲望了。她把爆米花塞回兜里,嘴上硬撑着哼一声:“看看就行,我可不要她做我的随身宠物。” 一头窝在最里侧的小粉猪似乎听懂了这翻话,一对小猪眼顺溜地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接着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众人,后蹄子自然地往肚皮下一揣。 旁边观察入微的钵满当即跨入猪圈,目不斜视地伸手薅住那头小猪的后颈皮提溜起来:“这头绝对是,跟金不换平时的德行一模一样。” 金不换(猪猪形态):“……”我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78. 五个二 “等等。”盆满撑着墙站直身子,抬头看向来都来了,眼里带着迷茫,“老板,你头顶是什么?” 来都来了:“什么?” “我也看见了。”钵满收起绷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老板,你头上……” 闻灼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能说。” 钵满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你早就能看到?” “空空姐才是最早能看到的。” 来都来了被这几个人抓心挠肝地围观,急得抓狂:“我头顶到底有什么?你俩说话别说一半啊!” “你头上……欸,不见了?”闻灼眨巴几下眼睛。来都来了头顶那张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不过眼下周围就她们五个人,确实没有别的参照物能让她亲眼看看了。 “她做了什么?”闻灼挠破头也想不到,难道是熏猪? 逢空无语她的脑洞:“放弃掉落,救金不换。” “嗷嗷,这样啊!” 闻灼恍然小悟,顺带比划着把她们之前错过的事复述了一遍。 盆满若有所思:“这样说,可能是因为我违背老板的指令,擅自冲出去了。” 钵满叹了口气,回想起刚才失控走形的招式:“我也差不多。为了帮她们拉开侧翼死角,自己留了个天大的破绽。” “原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啊,我是因为自己做了决定。”跟人家一比,闻灼都有点不好意思说:“空空姐你呢?” 经过这一轮验证,牌的规律已经逐渐清晰。逢空有了确定的答案:“我拔了电源。” “拔电源怎么了?”几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拔电源纯粹是被广播吵烦了,情绪盖过了理智。” 其他人:“……” 来都来了忍不住吐槽:“偶尔一次情绪上头,还让你破局了!” 闻灼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可是,刘奶□□上为什么没有牌,也没有消失?” 逢空的眼皮冷不丁一跳,她忽略了! 刚才接触了刘老太这么久,对方头顶始终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扑克牌的虚影。 “滞留的来访者?” 来都来了摇头:“不可能。据我所知,五大套房的滞留名册里绝对没有这么号老太太。” 闻灼发散:“或许还有其他人摸进来了?” 线索缺乏,单靠硬猜聊不出实质内容,接下来五人打算分工行动。 盆满和闻灼去帮其他工人凑对,如果是这个规则的话,至少得把所有的对子揪出来。 钵满留在养猪场外围,仔细观察那些满地乱窜的小猪仔。 在入梦前,她曾经参加过几大套房关于救援滞留来访者的会议,其中有一部分内容就是如何通过一些细小的习惯、特征和标识,确认那些被困在梦境里的来访者。 既然金不换能变成小猪,其他人也有可能以类似的姿态活在某个地方。 来都来了自告奋勇去摸刘老太的底,她需要先弄明白,这身份莫测的老太太究竟是敌是友。 至于逢空,她决定单独去见一下荣秀。 荣秀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大树下的泥泞阴影里,刘老太不知去向。 见逢空折返走近,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它们都还好吗?” 逢空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荣秀往漆黑的后院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能陪我进去看看吗?” 逢空抬脚走在了前面。 荣秀顺着猪栏挨个排查,大多数猪还好端端呆着,但她最惦记的,依然是二号圈里那批马上就要出栏的特大型号。 “吱呀——” 推开那扇重门,后屋暗处刮起一阵腥风,七八头体型庞大的成猪冲破了栅栏。它们嘴角挂着白泡沫,小眼睛紧盯走廊上的两个活人,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一头白猪像失控的小坦克般轰撞过来,逢空将身后的荣秀推出门外。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她无奈摇头,握紧铁锹木柄拍在白猪脑门上。 白猪被砸得一个趔趄,粗糙的皮肉没受什么致命伤,但逢空手里的硬木柄咔嚓一声碎成几截废渣。 被激怒的成猪狂吼着再次扑了上来。 另一边,两头猪鬼鬼祟祟地绕了出来,直勾勾看着摔在泥地里没缓过神来的荣秀。 “躲开!” 逢空一脚踩中那头张着大嘴去咬荣秀的成猪,顺手将残存的半截铁锹戳进了另一头的眼眶里。 混乱中,旁边几桶装着改良饲料的铁桶被撞翻,浓郁的香味迅速在空气中爆开。 猪圈里那些没冲出来的白猪也跟着动了。它们疯狂撞击铁栏杆,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舔舐地上的饲料。 “砰!” 逢空抽出自己的戒尺砸在最前面的白猪脑门上。那头猪被砸得晕晕乎乎,但它连看都没看逢空一眼,直奔荣秀而去。 另外几头也踩着同伴的身体,前赴后继地涌向荣秀。 这时二号圈冲出来一道白色残影,撞在正要撕咬荣秀的疯猪侧肋上。 两头猪翻滚着摔进泥水里,溅起一片臭气熏天的泥浆。那头疯猪被撞偏了方向,转头咬住攻击它的猪脖子上。 荣秀抹了一把眼前的血水,挡在她身上的猪转过头,定定地看了荣秀一眼。 “空空,低头!”后院角门处爆发出一声厉喝! 逢空一矮身子。一把油光锃亮的厚背斩骨刀贴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精准地砍在那头正在撕咬的疯猪后脖颈上。 凶猪惨叫着松开了嘴。 盆满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粗壮的擀面杖,照着猪拱嘴就是一顿狂轰乱砸。 钵满手里抄着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铁管:“盆满,身后。” 在三人默契的配合下,剩下的几头疯猪终于凭着残存的生物本能,哼哧着退回了猪圈的角落,瑟瑟发抖。 后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头脖子上淌着血的白猪,静静地倒在荣秀脚边的泥水里,它的呼吸急促,眼睛自始至终锁在荣秀身上。 荣秀的模样比现场出力最大的三人都要狼狈,她就这么瘫坐在烂泥里,愣愣地看着那头白猪嘴边带出来的一角已经被血水浸湿的彩色糖纸。 “我好像知道林娟在哪里了。”荣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头白猪,可指尖停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周三妹。“荣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她不在这,对不对?” 荣秀眼里尚存着最后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光,等着逢空给她一个“你想多了”的否定答案。 逢空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那丝光慢慢灭掉了。 荣秀视线僵硬而迟钝地挪向不远处那一地散发着诱人甜香味的彩色改良饲料。 “这饲料……有问题,是不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屑,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逢空点头:“吃了能催肥,也能把肉变成烂在骨头里的毒药。” 荣秀看着那滩烂泥里的饲料,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她教我的。” 荣秀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碰地上的东西,“林娟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把这个配方塞给了我。她说只要按这个配方喂,猪就能长得又快又壮,厂里就不会为难我,就不会把我赶走。” 荣秀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水里:“她说,她家里以前就是这么喂的。” “我以为你走掉了的。”荣秀爬起来跪在烂泥里抱住那头白猪的头颅,“你怎么不走啊!你为什么不走啊!!” 逢空默默往后退开几步,盆满守在后门,钵满靠在墙根按着发酸的手腕,将这最后的空间留给她们。 泥是冰凉的,猪毛是粗糙刺手的,荣秀的掌心里很快沾 满了黏糊糊的血水。 “对不起。” 这话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那头猪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后院的铁门被风吹得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荣秀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晃了晃,她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后院。 此刻的罐头车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负责巡视的组长正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奇了怪了,人都跑哪去了?” “上个厕所跟掉进坑里一样,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还想转正,做梦去吧。” 在一片叫骂与吵闹中,荣秀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伸手摸出一把用来剪包装带的黑铁剪刀。 “咔嚓!” 辫子应声断裂,沉甸甸地掉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脖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荣秀踩着满地的废弃罐头与标签,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车间大门。 逢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利落的背影:“看来这局玩不成了。” 四周灰蒙蒙的砖墙与车间像烟灰一样寸寸剥落。 脚下的泥地失去支撑,五个人拎着猪猪形态的金不换沉入一片半空中倒悬着无数扑克牌与彩色糖纸的无重力虚空里。 “又来这种过山车式的退场。”来都来了在半空倒悬着,不住地挥舞双手,“就不能给个体面点的传送门吗?” 闻灼翻了个滚:“我有个事儿还是想不通,咱们之前查到荣秀和林娟的荣誉重叠,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都来了觉得她的小脑瓜真是有点不开窍:“还没品出味儿来?” 闻灼在漫天飘飞的纸牌碎片里一脸茫然:“品出什么,荣秀顶了林娟的名额吗?” 钵满踩住一张被狂风卷来的纸牌,平稳地接上话:“这是林娟的梦。” 闻灼听傻了:“可所有人不都在围着荣秀转吗?广播里天天喊的也是荣秀啊!” “所以才容易误判。”逢空看着飘散的纸牌,“她站在牌面最中央,但她只是K。” “梦不是录像。”盆满帮着解释,“它只会忠于梦主最在意的东西。” 钵满:“我们第一次遇到空空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她的噩梦。” 来都来了深有同感:“第一次遇到主观能动性这么强的原住民,回去我还查了轨迹回放。” 闻灼瞪大眼睛:“所以林娟才是那个鬼牌?” “对。”逢空抬手拨开一张飘到眼前的扑克牌,“她的牌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时间线重合呢?”闻灼还是似懂非懂。 “大概率是林娟把荣秀塞进了自己的壳里,所以梦里的时间线也跟着她的记忆重新排列。”来都来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不过她算漏了两件事。” 闻灼追问:“哪两件?” “她高估了自己的狠心。”逢空语气平静,“要不然也不会挡那一下。” “第二呢?” “荣秀比她想象的更有骨气。”来都来了乐了。 闻灼在狂风里恍然大悟。 【噩梦破解进度:100%。】 【没有鬼了。】 盆满:“老板,你找到刘老太了吗?” 来都来了有些挫败:“别提了,我顺着那条水泥小路追过去,连个老太太的影子都没捞着。” 闻灼眨了眨眼:“这个年代有深藏不露的老太太也正常吧。” 来都来了无所谓地摆手:“只要不是魇,管她是何方神圣。真有猫腻,以后总还能碰到。” 漫天的扑克牌极光一样聚拢,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将五人一猪吞没。 “金不换!” 钵满的声音随着漩涡的狂风逐渐拉长、淡出:“再不松嘴,我就把你扔掉。” 79. 下桌 整个梅花机械厂在崩塌。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三十年的朽木戏台,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散了架。 尚不知道成为逢空五人话题中心的刘老太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往上飘,透着一股子舒坦与轻快:“这噩梦一点也不写实。” 工厂倒塌的烟尘里,那些本该一起消失的人和事,却没有立刻散去。 装配车间的景象晃动起来,一阵喧闹扯过了刘老太的注意力。 车间组长正在假模假样地检查作业,他从后面靠近小张,胳膊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腰:“小张同志这双手就是麻利,咱们车间就属你最优秀,下次再有机会,我就把你报上去。” 老太太对这俩人都有印象,平时在食堂,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就爱端着饭盒凑在小张跟前,她看不下去还帮着骂过两回。 小张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她放下手里的零件,抓住男人快要攀上的手狠狠甩开。 在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里,她推开挡路的木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门。 裂痕顺着长廊一路向外蔓延,刘老太的视线转到了纺织车间。 外面的洗手池边,朱秀琴正拧开水龙头。 刘老太记得这姑娘。平日里她总是车间里最早到的那个,她的右半边脸上总是抹着又厚又闷的劣质白粉。听朱秀琴她姑说,是为了遮脸上的胎记。久而久之,那块皮肤被捂得发红,挨得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湿石膏一样的败味儿。 朱秀琴整个人躬下身去,双手捧起冰凉的自来水,一把接一把地往脸上泼。 水花溅了满墙,厚重白泥在水流下化开,被冲刷干净。 朱秀琴抬起头,随手抹了一把睫毛上的水珠,任由暗红色的胎记毫无遮掩地露在阳光下。她缓缓站直身子,露出一个畅快无比的笑。 砖瓦倾颓的余波一路震到了厂后面小公园。 那是前阵子被家里逼着相亲的马二燕。马二燕她姐也在食堂做帮工,大燕说她妈在家为她妹愁得头发都快掉了,因为她妹膀大腰圆的,人家都看不上。 此刻,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正皱着眉评头论足:“能干是能干,就是身段没长对地方,腰粗胯窄的,怕是不太好生养。” 话音未落,公园的墙角裂开一条大缝。 低头抠着手心的马二燕斜了媒人一眼:“王大婶,咱们无仇无怨的,这福气您留着自己受用吧。”接着一把甩开她妈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妈,我是您亲生闺女,不是按斤称的猪肉,用不着您这么低三下四地推销我,家里容不下我我自己走。” 最后,马二燕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那个连人都没站起来过的男人:“这位同志,我看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儿,想找个跟挂历女郎一样俊的回家供着,怕是没那个条件。想找个壮实能干的回去倒贴伺候全家,你这叫妄图剥削劳动妇女,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你还是先回屋照照镜子,好好学学文件吧!” 墙倒塌陷,灰烟四起。飘在半空的老太太乐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行吧,总算干了点带人味儿的事。这秽气的地方,老婆子我也算没白呆。” 被大杂院里喊了一个多月“刘老太”的老太太,终于在入暮睁开了眼。 【甘蔗没有两头甜,您回来了。】 那双为了贴合噩梦身份而耷拉着的三吊眼,此刻恢复了独属于她的锐利与清明。她慢慢活动着麻木的手指,用力攥成拳头,感受指甲掐进掌心的实感。 接着又屈了屈腿,试着转动僵硬的腰背。熟悉的酸痛从骨缝里一点点漫开,反倒让老太太舒了一口气。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在噩梦里佝偻了一个多月的背脊,伴随着骨骼发出的几声细微脆响,像一杆终于褪去了伪装的旧钢枪昂然挺立。 “还是自己这副骨头架子舒坦。”她拂过衣角,指尖碰到了一点硬邦邦的东西。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叹息,随后慢慢悠悠走到窗边。 入暮没有日升也没有月落,外面永远挂着那副永不落幕的黄昏景致。大片大片赤金连着血色的火烧云在天际线上缓慢地翻滚着,厚重又浓烈。 作为守塔人,观云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只搭了一眼,就知道在那片烧得通红的云层深处,有东西在流淌。 那些云气漫无目的地散开,化成零碎画面飘进她的眼里。 昏暗的格子间里,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丫头正拿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擦脸。 旁边穿着碎花半袖的舍友凑在破镜子前,拿手指头往嘴唇上抿着口红:“你真不化个妆啊?昨天质检科老李说你素着个脸,连笑模样都没有。今天发奖金,当心给你穿小鞋。” 小丫头把毛巾“啪”地一声甩在脸盆边上,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楚:“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工作已经够可以了。你看看公司里那些人,一个个身上一股子汗馊味儿和烟油子味,真要这样算,都得清退。” 她干脆利落地换上自带的帆布鞋,抓起钥匙推门离开。 云层慢吞吞变幻,下一朵云挤开之前的浮上来。 逼仄的堂屋里,光着膀子的男人歪在躺椅上大声嚷嚷:“把烂乎的都挑出来给我妈端过去。你腰上本来就一堆赘肉,剩下的汤你拿开水兑一下,下点挂面在厨房对付一口得了!” 女人的额头全是汗,她端着红烧肉出来,在男人错愕的目光里,坐到了那个从来轮不到她的位置。 男人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呵斥道:“你干什么?还不去给我盛饭!” “我饿了。”女人拿起饭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冒尖的米饭,把砂锅拉到自己跟前,夹走那块她盯了很久的肉。 云层又晃了一下,场景变了。 咖啡厅里,一个男青年敲着桌子劝对面的姑娘:“听话,把放弃房产继承的同意书签了吧。你弟是家里的唯一男丁,以后结婚生子没这套房子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争什么?以后你嫁给我,住我的房子不就行了?你与其为了套破房子跟你家里人闹上法庭,不如拿打官司的钱去办张高级美容卡,把肚子上的肉减减。女孩子嘛,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不比这强?” 姑娘抬头看着对面这个跟她弟弟一共也没见过两面的男人,手上一用力,“撕拉”几声把那份同意书撕成了碎片,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她拎着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我不喜欢漂亮。我要是喜欢漂亮的,怎么看得上你?”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快到地铁站时,她伸手在包包的夹层里摸索手机,指尖碰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彩色透明水果糖。 她看着那张玻璃纸 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妥帖地抚平后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鸡毛蒜皮。 老太太站在窗边,看着这些散落在不知道哪门子时空里的画面。她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多大年纪,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攥在手里的砖头,永远不会长腿跑了。”老太太靠在窗框上咕哝一句。 画面像雾气一样散尽。 “嘴里没味儿。”她咂巴两下嘴,把手伸向衣兜,想摸颗糖来嚼嚼。 指尖刚碰到裤兜边缘,又缓缓把手抽了回来:“没糖了。” “等会吧。”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听着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的舒展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也该来了。” 伴随着“咚、咚”震得楼板都在发颤的脚步声,那人风风火火地一路碾压过走廊,然后“哐”地一声停在门口。 甘蔗没有两头甜大剌剌坐在椅子上,一阵带有奶糖味的甜风刮了进来。 “我没事。”她中气十足地先开口,“不用担心我,也别麻烦你斐姨,我不去医疗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只有糖块被槽牙咬碎的声声脆响,她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其他的事,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你兜里还有糖吗,给我一个。”老太太慢吞吞地转过身,哄道:“馍啊,你都做局长了,这脾气得改改。” “叫我馍馍大人,甘蔗没有两头甜女士!” 站在门口的人,头上飘着一行别具一格的ID:手里有个热乎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一张圆润的娃娃脸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可身形壮硕得像一座结实的小山,穿着一身宽大工装。头发乱蓬蓬地用根皮筋随便一扎,嘴角还塞着半根塑料棒棒糖棍。 “越级调用噩梦档案,偷偷入梦,还主动切断定位信号!”馍馍的大嗓门带点还没变声的清脆与奶气,却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她拽了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在老太太对面坐下:“甜甜女士,您当这入暮是您家开的后花园呢?” 老太太嘴唇嚅动一下,没顶嘴。她这回的事儿确实干得出格。 馍馍看着全须全尾的老太太,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又鼓起腮帮子,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按照管理局规章,滥用守塔人权限,罚扣半年薪点!”馍馍有些烦躁地咔吧咔吧几下把嘴里的糖碎嚼烂,粗声粗气地宣布,“另外,从明天起,卸除您的守塔职务,观察三个月后再说,这段时间您就老实点吧算我求您。” 这惩罚听着大嗓门震天响,其实对于在鬼压床噩梦里呆了一个多月的老太太来说,简直就是强制她带薪休养。 甜甜女士哪能听不出这小局长嘴硬心软的回护。 “行啊。”老太太痛快地应了一声:“正巧老婆子我这阵子有点新爱好,不守就不守呗。” 她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小孩袖子上沾着的灰星子,又垫脚捏了捏她鼓囊囊的圆脸蛋。 “行了馍馍大人,小孩子家家绷着个脸吓唬谁呢。走吧,跟我去吃口热饭,省得你天天愁得长不高。” 老太太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馍馍在后面气得踩脚:“甜甜,我才不愁呢,还没到时候!” 80. 医疗队 灰黄色的浓雾悄然散去,逢空再次睁开眼时,路边几朵比伞还大的彩色毒蘑菇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五人吓了一跳,歪歪扭扭地拔出两根小细腿,捂着伞帽一溜烟跑进了灌木丛里。 “我是不是眼花了,刚刚好像看见蘑菇长腿跑了。”闻灼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小口喘着气。 旁边的盆满正在帮来都来了拂去身上沾染的泥灰:“你没看错。” 闻灼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纳闷:“按理说咱们不该直接传回入暮大厅吗?怎么落到这儿来了?” “可能是鬼压床机制的缘故,结算总是慢半拍。”来都来了拍了拍袖子,伸手就往虚空里掏,“问题不大,我把茶杯掏出来,咱们依然可以……” 她的手在虚空中捞了几下,抓了个空,面板上弹出个灰色的不可用标识。 “哎?”来都来了愣了一下,“掏不出来?” 还没等她研究明白,钵满手里那只猪猪形态的金不换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落到地面上。 “轰隆——” 大地微微震颤,一根厚重的石柱从金光炸开的地方缓缓升起,碎石簌簌往下滑落。 闻灼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前面叫道:“空空姐,你看!这就是标距柱!” “你以前没见过,不应该啊?”盆满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这是入暮最基础的生存标记,顺利走完一段线路就会立起来。” 逢空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之前有些状况。” 话音未落,石柱旁再次汇聚起耀眼的金光。高耸入云的金属立柱破土而出。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铛”,一块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路牌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最顶端,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五个人的ID。 闻灼围着柱子转了两圈,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哇!这又是什么?好酷啊!” 来都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闻灼转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这是路牌。擦亮恶梦里的月亮就会立起来。” 逢空往上看。整根金属柱上钉满了风格各异的路牌,有的规规矩矩刻着公文体,也有做成奇形怪状的立体流星锤。上面那些各异的ID,全是在这里摸过月亮的人。 闻灼扭头问道:“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来都来了瞥她一眼:“你以前擦亮过月亮?” “擦亮过啊。”闻灼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跟空空姐走的每一次,都有擦亮。” 来都来了、盆满、钵满:“……” 周围静了下来。闻灼被三个人古怪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怎么都不说话了?” “没什么。”来都来了真心实意地感叹,“你运气确实比较好。” 逢空没理会她们的打闹,目光沿着一块块路牌往下落,在相隔几排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做成出鞘利刀形状的路牌,锋芒毕露,上面的ID还有些眼熟。 “是一把刀啊。”逢空眯了眯眼睛,“难道这个主题也有海洋系列?” 她看了片刻,又重新抬起头。此刻最高处那块还泛着新鲜金属光泽的路牌上,五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在漫山遍野的荒凉天幕下格外醒目。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在路牌上留下名字,心情还挺奇妙的。 “砰!砰!砰!”半空中突然裂开几道黑色的缝隙,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接连从里面掉出来,像破麻袋一样砸进枯草堆里。 闻灼吓了一跳,等人落稳了才探头探脑地看过去:“这些人从哪儿出来的?” 盆满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其他套房里的滞留者。噩梦都散了,自然就被挤出来了。” “医疗部应该快到了。”钵满在旁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荒野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检查同化度,动作快。” 来都来了抱着胳膊:“哟,白主任居然亲自带队。” 一个气质儒雅的女人正带着十几名医疗队员快步走来,她细碎的额发间露出一对温润如玉的白角,身后的医生们则统一穿着洁白的长袍,头顶毛茸茸的兽耳随着脚步轻微晃动,雪白的长尾随风微甩。 盆满压低声音:“带头的是医疗部白主任,专门处理精神污染和心理创伤。” 白主任额头的白角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笼罩在那几名趴在地上哀嚎的来访者身上。片刻后,白主任收回光晕,眉头拧在一起:“进行深层安抚。” 一个灰色兽耳的医生俯身上前,掌心覆在金不换额间。指尖流转的微光顺着她的动作漫开,低声念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觉得空气微微一颤。 无数由光斑折射出的六边形几何棱镜层层转动,在空中折射出千万片绚烂的光屑,将周围几棵树木的树叶都染成了迷幻的彩色。 金不换抽搐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整个人脱力般趴倒在泥土里。 白主任确认完伤员的情况,站起身转过头来,目光扫向旁边站得齐齐整整的五个人。 她的视线从闻灼扫到盆满、钵满,再扫到来都来了和逢空身上,最后落在五张神清气爽的脸上。 白主任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电子名单,又抬起头:“你们五个,谁需要精神安抚?” “我不用。”盆满拍了拍衣服。 “我也没问题。”钵满摇了摇头。 来都来了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我现在精神得很。” 逢空配合地点头:“没事。” 四个人回答完,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最后的闻灼。 闻灼眨了眨眼,看看白主任,又瞅了瞅她身后那些毛茸茸的兽耳医生,最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也没事……但是,我可以摸摸医生的耳朵吗?” 白主任再次缓缓低下头,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名单上的信息。 没错,这五个人确实刚从那个鬼压床噩梦里出来。 “……你们确定都没事?” 五个人齐刷刷点头。 白主任沉默片刻:“行。没有不舒服就不要勉强接受安抚。” 她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还有,不能摸医生耳朵。” 闻灼有些遗憾地缩回了手:“哦。” 白主任收起名单,转身就走:“撤。” 医疗队带着伤员风风火火地离去,山涧归于安静,只剩下五个人和两根柱子。 “还没好吗?”盆满环顾一圈,“要不咱们走路下山吧,干等也不是办法。” 【鬼已经抓到了,请各位来访者稍作休息,结算马上送达。】 入暮的结算,总是来得这么随心所欲。 【正在为您结算本次费用。】 【检测到未偿还债务。】 【按照此前约定,本次通关奖励将优先用于抵扣。】 【已扣除:3星。】 【剩余债务:0星。】 【账户余额:2星。】 【恭喜您,终于可以安心花钱了。】 逢空看着那两颗星的余额,挑了挑眉,这不挺好挣的吗。 光屏上的文字体贴地往下挪了一行。 【另外,您在本次噩梦中表现得相当活跃。】 【为感谢您的积极参与,附赠称号:对三要不起(佩戴后,在强规训类噩梦中自带5%精神抗性。)】 【祝您下次也能如此顺利。】 逢空:“?” 还不等她吐槽,白光从脚下漫开,将五个人一起吞了进去。 等视线恢复,五个人已经站在了入暮大厅里。 闻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真的回来了。” 盆满伸了个懒腰:“可算出来了。” 钵满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件事:“现在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庆功宴,我酒都准备好了。”来都来了理直气壮地打了个响指。 逢空揉了揉太阳穴:“你真讲究。” 来都来了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拜托,我们可是从鬼压床里全身而退了,当然得庆功。” 逢空懒得跟她争,正准备往前走,来都来了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光屏拖了出来:“对了,你们看这个。” 梦哪首页飘着一个抢眼的帖子。 《重生之我在大厂耍大牌:不装了,摊牌了!》 闻灼凑上去:“这什么东西?不会是我们那个噩梦吧?” “那必须是!我刚发上去的。”来都来了贴心地点开视频。 画面里,逢空穿着那身沾满黑灰和血迹的衣服,手里拎着一把破铁锹,正站在泥水里。她身边横着刚刚被敲晕的白猪,镜头从侧后方缓缓推进,配上慢动作和滤镜,连那把破铁锹都被拍出了一股从血路里杀出来的气势。 逢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谁拍的?” 来都来了得意地晃着手里的悬浮小球:“我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帅?不用谢,这算咱们组队的合作福利。” 逢空中肯地评价:“拍得挺好。” 来都来了嘴角刚准备翘起来。 “下次别拍了。” 来都来了抗议的话还没出口,闻灼已经指着帖子下方一个带金色前缀的视频喊了起来:“哎,下面怎么还有一个,这个又是谁拍的?” 在一众光秃秃没有ID的匿名楼层里,这层楼的名字显得格外清奇且醒目——狗窝放不住剩馍馍 闻灼纳闷地问:“这谁,为什么可以带ID?” 盆满凑过来扫了一眼,“那是官方,入暮会自动记录公开鬼压床噩梦。” 逢空眼皮一跳,顿感不妙。 这一次,画面立刻从刚才的vlog视角切换成了宏大的上帝视角。 梅花机械厂、猪圈、五个人,以及最后那场混乱的战斗,全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镜头还贴心地给逢空的戒尺来了一个慢动作特写。 逢空的脸慢慢沉了下来:“看来我一会儿回去得好好翻一下《入暮须知》了。” 来都来了偏头:“怎么了?” 入暮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想法,虚空中的光屏 闪烁一下。 【友情提示:关于您刚才思考的“侵犯隐私”问题,很遗憾,入暮暂未设置相关投诉窗口。】 逢空:“……” 紧接着,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不过,如果您对本次影像收录没有异议,我们可以额外赠送一份纪念礼。】 逢空准备申诉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有补偿啊。 她面不改色地关掉准备研究的小册子:“挺好的。” 来都来了:“?” 她再次点开那条视频,认真看起了播放量:“以后可以多拍。” 来都来了:“刚才你的脸色看起来可不是这样想的。” 闻灼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盆满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你还说要看小册子。” 逢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入暮的相关规定。” 连一向沉稳的钵满都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此时帖子下方的评论区已经歪了楼: 角宿624:???这队伍进本不摸规则的吗? 心宿151:摸了吧。 角宿624:那她为什么拔广播? 心宿151:……跟你说不清楚,花钱买个轨迹再仔细看看吧。 斗宿204:不是,她拔完喇叭以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井宿137:我宣布这是我本月看过最爽的净化。 柳宿315:重点不是那个猪吗? 斗宿204:是啊。 大厅-匿名:你们管这个叫净化? 亢宿095:不然呢? 再往下,已经有人开始认真总结经验:学到了,遇到精神污染先找电闸。 大厅-匿名:你这个总结最好别让入暮看见。毕宿083:为什么? 大厅-匿名:因为下一批新人进去可能第一件事就是砸电闸。 来都来了划到这里,乐得直不起腰。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盆满:“看见没?咱们这次效果拔群。庆功宴是不是得安排上?” 盆满扫了一眼热闹的评论区,盘算道:“梦黄粱?” “必须梦黄粱。”来都来了拍板,“南柯饼也得备齐,仪式感不能少。” 盆满朝钵满打了个手势。钵满动作娴熟地托出一个雕花木盘,盆满倒好了酒,挤到逢空和闻灼面前,给两人手里一人塞了一杯。 逢空低头看着掌心里晶莹的酒杯,又扫了眼来都来了那张兴高采烈的脸,对自己这队友入梦前要喝壮行酒,梦醒后还要搞庆功宴的习惯,已经不想评价了。 来都来了晃着高脚杯,脸上挂着微醺的惬意,挤在两个人中间坐下:“我就说我眼光毒吧?咱们这组合简直就是伯乐和千里马。我刚才结算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个隐藏成就。” 闻灼立刻凑过去:“什么成就?” “【连厂门口的老狗都认识我】。” 闻灼品了半天:“这个成就听起来还挺成就的。” “情报型成就。”来都来了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进本,我跟原住民说两句话,人家就愿意跟我聊。懂吗?这叫前期信息投资。” 逢空:“所以你跟谁都能聊。” “没错。” “包括狗?”逢空抿了一口酒:“狗也算原住民。” 来都来了被噎得咳嗽一声,敷衍地挥手:“兴许吧,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不过咱们这队伍配合得天衣无缝,绝对不能散。我已经看好下一个本了,听说有个叫‘幽灵疯人院’的,咱们去把那儿改成蹦迪俱乐部怎么样?” 闻灼举起酒杯:“蹦迪俱乐部!我要去!” 盆满侧过脸:“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啊。”闻灼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而且疯人院听起来就很疯狂。” 盆满:“……” 钵满:“……” 逢空已经开始觉得头疼,她无情戳破来都来了的美好设想:“别忘了,咱们这次能跨段组队,是因为碰上了鬼压床这种不限线路的特殊机制。那个什么疯人院在段几?我和闻灼现在可是连四段都还没爬上去呢。” 来都来了不当回事地一拍大腿,杯里的酒跟着晃了出来:“净化了鬼压床可以跳段,大不了我等等你们呗!” 说着,她已经把酒杯伸到了中间,理所当然地等着碰杯。 逢空叹了口气,抓了把利落的短发,最终还是举起了杯子:“再说。” “叮”的一声清响,两只酒杯在半空中碰到了一处。 闻灼欢呼一声,也赶忙凑了过来。旁边的盆满和钵满相视一笑,也各自举杯按了上来,五只酒杯叮叮当当地撞成一团。 眼前这几个已经开始热烈讨论疯人院蹦迪舞台应该搭在哪里的家伙,逢空端着酒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初答应和闻灼组队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么坐着,莫名其妙地听着闻灼讨论下一个副本。 ……怎么又来了。 81. 观云台 瘴级噩梦的精神余震没那么容易消除,人被异化成罐头原材料的恶心感,让逢空在现实里连吃了一周的素。 直到周末傍晚,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她这几天清心寡欲的生活。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空空姐,据说女娃商店老板最近心情大好,跳楼大减价,你快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紧接着,几张截图弹了出来。 【包浆盘串:盘得越亮,护甲越厚,能在噩梦里保你邪祟不侵。售价5000碎石。】 【美味爆米花:食用后可缓慢恢复精神值。若遭遇暂时无法处理的敌对目标,爆米花会自动弹射,帮助您转移仇恨。售价1200碎石/桶。】 逢空正用叉子戳着盘里的沙拉,盯着屏幕上那几件不便宜又实在诱人的道具看了半晌。 她刚还清上一轮的债务。 逢空放下叉子,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得搞钱啊。” 饭是吃不下去了,她伸手摸过桌上的药瓶,熟练地倒出几粒药片,仰头咽下,又拉过被子躺好。不过几分钟,困意便沉沉压了下来。 睡管中心出品褪黑素:再也不用担心失眠了。 …… 【欢迎回到入暮。】 【祝您晚安好梦。】 巨大的橘红色夕阳悬在海平面尽头,把整座山庄染成一片金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盐味。 “空空姐,这里这里!”闻灼的声音从喷泉池边传来。 她换了一套带着长长兔耳朵的连体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精神头看着倒是不错。 逢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轻薄的运动家居服,又抬眼看她:“你这身……不热吗?” “还行,这是我新买的一套,趁现在还不算热,我得穿起来,不是就得到冬天了!”闻灼嘿嘿一笑,随后献宝似地划开面板,“空空姐,你收到邮件了吗?我们好像解锁了一个东西,说是什么观云台?” 逢空扫了一眼,去看自己的面板。 【见鬼的事天天有,您的访问权限已更新。】 【入暮云图·观云台现已开放。】 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 【如果您最近觉得梦游径的奖励有些低,可以考虑换个地方。】 【灯塔顶层有奖励丰厚的任务。】 【当然,问题也不少。】 【是否值得,您可以自己判断。】 逢空的视线在奖励丰厚上停了停:“走,去看看。” 灯塔一楼依然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那不是穿云箭吗?”闻灼伸手扯了扯逢空的袖子。 穿云箭穿着洗飞了的大背心夹在一群家居服和卡通T恤中间,听到有人叫她,在人群里眯着眼搜寻了一会儿,发现是闻灼,酸溜溜地从队伍里挤过来:“你们要去楼上啊?” “是的。”闻灼点头。 穿云箭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下次别带来来姐她们,带我呗。” 闻灼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你到几段了?” 穿云箭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当我没说。” “你不会……”闻灼刚想说话。 “我还是先去梦游径吧。”穿云箭赶在她把大实话讲出来前抢先打断,冲两人摆摆手,大咧咧地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该走了。”逢空喊了闻灼一声,两人走向角落那部平时无人问津的黄铜电梯。 “以前我们都是走那儿。”闻灼感叹道,“现在我们能上楼了。” 逢空在感应区刷了一下房卡。 “滴——权限确认。” “欢迎前往第33层:全息气象观测台。”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人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喧闹隔绝。 电梯迅速上升。 透过玻璃轿厢,脚下的广场越来越小,中央那道巨大的光柱也渐渐变成底部发散出的千万条细细光丝,每一条都穿过钟鼓楼锚点,连接向现实世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闻灼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眼睛都亮了:“这就是阶级跃迁的感觉吗?” “别高兴得太早。”逢空看着镜面里那个黑眼圈依旧浓重的自己,“权限越高,任务恐怕也越麻烦。” “叮。” 33层到了。 这里和一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全息城市沙盘,环形穹顶由无数六边形玻璃拼接而成,穹顶之外云海翻涌,夕阳从云层缝隙间透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半明半暗。 城市模型以半透明的光影呈现,厚薄不一的气象云漂浮在一栋栋建筑上空。 大部分区域笼罩着柔和的白云。 而某些街区,乌云已经压到了楼顶,雷电在云层深处不断闪烁。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团猩红色的旋涡状云团盘踞在城市中央,一刻不停地向四周喷吐黑雾。 【这里是观云台。现实与梦境交织的前哨站。】 【如果某片云的颜色不太对,请留意。】 【坐标、情况及预计赏金均已为您标注。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各位来访者自行决定。】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 她们围在沙盘四周,低声讨论着各自看中的区域。 闻灼小心翼翼地凑近,盯着其中一团正在疯狂蠕动的血色旋涡。 隐约间,还能听见尖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动静:“空空姐,你看这个红色的,好大,像台风眼。” 她眼睛唰地亮起来:“你说这个会不会很值钱?” “确实值钱。”旁边有人接话。 一个高个女人靠在沙盘边,留着利落短发,身上穿着黑色绸缎睡衣,手里慢悠悠转着两个核桃。 她瞥了那团血色旋涡一眼:“不过那个情杀本已经归我们套房了。” 旁边几个明显是单人的来访者脸色不太好看,却没人吭声。 过了片刻,才有人小声嘀咕:“切,又是红蔷薇的人。” “霸道。” 逢空刚要开口,沙盘另一侧传来一声冷哼:“连环情杀算个屁。” 这个声音太突兀,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众人齐齐回头。 沙盘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位老太太。 她穿着灰色太极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把太极扇在手里悠悠摇着。明明一副普普通通的老年人打扮,却偏偏站出了几分退隐江湖的绝世高手气场。 老太太远远地瞥了一眼血色旋涡,又把目光挪向刚才说话的短发女人:“就这点动静也值得你们抢成这样?” 短发女上下打量了老太太一番。 33层虽然不限制组队,可能爬到这里的来访者就那么些,这种一看年纪就不小的单人来访者,她更是从没见过。 “入暮现在也是门槛越来越低了。”她嗤笑一声,“谁都能上33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免费开放的公园……” 话音未落,老太太手里的太极扇轻轻一挥。 呼—— 一股无形劲风贴着短发女人的脸颊掠过,精准撞上她面前那团猩红色的云,红云边缘咻地被削去一角。女人脸色骤然一变。 老太太收回扇子,慢悠悠道:“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闻灼悄悄凑到逢空耳边:“空空姐,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我想到咱们三号院门房的刘奶奶了。” 逢空侧过脸,闻灼又补充道:“不过刘奶奶只动嘴。” 逢空也觉得这个气定神闲的老太太有点熟悉感:“确实。” 闻灼小声嘀咕:“这老太太比刘奶奶还厉害,嘴皮子利索,手脚也利索。你说我老了,会不会也这么厉害……” “不会。”逢空无情打断。 另一边,老太太朝那团红云抬了抬下巴:“里面三个怨灵。你这把小刀进去,怕是得卷刃。” 短发女人眯起眼睛。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她到底没再继续讥讽,只冷着脸道:“你懂什么?这是回报最高的单子。” “最高?”老太太嗤了一声,扇柄在掌心转了一圈:“颜色发黏,边缘发虚,一看就是那帮男男女女□□里那点破事儿搅出来的烂摊子。这种噩梦逻辑混乱,打起来像踩进沼泽地,全是屎尿屁。给再多钱,那也是亏本买卖。” 旁边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来访者没了声音。 老太太懒得再搭理她们,视线准确落到了逢空和闻灼身上。 “丫头们。”她抬起扇子,朝两人招了招,“过来。” 闻灼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了,她指着自己:“叫我们?” 老太太点头:“对,就是你们。” 闻灼慢吞吞挪过去,忍不住盯着老太太看。 老太太也不解释,转身重新走到沙盘前。 扇柄沿着全息城市缓缓划过,那些声势浩大的红云被她直接略过。最后,扇尖停在城市东南角。 那里悬着一团不起眼的乌云。 不刮风不下雨,也没有雷电,更没有丝毫流动扩散的迹象。 整团云呈现出一个完美的正十二面体,棱角分明,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死寂的星球。 它机械地缓缓旋转,每转过一圈,云层深处便掉出几枚闪着寒光的东西。 闻灼凑近了去看,恨不得趴到沙盘上:“那是什么?” “几何符号?”逢空也看了一眼。 老太太把扇柄往前一送,“接这个。” 闻灼看看那团安静得诡异的十二面体,又看看旁边电闪雷鸣、血色翻涌的大片红云,满脸不解:“为什么?这个方方的看着好奇怪,旁边那些刮风下雨的看起来明显更猛啊。” 逢空跟着上前一步,目光在那团死寂的几何云体上飞快扫过,脑中迅速拉出一条分析线:“因为它边缘锋利,切面平整,周围也没有那些黏糊糊的情绪触须散出来。” 她抬眼看向老太太,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老太太赞赏地点头:“你这丫头眼光毒。这说明它是被某种规则困住了。” 她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掌心:“这种梦魇,哪怕成精了也是个死脑筋,所以进去之后不需要共情,也不需要演什么狗血剧。” 说着,老太太比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劈手势。 逢空看到坐标旁边那行醒目的金色数字,有些懒散的站姿微微一挺,挑了挑眉:“您真会挑。” “这叫钱多事少离家近,懂吗?”老太太摇着扇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那些还盯着情杀云的来访者也听了个清楚。 闻灼压低声音问:“您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情报告诉我们啊?” 老太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合眼缘呗。” 闻灼觉得不对劲,这说辞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她答得理直气壮。 闻灼用胳膊肘怼了怼逢空,小声嘀咕:“空空姐,来来姐第一次抓我们组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逢空斜她一眼:“你倒也不算太傻。” 老太太挤到她俩中间:“别磨蹭了,快看看要不要抓。” 逢空没再耽搁,点开那团正十二面体的详细信息。 【天气异常记录:乌云密布】 【异常类型:知识污染】 【观测到以下异常呓语:】 “……救命……孩子三天没醒了……” “……一直在背……都在背……鸡兔同笼……谁能让孩子停下来……” “……我的孩子被奥数题吃了!!!” 【备注:建议尽快处理,这片天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个能接吗?”闻灼兴致勃勃地从老太太身后探出头,“奥数我小时候也学不明白。” 老太太听乐了:“这有什么难的。” 闻灼眼睛一亮:“您会?” 她一脸自信:“我会打算盘,还会抓鸡。” 闻灼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您可真厉害。” 逢空:“……” “带我一个。”老太太把太极扇往腰间一插,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老婆子我也许久没出去了。” 【该坐标目前无人接单。】 【温馨提示:知识污染具有一定传染性。】 【如果您本人也不喜欢奥数,建议谨慎前往。】 “不是不喜欢。”逢空面无表情地抓取那朵气象云,“只是单纯不想再见到。” 【好的。】 【已经替您登记。】 【祝您今晚补习愉快。】 “……走吧。” 逢空扭头,看向身后那个跃跃欲试的老太太。 那张脸当然完全陌生。 可那股劲儿、那种一开口就能把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的架势,逢空压低声音试探道:“刘奶奶,您——” “打住。” 太极扇“啪”的一声收拢,老太太斜她一眼,“我无儿无孙,叫什么奶奶?” 逢空:“……” 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看了逢空一眼:“还有,别‘您’来‘您’去的,听着我都老了。” 说话间,确认光圈亮起,组队信息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逢空垂着眼往队伍列表里扫了一眼。里面挂着一个新的ID——【甘蔗没有两头甜】。 老太太朝她扬了扬下巴:“叫我甜甜,或者甜甜女士。” 逢空:“……甜甜女士。” “这就对咯!”甜甜女士背着手慢悠悠朝光束走去:“走吧。” 终于等到两人出来的闻灼一脸茫然:“你们怎么这么慢,刚才背着我偷偷说什么呢?” “没事!”甜甜女士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她侧过脸冲逢空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别告诉她,我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逢空瞥了眼还在前面满脸疑惑的闻灼,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行,这老太太的确是刘老太。 82. 鸡兔同笼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区无人的角落,逢空身上的睡衣已经变成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立领风衣,鼻梁上还多了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刚从片场出来的冷酷杀手。 大晚上的戴墨镜实在显得过于装腔作势,她不自在地环顾四周,指尖刚触到镜腿想摘下来,眼前就弹出一行字。 【温馨提示:检测到您正在尝试摘除套装核心部件。】 【请珍惜眼前的清净。】 【毕竟,有些东西看不见,才是最好的。】 逢空抬起来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甜甜女士的太极服换成了暗金云纹的黑色唐装,手里的蒲扇也变成了沉香木折扇,宗师气场拉满。 只有闻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身上是一袭正经的道袍,但原本睡衣自带的兔耳朵竟然顽固地保留了下来,立在道帽两边。 “这合理吗?人家不会以为我们是cos吧?”闻灼拽着身后的耳朵试图把它们藏起来。 “只有你,没有们。”逢空往上推了推这副不能随意摘下的墨镜,想核对一下地址。 “不用看了,就是这儿。”甜甜女士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应声而开,主人家仿佛一直在门后等候。 开门的是个穿着宽松棉麻家居服的女人,素面朝天,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黑。 借着门廊的灯光,逢空看清了她的脸,眉头微挑。 这世界真小。 身后的闻灼看她迟迟不进去,探出头来看,她压低声音惊呼道:“欸?这不是咱们第一次组队进梦游径的时候,在医院遇到的那个漂亮阿姨吗!” 她也不管逢空理不理她,自顾自地嘀咕:“她那时候多好看啊,怎么现在憔悴成这样了,不过现在倒是比之前有人气儿不少。” 女人看到这三个造型奇异的人没有太意外,声音沙哑:“是大师吗?” “接单来的。”逢空言简意赅,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入暮生成的虚拟接单码。 “快请进!”女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侧身让出通道。 豪华的客厅里,空气中飘浮着许多细小的黑色字符,漫无目的地打着转。 闻灼伸手在面前挥了挥,小声发问:“这都是些什么,梦魇都已经散到客厅里了吗?” “没有散,”甜甜女士淡淡解释道,“这屋里的人焦虑堆成了山,落下来的灰罢了。” 坐在沙发上抽烟的中年男人原本就神经紧绷,见闻灼对着空气又是挥手又是嘀咕,猛地站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你、你在挥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闻灼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随便挥挥。” 男人闻言,脸上那股惊恐瞬间被恼羞成怒顶替。他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上上下下打量三人一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切,装神弄鬼的……怎么还有老太太和小孩,你们这什么草台班子,行不行啊?” 甜甜女士瞥了他一眼,沉香木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能不能行,轮不到你说了算。倒是你,印堂发黑,嘴唇发紫,恐有妻离子散之兆。” 逢空脚步一顿,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 男人被噎得够呛,刚要发作,逢空顺着源源不断溢出的黑气径直走向二楼:“这是案主的房间?” “是的。”女人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推开门的瞬间,闻灼倒吸了一口凉气。 儿童房里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东西。 书桌、书柜、床头柜上堆满了厚厚的习题册,桌面几乎没有空的地方,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错题,连床边都摞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试卷。 床上的小女孩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全是冷汗,十根手指紧攥着床单。 但在逢空三人的视野里,真正的东西才刚刚显现。 不知道多少本习题册首尾相连,在半空中疯狂翻动,黑色的字符从纸页里不断涌出来,像一条巨大的书蟒,紧紧缠住女孩的身体。 “我的天……”闻灼看着眼前的东西,声音都低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作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背诵: “设X为未知数……” “甲乙两地相距……” “笼子里有若干只鸡和兔……” 一行行公式和题目化作黑色字符,顺着女孩紧闭的耳朵和鼻腔往里钻。女孩在噩梦中痛苦地抽搐,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妈妈,这道题我不会……爸爸会生气……” 逢空的视线锁定在那张被习题册彻底占满的书桌。她刚迈出一步,墨镜边缘亮起一圈蓝色的光。闻灼亦步亦趋地跟在逢空身后,没看到自己帽子上的兔耳朵也跟着抖动几下,散发出隐隐的阵法波动。 原本在房间内疯狂蔓延的黑气,像被滚油烫到一般,发出刺耳的嘶鸣。 而这一切在夫妻俩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凭空浮现出数道流光溢彩的金色符文,接连撞向空气,激起四溅的火星。 “啊!”女主人惊叫一声扑向床边。 后跟上来打算挑刺的男人更是脸色煞白,贴着墙壁连连往后退:“这、这是什么东西?” 逢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自动亮起来的金色符文。 入暮还真是下血本了。 闻灼完全不知道是她的帽子在捣鬼,眼睛瞪得溜圆,默默往逢空身后缩了缩:“空空姐……不会真有鬼吧?” “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女主人带着哭腔喊道。 求救声、梦魇声与女孩抽泣的呓语混成一片,吵得逢空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条“书蟒”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猛地转过“头”,冲着逢空发出令人心烦的纸张摩擦声。 一卷习题册直砸面门。 逢空侧身避开,顺势探手向前,指尖拽住书蟒的红色书脊,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撕。 纸张从中间裂开,那条缠住女孩的书蟒一颤,随即发出尖锐的嘶鸣。 “什、什么声音?”男人惊恐地贴到墙边,他只看到满屋子的试卷莫名无风自动,空气中凭空爆开一串火星。 “大师!”女人几度想要抱住孩子,又怕自己碍手碍脚,“我女儿怎么样?” 逢空甩开残页,翻了翻入暮配发的大师套装,最后转头看向女主人:“有打火机吗?” 女主人一愣:“啊?有的,有!” 她抓住溜到门口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往他裤口袋里掏。 “你疯啦!干什么你!”男人毫无防备被拽了个踉跄,按住口袋将她推开,转头冲着逢空嚷嚷,“你要打火机做什么,这屋里都是书,不能在这里点符烧香。” 女主人见他不给,也不跟他纠缠,转身拔腿就往主卧跑,很快就抓着一只防风打火机折返回来。 “大师,给!” 男人见状伸手就想抢:“你给我拿过来……” 啪! 甜甜女士手中的沉香木折扇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男人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男人疼得抽着冷气把手缩了回去。 甜甜女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爪子伸那么长,欠抽。” 女主人趁机把打火机塞进逢空手里,声音颤抖:“大师,给您!”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映在逢空的墨镜片上跳动。 “烧书。”她淡淡道,“书没了,那些东西自然就没地儿藏了。” 男人傻眼了,随即脱口而出:“这、这……这些都是我重金请名师编纂的独家题库!” 甜甜女士斜了他一眼:“要孩子还是要书?” 这句话没什么情绪,但把男人卡在嗓子眼的话顶了回去。 逢空抬手一甩,火苗落在地面上最厚的那本习题册上。烈焰腾空而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啊!”比书蟒先发出哀嚎的是这家的男主人。 男人没想到她真敢烧,看着那些在火光 中化为灰烬的书,整张脸都扭曲了:“这书多贵你知道吗,你赔得起吗!” 咆哮完,他习惯性地扬起手,冲着妻子就挥了过去:“你找的什么狗屁大师,败家娘们……” “哎!住手!” 闻灼神色严肃地挡到女人身前,给这位法盲进行法律科普:“根据《反家庭暴力法》规定……” “总之,你再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男人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一直忍气吞声的女人抬起头,声嘶力竭:“够了!” 男人错愕地看着她。 女人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女儿三天没醒了,你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可惜少做了多少题!现在书烧了你心疼,女儿你心疼过吗?!” “你……你反了你了……”男人气急败坏地往前冲。 “要吵出去吵。”甜甜女士手中的折扇一挥,一股劲风将男人推出了房门。 “老婆子我最烦那种只管播种不管施肥、最后还嫌庄稼长得不好的懒汉。再废话,把你一起烧了助助兴。” 女人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迎着男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关上了房门。 “神神叨叨的,装什么大师……”男人站在门外,骂了两句。 屋里没有回应。 他悻悻地放下手,正准备叫女人给他开门,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门缝底下又隐隐约约透出几道诡异的光。 男人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别把我……我女儿弄出事了!” 没人理他,这才快步下了楼。 世界清静了。 房间里,烧焦的纸灰在半空纷飞,像一场黑色的雪。 “那个……”一直缩在后面没敢说话的闻灼弱弱地举起了手,“空空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书烧完好像有什么东西漏出来了?” 逢空回过头。 那条书蟒确实烧干净了,但从漫天的灰烬堆里,正窸窸窣窣地往外钻东西。 一只鸡。 两只兔子。 三只鸡。 五只兔子。 …… 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和长耳朵兔子从灰烬里成群涌出,一眨眼的功夫就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 “喔喔!” “吱吱吱!” “这……”就连养过不少家畜的甜甜女士也从没见过这场面。 “鸡兔同笼。”逢空看着那些满地乱窜的生物,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梦魇本体不是书,是书里的题目。” “这就是数学。”闻灼看着一只长着尖牙的兔子正在啃床腿,莫名觉得自己脚踝也有些隐隐作痛,“太狡诈了!” 话音刚落,几十双红彤彤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头,盯上了后面探头探脑的闻灼。 “空空姐,救命。” “吱吱吱!” 成群结队的家畜梦魇朝着三人组冲了过来。 女主人什么也没看见,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有一股气流在屋里疯狂打转。紧接着,她看着戴墨镜的那位大师突然抬起腿,对着床边的空气踹了一脚,墙角凭空炸开一团散发恶臭的墨水。 “大师!”女主人本能地搂紧床上的女儿。 “你出去,孩子留下。”逢空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语速极快,“这些邪祟扎根在她脑子里,不想她真的醒不过来就赶紧出去,把门关上。” 女人脸色煞白,她咬紧牙关把女儿塞回被窝,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房门在外面被关上,彻底将战场隔绝。 确认非战斗人员撤离完毕,逢空掏出了她的戒尺。在除祟皮肤的伪装下,真知棒身上浮现出复杂符文。 逢空侧过脸看向老太太,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比划两下:“甜甜,这跟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少废话。”甜甜女士冷哼一声,将袖子一甩,“准备抓鸡!” 83. 鸡兔同笼 “喔喔!” “吱吱吱!” 房间里鸡毛乱飞,兔毛漫天。 这群实体化的家禽战斗力惊人。一只鸡飞扑过来,那尖锐的喙简直要在人身上戳出洞来。原本只有二十平米的儿童房,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型养殖场。 逢空刚一甩戒尺格挡开扑上来的鸡,看着数都数不过来的鸡兔,眉头紧锁:“太乱了,我们得先把数量控制住。” “就是要杀呗?”甜甜女士一个侧身闪过兔子的撕咬,从腰间摸出了一只煤油灯:“宰杀我拿手。”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灯芯一吹。黑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在她手中凝结成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驳壳枪。 砰!砰!砰! 黑烟凝成的子弹接连射出,被击中的鸡兔炸成一团黑雾。 “甜甜,你这道具有点太酷了吧!”闻灼躲在书桌底下啪啪鼓掌。 当甜甜还是刘老太的时候,逢空也见过她用枪,当时以为是时代特色,没想到是她的绑定随身物。 “这下清静……” 掌声还没落,炸开的黑雾扭曲起来,随即一分为二,呼地蹦出两只只有原来一半大的迷你兔子,脑袋上还顶着鲜绿色的数字:1/2。 逢空:“……” “吱吱吱!” “喔喔!” “怎么没死?”甜甜女士反手补上一枪。 砰! 一只1/2公鸡炸裂开来,掉出来四个蛋,接着“咔嚓”两声,四只巴掌大小的迷你小鸡仔破壳而出。 闻灼从书桌底下探出头,恍恍惚惚:“原来真的有下蛋公鸡。” “不对,别打了!”逢空盯着那两只1/4兔,语速飞快:“它们不会被打死,你每打掉一只,它就会分裂成两只同等大小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甜甜女士收了枪,抄起旁边的学习椅扣锅盖似的,将几只1/4兔连同旁边的鸡一起扣在下面。 “那我们怎么办?以前人家都说兔子急了会咬人,我想着兔兔那么可爱,谁知道这小东西咬人是真疼啊!”闻灼被七八只兔子追得满屋乱窜,脚边还跟着一群只有手掌大小的1/8兔,正锲而不舍地啃她的鞋子。 “Abandon,Abandon!”她试图用言灵让兔子放弃追杀,但这些兔子显然听不懂英语。 “得把它们合起来。”逢空也很是头大。 无数绿色数字已经叠在一起,随着分数不断细化,开始互相遮挡,乱码般疯狂闪烁,“把分数凑成整数,抓活的。” “抓活的可以,”闻灼一边甩脚一边嗷嗷叫,“但抓完了放在哪里,我们没有笼子。” 甜甜女士斜了她一眼:“笨,想想它的本质是什么!” 逢空掏出捕梦网,迅速调小网孔:“既然是梦魇,就能收。” 甜甜女士抄起扇子,闻灼在鸡兔群里左冲右突。两人像赶羊一样,将满地的分数鸡兔一点点赶进捕梦网。 这些小小鸡、小小兔一旦碰到一起,就会自动像水珠一样融合。 随着捕梦网的收拢,房间里乱窜的分数被重新拼回完整的鸡兔,紧接着“噗”地化作一团团灰雾,在网兜深处收缩、凝固,变成了一颗颗黑灰色小球,弹珠似的碰撞乒乓作响。 “真是个体力活。”甜甜女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驱邪的扇子当成蒲扇呼呼地扇着,“老婆子我当年在山上逮那满山跑的野兔,都没抓这些碎玻璃碴子一样的小玩意儿费劲。” 话音刚落,像是在回应她的骂声,房间中央的地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金光从地缝里涌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巨大鸟笼缓缓升起,将地上残余的黑雾尽数排开。 笼子上方,一道巨大的题目凭空浮现,像审判书一样压在众人头顶: “笼子里有若干只鸡和兔。从上面数,有35个头;从下面数,有94只脚。问鸡和兔各有多少只?” 【请完成题目。】 【当前笼内:0只鸡,0只兔。】 【剩余时间:05:00。】 【计时结束后,视为作答失败。】 “原来是这样。”逢空一脚踹开一只试图啄她鞋带的鸡,“假设全是鸡,35只鸡就是70只脚。实际多了24只脚。一只兔子比一只鸡多两只脚,所以兔子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需要23只鸡和12只兔子。” 鸡虽然乱飞乱啄,但扑腾起来到底有轨迹。 甜甜女士不愧是老手,一抓一个准。她薅住鸡脖子往上一拽,顺手捏紧鸡翅膀根,跟扔菜市场土鸡似的一只接一只往笼子里塞,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杀鸡。 “一、二、三……”甜甜女士掐住鸡翅膀,一只只往金色笼子里扔,“走你!” 【鸡:23。】 【当前笼内:23只鸡。】 抓鸡这块逢空完全插不上手。她面无表情地收起戒尺,转身去帮闻灼解决兔子。 但这帮红眼兔子可没公鸡那么老实。不仅跑得飞快,急了还张嘴硬咬。 逢空刚捏住一只肥兔的后颈皮,那兔子急得直蹬腿,当场在她手里裂成了两只1/2兔。 好宁死不屈的兔子! 被兔群追得狼狈不堪的闻灼,倒是在被追杀中撞出了灵感。她干脆转身就跑,一大群兔子红着眼睛追在她屁股后面。 “来呀!来追我呀!”闻灼一路把兔子引到笼子附近,一个急刹车后歪在了地毯上。 后面的兔子根本来不及停,一只接一只撞进笼子。 “十只……十一只……” 最后一只肥兔子正好撞上笼门,她顺势抬脚,把它踹了进去。 “十二只。”闻灼一屁股坐在地上,“空空姐,齐了!” 三人同时抬头。 笼子里的鸡和兔子挤成一团,发出嘈杂的叫声。 【批改中……】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答案不成立。】 逢空眉头一皱:“什么?” 头顶的黑色字迹一颤,规整的题目开始疯狂扭曲。数字35和94被拉长、重叠,又缩了回去。刺目的红色亮起,原本悬浮在半空的题目轰然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02:00……01:59……01:58】 倒计时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狂飙。 【答案不符合梦主认知。】 【请修正答案。】 “什么?”闻灼毫不怀疑空空姐的计算,“这倒霉孩子是不是记错答案了?” “找线索,答案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逢空开口。 三人迅速散开。甜甜女士一把掀开掉在地上的书包,闻灼扑向靠墙的书架疯狂翻找,逢空则一步跨到书桌前。 “这里。”闻灼从书架缝隙里抽出一本硬壳错题集,指着上面大红色的批改印记喊道,“错题集上写着13只兔子。” 逢空也从书桌角落扯出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单元测试卷。上面最后一道大题被红笔戳了个巨大的叉,旁边稚嫩的笔迹把13圈了一圈又一圈,纸面都划破了。 “如果是13只兔子……”逢空迅速计算,“那鸡就只能是22只。” “22只鸡,13只兔。”她看向笼子。“35个头,96只脚。” 甜甜女士反应过来:“多了。” < p>“你们怎么算的这么快。”闻灼的脑子快跟不上趟了。 “都跟你说了老婆子我会打算盘。”甜甜女士白了她一眼。 “没有算盘也能打?” “当然。”甜甜女士哼了一声。 闻灼帮不上忙,只能积极出力:“那我先去抓一只兔子。” 逢空摇头,“不能直接再加一只兔子,现在是23只鸡、12只兔,35个头,94只脚。想变成13只兔子,又不能改变头数和脚数……” 甜甜女士摇着折扇:“那就拿一只鸡出来。” 逢空抬眼:“再换一只两条腿的兔子进去。” 甜甜女士不满:“这不是逼着老婆子宰杀吗?” “不行。”逢空面无表情:“鸡兔刚才已经证明了,分数化以后更麻烦。” 两人同时沉默。 数学上无解。 生物学上…… 逢空的大脑短暂地卡了一下。她在屋里扫视,试图寻找任何能钻空子的道具。 她的目光停住了,甜甜女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闻灼身上。 闻灼正坐在地上拍身上的兔毛,感觉后背一凉。她抬起头,逢空正盯着她,甜甜女士也在盯着她,而且两个人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 闻灼慢吞吞地站起来:“你们干吗?” 逢空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一个头。” 甜甜女士接道:“两条腿。” 逢空又看了一眼她帽子上的兔耳朵:“怪不得那些兔子都围着她转。” 闻灼:“?” 闻灼下意识往后缩:“你们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逢空冷静地走过去,“现在需要看看你能不能满足变量条件。” “你不是说数学很狡诈吗?”逢空伸手抓住闻灼的衣领,顺手把她道袍上的兔耳朵帽子往她脑门上一扣,拉紧下巴上的扣带:“那就比它更狡诈一点。” 甜甜女士从笼子里拎出一只公鸡给甩了出来,“现在是22只鸡、12只兔。” “就差你了。”她一边乐得牙不见眼,一边托住闻灼的腰。 她终于明白了两人的眼神。 “你们是拿我补数学题啊,等——” “走你。” 两人合力一抬。 “这不科学,这是物种欺诈!”在闻灼的悲鸣声中,人已经飞过围栏,落进鸡兔挤成一团的笼子里。 她惊恐地站稳,双手紧紧扒住栏杆。 【批改中……】 笼子里的闻灼扒着栏杆,和外面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甜甜女士小声问:“所以……成了?” 逢空盯着题目:“不知道,等等看。” 【……】 【数据存在异常。】 头顶的题目在红绿之间反复跳跃。 闻灼在笼子里一边跳一边喊:“能不能快点改,鸡在啄我屁股!” 【……】 【答案成立。】 【备注:阅卷过程中出现少量争议,现已处理。】 闻灼:“……” 这都能算? 金色笼子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头顶那行猩红色的算式彻底钉死为绿色。 所有鸡兔化作漫天金色数字。 唯一没有随着消失的闻灼蹲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兔耳朵没了。” 床上昏睡了三天的小女孩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梦呓:“原来……” “最后一只兔子……” “是站着走的啊……” 84. 鸡兔同笼 随着金色的鸟笼消散,房间中央只留下了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梦魇小球,和捕梦网里捕捉到的凝在了一起。 逢空弯腰将小球捡起递到身旁。 甜甜女士跟赶苍蝇一样摆摆手:“拿走拿走,这玩意儿冰手,老婆子可不拿。” 逢空转手塞进闻灼的口袋里。 闻灼打了个冷颤:“空空姐,我道袍没内衬,这小球冰得我腰子疼!” “小孩子哪有腰。”甜女士斜她一眼。 “年轻人火力壮,压压火。”逢空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她的口袋,不理会她的抗议。 床上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围在床边的三个怪人。 “你们……是我爸爸请来的医生吗?”小女孩声音软糯,眼神落在逢空手里捏着的那根戒尺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会不会用这个偷偷打我啊?” 闻灼赶紧蹲下身,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不会不会,这戒尺是专门打坏蛋的!你这么乖怎么会打你呢。” 甜甜女士斜眼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折扇在掌心里轻拍,咂巴着嘴叹了口气:“这小孩,一点没个小孩儿样。” 逢空将戒尺收了回去,对闻灼低声说:“你留在楼上看着孩子。” 说完,她朝甜甜女士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准备下楼通知这家人“孩子醒了”。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客厅里,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满脸慊恶:“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头发不梳,脸也不洗,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哪还有半点贤内助的样子?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孩子都生病三天了……”女人压低了声音辩解,眼睛一个劲地往楼上飘。 楼梯拐角处,逢空和甜甜女士同时刹住了脚。 逢空眉梢微挑,朝甜甜女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要找个借口把她叫上来? 甜甜女士带着几分瞧热闹的通透:急什么,再听听。 两人默契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继续靠在扶手旁。 “生病怎么了?生病就是你放弃形象的理由?”男人冷笑一声,“别在这装,上次让你收拾得漂漂亮亮陪我去参加晚宴,你耷拉着一张脸,给谁看呢,想让我当场丢脸?” “那不是妈进医院抢救,我着急!” “继续装,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楼梯拐角处,甜甜女士听到这句话,不住地摇头:“不孝的东西,有这种儿子,养他不如养条狗。” 客厅里,女人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幻想,神色木然地小声喃喃:“怪不得……那天在医……要打你……” 她的声音细碎模糊,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楼梯上的两人听不清中间说了什么。 “你在那咕嘟什么呢?”男人耳朵尖,上前一步瞪着她,“长本事了是吧,敢推我,还敢偷偷骂我?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花钱堆出来的?离了我,你连外面的馊饭都吃不上!” 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那就离婚。”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觉得他好陌生。 “我带着孩子走。我可以净身出户,只要把孩子给我。我是脱离社会太久了,没多大本事,但我就算去马路边洗盘子,也能把她养大。” 男人被这话砸得一愣,随即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指着她肆意嘲笑:“洗盘子?就凭你这养尊处优的双手?你去洗三天盘子试试看!到时候别跪在门口求我收留你!” 女人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雾气散了,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那也不会比现在难过。”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他指着妻子,“你”了半天,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脸颊肉直抽抽,硬是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楼梯上,甜甜女士终于满意了:“这就对了。” …… 二楼儿童房。 楼下的硝烟并未蔓延上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小女孩靠在软枕上,眨着大眼睛看闻灼:“姐姐,我做梦梦到了一大堆的大公鸡和兔子,太可怕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闻灼坐在床边,帮她理了理被子,笑着夸道:“是呀,你这小脑袋瓜可真厉害,能梦出那么好玩的东西。真可爱。” 小女孩闻言认认真真地纠正她:“我是漂亮,才不是可爱。” 闻灼一乐:“你这么点的小孩还知道漂亮,可我觉得可爱也是很美好的词,用来夸你就很好,你很可爱。” 小女孩有些不满地嘟起嘴:“才不是,可爱根本不是夸人的词,那是骂人的。” “谁教你的?”闻灼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算小孩子装酷不喜欢被人夸可爱,那也不至于说可爱是骂人的词。 小女孩一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丫跑去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张有些年份的旧照片。照片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年轻女生,但脸部被大红色的圆珠笔划了个稀烂。 “你看,”小女孩指着照片,“我以前说这个姨姨很可爱,我妈妈说才不是,只有长得丑的人才会被说可爱,这叫丑八怪的自我安慰。” 闻灼看着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照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教育也太极端了。 她正色道:“那你也不能在照片上乱涂乱画啊,这样多没礼貌。” “这不是我涂的,这是妈妈涂的。”小女孩反驳。 闻灼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会做这种事,心想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把人家旧照涂成这样? 为了纠正孩子的观念,闻灼转身走到书桌前,从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书里挑挑拣拣,抽出一本厚重的词典。 “来,咱们用权威说话。”闻灼把词典往床沿上一搁,哗啦啦一顿翻,指着上面的条目念给小女孩听,“你看,可爱,令人喜爱……” 她合上词典,拍了拍硬壳封面,耐心地解释道:“觉得一个人漂亮,可能只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裙子。但觉得一个人可爱,哪怕这个人穿着破烂,你看着她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想对她好。” 闻灼蹲在她面前,直视着小女孩的眼睛,语气认真:“它代表的是真心喜欢,不是敷衍,更不是骂人。” 小女孩听得似懂懂非,揪着被角咕哝:“怪不得……怪不得之前我在初中部看到那个粟一,说她可爱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呢。” “粟一是谁啊?”闻灼顺着话茬问了一句,起身把大词典给塞回书架上。 “粟一。”小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们学校初中部的风云人物,因为她的坏弟弟太讨厌了……” 闻灼拉过椅子坐下:“她弟弟怎么了?” “害得我们数学老师不在了。” “不在了?”闻灼眉头一跳。 她刚才在书桌翻错题集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印着紫荆校徽的笔记本。自己天天就在紫荆上学,怎么没听说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忙追问:“哪个老师不在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我们班的王老师呀。”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坏蛋转来我们班没多久,上课老是扔粉笔头,还在老师凳子上抹胶水,把我们王老师都气得在办公室哭了好几次。后来王老师实在受不了,就直接请长病假不来上课了!” 闻灼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请病假了。 跟小孩子说话还是得注意问清楚,害她刚才思想一下子飞到了校园悬疑案上去。 “学校换了个新的代课老师,讲课像念经一样,我根本听不懂。我怕考不好被爸爸骂,就……” 闻灼皱眉:“那这男孩闹成这样,学校不找他家长吗?” “找了没用呀。”小女孩小声说,“我偷听办公室的老师发脾气,说那个粟一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学霸,能拉高升学率的。可她爸妈特别耍赖,非要学校把她弟弟也塞进小学部,不然就不让姐姐来上学。学校只能收了。” 小女孩抹了抹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困惑:“她弟弟惹事,大家就跑去骂她。我跟琳琳一起去过两次,她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走,穿的衣服还是假牌子的,跟她弟弟一点也不像一家人。” “这也太欺负人了!”闻灼听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突然反应过来:“等会,你刚才说你觉得可爱是骂人的词,那你当时跑去对那个粟一说她可爱,心里其实也没存好意思吧?” 小女孩被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抠着手指头:“谁让……谁让她弟弟把我们老师气走了嘛。” “她是她,她弟弟是她弟弟,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粟嘉宝。” “他有自己名字,不是谁的弟弟。粟一对他又没有责任。”闻灼看着她,神色少见地严肃,“小朋友,你们这叫欺软怕硬,谁惹的事你们找谁算账,把火气发在一个好脾气的受害者身上,这可一点都不酷。” 小女孩被说得小脸通红,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细如蚊蝇:“……我以后不会了。” 门口,逢空的脚步停了下来。这种专挑软柿子捏的群体排挤,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屡见不鲜,无聊又必然。 “走了。”逢空敲了敲门框,打断了屋里的情绪。 “来了来了!”闻灼连忙站起身。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小女孩循声望去,当看到逢空身后走进来的母亲时,嘴巴一扁,“哇”一声哭出来:“妈妈,我做噩梦了,好多作业追着我,我怎么做都做不完!爸爸还说做不完不准吃饭……呜……” 女人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没事了宝贝,没事了,以后都不逼你了,再也不会了……” 闻灼站在一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逢空靠在门框上,很破坏气氛地泼了一盆冷水:“治标不治本。环境不变,今天烧了鸡兔同笼,明天就能再冒出个牛吃草。” 女人擦掉眼泪,像是下定了几分决心:“不会再有下次了,多谢几位大师。” 几分钟后,女人送三人到门口。 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大师,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我目前能动用的只有这么多……” 甜甜女士用折扇往逢空那边一挡,乐道:“给我老婆子做什么?今天出力的可不是我。给这丫头,她是领头办事的。” 女人愣了一下,赶忙转手递 给逢空。 “够了。”逢空利落地接过信封。 甜甜女士温声提醒道:“孩子已经没事了,以后别把她逼太紧。” “我知道。”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暖光粉色的窗户,眼神柔软,“只要她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闻灼到底还是没忍住,从逢空身后磨磨蹭蹭站出来:“那个……女士,有的事情最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做。比如在照片上划大叉什么的,孩子模仿能力强,看到了会记在心里的。”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隔了好几秒,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张被遗忘的旧照。 她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又苦涩地解释:“那、那不是别人,那是我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又胖又壮,长得也不好看。”女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对以前的自己失望透顶,所以后来疯狂减肥、医美、服饰搭配,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甜甜女士连连摇头:“糊涂,你对得起别人,你对得起自己吗?” “是啊,我现在想通了。”女人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把身体搞垮了,尊严也没留下。如果我现在还像年轻时那样有骨气、有力气,那个男人根本不敢冲我扬手。我要是把当年那些心思用在提升自己上,又何必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补充一句:“其实,我小时候学习也挺好的。” 甜甜女士闻言,眼角流露出几分温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那再好不过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 老太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带来的冲击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可以这样说话,可以这样做事,可以在别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替另一个女人说一句“不”。 她站在原地,有些舍不得让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 “我前一段日子经常做同一个梦。”女人再次开口,“梦里我变成了一头猪。吃了睡,睡了吃,来来往往的人就像看不到我一样。” 她定定地看着逢空,眼神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清醒:“梦里那些喂猪的都长得很怪。领头的顶着个大猪脑袋,底下几个打杂的也是,要么带着猪耳朵,要么长着猪尾巴,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后来梦醒了,看着这栋大房子,我突然就想通了。做猪确实挺轻松的,不用思考,也不用承担责任。但是……”女人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猪饲料实在太难吃了。我这辈子,再也咽不下去了。” 逢空看着她,难得地点了点头:“那就祝你以后都做个人。虽然做人挺累的,但至少饭是香的。”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借您吉言。” “麻烦把回执签一下。”逢空递过去一张单子。 女人在签名栏上利落地写下了两个字:林娟。 闻灼瞪大眼睛:“林——” 话还没喊出口,逢空反手捂住她的嘴,把闻灼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事情清了,我们先走了。”甜甜女士朝着林娟微微点了点头,半点不拖泥带水,跟在拖着闻灼的逢空往小区外走。 林娟朝三人的背影挥了挥手:“三位大师,慢走。” “唔唔唔……空空姐你放开我!” 离开紫荆御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凉爽晨风吹过,闻灼终于挣脱了逢空的手掌。 她抓着头发,小声惊呼:“空空姐,刚才那个名字,她是梦里的那个林娟吗?” 逢空侧目看她:“你觉得呢?” 闻灼拧着眉毛回味:“我觉得就是,而且刚才她说梦见自己变成了猪。” 甜甜女士悠悠地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逢空收好信封,招呼二人,“走了。” “这趟没白跑吧。”甜甜女士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显然心情不错。 “是啊……”闻灼跟在后面,义愤填膺地说,“就是我们学校初中部那个粟一的事还挺可气的,等我醒来,一定要去初中部看看不可。” 逢空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将她的道帽扣上挡住了刺眼的晨光。 “空空姐你干嘛!”闻灼把压下来的道帽往上一顶,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 “等等,不对。”她猛地回头,一把揪住甜甜女士的袖子,“猪的事不应该只有我和空空姐知道吗?” 甜甜女士笑而不语。 “你……“闻灼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福至心灵,“刘、刘奶奶?” “打住。“甜甜女士白她一眼,“叫我甜甜,或者甜甜女士。” 逢空面无表情地推着还在原地石化的闻灼往前走:“反应了一路,够慢的。” 闻灼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空空姐,你早就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 逢空:“嗯。” “嗯?你居然还嗯,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闻灼的声音在晨风里上跳下窜,“不过话说回来,刘奶……不对,甜甜……” “哼。” 闻灼咋咋呼呼的嚷嚷声越来越轻,三人的身影开始泛起微弱的波纹,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逐渐淡去。 “……甜甜你等等我,我还没问完呢,空空姐你别走啊!空空姐!” 85. 爆米花 从回收部出来,逢空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信封沉甸甸的,她一时间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空旷的路边,不知何时蹲着一只巨大的三头乌鸦。它通体漆黑如墨,身后拖着六条羽翼丰满的长尾,正温和又安详地蹲伏在一个镂空的木质雕花底座上。 见有人靠近,它的三个鸦头同时转过来,眼睛弯成喜气的月牙,喙张了张,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笑声。三个脑袋分工明确,左边的揉着眼睛打哈欠,右边的伸着脖子警惕地全方位扫描四周,中间那个则亲昵地蹭了蹭逢空悬在半空的手。 “这是?”逢空看着眼前这只长相诡异却性格温和的大鸟,有点迟疑。 “鵸鵌。”甜甜女士挨个揉了揉脑袋。 “这大鸟长得可真喜庆,还挺懂礼貌。”闻灼凑上前打量着那三个轮流对她微笑的鸦头,好奇地问,“它在这做什么?” “讨饭。”甜甜女士说。 “啊?”闻灼怀疑甜甜在哄她,“那它吃什么?” 甜甜女士一看她那不信任的小眼神就没好气:“搜罗些香油钱,帮那些被琐事缠得要死要活的普通人换一夜安眠。” 逢空听着,低头把手里的信封顺势往前递了递:“那正好,这钱拿去喂它,如何?” “可以啊!”闻灼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就当给那个小妹妹和她妈妈积攒点好运气了!” 甜甜女士也赞成地点头:“算是这笔钱最好的归宿。” 见两人都没异议,逢空果断将整个信封递到了鵸鵌面前。 中间那个温和的鸦头欢快地低头衔过信封,咕噜一声咽进肚子里。下一秒,它身后的六条长尾如孔雀开屏般舒展开来,洒下一片绚丽又梦幻的金色羽光。 【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这笔钱已经花出去了,入暮也不好让您吃亏。】 【公益回馈已到账:1000碎石。】 面板在逢空眼前弹了出来。 她眉头微挑,这倒是意外之喜:“公益回馈返了一千碎石,我们平分。” “不要,”闻灼连连摆手,大咧咧地说,“我都没怎么动脑子。” 甜甜女士也懒洋洋地斜了逢空一眼:“老婆子我要这虚头巴脑的石头做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柴烧?你留着吧。” 见两人态度坚决,逢空便没再客套。 三人刚靠近广场中央,就看到那块作为女娃商店入口的大石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后面的别踩我鞋!” “谁把手按在我背上了?这是传送石不是人肉垫子!” “线上自提的往左边排!别挡着我进店抢现货啊!” 各种声音砸成一片,狂热的架势简直像里面的东西全场不要钱一样。 “这根本挤不进去啊!”闻灼踮着脚尖往里看,被迎面退出来的人潮撞得差点摔个跟头。 “不挤了,线上买。”逢空拉着两人退出来,找了个稍微清静点的长椅坐下,划开了女娃商店的全息面板。 早在上线前逢空就相中目标了。她直奔主题,在搜索栏里输入闻灼之前发给她的名字。 【道具名称:美味爆米花】 【售价:1200碎石/桶】 【备注:给什么都吃的魇来上一点小小的美味震撼】 “就它了。”逢空指尖一划,“正好一人一份。” 甜甜女士警觉地抬头:“什么?你买什么了?老婆子我可不要。” “买都买了。”逢空没有废话,直接点击线上提取。一旁的闻灼听着逢空这句破天荒的霸道台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光芒一闪,三个散发着霸道的焦糖奶油香气的超大号爆米花桶凭空落在长椅上。 “等等,这不是我昨晚发你的那个爆米花吗?”闻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越拔越高,“一桶一千二,你买了三桶?你才得了一千碎石,这纯纯贴进去两千六啊!空空姐,我还是把钱给你……” “打住,吃。”逢空伸手捂住她的嘴。 “这么贵?”甜甜女士听着闻灼的话,直嘬牙花子,“一桶苞米花要一千二?老婆子我在村里崩一锅才两块钱!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钱多得烧手啊?我不要,赶紧退了!” “退不了。”逢空松开闻灼,神色淡定地抱起一桶,捏起一颗往嘴里一扔。焦糖的脆壳在齿间碎开,浓郁的奶油香气蔓延开来。 闻灼一晚上被逢空手动禁言两次,那点客气转眼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桶,幸福得差点把脸埋进去:“空空姐你就是我亲姐,这也太香了吧!” 甜甜女士本还想瞪着眼睛念叨两句,可那股霸道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老太太喉咙咕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甜甜女士,快拿着吧,这东西就得趁热吃!” 收到逢空递来的眼神,闻灼上道地把最后一桶硬塞进老太太怀里。 甜甜女士怀里抱着那桶热气腾腾的爆米花,到底没忍住,干瘪的手指伸进桶里捏了一颗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感受着体内充盈起来的精神状态,嘴硬道:“勉强能吃,下次别买了。” …… 次日上午9:00 逢空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捞过手机,寻着弹窗,点开了空山新雨。 消息列表里,天利利地利利发来了一大串消息。 逢空这才想起来,从上个噩梦出来后,她就没再见过来都来了。难道今天又准备开始寻宝了? 天利利地利利:大师!我看你主页简介里写了会看风水,我给我一个姐妹推了你,[图片] 天利利地利利:她最近为了一些破事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要是有空的话一定要接下这一单,我这姐妹性格很好,酬劳绝对包你满意。 逢空揉着太阳穴,点开添加页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叫【莓事的】的好友申请。 她通过申请:“你好。” 莓事的:“大师您好!我是天利利推荐来的,她说您看风水特别准。我这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您来学校一趟,帮我看看办公室的风水,顺便聊聊。” 逢空翻了翻待处理,给出回复:“下午四点半可以,要是时间OK的话把位置发我。” 片刻后,对方发来了一串定位。逢空看着那个地址,怎么看怎么眼熟。 紫荆国际。 这不就是闻灼念的那个学校吗? 下午四点半,逢空站在学校大门口,这才百分百确认了地方。白天的校园少了少年心事的笼罩,看起来阳光明媚,显露出学校的奢华底色。 “您好!请问是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吗?” 大门口匆匆跑出来一位身穿定制西装的女人。 “是我,您是莓事的?”逢空第一次为自己的网名感到羞耻,火速接话。 “嗯嗯,没想到大师看起来这么年轻啊,我姓王。” “王老师好。” “哎呦,我当老师可就误人子弟了,而且老师们太辛苦了。”王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我家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学校给校董会设了个专属办公室,几家轮流派人坐镇,这几个月正好轮到我值班。” 逢空挑眉:“王董。” “我应该比你大上一些,不介意的话叫我王姐就行。” “王姐。”逢空从善如流,顺便自我介绍,“我叫逢空。叫我名字就行,我也算不上什么大师。” “行,那我叫你逢师傅吧,跟我来。”王姐雷厉风行地在前面引路。 校董会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极尽奢华。 逢空刚一跨进门框,眉头就皱了起来。 屋子里这气场,太燥了。明明开着恒温空调,一踏进来却让人心口发闷。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几盆名贵的发财树和琴叶榕。这种平时很好养活的观叶植物,此刻却叶片枯黄,耷拉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旁边的兰花更是直接谢了,盆里还插着好几根输液管似的营养液。显然主人费尽了心思想要救活它们,但无济于事。 “逢师傅,你快给看看。”王姐指着那堆枯叶,一脸愁容,“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我这屋里什么都养不活。上周刚换的一批绿萝三天就黄透了,连鱼缸里的锦鲤都莫名其妙蹦出来两条,等我发现的时候,鱼都快干了。” 逢空一边听一边点头,植物枯黄,地气不升。鱼死,说明水气不活。 她抽出随身带的罗盘,在屋里缓步走了一圈,指针在盘面上摇摆不定,最后停在窗边那个巨大的无边鱼缸前。 “这缸鱼得搬走。”逢空指了指鱼缸的位置,“鱼缸压在白虎位,水泵的水流声太大,在风水上这叫声煞。你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听着这种躁动动静,心神不宁是必然的。” “还有那个摆件。”她转身看向博古架上一个金属雕塑:“尖角冲煞,容易招口舌是非。” 王姐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最近看谁都不顺眼,火气大得很!” 逢空收起罗盘,眼神平静地看着她:“王姐最近应该不光是烦躁。短期之内你应该还会遇到一桩破财或者口舌上的麻烦,而且已经有人开始针对你了。” 王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的天,逢师傅你真神了!这事连利……天利利都不知道!财务那笔错账上周才爆出来,这几天那帮老家伙天天开会指桑骂槐。” “煞气聚集,自然招致小人与破财。”逢空指了几处地方,“可以择日把鱼缸移到青龙位,摆件撤了或者换成圆润的白水晶。” “择日布局?”王姐连忙凑上前一步,“逢师傅,您还会择日和改局?那……那您能帮我择个吉日,把这屋里的局调一调吗?” “可以。”逢空收起罗盘,指了指窗台和办公桌的夹角,“不过除了鱼缸和摆件,你这屋里靠阴面的文昌位上还堆满了杂物。等择好了吉日,得把杂物清空,再重新安放气场道具。” “好好好,全听你的!” 王姐如获至宝,当即掏出手机,不仅当场确认订单付清了尾款,还毫不犹豫地直接追加了一笔丰厚的额外劳务费,顺道把择日和重新布局的订金也一并打了过去。 了结了一桩心事,王姐热情地要开车载她回家。 二人走到行政楼高高的台阶上,逢空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问了一句:“学校快放学了吗?” “马上到晚饭时间了,走读生这时候就可以离校了。”王姐看了 看表。 “那我可以在这多等一下吗,我有个朋……妹妹在这里读书。” “当然可以,你妹妹哪个班的?要不我带你去班里找?”王姐问。 逢空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闻灼是哪个班的,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在这等一会,王姐你先去忙吧。” 紫荆作为半封闭式学校,绝大部分都是寄宿生。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学楼,潮水般扑向侧边的食堂。 深蓝色的校服海洋喧闹拥挤,到处都是青春期蓬勃的荷尔蒙。 在主干道汹涌的人潮中,逢空在边缘角落里捕捉到了一处违和的空隙。 一个女生低着头从操场方向往食堂走。 人挤人的饭点,每个人都恨不得飞进食堂抢饭,但她身边的一米范围内硬是没一个人靠近。 两个迎面追打的男生在差点撞到她时猛地刹住脚,夸张地往旁边大跨了一步,互相拉扯着大笑。 旁边三个手挽手的女生正聊得热烈,在经过那女生身旁时,其中一个女生拍了拍同伴的手臂,几个人同时收声,交头接接耳地附在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绕了个半圆避开。 人群遇到她时自动向两侧分流,在她身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合拢、向前涌动。 这种暗戳戳的事在学校里屡见不鲜,逢空正准备收回视线,另一边的人群里冲出来两道身影,像两条破开平静水面的鲶鱼,搅得周遭避让的人群阵阵躁动。 跑在最前面的女生背着书包,拉着个厚刘海的眼镜女生横冲直撞。 哪怕隔得很远,单看那风风火火的浑劲儿,逢空也能笃定那就是闻灼。 闻灼一边拉着人向前冲,一边扭头对着眼镜女生张嘴说着什么,看那飞扬的眉眼,显然很开心。被她拉着的眼镜女生缩着肩膀,有些手忙脚乱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框,小步快跑地紧跟在她身后。 下一秒,闻灼的视线似乎扫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逢空看到闻灼嘴型大张着喊了一句什么,像个快乐的小鸟一样,拉着眼镜女生几步越过人群,一把挽住了对方的胳膊。 逢空眼皮一跳。她注意到那个女生身上穿的校服。颜色和样式与闻灼身上的有所不同,甚至跟个头不算高的闻灼站在一起也明显小了一号。 逢空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闻灼提到过的那个小孩。 会是她吗? 以闻灼的行动力来判断,十有八九。 那个低着头的初中女生莫名地看着两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原本只停留在初中女生身上的目光,有一半黏在了闻灼和那个眼镜女生身上。 逢空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眼镜女生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显然,她很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 眼镜女生慌乱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挣脱开闻灼拉着她的手,嘴唇急促地张合着说了一句什么,甚至没等闻灼反应过来,就扭头扎进了人潮,头也不回地跑了。 闻灼呆站在原地,对着眼镜女生的背影挥了挥手,嘴巴张合着似乎还在试图喊对方回来。 那个被闻灼挽住的女生这才反应过来,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慌乱地后退了半步,对着闻灼急切地摇着头,嘴唇发颤地说了句什么。 逢空读得出那个求饶般的嘴型——“别管我”。 说完,她把头埋在胸口,近乎仓皇地转身冲进了食堂的人堆里,背影单薄又慌乱, 夕阳斜照在食堂门口。 逢空看着那个接连被甩开、却还在人群中央挠着头的身影。光看那张写满迷茫的脸,她就能猜到这笨蛋在想什么。 “真是年轻。”逢空轻声评价一句,自顾自叹了口气。 没了吃饭搭子,闻灼在原地站了片刻,拉了拉背上的书包肩带,转过身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逢空手指在手机边缘捏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叫住她。她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准备在这稍等一会,以免碰上了尴尬。 要回家的学生们差不多已经散尽,唯有宣传栏前站着三个女生。 那三个女生鬼鬼祟祟地围在玻璃窗前,都穿着闻灼一样的校服,其中一个马尾女拿着一瓶像液体胶水的东西往玻璃上涂抹,另一个披肩发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往胶水上一按,用掌心用力抚平,还有一个放哨的正在不住地四下张望。 逢空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内容,只能看到白纸被牢牢粘在了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 她们贴完后,将废弃的胶带往草丛里一扔,嘻嘻哈哈地挽着手迅速跑开了。 逢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校园。 刚才替王姐看办公室时,她就觉得那里的气场有些燥,现在站在这里往下看,才发现这种燥并不只存在于一间办公室。 她的目光从教学楼扫到操场,又落回不远处的食堂。那股让人心浮气躁的感觉,隐隐铺在整座校园里。 逢空皱了皱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接通电话应了两声。 等下次来布局时,顺口提醒王姐一句便是。毕竟拿了人家那么丰厚的报酬,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 逢空在心里给自己的破例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借口,随后快步朝学校大门走去。 86. 梦游海 再次睁开眼是在广场旁的长椅上,逢空扭头就看见了闻灼。 小姑娘正蹲在喷泉池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桶美味爆米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焦糖碎屑,还精神百倍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 逢空揣在胸前口袋里的房卡突然疯狂闪烁。 甘蔗没有两头甜:速来,老婆子要死了,这地方简直是地狱! 甘蔗没有两头甜:救命,全是毛,要窒息了! 她看了一眼甜甜女士发在群组里的坐标有些意外,怎么跑到医疗部去了。 “走。”逢空言简意赅,“去看看。” 两人依循坐标摸到医疗部,刚进了大门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一层层暖黄色的软包墙壁往上方延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甜香。走廊的粗木扶手上缠满了麻绳,上方横七竖八地搭着木架。 一只巴掌大的灰毛团子从高处的软垫上滑了下来,啪嗒踩在逢空的肩头上。 不远处,两只稍微大点的白毛团子正蹲在药柜顶上打盹,时不时用爪子把一小盒安神香囊从柜边推下来,底下立着接药的小护士忙得团团转。 “哇……”闻灼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伸手去摸一只叼着小小的安神香囊路过的毛团子,“这就是天堂吗?” “先找甜甜。”逢空不忘此行的目的。 两人跟着肩上的灰毛团子来到了甜甜所在的病房。 门虚掩着。老太太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僵直在地板的软垫上。她的身上重重叠叠挂了不少毛团子。这些小家伙疯狂地蹭着甜甜的脸。 “你们两个丫头终于来了。”甜甜女士看到门口的救兵,用眼神不断示意,却根本不敢乱动:“快把这群粘人的家伙们从我身上拿走!” “呦,甜甜,你交到新朋友了?”风风火火的身影一路碾压过走廊。 逢空回头,来人穿着一身深蓝背带裤,头发乱蓬蓬的,两个辫子扎得一高一低。 虽然个头很大,但确实是一个小孩子。 “她好高啊,”闻灼凑在逢空耳边,羡慕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现在的小孩营养真好。” 小孩抬手拍了拍手。逢空肩头的灰毛团子轻盈地一跃落在地上,欢快地围着老太太转了两圈,最后像个蓬松的毛绒耳罩一样,啪嗒一声舒服地躺在了甜甜的耳旁,呼噜噜地蹭着她的耳朵。 甜甜女士脖子崩得老紧,还在顽强挣扎:“馍馍,老婆子我好好的,只不过是有点感冒而已,快让这团灰毛离我耳朵远点……救命啊!” “甜甜女士,你少跟我讨价还价,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馍馍理直气壮地打断她,那双澄澈又圆滚滚的大眼睛顺势扫过门口的两人,她向前跨了大半步,阴影哗啦一下笼罩住逢空,一双大眼睛微微眯起:“啊,是你啊。” “你认识我?”逢空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一个小孩。 馍馍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声音:“见过。” “现在也认识了。”馍馍说着,麻利地盘腿坐在老太太对面,“我叫馍馍。” 她从兜里掏出个粗糙的药罐,用木匙抠出一大块散发着刺鼻薄荷与甜香的绿膏。趁甜甜女士张嘴要说话的时候一匙塞了进去。 “唔!” 甜甜女士被塞了一嘴药膏,瞪着眼睛呜呜咽咽。 “含着,降火的!再不听话,我让它们都下来。”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大人似地盯着她。 “你们是甜甜的朋友吧,要不也体验一下?” 逢空面不改色地拒绝了馍馍的邀请,“体验就不必了。” “对对对,我们身心健康得很,就不占用公共医疗资源了!”闻灼缩在逢空身后直点头。 周围几只原本在天花板横梁上打盹的毛团子听到动静,摇着尾巴就要下来。 逢空当机立断,微微一欠身:“馍馍,甜甜就交给你了。” “甜甜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闻灼秒懂,接得天衣无缝。 两人默契转身,在那群毛团子围上来之前,泥鳅般钻出了病房。 “有空常来玩啊!”背后传来馍馍的热情告别。 “呜……呜呜……不讲义气。” …… 两人头也不回地溜到一楼大厅。 气还没喘匀,逢空就看到大厅休息区的绿植后面那眼熟的条纹睡衣。 来都来了从龟背竹的叶片缝隙里探出半个头,鬼鬼祟祟地盯着药房的方向。 “来来姐,你干嘛呢?” 身后冷不丁蹦出一句话,来都来了被这声耳语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头撞进龟背竹的土盆里。 闻灼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正伸着脖子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 来都来了连忙将食指竖在嘴边:“嘘,怎么就你自己,空空没来吗?” “在这。”逢空慢吞吞地走过去,下午才刚在心里嘀咕过她,晚上立马就能在医疗部撞个正着,真邪门。 “你在躲谁?” “盆满钵满呗,她俩进去给我拿调理药剂了。”来都来了缩回脖子,不停地张望,“我都说了我好得差不多了还非逼着我喝药。我正准备溜呢。” “你怎么了?”逢空顺口问。 “没事,痛经而已。”来都来了摆摆手,随性得很。 闻灼惊讶地凑过来:“这儿还能治痛经?我还以为入暮只能治失眠呢。” “不止可以,还很高效呢,全方位健康管理懂不懂。”来都来了眼睛溜溜转,“你两个在这干嘛?” “看望病人。”逢空说。 来都来了往两人身后一瞅,空空荡荡的,没见着半个人影,顿时喜上眉梢:“看完了?” “嗯。” 闻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你有心事?”来都来了瞥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安静得过分。 “……没什么。”闻灼一本正经地摇头,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甜甜这个惊喜还是留给来来姐自己揭开吧。 “那正好。”来都来了顺手一边一个搭住两人的肩膀,“走,掩护我溜出去!” 于是,三个明明可以堂堂正正走出医疗部大门的人,在声称自己玩潜入游戏从没被发现过的来都来了带领下,猫着腰、贴着墙根,借助绿植和石柱的阴影,做贼一样蹭出了医疗部的大感应门。 一路狂奔过两条街道,来都来了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蹲在广场喷泉边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等……等会儿!跑不动了!” 闻灼跟着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头雾水地看她:“来来姐,咱都跑出这么远了,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 “去哪?我哪知道去哪,你们要去哪,能不能带我一个?”既然碰上了,来都来了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两个人。 “先看看线路。” 逢空抬手划开自己的独立面板,点进行李箱,将那张刚领到的一箭穿心提了出来。 【章鱼哥的邮寄回执(限时)】:单次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体验券×1】 【建议您不要尝试。当然,您也可以不听。】 逢空仔细完道具说明,看向兴致勃勃的来都来了:“想跟着也行。你知不知道四段以下,有没有那种……和声音相关的噩梦?最好能测试防御类道具效果。” “声音?测试防御?”来都来了思索片刻,伸手在虚空中点开自己的界面:“等会儿,让我看看啊……” 她将界面设置为小队共享 ,一道带着金边动态特效的淡蓝色屏障在三人面前展开。 来都来了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迅速刷过,一排排线路飞快翻页。 “声波攻击……声波伤害……唔,红区段位倒是有一个暴风雨交响乐,”来都来了指尖在上面戳了戳,“可惜是五段的。” 她又往下拉了一大截,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三段以下还真没有。” 她重新设定了几个筛选关键词,界面上的选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 来都来了看着检索结果,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可能得下水了。” “下水?去哪啊?”闻灼一脸茫然地探头。 “梦游海。”来都来了调出她那带有动态特效的地图,“你们之前进山没遇到过半途跌落的吗?” 闻灼脸色发白,想到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遇到过,之前坐班车的时候。所以她们全都是掉到海里去了?” “对啊,海就是意识的下沉区。”来都来了指了指界面下方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涡流,“有些人在进山途中迷路掉队,或者在噩梦里精神值崩了,她们的意识就会坠入海底。” “坠入海底?”闻灼眼睛睁得老大,“那不就淹死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死,只是意识。”来都来了伸手弹了一下闻灼的脑门,笑着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入暮会在她们坠落的地方生成一个沉眠保护壳,看起来就像沉在海底的各种破船。所以梦游海基本都是打捞和修复性质的。” “你的界面怎么还有隐藏分类啊?”闻灼看着来都来了面板上华丽的花纹,再次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金钱的力量。”来都来了不以为然地说,还不忘顺嘴拉人,“要不要来收酒瓶儿?来了就有。” 闻灼果断摇头。 “可是咱们没有交通工具,怎么下水啊?”她探头看了看界面上翻涌的深蓝色水域。 “问得好!”来都来了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就等这句话的骄傲表情,“你们没有,我有啊!” 说话间,来都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只橡胶小黄鸭,往水里一扔。广场边缘那片作为与海入口的深蓝色水域剧烈翻腾,水花四溅。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个明黄色的巨型橡胶物体破开水面带起哗啦啦的水声,它“咚”地一声撞在岸边,晃了几晃才稳住。 大黄鸭戴着一副镜片厚实且泛着蓝光的潜水镜。鸭嘴里还咬着一根长长的呼吸管,屁股后面装了两个涡轮螺旋桨。 “上鸭!”来都来了拍了拍弹性十足的鸭肚子:“我的鸭子可是装了深潜的,别说普通深海区,就是去忘川缓冲区边缘兜风都没问题!而且坐我的鸭子去,免通行费!” 逢空看着那只造型抽象的大黄鸭,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到底都是从哪搜罗出来这么多造型奇特的东西? “不是那边,是这边。”来都来了拽住跃跃欲试的闻灼,拉开鸭脖子下方隐蔽的拉链,熟练地钻了进去。 舱门一合,外面的水声被隔绝在外。 闻灼一头栽进软绵绵的粉色蕾丝沙发里,抬头就能看见顶上晃晃悠悠的水晶小吊灯,旁边还固定着一个盛满饮料的迷你冷柜,比起大茶杯也不遑多让。 “我们出发了。”来都来了坐在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鸭子形状操作盘后面,伸手在控制台上噼里啪啦一顿按,最后推动操作杆。 嗡嗡嗡—— 鸭子屁股后面的四台螺旋桨同时启动,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坐稳了!”来都来了喊道。 下一秒,大黄鸭向前一冲,扎进了深蓝色的海水里。 玻璃窗外,光线迅速暗了下来,成群的光点从鸭身两侧呼啸划过,带着三人直奔深海而去。 87. 演出中 深潜过程比想象中的要平稳。随着深度增加,海水一点点暗沉下来,舱内只剩模拟光映着三张脸。 咕咚! 大黄鸭微微一震,戴着潜水镜的鸭头撞进了海底沙地里。 三人透过舷窗往外看去,一座早已钙化破败的巨型海螺壳半埋在沙地里,螺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霓虹灯牌。残破的灯管在海水里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样。 Y…L…O…福女…寺 “到了。”来都来了打开舱门,顺着鸭脖滑了下去。 闻灼踩在松软的海底沙地上,抬头看了看那块闪烁的灯牌,表情有些迟疑,“这地方我能进吗?” “为什么不能?”来都来了不理解地抬头张望。 “因为她还小。”逢空接话。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这破地方都废弃不开张了。” “福女寺。”逢空看着那个招牌,一本正经地念:“进寺庙有什么年龄限制?” 闻灼配合地干笑两声。 来都来了一脸无语:“你以后少讲冷笑话行吗?” 逢空还没来得及说话,幽暗的沙地后方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声,笑声穿过海水,在空旷的海底回荡。 闻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片海水:“还有人?” “哈哈哈哈哈——” 闻灼:“你确定那是人吗?” 笑声在海水里一遍遍荡开,久得她都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不用换气。 来都来了由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警惕:“……不确定。” 逢空指尖微弹,戒尺悄无声息地落入掌心:“谁在那?” 昏暗中,一条海豚慢悠悠地游了过来,一个女人伏在海豚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双手抱着海豚,感觉再多笑一会儿就会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哈哈……” 逢空:“……” 来都来了:“……” 闻灼小声问:“有这么好笑吗?” 女人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听见这句话再次笑呛得弯下腰去。 “哈哈哈哈哈——” 闻灼:“……” 女人趴在海豚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抬起手轻拭眼角的泪:“当然,不好笑我怎么会笑。” “再好笑,也不至于笑这么久。”逢空说。 来都来了在下潜中压根就没看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 “来寻宝。”一把刀言简意赅。 闻灼好奇地从逢空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你们都认识?” “之前在海底遇到过的一把刀。”逢空低声解释。 闻灼:“嗨,你好。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的随身物是动物呢!” “喜欢吗,可以去动物园看看,她们套房的随身物都是动物。”一把刀拍了拍身下的海豚。 海豚化作一道流光,融进身旁的海水里。 她从半空落下,稳稳踩在沙地上,整理着衣摆:“既然碰上了,要不一起?” 逢空倒是没意见,她看向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 “动物园里真的全都是动物随身物吗?”闻灼凑到一把刀身边,“那有没有猫啊?狗呢?大象有没有?我还没见过随身物是大象的。” 一把刀又想笑了:“猫猫狗狗当然有,稀奇古怪的也不少。” “那海豚是不是很常见?” “不算常见。” “你的海豚会说话吗?” “不会。” 闻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它是不是只能在水下用?” “你问题还挺多。” “因为我第一次见嘛。”闻灼有些不好意思。 逢空和来都来了:“……” 看来不用征求闻灼的意见了。 “走吧。” 四人一前一后走入巨大的海螺内部。 螺壳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穿过狭长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成排的观众席歪歪斜斜地铺向前方,椅背和扶手上缠满海藻,锈迹从金属接缝一路蔓延下来。海水从破损的穹顶缓慢渗入,细小的气泡贴着墙壁向上浮。 最深处的舞台保存得最完整,几盏水下射灯斜斜打在中央,如同一颗被掰开的珍珠。灯光忽明忽暗,电流声伴着水流一阵阵滋啦作响。 闻灼忍不住指着头顶:“我们现在在水里吧?” 来都来了一脸“这不是明摆的事”。 “那这里通电,”闻灼认真思考:“不会电死我们吗?” 来都来了怀疑她是不是有点缺氧了,不然怎么问出这种话:“这是梦,要是讲逻辑的话,你早就飘起来了。” “也是。”闻灼接受得十分迅速。 舞台最边上的角落里,缩着一个抱着贝斯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手指机械地拨动着琴弦,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倒是台下热闹得很。 女孩周围挤了一圈轮廓模糊的人影,他们堵在台阶和前排观众席,全都仰头盯着缩在角落的女孩。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伸长脖子冲她喊些什么。 “这是在追星吗?”闻灼探着头。 “你看看他们手里拿的像是追星会带的东西吗?”来都来了皱着眉往后避。 几条粗大的锁链拖在地面上,被台下那群人影拽得哗啦作响,还时不时地抡起砸在舞台边缘的木板上。 剧烈震动让女孩的肩膀跟着瑟缩了一下。 “安排好的路你不走。”一个巨大的裂口在人影脸上张开,咆哮道。 “我知道了。”闻灼感觉自己想通了,“这一定是有权有势的经纪人,强迫她签不平等条约那种。” “别做梦了。”又一个人影挤到前面,仰头冲着台上吐出一大口黏腻的唾沫。 “黑粉,绝对是极端的黑粉!”闻灼来感觉了。 那团唾沫啪地砸在舞台边缘,在半空拉出黏糊糊的丝,迅速凝固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实体大字——“丢人现眼!” “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折腾这些有什么用。” “这是辱追吧。”闻灼脑洞越开越大,“真可怕,黑粉还伪装成妈粉来骂人。”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来都来了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黑粉会骂女孩子家家?听我的,这绝对是豪门继承人不肯回家接管几百亿企业,被老董事长带人围追堵截呢。” 不远处的一把刀对豪门与黑粉大戏毫无兴趣。她正趴在沙地上,在座椅缝隙里疯狂摸索。 逢空靠在角落的石柱旁,观察着舞台附近的情况。台下的人影越聚越多,每个人都在说话,唾沫凝结成的实体大字堆满了舞台边缘,像蠕动的黑虫一样一点点顺着木板往上爬。 女孩听到台下那两人越扯越远,终于抬起头,她眼睛通红:“家里的四副碗筷都轮不上我继承,还豪门!” 来都来了摸了摸鼻子,抱着胳膊默默把头转向了一边。 “哈哈。”闻灼得意起来,“看来我说的才是对的!” 女孩幽幽地打破了闻灼的幻想:“我也不是明星,我就是个普通搞乐队的。” 闻灼张着嘴巴:“啊?” “你们别瞎猜了。”一把刀眼珠子一转,帮忙拎起地上的废铁链丢得哗啦响,跟着人群扯起嗓子大喊:“别做梦了,听见没有,别做梦了。”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到了舞台边缘,借着喊口号的掩护,飞快地伸手抠着舞台底下的破金属件。 闻灼指着一把刀半天没说出话来。 来都来了更是叹为观止:“你真不愧是专业的。” 感受到身后两人灼热的目光,一把刀一边跟着人群摇晃一边冲她们使眼色:“看我干嘛?干活啊。” “好吵。”逢空揉了揉耳根,视线掠过这片混乱。 舞台上的女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被一层层咆哮吞没。 闻灼盯着她的嘴型看了半天,终于察觉不对,往前凑了两步:“你说什么?” 女孩又动了动嘴唇。 还是听不见。 闻灼又靠近了些,脚尖刚跨过舞台边界,舞台两侧木板隆隆震响,升起两面呈弧形抱拢的环形木墙,各种乐器在幽蓝的灯光下挤成琳琅满目的一片。 【请各位演出者选择趁手的乐器,完成一场S+级演出。】 【祝演出顺利。】 “这是什么?”闻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显眼的一只漆黑大箱子,指尖刚碰上去,眼前弹出一行小字。 【钢琴:不仅能弹,掀得动还能直接砸死人。】 闻灼:“……” 那只漆黑的大箱子咔嗒一声崩开锁扣,侧板如翼展般向两侧平滑掀开,露出了内部黑白分明的琴键与庞大的琴身。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轻盈地跳上了黑白琴键,踩出一串杂乱的音符。 “哇!”闻灼凑过去撸了一把软乎乎的猫毛,“海底怎么还有猫啊?” 【猫咪:谁说乐器不能是活的?捏紧后颈皮,准备喵喵叫吧。】 橘猫傲娇地喵了一声,扭头就跑。 “哎,别跑呀。” 闻灼为了追猫,脚下没注意,咚地一声撞上了旁边一架高大的金属架子鼓,鼓面震得嘭嘭作响。 【架子鼓:动次打次,感觉活着。】 橘猫被动静吓得一哆嗦,飞身跳上旁边搁置的木架,把一个小小的物件给踹得骨碌碌打转。 “小心!”闻灼忙不迭扑过去抓那个险些掉进舞台缝隙的小东西。 【卡祖笛:只要你会喘气,你就是音乐大师。】 “第一,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一把刀蹭过来搂住闻灼,另一只手还不忘用指关节叩击敲打着手边的乐器。 【二胡:两根弦拉出一生。】 闻灼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啊?” “没事。” 把乐器全评估一遍后,一把刀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闻灼一开始摸过的那架三角钢琴上:“就它了! ” 闻灼左手拿了一只卡祖笛,右手捞起橘猫抱在怀里,眼巴巴看向另外几人:“我可以选两个吗?” 她把卡祖笛塞嘴里试着吹了一下,响亮如屁般的音效在海螺内部回荡开来。 “这也太魔性了!” “要不你拿这个?”一把刀热情推荐。 【唢呐:送走一切,包括你的敌人和队友。】 “还是不了。”闻灼婉拒了一把刀的提议。 逢空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不感兴趣,她相中了挂在舞台中间的梯形盒子。 【电吉他:拨动琴弦,电量满格。】 来都来了完全没有参与挑选的意思,她双手抱胸,扫视着落满海藻和灰尘的物件。 “别看了,快挑。”逢空出声催促。 来都来了目光在墙上转了一圈,勉为其难地指了指角落,“非得挑的话,那个吧。” 逢空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落满灰尘的红木琵琶,从兜里拿出来一条方巾,一点点擦掉琴身上的灰,连弦槽都没放过。 来都来了慢条斯理地坐下,抱稳琴身,指尖轻轻一拨。 琴弦震颤的余音沿着水流荡出去,连舞台周围的水波都跟着轻轻颤动。 “Oh~” 她刚想说话,逢空又递过来一副擦好的义甲。 来都来了接过戴好,低头又拨一弦:“虽然是把老琴,但勉强配得上我的手指。” 一切准备就绪,她抬头扫了一眼另外三人。 逢空背着电吉他,闻灼怀里抱着一只橘猫,嘴里噙着卡祖笛,一把刀则站在那架三角钢琴旁边,显然已经把它当成了战利品。 来都来了:“……你们怎么选了这些?” 逢空掂了掂手里的电吉他,神色坦然:“选什么都一样。” “噗噗。”闻灼吹了两声。 一把刀正在研究钢琴能不能拆,闻言头也不抬:“这个贵。” 来都来了担心地看了一眼这群不太靠谱的队友,指尖搭上琴弦:“那就听我指挥。” “等一下。”逢空按住来都来了蠢蠢欲动的手,“还缺几个听众。” 闻灼好奇地扭头:“这么多人还不够?” 逢空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点:“观众够了,唯粉一个没有。” 【正在为本场演出寻找合适的听众……】 刷!刷!刷!刷! 四道白光晃晃悠悠地从空中飘落。 【听众已就位。】 穿大裤衩的黄毛和戴着耳机的红毛刚站稳,旁边又摔下来一对穿着情侣睡衣正在互相抓头发的男女。 “这他大爷的啊?我打团打到一半!” “你个贱男人,是不是又背着我去哪鬼混了?” 这四个人一落地就吵得不可开交。 闻灼抱着橘猫,被这阵尖锐的噪音刺得缩了缩脖子:“天呐,这四个人怎么比台下那群人还能吵,好吵……但这动静听着又好熟悉……” “熟悉就对了,这四位来自于之前的邮件回执。”逢空一把拽住还在嚷嚷的黄毛,转头看向钢琴前的一把刀:“麻烦把琴盖掀开。” 闻灼恍然大悟:“那没事了。” 原来是之前害得她在海上被人追杀又差点进夹层的那几个人。 “放在这儿听啊?”一把刀没理解她准备干什么,但还是配合地掀开了琴盖。 逢空把黄毛团成一团,塞进了钢琴琴弦与共鸣板的夹缝里。 “啊!” 黄毛的惨叫刚响起来,另一边的闻灼已经有样学样,拎着红毛往卡祖笛里塞。 “等等,你们干什么——” 砰! 红毛的声音消失了。 那对还在互相抓头发的情侣也没能幸免,被闻灼和逢空一左一右塞进了舞台两侧的主扩音喇叭口。 闻灼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检查了一圈:“好了。” “准备。” 来都来了调好了弦,指尖悬在琵琶弦上:“这群人呼吸是乱的,抢拍抢得一塌糊涂。” “听我打拍子,落点别错。” 【演出开始。】 轰! 电吉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蛮横的金属质感,在落下时卡住了节拍。紫色电光沿着琴弦窜出,巨大的轰鸣声铺满整座演出场地。 最前面的人影像被凭空抽走了后续的气息,喷吐出来的黑色字块溃散成一团稀烂的墨汁。 “还是通电的好啊!”一把刀又看上了逢空的乐器,她大声吼道。 “你说什么?”逢空看到一把刀嘴一张一合,但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铛! 低沉的琴声从另一边铺开,琵琶清脆的弦音跟着钻进来。闻灼的卡祖笛不甘示弱地“噗”了一声,听得逢空眉心一跳。 观众挥舞着的锁链断成几截散进海水里。 几个特邀听众爆出一声声尖叫,紧接着又被乐器的演奏声盖过。 来都来了侧过耳朵,还真从这一片混乱里辨出了旋律。 她眉梢一挑:“音准不错,继续。” 88. 演出中 “等等,她哪来的凳子?”闻灼气喘吁吁地瞥了一眼舞台中央。 “来大小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逢空站在一边,正低头研究面前那份悬浮谱子。 “错了!” 来都来了指尖连续拨出几道清亮的弦音:“四四拍,第一拍和第三拍重一点。” 一把刀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叫四四拍?” “就是一小节数四下。” “哦。” “你会吗?” 一把刀沉默摇头。 来都来了无语:“那你还选。” “我选它纯粹是因为看起来最值钱,我连哆来咪发嗦,谁在哪儿都不知道。” 来都来了闭了闭眼。 台下的声音已经开始往上涌,她没空从头教,只能继续拨弦:“按我说的位置来。” 一把刀点了下头。 “从左往右,七个白键为一组。按第二组,第三个白键。” “哦。”一把刀应了一声,低头数起黑白琴键。 “咚。” 钢琴声落下,险险接住琵琶的尾音,还挺像那么回事。 来都来了手上的旋律继续往下走:“下一个,第四组,第五个。” 一把刀叹了口气,重新开始数,“为什么做琴的人不能在上面标注出来。” “因为那样不值钱。” 来都来了的下一串音已经拨了出去,她才刚数到第三组。 “等等……” 舞台下的人影躁动起来,锁链拖过地面,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来都来了:“没事,稳住。” 一把刀有气无力:“我已经很稳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位置,下一拍又过去了。 “咚、哐、叮——” 钢琴声越弹越不对,连逢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卡在钢琴内部的黄毛发出高高低低的痛呼,显然他也没能逃过琴锤的无差别攻击。 【检测到异常演奏。】 【请演出者尽快调整。】 逢空眼皮一跳,评分还在往下掉。 一把刀抿着嘴心虚地瞥着来都来了,没吭声。 “没事。”来都来了觉得眉心突突直跳,“还有救,听我的。” 一把刀把手放到琴键上,等着来都来了的指令落下。 “咚。” “很好。”来都来了立刻接上,“轻一点。” “下一个。” “按!” 一把刀压下琴键,几个音连起来,有些散掉的旋律重新接上。 来都来了松了口气:“就这几个位置,记住。别自己发挥。” “好。” 一把刀低头看着满眼黑白琴键,小声嘀咕:“原来弹琴就是记坐标啊。” 另一边,逢空还在研究悬浮在眼前的谱子,上一段还没弄明白,下一段已经看得她头疼。 闻灼完全没有这个烦恼。她抱着卡祖笛吹得认真,里面的红毛跟着发出高低不一的惨叫。 “哐——妈呀!” “嚓——救命!” “啊!” 几道声音东倒西歪地撞在一起,踉踉跄跄地踩住了节拍,虽然称不上好听,却暂时压过了台下那些此起彼伏的喧闹。 【目前的演出配合度已有所提升。】 【乐器之间正在逐渐找到合适的节奏。】 【演出可以继续。】 【另有一位演出者尚未加入。】 来都来了扫了一眼面前乱七八糟的场面。 一个对着贵琴不会弹,一个看着谱子眼睛都不聚焦了,还有一个吹卡祖笛吹得兴高采烈。 她闭了闭眼。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烂在医疗部了。 “喂,你可真不像学贝斯的。”来都来了忍无可忍:“至少先把琴拿起来吧。” 女孩的手指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原本只是围在台边叫嚷的人影齐齐抬头,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一片。几道人影率先撞上舞台边缘,手里的铁链高高扬起。 哐! 舞台跟着一震。 那些人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挤着舞台边缘往上扑。黑压压的手掌一把扣住台沿,锁链紧跟着砸下来,铁环擦过地面迸出火星。 “太欺负人了。”来都来了手里的琵琶加快。 尖锐的琴音划过水流,密集的轮指声连成一片,把那些撞上来的杂音压了回去。冲到最前面的人影被音浪逼得后退,手里的锁链落在地上,后面的人还在踩着前面的身体往上挤。 “空空,想想办法,这样下去无穷无尽。”来都来了忙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来帮你!”闻灼忙不迭地鼓起腮帮子。 吹到不知道第几下,她晃了晃脑袋,脚下也跟着歪了一下:“我怎么感觉海水更蓝了,欸,小猫也有好几只。” “你是不是缺氧了。”逢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闻灼摆摆手,还想把卡祖笛往嘴里塞:“不用管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先别吹了。”逢空把她扶到旁边。 闻灼乖乖坐到地上,喘了两口气:“我歇一会儿就行,不用管我。” 逢空也确实顾及不上她,那张谱子足以让她头大:“这些格子里的黑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不对,眼前的符号也故意跟她作对似的,一个比一个陌生。 唯一有基础的来都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钢琴旁边:“左边,左边那个。” 逢空果断把背带卸了下来。 闻灼好奇地抬头:“空空姐,你怎么不弹了?” “不趁手。”逢空扫过剩余的可选乐器,视线停在角落里那个大D形的木盒上。 她走过去敲了敲,琴盒发出咔哒一声,如莲花般自动绽开。 两侧琴框一撑开,露出的结构和她认知里的竖琴外形不太一样。暗红色的琴身修长,边缘雕着展翅的凤凰,二十三根丝弦整齐排列,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箜篌:古老的弦乐器,九天仙乐。】 逢空伸手拨了一下,声音清亮地荡开。 “这个好。” 新的谱面在她面前展开,逢空居然认出了几个。 感谢以前的音乐老师从来没让过课,至少现在,她还知道这些小蝌蚪分别叫什么。 四分音符她认得。 二分音符她也认得。 但这和她知道该拨哪根弦没有半点关系。 逢空试探着拨了一根。 叮。 谱面没有动静。 她又拨了一根。 叮。 还是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眼前二十三根一模一样的丝弦。 “……”总不能再换一个吧。 【检测到演出者整体配合度提升。】 【阶段评价达到A。】 【恭喜各位演出者获得阶段性演出辅助。】 【是否开启演奏引导?】 分身乏术的来都来了垂死病中惊坐起,差点拨错弦:“开!” 【已标记当前演奏位置。】 逢空发现琴弦中有一根亮了起来。 【请拨动发光琴弦。】 她按照提示伸手拨动,琴弦亮光随之熄灭,谱面上的第一个音符也终于跟着流动。 一个实心的椭圆脑袋拖着笔直符干,从琴弦上弹了出来。 逢空伸手接住:“这不就是根球杆吗?” “空空姐小心!” 一只巨大的铁碗迎面扣了下来。 她下意识举起手中的东西格挡,碗沿结结实实撞上音符球杆旋着飞出去,撞翻后面挤上来的几个人影。 逢空:“……” 铁碗砸在舞台边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冲进舞台两侧的扩音喇叭。 左侧喇叭里的男声刚拔高,右侧的女声紧跟着劈了上去。 逢空把四分音符往旁边一丢,把注意力放回箜篌。 悬浮在眼前的谱面 自行向后翻了一截,新出现的一串音符上方,全都顶着一个个圆润的小黑点。 逢空眯着眼睛:“跳音?” 她试着拨了一下对应的琴弦,一颗黑色的小圆点从弦上弹了出来。 “有配球了。” 她指尖跟着上面的符号一连拨下去。 突!突!突!突! 一串黑色小圆点接连弹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撞上地板又弹回来,转眼滚得到处都是。 “闻灼,帮忙把你脚边的球扔过来。” “好!”闻灼来了精神,捡起一颗跳音球就往逢空这边投。 第一颗飞出去。 砰! 第二颗紧跟着砸进人群。 很快,逢空找到了感觉,抡着四分音符一颗接一颗地把跳音球打出去。黑色小球撞在人影身上,弹开,再撞上后面的东西,整个台下顿时乱成了一团。 逢空打得正起劲,忽然有什么东西啪地溅到了她脸上。 她抬手摸了摸,黏的。 逢空默默往后退一步,这个梦境卫生条件堪忧。 几条沉重锁链从混乱里绕了过来,贴着地面划出一串火星,朝她的脚边卷来。 逢空侧身避开,视线迅速扫过一排排符号,得找个能用的。 “这个形状……”她看着谱面上连续起伏的波浪线。 逢空顺着亮起的位置,依次拨过,琴声连成一片,像水流顺着弦面倾泻而下。 黑色的波浪线从最后一根琴弦上飞了出来,在半空越卷越长,转眼已经铺开成一面歪歪扭扭的栅栏。 逢空伸手把它往前一推,栅栏随之向前移动,正好挡在女孩和人群之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道人影来不及收势,哐哐撞了上去,手里的锁链砸在栅栏上,震得整面黑色波浪不断晃动,却没能穿过去。 “放我们进去!” 隔着栅栏,几只手臂拼命往里伸,指尖在缝隙间抓来抓去。 “你们这是在害她!” 逢空又拨动一根亮起的琴弦,黑色栅栏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把那些伸进来的手全挡了回去。 她拄着刚才捡来的音符球杆,满意地看着跳动的谱子:“还挺好用。” 坐在钢琴前的一把刀被来都来了训得灰头土脸,此刻眼睛都快黏在逢空身上了:“还能这么玩?” “别看她了,看琴。”来都来了指尖一阵疾拨,凌厉的琴声迎面卷出去,把冲上来的人影逼得连连后退。 她抽空瞥了一眼那面歪歪扭扭的黑色栅栏,表情复杂:“虽然从艺术角度来说,这简直是对箜篌和音乐的亵渎……” 铮—— 又一串琵琶声扫开。 “但不得不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空空姐。”闻灼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她抱着一大把跳音球:“还要吗?” 逢空:“要。” “哐——啊!” “铮!” “砰!砰!砰!” “呜噗噗——喵嗷!”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诡异得几乎不像一场演出,但评分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往上爬。 来都来了截住一片扑上来的人影:“小心左边!” 一把刀连忙矮身,避开头顶砸下来的锁链,手肘撞在琴键上,共鸣箱里传出一声惨叫。 “不好意思。”一把刀慢吞吞地收回手,“忘记里面有人了。” 闻灼抱着黑色小球颠颠跑过去:“空空姐,接着。” 逢空抡起音符球杆,黑球飞出去,击倒一个扑到台边的人影。 “中了!”闻灼高兴得蹦起来。 谱子又往后流动一截,逢空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台下又有东西撞上来。 哐! 黑色栅栏被撞得向后一晃,刚露出的缝隙里,又有黑色波浪一层层填了回去。 她站在栅栏前,手指在琴弦间飞快移动。 铮。 又一截黑色的波浪从琴弦上飞出来,嵌进栅栏。 89. 演出中 刚才还在挥舞的锁链一根根垂落,人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你看看人家孩子……” “你怎么这么自私?” 男男女女的声音叠在一起,仿佛有无数张嘴贴着耳边说话。 “开始念经了?”来都来了抬手揉了揉耳朵,琵琶弦都被她拨得发颤。 谱面翻过一页。 逢空的目光在那些符号上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 她照着谱子拨下去。 一枚枚黑色的音符从琴弦上弹出来,落到半空时展开,横竖交错的笔画像几只张开的铁钩。紧接着,弯曲的符号一个扣住一个,迅速连成一圈。 台下的人影冲到近前,黑色符号骤然收紧,几道扑在最前面的黑影猝不及防,被整个圈了进去。 “咦?”闻灼扒着栅栏边缘探出脑袋,“它们被套住了!” 台下的人影被困在里面,仍旧伸着手往外抓:“放我们进去。” “你们这是在害她。” 几个佝偻的身影挤到最前面,手里的东西隔着栅栏伸进来,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地传过来:“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就不懂我们的苦心!” 台下一阵叫嚷,闻灼怀里那只橘猫被前排人群撞击栅栏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四爪扑腾着就要往外窜。 “诶诶诶,别跑!” 闻灼一惊,两只手连忙扑过去抓住后颈皮,想把猫抱回来,可卡祖笛还塞在她嘴里,含糊的声音刚冒出来,笛子便跟着响了:“嘟嘟——噜——嘟——” 尖细的笛声在水里飘出去,台下的叫骂声停了半拍。 一把刀偏过头,掏了掏耳朵:“她在吹什么?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来都来了指尖横扫琵琶,头也不抬地帮忙翻译:“她问究竟是她的福还是她的孽。” “哦……”一把刀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一个身形粗壮的黑影踏出人群,肩膀高高耸起,声音震得整片水流都泛起涟漪:“你整天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简直是浪费生命!为什么不能稳定下来……” 此话一出,把刚按住橘猫的闻灼给气笑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节奏不节奏,冲着台下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嘟——呜——嘟——噜!” 气流在管身里乱蹿,困在里面的红毛扯着嗓子呼喊:“救救我!” 一把刀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求助:“她又说了什么?” 来都来了拨弦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偏过头看着疯狂输出的闻灼与震颤的卡祖笛,陷入了沉思。 “你也没听出来吗?”一把刀有些失望。 来都来了绝不允许别人质疑她的耳朵:“她说,你伺候本宫还敢三心二意,如此居心,实在可疑。” “噗。”一把刀赶紧抿住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卡祖笛最后一个音拖得又细又长,快要爬上栅栏的人影肩膀上的黑雾被那道笛音扯得向外翻卷,高高举起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后面挤上来的身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连成一片的叫骂声乱了套。 “呜呜呜……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谁?” 逢空抡起音符球杆,把飞来的黑字砸开:“为了你自己。” “你怎么能这么伤我们的心……” 一把刀欲言又止:“伤你的心,总比伤自己的心好。” “我们还不是担心你……” 来都来了冷哼一声,“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闻灼趁胜追击,腮帮子一鼓,配合着笛管里红毛的尖叫,“噗!噗噗噗噗……” 一把刀听得一愣一愣的,趴在台沿虚心请教:“这句又是在说什么?” 逢空拨动箜篌,加固栅栏:“哭,哭就知道哭……” “哈哈哈咳咳咳!”一把刀胳膊一滑碾过键盘,钢琴里的黄毛又挨了两下重锤,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来都来了诧异地瞥逢空一眼:“连你都听懂了。” 逢空面无表情:“熟能生巧。” 人群有些躁动,哭声混杂着刺耳的尖叫,震得周围的木墙嘎吱作响,连海底的水流都开始狂乱地打着漩涡。 “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这么多人都说你错了,你还不认?” “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闻灼看台下的眼神像在说到底谁不懂事,她摇了摇头:“滴——嘟——滴——嘟——” “我知道,我知道这句。”一把刀终于咂摸出点门道来,抢在所有人面前兴奋地喊了出来:“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闻灼吹完最后一个长音,收气,冲着一把刀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把刀捂着肚子,歪歪斜斜地撑住钢琴边缘:“哈哈哈哈……咳……咳咳……” 几道人影趁机扑了过来。 “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真没出息,就知道傻笑。” 锁链擦着一把刀的肩膀砸在地上,她连躲都懒得躲,顺势往地上一躺,肩膀还在不停发抖。 逢空、来都来了和闻灼齐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无语。 台下的人影气急败坏地指着舞台,几道声音叠在一起:“明明就是你说她不该搞这些。” “我说的是这个吗?那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稳定!” “那你刚才哭什么。” “因为她不听话!” “谁说的?”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一把刀点评道:“哈哈哈哈哈哈,精彩绝伦。” “行了。”来都来了手下指尖翻飞,音波化作一道金芒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散乱阴影削碎,她把吹得面红耳赤的闻灼往后挡了挡,“先休息一下。” 台下几道黑影扭打成一团,吵嚷声盖过了锁链声,原本扑向舞台的人群也停了下来。 机会来了。 来都来了当机立断:“舞台交给我。你们去清理垃圾。” 逢空的箜篌弹得断断续续,几个音隔半天才冒出来,她略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从舞台边缘跳了下去。 来都来了眼神危险地扫向笑得发软的一把刀。 感受到身后那道落在身上的灼热视线,一把刀费劲地撑起胳膊,“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抹去笑出来的眼泪,一声口哨歪歪扭扭地吹出来。 半透明的海豚从虚空中跃出,啪嗒一声落在三角钢琴的琴键上。 海豚翘起宽大的尾巴,大开大合地拍打琴键,喉咙里还时不时挤出一声空灵的长鸣。 来都来了看着那只弹得风生水起的海豚,痛心疾首:“早说它会弹钢琴,我刚才何必教你这么久。” 一把刀假装没听见,如蒙大赦地滑下舞台,头也不回地扎进后方。 逢空横亘在舞台和人群之间,摸向裤兜里的药瓶,人太多了,一个个打能把自己累死。 瓶口一倾,倒出来一条带着锯齿封边的长条形铝箔包装。 逢空:“?” 【检测到来访者长期保持相同习惯。】 【药瓶已根据现实服用记录生成对应补给。】 真知棒滑入掌心,逢空撕开那条铁剂包装,将里面暗红色的粉末尽数倒在戒尺身上,手掌顺着尺身 一抹。 木料表面迅速镀上一层暗色金属光泽,轻巧的尺身沉了下去,散发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逢空手腕一翻,真知棒在掌中挽出一记利落的花,她一尺抽下,正中冲上来的臃肿人影。 光泽炸开,那道人影倒飞出去,撞进后面挤成一团的黑影里砸倒一片。 “Miss!”一道短促的声音钻进人群。 黑影高高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一歪,原本朝着逢空落下的手掌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欸,你的手挡到我了……”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旁边正在说话的黑影脑门上,扇得对方把剩下的话咕噜一声吞了回去,在原地打转。 逢空抓住空当冲了上去,真知棒呼啸着划过弧线,干脆利落地横扫,将人影抽得黑雾乱飞。 困在三角钢琴里的黄毛刚躲过海豚一尾巴,还没坐稳,胸鳍又啪地拍了下来:“哎呦,我的头!” 他抱着脑袋在琴弦底下左支右绌,扭动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撞击着琴锤,随着海豚的尾巴一下下砸在弦上。 “哐!轰!哐!” 困在卡祖笛和主扩音喇叭里的红毛和小情侣,被混乱的气流颠得七荤八素。 “啊!” “呜啊!” “救命!” 尖叫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来都来了拨过一串琵琶,尾音正好从几道尖叫之间穿了过去:“大惊小怪什么,在游乐场可玩不上这么刺激的项目,跟着我的拍子。” 那几道哀嚎跑调跑得厉害,却意外撑起了一段高亢的和声。钢琴低沉的声音从底下轰出来,海豚甩着尾巴拍得起劲,声音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直往耳朵里钻。 【检测到演出表现显著提升。】 【当前演奏评价:S。】 【演出状态:超出预期。】 “拿到S评分了。”闻灼探头看了一眼台下的情况,“那是不是不用继续了?” “你想得美。”来都来了飞快地甩甩手腕,“给我保持住。” 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怔怔抬起头,眼睛一点点睁大。 周围还是一片乱象。台下的短发高个子挥着一根银色长棍,舞台上跑来跑去的卷发女孩噙着卡祖笛,鼓着腮帮子吹得起劲,气得台下的人影东倒西歪。 稍远处,那个笑点很低的消瘦身影钻进了人群。她拨开迎面抓来的黑影,脚尖顺势勾住地上的东西往后一带,低头扫了一眼,随即又钻进另一片人影里。 她盯了半晌,也没想明白。 这样也能拿S? 卡祖笛的怪叫又歪了几个音,琵琶声很快追了回来。那一小段旋律清亮得出奇,顺着水流一直钻进女孩耳朵里。 舞台中央,那个弹琵琶的女人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简直……”女孩沙哑地笑了一声,“太乱来了。” 她把贝斯背带往肩上一甩,扯过旁边架子上那把之前被人丢下的主音电吉他,斜跨在肩上。 “嗡———” 失真的电吉他轰鸣扎进乐曲。 舞台中央的女人抬眼看过来,嘴角一勾:“终于想开了,欢迎加入。” 【乐队编制完整!】 下一秒,整座海螺里的乐器同时发出声响。 琴弦、鼓面、铜管与键盘一齐轰鸣,弧形墙上的乐器接连震动,庞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压向舞台。 攒动的人群仰着头,脸几乎贴到了音符构成的防线。它们张着嘴,淹没在轰鸣的乐曲里。 女孩一步跨到台前的主唱麦克风前,脚底踩住缠在地上的电缆。 她拨响琴弦:“都闭嘴,听我说。” 90. 演出 台下的人群被她这副姿态激得推搡着朝台前涌来。 “你居然敢叫我们闭嘴?”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东西。” “从小就任性,长大了还这样!” “听我们的能吃亏吗?我们都是——” 女孩垂下眼,指尖扫过琴弦。 “滋啦——” 电流贴着舞台边缘蹿入水中,细碎的电光在水下转瞬即逝。 逢空脚下一麻,差点没站稳。 旁边的一把刀也被电得浑身一哆嗦,刚迈出去的腿当场软了,“什么情况,漏电了?” 靠在音箱上的闻灼一脸茫然,她踢开脚边散落的电线:“没有啊,我这边没感觉。” 台下的逢空和一把刀对视一眼,顺着台阶几步上了舞台。那股酥麻感消失得无影无踪。逢空试着又往旁边踩了一步,抖了抖发麻的手掌:“还真没感觉。” 一把刀很久没有这么大活动量了,她瘫趴在舞台中央。 来都来了稍微偏过头,视线在一把刀身上打了个转:“你这是怎么了?” 一把刀心有余悸地哼哼:“台下漏电,但也奇怪,为什么台上就没事。” “因为这是珍珠台面。”来都来了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台前失神的女孩,若无其事地说,“纯净的珍珠绝缘,一点都不导电。” “哦哦。”一把刀秒懂地点头。 闻灼艰难地抬起头:“可是……” 逢空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 闻灼压低声音:“但我们整个人都在水里啊?” “所以别讲逻辑!”来都来了忍无可忍地咬着牙说。 台上的女孩显然也听见了部分对话。 滋啦—— 更多的电流顺着水流朝四周蔓延,把台下试图硬闯的人影电得尖叫连连。 “让我们上去。” “你不能把我们挡在外面!” “你简直就是白眼狼。” 台下不断挣扎的人影还在往前挤。有人伸手抓住台沿,身体却怎么都抬不上来,像是脚下凭空缺了一截路。他们一次次扑向舞台,又一次次从边缘滑落回去。 后面推搡的人影越聚越多,前面的黑影卡在台沿处徒劳地抓挠着。 逢空缓缓踱步走到女孩旁边,眼帘半垂,视线落在台下那些扭曲的阴影上:“别费劲了。” 一把刀心直口快地接话:“你们又不会弹琴,上来干嘛。” 来都来了:“……” 一把刀理直气壮地歪头:“我说得不对吗?” 来都来了淡淡呵了一声:“你说的太对了,让我怀疑前面的力气是不是白做工。” “原来……他们真的上不来啊。”女孩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干脆利落的重音抹过琴弦。 “你应该——” 滋啦! “稳定——” 滋啦! “我们都是——” “都说了闭嘴。”女孩的指尖放松地进行最后的爬音,密集的声音把台下的人群电成了灰烬。微光浮现,整个舞台安静地立在闪烁的电流之中。 【演出结束。】 【评价:非常精彩。】 “总算结束了。”来都来了细致地将红木琵琶收回架子上。 “你刚才弹得真好。”闻灼贴着来都来了的胳膊挤过去,“我现在学琵琶来得及吗?” 来都来了揉着发酸的手腕:“当然来得及。” 三角钢琴前,一把刀瘫在琴键上大口喘气。刚才到副歌时,海豚被水里的电流刺激得兴奋异常,欢快地翻着跟头在水里到处游,任凭一把刀怎么吹口哨都不肯回来。 一把刀只能顶着来都来了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认命地坐回去:“来吧,祖宗,继续。” “空空姐,你的手指好红。”闻灼扭过头。 “没事。”逢空搓了搓微微发胀的指节。 “我脑袋也麻。”闻灼抱着卡祖笛摇晃着站起来,“这个东西把我的魂都吹出去一半了。” 台上安静下来。 半晌,琴箱内传出黄毛微弱的呻吟:“结……结束了?” “哪来的声音?”闻灼有些困惑,眨了眨眼才想起共鸣箱里还塞着人。她趴在钢琴盖上敲了敲:“结束啦!” 黄毛半信半疑:“我刚才是不是听见有人说再来一遍?” “没有。”闻灼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你听错了,幻听。” “那就好。”琴箱里传来长长的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闻灼伸出手指挨个敲了敲琴盖、大喇叭和卡祖笛:“体验如何啊诸位?” “好听。”卡祖笛里传来红毛有气无力的声音。 大喇叭的小情侣也忙不迭地跟着附和。 “确实很震撼。” “气氛特别好。” “乐队配合也很好……” 来都来了听得眉开眼笑:“你们还挺有眼光,既然喜欢,下次再来。” 红毛没声了。 黄毛:“下、下次?” “对啊。”来都来了心情大好,“有空再邀请你们。” 大喇叭里传出一声闷响。 “你打我干什么?”男青年痛呼。 “你夸她们干嘛。”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一把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靠在琴边吹了吹指甲:“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位到底是谁啊?你怎么弄的特邀听众?” 逢空双臂环抱,吐出一个字:“劵。” 闻灼顺势帮忙补上了后半句:“因为他们在现实里每天都在制造立体环绕噪音。所以才会被空空姐邀请来听演奏会。” 这话一出,想蒙混过关的四个人如遭雷击。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黄毛趴在琴箱里号啕大哭,“我回去就卖掉音响,我以后戴耳机听歌!不,我早睡早起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卡在喇叭上的男青年也急得结巴:“我们、我们以后绝对不吵架了。” 旁边的女青年惊慌失措地保证:“有话一定好好说,心平气和,换位思考,再也不摔门了。” “也不半夜吵。” “不砸东西。” “饶了我们吧。” 红毛虚弱地附和:“我也是。” “原来你们知道自己做的是噪音啊?”闻灼挑了挑眉,“那你们这算知错犯错,更坏了。” 来都来了笑眯眯地点头:“看来很有必要把你们列入长期嘉宾名单。” 【检测到意识体状态异常。】 【正在处理……】 【请稍候。】 几缕淡灰色的光从乐器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跑得还挺快。”一把刀抬着下巴,目送那几道灰光离开。 来都来了赞同点头:“确实,比我们来的时候效率高多了。 灰光没入深蓝的水流。 追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弧形墙上的乐器也跟着安静下来。 海螺形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 “看来要醒了。”来都来了伸了个懒腰。 女孩呆呆地立在台上,指腹轻轻蹭过琴弦。 来都来了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谱子是你写的?” 女孩眼神空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抬起头。 “不错。”来都来了扬了扬下巴,“尤其最后那段。总算像首完整的曲子了。” “……谢谢。” 随着结算光芒亮起,几件乐器接连缩小,化作流光落进众人手里。一把刀满意地把巴掌大的三角钢琴塞进口袋。 “我就不跟你们挤那只大黄鸭了!”她跨上海豚背,懒洋洋地冲她们挥手,“战利品到手,我先撤一步,回头见。” “回头见。”闻灼冲她挥手。 海豚欢快地甩尾,载着她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遁入深海。 远处,戴着潜水镜的橡胶大黄鸭闪烁着定位信号光,咕噜噜地划水停靠到了海螺边缘。 逢空、来都来了和闻灼三人登上鸭子。 舱门合拢前,闻灼扒着窗口往外看,珍珠舞台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圈轮廓。台上的女孩快走几步冲到台沿,扯着嗓子大喊:“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好喝的汽水!” 闻灼两手张在嘴边喊回去:“那我要加冰!” 大黄鸭启动,开始迅速上浮,舱内难得安静下来。闻灼瘫在座椅里,卡祖笛还挂在脖子上,脑袋随着水流一点点往后仰。 逢空靠在窗边,窗外幽蓝的水汽贴着舷窗掠过,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混乱以及最后的重金属。 确实爽。 闻灼冷不丁地坐直身体:“我发现 了。” “什么?”逢空回头。 “没有什么事是一阵劲爆的电吉他不能解决的。” 来都来了正拿着巴掌大的琵琶爱不释手,听见这话,手指一顿:“你这句话最好别让乐队其他人听见。” “为什么?”闻灼莫名其妙。 “容易挨打。” “哦。” 闻灼认真地点了点头,过了两秒,又忍不住道:“不过她最后那几句歌词真的好帅。” 她说着说着就来了精神,手指在半空跟着节拍乱点,嘴里哼起最后那段旋律。 “这是我的回答……” 来都来了侧过脸看她,眼神逐渐变得微妙。“吹多了卡祖笛,你现在有点人形卡祖笛的意思。” 闻灼没听懂:“什么意思?” “卡祖笛好听吗?”逢空反问。 “不好听啊……”闻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很是不服气地反驳:“我这叫致敬。” “你这是谋杀我的耳朵。” 【恭喜获得专属成就】 【呕哑嘲哳难为听:播放本场乐队首演Demo时,可对周围一切声音进行物理覆盖。】 【温馨提示:谁听谁聋。】 【感谢您的倾情演奏,期待下次再会。】 逢空面无表情地将其从眼前划掉。 大黄鸭冲破水面的薄膜,三人带着满身的潮湿微风,落回广场的喷泉池里。 闻灼第一个跳出去,手指在半空中不停滑动,“咦,哪里有Demo?” 来都来了:“什么?” “我刚才获得了一个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成就,说无论相隔多远,只要Demo播放就能同步接收音轨,还要获得知音共鸣状态,但我行李箱里根本没有Demo道具啊!” 来都来了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语气很难说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那看来我不是你的知音,我这也没有Demo。” “空空姐,那你呢,你有吗?”闻灼凑到一直不说话的逢空跟前。 “没有。” “你脸这么臭,我不信。”闻灼一脸狐疑:“是不是偷偷塞你行李箱了?” “没有。” “你肯定是藏起来了。”闻灼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笃定,眼里亮起兴奋的光,“那岂不是以后不管相隔多远,只要你一放歌,我就能立刻听见?” 逢空:“……”闻灼到底认真听她说话了吗? “好浪漫啊!” 逢空还在坚持:“我没有你说的那什么Demo。” 旁边,来都来了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果然跟你们出来每次都有收获。” “是什么?”闻灼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如听仙乐耳暂明。”来都来了一甩长发,“入暮这次倒是很有品味。” 逢空的沉默震耳欲聋,人家是仙乐,她的成就叫呕哑嘲哳难为听? “对了,刚才台上那只橘猫,噩梦消失了它会不会有事啊。”闻灼突然想起这茬,有些担心。 “能有什么事,幻想生物自然是梦醒了自然就没了,除非你还能碰到现实原型。”来都来了不在意地说,“这么喜欢小动物的话,要不去领养一只?” “不了不了。”闻灼连连摆手,“我还没做好准备,不承担起责任我妈会把我带猫一起扔出去。” “那你……” 来都来了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在那,别让她跑了。” “完蛋,是盆满钵满。”来都来了脸上的开心荡然无存,她转身就跑:“我先走一步,你们帮我拦着点。” “可是……”不等闻灼的话说完,她已经光速消失在广场街角。 盆满钵满冲到了喷泉池边,闻灼正在为难要不要帮着来都来了挡挡路,被逢空揪住后领,干脆利落地拎到了身后。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向右侧那条通往半山的小路:“她往那边去了。” “回头见。”盆满钵满一阵风似地追了过去。 闻灼在逢空身后探出脑门,欲言又止:“空空姐,这样合适吗?” “合适。”逢空收回手,“我们这也是为了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闻灼被这套说辞说服:“也是,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逢空踩在干燥的广场石板地面上:“在岸上休息几天。” 91. 升级了 收到消息时,逢空刚结束上午第一个客户的房屋勘看。 黑眼圈弹出一个临时会话窗口,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深海蓝,名字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 回:谢谢。还有,你的音符打法很有创意。[酷] 回:祝你们好梦,高处见。 是那个贝斯手,看来她已经醒了。 逢空在屏幕上翻找半天,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表情戳了过去。 见鬼的事天天有:高处见[摇滚] 消息发送成功,她熄灭屏幕收起手机。自从王姐在平台上给她追加了那条情真意切的好评后,同城的风水单子便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第二个客户的房子远在城市另一头。等逢空从客户家出来时,悬在头顶的太阳把街面晒得微微发烫,时间不知不觉划过了正午。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一家断断续续传来音乐声的乐器行。 临街的大块落地玻璃窗里,正斜斜架着一把明黄色的电吉他,烤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逢空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闻灼哼得五音不全的那段歌词,不知道今天这个小朋友在做什么。 闻灼可太忙了。 早上的闹钟没响,等她睡到自然醒已经快七点半了,她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捏着半个啃剩的三明治,踩着树荫里斑驳的光块一路一路小跑。 一口气跑进学校,侧面那面玻璃宣传栏前围着不少人,闻灼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人群后方探头探脑,“哎,同学,你们看什么呢?” 两个扎着马尾辫儿的女生转头迎上她的视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一个同情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 说完拉着同伴往旁边让开,古怪得闻灼摸不着头脑。 随着两人的移动,宣传栏里的东西露了出来,白底黑字的打印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纸张粗糙,标题和正文都被放大加粗,没有指名道姓,但熟悉的人总能从字里行间中发现对象。 下面歪歪扭扭添了几行手写字,墨水深浅不一,相比之下,恶作剧般的涂鸦都显得小儿科。 一个身穿高中制服的男生从旁边经过,脚步放慢,“说的是她吗?”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反正空穴来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闻灼手里的三明治被她捏得变了形,那股火气窜到胸口,她抬手把快要掉落的书包背带往上拉了一下。 身后的几个人一边斜眼偷瞄闻灼,一边交头接耳地往后退。 闻灼的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了手链上挂着的一只迷你卡祖笛。金属笛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亮光,她忽然不生气了。 锁链甩到脸上的时候,她都能一边躲一边跟人吵。 就这? 闻灼轻呼一口气。 等等。 空空姐莫名其妙说要去深海,会不会是因为早就算到她会遇上这种事,所以特意带她去做抗压训练? 闻灼越想越觉得合理,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空空姐,未雨绸缪都未免绸得太远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当初提议去深海的来都来了:“hello?” 闻灼跟着逢空待久了,倒也照猫画虎地学了几分天塌下来都四平八稳的劲儿。 她面不改色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粗红记号笔,拔掉笔帽,刷刷两笔。 打印纸正中央多了一个醒目的X。 闻灼想了想,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已阅。 海底那群人可是围着舞台骂了她半天,跟那个比起来,眼前这张纸上的几句话,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闻灼心满意足地“咔哒”一声盖上笔帽,把最后半口三明治囫囵塞进嘴里,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站在那面宣传栏前,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英语单词书。 “Abandon,放弃。”闻灼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还好这个词她用得最勤。 旁边一个初中部的女生戳了戳同伴,小声嘀咕:“她……她这是干什么呢?” 闻灼全当没听见,指尖“唰”地翻过一页。 “Boundary,边界。” 又翻一页。 “Iy……” 闻灼盯着这个单词,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 认识,但不会读。 闻灼颇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指尖恋恋不舍地把它划拉过去。 “Respect。” 这个认识,也会读,闻灼重获自信,胸膛一挺,大声地喊了出来:“尊重!” 有些粗硬的纸面在她指尖划过。 “Truth。” 闻灼抬起头,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张被打了个大叉的打印纸,声音清脆:“真相。” 念完,她又优哉游哉地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一个自己熟悉的单词,继续旁若无人地往念。 起初,旁边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围在宣传栏边的人面面相觑。 “她是不是气疯了?” “我看她性格挺好的啊,这样都不挂脸。” “故意的吧?” 闻灼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低着头嘴角悄悄往上一翘。 当然是故意的。 渐渐地,周围起哄的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前排笑得最欢的男生干咳一声,默默把双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低头往人群后方退去。 闻灼完全没受影响,抱着单词书站得挺拔,一板一眼地大声朗读。念到熟悉的她声音就响一点,碰上不认识的就假装没看见似地哗啦翻过去,气定神闲地找下一个。 “她为什么要在这背单词,被罚了?” “不知道。” “刚刚那个单词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哪有这词汇量。” “哦……” 围观学生的议论声越来越轻,最后整片小空场上,只剩下闻灼的念书声。 “你们不进教室上课,都围在这做什么?”严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闻灼一抬头,正好撞见风风火火赶上来的年级主任陈老师。 “你在这里背单词?”陈老师背着双手走上前,紧绷的脸色在看到闻灼手里的单词书时瞬间转晴,“你是几班的?我得在早会上表扬——” “这是谁干的!”她的目光越过闻灼,落在了宣传栏上。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宣传栏前,转眼只剩下闻灼和主任两个人。 主任转过头看向闻灼。 闻灼眨了眨眼,无辜地摇头:“陈老师,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不过我觉得在学校里搞这种东西非常不对。” 陈老师盯着那张打印纸,越看眉头越紧,她挽起袖子:“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帮您。”闻灼火速把单词书往书包里一塞,凑上去抓住了打印纸的一角,帮忙往下撕。 “这种东西是谁贴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平时在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闻灼答得干脆。 她想了想,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贴心地补了一句:“就算有,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陈老师转过头,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到底是被暗地里欺负了多少次,才会觉得这种程度的情况不值一提? “谁跟你说没什么的?” “不是,我是说我没事,但有些人可能……” “可能什么?”陈老师截断她的话,气冲冲地扯下旁边附和的一张便利贴,“被欺负了要告诉老师知道吗,算了,这事我会查清楚的。” 闻灼手悬在半空:“?” “简直恶劣至极。”陈老师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闻灼眼皮跳了跳,只能低头扯住下一张宣传纸的边角:“陈老师,这张撕吗?” “撕。” 两人一张张清理着宣传栏。 直到预备铃从教学楼里传出来,闻灼才猛地抬头。 “糟了!” 她抓起地上的书包往肩膀上一甩,“陈老师,早读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慢点跑。” “知道啦!” …… 夜晚如期而至。 逢空刚上线,几行淡蓝色的提示在视野中央一闪而过。 【入暮维护中……】 【梦游山部分区域暂缓开放。】 【预计很快恢复。】 “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闻灼原地蹦跶两下,“除了上线推迟,我怎么觉得什么都没变啊?” 逢空眯眼看向天空,黄昏的霞光在云层间缓缓流转,能看清细微的光线折射:“黄昏的渲染更真实了。” 闻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门道,最后揉着发酸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来。” “今晚去哪?”闻灼踩着广场的石板路画圈,看起来心情不错。 “去观云台看看。”逢空提议。 “好啊。”闻灼立刻跟上,“正好看看甜甜在不在。” 两人乘坐灯塔内部的古旧电梯直升观云台。 今晚的天气看起来不太好。大片大片的云团都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灰色,偶尔有几朵泛着诡异的血红,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人就能处理的情况。 闻灼凑在沙盘边盯着云图瞅了一会儿:“我们选哪个?” “稍等。” 逢空按照甜甜女士之前教的方法,把云形、走势和颜色逐一对照了一遍。 没有一朵能对上。 “甜甜好像没来。”闻灼绕着平台溜达了一圈,兴致缺缺地溜达回逢空身边,“你挑好了吗?” 逢空看着满天灰红交错的云,摇了摇头:“挑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下楼去透透气吧。”逢空果断转身,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钮,“去现实里转转。” 铛—— 钟鼓楼檐角的风铃被夜风拨响,发出清脆的铜音。 两人穿过那扇连接维度的朱红大门,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夜空下。 今晚,入暮给出的坐标有些偏。两人顺着指引一路找过去,最后落在老城区边缘的一片老旧小区。 这里的路灯有些年头了,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拉长。 两人刚踏进花坛边的水泥小路,一阵焦急的动静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 “喵嗷~嗷呜~喵~” 闻灼立刻停下脚步,探头往灌木丛里看:“有小猫?” 逢空与她对视一眼,两人踩着枯枝败叶循声绕到了灌木侧面。 拨开茂密的枝叶,一只膘肥体壮的橘猫正蹲在里的急得团团转。 闻灼又惊又喜地压低声音:“这不是那只海底大橘吗?” 逢空迎着路灯的光线仔细打量:“花色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闻灼 干脆半蹲下身,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进灌木丛里去瞧。 “海底那只大橘的嘴巴两边都是焦黄的,”逢空指了指,“眼前这只只有左边有一块。” 听逢空这么一指点,闻灼凑近了再看,也发现一些不同,眼前这只身形明显更圆润一些。 它的身体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透明感,能隐隐透过猫肚皮看见后面的灌木枝叶。四只山竹一样的爪子在泥地上蹭来划去,连半点脚印和痕迹都没留下。 “喵!喵嗷!!”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亏大了……我的冻干小鸟啊……” 那声音又急又尖,尾音还因为着急微微发颤,像个嗓门不大的中年大叔被逼急了,扯着破锣嗓子喊出了夹子音。 闻灼恍惚了一下:“空空姐……我好像听见猫说人话了?” “不是错觉。”逢空看着那只试图往一楼窗户边的梦云里跳的橘猫,微微挑眉,“它确实在说话。” “啪!” 橘猫四脚朝天地摔进草丛。它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放本咪进去啊啊啊!” 啪! 又被弹了回来。 “它又不是梦魇,为什么要一直往人家的梦里撞?这难道是它家吗?”橘猫撞了一次又一次,看得闻灼在旁边呲牙咧嘴。 “上面才是它家。”逢空食指朝上点了点。 闻灼顺着她的手指抬头。 二楼阳台上,一只花色几乎和眼前橘猫一模一样的猫,此时正翻着肚皮,在落地窗的角落摊成一张大黄饼睡得香甜。 “它这是?”闻灼瞪大眼睛。 “离魂了。”逢空无语地看了一眼那坨朝着一楼头也不抬干嚎的大橘:“看起来还迷路了。” 闻灼忍着笑蹲下来:“咪咪?” 橘猫扭过头,背上的毛炸了起来,身体弓成一张小弓,警惕地盯着两人。 “我们没有恶意。”闻灼张开双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吓到这个小家伙。 过了几秒,橘猫的耳朵慢慢立了起来,它试探着绕着闻灼的脚踝转了两圈,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腿上蹭。 “人!”橘猫仰起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看得见本咪?” “看得见。” 它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甩得飞快,张嘴就喵喵呜呜地叫起来:“快帮帮本咪。” “遇到什么麻烦了?”逢空顶着闻灼的期待开口。 橘猫扒拉了两下地面:“咪攒了好久的好吃小鸟,想进仆人晚上头顶软绵绵的东西里去。” 说到这里,它的耳朵又委屈地耷拉下来:“结果……不知道谁的软绵绵把咪抓走了!” 闻灼忍不住提醒:“哪有梦云抓猫的?肯定是你自己跑错了。” 橘猫气得嗷了一声,逢空真怕她们打起来,默默往前挪动一步,站在闻灼和橘猫之间。 “那个愚蠢的大块头把本咪拉长,举了一百下!” 它控诉到最后,整只猫都蔫了下来,大脑袋耷拉着,“咪好不容易逃出来,攒的好吃小鸟没了,家也回不去了。” 逢空和闻灼:“……” 这确实是橘猫能干出来的事。 她看着这只窘态百出的橘猫,有几分好奇:“你花这么大代价托梦,是想做什么?要吃的?还是要玩具?” “都不是。”橘猫气得毛又炸了一圈:“仆人给咪买的会往外冒水的盒子坏了。” 它舔了舔爪子,耳朵有些后怕地抖动几下:“最近总是咬咪的舌头,酥酥麻麻的,还滋啦滋啦地响!” “我想让仆人换个不咬咪的盒子,但她太笨了,总是听不懂咪的意思。” 闻灼听得有些一言难尽,小声跟逢空咬耳朵:“空空姐,它说的意思是饮水机咬人吗?” “是咬咪!”橘猫大声纠正。 “好好好,咬咪咬咪。”闻灼从善如流地改口。 逢空若有所思:“估计是漏电。” “你们快帮帮咪!” 橘猫急得原地连打几个圈,尾巴尖几乎快甩出残影。 【发现特殊梦游请求。】 【委托方:离魂态家猫(橘色)。】 【请求事项:矫正梦境坐标,完成信息传达。】 【是否接单?】 逢空的视线停了一下。 之前入暮给出的梦游坐标,都是已经确定好的巡查地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委托。 看来维护之后,确实多了点新东西。 “接了。” 闻灼伸手去摸它的脑袋,笑嘻嘻地说:“放心吧,我们一定把你送回去。” 橘猫耳朵一抖,脑袋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手,它大摇大摆地绕过去,端端正正地蹲到了逢空脚边。 闻灼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信邪,换了个方向又把手伸手过去。 橘猫后腿一蹬,蹭蹭两下又灵活地挪到了逢空的另一边。 “你!”闻灼气得指着它,“我刚才还说要送你回家呢!” 橘猫理都不理她,贴着逢空的裤腿蹭了又蹭:“喵~~~~” “嘿,你这双标猫!”闻灼气不打一出来,不让摸她偏要摸,弯下腰追着去揉它的猫屁股,“要不是我,空空姐才不会送你回家!” 橘猫被她追得围在逢空脚边上蹿下跳,喵呜喵呜地告状。逢空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伸手把闹腾的一人一猫拎开。 92. 新的委托 虽说不用橘猫带路,但这小家伙实在太能窜,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 “……猫呢?”闻灼刹住脚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逢空摇头:“没注意,但灵体状态下,它应该可以无视地形直接穿墙。” “那我们怎么办,在这儿等等它?” 还没等逢空开口,旁边的墙面里“啵”地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半透明猫头。 “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还不跟上本咪?”橘猫卡在墙缝里,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 闻灼看着这只自作聪明的胖猫,嘴角抽了抽:“你去那边干嘛,又走错了,要是听你的,天亮了都到不了你家。” 她怀疑这猫根本不认识自己家在哪。 “不可能!”橘猫从墙里整个挤了出来,飘到闻灼眼前晃荡,“咪记得很清楚,窗外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那就是咪的家!” 闻灼抓住橘猫的前肢,顺势把猫头扳向前方:“那你再仔细看看呢?” “快把咪放下来。”橘猫很不爽地在空中扭着,眯着眼往窗外一瞧,“咦,怎么变成电线杆了?” 这只小猫记性差就算了,还十分好动。 从灌木丛走到隔壁栋的短短几十米,不停地消失又出现。逢空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用捕梦网的淡金边缘虚虚拦它一下。 闻灼跟在后面不厌其妙地碎碎念: “这边这边,又走偏了。” “不是那边啦!” “这棵电线杆你刚才已经来过三次了!” 鉴于它走的路每次和入暮给出的坐标点背道而驰,逢空终于耗尽了耐心,开腔建议道:“还是拎着吧,省得它再乱添乱。” 闻灼跃跃欲试地伸出双手:“我来我来,我抱它!” 橘猫警惕地往后一缩:“不要!” “为什么?”闻灼不服气。 “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抱咪的人。” 闻灼:“?” 橘猫抬起两只前爪,矜持地冲着逢空喵了一声:“你来抱。” 闻灼:“……” 逢空:“……” 见逢空没反应,它催促地晃了晃爪子,一副“看在你还算可靠的份上,本咪勉强给你这个机会”的模样。 逢空无奈地叹了口气,揪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了起来。 “轻点轻点。”橘猫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咪的仆人都是把咪抱在怀里,本咪不要面子的吗?” “不抱,沾毛。”逢空冷酷回绝。 橘猫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够不着地,只能认命地把四条腿往下一垂。 “喵……” 闻灼在旁边幸灾乐祸:“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 橘猫冲她哈了一口气。 闻灼:“……” 行吧,看样子这双标猫没觉得后悔。 顺着虚空中闪烁的淡蓝坐标,两人一猫来到了隔壁栋的单元楼门前。 单元门紧闭着,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入。逢空和闻灼正考虑要不要找个没人的角落,切换状态像橘猫那样直接穿墙过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钥匙串碰撞的叮当轻响,一个身穿工装的年轻女生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朝单元门走来。 “喵!” 刚才还闹腾得厉害的大橘,见到陌生人靠近,立刻安静了下来。 逢空默默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毕竟大半夜在别人家楼下拎着一只猫,怎么看都不太像多友好的行为。 女生摘下一边耳机,语气熟稔地看向逢空怀里的胖猫:“诶?这不是201的小猫吗?” “喵……(是咪,是咪!)”橘猫支棱起耳朵,尾巴尖欢快地甩了甩。 闻灼笑眯眯地打招呼:“你认识它?那太好了,我们在花坛里看到它,一直在这附近徘徊,猜它是偷溜出来的,正准备送它回家呢。” “它是201养的,前几天主人还在业主群里发过一次寻猫启事,这才找回去几天,没想到大晚上的又跑出来了。”女生笑着掏出钥匙刷开单元门,侧身挡住门板,“快进来吧,我带你们上去。” 逢空道了声谢,抱着猫跟在闻灼身后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墙面有些斑驳,扶手漆面也磨得发白。她走上两级台阶,视线扫过高处半掩的窗。 这里……瞧着有些眼熟。 “空空姐?”闻灼扯了扯她的袖子,“怎么了?” “没什么。”逢空回过神,抬脚继续往上。 女生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自来熟的闻灼随口闲聊起来。 “你们住这附近吗?” “不是,我们在附近散步碰巧撞见它的。”闻灼指了指逢空怀里的大橘,“这小家伙往这边跑,我们就一路跟过来了。” “它总是偷溜出去。”女生笑道,上次我还帮着在楼道里找了它半天,最后它主人说,它趴在天台睡着了,门关了也不知道。” “真调皮。” “可不是嘛。” “喵~(才不是!)”橘猫不满地哼唧一声。 女生走在前面,肩上单肩包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一晃一摆。包带边缘挂着一个小小的章鱼哥毛绒挂件,八条细软的爪子在半空中跟着晃来荡去。 晃过第三次时,大橘悄悄从逢空怀里伸出一只爪子,往前一捞。 逢空眼疾手快,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自己的臂弯处,把那只蠢蠢欲动的猫爪子拍了回去。 “喵。”橘猫委屈又生气地低唤了一声。 逢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橘猫气呼呼地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干脆连章鱼哥都不看了。 三人一路聊着到了二楼。 女生指着右手边:“201就在那边,靠最里面那户。家门口还有个猫猫头的小花盆,应该没错。” 闻灼顺着指引探头:“看见了,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那我先上去了,拜拜。”女生朝她们挥了挥手。 “拜拜。”闻灼笑着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闻灼凑到逢空耳边偷偷确认:“空空姐,那个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 “是之前白噪音那个噩梦的主人。”逢空低声道。她比闻灼多看过一些东西,这个楼道和收件人详情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闻灼有些惊喜地倒吸一口气,“这世界可真小啊。” 这栋楼是典型的开放式外连廊结构,楼梯外侧没有封死,二楼以上的走廊沿着中庭向外敞着,夜风从栏杆外灌进来,正好能看见对面一排住户的窗户。 “好安静啊。”闻灼不由自主地放了轻脚步。 一团团造型各异的梦境云从窗缝间飘出,安安静静地悬在夜空中。 其中201窗边飘浮着的是一团浅粉色的梦境云。云团边缘一圈圈向外荡开,像是有人在牛奶里轻轻搅了一下。 看来是个美梦。 “到了到了,就是咪的家!”橘猫激动地扑腾着四肢,“咪闻到了仆人的味道,快放咪下来!” 逢空松开手。 橘猫双脚落地,迫不及待地朝着那团粉色梦云冲了过去。 啵~ 大橘一头撞了上去,又被软绵绵地弹了回来。它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地后尾巴蓬得像个大鸡毛掸子。 “喵嗷,怎么又弹本咪,咪的笨蛋仆人就知道睡觉,咪一定要好好教训她!”它在原地连打几个转,躬起后背作势又要往上冲。 “别急别急,还没开门呢。”闻灼蹲下来捞住它的后爪,从怀里摸出入暮的委托回执,翻到最后一栏。 “来来来,先盖个章。” “怎么盖?”橘猫的爪子被捏着,一脸懵。 “用你的爪爪呀。”闻灼用食指指了指回执上的空白处:“再顺便跟你确认一下,你确定要去的是你家主人的梦云,对吧?” “当然。”橘猫受不了被质疑,它大声地喵喵叫,“还有,那是咪的仆人,才不是什么主人!” 它抬起右爪往前伸,淡淡的光芒从它的肉垫下亮起,一个圆滚滚的猫爪印浮现在纸面。 【委托方确认完毕。】 闻灼满意地把回执收进口袋,随后仰起头看向逢空:“空空姐,手续办齐了,接下来怎么办?” 逢空手腕微转,淡金色的捕梦网在粉色云团表面划过,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圆润蓬松的粉色梦云 像是一块弹软的草莓大福,被指尖柔柔捏开了一个口子。黏糊糊的云丝向四周缓缓漾开,云团侧面无声地撕裂开一个刚好够橘猫挤进去的小窄门。 柔和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后方是一片无法窥探的朦胧雾气。 闻灼有些失望地眨眨眼:“原来梦云的里面长这样啊,什么也看不清。” “只是我们看不到。”逢空收回捕梦网,“新手必看里有提到云的不可知性守则,未获邀请的来访者无法窥探他人梦境的具体画面。” “原来是这样。”闻灼有些意外,“不过你怎么连新手必看都记得这么清楚。” “能让新手活下去的东西,当然要记清楚。” 闻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模像样地摸了一把橘猫的脑袋:“那我们在外面等你。加油啊。” “放心吧,这次咪不会失手的。” 逢空把橘猫拎到梦云的裂缝前,“这次要是再掉链子,马上你就变好吃小鸟。” “才不是好吃小鸟!”它后腿一蹬,如同出膛的毛茸炮弹,“嗖”地一声,消失在翻滚的粉色迷雾之中。 随着它最后一截尾巴尖隐没,那个临时开启的小门迅速弥合,梦云恢复原状,只剩下柔和的粉色光晕在窗边缓缓浮动。 夜风拂过连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 “这就……行了吗?”闻灼有些不放心地踮起脚尖:“咱们在外面看不见里面,怎么知道它有没有成功?万一它说话颠三倒四,它主人根本没当回事怎么办?” “等。” 逢空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贴靠在栏杆旁。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团安稳蓬松的浅粉色梦境云抖了一下。 云团内部像是有火苗在蹿动,整团云都跟着急促地颤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亮橙。 “变颜色了。”闻灼蹭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橙色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又一点点褪去,转变为一团淡白色的薄雾。 “空空姐,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成不成不好说。”逢空紧盯云团的变化,“不过人快醒了。” “快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一个含糊不清的抱怨声隔着窗户闷闷地传了出来。 室内。 女孩从床上坐起来,刚才那梦简直莫名其妙。 她梦到自家猫变成一座五指山把她压在山下,毛茸茸的山体沉得她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山上发洪水了,水里可能还有什么食人鱼,咬得她浑身又痛又痒。 “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揉着发闷的胸口,低声嘟囔。 她趿拉着拖鞋下床,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阳台推拉门边,眯着眼往外扫了一眼。 月光下,罪魁祸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小窝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倒是睡得挺香。”女孩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掐着猫的腋下晃了晃,把它拉到跟自己鼻尖对鼻尖的距离,四目相对:“起来,别睡了,我刚刚梦到你了你知道吗,可惜是噩梦。” 刚被梦境强制弹回身体的大橘被她幽怨地注视,挣扎着从窝里爬了起来。 “喵嗷!”它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猫叫,围在女孩的脚边,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笨蛋仆人!咪好不容易攒的小鸟,全被你浪费了!” “还说咪害你做噩梦!” “明明就是那个盒子在咬咪!” 站在窗外连廊上的逢空和闻灼:“……” 只有听得懂的人,才知道这只猫骂得有多难听。 女孩自然一句都没听懂,大橘迈着四条小短腿一路从阳台跟进客厅,她被缠得没办法,打算接点水给它泡点冻干吃。 手摸向沙发旁小茶几上的饮水机,一股尖锐的酥麻感扎进指尖,顺着手臂窜了上去。 “嘶!”女孩惊魂未定地缩回手,慌乱间手肘一带,茶几的马克杯被她撞翻,半杯凉水顺着桌沿淌下来。 地上的狼藉让残留的睡意散了个干净,女孩赶忙扯了几张纸巾伏下身去擦。 空气里浮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她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谁家的什么东西烧糊了?” 93. 等待进入网审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越来越重。女孩顾不上擦地板,循着墙根找过去。 饮水机背后的墙壁插座处,“滋啦”一声爆开几点幽蓝色的火星。 “着、着火了?!” 女孩顾不上穿拖鞋,跌跌撞撞地冲向门边的电表箱。 “啪!”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她背靠着墙壁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好几下。确定没有新的爆裂声和火光后,才哆哆嗦嗦地解开手机锁屏,打亮手电筒。 光柱照过去,饮水机背后的插座有一小块塑料熔化变形,边缘泛着焦黑,正幽幽地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好在火星已经因为切断电源熄灭了。 手电筒的光芒掠过那个发黑的插座,在地面捕捉到一片晃动的水光。女孩低头照过去,才发现水正从茶几脚边一点点漫开。顺着水渍往回看,刚才被她撞翻的马克杯正横躺在地上,杯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脚边的胖橘也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它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烧黑的坏蛋盒子:“喵?(盒子发火了?)” 大橘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被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喵嗷!喵嗷!(快把这个打开,这里臭死了!)”它颠颠地跑到窗帘边,伸出前爪用力扒拉着厚重的布帘,一边扯一边冲女孩喵喵叫。 女孩这才惊觉,垂挂在地的遮光窗帘就在饮水机旁边,堆满布艺靠垫的沙发也离得不远。 刚才要是再晚一点…… 强烈的后怕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女孩双膝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喵呜~(你怎么还不动,不要偷懒。)” 见仆人瘫倒在地上,橘猫迈着慢悠悠的猫步走过来。毛茸茸的身体顺势蹭了蹭她的脚踝。 女孩残存的指尖麻木感尚未退去,电光石火间,那种刺骨的酥麻与噩梦中被滋滋作响的怪鱼疯狂啃咬的痛痒重合在了一起。 这也太巧了吧? “喵(你在发什么呆)!” 女孩听不懂猫语,只觉得自家这只平时除了吃就是睡的肥猫,今天格外话多。 她半蹲下身,将这个沉甸甸的毛球抱进怀里。 “腚儿……”女孩低头贴着怀里这张熟悉的圆脸,声音还有些发飘,“刚才那个梦,不会真是你吧?” 被热情拥抱的大橘抬起爪子,顶住她的脸颊往外推:“喵嗷!(可不就是咪,都说了那个盒子在咬咪!)” 听着耳边小姑娘颤抖的声线,大橘推脸的动作慢了下来。它晃了晃耳朵,终究还是收回了爪子,转而拍在了女孩的手臂上:“喵~(得亏是本咪聪明,换成别的咪,你今晚可就惨喽!)” 它支棱起胡须,喉咙里响起一阵“呼噜呼噜”声。 女孩被它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忍不住拿额头贴了贴它的猫头:“你这小胖子,还真觉得自己救了我啊?” 大橘昂首挺胸地收回前爪,蓬松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个漂亮的弧度:“喵。(那当然,以后对本咪尊重点!)” 女孩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泛红的眼角,松开怀里的小猫,拿起手机。 脱离怀抱的胖橘落地后先抖了抖,一身乱毛顿时重新蓬松起来,随后它一溜烟蹭上了沙发。 女孩拍了几张饮水机和插座的照片,先发给售后,又打开另一个软件,对着沙发上装模作样的胖橘咔咔拍了两张。 手指因为残留的恐惧和后怕还在微微发抖,但打字的速度快得飞起。 【家人们谁懂啊!大半夜梦到我家逆女变成山压着我,后来山上发洪水了,水里还有什么食人鱼,咬得我浑身又痛又痒。醒来发现饮水机短路冒火花插座都烧了![裂开][裂开]如果我没醒……后怕到手脚冰凉。橘猫报恩是真的!我的宝贝,以后你的罐头管够!爱你一辈子!!#报恩小猫#玄学养猫#用电安全第一】 点击,发送。 深夜的互联网从不睡觉,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太险了姐妹,用电安全真的不能掉以轻心,万幸人猫平安!】 【这种即热饮水机功率大,插座要是质量不好或者老化极其容易短路,大家赶紧检查一下家里的同款。】 还有养宠人士深有同感地晒出了自家毛孩子:【玄学报恩真的存在,我家狗子上次也是大半夜把我狂刨醒,结果发现是厨房水管爆了。】 在一片喧嚣的安慰与经验分享中,一条关注点明显跑偏的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等一下,姐妹说清楚,是你的饮水机还是咪的水碗?如果是你的饮水机,咪是怎么知道漏电的?细思鼻孔……】 女孩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愣了三秒,脖子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身边的大橘正认真舔着自己的前爪,察觉到视线后,也抬起了脑袋。 一人一猫在微弱的光线下四目相对。 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楼下。 逢空和闻灼已经沿着有些年头的水泥楼梯迈出了单元门。 楼上的动静断断续续传下来。 “李大腚你给我过来,你是不是偷舔我饮水机的出水口了!” “喵嗷~(才不,笨蛋仆人打咪啦!)” “你还敢往阳台钻?” “喵~(不然呢,等你给咪开罐罐吗?)” 闻灼停下脚步,仰头听着上方的鸡飞狗跳,赶忙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逢空指尖在虚空中轻抹,查看委托情况,“看来消息是送到了。” 春夜的风从老楼之间穿过去,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被风涤荡干净。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阳台的防护栏缝隙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毛脑袋。 女孩关上推拉门,隔着玻璃瞪了它一眼,显然是打算让这个偷舔饮水机的家伙好好反省一下。 李大腚蹲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玻璃门。屋里一片漆黑,等了两秒,见里面没有动静,便毫不在意地转过身。 它走到用铁丝网裹着的阳台围栏边,两只前爪往前舒展地一铺,屁股高高撅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慢悠悠地晃到自己的小窝旁往里一趴,肚皮贴着软垫,尾巴懒洋洋地往身后一搭。 李大腚认真舔了两下前爪,又艰难地抬起一条后腿,埋头梳理肚皮上有些打结的黄毛。 梳到一半,它停了下来。 李大腚转过脑袋,冲着夜空下那片沉寂的走廊与花坛方向,矜持地轻叫了一声:“喵呜~” 尾巴在身后软绵绵地勾了个小弯。 楼下早已没了那两个能听懂它说话的怪人。 【委托已完成】 【本次服务记录:协助委托猫咪李大腚返回梦主身边,通讯已顺利完成。】 【一些阴德×5】 【李大腚的谢礼:据说可以带来一点好运。(使用期附带被动技能,效果因人而异)】 【本次委托到此结束。感谢您的辛劳。】 “等等。”闻灼视线扫到某两个字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怎么还有阴德?” 逢空觉得她大惊小怪:“可能是升级后的变化。” “我们今晚都 做了什么?”闻灼横看竖看,觉得这事儿跟阴德完全沾不上边。 “如果那场短路火灾没被发现,整栋楼都可能跟着遭殃。”逢空示意闻灼看路,“别忘了,入暮跟地府是友好单位。” “……”闻灼肃然起敬,“这关系网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淡蓝色的字迹在两人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为这场小小的插曲画上句号。 走到小区对面,闻灼恋恋不舍地回头,朝着二楼阳台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尽管她知道那只刚被人得知名字的李大腚大概率不会搭理她。 “走了,过马路的时候要专心。”逢空顺着街道往前走去。 “来了来了!”闻灼赶忙把那根猫胡须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口袋,脚步轻快地小跑跟上,“李大腚太可爱了。平日里瞧着嘴毒又傲娇,关键时刻却顶用得不行,简直踩在我的喜好上!我也好想养一只猫啊……” “了解清楚养猫的麻烦之后,如果还想养,那就养。” “但我怕我养不好。”闻灼脸上的兴奋耷拉下来,掺杂上一丝忐忑,“我完全没经验啊,万一给人家养出毛病怎么办?听说养猫超复杂的,猫粮怎么挑、猫砂怎么选,还有打疫苗、做绝育……” 逢空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脑子少年心事的小孩,指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流浪星球(禁发广告)】的群聊。 里面正飞快地刷着一条条消息。 “看看这个。”逢空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全是各种流浪猫狗的救助照片,只有一只眼睛的狸花,后腿缠着厚厚纱布的黑猫在软垫上打滚,还有毛发结块的小狗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饭碗旁。 每张照片下面都跟着简单的信息:名字或代号、大概年龄、被救助时的状况、性格特点、以及一句“求一个不离不弃的家”。 闻灼一张张划过去,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这只黑猫的耳朵居然是卷起来的!跟我的头发一样耶,好酷!空空姐,它们都在等领养吗?” “嗯。”逢空接回手机,“这是隔壁市的一家私人救助基地。负责人是个脾气有点倔但心肠软的阿姨。”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之前在这个基地云养过一只叫小白的流浪狗……虽然后来小白几次越狱跑去流浪了,不过那里的猫狗一直被照顾得很好。” 闻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真想养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逢空把手机收回口袋,微凉的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闻灼认认真真地盘算起来:“去肯定是要去的!不过这周末不行,我妈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说了不算,起码得等她这趟出差回来,我跟她当面商量好才行。” 逢空的目光在闻灼脸上停留了片刻:“行。到时候如果你妈妈同意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隔壁市。” “耶,空空姐万岁!”闻灼欢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追到逢空身侧,羊毛卷在路灯下一颤一颤的,“到时候我要给它取个超级无敌威风的名字!” “别叫李大腚。” “我才不会!” “你刚才明明很喜欢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大腚自己配得上这名字!”闻灼说着说着,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的说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飘出老远,渐渐融进了清冷的夜色里。 路边的矮树丛里突然传出一声悠长的猫叫:“喵呜~” 闻灼回头:“空空姐,你听,它是不是在叫我们?” 逢空连头都没回:“……不是,春天到了。” “哦。” 94. 良缘 空气里的热度明显上来了,哪怕入了夜,风里也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暖意。 意识沉入又浮起,逢空刚睁开眼,就听见喷泉边有人招呼她。 “你可算上线了。”来都来了迎了上来。 她今晚把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手里正把玩着之前那块老罗盘。 她身后还围着几个人,盆满和钵满也在。闻灼正混在人堆里,兴致勃勃地跟这个扯两句、跟那个搭两句,一见逢空露面,立马钻了出来:“空空姐!”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逢空有些意外这阵仗。 盆满接话:“老板说今晚路线有变化。” “入暮升级以后,路线也跟着优化了。”来都来了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今晚五段有线路开放。预告说是重置后的民俗本,奖励也比以前丰厚。去不去?这不比梦游径有意思?” 逢空问:“你在哪里看到的预告?” “就是就是,我们怎么没看到。”闻灼好奇地凑过来。 “老酒儿发的。” 逢空和闻灼:“……行吧。”有钱人的消息渠道果然不一样。 “去是要去的。”逢空刚要点头,旁边的闻灼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可是我们昨天下线的时候,不是答应甜甜今晚跟她一起吗?” “正好一起。” “甜甜不一定能去五段吧?”闻灼以为逢空忘了,认真提醒道:“我们是通关以后才拿到跳段机会的……” 逢空摇头:“别小看甜甜。” 还没等闻灼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说甜甜,甜甜到。 “嚯,这么多人一起去呐?”甜甜背着手踱了过来。 天气变暖和了,她今天也换了件更轻便透气的绸缎褂子,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在夜色里泛着细细的光。 她看着这一堆老熟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人多好啊,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 来都来了用手挡住嘴,向闻灼打听:“这谁?” 闻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一喜。终于,她将不再是最后一个认出刘老太的了! 她努力压住嘴角,故作平静地说:“你不认识。” 不认识?这小孩的话说得也太绝对了。 来都来了眼珠微微一转:“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闻灼:“?” 她猛地扭过头:“你这就认出来了!” 来都来了没回答,她和盆满、钵满对视一眼,三个人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你们院儿的刘老太。” 闻灼恍惚了,“你们一句话都没说……到底从哪认出来的?” 来都来了憋不住,歪靠在旁边的喷泉石沿上,乐得直揉肚子。 “因为你们重合过的噩梦,目前不就机械厂一个。”逢空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释:“里面符合年纪的也就刘老太。” 闻灼:“……” “再加上你刚才的眼神。”逢空平静地补了一句:“想看她热闹的意思太明显了。” 闻灼蔫了:“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盆满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她们脑子转得快。我也是听空空解释以后才知道的。” 闻灼幽怨地说:“你这个安慰完全没有安慰到我好吗!” 来都来了笑得更厉害了。 甜甜啧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没看成戏的遗憾:“没意思,居然没诈着你们几个小丫头。那还等什么?走呗,我就去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玩什么,绝不给你们添乱。” 一行人来到黄昏广场边缘一处通往梦游山的传送点。 来都来了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用过的那套下午茶杯碟,凌空一抛。 “上车!”她一马当先滑进茶杯里,其他人也跟着爬了进去。 甜甜女士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她盯着眼前这套怎么看都和深山老林搭不上边的交通工具,眼神微妙。 “……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她弯腰钻进茶杯,由衷评价,“真是常看常新。” “坐稳了!”盆满设置好坐标,茶杯划过黄昏广场上空,一头扎进连绵的深山。 茶杯在云雾间穿行。甜甜摸着茶杯沿,新奇地转过头去:“你这茶杯,能像游乐场那种转着走吗?” 来都来了一听这话来劲了:“当然能,我现在就给你演示一个超级无敌大旋转……” 逢空眼神一凛,赶在来都来了发话前按住她的手腕:“先别展示。” “为什么?” 闻灼在旁边弱弱地补充:“空空姐她晕车……哦不,晕交通工具,茶杯也晕。” 来都来了万分遗憾地收回手,只能意犹未尽地跟甜甜约好:“改天我带你旋转,保证过瘾。” 随着海拔升高,周围的植被越来越茂密,原本还带着梦境滤镜的云彩逐渐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腐烂泥土的气味混着植物腐败后的甜腻,隐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臭。 噗嗤。 茶杯砸进一片软烂的泥沼里。 “到了。”逢空率先起身,脚刚迈出茶杯边缘踩下去,就感觉鞋底被黏糊糊的烂泥吸住了。 四周黑得厉害,只有远处的山坡上几簇磷火幽幽漂浮。 【入暮提示:噩梦已载入】 【阴契:赶喜神】 【场景:乱葬岗,子时三刻。】 【契主:牙婆。】 【契规:】 【1.鸡鸣前,引客入城。客愈体面,赏钱愈丰。】 【2.肢体残缺、怨气缠身者,视为破货,拒收,不祥。】 【3.引客之法,各凭本事。生死不论,契成无悔。】 【提示:雾中影绰,皆有所求。辨其衣冠,察其完整,闻其低语。切记,你引的不仅是客。】 闻灼倒吸了一口气:“这里是乱葬岗?!” “管他哪儿呢。”来都来了眼里闪过精光,“有赏那肯定有好东西。” 甜甜在旁边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是哪门子秽气玩意儿。” 逢空只觉得头大:“怎么会是这种噩梦……” 光幕散去,浓重的土腥气重新扑了上来。 “这味儿也太冲了。”来都来了皱着鼻子,在面前挥了两下手。 “老板,别扇了。”盆满往旁边让了一步,“你越扇风越往鼻子里钻。” “……” 来都来了悻悻地缩回手。 逢空抬眼望向四周。灰白色的雾气缓慢流动,借着微弱的月色,能看到乱葬岗上一座座错落歪斜的无名残碑,以及泥水里半掩半露的腐烂木渣。 这时,前方雾气里亮起了一点光,那光忽明忽暗地往这边漂移,隐约能勾勒出一个提灯挪动的佝偻轮廓,却始终看不真切。 “咦?”闻灼眨了眨眼:“这灯好奇怪,怎么是绿色的?” 幽幽的绿光穿透雾气,映出提灯人半张褶皱深陷的脸。 “这还用问,”盆满开门见山道,“这灯不是给活人打的。” “啊?真的假的。” 来都来了指向那团摇晃的绿光:“你看这颜色和下摇的幅度,正常人谁半夜在乱葬岗打这种灯?” 闻灼被两人这一唱一和说得脖子发凉,默默往逢空身边贴了贴。 钵满不赞同地往闻灼身前挡半寸:“别吓她,还是小孩。” 甜甜眯眼审视着雾里走出的身影,不急不慌地说道:“确实,这光照着不着地,不是给活人照路的。” 雾气翻滚,提灯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闻灼拽紧了逢空的衣角。 提灯的是个老妪。 她身材佝偻,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块深色头巾。她手里除了灯笼,还挂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 在她身后数步远的雾气里,还散落站着几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靠树根缩着个打赤脚的小妇人,双手攥着破旧的衣角,提防地盯着这群外来者。 她侧边则站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妇,眼神空洞木然。 唯独站得最近的那个年轻女人与众不同。 她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的草鞋已经沾满泥浆。她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目光落在刚来的六个人身上。 逢空偏了偏头,余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符纸上,甜甜视线顺着她那双沾泥的草鞋向上划过,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了目光。 “新来的?”提绿灯笼的牙婆开口。 她从腰间掏出一杆磕得发亮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来得倒挺早。” “你们……”她拖着沙哑的调子,缓缓往前逼近了几步,手中的绿灯笼几乎要怼到人脸上:“也想吃这碗饭?” “赶喜神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命硬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牙婆在烟袋锅上猛吸一口,吐出一团辛辣的青烟,朝众人一招手,“要干的过来,让老婆子摸摸骨。” 闻灼贴着逢空耳朵小声问:“空空姐,真要让她摸啊?” “入职体检。” 闻灼:“……”都这个时候了,空空姐还有心思讲冷笑话。 牙婆指了指身后雾气里那些漫山遍野游荡的黑影:“想领喜神上路,得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头得够高。矮了,喜神的脚拖在地上,那是大不敬,半路会起尸的。” 听到这条规矩,牙婆身后那个挽着裤腿的年轻女人撇了撇嘴。逢空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中微动。 “第二,肩膀得够硬。细皮嫩肉的压不住煞气,半路就得被喜神吸干了阳气。”牙婆干枯的手指直勾勾朝逢空一点,“你,先来。” 逢空上前一步。 牙婆的手刚要往她肩膀上搭,逢空下意识地侧身让过半寸。 看着悬在半空的手,逢空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神色自然地递了过去:“垫一下。” 牙婆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面前那张帕子,干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讲究。” 她不满归不满,手上倒是接了过去,隔着纸巾一把捏住逢空的肩胛骨。 指尖用力按下,牙婆浑浊的眼珠略微放大,手下顺着脊柱下滑几分:“身量够,骨头也硬。” 她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冷骨,合适,过了。” 逢空微微颔首,顺势退到一旁。 牙婆的目光随即落到盆满身上,这次她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上手在她肩膀和后背重重拍捏了两下:“够硬,这个能扛。” 轮到钵满时,牙婆打量两眼,上手量了量高度,可惜地摇摇头:“底子倒是不错,就是矮了那么一截。” 钵满:“……” 牙婆的视线划过闻灼和甜甜。 还没等两人走到面前,她就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哪来的矮冬瓜。你俩这身高,喜神的膝盖都得拖地上磨烂了。干不了干不了,老实提灯烧纸去吧。” 闻灼急了:“我也想赶,我有的是力气!” 甜甜倒是不急不躁,悠哉地站在一旁。 “等等。”逢空开口。 她伸手摸出两张带着缺角的黄色便签纸,递给闻灼和甜甜:“写上心愿贴身上。不过这东西缺了一角,效果恐怕不稳定,时效也只有噩梦期间,先凑合用。” 闻灼和甜甜女士依言贴上。 一阵“咔吧咔吧”的骨骼生长声响起。闻灼的身体往上一窜,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拉长,视野也跟着拔高。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修长了一大截的手指:“……我这真长高了!” 旁边的甜甜也高了一截,原本慈祥的小老太太转眼成了个高个老太:“还挺方便。” 闻灼见状立刻蹦到牙婆面前,昂着头:“老人家,现在这身高行了吧?” 牙婆上前仔细瞧了半天:“……邪门歪道。行吧,个头算是勉强凑合了。来,摸骨。” 闻灼虽然高了,但本质依然是个单薄的小姑娘,被那鹰爪似的手劲一捏,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跪下去。 “不行。”牙婆撇嘴,“这是根豆芽菜。里面是空的,虚得狠。 风一吹就倒,根本压不住喜神的煞气。” 闻灼揉着酸痛的肩膀,自知强求不来,认命地往旁边退:“行吧,不赶就不赶。那我负责提灯探路好了。” 最后轮到甜甜。 牙婆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原本只是随手一捏,手指却停住了。 她又换了个位置,掌心下按,试探着发力,眼神越变越深。 甜甜神色自若地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牙婆收回手,意味深长:“是个深藏不露的。” 甜甜伸出手指抚平肩上的褶皱,和蔼中透着股子理所当然:“干了一辈子粗活重活,骨头硬点是自然的。” 牙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准备去拿家伙什,连半点余光都没往旁边分。 被当成空气晾在一边的来都来了不乐意了。 “哎,等等。”她往前跨了一步,下巴微扬,“还有我呢!” 牙婆这才停住脚,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瞥了她一眼。 来都来了挺直腰杆站在原地:“我这个头,总没问题吧?” “个头够。”牙婆眼神毒辣,视线在她考究的行头上转了一圈,嘴角撇得更高了。 她伸手往来都来了肩膀上一搭,还没怎么发力,来都来了眉头就扭成了一团。 牙婆直叹气:“中看不中用。你要是赶喜神,半路喜神就得骑你脖子上。” 来都来了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哼一声:“谁稀罕,脏都脏死了!” 牙婆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 “叮铃。” 一只粗制滥造的黄铜铃铛被她随手丢给逢空,紧接着,几张边缘起毛的黄纸和几柱香也分别落进甜甜和盆满手里。 “铃铛摇着引路,符纸贴着镇煞。”牙婆掂了掂烟袋,“每人三张,省着用。坏了丢了,老婆子这可不补。” 逢空接住黄纸,眼前随之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迹: 【身份已登记:赶尸匠。】 【临时获得:基础赶尸术(伪)、引魂铃(劣)×1、镇尸符(劣)×3。】 【随行:钵满。】 【随行不可驱使喜神,可协助提灯、探路。】 【祝各位工作顺利。】 “行了,既然家伙什都领了,那就干活吧。” 牙婆将绿灯笼顺手挂在歪脖子树枝上,指着身后那片雾气弥漫的乱葬岗,“剩下的,各凭本事。” 旁边一直沉默盯着雾气的年轻女人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麻利地将另一只裤腿也挽到膝盖,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弯腰盯住雾里的某个方向。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深色长衫马褂,身形僵直,正一步一步从雾里往外挪。 年轻女人抬脚就冲。 “阿芷,那是我先看上的!”迷雾里扑出另一个人影,手中的黄符“啪”地扣在了黑影肩头。 脚下软烂的泥水被踩得啪嗒乱飞,喝骂声与踏泥声响成一片。牙婆叼着烟袋退到树下,冷眼旁观。 逢空低头翻看手里那套牙婆塞过来的东西。 黄纸粗糙不说,朱砂显然掺了太多水,画符的笔触更是虚浮无力,连收笔的气口都是散的。 她用大拇指随手拨弄黄铜引魂铃里的铜舌子。 “咔哒。” 一声沉闷的破音,哑的。 “就这破烂玩意儿,真的能赶吗?”来都来了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要半路起尸了,拿这玩意儿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逢空暗叹一口气,早知道民俗本是这个方向,她今晚绝对不来。 但既然来了,总得想办法找客。 “试试就知道了。”她随手把符纸揣进兜里。 来都来了见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你在等什么呢?” “看路。”逢空半眯起眼睛,快速掠过这片乱葬岗的地气走向。 雾气在乱葬岗上缓慢流动,远处那些游荡的黑影时隐时现。西南角的雾气最浓,呈现出一种凝滞不散的灰黑色,且隐隐有下沉附土的趋势。 她握紧那个哑巴铃铛,抬手指向西南方的浓雾深处:“钵满,往西南打灯,咱们去那边捡。” “好的。”钵满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灯笼举高,稳稳当当踩在逢空身侧。 “正好,我们去北边。”甜甜转头叫住闻灼,“小丫头,跟紧我。” “来了!” 闻灼赶忙踩着甜甜留下的泥印子往前挪。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来都来了拔高的声音:“空空,你还会定方位?” 她一阵风般刮了过来,盆满提着灯笼在后面追。 “西南出好货?那东南呢?正北有什么?”来都来了连珠炮似地追问,“我不要活尸,你给看看哪个方位出宝贝的!” 看着来都来了那副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压榨她的嘴脸,逢空只觉得太阳穴跳得发疼。 她敷衍地摆了摆手,指着自己要去的方向正相反的浓雾,“东边,生气带财。” “得嘞!”来都来了没有丝毫怀疑,拉着盆满扭头就走,“盆满快快快!咱们去东边挖宝去!” 盆满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只能仓促地朝大家招了招手。 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逢空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闻灼看着来都来了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问:“空空姐……东边真有宝贝啊?” 逢空面无表情:“她问哪个地方出宝贝,又没问哪个方向危险。” 闻灼:“……” 她小脸皱成一团,一路小跑到钵满身边:“……你不担心吗?东边听着好像不太对劲啊。” 钵满单手举着灯笼,脚步稳如泰山:“不用担心。老板来之前,在貔貅小老板那里清空了高阶辟邪黄符。真要是碰上起尸的……该担心的是对面。” 闻灼呆了半秒,默默伸出大拇指。 甜甜女士在旁边笑出了声:“走吧,别让她们先抢完了。” “哦!” 闻灼赶紧提着灯笼跟上。 95. 良缘 六个人分成三路,身影一个接一个没入浓雾。 “盆满,往这边!”来都来了捂着鼻子踩在烂泥里,“这破地方怎么连个像样的宝贝影子都没有?” 老板的罗盘在盆满手里,但上面的刻度她实在看不明白,索性又摸出自己的指北针,指针晃了晃,稳稳停在两人正对着的方向:“老板,你刚才不是说要去东边找好货吗?” “对啊,空空骗我,这周围光剩泥巴了。” “可这边好像不是东。”她拎起灯笼往右手边的浓雾里抬了抬,“东边应该在那儿。” 来都来了冲着不远处的一坨阴影兴奋道:“你看那边,像不像埋着什么稀罕物件?” 盆满把灯笼压过去:“那是树根。” “哦。” 来都来了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前迈步:“你刚说东边是哪儿来着?” 山林另一侧,甜甜女士背着手,步履稳健地踩在烂泥里,闻灼还没完全适应突然拔高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甜甜,那个怎么样?”闻灼指着雾里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甜甜搭眼一瞧:“太瘦了。” “那边那个呢?” “缺了一条胳膊,肯定卖不上价。” 闻灼踮起脚尖往雾气深处探头探脑:“我知道了,那咱们得找高大一点、四肢健全的。” “对。”甜甜微微颔首,“最好还得穿得体面些。” 闻灼提着灯往左前方一晃:“那边好像有个穿长衫的!” 甜甜眼底浮出一抹赞许:“走,过去会会。” 西南方向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浓。钵满提灯走在前面,逢空落后半步,踩着她的脚印往里深入。 “空空,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钵满将绿灯笼举高,荧荧光芒刺破浓雾。 几步之外,一道黑影正漫无目的地在雾里游荡。 “要不要先去老板那拿几张正经高阶符纸?”钵满掂了掂手里的细香和劣质纸钱,提议道。 “先试试手感。”逢空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前,抬起手腕,轻轻一抖。 “嗡——” 铜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颤音,短促得几乎要被雾气吞掉。 那道黑影转过身来,它歪着脑袋,在原地僵了片刻,随后迈开步子。 “还真能用。”钵满有些意外。 “我也很意外。”借着微弱的光,逢空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男尸,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呈灰败的酱紫色。 它一步一步顺着声音来源挪了过来,在距离两人几步远处垂手立定,不再动弹。 【喜神已引。】 【品相:下等(衣衫褴褛,肢体轻微残缺)】 【预估赏金:50铜板。】 逢空若有所思地掏出牙婆给的镇尸符:“撒纸,收了。” 钵满看着那具破衣烂衫的干瘪活尸,有些不解:“真收这个?就五十铜板。” 逢空没有解释自己心底隐隐掠过的某种直觉,顺手拈起一张黄符:“赏钱不重要,完成任务就行。而且赶紧收了,你也好腾出手去帮来都来了,免得她真把地底下的煞物给挖出来。” 钵满知道分寸轻重,不再多言,当即抓起一捧粗糙的黄纸钱朝半空中一撒。 纸钱纷纷扬扬飘落,那具活尸老实地垂下了头,木偶般跟在后头。 隔着十几步远的树丛,来都来了正蹲在湿泥里,手里捏着罗盘一寸一寸地扫着地皮。 听见收尸的动静,她好奇地从树后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哟,这就给套上了?看起来也不难嘛,既然这么简单,那咱们赶紧先挖宝贝,盆满,往这块照!” 盆满提着灯站在旁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把绿光往她脚下烂泥里凑了凑。 山林一侧,甜甜女士正手握铃铛试摇,手腕一下一下地晃动。 “铃——” 雾气深处,一具身穿破烂单薄棉袍的喜神拖着一条明显不太利索的腿,朝她们挪来。 闻灼正在那研究灯笼里绿色火苗,一抬头,心里有些发毛,本能地后退:“这、这就来了。” 甜甜抬手朝后挥了挥,示意她站远些。 喜神越走越近,棉袍破洞里露出干瘪的肢体,一只袖管空荡荡的,左腿也明显向外扭着,每走一步,便在泥里拖出一道深长的黑痕。 闻灼被那副惨状震在原地,连提灯的手都有些发抖,不知所措地问:“这个,我、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甜甜女士答得干脆,铃声戛然而止。 “啊?” “契规上不是说了吗?缺胳膊少腿的,秽气。” 闻灼恍然:“所以这种就是破货?” “对。”甜甜女士把铃铛塞回腰间,语气平淡:“这个不要了。” 失去了铃声指引,那具独臂喜神两眼空洞地在原地晃了两下,最终呆滞地立在了泥水里,不再前行。 闻灼不敢多看,提紧灯笼,小跑着跟上了甜甜的步伐。 另一边,正被来都来了压榨劳动力的盆满也遇到了一具身形高大的男尸。 虽然全身脏得厉害,好歹四肢齐全,个头也够高,若是带回去,品相怎么也算是个中等。 “老板。” 来都来了两手满是烂泥,正跟一块不知道是石头还是瓦片的破烂东西较劲,闻言头也没抬:“什么?” “有个喜神,品相尚可。要不先给赶上?” “衣服体面吗?值钱吗?” 那具男尸走一步,停两步,速度慢得令人着急。 “不好界定。”盆满犹豫半晌,以她家老板的挑剔程度来说,真还不好判断。 来都来了终于舍得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泥印子,远远斜了那男尸一眼:“不要。” “走得这么慢,衣服也就那样。”她又低下头,“带它回去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得耽误时间。先寻宝吧。” “行。”盆满有些可惜地把铃铛塞进口袋。 三路人马各自散在浓雾里。铃声时远时近,偶尔有脚步声踩过泥水,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逢空这边正和钵满商量着往深处走,突然脚步停了下来。 她余光扫到前方一棵枯树,树下立着一道黑影。 “怎么不走了?”钵满不明所以地将灯举高,“那是人是鬼?” “不确定。”逢空没有贸然靠近,和周围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喜神不同,那道黑影站得笔直,半晌没有挪动一下。 她指尖轻敲着引魂铃,目光从那道黑影身上移到四周的浓雾。过去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就这么绕开,万一错失了什么重要线索…… “吼!” 低沉的嘶吼声从浓雾深处炸开。 “什么动静?” 眨眼的工夫,立在枯树下的黑影顺着吼声传来的方向快步没入浓雾里。 它这一走,逢空便失去了兴趣。 很明显,它有自己的目标。既然不主动招惹她们,还是不要随意追过去的好。 “过去看看?”钵满将手里的灯笼向上拎了拎。 逢空收回视线:“走。” 两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前方泥水里,一道瘦削的人影正和一具穿长衫马褂的喜神纠缠成一团。 是那个叫阿芷的年轻女人。 她显然挑中了个硬茬。对方完全不受铃声影响,双臂一抬,尖利的指甲直奔阿芷面门抓去。 阿芷连退两步,鞋底在泥里一滑,利爪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当即拉开一条血痕。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朱砂鲜红的符纸,眼睛钉在那件布料细密的长衫上:“好东西就得拿好东西镇!” 喜神再次扑来。 阿芷咬紧牙关顺势向侧方一倒,整个人结结实实 摔进烂泥里。借着这股冲力,她在泥水里拧身一滚,从下往上箍住了喜神的双腿。 “给我定!”她借着冲势起身,手里的朱砂符拍上喜神额头。 符纸贴上,黑烟“滋”地一声从尸身上冒了出来。瓜皮小帽的动作定格,利爪堪堪停在她眼前。黑气顺着符纸边缘一点点散去,整具尸身恢复成了僵直的站姿。 阿芷喘着粗气,从它身边跌坐开来。泥水混着脸上的血丝往下淌,她连管都懒得管,近乎痴迷地伸手摸上了喜神的长衫,粗糙的指腹捻过那被泥糊住的衣角,“绸的,是绸子的……” “还有这扣子,好像是铜的。”她喃喃自语,急促的喘息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值钱,这东西肯定值钱。” 她咧开嘴笑起来,迫不及待地在喜神身上搜寻开来:“这回赌对了。” 衣襟、腰间、袖口,连贴身的荷包都没放过。摸到腰间时,她手指一顿,扯下一块被泥包住的玉佩。 “还有这好东西。”阿芷把玉佩举到眼前,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扒开喜神的下巴:“让我看看,有没有金牙。” 围观的逢空和钵满:“……” 钵满看着阿芷那发光的双眼,默了默:“……我们是不是太不上进了?五十铜板就满足了。” 逢空嘴角抽搐:“人各有志,不要攀比。” 阿芷那边动静闹得不小,近处的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隔着一段浓雾,另一侧的甜甜女士和闻灼却没受太大影响,仍提着灯笼往前摸索。 “怎么了?”甜甜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跟上人,回头问了一句。 闻灼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要不是这里是乱葬岗,她第一眼甚至会以为那是个活人。 男人脸上没有寻常活尸的青黑浮肿或腐烂痕迹,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间甚至还留着几分生前的清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衣襟的扣子一颗不落,连袖口都规整地贴着手腕。在这遍地烂泥与狰狞死相的乱葬岗深处显得格格不入。 这具藏青长衫偏着头,正无比专注地盯着一片暗沉沉的浓雾。 他看什么呢?怎么看得这么投入? 闻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除了翻滚的冷雾外什么也看不清。心里那股诡异的好奇越发强烈,她迷迷瞪瞪地迈开腿,不自觉地往前蹭了两步。 “小丫头,发什么愣?”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看入神处的闻灼吓得肩膀一缩。 “是我,别怕。”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沉沉按在了闻灼肩膀上。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压下来,她绷紧的身体稍稍松了些。 甜甜女士顺势挡在她身前,恰好遮断了她与老槐树之间的视线:“别盯着它。” 闻灼有些茫然:“为什么?” 甜甜凝视着树下那道规矩的身影,眉头拧得很紧:“事出反常必有妖。跟那些没脑子的行尸不一样,这东西更秽气。” 她牵着闻灼往侧方挪开几步。 闻灼被拉着走,没忍住又偷瞄了一眼。那具藏青长衫不知何时已经将头转了回来,神情安静如初,规规矩矩地戳在原处。 “干活了。”甜甜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前方大坑。泥水里,一个彪形大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这个不错。”她背着手打量两眼:“骨架大,四肢也齐全,瞧着就有把子力气。丫头,照亮。” “哦!”闻灼收回心思,举高灯笼跟了上去。 西南边,逢空蹲在泥地旁,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的湿土,目光顺着雾气缓缓扫向更深处。 正东方向,来都来了从泥里刨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举到灯下一看:“又是破石头。” 她随手往后一抛,抹了抹手掌,继续斗志昂扬地搜寻着。 三盏引魂灯的光在浓雾中各自晃动,渐渐拉开了距离。冷风卷着湿气掠过,老槐树下那个藏青长衫抬起了头,视线又一次越过翻涌的雾气,落向远处。 96. 良缘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连绵的丘陵从雾里显出轮廓,山坡被雨水泡得稀烂,腐烂的草木混着淤泥,腥甜的气味越发浓重。 脚步声也渐渐密了起来。 显然,牙婆口中的“来得早”,只是相对而言。随着时间推移,陆陆续续有其他赶尸匠摸进乱葬岗,死寂的山林多了几分闹市的嘈杂。 “丫头,眼睛放亮点,看看有没有穿靴戴帽的。”甜甜带着闻灼,小心绕开松软泥坑。 闻灼提着引魂灯,绿光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扫过前方一片浑浊的泥沼。 “甜甜,那边有顶戴!”闻灼压着嗓子,直戳甜甜的袖子,眼里满是兴奋。 泥沼边缘,一具尸体半趴在泥里。虽然泡得有些浮肿,身上的黑色官服却还算完整,脑袋上的顶戴花翎也歪歪斜斜地挂着。 甜甜眼皮一抬:“哟,还是个有品级的。泡发了不要紧,这身行头倒不错。” 两人加快脚步,绕着泥沼边缘靠近。 “丫头,帮我照着亮,我……”甜甜刚掏出铃铛和符纸,旁边长满湿滑苔藓的乱石堆后,窜出两条黑影。一高一矮穿着方便行动的深色劲装,显然也是来寻货的。 高个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向官服尸的左胳膊,想把尸体从泥里拖出来。 “你们干什么,是我们先看见的!”闻灼也顾不上害怕了,扑上去抓住官服尸的右胳膊。 “各凭本事呗!”高个子不肯松手, “讲不讲道理啊。”闻灼又急又气。 矮个子伸手拽了高个子一把:“行了行了,你跟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先弄出来再说!” 高个子不理,跟闻灼拔河一样左右拉扯着尸体。 甜甜女士站在一旁,眉心突突直跳,这帮人到底有没有好好读过阴契规则? 是赶尸,不是抢尸! 她懒得废话,手腕轻抖,扣响了掌里的引魂铃。 “铃——” 脆响撕破冷雾,那具官服尸朝甜甜的方向一栽。 “哎!”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猝不及防间闻灼手里一轻,只剩下一截松垮垮的衣袖,泡得发酥的官服经不起这一拽,袖口从肩头裂开。 闻灼呆住了。 高个子也愣了,低头看着那截断掉的袖子。 “完了,袖子坏了。”矮个子更是痛心疾首:“你倒是轻点啊,这可是官服,弄坏了还怎么卖上价?” 甜甜女士听着这话,眼神落到那矮个子身上,原来也是知道规则的。 “这……还能补吗?”高个子低声问同伴。 矮个子翻了个白眼:“你带针线了?” “没带。” 两人嘀咕了几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闻灼手里的半截袖子上,高个子往前一探。 闻灼眼前一晃,刚才还快碰到对方肩膀的高度,转眼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啊?” 高个子的手从闻灼头顶擦过去,抓了个空,她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前扑了出去,摔进一旁的烂泥坑里。 闻灼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摸摸肩膀,整个人都有点接受不了:“怎么这就到时间了……我好不容易才长那么高。” “咦?”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还跟她抢东西的大高个一下子没了影:“人呢?” 矮个子目睹了全程,只觉得这孩子真邪门,她悻悻地看了闻灼一眼,劝在泥地里挣扎的高个子:“算了算了,别要了吧我们,一条袖子而已。” 倒在泥坑里的高个子吃了一嘴泥,见闻灼居然还在可惜身高,气急败坏地就去抓她的脚踝。 甜甜女士往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从宽大的袖口下探出来,抵住了高个子的脑门。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坑里的高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东西坏了,谁也不高兴。可这手要是乱伸……就不太好了。” 旁边的矮个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蹲下身,去拽高个子的胳膊。可那烂泥吸力极大,高个子越挣扎陷得越深,半个身子卡在泥里拔不出来,想跑都跑不掉。 “别忙活了,先道歉。” 两人对视一眼。 高个子也不犟了,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对不住,是我们唐突了。” 矮个子也跟着小声说:“是我们不对。” 甜甜女士这才收了枪:“这就对了。” 闻灼还攥着那半截湿透的袖子,黑泥沿着泡烂的布料往下滴,刺绣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泥乎乎的手,默默把那截破烂袖子杵到甜甜面前,“这东西……还能卖吗?” 甜甜把那凑过来的胳膊推开:“……拿远点!” 轰隆! 一声闷响,陷在湿泥里的半塌马车又下沉了半尺,激起一片烂泥飞沫。 “轻点,轻点。”来都来了连退两步,一眼不错地盯着车厢里的尸体提醒,“簪花!别把他的簪花弄坏了,那个看着像真金的。” 盆满踩进塌陷的木板缝里,在车厢湿泥里摸索了一圈,才把尸体拖了出来。 “没了?”来都来了探头往车厢里看,“里面真没有新娘?” 盆满蹲下身,又在车底下和湿泥坑里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摇摇头:“没有。” 来都来了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视线落回面前的鬼新郎身上。 尸体浑身还沾着湿泥,身上却套着一身颇为华丽的吉服,头戴乌纱帽,帽侧簪着一朵金灿灿的花饰。 “就收这个了?”盆满提着灯方便她看清楚。 来都来了撇了撇嘴:“凑合,起码比刚才那些强。”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自己的符纸袋。 “老板,”盆满连忙出声打断,“要不先用牙婆给的镇尸符?” 来都来了不理解,有高级货干嘛委屈自己:“为什么?” “先看看这批符纸有没有什么讲究。万一判定有要求。” 来都来了拿着厚厚一沓符纸无处安放,遗憾地砸了砸嘴:“行吧。下一个必须用我的。” “好。” 盆满掏出牙婆给的黄符,贴上鬼新郎的额头。她一手摇着铃铛,一手拨开挡路的湿树枝,给老板让出位置。 “啧。”来都来了绕着鬼新郎转了一圈,“吉服是吉服,做工也就这样。” 她伸长脖子朝雾里张望了一下,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叫嚷声,“也不知道钵满她们有没有找到更好的。” 另一边,浓雾深处。 逢空和钵满刚合力将一具突然发狂扑上来的喜神按倒在地。尸体“砰”地一声砸进泥沼,喉咙里还在发出阵阵“嗬嗬”声。 钵满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把引魂灯提近了些:“怎么回事?刚才这东西分明没被铃声引动,怎么会无缘无故直奔我们?” 逢空蹲下身,用铃柄拨开那尸体颈后的破烂领口,又将后脑勺上粘着的湿头发挑开,发丝遮掩下,贴着半张不知被谁暗中甩上的黑色符纸。 “有人动过手脚?”钵满脱口而出。 逢空将食指抵在唇边,冲钵满比了个“嘘”,随即站起身,抽出戒尺环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 叮铃叮铃! 左侧的雾气向两旁翻滚开来,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显现。 又是阿芷。 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具长衫马褂尸。阿芷也不觉得它走得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侧身等等,待它跟上,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 她路过泥沼,眼睛瞬间锁定了那具倒在泥里的官服尸。视线往下一斜,落在了烂泥里那截断掉的刺绣官服袖子上。 阿芷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这布料这刺绣,光这半截袖子拿去当铺都能换几两银子,居然被这群败家子撕碎了。 她收回惋惜的眼神,扫过泥坑里那两个狼狈女人,警惕地在甜甜袖口处打量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了闻灼身上。刚才那一幕,她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闻灼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缩着脖子往甜甜身后藏。 阿芷拉长了音调开腔:“这位小妹妹,你们还要吗?” 闻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不要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芷嘴角一勾,踩着泥地直奔官服尸而去。 “等等。”见阿芷要摘桃子,高个子在泥里急得大叫:“这是我们先……” 阿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刚才不是你们说的‘各凭本事’吗?怎么现在又懂得先来后到了?” 高个子一噎。 阿芷走到泥沼边蹲下,轻轻拽了一下残破的衣襟,布料又裂开一道口子,她立刻松了手:“还能赶。” 一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从她指尖飞出,“啪”地缠上了官服尸的脖子。 “叮铃……”铃声轻响。 官服尸浑身一颤,僵直的手臂向外一挥,本就卡在泥里摇摇欲坠的高个子被这铁棍似的手臂拍个正着,再次跌进了湿烂的泥汤里,溅得矮个子满脸是泥 。 官服尸借力从深泥里拔出双腿,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顺从地朝阿芷走去。 阿芷侧身让开,等它跟上。 高个子糊着一脸烂泥挣扎着昂起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阿芷停下脚步,歪头看她,“刚才有人跟你们讲道理了。” 她弯下腰,伸手将泥水里那截断掉的官服袖子捡起来塞进怀里:“可惜你们不听。那我就只能不讲了。” 说完,她摇着铃继续往前走。长衫马褂尸在前,官服尸拖着步子紧随其后,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跟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没入了浓浓的湿雾中。 闻灼从甜甜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放光:“这也太解气了吧!” 甜甜女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是你太没用!” “反正我们本来就不要了嘛。”闻灼揉着脑袋,嘿嘿一笑,“而且她刚才明明可以直接动手的,还问了我们一句,顺带把那两个坏蛋阴阳了一顿。” 甜甜女士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她是在帮你?” 闻灼愣了愣,“……不是吗?” 甜甜看着浓雾里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淡淡道:“人家什么都没少。” 闻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我的傻丫头哟。”甜甜这会儿看她有些闹心,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身,朝斜后方的树丛抬了抬下巴:“你们俩看够热闹没有?” 树丛后雾气一翻,逢空和钵满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逢空走到闻灼身边,在她蓬松的软发上揉了两下:“心愿便利贴失效了?” 钵满也凑过来,在她圆滚滚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还是这样看着习惯。” “走吧。”甜甜背过手,“再耽搁下去,好的都被别人挑光了。” 闻灼乖巧地应了一声,刚迈开腿,下意识地又朝阿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一个低矮的土坡立在雾气里。 坡下,一具穿着残破甲胄的喜神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它身上插满了断裂的箭矢,走动间,那些暴露在外的箭杆随着身体一颤一颤地晃动。 “咦?甜甜,那具值不值钱啊?”闻灼扬着脸,眼神顺着土坡溜过去,“要不咱们去把那具赶过来?” 甜甜还没来得及开口,钵满就已经无语地拍了拍闻灼的肩膀,示意她看仔细:“别想了,那具早就有主了。” 穿灰色粗布衣、戴着宽大兜帽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边没有副手。牙婆发下来的粗劣铃铛也只是随意地垂在腰间,连晃都没晃一下,可那具箭尸像是被无形绳索拽着一般,乖乖地一步步往前走。 闻灼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问:“你确定那是她的,看起来毫不相干啊?” “确实是她的。”钵满抿了抿嘴。 “那她为什么不用时不时地摇铃?”在闻灼眼里,赶尸都得像阿芷那样按部就班地摇着哑巴铃。 钵满老实道:“不知道。大概是人家有什么特殊职业技能或者高阶道具吧。” 坡下几个正在翻找的人见那插满箭矢的凶物走过来,赶忙扯着同伴的衣袖往旁边让,把那条路空了出来。 连不远处的阿芷远远瞅见那一人一尸,手腕也是一转,牵着自己身后的两具尸体换了条路,完全没有正面对上的意思。 闻灼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没入通往客店的山路,实在太好奇了:“空空姐。” 逢空此时正和甜甜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闻灼喊她,微微侧过脸,示意她说。 闻灼不住地往那边瞥:“刚才那个……” 浓雾里,只剩下几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箭杆。 逢空垂下眼,大拇指在指节上飞快掐了几下,“天柱折,地维绝……万箭穿身,煞气挂骨。” 闻灼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是带了横死煞的战死鬼,离它远点。” 甜甜女士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转头对逢空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俩手头上有一具了,先走。我带这傻丫头再去前头泥坑里掏一具品相好的,凑个双数。” 逢空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小心点。” “放心,有我看着这丫头呢。”甜甜摆了摆手。 逢空转过身,看了一眼前方已经被浓雾吞没的山路。 “钵满,带上咱们那五十铜板。” “走了。” 97. 良缘 离开乱葬岗后,脚下的路变得越发难走。 烂泥没过了脚踝,每拔出一只脚都得费上不少力气。 路上又碰见几具落单的喜神,逢空索性把剩下的两张镇尸符全甩了出去。反正牙婆一共发了三张,不用也是浪费。 于是队伍后头很快又多了两具穿短打粗布的喜神,和最先收下的那具一样,品相拉垮,走起来却轻快听话。 钵满数了数身后三具灰扑扑的尸体,嘴角一抽:“这样的五十铜板,我们竟然有三个。” “你一个,我一个,留一个备用。”逢空有理有据,“很合理。” 钵满沉默片刻:“为什么不挑价格好一点的?” “价格好的,我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这一路上,她们已经反超了不少还在后头折腾的赶尸匠。别人不是在和凶尸周旋,就是被烂泥拖得寸步难行,只有她们身后的三具喜神,摇摇晃晃地跟着,几乎用不着多费心思。 “这又不是竞速赛!”钵满按了按太阳穴。 逢空悠悠道:“腾出来的时间,方便你折回去兼顾你家老板。” 想起自家老板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没过多久,甜甜也带着闻灼赶了上来。 两人身后跟着两具喜神,一具是先前看中的彪形大汉,另一具则是后来闻灼挑中的胖商贾。两具尸体走得不算快,倒也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你们沿路过来瞧见老板了吗,她们怎么还没跟上来?”钵满频频回头张望,身后的山路却只有翻涌的雾气。 “没有。”甜甜摇头。 钵满越想越不放心,眉宇间拧起一丝焦躁:“这林子里处处有猫腻。她和盆满两个人,该不会踩到什么坑了吧……” “放宽心。”逢空折下一根树枝,探进前方看似平整的泥地里。 树枝往下一捅,没入半截。 她换了个方向又戳了戳,这才踩着旁边略微发硬的土块绕了过去。 “以她折腾人的花样和盆满的武力值,指不定在哪进货呢。” 闻灼提着灯凑上前插话:“可我们一路摸过来,确实连她们的动静都没听见呀。” 甜甜想了想:“那可能是玩疯了。” 钵满:“……” 老板,这就是口碑。 逢空停下脚步,向着后方的深雾里侧耳细听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赶尸匠的争吵声,铃铛时断时续,偶尔还有尸体倒地的闷响。唯独没有来都来了那道任性又兴致勃勃的声音,也没有盆满动手时惯有的动静。 “还真没在这片。”逢空丢掉手里的断树枝,扫了一眼钵满那按捺不住的脚尖,“真要是不放心,你现在折回去接应一下。这边有我和甜甜在,应付得来。” 闻灼生怕别人忽略了她,蹦哒着举手:“还有我!” 甜甜女士伸出食指往她小脑门上一按:“你跟着添什么乱。” 闻灼小嘴一咧:“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钵满神色有些犹豫。保护老板是她的第一职责,可如果自己贸然脱队,逢空这边一旦撞上刚才那种暗藏黑符的凶险…… “去吧。”逢空看穿了她的顾虑,拍了拍手上的湿泥,“我们就在前面的望乡台等你们会合,没多远。” “行,你们自己多留神!” 钵满不再拖泥带水,她身形一晃,眨眼便没入了侧方翻滚的浓雾里,直奔先前来都来了她们走过的正东方向寻去。 逢空带着廉价三尸组沿着山路推进。没走多远,身后的浓雾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侧方拐角追了上来,正是先前在牙婆身后见过的小妇人和麻花辫。 两人跑得钗环歪斜、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提着的引魂灯慌乱地晃荡着,后头却空荡荡的,连半具喜神的影儿都没有。 前面歇脚的赶尸匠抬头问:“你们俩的喜神呢?被泥扯没了?” 小妇人和麻花辫对视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卖了!” “啊?卖了?赶了喜神可都是要进城交差的,你们卖给谁了?” 鬼鬼祟祟蹭过来的闻灼赶忙竖起耳朵。 小妇人一边顺着气,一边压低声音叫嚷:“东边那片老坟地,出邪门事儿了,有个财大气粗的女人在里头跟疯了似的进货呢!” “进货?”闻灼插了一嘴,“进什么,陪葬品金银珠宝?” “尸体。” 麻花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见尸就收,管你缺胳膊少腿还是烂了半边脸,只要相中了,她一概全要。” 旁边有赶尸匠啧啧咂舌,“牙婆收货还认体面呢,她要那么多破尸体干啥?” 小妇人:“不知道,反正她也不给钱……” 麻花辫麻溜地接过话:“给的比钱还好。” “啊,啥能比钱还好啊?” “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回忆了一下,“我看有人把手里的尸体全卖给她了,换了个什么深海限定八音盒……” 闻灼:“……” “要那洋人的玩意儿干什么?” “拿去卖钱啊。”小妇人拍着大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泛着暗金微光的镇尸符,“我拿我手里那具半烂的喜神,跟她换了一张,听说还是大门派大师亲手画的呢!有了这玩意儿,老娘明晚再来也来的,不来拿去卖也能卖上好价钱。” 麻花辫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我换了个什么西洋镜一样的东西,看着可稀罕了!现在东边那块都快被包圆了,好些赶尸匠正排着队呢,我俩是帮她回来招呼大伙去交易的!” “她们说的是来来吗?”闻灼回到队伍里。 甜甜女士听着前面的动静,嘴角抽了一下:“听着像,这丫头真能折腾。” 逢空:“……” 果然。 无论在哪,来都来了都能把求生噩梦玩成交易市场。 三人听完了这桩荒诞的八卦,放快脚步向前赶去,浓雾里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呼……呼……” 闻灼提着灯探了探,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那个在泥沼里还身手利落的阿芷,此刻几乎是拖着腿往前挪。她腰间系着的红绳绷得笔直,后面拉扯着一长串黑影。 一、二、三……足足七八具。 最前面的还是那具穿深色绸缎长衫、戴着歪斜瓜皮小帽的喜神,中间混着被闻灼扯坏了袖子的官服尸,还有几具身形尚可的寻常活尸。 远远落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具,闻灼一眼就认了出来。 “哎?” 她声音刚冒出来,甜甜便一巴掌按在她的脑门上,把她的脸别到一旁:“都说了让你别瞎看。” 闻灼眨巴眨巴眼,嘴里仍嘟囔着:“那不是……老槐树下那个吗?” 甜甜瞥她一眼:“嗯,心里有数就行。” 逢空有些意外:“你们也见过?” “是啊。”闻灼把之前在老槐树下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藏青长衫尸身上既没系着红绳,额前也没贴着镇尸黄符,只隔着几步坠在后面。阿芷每走几步,它便跟着走几步,安静得异常。 逢空听完赞同地说:“甜甜说得对,眼睛放干净点,少看。” “一个人拖这么多死人,尸气顺着红绳往体里钻,用不着等鬼动嘴,自己先被尸毒榨干了。”甜甜对着阿芷那摇摇欲坠的身架,努了努嘴:“看她的脸。” 逢空早就打量过了。 阿芷脸颊上之前被瓜皮小帽划出的伤口已经泛起一圈青黑。她的额角全是汗,一声不吭地往前挪。 相比之下,逢空身后那三具穿短打的喜神走得轻快又规矩,几乎没给她们添半点麻烦。 两队很快拉近了距离,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 “前面是陡坡。”逢空经过阿芷身侧时,扫过她那抖得如筛糠般的双腿,“贪多嚼不烂。” 阿芷抬起头,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声音稳住:“我知道。” 逢空不过是顺口提一句,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言。 “阿芷姐。”闻灼有些看不过去,小跑了两步追上前。 她看着阿芷几乎要虚脱的脸色,迟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后面:“你一个人赶这么多太吃力了……要不,我帮你分担两具吧?” 阿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隔开了闻灼伸过来的手。 “不要。”她声音有些急。 迎上闻灼错愕的表情,阿芷也怔了一下。她缓了缓:“我的意思是……赶尸有规矩。陌生人的气息混进来,容易出岔子。” 闻灼挠了挠头:“哦,这样啊。” 阿芷将手里的引魂灯横在胸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好好的就行,千万别碰。” 她一边说着,眼神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身后那串混乱的尸群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队伍末尾那具藏青长衫上。 阿芷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最末尾那个穿长衫的……看着像个落难读书人,牙婆那里应该挺值钱的。你要不要接手过去赶?” 闻灼摇了摇头,刚才甜甜和空空姐耳提面命的话可还在耳边热乎着呢。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甜甜双眼微眯,凌厉的眼神压在了阿芷身上。阿芷心头一跳,立刻闭了嘴。 “这个我确实不太好帮,谢谢你啊阿芷姐。”闻灼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你自己都这么累了,还要替我着想。” 阿芷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闻灼看着她,心里先前那点小别扭烟消云散了。她觉得阿芷虽然贪财了些,可刚才在泥沼边帮她解过围,现在又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让她碰危险的喜神,肯定…… 是个好人。 阿芷冲她们点点头。她拽紧手里的红绳,拖着泥泞中七八具死沉的尸体,艰难地朝前方的陡坡爬去。 队伍最末端,面容清秀的藏青长衫尸静悄悄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 通往山脊的斜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湿泥顺着坡面向下汇流,碎石夹杂在烂泥里,踩上去直往下滑。 阿芷摇着铃铛,一步一步硬往上顶。身后的尸队也跟着晃起来,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渐渐散开。 “小心!”闻灼低呼一声。 话音刚落,阿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她慌乱中伸出手去抓路边的湿泥,却带倒了身旁的喜神。 牵一发而动全身,后面的几具也跟着失去平衡。喜神接连滚倒,红绳绷得笔直,阿芷也被拖着往下滑了好几米,最后狼狈地摔进一片泥水里。 唯独串在最后的藏青长衫尸没系红绳,又隔着距离,眼看着前面一长串尸体呼啦啦滚下来,它还往旁边挪了两步,给这场混乱让出了一块空地。 阿芷正好从它脚边滑过去。它慢吞吞地伸出手,朝着已经滚远的阿芷虚虚扶了一把,没扶住也不在意,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袖子里。 闻灼扒着坡边的小树干,呆呆地看着下面:“……它在干嘛?” “无实物表演。”逢空道。 闻灼:“?” 她眉头揪成一团,往坡下探了半步。 甜甜拽住闻灼的后衣领:“你干嘛去?” “帮她啊。” “没有你的事。” 闻灼被拽得缩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泥坡下,“可是她摔得好像很重,不会骨折了吧。” “骨折个屁。”甜甜女士抱臂倚在树干旁,扯出一抹冷笑,“忙着算账呢。” “算什么账?” 逢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引魂铃,回头瞥了一眼三具规规矩矩跟着的喜神,越发觉得这一百五十铜板真省心:“大概在想扔掉哪几个。” 闻灼一愣:“扔掉谁?” 甜甜侧着脸:“你觉得呢?” 官服尸的袖子刚才在乱石上又挂了一下,泡烂的布料彻底耷拉下来,撕裂到了腋下,怎么看都卖不出半点好价钱。 “官服吧。”闻灼认真分析,“衣服都烂成破布了。” “我倒觉得,”逢空的视线越过尸堆,落在斜坡下方,“她想扔的是最后那个。” 甜甜轻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想。” “啊?”闻灼不理解:“可它连绳子都没系,阿芷只要不理它直接走,它不就不跟着了吗?” 甜甜意味深长地瞥了这天真丫头一眼:“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没那么容易甩掉。” 闻灼没听明白,就赶个尸怎么这么复杂,怪不得她胜任不了。 坡下,阿芷从泥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散乱的尸堆。她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那具高价的绸缎长衫尸,随即赶紧去扶那具官服尸。 指尖刚碰到官服尸另一侧的袖口,泡发酥烂的布料“嘶啦”一声裂开,半边衣服从肩部滑落,挂在湿泥里。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发抖。 闻灼在坡顶目睹了一切,“完了,忙活一通,啥也没捞着,我就说这官服尸不能要吧。” 坡下的阿芷强行将视线从官服尸身上移开。她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眼神挣扎片刻,最终又落在那具自己粘上来的藏青长衫尸身上。 藏青长衫尸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流露出的弃车保帅之意。 就在阿芷整队准备离开时,它当着所有人的面,面向阿芷,将双腿向前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烂泥里。 “咦?”闻灼又迈不动腿了,“这又闹哪出?” 下一秒,那双手臂高高抬起。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泥坡上炸开,它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闻灼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它为什么打自己?” 甜甜女士翻了个白眼:“都是套路。” “可它看起来好可怜……” “你别——” 逢空劝诫的话还没说完,长衫尸忽然抬起头 ,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嗬……嗬……”。 阿芷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是你带我走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雾里,“你怎么能……扔下我……” 阿芷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我有罪吗……” 长衫尸跪在泥水里,抬手又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我只是想回家……” “哎呀。”闻灼捂着嘴,眼珠在跪地狂抽自己的尸体和眼眶通红的阿芷之间来回溜达,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撼。 “它……它居然会说话,它哪里来的声带?” 逢空:“……” 这关注点未免太奇怪了。可惜来都来了没赶上这热闹,不然肯定要敲着脑门提醒她:这是梦,讲什么逻辑! 甜甜女士啧了一声:“都能跪下来自己打自己了,会说两句话有什么稀奇的?” 阿芷已经顾不上其他,她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扶住那具长衫尸。 “起来。”她的声音发颤,“你别这样……” 长衫尸顺着她的拽拉,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我不扔你,我绝对不扔你!”阿芷重复了一遍,“我带你走,就是爬,我也把你带进城。” 闻灼站在坡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实在不理解事情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一幕的。 甜甜一个劲儿地催促,“别看了,闹心。” 阿芷从腰间解下一截红绳,系在了长衫尸的腰间,和前面的尸队连在一起。 长衫尸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摆弄。 等阿芷重新向上拖行时,它再次跟在队伍最后,那副顺从体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闻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似乎看到长衫尸的嘴角隐隐向上牵扯出弧度。 “它到底是什么啊?” 已经走出去数十步的甜甜很是无语:“这还用问,脏东西呗。” 闻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她待会儿要真扛不住了,还能把它解下来扔了吗?” 甜甜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一股凉气顺着闻灼的脊梁骨蹭地冒了上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一路小跑追上去贴紧了逢空,这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逢空侧头斜了一眼粘在自己手臂上的挂件:“老实了?” 闻灼挺了挺胸脯,嘴硬道:“我本来就很老实好吧!……对了,前面离城还有多远啊?” 逢空顺着前方漫漫阴雾看过去,沉吟片刻:“进城还早得很。不过按这山势,翻过前面那条狭窄峡谷,应该能有个歇脚落腿的地方。” 闻灼闻言抬起头,朝前面的山路张望过去。 山道拐角处,浓雾被撕开了一道缺口,一道灰色的瘦削身影走在前头,仔细一瞧,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兜帽女孩。 闻灼好奇地问,“为什么别的赶尸匠都走在尸体前面,她……还有我们,怎么都在尸体后面?” 甜甜掀了掀眼皮:“她是什么路数我不清楚。至于我,小时候放羊就是这样放的,哪有羊撒在后头的道理,丢一只都不知道。” 闻灼:“……” 逢空:“站在后方,大多是为了避风。” 闻灼脑瓜子没转过弯来,“有这么冷吗?” “站在下风向,活人的阳气不会正面冲撞尸体,尸体身上的煞气也不容易迎面扑过来。” “哦……”闻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飘向前方,“你们懂得真多。” 兜帽女孩手里捏着一只苍白的骨铃,逢空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骨头制成的。一路走了这么久,那铃铛也没有响过几次。偶尔一声,也总是在那具箭尸身形有停滞迹象时响起。 “有点意思。”逢空评价一句。 前方那一人一尸如履平地,将其他赶尸队伍甩开了一大截。 阿芷好不容易拖着尸队爬上陡坡,气喘吁吁地抬头时,前面的灰色背影已经快要没入浓雾深处了,她手里的铃铛摇得更急。 “叮铃!叮铃!” 铃声大作,身后的尸队顿时乱成一团。 中间的官服尸撞上最前方的喜神,红绳勒紧发力,阿芷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拽得差点再次倒栽下山坡去。 甜甜女士背着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别赶了,照这么赶,进城前还得摔一次。” 阿芷被红绳扽得站都站不直,愣是一言不发。 甜甜见她执迷不悟,便不再多废话半句,快走几步跟上闻灼。 “让让,让让,刹不住车啦!” 后方的浓雾突然翻涌起来,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闻灼回过头,只见钵满扛着开路旗从雾里冲出来,手里还拽着一根粗麻绳,脚下踩着泥水连绊了两下,这才堪堪在逢空面前刹住了车 逢空目光往下一扫,落在钵满手里那被打满了一串串繁复死结的粗麻绳上,眉梢一动:“你们老板这是开始结绳记事了?” 钵满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雾气被一股洪流分开。 来都来了手里拿着个装饰华丽的扩音海螺,正饶有兴致地对着路边的一具小尸骸说话:“嗯,品相差了点,但骨骼清奇,有收藏价值,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珐琅茶盒,随手塞给旁边的赶尸匠,又顺手从自己队伍里一具寻常活尸额头上揭下来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新看中的小干尸脑门上。 那具被当场抛弃的活尸孤零零地戳在路边,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来都来了身后,还有……浩浩荡荡的尸体大军。高矮胖瘦应有尽有,衣衫褴褛的短打小厮、锦衣华服的员外、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号。 牙婆给的红绳显然早就不够长了,来都来了直接掏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粗麻绳,打着无数深结把尸体一具具像串糖葫芦似的穿在一起。肩扛手拉的盆满和钵满一前一后合力拽着绳头绳尾,在烂泥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吃力。 来都来了优哉游哉地走在侧翼,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这个品相特别,要了!” “异域风情,收了!” “哎?这具骨架比例不错,怎么还没人抢?盆满,给我绑上!” 所过之处,沿途那些苦哈哈寻寻觅觅的赶尸匠纷纷排着队往道路两旁避让,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怀疑人生。 等这一大串尸体终于拖到近前,来都来了叫住正试图悄悄离开的逢空三人:“可算赶上你们了!” 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还是更震撼些,闻灼不住地感叹道:“这哪是来都来了,这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吧。” “你们怎么才这么点?”来都来了豪气干云地朝身后庞大的大部队一挥:“来来来,别客气,我也带不了这么多进城,分你们几具,随便挑!看中哪串了?这串高矮胖瘦怎么样?还是这串伤残联盟更有挑战性?” 甜甜女士看着那漫山遍野被串成一串的活尸,乐得不可开支:“哎哟丫头,你这是把人家乱葬岗给整搬迁了啊。” 98. 良缘 众人拖着各自的尸队,陆陆续续汇到一处,向着两山之间的隘口艰难推进。 由于来都来了身后那串尸大军实在太扎眼,走在斜坡狭道上容易出岔子,众人便在入口前一处相对干燥的陡峭土坡后暂时猫了下来,稍作休整。 “拿着拿着,别客气!” 来都来了丝毫没有财不外露的觉悟,指挥着盆满把一具尸体拖过来:“这串送你了,闻灼。你看这个穿红戴绿的,多喜庆,看着就吉利。” 闻灼瞥着那具穿着大红绸褂、脑袋都被砸扁了一半的尸体,表情复杂。 “这也叫喜庆?”她当即往后退,差点撞上甜甜:“不要不要,我不要!我又没铃铛,怎么控制它们啊。” “没事,我连铃铛一起送你。”来都来了热情地掏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铃铛,比牙婆发的看起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拿着拿着,给孩子的。” “甜甜,这具壮实的给你!空空,这具……” 笃。笃。笃。 一阵敲击声从雾气深处传来。声音沉闷,却密得惊人,一声接一声,带着一刻不停的节奏感快速逼近。 “什么动静?”闻灼也顾不得推让了,抓紧来都来了塞给她的铃铛。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前方不远处掠了过去。 兜帽女孩扯住箭尸,连人带尸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深草沟里,她背对大路伏低身子,兜帽几乎压到了鼻尖。 “叮。” 箭尸刚撑起半边身子,又立刻伏了回去。 逢空侧过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东西来了。” “丫头,靠边低头,别看!”甜甜眼神一凛,将闻灼按在路边的岩石后,自己也顺势缩进大树干后方。 来都来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快速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盆满会意,悄无声息地扑过去,将鬼新郎压在身下。钵满拽着来都来了往旁边一带,将自家老板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几个人眨眼间隐没在土坡后的阴影里。 几乎是她们完成隐蔽的下一秒,浓雾被一股阴冷刺骨的风无声撕开。 一小队身影,出现在了前方的狭窄小路上。 人数不多,刚好六个。 “这、这脚……” 闻灼的声音刚冒出来,甜甜的大手就捂上了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六双畸形尖小的脚踩进泥里,走得又快又稳。那令人心悸的“笃笃笃”声,正是鞋底撞击地面发出来的。 闻灼睁大眼睛,视线顺着那几双脚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长裙往上是盘扣一路扣到下巴的深蓝色立领大襟褂子。她们头发全在脑后挽成油光水滑的圆髻,只插着一根银簪。 白纸灯笼的惨白光映在脸上。厚厚的白粉几乎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脸颊上两团圆腮红鲜红得刺眼。六张脸没有半点表情。 为首的老嬷嬷手里握着一根乌黑光滑的戒尺,约莫两尺长。 闻灼趴在泥地里看了一会儿,注意力渐渐跑偏。她悄悄扯了扯逢空的袖子,指了指老嬷嬷手里的黑色戒尺,又点了点逢空的腰间,手里比划着:她也有戒尺,这戒尺没你的长,但看起来好像比你的值钱。 逢空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一旁百无聊赖的来都来了却来了精神,凑到逢空耳边,用气音嘀咕:“要不要?给你搞来。” 眼看嬷嬷队伍就要穿过狭窄的路口,斜刺里的浓雾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正是先前和闻灼抢官服尸的那两人。 她俩一前一后拖着刚捡来的喜神,正盘算着这具尸体能卖个什么价,走到路中央时,才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 “这谁啊?”高个子皱着眉,脚步停在半道上。 矮个子也被卡在后头,见前面六个身形矮小的小老太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忍不住跟同伴抱怨起来:“今天遇到的这几个小老太挺霸道啊……不吭声也不让路。” 趴在旁边土坡阴影里的甜甜:“……” 说话间,嬷嬷队伍已经逼到了跟前。 为首的嬷嬷目不斜视,手里的黑木戒尺在掌心轻轻一敲。 “没规矩。” 后侧方手持长针的嬷嬷冷不丁地抬起手,指尖一弹。 嗖! 两点寒芒在雾气里一闪而过。 两人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双双跪了下去,叩了个响头。 “哎哟!”高个子撑住地面,疼得龇牙咧嘴。 矮个子也捂着膝盖倒抽凉气:“不让就不让,你、你扎我干什么?” 两人跪趴在地上,撑着地面直哼哼,手里的红绳也跟着脱手滑落在泥水里。 那手持长针的嬷嬷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做完这一切,脚步丝毫未乱,神色冰冷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去。 斜坡阴影里,来都来了默默缩了缩脖子,凑到逢空耳边换了一副商量的语气:“草率了……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别的吧?那戒尺看着硬邦邦的,也没什么好的,你腰上那根就挺帅。” 逢空:“……” 白纸灯笼的惨白冷光摇晃着,从来都来了身后那庞大的尸队上方幽幽扫过。 伏在前头的鬼新郎额前贴着牙婆发的镇尸黄符,在这白光下微微晃了晃身子,到底是被符咒给定住了。 另一边,钵满手里的粗麻绳突然绷紧,“糟了。” 啪!啪!啪! 粗麻绳上的深结接连爆开。 一具、两具、三具……十几具尸体齐刷刷转过身,连个招呼都不打,耷拉着脑袋,乖顺无比地跟在六个嬷嬷身后往峡谷深处走去。 来都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海像退潮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好半晌,才痛心疾首地吐出一句:“尸体走就走吧……我贴在它们脑门上的黄符能退给我吗?” 钵满默默翻了个白眼,放下随时准备捂嘴的手。 损失惨重的来都来了想起了什么,猛地一转身,目光如炬地锁定了队伍里最后的独苗。 被压得动弹不得的鬼新郎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一人一尸对视了片刻。 盆满恶魔低语:“脚尖再动一下,头给你拧下来。” 鬼新郎:“……”我是死的。 发生同样情况的还有手握七八具喜神的阿芷。 最前面的瓜皮小帽早被白灯笼引得转过身去,红绳绷得笔直,将阿芷带得往前一栽,半个身子摔进泥水里。 “回来!” 阿芷两手抓紧腰间红绳拼命往回拽,绳子深深勒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回来,都给我回来!” 瓜皮小帽被她生生拽停,后面的几具尸体仍在执拗地向前拔步。 红绳耐不住拉扯,在阿芷掌心磨破一道口子后彻底崩断。 “不能走……”她眼眶发赤,发烫的血抹在脸上,两手胡乱去够那断掉的绳头,“这是我好不容易……” 似乎是这边的动静太大,领头的嬷嬷脚步一顿,惨白的灯笼光缓缓扫了过来。 阿芷浑然不觉,还在低头扒拉着烂泥。 身旁那具藏青长衫尸动了,它扣住阿芷的肩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兜头一按。 长衫尸覆身压了下来,宽大的衣摆铺开,将阿芷连同剩下的几具尸体一并遮在身下,泥浆很快没过它大半张脸。 阿芷挣扎着抬头:“你——” 长衫尸抬起一只手,把她刚露出来的脑袋按了回去。白灯笼的光束从它背上一扫而过,一动不动。 斜坡上方,来都来了看得一言难尽,小声跟旁边的闻灼咕哝:“这俩在干嘛呢?演生死绝恋呢?” 苦于这一人一尸已久的闻灼,倒豆子一样,把一路过来看到的茶艺大师长衫尸如何绑架阿芷的过程一口气说了一遍。 听得来都来了三人一愣一愣的。 “这不典型的上赶着不是买卖么?”来都来了叹为观止,总结道:“看来送上门的还是不能要。” 其他五人:“……” 抢来的就一定好吗! 领头嬷嬷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符合体统却又懒得费神的腌臜事物。 她手里的黑色戒尺一挥。 “笃。” 身后的五名嬷嬷立即散开,分列道路两侧。 手持长针的嬷嬷抬起手,朝前方雾里一指,声音毫无起伏:“让道。” 藏在路边、树后、乱石堆里的赶尸匠如梦初醒,一个个忙不迭地拽着剩下的喜神往深草沟里挤。有动作慢的,旁边的人甚至顾不上提醒,直接一把将其拽进泥坑。 “嘘——” “别出声。” “低头!”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山道转眼空出一条笔直的路来。就连那些躁动不安的活尸,也都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木轱辘碾过泥地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声音越来越近。 领头嬷嬷停在路中央,侧身低头:“肃静。” 两个字落下,连山谷里的风都像被压了下去。 一顶由四个模糊黑影抬着的软轿,缓缓从浓雾深处显出轮廓。轿身漆黑,透着一股陈年腐木与浓重脂粉香混杂的阴冷气味。 轿子经过时,帘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帘缝里探了出来。无名指和小指套着尖锐的鎏金长护甲,拇指和食指捏着兰花印,幽幽摩挲着一柄雪白拂尘的银丝尾须。 为首的嬷嬷见状,立时小跑着凑上前去。 轿厢里传来一声清喉拢嗓的咳嗽。 “咳……不过是路过,搞这么大动静作甚?没得失了体统。” 声音尖细绵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时故意吊着的一口气。 领头的嬷嬷连忙低头应答,连声称是:“谨遵教诲,老奴知错。” 趴在斜坡阴影里的甜甜和来都来了齐齐翻了个白眼。 “行了,赶路罢。” 那只套着金护甲的手轻轻一挥,将雪白拂尘甩回轿内,轿帘应声垂下。 四个黑影抬着轿子,从嬷嬷队伍让出的道路上缓缓经过。直到那顶黑轿彻底没入雾气深处,领头嬷嬷才迈开脚步。 笃、笃、笃,声音渐渐远去。 危险解除,山道上的赶尸匠们陆陆续续爬起身,收拾残局,继续闷头赶路。 “咳 咳……呸。”来都来了从土坡后跳出来,望着空荡荡的四周悲从心头起,“啥也没落住。” 盆满老老实实拎着仅剩的鬼新郎走到她旁边:“老板,落着一个。” 众人陆陆续续拔腿启程,闻灼走了几步,见阿芷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回头望向刚才的泥坑,“她怎么还不起来啊?” 来都来了被她勾得也跟着回过头。 泥坑里,阿芷终于动了,她刚撑起身子,藏青色的长衫尸便从后面慢吞吞地伏了上来。 它两条僵硬的手臂环住阿芷的脖子,双腿盘住她的腰,整具尸体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严丝合缝地趴在她背上。 “你给我下来!”阿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长衫尸纹丝不动,“我……救了你。” 来都来了算是大开眼界了,“怎么还能让它骑到人头上来,要是我,非把它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长衫尸安静地伏着,仿佛只是搭了趟顺风车,但阿芷在它的重压下,膝盖一软,又一点点被压回了泥土里。 闻灼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我们要不要……” “我们得走了。”逢空打断了闻灼的话,“顾好你自己。” 穿过了迷雾最浓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岭。山壁下方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风蚀洞穴,大的足有一人多高,彼此相连,远远望去像无数张咧开的嘴。 洞口不断往外吐着寒气,腐朽的气味混着瘴气扑面而来,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个残破歪斜的木牌钉在岔路口,上面的漆字掉了大半,只能隐约认出一个剥落的“喜”字和半个“辶”底。 旁边被风雨磨得坑坑洼洼的石碑上,潦草地刻着两行字: 【尸走尸道,人走人道。】 【铃不断,绳不松,魂不离。】 而在岔路上方数丈处,山壁向内收拢,卡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窄岩缝。 来都来了伸了个懒腰:“两条路,走哪条?” 盆满:“上面。” “为什么?” 钵满仔细辨认着路牌:“下面是尸道。” 来都来了:“……” “哦。” 这个选择题根本就没给人留下选项。 “这是要分头走?”闻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峡谷,脸色发白。 “嗯。”逢空蹲在尸道入口,隔着帕子捻起一撮洞口边缘的白霜,在指尖揉碎,又抬头感受着上方岩缝吹来的微风:“尸体走下面,人走上面。” 来都来了发问,“那岂不是我们都看不见它们?” 逢空从牙婆发下来的红绳里抽出一截,隔着帕子绕在自己腕上:“所以进去之后,只能靠铃和绳子盲控。” 闻灼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们在上面走,它们在下面走。”钵满也跟着检查喜神额头上的黄符,“每走一步,都得让下面跟一步。” 盆满眉头一皱:“要是下面卡住了呢?” “拉扯的力会直接从绳上传回来。”逢空收紧腕上的红绳。 闻灼默默咽了口唾沫,“那……要是用力太大呢?” 逢空:“轻则手腕勒伤。” “重呢?” “被拽下去。” 闻灼:“……” 甜甜检查完毕,幽幽地点评一句:“这比放羊难。” 来都来了望向那条陡峭狭窄的岩缝,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恼:“我可能要添乱了。” 逢空侧过脸看向钵满:“你去带她。” 钵满点头:“好。” 来都来了赶紧摆手:“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就好。”来都来了心里踏实了,转眼看到逢空身后的三具破烂货,手一挥,“让盆满帮你分担一具,省得你待会儿在上面挂着不方便。” “可以。” 这种地形当然是手里的喜神越少越好控,逢空解下身后一具布衣尸腰间的红绳,塞进盆满手里。 盆满接过红绳,在手上缠了两圈:“放心,我肯定给你带到。” 就在众人准备攀爬岩缝时,阿芷背着长衫尸也挪到了岔路口。令人惊讶的是她腰上拴着的七八具活尸一具都没被嬷嬷们顺走。 阿芷喘着气,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狭窄崎岖的岩缝。只一眼便垂下头,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下方黑洞洞的尸道里。 “她是不是不识字,怎么进去了,”闻灼睁大眼睛,“不是说活人进去会死吗?” 甜甜分给她一截红绳:“上面这条路,她未必走得动。” 前方,兜帽女孩已经攀到了岩缝入口。 她站在岩缝边缘,朝下方的尸道看了一眼。 “叮。” 骨铃声响起,下方的箭尸应声迈进黑暗深处。兜帽女孩这才侧过身,敏捷地钻进了狭窄的岩缝中。 逢空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学她。” 甜甜和盆满纷纷点头。 闻灼:“为什么?” “先让尸体走,再进人道,这样至少能知道下面有没有问题。”逢空回头清点一下人数,“走。” 99. 良缘 进入人道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活受罪。 “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都没这么挤过……” 走在最前面的闻灼在两块湿冷石棱之间被卡得呲牙咧嘴,整个人几乎被挤成了一张纸。 后面的来都来了气喘吁吁地接话:“这你都记得?” 没办法,闻灼骨架最小,只能派在前面探路。连她都走得磕磕绊绊的地方,后面的人更是得脱层皮。 四周的岩壁布满了尖锐的石棱,像粗糙的砂纸一样撕扯着众人的衣服和皮肤。下方尸道里不断向上蒸腾起一股瘴气,混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在狭窄的岩缝里久久不散。 幽绿的光刚照出去,前方岩缝深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逢空立刻扭头叮嘱来都来了:“遮起来。” “有东西?” “嗯。” 来都来了二话不说,扯出一块布:“这个行吗?” 逢空低头一看,白色,细长,边缘还缀着一圈已经发黄的线脚。 怎么看都像…… “你从哪弄来的。”她默默挪开一步,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后面的盆满。 盆满无奈摊手,表示根本拦不住。 “你说的东边。”来都来了将引魂灯严严实实裹住,只留下一点幽绿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勉强照亮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忍不住嘀咕:“是不是太黑了?” 逢空没回头:“忍着。” 来都来了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却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盯着那点幽绿的光。 “跟紧,看好自己的绳子。”逢空手里的一根红绳分叉连接着下方尸道里的两具布衣尸,隔着厚厚的岩层,她看不见尸体的状态,只能通过绳子的反馈来判断。 “哎哎哎,空空姐,我这根怎么拽得这么紧?!”闻灼惊呼起来,整条手臂被扯得直往岩缝下方滑。 “松半寸扯两下。”逢空在后面沉声指挥,“下面卡住了,抖绳子让它退半步。” 闻灼赶忙照做,急促地拽了两下,下方的沉重拉扯感这才缓解。 “吱吱!” 黑暗中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几只不明生物尖叫着冲向众人的脸。 闻灼差点松手把灯笼扔了。 “别慌,低头。”甜甜冷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后“啪”的一声,动静消失了。 “没事了,继续走,这缝隙底下吸热,死人的毒瘴气全往上蒸,停留久了可能会出事。” 没人敢再耽搁。 闻灼侧着身,一点点往前挪,肩膀蹭过石壁,后背传来“滋啦”一声,衣料又被石棱勾破了。 “嘶……” 她刚想低头看看,前面又没了落脚的地方,只能抬起脚,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继续往前挪。 身后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压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险恶。 原本还能猫着腰前行的通道,逐渐收缩成了只能侧着身子将肋骨贴在崖壁上硬挤的蛇道。 头顶低矮的凸石不断磕碰,刮得来都来头发散乱不堪。她咬着牙一声没吭,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行了……这里过不去。”走在第二位的甜甜女士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段几乎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烟囱道。石壁又湿又滑,连个脚踩的浅坑都没有。 “我看看……”盆满尝试挤过去,但才走出两步,宽阔的肩膀卡在了岩缝中,进退两难。 “该死……”她咬牙发力,关节被挤得酸响。 后面的来都来了试图伸手帮她推一把,可这缝隙窄得连把手伸过去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连接着鬼新郎的那根红绳猛地绷直,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绳子向下一沉。 为了不被锋利的红绳割断手掌,盆满飞快地将绳子在手臂上缠了一圈,但她被地形限制,使不上多少力气。 “快松开!”来都来了大声喊。 “老板,起开。”盆满咬着牙对抗那股拉力,红绳深深勒进肉里,渗出了血。 来都来了动作利落地抬起手,用指间戒指尖锐的内锋顺着红绳狠狠一割。 红绳“啪”地断裂,来都来了无暇顾及其他,小心牵起盆满的胳膊:“没事吧?” 绳子崩断的动静太大,在石缝深处带起回响。尖利刺耳的嘶鸣,伴随着密集的扑翅声,从前上方烟囱深处的黑暗中爆发。 一大团黑影劈头盖脸地朝着队伍最前面的闻灼扑来。 这些家伙不过巴掌大小,长着一张张惨白的人脸。红通通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锯齿状的骨刺撑开两翅,一张嘴便淌出满口的黏液。 “啊!abandon!”闻灼脱口而出,顺势蹲下抱头。 蝙蝠群贴着她的头顶掠过,翅膜扇起的腥风刮过脸颊,却像突然失去了目标,擦着她身侧呼啸而过,没有一只撞上来。 闻灼悄悄抬起头:“……有效?” “有效个屁。”甜甜手腕一翻,黑烟双枪入手,“赶紧走。” “哦哦。”闻灼刚要起身,迎面又是一片蝙蝠扑来。 “哪这么多脏东西。”甜甜双枪齐响,烟雾凝成的流弹接连炸开,将扑到近前的蝙蝠打得四散。 逢空也从补剂里倒出一颗药片,指尖搓成粉末,朝着黑压压的蝙蝠群一撒。 粉末在幽绿灯光下爆开一片惨淡的光雾,疯狂扑撞的蝙蝠接二连三从半空掉下来,翅膀收拢,蜷在石缝和泥地里,一动不动。 闻灼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好摔在鞋尖上的蝙蝠,整个人弹了起来:“啊啊啊啊!” 她一脚蹦开,又落在另一只旁边,“啊!这边也有!” 左蹦右跳,抬脚、转身、落地,再抬脚,闻灼硬是在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岩缝里跳了一套手忙脚乱的霹雳舞。 来都来了忍不住感叹:“也就是你了。”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这蹦跶的画面,“换个人来,动都动不了。” 闻灼还在旁边跳:“它、它动了!” “没动。” “它刚才真的动了!” “那你继续跳。” 来都来了意犹未尽地扭头看向逢空:“你出门还带了杀虫药?” “什么杀虫药,这是人吃的。”逢空拍了拍手上的余粉:“专治各种心气不顺。” 来都来了:“……”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满地都是失去斗意的蝙蝠。闻灼头发凌乱,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攥着的红绳到底没松。 逢空凑上前,借着微光仔细看了一圈闻灼的面门和脖颈,确认没有半点伤口和抓痕,才轻声道:“没事了。” “不能再往前爬了。”甜甜女士拉开灯笼上的遮光布,照向前方那个烟囱和周围越发逼仄,几乎变成老鼠洞的通道,脸色阴沉:“设计这路的人,根本没想让活人走出去。再爬下去,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石头缝里,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但现在退也退不出去了。”来都来了呼吸急促。 逢空卡在队伍中间,脸上也被锐利石棱划出了一道血痕。她注意到来都来了的指尖在阴暗逼仄的岩壁上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这人平时看着风风火火,不会有幽闭吧? 眼下这地界狭窄逼仄,来都来了明显已经快扛到极限了,再耗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逢空往岩壁上一靠,耳根忽地动了动,侧方石缝深处似乎夹杂着一阵嘶嘶呼啸。 她眼睫一抿,干脆侧过头,将耳朵紧紧贴在了那道石缝上。 “空空姐怎么了?”最前面的闻灼回头看她闭眼不说话,顿时慌了,“不会是晕了吧?” 甜甜无语地看她一眼:“晕了也不至于站得这么稳。” 闻灼小声嘴硬:“这里窄得连想倒下去都难好不好……” 后头的来都来了接话:“那我还是觉得她是睡着了更合理。” 逢空:“闭嘴。”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转向侧前方一处被崩塌碎石半掩住的岩壁夹角,伸手探了过去,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气流。 “这里有苔藓。”眼尖的钵满开口。 闻灼不解:“有苔藓怎么了?” 甜甜摸了一把岩壁:“里面这么闷,苔藓却能长进来,说明这地方通风。” 逢空指向那处缝隙,对钵满喊道:“钵满,右边那块石头,砸开它。” “啊?”来都来了觉得她是不是终于疯了,“那是墙啊姐妹。” “墙后面是空的,砸。”逢空笃定道。 甜甜挪动身位换了个利于发力的角度:“要不老婆子来。” “我来。”钵满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那处岩壁前半蹲下身,从怀里扯出两截暗红色的粗糙绑带。 闻灼看得好奇:“那是什么?” “拳击绑带。” “钵满会打拳?” “冠军!”来都来了得意地昂起下巴,“怎么样,我看中的人不错吧?” 闻灼顿时肃然起敬,朝钵满投去崇拜的目光。 钵满飞快地在地将绑带在手腕和指关节上一圈圈缠紧,五指一握,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危险硬响。 “等等。”逢空再次贴近缝隙,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仔细辨听。 来都来了小声跟闻灼咬耳朵:“她在听什么呢,你听见了吗?” 闻灼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啥动静都没有啊……” 她一脸担忧:“空空姐会不会是缺氧出现幻听了?” 被蛐蛐的逢空面无表情:“长期失眠的副作用,也有它能发挥的空间。” 闻灼和来都来了:“……”乖巧。 “这里,这里,还有这一块。”逢空的指尖在岩壁上迅速点了三下,“后面全是空的。但岩层厚薄不均,别砸太狠,容易引发局部塌方。” 钵满点头,调整了姿势和发力点。 砰!咔啦啦!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碎石与灰尘疯狂弥漫开来。 那面看似厚实的岩壁,以逢空指出的几个点为中心,如同被敲碎的蛋壳般寸寸龟裂,露出了后面有空气流通的缝隙。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强劲山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通道里所有的沉闷与死气。 “通了,真的通了!”闻灼兴奋地叫出声来。 钵满第一个钻出了那个豁口。当她站稳身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们钻出了山体内部,但并没有脚踏实地,此刻正挂在蜂巢岭的外侧绝壁上。 头顶是如玉盘般巨大的圆月,清冷的光辉洒满天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在半空翻涌缭绕。 而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断裂带,如同一条仅半米宽的险峻栈道,缠绕在万丈悬崖上。 “我的天……”闻灼刚钻出来,腿一软,差点直接滑下深渊,幸好被后面的甜甜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后领。 “贴着岩壁,别往下看。” 来都来了被钵满搀出来时,手掌死死扣着石缝,居然还挤出了一句:“虽然高了点……但空气真好,比刚才那个老鼠洞强多了。” 逢空:“……”天塌下来你嘴最硬。 借着月光打眼望去,这片蜂巢岭的外壁远比想象中热闹。 殿后的钵满环顾四周,“那几孔石洞里也有红绳在动,但崖壁上没人。” 几根红绳正凭空被一股巧劲上下扯动,绳身在寒风中崩得笔直。显然有些赶尸匠还没有想通。 在她们前后的几处宽阔栈道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其他几个胆大的身影,同样紧贴在崖壁上。 “看来聪明人不止咱们几个。”来都来了紧贴着石壁轻哼一声。 一条条红绳从石孔里延伸出来,在月色与寒风中绷紧抖动,远看就像是一群挂在悬崖绝壁上的提线木偶师。 “可……这怎么走?”闻灼贴着崖壁一动不敢动。 钵满拍了拍身侧的岩壁:“我还是带老板,这外头可比里面宽敞多了。” 盆满在后面接话:“我控两具。” 先前被来都来了割断的鬼新郎红绳,当时被后面的钵满一脚踩住了,现在又转交给了盆满。 甜甜摆了摆手:“也不用管我,老婆子当年比这更陡的崖都爬过。” 安排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了瑟瑟发抖的闻灼,逢空转过头:“别怕,我带你。” 闻灼对自己抖个不停的腿不是很信任:“我……我真的行吗?” 钵满:“别把爬悬崖想得太复杂,脚踩稳、手抓牢,你可以的。” 盆满附和:“就是,你只是肾上腺素还没有被激发出来而已。” 甜甜在后面挑眉:“你小时候没爬过树?这跟爬树没什么两样。” 从通道里出来的来都来了也有了开玩笑的闲心:“要不姐给你找根香蕉,帮你回忆一下在树上的日子?” 逢空平静地注视着闻灼的眼睛,“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救你。” 其他四人一言难尽地看着逢空:“……”不会安慰就别说话。 奇奇怪怪却又热热闹闹的安慰冲淡了闻灼的恐惧。她用力点点头,紧紧抠住了石壁。 “走。” 逢空率先迈步,身体紧贴着山壁,一手扣住石壁上的凹槽缝隙,另一只牵着红绳的手虚虚护在闻灼身后,脚下踩稳那半米宽的石台,向前推进。闻灼一咬牙,紧紧贴着逢空摸过的岩壁石缝,猫着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甜甜紧随其后,动作比年轻人更显干练。 就在她试图跨过一道较宽的岩石裂隙时,异变陡生。 贴在她身上的心愿便利贴效力忽然到期,拔高的身躯瞬间缩水,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尺寸变化,让甜甜算好的步幅跨度直接落空,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空下坠。 “甜甜!”闻灼惊恐地尖叫出声。 前方的逢空眼神一凛,探出腰间那截真知棒,横着卡在了甜甜的腋下与岩壁的夹角处,拦住了下坠的去势。 甜甜反应极快,借着这股支撑力,枯瘦的手指如铁钩般扣进岩缝,稳稳地贴回了绝壁上。 冷风吹过,惊出甜甜一身冷汗。她活动了一下缩水的手脚,“看来这高个子真不是白当的,代价忒大。不过……这样也好,轻便了不少,贴墙反而更稳当。” 然而逢空和甜甜这边刚稳住,闻灼却因为刚才那一声惊叫和下意识探身抓人的动作,脚下踩到碎石重心骤偏,眼看就要往悬崖外侧仰倒。 “小心!”跟在甜甜后面的盆满伸出左手,死死拽住了闻灼腰间的衣服,将她强行按回了岩壁上。 “嘶……” 巨大的拉扯力撕裂了盆满手掌上的伤口,鲜血渗出绑带,顺着手指滴落在绝壁上。她咬着牙闷哼了一声,却依然像座大山般纹丝不动,直到闻灼手脚并用重新踩稳。 “对不起……对不起。”闻灼看着盆满流血的手,急得心慌。 盆满一脸无所谓地朝她咧了咧嘴:“没事,要不是那个该死的鬼新郎,我这手就不会受伤。一会儿安全下去了,你替我多踹它两脚就行!” 闻灼吸了吸鼻子,噗嗤一下被逗笑了,连连点头。 逢空听着侧方陡峭的山风,转头提醒道:“你们把身上的便利贴揭了吧。这东西时灵时不灵的,平地上坑一下顶多摔个狗啃泥,挂在这悬崖上变身,是真的会出人命。” “对对对,赶紧揭了!” 甜甜自己单手抠着石壁,另一只手利落地把身上的便利贴给揭了下来,顺手甩进了万丈深渊。 逢空伸手替动弹不得的闻灼将她背上的便利贴揭下递给她。闻灼接过来,也赶紧一把扔了出去。 看着那两张要命的纸条飘进漆黑的云雾深处,大家这才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风在耳边呼啸,队伍恢复了攀爬节奏。 “前面是个大弯,放绳。” 逢空手腕一松,红绳嗖地顺着石孔向下滑去半尺。 “收绳,前面上坡。”甜甜的手腕一转一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深渊边上收钓竿。 月光下,六个身影贴在绝壁之上,身影被拉得细长。 她们手里的红绳在厉风中被拉得绷直,穿透了绝壁上的风蚀孔洞,连接着山体内部盲看的活尸。 “看前面!”闻灼朝前面一个劲努嘴。 悬崖栈道的尽头,大约数百米开外,横亘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口。 月光洒在溶洞边缘,那个兜帽女孩正静静站在出口石台旁,她手里拎着骨铃,微风吹过,晃出“叮叮”声。 在她下方的洞口,那具气势凌厉的箭尸正一步步从黑暗里踏出来,重新站到了月光下。 闻灼羡慕不已:“这也太强了吧……” 来都来了赞同地点头,她扭头嘱咐:“盆满,回头查查轨迹,看看能不能搞到我们收酒瓶儿来。” 逢空:“……” 她拉了拉手中抖动的红绳,无情地打断来都来了的远大志向:“看路。” 100. 良缘 当负责断后的钵满双手撑着草地从悬崖栈道里翻身爬出,双脚踩上坚实平缓的山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她身上。 受尽瞩目的钵满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你们干嘛。” 甜甜不语,只一味地笑眯眯。 正蓄势待发的盆满把抬起来的双手收了回去。 来都来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无绳攀岩,我们刚挑战完极限运动,这不值得一次热烈的掌声吗?” “是啊!”闻灼瘫坐在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我居然挺过来了”的骄傲。 逢空无语地看着这群人,干脆地拍了两下手:“行了,热烈完毕,赶紧休息调整。” 钵满松了一口气,扔下一句“我去等鬼新郎上来”,火速逃离了这炙热的视线范围。 逢空找了块岩石靠上去休息,手腕上那根红绳传来的拉扯感已经平稳,她的一百个铜板安全出了尸道,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甜甜她们的喜神晃晃悠悠从下面的尸道出来了。 “我来帮忙。”闻灼立马撸起袖子。 “你检查第二个。”甜甜掀开喜神的衣摆,利落地摸过关节与裤脚。 “好的。”闻灼伸手捏了捏另一具喜神的袖口与领角,一边摸一边学着甜甜的样子仔细端详。 盆满想起身跟着钵满去看鬼新郎走到哪了,被来都来了强行按住:“你就在这坐着别动,等我找找药。” 盆满有些局促:“老板,我没事。” “你现在就想想你们给我拿药的那天晚上,我不配合偷跑时你们什么心情,我现在就是什么心情,坐好!”来都来了眉毛一挑。 盆满无言以对,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草地上,一边任由来都来了一边骂骂咧咧地翻找伤药,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尸道出口,就等那具折腾人的鬼新郎露头。 “这死东西,在下面就不消停。”来都来了小心翼翼地处理盆满被割破的手掌,还不忘碎碎念:“当初就是看它老实才选的,费那么大力气把它带出来,是让它给我添堵的吗?等会儿出来了,看我不收拾它。” 说话间,下方风蚀洞口处幽幽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鬼新郎一摇一晃地从阴影里迈了出来。 来都来了把行李箱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件可以动手的道具,她扯着嗓子喊:“钵满,把你那拳击绷带借我用用。” 钵满无奈地叹了口气,扯出自己的绷带,扔了过去。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鬼哭在山谷间炸响,尖锐的回音震荡不绝。 “什么动静?”闻灼打了个激灵。 来都来了不以为然:“肯定是谁抢谁的东西了呗。” 话说到这儿,她蹲在地上捡起那卷暗红色绑带的手突然一停,有些怀疑地扭头问钵满:“这是你刚才那个拳击绑带吧?” 钵满嘴角抽了抽:“……是。” “那就好,我就随口问问。”来都来了镇定自若地把绑带一圈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旁边站着的逢空开口:“不会是你吧?” 来都来了急了:“我跟你们一起都在崖壁上挂着呢,哪有空。” 盆满在旁边帮腔:“就是,一般的东西老板也看不上。” 众人:“……” “还我!”凄厉的尖叫声越来越近。 来都来了把受伤的盆满往钵满身后一塞,自己一溜烟蹭到了逢空背后。 被当成人形盾牌的逢空揉了揉太阳穴:“你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来都来了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我就是觉得这里风光好。” “我的绳!” 扔在草地上的红绳,像活了一样往悬崖下方嗖嗖狂飙。 钵满一个箭步上前踩住断绳末端,脚下传来的巨力顶得她整个人向下一斜,差点跟着滑下山坡。她顺势倒地一把抓紧绳子,然而,绷得笔直的粗绳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盆满看得纳闷:“你使劲了吗?” 钵满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我把倒拔垂杨柳的劲儿都用上了。” “那我……” “别来!” “我来我来。”闻灼见状,冲上去抱住钵满的腰,整个人往后坠。可两个人合力,那绳子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还往悬崖下滑了一段距离。 闻灼憋红了脸:“你们这个鬼新郎怎么如此不羁,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在负隅顽抗?” 后头的盆满一脸复杂:“不应该啊……之前它都挺老实的,难不成是觉得中伤我以后自己又行了?” “能拉拉,不能拉就松手,别硬拉!”来都来了站在相对较高的岩石上,看着钵满和闻灼被扯得鞋底在草地上踩出两条深沟,对鬼新郎的火气再次拔高。 钵满眼神一闪,突然松开了手上的劲道,顺应下坠的惯性,她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拽。 鬼新郎被这记巧劲从下方的风蚀洞口里甩了出来砸在草地上。 钵满和闻灼累得直喘气,合力把它拖到了草地上,但即便鬼新郎已经老老实实躺平,那分量依然沉得邪门。 “你在尸道里是偷偷吃秤砣了吗?把她们累成这样。”盆满凑过去踢了两脚,被拽上来的鬼新郎依然是那副僵硬模样。 嘴角带着笑意观望的甜甜,眼神一沉:“后面还有东西。” “什么?” 崖边闪过一抹鲜红。 闻灼一愣:“那不是红绳吗?” 钵满也发现了,原本绑在鬼新郎身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大半,后面竟还深深坠着长长的一截,直没入悬崖下的迷雾里。 “是不是挂着树枝了才这么沉?”钵满朝崖边走去。 这时,一只尺寸大得异乎寻常的怪手拽着那截红绳,从悬崖下方伸了出来。 闻灼闭上眼睛:“啊——有鬼!” 来都来了震惊了:“你把什么玩意儿给招上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悬崖边缘的岩石被那只大手抓得粉碎。紧接着,一个身穿破烂红嫁衣的女人贴着崖壁爬了上来。 “这是……”盆满抬头仰望着站直了足有快三米的女人,“野人吗?” 她蓬乱的长发间露出两个黑洞洞的血色眼眶,直勾勾地扫向众人,喉咙里滚动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还我夫君!” 盆满僵硬地转过头:“老板,你要的鬼新娘……可能来了。” 来都来了面色发白,双手合十:“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这哪里是鬼新娘,这简直就是一个披着嫁衣的进击巨人,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这找上门的庞然大苦主惊到了。 “鬼新娘?”闻灼松开绳子,蹭地一下缩到了甜甜身后。 逢空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在巨人新娘宽阔如板墙的背部,捕捉到了一个发黄的小角。 那是刚才两人在悬崖上撕下来扔掉的心愿便利贴,敢情这玩意儿刚掉下去就接了个现成。怪不得刚才那根红绳传来的反抗巨力那么惊人,两个人都拖不住。 做人还是得有素质,不能随便乱扔垃圾,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来都来了发现钵满的手也被勒出了血痕,顿时炸了,她柳眉倒竖,指着那个巨型鬼新娘就骂:“你有病啊!长得高了不起啊,抢什么抢,这是我的货,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你那个死鬼夫君!” 鬼新娘虽是个厉鬼,但显然没见过比鬼还凶的人。它愣了一下,眼眶里的黑气涌动:“新郎……是我的……” “我看你是想碰瓷!”来都来了冷笑一声,转头对盆满使了个眼色。 盆满语气带着三分无奈:“原本我在老板的指示下是想找鬼新娘来着,但翻来覆去只扒出来几具男尸,其中就有个鬼新郎。但它长得实在一言难尽,老板嫌弃它太丑,带出去丢人,不愿意赶。正好旁边有个小厮长得还算周正,老板就让我把鬼新郎身上那件绣金线的红喜袍扒下来,给小厮穿上了。至于原来那个丑新郎……不好意思,已经被我一脚踹进乱葬岗了。” 听起来很离谱,但放在来都来了身上倒也正常,逢空她们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一说法。 唯有刚加入的甜甜还在适应:“所以盆满这一路费劲巴拉赶的,就是个穿着新郎衣服的男模?” 来都来了来精神了:“甜甜,你还知道男模!” 甜甜:“我说的是服装店的。” “哦。”来都来了满脸失望,“那叫人台。” 鬼新娘显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换装游戏,它只认死理:“衣服……是红的……人……也是我的……” “她撒谎。”闻灼从甜甜肩膀后探出半个头,弱弱地补了一句:“我观察了一下,她好像没有眼珠子。” “嘿!你连眼珠子都没有,能看出来这是红的?还没完没了了!”来都来了不耐烦了,休息时间被占用了,接下来还要赶路,哪有功夫跟她在这儿扯皮。 逢空看着执着的鬼新娘,淡淡地说:“既然它这么想要,那就把原本属于它的新郎还给它呗。” 来都来了挑眉:“凭什么?这货我还要交差呢!” 逢空指了指旁边盆满帮赶的那具五十铜板:“之前怎么干的,现在就怎么做,这具送你了。” “你真聪明啊。”来都来了喜滋滋地说。 在鬼新娘呆滞的注视下,来都来了手一挥:“扒!” 一回生二回熟,盆满都不需要钵满搭把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件绣金线的大红喜袍扒了下来,一气呵成地把仅穿着白色中衣的小厮尸往鬼新娘怀里一推。 “喏,你要的人。还你了。”来都来了满意地点头。 巨型鬼新娘抱着那个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尸体,整个尸都懵了。它定定地盯着盆满怀里那团鲜红的喜袍,半天没挪开眼,黑气在眼眶里打着转。 逢空适时开口,“这位女士,请问你要嫁的,究竟是那件衣服,还是这个人?” 鬼新娘嗫嚅着,周身黑气翻涌,最后憋出一句:“当...当然是..….人。” “那不就结了。”来都来了拍手,“人已经还你了,衣服是我的辛苦费。两清,别再纠缠!” 鬼新娘垂头瞅着怀里这个穿着中衣的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可是……不喜庆.……”它委屈地嘟囔。 “啧,事儿真多。”来都来了看着鬼新娘头上那块破破烂烂的红盖头,灵机一动,“不够红,不够喜庆?你把你头上那个红盖头摘下来,盖在他头上不就行了?” 鬼新娘:“这……于理不合。” “这有什么不合的,你穿的倒是喜庆,还不是尸都跟人跑了。你想啊,这叫什么?这叫鸿运当头,这谁看了不说一句夫妻同心,盖头换顶啊!” 鬼新娘被这一套一套的词给整蒙了,它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信了。 它小心 翼翼地摘下自己头上快烂成流苏的红盖头,带着一丝羞涩盖在了那个小厮尸的头上。 那个穿着中衣的尸体,因为盖了红布,看起来确实顺眼多了,可能是看不见脸,是谁都一样。 “行了,完美。” 咔吧。 一声异响突然在小厮尸的身上炸开。 在所有人见鬼的目光中,那个还算修长的小厮尸像漏了气的皮球,瞬间缩水成了一个不到一米四的袖珍新郎。 逢空叹了口气。在那块红盖头的流苏缝隙里,看到了又一个微微发黄的小纸角。 好了,这下两张便利贴都有出处了。 高空抛物,不仅有风险,还有连环炸。 逢空转过头,有些好奇:“你在便利贴上写了什么?” 闻灼不明所以,乖乖回答:“我写的成长快乐啊。” “咳……”来都来了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生怕鬼新娘要退货,“这……这也挺好,最萌身高差嘛!男主外女主内……啊不是,女主外男主内,你看看,这袖珍小轿夫带出去多有安全感!” 鬼新娘迷茫地看着腿边的小不点新郎,似乎也能接受。 好事做到底,来都来了拿起那根断掉的红绳另一端,走上前系在了鬼新娘的手腕上。 “这一头,给你系上。”她拍着鬼新娘冰冷的手背,语重心长地交代:“这下红绳连着了,盖头也盖上了。你看好了啊,千万别再让它跑了。” “不过也别太担心了,再丢了也没事。”来都来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要红盖头还在,新郎总是会有的。” 鬼新娘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那个鸿运当头的小夫君,痴痴地点了点头。 它不再执着于亦步亦趋地跟着,而是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袖珍新郎的后衣领,轻轻松松地将他夹在咯吱窝里。欢天喜地地带着她的良缘跨入迷雾中。 甜甜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巨大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这丫头真会说话,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 来都来了得意地一咧嘴:“嘻!” 当逢空一行从那段令人心悸的闹剧中脱身,重新踏上相对平缓的山路时,天色已从最深沉的墨蓝,过渡到了一种浑浊的灰白。 之前一路争抢、咒骂,铃声乱成一片的赶尸匠队伍,此刻只剩零零散散几拨,多的早已不知去向。 闻灼探头左看右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 “没人了呗。”甜甜抬头扫了眼天色,“体力不行的、胆子小的、运气差的,估计都留在后面烂在山里了。” 闻灼倒是挺乐观:“我觉得是我们动作快!看来我们要赢了!” 甜甜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慈爱:“乐观点好,我就喜欢乐观的孩子。” 后头跟着的钵满幽幽地泼冷水:“都说了这不是竞速赛。” 不远处的逢空假装没听见这几人的胡扯,自顾自往前走。 “噫!”盆满捂住鼻子,“哪来的一股死老鼠味。” 闻灼立马吸了吸鼻子:“哪呢哪呢?我闻闻,我还没见过死老鼠……” 来都来了白她一眼:“什么都好奇只会害了你。” “前面有人。”逢空提醒。 灰蒙蒙的山路边,阿芷正佝偻着腰,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挪动。她身上黏满了尸道里的黑色黏液,那股冲鼻的腐臭正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闻灼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怎么比我们还快?” “尸道虽然阴冷瘴毒,但路径相对平直,”逢空收紧了手里的绳子,“撑得住,那就是捷径。” 来都来了打量着阿芷的背影,有些可惜地感叹:“这是什么特种兵吗,负重穿越山林,还能一路领先,这要是个正常人该多好。” 闻灼眨巴眨巴眼睛:“她哪里不正常?” 甜甜扯了扯嘴角:“处处。” 盆满语气沉闷:“正常人谁背着活尸走啊。” 钵满摇了摇头:“正常人谁明知扛不住还带这么多。” 来都来了接话:“正常人更不会看见这脏东西跟看见亲爹了一样……” 几个人的视线兜兜转转,最后齐刷刷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逢空身上。 被五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逢空扭过头:“看我干嘛?看路。” 大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阿芷。 那具长衫尸依然趴在她背上,苍白僵硬的手指如铁箍般紧紧扣在她咽喉前。一人一尸在污泥与臭气里几乎黏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阿芷在背着尸体走,还是那具喜神正骑在这具名为阿芷的活人躯壳上。 听到后方逢空等人的脚步声,阿芷僵硬地转过半个头,视线扫过众人落在她们身后的喜神身上。 来都来了感到莫名:“她那是什么眼神?” 逢空:“你觉得呢?” 来都来了:“……”不问了,总之不是什么好词。 阿芷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路,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闻灼小声道:“她还真没打算放弃。” “废话。”来都来了扫了一眼阿芷腰间系着的七八具喜神,“都咬牙走到这儿了,换你你甘心放弃?” 闻灼认真想了想,摇头:“当然不甘心。不过换我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拿这么多。就算拿了,赶不动我也会立马放弃。” 甜甜注视着前方阿芷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固执的背影:“所以你不是她。” 101. 良缘 “喔,喔喔!” 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模糊的鸡鸣。 闻灼迷迷瞪瞪地竖起耳朵:“我好像听到鸡叫了。” 来都来了抽了抽鼻子:“哪来的糊味?” 闻灼眼尖,发现前面的两个五十铜板冒出缕缕白烟:“空空姐,你的喜神好像焦了!” “没事。”逢空面不改色地解开一具五十铜板腰间的绳扣,递给钵满。 甜甜身后的那具彪形大汉和胖商贾也开始不安地躁动扭动起來,她一巴掌拍在它俩脑门上:“动什么动,都给老婆子我安分点!” 倒是来都来了那个历经波折换来的男模替身,因为本身只值五十铜板,没什么活力,反应并不算大,也仅仅是泛起一层薄白烟。 闻灼仰头看天:“这离天亮不还早着呢,怎么一个个全都这反应?” “起煞了!” 远处,一栋孤零零悬在半山腰的黑色吊脚楼前,店家敲响了手中的铜锣,“鸡鸣天亮,生人回避。” “喔喔喔!” 山谷深处再次传来鸡啼声。越来越多的活尸们僵硬的四肢抽搐着,隐隐有想要脱离控制钻进阴影里的架势。 最前面的兜帽女孩显然早有准备,利落地掏出一张黑布,抖开往箭尸头上一罩,只独独露出一双眼睛。她手中骨铃节奏变了,箭尸朝着客店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闻灼看得好奇,忍不住问:“它走路需要用眼睛看路吗?” 这问题触及到了大家的知识盲区,一时间没人答得上话。 逢空斟酌了一下,开口:“按理来说不用。” 闻灼早就准备好了第二个问题:“那为啥要把它的眼睛露出来?” 逢空看了一眼那道背影:“这个问题你得去问她。” “快走!”甜甜在前面催促。 她们可没准备得这么周全,六个人全身上下凑不出半点黑布来遮光。逢空和钵满干脆省了铃控的功夫,一人拽着一具五十铜板,拔腿就往前冲。 甜甜虽然上了年纪,但爆发力惊人,眼看这两件货愈发不安分,她掀起大汉的长袍一兜,搭在旁边商贾的头上,利落地将两个喜神往一块儿一捆,和闻灼一前一后拖着就走,脚下健步如飞。 盆满就更轻松了。她单手将五十铜板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前赶,根本用不上来都来了搭把手。她心中再次肯定了老板让她帮忙捎带的英明决策,现在方便了她自己,这不比那个总有小心思的鬼新郎好带多了。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朝着吊脚楼狂奔,除了插也不上手、帮也不上忙的来都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散着步,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前面的赶尸匠们。 阿芷因为心急想跑,脚下不慎被一根粗壮的树根绊了一下,腰上那一长串喜神呼啦啦撞成一团,巨大的惯性带得她摔倒在地,面朝下啃了一嘴烂泥。 来都来了在后面呲牙咧嘴,忍不住暗自感叹:那些跟着嬷嬷走了的活尸,走得可真是太明智了。 阿芷背上的长衫尸随着这一摔往前一压,差点没把她的脊椎骨当场砸断。 阿芷在烂泥里骨碌着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揉一下剧痛的腰骨,便慌乱地扑向那具歪倒在旁的官服尸。 “老爷,老爷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帮官服尸把歪掉的帽子扶正,用满是泥污的袖子慌乱地擦拭着官服上的泥水:“没摔坏吧?千万别摔坏了,坏了就不值钱了。” 来都来了忍不住点评道:“看起来她摔得更严重一点,脑子都摔坏了。” 被甩进泥坑的长衫尸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阿芷肩膀一沉,还没来得及回头,两条冰冷僵硬的手臂便从后面缠了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呃……”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怀里的官服尸差点又摔下去。 身后苍白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来都来了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嘶……”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阴湿,太阴湿了。” 说完,她半点不敢多留,三两步超过阿芷一行,一溜烟追上了快要进店的逢空五人。 “快!” 店家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催促。 在第一缕阳光刺穿薄雾、落上林地的前一秒,众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吊脚楼。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店家和另一个干瘦老头合力关上,还插上了足有婴儿手臂粗的巨大木门栓,霎时间,所有的阳光与燥热被隔绝在外。 来都来了拍着胸口顺气,视线落在门口那个店家身上。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手:“哎,你们觉不觉得这店家有点眼熟?” 钵满眯了眯眼:“是有点眼熟。” 甜甜轻哼了一声:“跟阿芷有几分像。” 闻灼探着脑袋瞅了半天:“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逢空抬手一把掰过她的脑袋:“偷偷看,别盯着。” 盆满若有所思:“被甜甜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神似。” 客店内黑咕隆咚,只有几盏挂在墙上的豆大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火味、陈年木头味、还有一种混合草药的特殊气味,勉强压住了尸体散发出的腐臭。 大堂供奉的神龛上点着两根蜡烛,偏生连烛火也是诡异的惨绿色。 闻灼看着那两团绿荧荧的光,忍不住嘀咕:“这里的灯怎么也是绿的,难不成梦主是个红绿色盲?” 来都来了白她一眼:“我看你是文盲。” 这是一间专门给赶尸匠歇脚的客店。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桌椅,也没有柜台,地面上只铺着厚厚的干茅草。 闻灼被科普了红绿色盲的常识后更好学了,指着两侧墙壁道:“那是什么?” 两侧墙壁上并排镶嵌着一扇扇窄小的厚实木门,打眼一瞧像是衣柜。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门上方开了小窗,但被黑布从里面严严实实遮着。 逢空回答:“货架。” 闻灼挠头:“啊?那放点什么,也没带行李。” 甜甜扽着绳子给她看:“它们呗。” “喜神入柜,人睡外面,尸站里面。”店家指着那些木门,快速交代,“把你们的客送进这些门后。门后有站板,喜神自己会站上去。关上门,从外面贴好你们的符。” “记住,没事别开门,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惊了煞,冲了喜神,后果自负!” 店家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周遭的赶尸匠们早已等不及,呼呼啦啦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冲向两侧的木门。 逢空拉着红绳往二楼走。 来都来了见状,赶忙小跑着跟上去问:“楼下这么多空门,你跑二楼干嘛去?” 逢空一边顺着狭窄吱呀的木楼梯往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手里货多的,图省事绝对不会折腾上二楼。咱们的喜神跟他们的挤在一堆,没半点好处。” 来都来了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我下去喊她们上来。” 她一转身,险些撞上甜甜和盆满。 盆满:“老板,你干啥去?” 来都来了咳嗽一声,理直气壮地转回身:“没事,我看看你们跟上没有。” 逢空挑了二楼角落里的两扇空门,摇动手里的铜铃。那两具进了客店后不再冒烟的五十铜板一步步隐入门后的黑暗。 大家带来的五具喜神排排站,顺理成章地塞进了相邻的三扇木门里。 等尸体跨上去站稳后,逢空手脚麻利地揭下了它俩额头上的黄符,啪地一声合上木门,将黄符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门缝处。 来都来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看你小气的,揭下来干嘛?我给你几张新的不就行了!” 逢空眼皮都没抬:“不敢用你的,怕跟人跑了。” 来都来了:“……”我好心好意! 一旁的盆满也想起了这一茬。她赶忙把独苗额头上属于逢空的符给揭了下来,客客气气还给逢空,随后默默从兜里翻出两张先前牙婆给她的黄符,一张贴喜神头上,另一张等喜神站定后,稳稳贴在了门栓处。 门内传来尸体靠墙站定的细微摩擦声,随后再无动静。 甜甜那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拖行颠簸得太狠,那两具喜神自从进了客店就老实得不得了,连铃声都不用摇,让往东绝不往西,自觉地迈进门里站好。 闻灼好奇地贴在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连半点挪脚的碎响都没有,简直像是个空柜子。 果然如逢空猜的那般,楼下就没有那么清静了,大堂里乱成一锅粥,几个赶尸匠正对着阿芷发难。 “凭什么好柜子全让你一个人占了?我手头上五具喜神,也才占了一个大柜。你倒好,一个人把靠门口最好的两个大柜子全霸占了。” 阿芷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语气生硬:“我货多,能全带出来是我的本事。” 那人气笑了:“你货多?你货再多,不还是把那具官服尸单独放个单间,剩下的全部一股脑塞进另一个柜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旁边也有人皱着眉劝:“是啊,你完全可以选一小一大两个柜子,犯不着把靠门通风最好的大柜给占全了。” 阿芷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前,死活不同意腾地方。 “这边是谁的,门都没合上,我看是不想活了吧。”店家正挨个检查柜门,不耐烦地指着阿芷左手边半开的木门吼道:“不想活了就滚出去,别在老娘的店里惊了煞,连累其他人!” “进去……都进去……”阿芷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扑在柜门上。 楼上的闻灼趴在栏杆边直叹气:“长得像也没用啊,这掌柜肯定不是她什么亲戚,怎么能凶成这样,要不我下去帮她推一把?” 甜甜将她拉了回来,顺势转移她的注意力:“帮我在这守着看好门,我去楼里转一圈。” 闻灼也不下楼了,立马挺直腰板:“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来都来了靠在旁边,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闻灼:“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注那个阿芷,她给你灌迷魂汤了?” 闻灼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道:“因为她人很好啊。” 来都来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扭头问钵满:“这里还有第二个叫阿芷的吗?” 一旁的钵满伸手把怀疑人生的来都来了拉到一旁,低声把之前在乱葬岗东边阿芷如何故意帮忙的经过讲了一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钵满总结道。 来都来了听完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这小孩,真是天真得可以。” 后面的盆满冒头:“老板,你羡慕了?”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幽幽地说:“是啊,羡慕坏了。行了,就这样吧,傻人有傻福。” 客店的喜神们因为刚才的日照惊魂,此刻还很躁动。 阿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门板上,用肩膀死死顶住,脚蹬着地,脸涨得通红,“你们不要再闹了,快进去。” 咔哒。 顶着店主的谩骂声,插销终于勉强插上了,门板被里面拥挤的尸体顶得微微鼓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 做完这一切,阿芷瘫软在门口那张破旧的草席地铺上,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到右侧门板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喃喃低语:“各位祖宗各位老爷,消消气,一会儿给你们烧香,烧最好的香。” “别闹腾,千万别闹腾,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们买纸钱,买大宅子……”她絮絮叨叨地许诺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拜完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左边那扇柜门上。 柜子里一股脑塞了太多尸体,厚实的门板被撑得鼓鼓囊囊,门缝裂开了一条漆黑的窄隙,透着一股阴寒的凉气。 阿芷盯着那条缝,目光多停留了一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只眼睛正贴在缝隙上与她对视。 楼上栏杆边,来都来了经过刚才钵满的那番普及,此时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楼下的阿芷:“她在看什么呢?” “她背来的 那个。”逢空道。 来都来了脑子里闪过无数惊悚画面:“你怎么知道?” 逢空指着鼓鼓囊囊的门缝:“它衣角折在外面了。” 来都来了:“……哦。”语气里全是脑补破灭后的失望。 随着店家将大门关紧,客店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经历了蜂巢岭的惊魂攀爬与一夜泥泞跋涉,浑身骨头都像是要散架,没人去睡店家准备的那几张发霉床板,都选择在二楼相对干燥的茅草地上找位置。 “老板,休息吗?”盆满拍了拍身边的草堆。 来都来了精神抖擞:“不,你们快休息吧,我帮你们看着。” 钵满有些迟疑地看着她:“要不,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不,你们赶紧睡,一会儿天黑了还要赶路呢。”来都来了拍了拍腰间,“就剩下那一具五十铜板,难道我还搞不定了?交给我,绝对万无一失。” 钵满还想劝两句,被盆满拦下了。她压低声音跟钵满附耳私语:“你先睡,我看着她,等过两个时辰我再叫你。” 钵满会意,点了点头,靠着墙根闭上了眼。另一边的甜甜女士早就抱着没点燃的煤油灯睡着了,毕竟上了年纪,经不住这么熬。 逢空半靠着二楼一根粗大的木柱,单腿屈起。 闻灼依偎在她身边,满脸跃跃欲试:“空空姐,你也睡会儿吧,我帮你守着!” 逢空眼皮都没抬:“我也很想满足你,但我睡不着。” 闻灼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逢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实在闲得睡不着,就跟那位大小姐玩去。” 闻灼一愣:“谁是大小闲……啊不,大小姐?” 逢空眼神往来都来了那边斜了斜。 闻灼顺着看过去,看着正跟门板较劲的来都来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贴切。” 最终,闻灼轻手轻脚地溜过去守在了甜甜身侧,逢空耳边总算清净了下来。 她抬起头,顺着这栋旧吊脚楼的天天井看向上方。三楼空荡寂静,目前只有那个兜帽女孩上去了。 女孩独自盘腿坐在三楼拐角处的阴影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楼下的大堂里也陆陆续续安静了下来,精疲力竭的赶尸匠们横七竖八地靠在各自的柜门上,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噜声很快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开来。 逢空趁着这空档沿着木楼梯下到一楼。 这客店比想象中要宽敞,穿过一条狭窄暗沉的走廊,能通往后院。后院角落停着几辆破旧的推车,尽头处有一扇厚重的后门,但门栓死扣了。 逢空记下构造,转头踱步回前厅。 楼下靠近门口的右侧柜门位置传来阿芷的呢喃,她的地铺就铺在那两扇柜门前。 她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钱……好多钱……别抢……” 逢空摇了摇头,顺着木梯回了二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 咯吱。 逢空听个正着,她垂下眼帘向下看去,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阿芷身后左边的那扇木门。 咚。 三楼阴影里的兜帽女孩“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盯向下方。 咚。 又是一声,不疾不徐,像是在扣门。 甜甜和盆满也相继走到二楼栏杆边:“怎么回事?” 逢空神色淡淡:“不确定,可能是里面的东西想出来了。” 咚、咚、咚…… 撞击声渐渐连贯起来,像鼓槌一样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大堂里的赶尸匠们稀稀拉拉地爬起来,惊疑不定地议论: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谁的喜神在发疯?” “不会是……起尸了吧?” “呸呸呸,大半夜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啊!”阿芷惊醒,身体触电般弹坐起来,惊恐地盯着身后那扇正在震动的大柜门。 “来、来了,这就来……”她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的破包袱旁,慌乱地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颜色暗淡的线香。 “别撞了,别撞了,我知道挤,我知道委屈。” 她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勉强点燃。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点,冒出袅袅青烟,“这就烧,这就给你们吃。” 阿芷双捧起线香,插在门缝前的地砖缝里,整个人趴跪在那扇大柜前,额头抵着门板,对着那条黑洞洞的缝隙,一遍遍重复着那一两句话:“各位老爷,别闹了,忍一忍,等到了城里给你们烧大宅子,求求你们了,别闹了。” 劣质线香的刺鼻烟雾,丝丝缕缕地顺着门缝涌了进去。 甜甜不赞同地哼哼:“我看这是闹妖呢,这样下去哪行。” 错过太多的盆满不明所以:“怎么说?” 甜甜双手抱胸:“有个爱唱戏的在那表演,越搭理它越来劲。” 果然,门后的撞击声只在闻到香火味时停顿了一下。下一秒变成了更加歇斯底里的疯狂撞砸。 整个门板都在剧烈震颤,插销发出断断续续的嘎吱声,门缝里簌簌落下灰尘。 “啊!”阿芷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里带着火星的线香失手掉在了干燥的干草堆上,“滋”地燎起了一小股焦黑的浓烟。 眼看火苗就要蹿起来,旁边几个赶尸匠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连拍带踩地将那点火星踩灭。 而阿芷只顾盯着那扇还在疯狂震动的柜门,面色惨白地拼命往后缩。 一旁的几个赶尸匠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什么人啊,点了火自己不灭,光顾着跑。” “就是,一点公德心都没有,真把店烧了大家都得完蛋。” “我看她啊,指不定是想趁机要了大家的命。” 人群里不知道谁“嘶”了一声:“不至于吧……大家无冤无仇的。” 先前踩火的那人冷笑一声:“无冤无仇?同行就是冤家。” 102. 良缘 阿芷一口气退到了足够远的位置,才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 四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 刚才还在指责她的人,此刻多少都带了几分防备,几个出手帮忙的赶尸匠更是盯着她,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阿芷立刻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人群里有人出声,语气甚至有点惋惜,“我还是喜欢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 阿芷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眼圈红了一圈:“刚才我就是太慌了……多亏你们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哑了,“这一路我没想到会这么难。刚开始它们还算听话,后来一个接一个闹腾,我一路哄着背着,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刚才也是,它突然发疯,我一个人根本压不住。” 大堂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这番哭诉给搅得有些松动。当即有人心软地摆摆手:“算了,她也不容易。” “这不都是她咎由自取?”角落里,一个面容黝黑的赶尸匠嗤了一声,玩味地打量着阿芷:“没那金刚钻非要揽这瓷器活,装什么可怜。” 二楼栏杆边,来都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热闹:“那个黑脸穿麻布的……是个聪明的啊。” 甜甜在旁边抄着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毒,是个老江湖。” 来都来了努努嘴:“我看啊,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先前帮她踩灭火星的赶尸匠眼珠子一转,打量着阿芷身后的柜子:“既然你赶得这么辛苦,要不姐几个吃点亏帮帮你?分你两具喜神,省得你被它们折腾死。” “那就不用了。” 人群还在七嘴八舌,没人发现阿芷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怎么不用?”那人被顶得脸色一沉:“刚才要不是我们帮你踩灭那烟火,你现在早就被烧成灰了,这笔账怎么算?” 阿芷抬眼,半点不退:“我又没求着你们救我。再说了,火要是烧起来,全店都得完蛋,你们分明是在救你们自己。” “你——”那人气得往前一步。 阿芷朝旁边的干草堆看了一眼,伸手往怀里的火柴包摸去,“要不,我再把火点上?” 那人气极反笑,“有本事你就点。” 二楼的来都来了左看右看,恨不得闻灼立马出现在她面前:“哎呀,这大戏得叫傻白甜来看看,她人呢?” 逢空指了指身后。闻灼正缩在二楼干爽的茅草堆里,歪着脑袋睡得香甜。 “……”来都来了气结:“怎么想揭穿阿芷的真面目就这么难?” 逢空淡淡道:“你可以把她叫起来。” 来都来了转头:“钵满,你去叫。” “哦,好。”钵满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闻灼的肩膀。 闻灼唰地一下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张望:“天黑了?我们要走了吗?” 钵满指了指栏杆边:“老板叫你。” 闻灼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找我干嘛?” 楼下。 “你疯了?”黑脸麻布女一把拉住同伴,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跟她一般见识干嘛,现在真要是烧起来,咱们跑都跑不脱。” “你看看她那副装不下去的嚣张嘴脸。”那人挣开手,啐了一口,“早晚有她遭报应的时候!” 阿芷扯了扯嘴角:“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这一票要是成了,以后就再也不用跟你们抢了。” 人群里稀稀拉拉响起一片刺耳的笑声。 “能不能成还两说呢,这就开始说梦话了?” “哈,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吹牛皮也不怕把牙给嗑了。” “人都没进城,架子倒是先摆起来了。” 阿芷也不恼,只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绳结,笑得意味不明:“你们呀,是没我这个命。” 刚才还替她说话的人也听不下去了,脸色一沉:“你怎么说话呢?” “我都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旁边的人赶紧站出来劝架,“你有这工夫跟人斗嘴,不如赶紧去哄哄你的货。要是惊扰了我们的喜神,有你好看。” 阿芷脸上的笑淡了些。 “知道了。” 她没再争辩,起身走回自己的柜门。 方才还围在一起的人也纷纷散开,各自回到柜前,谁也没再搭理谁。 阿芷蹲下身,趴在门板上低声说了些什么。可长衫尸丝毫没有安静的意思,柜门依旧被一下一下撞得闷响。。 “行,行,我给你换。”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着牙拔开门栓,费力地把长衫尸从左边的大柜里拖出来,又挪进右侧只放着官服尸的柜子里。 动静很快平息了。 “怎么了,大小姐?”闻灼慢吞吞地走到来都来了身边。 来都来了顾不上问她的称呼是怎么回事,一把掰过她的头,强行转向楼下:“你看。” 闻灼眯着眼往下探头,一楼大堂里安安静静,赶尸匠们横七竖八地睡成了一片。 “看什么?”她一头雾水地扭过头,“大家睡得真香?” 来都来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她转头看向盆满钵满:“你们俩,给她说说刚才……” 话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这丫头要是觉得她们合起伙来骗她怎么办? 来都来了摆摆手,“算了。” 闻灼更莫名其妙了,转头求助逢空:“空空姐,她怎么了?” 逢空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顺便把她翘起来的一缕乱发按了下去:“时机未到,睡觉去吧。” “哦。”闻灼打了个哈欠,听话地又钻回了茅草堆。 没过多久,二楼也安静了下来,几个人各占一方睡了过去。 除了逢空。 细碎的窸窣声从楼下传来,逢空垂眼看去。 又是阿芷。她蹑手蹑脚地避开地上的赶尸匠们,往后院的方向溜了过去。 逢空本没打算探听什么,但坐在柜台前算账的店家也起身去了后院。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和靠墙睁眼的钵满交换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 逢空刚才看过客店的构造。吊脚楼依山而建,顶楼后侧的屋檐正好能绕到后院上方。 听见脚步声,兜帽女孩微微抬眼,黑漆漆的眸子落在逢空身上。 逢空停在几步外:“无意打扰,只是想借道去趟后院。” 兜帽女孩起身跟了上来,逢空挑了挑眉,停下脚步看她。 “我也去。”女孩说,“我觉得可能有支线。” 逢空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直白,沉默片刻:“同行是冤家。” 女孩认真地点点头:“确实,但我们是同行。” 逢空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顿时乐了:“见鬼的事天天有,不过她们都叫我空空。” “鸟都不鸟。”女孩扶了下兜帽,“你可以叫我小鸟。你名字挺有趣的。” 逢空轻巧地踩上后院挑廊的房檐:“你也不赖。” 两人一前一后猫在了后院房顶的阴影里。逢空拨开几缕压在一起的茅草,露出一道细缝。小鸟也凑过来,两人借着缝隙往下看。 屋檐下方,店家正背对着她们收拾东西,阿芷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店家压着嗓子怒骂,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一个人背这么多,你当自己有三条命啊?” 阿芷梗着脖子:“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死了谁替你收尸。” 阿芷猛地抬 头:“那你还让我赶?” 店家一噎,随即压不住火地骂道:“不让你赶,难道让你背着这一身东西回去丢人。” 阿芷没说话。 店家转身,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摔到她面前,“吃。” 阿芷扭过脸:“我不饿。” “少废话,天一黑就赶紧给我滚上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店家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我是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挑个好的,一具就够你吃一辈子了,一口气赶那么多破烂货做什么。就像我,当初要不是一眼挑到一个最好的,现在还跟底下那群穷鬼一样靠刨食过活呢。” 阿芷低头不语。 “说话!” 阿芷抿着唇:“我走不动了。” “折腾这么久,现在说走不动。走不动你带那么多,吃完赶快回大堂眯着!” 阿芷又不说话了。 “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哪有半路撒手的道理。”店家看着她一身狼狈,到底没再骂,语气也缓了些:“再撑一撑,进了城就好了。你看那些没赶成的,折腾一晚上还不是得回去?你总不能让人看笑话吧。” “有当官的吗?” “有一具,不过衣服破了。”阿芷声音有些发虚。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点事你都干不好,那还能干什么。”店家啧了一声:“有钱的呢?” “也有一具。” “赶紧送进去。”店家嘴上各种看不上,眼里却闪过一丝热切:“成了,你这辈子也就算有着落了,我也不用再操心你。” 说着,她忽然皱起眉,“你的绳子……” 阿芷浑身一紧,立刻紧张起来:“怎么?” 店家指着她腰间那截破破烂烂,甚至有些发霉泛白的绳结,脸色又难看起来:“换了。” 阿芷低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还能用。” “我问你还能不能用了吗?”店家没好气地转身从旁边破柴堆里拽出一截特制红绳,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拿着。” 阿芷捧着新绳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店家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我好像看到有人带了一具箭尸。” 阿芷抬头。 “找机会可以抢了。”店家抬起手里那把砍骨刀,刀背在案板上敲了两下,眼里透出几分精明,“那才是能保你一生荣华富贵的货。” 逢空没想到两人存着打劫箭尸的心思,她侧头瞥了小鸟一眼。 小鸟笑了:“这才对嘛,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逢空:“……” 她到底还能不能认识几个正常人了。 后院没什么好听的了,两人沿着瓦檐退回了三楼挑廊。 逢空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你觉得她真会来抢你的货?” 小鸟微抬下巴:“欢迎。” 逢空不太理解这种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行为:“拉高难度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鸟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可以让我多赚一些。” 逢空只当她是摘星人,没再多问,转而道:“你觉得楼下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不重要。”小鸟想了想,“她们看起来并不合。” 逢空沉默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比自己还言简意赅的人。但奇怪的是,她居然完全能听懂小鸟每句话潜台词里的意思,难道自己不知不觉中精通了鸟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两声咳嗽。 是钵满,这是她们之前约好的暗号。 “我先下去了。”逢空按着木栏杆轻巧地纵身翻下三楼。 小鸟应了一声,又回到墙角的阴影里坐下,闭目养神。 103. 良缘 逢空回到二楼,甜甜正半倚着柜门坐在草堆上等她。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逢空问。 甜甜摆摆手:“老年人觉少。你在楼上发现什么了?” 逢空把自己在后院屋顶上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跟甜甜和钵满复述了一遍。 甜甜若有所思:“看来两人关系非浅。” 逢空把小鸟的话搬了过来:“不重要,她们看起来并不合。” 甜甜瞥她一眼,并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也是,不值得多关注。” 一旁的钵满提出疑问:“如果她们真计划着在后面的途中抢劫箭尸,那之前咱们在路上被活尸袭击,会不会也是阿芷干的?” 逢空神色一肃:“有可能。” 甜甜一愣,倒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你们之前被袭击了?” 钵满比划了一下:“嗯,不过它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逢空抬眼:“它本来就是死的。” 钵满连忙补充:“现在完全爬不起来了。” 甜甜往前凑了些:“怎么回事?” 钵满靠着栏杆,压低声音:“有人下黑手,空空后来检查发现它后颈上被贴了一张催煞的黑符。” 甜甜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煤油灯跟着晃了一下:“那看来还得多留神一下。” 逢空问:“你们刚才在楼下发现什么了?” 说到这儿,钵满的神色有些古怪:“官服尸……醒了。” 逢空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什么意思?” 钵满在换值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借着大厅中央那盏昏暗的油灯,一寸寸扫过楼下,不放过任何一个柜子。 一楼虽然大柜多,但货也多。有几个柜子因为塞得太满,没法严丝合缝地合上,里面影影绰绰,透过门缝能看见几道僵直的身影。 其中门缝漏得最大的就是阿芷靠大门右侧的那扇柜子,似乎是因为不愿拘着官服尸,门栓只松松垮垮地搭着。 钵满一眼就注意到刚才敲门引发一系列矛盾的长衫尸。偌大的柜子里就官服尸和长衫尸这两具,本该十分宽敞,可那个长衫尸却偏偏贴在门缝后面。 它个头不高,立在最前头也看到后面的官服尸,高大的官服尸跟排队似的贴在它背上,两尸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钵满似乎还看到长衫尸笑了一下。 她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甜甜听完点评道:“我倒觉得它是偷着乐呢,闹了一通又得逞了,逼着阿芷把它跟官服尸放进了同一个单间。” 钵满持怀疑态度:“它真有这么聪明?” “那不叫聪明,那叫精。”逢空纠正,“你接着说。” “没了。”钵满摊手,“不知道刚刚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我觉得得提一下,毕竟它有前科。” “等等。”逢空抓住了一丝不对劲,“你是说,官服尸在里面转身了?” “我没说啊。”钵满不知道逢空从哪得出来这个结论,“它之前难道不是面向门的吗?” “它是直直走进去的,按理说应该背对着门。”逢空向前走了两步,模拟当时的情景。 甜甜站在栏杆边往下一看:“它可能确实转过身来了,现在是面朝柜门。” 官服尸静静地站在门后。 那顶歪斜的花翎官帽下,一张浮肿惨白的脸贴近门缝,腐烂得有些移位的五官,正朝着外面。 逢空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她发现放着官服尸和长衫尸的柜子门上方贴着的黄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烧掉了一角。 怪不得。 看来门后的客人们,似乎并不打算让活人安稳度过这个白天。 逢空移开视线:“叫她们起来。” 钵满不明就里:“怎么了?” “长衫尸不见了。” “啊?”钵满愣了两秒,探头去看,“刚刚还在柜子里啊。” 甜甜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拍醒了睡梦中的闻灼和来都来了几人。 逢空左手拇指在食指与中指的关节间飞快盘捻,指节越动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再次扫过楼下,大堂里的赶尸匠们还在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阿芷左侧那个拥挤不堪的柜子,门缝被撑开了一道细窄的黑线,有一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 重叠的阴影深处,一点又一点猩红的光,正慢慢亮起来。 逢空只觉一阵凉意直冲头皮,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手摸向了腰后戒尺的握柄。 最先被叫醒的来都来了挪了过来:“怎么了这是,又有新情况?” “楼下可能起尸了。” “啊?”来都来了一下子困意全无:“哪里?那我们要做什么?” “先待着。”逢空冷静指挥:“钵满,你找找看周围有没有能用来遮盖的东西,能找到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就撤。” “好。” 钵满刚要动,逢空又叫住她,“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符纸和朱砂。” 来都来了忍不住插嘴:“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旁边的闻灼积极地举起手:“空空姐,我能做点什么?” 逢空指了指上方:“你上三楼,去告诉小鸟一声。” 闻灼一懵,仰头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啊?三楼有小鸟,什么鸟?” “兜帽女孩。” “哦哦,好。”闻灼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来都来了瞅着闻灼的背影,酸溜溜地问:“你俩什么时候认识上的?” “刚刚。” 逢空目送闻灼上楼,这才回头看向另外四人,“阿芷的货可能要起尸了,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盆满提议:“店主之前不是交代过了吗,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我们可以通知阿芷,让她在门上加固……” 话还没说完,阿芷从后院回来了。 大堂里有个睡醒的赶尸匠正巧路过她的柜门前,不过是伸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 阿芷小跑着挡在柜门前,“这是我的货,别想打它们的主意,走开。” 盆满看着她那副提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甜甜听着楼下的动静,悠悠开口:“事关她的货出了问题,她肯定听不进去。你要是跑去跟她说官服尸转了身、长衫尸不见了,她极有可能直接把柜门拽开看个究竟。到时候整个客店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逢空也是这么想的,但干等着事情发生也不是办法。她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柜子走去。 来都来了见这人要走,赶忙问道:“你干嘛去?” “加固。” “我来帮忙。”盆满立马响应。 四个人当即迅速分工。 她们把自己那三扇柜门检查了一遍,又找来木条、绳索和能用的符纸,一层层加固。 也多亏了来都来了一路上囤的符够多,愣是用朱砂黄符把三扇门缝和门栓封得死死的,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随着时间推移,外面的阳光越来越烈。 死尸客店这种日不见光的极阴之地,在正午阳气压顶时,仿佛成了一口被烈火不断加热的密封高压锅。外面的阳气越盛,被封在屋内的阴气和煞气便越无处遁形。 阿芷柜门后的骚动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又或是屋内积攒已久的阴气被挤压到了临界点。 咚! 一声闷响。 大堂里原本昏睡的赶尸匠们瞬间惊醒,匆匆忙忙地爬了起来。 “谁的?”店家风风火火地从后院冲了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没人回答。 又是咚地一声,某个柜门向外鼓起。 “我再问一遍,谁的货?” 先前那个看穿阿芷把戏的黑脸麻布赶尸匠脸色惨白地站起来:“……我的。” 店家快步过去,斜了一眼柜门:“你柜门上的符呢?” 黑脸赶尸匠慌乱地摆着双手,声音直打颤:“我不知道,我当时贴得好好的。” “别说那没用的。”店家把她拽到柜前,厉声指挥:“把你的备用符拿出来,千万别开门。” 黑脸赶尸匠踉跄着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符袋,摸了半天没摸到,下意识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就要去拽门栓。 “我说了别开!”店家一巴掌抽在她的手臂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可我的符在里面。” “那你用身子顶着,反正绝对不能开,开了大家一起完蛋。” 黑脸赶尸匠朝旁边伸手:“姐,搭把手……” 方才还跟她说笑的人往旁边挪了两步,低头翻自己的包:“我这儿也没多余的符。” 另一个赶尸匠已经蹲到自家柜门前,先检查了一遍门栓,又摸着黄符压紧,压根没接她的话。 从三楼跑下来的闻灼听见一楼传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疑惑地揉了揉耳朵:“这楼里怎么还有老鼠啊?” 甜甜站在二楼栏杆边,冷不丁地说:“那不是老鼠,是门里的东西在啃。” 闻灼背后一凉,“甜甜,别说这话,怪渗人的。” “啊!” 一声刺耳短促的惨叫打破了 压抑的气氛。 黑脸赶尸匠面前的那扇厚实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半尺厚的硬木门板从里面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裂缝中破门伸出,粗大的指节抵着门板,一把抓住黑脸赶尸匠的头发。 “放手,放手啊!”她惊叫着向后挣扎,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几道白痕,身体却被那股蛮横的力量一点点往门缝里拖,发根渗出血来。 周遭的赶尸匠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着直往后退,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她的同伴于心不忍想要靠近又被店家喝住。 黑脸赶尸匠拼命去掰那只手,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喊:“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选你,早知道我就要那具读书人了,松手啊!” “现在怎么办?”闻灼急得探出半个身子,“我们不去救她吗?” “怎么救?”来都来了也趴在二楼栏杆边,“那是起尸了,又不是正常人打架。” 钵满的手掌在栏杆上缓缓收紧,又松开,生怕两人吵起来:“这是公共场所,按规矩店家会负责处理。” 闻灼:“那万一店家也管不住呢?” 甜甜抱着煤油灯,往楼下看了一眼:“人各有命。” 另一边,逢空顾不上调解,她发现他们在找的黄符可能就卡在黑脸赶尸匠那扇剧烈震颤的木门侧边,柜与柜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露出了半个歪斜的残角。 逢空眯起眼,那符纸……边缘也是焦黑一片。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到她身侧。 小鸟掀开宽大兜帽的一角,灰蒙蒙的眼睛迅速扫过躁动的人群:“再这么乱下去,见血引煞,我的货要压不住了。” 逢空侧头看她:“目前没有好办法,你会压尸吗?” 小鸟干脆利落:“不会。” 逢空指了指角落里的废符和阿芷的柜门上:“所有有起尸迹象的柜门,上面的符都烧掉过一角。” 小鸟视线一顿:“你是说……是阿芷干的?” 逢空摇了摇头:“长衫尸不见了。” “长衫尸是哪个?” 这也不能怪小鸟,她这一路遥遥领先、独来独往,真正做到了鸟都不鸟,不像逢空这般“拖家带口”,自然没空去关注那些复杂的抓马情节。 “阿芷背上那个。”现在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逢空只能这样跟她介绍。 兜帽落下,遮住那双灰色的眼睛。 “可真能折腾。”小鸟语气里带着一点计划被打乱的不爽,“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货。” 逢空轻笑了一声:“换个角度想,这下你能赚的钱不就更多了吗?” “你打算插手吗?”小鸟冷不丁问。 逢空瞥了一眼身后还在为“救不救人”争吵不休的闻灼和来都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吧。” “那最好快点。我只能尽力控制,它最听不得吵,一吵就想杀人。”小鸟撂下这句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善意的提醒,转身就走。 大厅里的情况越来越乱,钵满安慰闻灼的话灵验了。 “都往后退。” 店家张开双手把围观的众人推开:“把你们自己的货看好了,别让它们跟着惊煞。” “把你的铜铃拿出来。”店家冲到柜台前,动作麻利地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块浸过黑狗血的黑布,盖住那扇被撞裂的柜门。 “摇铃!” 被抓住头发的女人已经快被勒得喘不上气,她想掰开那只青黑色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 黑脸赶尸匠强撑着从腰间摸出引魂铃,手抖得厉害,铃声断断续续地响,柜门后的东西没有半点松动,门板裂缝还在不断扩大。 她被拖得一个踉跄,眼前阵阵发黑。 逢空看着那只探出半截的青黑色手,眼神沉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 她把沉甸甸的木质戒尺反握在掌心,目光扫过身边几人,“按计划进行。” 盆满、钵满和甜甜收起松散姿态,纷纷摸上了各自随身携带的家伙。 来都来了也不用别人招呼。她熟练地往后退去,一路退到了属于她们的那三个柜门前,往草堆上一蹲。 “她这是干嘛?”甜甜看不懂。 “防御。”钵满一本正经地解释。 来都来了自顾自地翻了翻行李箱,没一会儿,脚边便多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辟邪铜钱、艾草束、桃木剑、还有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钟馗像,叮铃咣啷摆了一地。 来都来了抬起头,发现几个人都盯着自己:“你们看我干嘛?” 她目光扫过众人,接着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傻白甜呢?” 104. 良缘 “abandon。” 清亮的喊声刺破了客店内的嘈杂与压抑。 正举着砍骨刀的店家整个人一懵,脱口骂道:“你在那鹅板凳什么鹅板凳,快给老娘闪开,要死啊!” 楼上几人纷纷探头。 “糟糕。” “完了。” “她什么时候下去了?” 谁也没看到闻灼何时溜到了一楼,但此刻她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风暴附近,攥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单词书,手里的笔抖得几乎握不住。 柜门后的手已经将黑脸赶尸匠大半个身子拖进了漆黑的裂缝。 她的双手在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脸贴着木板绝望地哭喊:“救命……谁来救救我……” 闻灼咬住嘴唇,低头在单词书上飞快写着什么。笔尖歪歪扭扭地划过纸面,才写到一半,柜门边又传来一声惨叫。 她蹭地抬起头,“Abandon!” 疯狂拖拽的活尸动作僵滞了一瞬。 闻灼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只从门缝里伸出的青黑色鬼手,将脑海中烙印最深的词汇,如同投掷石块般砸出:“Abandon!” 失去桎梏的长发贴着冰凉的柜门顺滑地滑落飘散。 “呃啊……”黑脸赶尸匠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 闻灼低头看着没写完的单词,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愕,单词本升级了。 “快跑啊!”她再抬起头时,女人还在地上瘫坐着。 黑脸赶尸匠这才如梦初醒,拼命往后蹬,可双腿软得使不上力,蹬了几下地板也没能爬起来。 闻灼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快!” “嗬……” 砰的一声,柜门后的东西撞了出来。 它蛮横地挤开残破的木门板,再次拽住了跟前赶尸匠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甲撕裂空气。 太快了,闻灼甚至能看清那指尖凝聚的黑气与腐烂的皮肉。 “小心!”逢空刚冲到一楼楼梯口,眼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随手抓起旁边一截断木,抬手就要掷出去。 一道身影先她一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来。 盆满手里的陀螺鞭缠上栏杆,她借着这一拽跃下楼梯。 落地的刹那,她手腕一抖一松,鞭梢在半空中甩开,缠住那只伸向闻灼的手腕往旁边一带。活尸扑来的力道被她卸开,五指擦着闻灼的肩侧掠过。 一击落空,活尸拧过身子,肘关节横扫过来。 盆满矮身避过,手腕再次一抖,陀螺鞭贴着它的手臂缠绕了一圈,借力向后一扯。 活尸另一只手还拽着黑脸赶尸匠的头发不放,被这两股反方向的力一带,大半个身子受力不均,踉跄着撞向柜门。 与此同时,逢空的攻击也到了。 她手中的戒尺化作一道乌黑的光影,抽打在活尸探出的手腕关节处。 “闻灼,闪开。”逢空抄起戒尺,横插进柜门把手与墙壁之间卡住了柜门,逼得它只能往后退。 “快把她弄下来!” 黑脸赶尸匠那几个躲在远处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腰身往外拽。 柜门后的活尸抓不到闻灼,像是气急败坏,只能拽着女人的头发泄愤。 “啊!”黑脸赶尸匠被拖得往前窜了一截,头皮都快要被扯下来。 “让开。”钵满从楼上赶了下来,她攥住活尸的胳膊,朝旁边喊:“谁带刀了?” 黑脸赶尸匠拼命摇头:“不能砍,不能砍!” 逢空看了眼黑脸赶尸匠那几乎快被扯离头皮的头发,戒尺在柜门上轻轻一压。 “那就别砍胳膊,把她的头发割了。”她抬起头,冲周围的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再这么耽误下去,这门我可就压不住了。” 这一次,没人再有心思去听黑脸赶尸匠的哭喊和意见。 她不要命,别人还要命呢。 “我来。”早有准备的店家拎着砍骨刀上前,手起刀落,削断了黑脸赶尸匠被扯住的头发。 黑脸赶尸匠终于脱身,几个同伴连忙把她往后拖。钵满也一把将闻灼推过去,松手后立刻退回,和盆满、逢空从三个方向围住柜门。 活尸挥舞着洋洋洒洒的断发,在破损的门后疯狂撞击。 “要开了。”钵满见门板有松动之势,顶住柜门。 盆满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木板,手中陀螺鞭绕过柜门边缘,借着钵满压住门板的力道一收,将鞭子往回拽。 逢空抓住这一瞬,抽出戒尺,横插进门扣,将松脱的木栓重新压了回去。 “接着。” 一个东西从栏杆上飞下来。 盆满抬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黄符裹着的木头,个个雕着狰狞的鬼脸。 “这是什么东西?” “桃枭。”逢空扫了一眼:“辟邪的好东西,拿来镇煞正好。” 盆满递出去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我觉得这桃枭不是给那赶尸匠用的。” 逢空挑眉:“怎么?” 钵满拿过黄符贴在柜门缝隙上,接话道:“老板不会把好东西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话音未落,来都来了在二楼栏杆边扯着嗓子大声补充:““差点忘说了,桃枭可不是给她的,你们自己戴着!” 逢空:“……” 行,你们可太了解她了。 她一脚抵住柜门,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撞击声彻底平息下去。 她收回腿,转身准备去接闻灼,刚走两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黑脸赶尸匠:“还能走吗?” 她捂着鲜血淋漓的头皮,失魂落魄地点头:“能……能走。” “能走就起来,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 黑脸赶尸匠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谢、谢谢你们……” 周围几个刚才没敢上前的赶尸匠悻悻应了一声,脸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三三两两地咕哝起来: “行了,人没事就好。” “赶紧把自己的货看好吧。” “刚才……也是没办法,谁也没想到会起尸。” 话说得干巴巴的,谁也没再提刚才躲开的事。 “你怎么样,有受伤吗?”逢空打量着她被划破的衣服。 直到这时候闻灼才反应过来,她双腿一软,后怕慢慢涌上来,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甜甜来到近前稳稳托住闻灼,瞥了一眼揉着断发喃喃自语的黑脸赶尸匠:“心疼头发,早把那死人的胳膊砍了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不能砍,那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货,真把胳膊砍废了,这具尸就不值钱了。” 甜甜哼了一声:“不能砍那你还不看好你的货,再惊扰了别人,老婆子就一枪崩了它。” 黑脸赶尸匠的同伴听不过去了,梗着脖子帮腔:“她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起尸啊。” 甜甜闻言斜了那人一眼:“蠢而不自知也是一种罪过。” 那人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 黑脸赶尸匠赶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角,小声劝道:“算了算了……确实是我的错,而且人家还救了我。” 就在这时,店家耷拉着脸走了过来,指向裂开的柜门:“把老娘的柜子砸成这样,你得赔。” “我哪儿有钱赔啊?”黑脸赶尸匠面露难色:“再说了,我明明贴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你的货出了问题,不找你找谁?”店家眼珠子一瞪,不依不饶:“少跟老娘扯皮,你自己的货起煞,不是你的问题难道是我的。” “可是……” “她的符被烧了。”逢空开口。 围观的赶尸匠们闻言一惊,纷纷围了过来: “什么?烧了?” “怎么会自己烧?” “什么自己烧,你没听人家说的被烧。” “你看见了吗?”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这些下作手段……” 店家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慌乱,她迅速改了口:“算我倒霉行了吧,去去去,都散了吧。” “散什么散,再说说吧。” “就是就是,这心里多没底啊。” 店家扭头就走,过了一会儿从后院抱出一堆散落的硬木条和铁钉,劈头盖脸扔在大堂中央的地上:“赶紧拿去加固。要是一会儿你们谁的货再起煞波及客店,就给我卷铺盖滚出去。” 黑脸赶尸匠愣愣地接过店家递给她的木条。 店家没好气地一挥手,“做你这笔生意都得赔本。” 其他赶尸匠见状,也纷纷回到自己的柜子前,重新检查门栓和符纸。 “你这孩子怎么半天不说话。”甜甜拉着闻灼检查了一圈,有些焦急地催促,“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要是伤着了可千万得说出来,别硬撑!” 闻灼吸了吸鼻子,有些虚弱地摇了摇脑袋:“我没事……就是没反应过来。” “做得不错。”逢空扫过闻灼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难得地放缓了声音,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但下次记得喊完就跑。” 众人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大厅另一侧传来一声巨响。 “又怎么了……” “谁知道啊。” “过去看看。” 下一秒,木屑、碎布、尘埃如同喷泉般炸开。 打算过去看热闹的人顿时作鸟兽散,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阿芷左侧的柜子本就塞得满满当当,不堪重负的木板此刻轰然倒下,门板连同涌出来的几具喜神一起砸在阿芷身上。 “啊!”阿芷被压得趴在地上。 紧接着,一具活尸踩着倒下的门板走了出来,它晃了晃脑袋,转过身朝着大厅里活人最密集的地方望去。 “阿芷,你还不赶紧起来把它们关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趴着。” “你自己惹出来的,别连累我们。” 惊慌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店家也很是头疼,今天怎么就半点不安生呢:“都给我退后,别围在这儿。” “就这么大地方,我们能退到哪里去?”逃开的赶尸匠们躲在柱子后生怕被活尸盯上,店家在远处气得跺脚,硬是没有一个人上 前一步帮阿芷一把。 二楼栏杆边,来都来了发现阿芷右侧的柜子,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条缝。 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她推了推身旁的钵满:“快,下去通知空空。” 钵满几步跨下楼梯:“官服尸要出来了。” 逢空朝大门右侧看去。 穿着破烂官服的尸体晃晃悠悠地挤出木柜,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直奔被压在门板下的阿芷去了。 钵满皱眉:“它想做什么?” 逢空摇头,她也不知道,阿芷引得这几具活尸都挺邪性的,很难猜透它们的想法。 闻灼恢复了一些精力,小声猜测道:“阿芷之前对它最好了……它可能是去救她的吧?” 官服尸走到阿芷身边,一把推开了门板上横七竖八叠着的其他活尸,随后两只手抓住门板边缘。 咔。 沉重的木板被它一点点掀了起来。 阿芷从下面爬出来,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官服尸。 “你……”她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露出几分感动,“你还记得我,我就知道……我没白对你好。” 阿芷的声音都软了下来:“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进城,给你换最好的棺材,烧最多的纸钱……” 她越说越高兴,完全没发现面前的尸体抬起了手。 下一刻,青黑色的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呃……”阿芷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双脚离地,脸色迅速涨红,两只手臂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 正为阿芷的“付出得到回报”而感到高兴的闻灼,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来不及收回,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为什么?” 钵满看了她一眼,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它是尸。” 逢空摇头,这个噩梦看来要好好地给闻灼上一课了。 她抬眼瞥向三楼,拐角处空了。 被卡住脖子的阿芷,手顺着胳膊一点点往前摸,摸索着抓住了官服尸胸前摇摇欲坠的扣子。 “别……”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别动……坏了……就不值钱了……” 二楼的来都来了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趴在栏杆上大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心那破扣子,脑子进水了吧!” 阿芷根本听不进去,“不能坏……” 来都来了气得一拍栏杆:“钵满,你们赶紧全给我上来,特别是傻白甜,快上来。” 闻灼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走出几步,身后没有了动静,她回头一看,阿芷仰躺在地上,眼珠已经开始往上翻。 “快走。”前面的钵满顶着老板的炙热目光,回头催她。 闻灼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芷的身体直挺挺地抽搐起来。 闻灼手指慢慢攥紧,转身冲了下去。 “Abandon!” 逢空和钵满听见声音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人又跑远了。 逢空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二楼的盆满一脸疑惑:“她怎么又跑过去了,难不成还有攻击距离限制?” 甜甜抄着手:“八成是急昏头,把这茬给忘了。” 来都来了着急地喊:“钵满,快去把她给我按住拖回来。” 钵满刚迈出一步。 逢空摇了摇头,“是她的坎,躲不过。不是现在,也会是后面。” 钵满停下脚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是。”逢空看向她,“你上去找大小姐,借她的东西用用。” 钵满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大小姐是谁?” 逢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老板,难道你们平时私底下不这么叫她?” “不会。” 闻灼冲到官服尸身边,来不及多想,抬肩狠狠撞向它的侧肋。 官服尸被撞得一个趔趄,掐着阿芷脖子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些许。 她捂着喉咙咳个不停,终于能喘上气。 “快,抓住我的手!”闻灼趁着这个空隙立刻弯腰,向刚刚得以喘息的阿芷伸出了手。 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 “miss!” 闻灼伸手去拽余光瞥见的一块门板,右腿刚跨出去一步,左小腿处传来一股向下扯力。 “啊!” 她猝不及防,脚下失了平衡,整个人被拽得趔趄着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扑在了阿芷身上。 “阿芷?”闻灼刚撑起一点身体,官服尸的手到了。 利爪毫无阻碍地从她左侧肩膀贯了进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阿芷箍着闻灼的腿,声音里全是恼怒:“你怎么能想打他,你明知道这是我的命,我对你不好吗?我还帮你解围。” 闻灼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解释自己刚才只是想拉门板来保护她们两个…… 但现在,一切解释都不重要了。 闻灼呆呆地低下了头,看见那截从锁骨下方透出来的青黑色指甲。温热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淌,而她小腿上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闻灼终于想起来,刚才那一下是有人拉住了她。 105. 良缘 染血的戒尺破空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过去。 逢空没想到阿芷竟然会疯到这个地步。 她朝着闻灼疾奔,借着力道侧身顶开一具挡路的活尸,抬手一尺抽在官服尸身上,将它从闻灼身边掀了出去。 可她这一击到底急了些,官服尸被掀开的同时,爪子也从她手臂上划了过去。 衣袖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 “空空,你没事吧?” “不用管我。” 盆满不敢碰闻灼的肩膀,只能揽住她的腰,阿芷还抓着她的腿不肯松,钵满掰开她的手,把闻灼半抱了回来。 盆满扫开脚下散落的木板和碎屑,拿出逢空安排她从老板那要来的万能胶水和大得离谱的碘伏棉签。 她站起身来撅开棉签的另一头,让碘伏流下来,一边往闻灼血肉模糊的肩膀伤口上糊,一边抬手一挥,顺手把一具迎面扑上来的活尸砸得倒退数步。 钵满瞥了一眼盆满手里那根沾染着黑血的棉签,眉头一皱:“这根脏了,给她换一根。” 盆满重新拆了一根,蹲下来替闻灼清理伤口:“疼不疼?” 闻灼没有回答。 钵满也凑了过来:“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反应。 楼上的来都来了探出头来:“傻白甜怎么看起来呆呆的,是不是药不够用?要不先把她扛上来吧。” 甜甜也沉声开口:“先带上来,让老婆子看看。” 听见要走,闻灼微微挣扎了几下,“我想……” “你想什么想!”来都来了打断她的话:“赶紧给我上来。” 就在这时,阿芷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看着被逢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官服尸,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狂乱。 脚下刚动,盆满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 “你让我过去。”阿芷拍打着盆满的手臂,拼命往前挣。 “你……为什么……”闻灼抬起头。 阿芷甩不开盆满的手臂,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你们这些新来的懂什么?这是我的货,我的命,除了我谁也不能伤害它。” 来都来了站在二楼,白眼都快翻到头顶:“那你直接说你死了活该得了呗。除了你谁都不能伤害它?我看除了你,谁都能伤害它,就你这个废物不能!” 阿芷被来都来了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恨恨地从楼上扫到楼下,最后还是盯住闻灼,吐出来的字眼冰冷又恶毒:“到底谁才是废物,就你这种没本事还非要往前凑的,早晚害死别人,帮谁谁倒霉。” 说完,阿芷忽地尖叫了一声,抬手指着官服尸的位置:“跑了,它跑了!” 盆满下意识回头,阿芷猛地挣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你们这些不懂行的,打坏了谁赔。” 官服尸尝到了闻灼鲜血的味道,凶性大发,张牙舞爪地杀上前来。 逢空抬手又是一尺,挡住它挥来的利爪,头也没抬:“大小姐。” 甜甜在旁边捅了捅来都来了:“叫你呢。” “啊?”来都来了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了?” 逢空磕开官服尸咬过来的獠牙:“把你的桃木剑扔给我。” “哦。”她答得十分干脆,翻了两下自己掏出来的那一堆东西,找到桃木剑往下一扔。 借着桃木剑下坠的力道,逢空顺势一转手腕,剑锋劈下,削断了贯穿闻灼肩膀的那只尸手。 “啊!”阿芷不顾一切地闯了过来:“你敢——” 长衫尸从旁边横了出来,它两条手臂一合将阿芷死死抱住。 “放开我!”阿芷抬手就打。 二楼的来都来了顿时来了精神:“你说它想干嘛?” 八点档资深观众甜甜女士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它觉得自己是黄雀。” “那就让它这么觉得?” 甜甜摇了摇头:“你那儿有上好的线香吗?” 来都来了埋头翻行李箱:“牙婆不是给了你们?” 甜甜笑了一声:“老婆子知道你这儿有好货。” 下方,阿芷还在挣扎:“放我过去,它要是坏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任她怎么折腾长衫尸都纹丝不动。 阿芷急了,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我当初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烂在地里发臭,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逢空不想再听他们继续扯皮,桃木剑横过官服尸的下盘,扫断了它的胫骨。趁着它倒地的空档,逢空踩住它的脊背,接过钵满递来的麻绳,缠过尸身连绕数圈扣紧,抬手在它额头贴上一张黄符,干净利落地收工。 “行了。”逢空收起桃木剑,上前扶起闻灼,“走。” “不用管他们吗?”盆满提防着周围,侧头问。 大厅内的混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得不说,阿芷挑选的这些货确实非同凡响,眼下闹起来的几具,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逢空目光落在神色木然的闻灼身上:“先带她上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闻灼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她自从刚才问了阿芷那句“为什么”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声,只安静地靠在钵满身边。 “空丫头,小心后面。”甜甜的提醒穿透风声。 逢空耳尖一动,听见数道沉重的脚步声从侧后方逼近。三具红眼尸嗅着闻灼身上的血气,踩着满地狼藉围拢过来。 “这下不管也不行了。”逢空把戒尺往腰后一收,握紧桃木剑,迎着打头那具劈了过去。 那活尸张口便咬,逢空擦着獠牙划过,桃木剑卷起凌厉的呼啸声,生生砍断了它的半边肩肉。 盆满甩鞭抽向右侧袭来的活尸,鞭子与利爪缠在一起,震得她后退半步,脚下刚站稳,第三具又横冲直撞地扑至眼前。 盆满当机立断矮身,逢空紧跟而来,一剑挑在它膝弯。 三具活尸接连缠斗上来,二人剑锋与长鞭交织成网,将它们拦截在了大楼梯口前。 “空空。”来都来了从楼上下来了,她接过钵满扶着的闻灼,“人交给我,你们小心。” 后方没有了顾虑,钵满迅速加入战局,原本的二对三变成了三对三。 可这些东西根本不知疼痛,哪怕只剩下半拉身子也前仆后继地往上挤,这样耗下去,迟早会被拖垮。 逢空又挡下一爪,借着反震的力道退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我把它们引到大门口去。钵满去开门。” 她看向身旁的盆满:“你在后面赶。” 盆满、钵满默契地点头:“明白!” 先前被斩伤的活尸再次贴面而来,逢空身形一歪,剑锋顺着它肩头一刺,继而横抽而出挑断了它半边锁骨。 活尸踉跄两步,又摇摇晃晃地追了上来。 “想报仇?来啊!”逢空抬起桃木剑,朝它勾了勾,拧身往客店大门方向跑去。 “你要干嘛,快回来,不能开门!”阿芷看出了她的意图,但长衫尸还不撒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逢空把几具活尸一点点引向门口。 逢空时不时用剑身格挡或挑开旁边袭来的利爪,始终与它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很快,她退到了客店大门前。 逢空抬手,比了个手势,“就是现在。” 早一步赶到近处的钵满快步奔向门边。 “住手。”店家火急火燎地从后院跑了出来:“不能开门,阳光照进来会坏事,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了是不是?” 盆满一首鞭子在身后舞得风雨不透,将它们一步步往大门口的方向驱赶:“之前可没说有这条规矩,只说了不能开柜门。只要柜门封得好好的,开个大门怎么了?难道你这店见不得光,怕见人吗?” 店家挡在门前脸色铁青:“这是老娘的店,我说不能开就是不能开。” “就是,门不能开。” “万一阳气冲进来,把里面的喜神都惊了怎么办?” “这里的规矩本来就是入柜之后不能乱动,你们别拿大家的货开玩笑。” “要是出了事,谁赔我们的货?”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眼看又要吵成一团。 逢空开口道:“你之前也说过,谁起尸了就赶出去,这话不算数吗?” 店家一怔。 适才受了无妄之灾的黑脸赶尸匠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帮腔:“对啊,起尸的货就该扔出去,难不成留着继续吃我们吗?” 盆满手中陀螺鞭甩出一道呼啸的残影,鞭劲带着旋转的巧劲,将那活尸抽得打横滑向大门:“要不是阿芷这几具活尸起煞,大家本不用遭受这一连串的伤害,门不开,等会儿全都得死在这。” 这话一出,帮店家说话的人立马换了口风。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把压不住活尸的扔出去。” “我的香也白烧了。” “我们忙活一晚上了,必须给个说法。” 话里话外,哪里还是在争能不能开门,分明已经开始讨要损失。 钵满见店家态度隐隐有些松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芷”字。 钵满高高举起布袋,盯着店家:“这东西,你认识吧?” 店家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眼尖的赶尸匠已经叫了出来:“这不是阿芷的袋子吗?之前帮她踩火星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挂在腰上的。” 这时,也不知道是长衫尸有意松了手,还是阿芷找准空子挣脱了长衫尸的怀抱,疯了一样撞过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钵满一把抖开布袋:“这袋子里,装着好几道黑符。” 店家立刻道:“黑符怎么了?黑符驱邪避煞,本来就比黄符厉害——” “是吗?”逢空抽出其中一张,啪的一声贴在了冲过来的活尸后颈上。 下一刻,活尸的速度陡然加快,迟钝的动作变得凶狠起来,朝着店家逼近。 “别过来!”店家吓得转身就跑。 店家一跑,周围的人也跟着四散躲开,可活尸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追着店家钻进了后院,跑出几步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黑符有问题。” “要不然她跑什么?” 黑脸赶尸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我门上的符该不会也是你搞的鬼?” 阿芷当即反驳:“你少血口喷人,我门上的符也黑了烧掉了,肯定是你干的,就知道你们眼红我的货!” 楼上,闻灼趴在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大门方向。 来都来了根本拦不住她,该发现的时候看不到,不该看的时候处处是现场。 闻灼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一丝执拗:“是阿芷做的,对吗?” “啊?”来都来了张了张嘴,有些语塞:“这我也不知道啊,应该不是吧?她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啊……” 甜甜将最后一点烧完的线香粉末缓缓取出来。此刻煤油灯罩里白茫茫一片,浓郁的寺庙香味弥漫开来,连里面的灯芯都看不清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拿出一块湿布煤油灯仔仔细细裹好,别在腰后,从容开口:“不是她。” 闻灼抿了抿唇。 “但跟她脱不了干系。”甜甜直截了当地说。 来都来了震惊地瞪大眼睛,她悄悄凑过去追问:“那幕后黑手是谁啊?” 甜甜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 来都来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长衫尸正被几具活尸围在中间。 来都来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闻灼仍不死心:“那阿芷不一定知情……” 甜甜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她肩膀的伤口,闻灼疼得缩了一下。 甜甜注视着她的眼睛:“她不无辜。”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 没了店家的阻挠,其他赶尸匠把阿芷围在中间,一个个都在讨说法。 阿芷梗着脖子,她认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这里发生的一切负责。 几方越吵越凶,尖锐的骂声与叫嚷声几乎要将客店的顶棚掀翻。 “别吵了!去找店家,东西都是在她店里出事的,她必须得负责。” “就是,走!” 一行人越说越气,浩浩荡荡地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廊口,先前被逢空贴了黑符的活尸,耷拉着脑袋从后院走了回来。它此刻凶气全无,步子重新变得迟缓,仿佛刚才那场骚乱从未发生过。 看到这场景,众人心头的火气腾地烧得更旺了。 “好啊,她明明有这本事,刚才竟然缩在后头不用。” “存心害咱们白跟着担惊受怕。” “何止啊,我看她跟那个阿芷一样,都想要我们有来无回。” 受伤最重的黑脸赶尸匠摸着渗血的脑门咬牙切齿:“我连头皮都被拽掉了一块,找她算账去。” 逢空冲两人递了个眼色,盆满会意,当即从侧面迂回包抄过去赶尸,钵满直奔大门。 她刚摸到门闩,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簌簌声,积攒在房梁上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纷纷落下。</p >咔—— 最先砸下来的木柱撞穿楼板,紧接着,三楼楼像被抽走了骨架,地板、木梁裹着烟尘砸进大堂,客店被废墟填去大半。气浪向四周冲开,附近几具红眼尸猝不及防,被飞散的碎木掀翻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顾不上开门了,拔腿就往二楼坍塌的地方跑。 最前头的盆满刚到大堂中央,下一刻,整个人倒飞出来,重重撞进逢空和钵满怀里,三人摔成一团跌倒在地,碎木灰尘刺得眼睛生疼。 “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 咔嚓。 断裂的木梁被踩成两截,废墟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我的天,它怎么醒了?” “还用问?肯定是动静太大把它惊了。” “那怎么办?” “要不我们跑吧,明天再来,总不能把命搭上吧!” 赶尸匠们大惊失色,慌忙往后退。 逢空盯着箭尸身上那些断箭和长矛上。箭杆微微颤动,随着它每一次呼吸,箭羽与矛尖都发出细密的嗡鸣。 “先别动。”她按住二人。 “可是老板……” “嘘。” 距离箭尸最近的官服尸忽然“嗬嗬”两声。 箭尸随手一挥,砖石和木屑四下飞溅,官服尸横着撞向后方的栏杆,从楼梯上骨碌下来,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我的货!”阿芷尖叫一声,拔腿就追,才刚冲出几步,箭尸的手臂再次挥过。 砰! 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从赶尸匠们头顶飞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 盆满立刻改口:“老板在那下面待着,可能比出来好。” 箭尸收回手,站在漫天烟尘里。它的呼吸又沉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带得周围的尸煞随之翻涌。 咔咔…… 它的脖子缓缓转动,看向哪边,哪边便没了声音。 箭尸拱了拱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视线最终停在了后院方向,脚步随之调转。 逢空盯着它的动作,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刚才店家在后院施展的驱煞手段,或许引起了它的注意。 箭尸朝着后院的方向轰隆隆走去。逢空、盆满、钵满三人根本无法越过它过去寻找闻灼她们,只能屏息凝神,期盼它走得快些。 靠近后院走廊的废墟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手从碎木底下伸了出来。摸索着把一根横在头顶的木头挪开,甜甜顶着一头灰尘从废墟里慢慢爬了出来。 看到她没事,三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点。 甜甜很快察觉到了大厅里诡异的安静,她环顾四周,在弥漫的烟尘里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她和大门方向的逢空、盆满、钵满对上了视线。 逢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甜甜点点头,又朝楼梯旁的废木堆指了指,示意来都来了和闻灼应该还在那里,让她们别急。 楼塌之前,来都来了跟闻灼一直呆在二楼正中央的木栏杆旁。 这客店是杉木搭成的,质地较软,想来应该能抵挡不少下坠的冲力。 “咳……咳咳!” “什么情况,房子怎么塌了?”来都来了灰头土脸地冒出头,一边咳,一边拽着旁边的人往外爬,“这什么破房子,质量这么差也能拿来做客店。” 她一开口,盆满和钵满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箭尸在来都来了身边停下了,她却完全没察觉,手上还在使劲,“快帮我搭把手,把傻白甜拉出来。” 闻灼的一条腿被木头压住了,她自己的手提不上力气,来都来了一个人拖得满头是汗。 “你掐我干嘛?” “来……来来……” “来什么来,你好好说话。” “背后……” “背后怎么了?”来都来了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 箭尸血红的眼睛隔着烟尘,直直地盯着她们。 “啊!” “嗬……” 一人一尸同时发出声音。 箭尸五指箕张成爪,带着撕裂风沙的煞气,迎面朝着废墟里的两人抓砸而下。 “老板!!”盆满钵满不约而同地呼喊。 盆满扬手一记长鞭甩出,鞭梢在半空中划过,直奔箭尸的手腕。 逢空和钵满踩着碎木拔腿往废墟方向跑。 可她们离得太远了。 砰!砰!砰! 甜甜抬手,浓白的烟雾迅速凝成枪形,几枚散发着异香的烟雾弹接连在箭尸头顶炸开。 烟雾轰然散开,箭尸抓下来的手也偏了一分,擦着木柱落下。 木屑和灰尘洋洋洒洒落下。 来都来了一把捂住闻灼的眼睛。 她掏出来的那堆东西全埋在废墟下面,手边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 “BeepBeep!” 卡通玩具发出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一道灰色的残影瞬间掠过半个大厅,险之又险地停在了闻灼和来都来了身前,激起一片尘土。 狂奔而来的逢空刹住了脚步,紧攥着桃木剑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小鸟抬手拉下兜帽,仰头瞪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带着淡淡的烦躁:“你再跑一个试试?这一单要是黄了,老娘拿你的尸油点天灯。” “呜喔!”肩膀上坐着的蓝紫色毛绒玩偶跟着叫了一声。 来都来了有些恍惚:“我是不是被砸出幻觉了?我好像听见玩偶说话了。” 玩偶扭过头,黑溜溜的塑料眼珠对着她,又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呜喔~” 来都来了:“我果然被砸坏了。” “拉好。” 小鸟抓起闻灼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搭在来都来了肩上,自己拽紧来都来了的手腕。 箭尸用行动回应了小鸟。 巨大的手掌再次抬起,带着比刚才更猛烈的劲风拍了下来。 远处的赶尸匠们缩在墙角炸开了锅: “她在干嘛,疯了吗?” “不知道啊。” “不想死的快跟我往后缩。” 三个人连成一串的同时,小鸟的右手摸向肩头的玩偶。 “大胆!”她迎着压下的巨掌大喝一声。 “叽。” 逢空的脸色变了。 不对,这个声音和刚才不一样。 小鸟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掌影,手还按在肩头的玩偶上。 已经来不及了。 106. 良缘 掌风压得三人发丝倒卷。 闻灼强忍着肩膀上的剧痛,扑过去压住来都来了:“miss!” 来都来了抬起手,指间的钻石在烟尘里爆出刺目的白光。 “啊,我的眼睛!” 四周响起一片惊叫,箭尸的动作也明显一滞。 小鸟攥住肩头玩偶的身体,锋利的鸟喙化作刀刃,朝箭尸刺去。 甜甜抬手又是一枪。 与此同时,盆满的陀螺鞭如灵蛇般呼啸而出,钵满从另一侧扣住它的右臂,压住它的动作。 逢空手中的桃木剑紧随其后,她捕捉到小鸟的口袋爆发出刺目的白芒,“嗯?” 下一刻,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开,废墟中的烟尘向四周荡去。 白光中,一只拖鞋踩在了碎砖烂瓦上,穿着褪色碎花居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头发随意挽成凌乱的低发髻,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又怎么了?”女人环顾四周,看到满地废墟和被围在中间的箭尸,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她顺手摘下腰间系着的围裙,啪地摔在大堂残存的半张破桌上,“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箭尸似乎没弄明白为什么眼前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但不重要,手掌没有半点停顿,带着骇人的劲风拍了下来。 女人不慌不忙地抓起刚才扔在桌上的围裙,迎着那只巨掌甩了过去。 围裙在半空中一卷,猛地勒住箭尸的脖子。 女人手腕一收,“跪下。” 箭尸庞大的身体被拽得失去平衡,栽进废墟。身上的断箭和长矛随着这一摔剧烈颤动,箭杆撞在碎木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嗡鸣。 烟尘腾起,箭尸跪在废墟里,半天没有动静。 压在来都来了身上的闻灼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眨了眨眼。 来都来了从闻灼身下艰难地探出头,迟疑了一下:“这……这就死了?” 说完自己又反应过来:“不对,它本来就是死的。” 小鸟垂下手里的鸟头匕首,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箭尸,“这一单白干了……” 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她:“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什么活都接,这么大个人了,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非要逞能。” 小鸟:“……” 女人见她不吭声,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你自己,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小鸟还是不说话。 女人又瞥向旁边趴着的箭尸:“还有你,跑什么跑?” “我让你跑了吗?”她说着,抬脚在箭尸身上踢了一下。 箭尸被一脚踹翻,庞大的身躯砸进废墟,手脚抽动了两下。 女人这才满意了些,转过头看着小鸟不算高兴的脸,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你这一副死了爹的样子,耷拉着脸给谁看,它这不是还活着吗?” 来都来了终于回过神来,眼珠子在大大小小的小鸟和虚影之间来回扫,压低声音问:“这……这是你妈啊?” “不是。”小鸟回答得干脆。 女人:“……” 她转头看向小鸟:“我不是你妈?” “不是。” “行。”女人气笑了,伸手就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咚。”清脆得像敲在熟透的西瓜上。 小鸟被弹得脑袋微微后仰,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女人这才像出了口气,继续絮絮叨叨:“你说说你,穿的都是什么东西?小姑娘家家的,整天灰扑扑的,也不知道穿点鲜艳的。人要有点朝气,别整天跟个……” 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身体也跟着剧烈闪烁起来,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头发也不好好梳……” “吃饭记得……” “别总……”白光从她身体里一点点透出来,“让我操心。” 最后一句落下,她的身影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废墟上方。 小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弹了一下的额头。 来都来了伸长脖子凑过去,“没红,也没肿。” 但小鸟还是心里莫名堵得慌,她眼神复杂地盯着虚影消失的地方:“……啧。” “这是什么道具,也太酷了吧。”来都来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忍不住问,“召唤术吗,可不可以指定召唤人,看起来像是限时的,冷却多久?女娃商店有卖吗?” “你是新人?”小鸟被她吵得后退半步,拍了拍身上沾满的血污和尘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这不是道具。” 她从怀里掏出房卡翻到正面,指着卡面上一闪一闪的大山图案说,“这是房卡的被动保护机制。理论上,当你危在旦夕之际,它就会出来拯救你一下。” “这个山是什么意思,母爱如山?”来都来了开始发散。 小鸟沉默两秒,“……是。” “噗。” 盆满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抿住嘴,悄悄往钵满那边挪了一点。 “你们没有吗?”小鸟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众人,最后视线停在闻灼身上。 “我有。”闻灼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但是我选的那个是馍图案。” “什么馍?给我看看。”来都来了溜到闻灼身边。 “你可能看不到。”闻灼掏出房卡:“我第一天进噩梦就触发了一次被动,用掉了,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使用后半年恢复。”小鸟说,“或者用梦游经验换。” 闻灼连忙小声道谢,识趣地没再细问梦游经验需要消耗多少。 “我用的是入暮初始的通用款。”来都来了说。 其他几人都露出一副不信的表情。 来都来了越想越后悔,“真的!客服说可以自己设计专属图案,但我一直没想好选什么,就空着了,早知道这么好用,当时我就该认真对待的。” “还能自己设计图案吗?”盆满在一旁插嘴。 钵满:“老酒儿的就是自己设计的。” 盆满秒懂:“哦哦,那可能是我们的消费不够,我选的是枕头,感觉梦跟枕头最配,能发挥出最佳效果。” 来都来了发现盲点:“钵满,你怎么知道老酒儿的印记是自己设计的?” “她告诉我的,而且还推荐我用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是什么?” “一个酒瓶儿。”她摸出房卡给大家看。 “还有酒瓶儿的?”甜甜挑眉,“那效果是什么?” “酒瓶儿爆头,会微醺。” 来都来了神色恍惚:“原来老酒儿早就有了,还发展了自己的信徒……” 她转头看向小鸟:“印记可以更换吗?” “可以,需要梦游经验。” 来都来了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但是老板,你都不怎么去梦游径,梦游经验又不能转送买卖……”盆满给自家老板泼了一盆冷水。 “没事,你有就行了。”来都来了拍了拍盆满的肩膀,语重心长:“我已经失去钵满了,不能再失去你。等我设计出来,你必须加入我的行列!” 盆满:“……”你们是什么小学生吗。 调侃间,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逢空和甜甜。 逢空:“我是萤火。” “萤火?”来都来了认真考察市场,“听起来也是山野风的,会不会跟山的效果差不多。” “不知道,我还没触发过。”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甜甜女士身上。 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着她的煤油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老婆子干嘛,时间太久都忘了是什么,但我挺想要钵满那个酒瓶儿的。” “吼——”废墟里传来一声煞风景的咆哮。 箭尸动了动手臂,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 小鸟抬脚一记重踩压向它的后心,谁知庞大的尸身拔地而起,直接连人带脚给顶了起来。 小鸟像踩在一块滚动的巨石上,身形不稳,一把薅住它肩上插着的断箭才没被甩飞出去。 甜甜看得直乐:“看见了吗?厉害的人都是尸背人的。” 其余几人:“……” “躲开!”盆满甩出陀螺鞭,鞭梢 缠住箭尸的手腕拼力往旁一拉。 箭尸被扯得身子一歪,顺势反手猛拽。绷得笔直的鞭绳将盆满拽得往前踉跄两步,不得不咬牙松了半截鞭子。 钵满冲到近处,一拳砸在箭尸后心,逢空空紧随其上抖出数道剑花刺向关节。 可这箭尸早已失控,任凭拳脚利刃加身,依然载着背上的小鸟在废墟里四处乱窜。 退在远处的赶尸匠们被它吓得冲得四下逃窜,哭爹喊娘间还不忘指责: “你们几个别打了。” “再打下去它要发疯了。” “能不能把它看好啊。” “对啊,别让它往我们这边跑。” 箭尸一个甩头,身躯随之转过半圈,粗壮的手臂横着抡扫过来,一群人呼呼啦啦连滚带爬地躲开。 “又来了。” “都是你带的什么货。” “这么大的尸你也敢往客店里带。” “闭嘴。”小鸟在尸背上颠得声音都变了,“我也可以下去!” 一众赶尸匠整齐划一地闭了嘴。 众人东躲西闪,好不容易避开一记横扫,下一记又呼啸着刮了过来。几轮折腾下来,几个赶尸匠也彻底歇了心思。 “店家呢?” “她怎么还不出来?” “对!这么大的动静,她总得出来管吧!” 一群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拎着包袱一路往后院方向狂奔。 眨眼间,狼藉一片的前厅里,就只剩下她们几个了。 闻灼不自觉地瞥了眼门口阿芷的两个空柜,门上的两道符都被烧坏了,她突然反应过来:“空空姐,我有个想法。” “嗯?” “它好像不太怕打。”闻灼看着在废墟间横冲直撞的箭尸,“要不然……画符试试?” 来都来了:“你说得容易,谁会画符?” 闻灼理所当然地看向逢空:“空空姐啊。” 来都来了转头:“你会画符?” 逢空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我不会啊。” “啊?”闻灼急得连肩膀上的伤都忘了:“我误会你ID那会儿,不是说你的专业心灵美是搞这方面的吗,难道我又理解错了?” 逢空面不改色,顺手把上面落下来的一块瓦片抽飞:“没有。” 闻灼:“那不就对了,我看电视里做这行的都会画符捉鬼。” 逢空偏过头:“你也说了那是电视。” “那你都做些什么?”甜甜也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盯着逢空看了两秒,脑子里终于把什么东西对上了。 “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她指着逢空的手指微微发抖。 逢空意识到自己需要解释一下,但她张了张嘴,发现很难用简单的话说清楚:“严格来说,我的工作是在解读如何把时间翻译成空间结构……” “算了,是我。”看着来都来了一副‘你居然一直在装傻’的表情,逢空果断放弃了解释。 来都来了:“……”大师竟在我身边。 她越想越不对劲,狐疑地盯着逢空,“所以你早就知道天利利地利利是我?” “也没有很早。” “你刚刚听我叫你的ID,一点都不震惊。” 逢空略带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 来都来了立刻伸手:“补偿我,我要掉落。” 逢空顶着她的炙热视线,无奈地快速掐算了一下,“西北。” 来都来了捧着罗盘指针一转,视线顺着指针抬起来,正正好落在那具高大的箭尸身上。 小鸟骑在箭尸头上被颠得东倒西歪。盆满的陀螺鞭缠着它的左臂,钵满正从另一侧攻击它的关节。 来都来了抽了抽嘴角,指着箭尸:“你说的掉落……不会是它吧?那我可不要。” “聊,还聊呢。”甜甜给她脑门上来了一下,没好气道:“快去帮忙,再磨蹭一会儿,只能捡到盆满钵满的掉落了。” 来都来了捂着脑门跳脚,十分委屈:“凭什么只打我,为什么不打她们俩?” “再说我还揍你。” 107. 良缘 逢空没理会身后的动静,神色一肃,上前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具高大的箭尸。 它的膝盖和肩胛处铠甲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崩裂,露出了下面漆黑腐朽的干瘪血肉。 来都来了揉着额头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它的骨相。”逢空的目光从膝盖一路移到肩胛,最后停在锁骨附近。 “它骨相怎么了?” “颧骨高突,腮骨横张,肩胛与锁骨衔接处却有明显的压痕和不合。”逢空抬手,指了指箭尸锁骨下方隆起的硬块,“它的骨架比这身甲大了一圈,这身盔甲不是它的。” 来都来了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半天,“……哪里不合?我怎么看着挺结实的。” “肩太窄,腿甲也短了一截。” “所以?” 逢空收回目光,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它不是中原人。” “这你都能看出来?”来都来了快把箭尸盯出洞也还是没看出什么,她转头问闻灼:“你看出来了吗?” 闻灼盯着那具乱晃的箭尸,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但空空姐说的肯定对。” 来都来了:“……” 倒是退到一旁的甜甜挑了挑眉:“空丫头眼真毒。” 连远处的盆满钵满也跟着点头附和。 逢空抬手指着箭尸身上的两个关键节点:“小鸟。” 骑在尸背上的小鸟被甩得眼冒金星,听见自己的名字,木着脸回头:“你终于想起我了。” 逢空:“……抱歉。打它右肩胛下方三寸。” 小鸟慢吞吞地别着头去看:“这下真的是白干了。” “补偿你。” 逢空又看向甜甜:“甜甜,左腿胫骨。那里有旧伤。” “知道了。”甜甜把煤油灯往腰后一别,抬手举起烟雾凝成的枪。 小鸟单手扣住箭尸的脖颈,顺着箭尸甩动的惯性向后一仰,扯开角度,右手反握住肩头的玩偶,借着这股拉力朝下一扎。 “嗤——” 玩偶的尖喙深深刺进它的右肩胛下方三寸。 “抓紧了。”甜甜扣下扳机,对着箭尸左腿就是砰砰两枪,香灰凝成的子弹在其胫骨旧伤处爆开。它的左腿骤然失去力气。 小鸟被甩了出去,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落向地面。重新爬起来时,箭尸右肩的手臂居然还能抽动,“可惜,没断干净。” 话音刚落,逢空手里的桃木剑顺着箭尸倾倒的势头劈下斩在右肩,手臂应声垂落。 庞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胸前插着的断矛顺势扎进泥里,掀起一片尘土。 “这下不会再起来了吧?”来都来了跑到跟前看了一眼。 胸甲中央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她想了想,摸出一枚桃枭扔了进去,“好东西给它,真是可惜了。” 桃枭撞在胸甲里发出一声轻响。 箭尸僵直的头颅缓缓垂了下去,身上那些不知插了多少年的断箭开始簌簌掉落,残破的盔甲也迅速失去光泽,锈迹沿着甲片蔓延。 躯体一点点崩解,化作大片灰黑色尘埃,散落在废墟之间。 那身并不属于它的盔甲哗啦啦塌了一地。 灰烬中,一片边缘焦枯的羊皮纸露了出来,像是被血与火反复浸过,表面还残留着模糊的朱砂印痕和凌乱字迹。 逢空示意来都来了:“你要的掉落来了。” “来了来了!”来都来了兴奋地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又停住,她看看地上的羊皮纸,又看向小鸟:“这……不好吧,人家的货,我拿掉落?” 小鸟正蹲在旁边,用袖子擦掉鸟头匕首上的黑血,头也没抬:“你应得的。” “真的?”来都来了立刻从兜里摸出一枚桃枭,塞进小鸟手里,“我也不白拿你的,这个给你。” 逢空看了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桃枭,神色微妙:“你这东西是批发来的吗?” 盆满在一旁幽幽地揭短:“老板喜欢什么,就会买很多。” 钵满补充:“她身上肯定还有。” 盆满点头:“没错。” 三楼残存的屋梁坚持不住了,哗啦一声,几片瓦片从破口处砸进大厅,扬起一阵灰尘。 盆满瘫坐在废墟堆上,望着屋顶破洞洒进来的那抹月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天终于黑了。” 失去了煞气支撑后,大堂里的活尸也逐渐安静下来。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茫然地伏在原地,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和血腥味,也慢慢淡了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都来了三两步冲进灰烬里,弯腰捡起那片边缘焦枯的羊皮纸,“Oh~看看它,这从灰烬中重生的、被遗忘的历史。多么迷人的不对称美!那蜷曲的线条是任何工匠都仿不出的……” 小鸟停下擦匕首的手:“她这是怎么了?” 甜甜揉着太阳穴:“这孩子又发什么疯?” 盆满认真解释:“我们老板见到这种东西就这样,尤其是稀有的、绝版的、烧过的、别人没有的……” 钵满补充:“获得了会开心很久很久。” 逢空看着她就差原地转圈的模样,评价:“小狗丰收舞。” “空空说的是真的。”来都来了捧着残页惊呼道:“还真是偷穿别人衣服的家伙,你们猜这是什么?” “通敌信件?”盆满问。 “同意。”钵满点头。 “接近了。”来都来了还在卖关子。 逢空伸手:“给我看看。” “你可别给我弄坏了。”来都来了恋恋不舍地递过去,转头看向周围的大片废墟:“盆满钵满,去把那一堆塌掉的砖石和残破盔甲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掉落!” 盆满幽幽地站起身,叹了口气:“老板,这都是建筑垃圾……” “少废话,万一漏了宝贝呢。” 残页入手冰凉,纸张虽然陈旧,上面的字迹却还隐约可辨,只是被血污、火痕和岁月侵蚀得太厉害,逢空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模糊的字。 逢空粗略扫了一遍,压低声音问蹲在地上的小鸟:“真不要?” “不要,不值钱。” 逢空诧异地看了小鸟一眼,“这还不值钱?” 她以为摘星人应该很喜欢这种绝版掉落,没想到小鸟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老板,”远处的盆满大喊了一声,“这边有东西。” “来了。”来都来了把残页收好,脚下像踩了风似地跑了过去,“什么什么?” 她蹲在盆满身边,挑剔地打量着盆满说的东西,“就这?算了算了,还不如我自己找。” 她说着从废墟里扒拉出一片还算完整的甲片,“那个小鸟,我这还有一个甲片,你要不要?” “要。” 来都来了让盆满把甲片拿去给小鸟,自己又捡起一枚造型奇特的箭簇,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花纹有点意思。” “这个也不错。” “老板。”钵满提醒,“你已经拿三个了。” “没事,装得下。”来都来了手一挥,把东西收进行李箱里。 小鸟看着手里的几片废铁,低声嘟囔着:“货损九成……这趟亏了。” 逢空递过来一根黑索牵引绳,“这个,抵你的损失。” 小鸟抬起头,绳子另一头系着一具短打布衣尸。品相寒酸,衣服也旧,和刚才那具箭尸根本没法比。 她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接过了牵引绳:“……连半成都不够抵。” “灼丫头,过来找货。”甜甜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喊道。 闻灼一跛一跛地挪过去,在地上捡了根木棍努力地在木梁下撬,扒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断木下面发现熟悉的衣服样式。 “找到了。” 甜甜费力地拖了出来,低头看着那具只剩半边的喜神,“剩下那半边呢?” 闻灼指了指旁边,“好像在那里。” 剩下半具被三楼砸落的木柱砸成了肉饼,嵌在柜与柜的缝隙里。 甜甜弯腰把剩下的半具尸体放了回去:“算了,不要了,带那具好的走吧。” 就在这时,后院廊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柜子找不到了。” “这还能出掉吗?” “我这边的头都扁了!” “我的也是,腿都断了。” 先前跑去避难的赶尸匠们重新钻进大堂,踩着满地碎木寻找自己的柜子。 可找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偌大的大堂挑不出一具完好无损的喜神。 缺胳膊少腿的都算运气好的,多得是连脑袋都被木梁砸变了形的。赶尸匠们聚在角落里,指着一地的残骸和斜倒的烂门,唾沫星子横飞地找人讨要说法。 几个胆大的赶尸匠最先盯上了小鸟:“你的货把房子弄塌了,连 带着把咱们的喜神也给废了,这笔账怎么算?” 小鸟扣上了帽子,冷漠道:“它已经魂飞湮灭了。” “这样也不能弥补我们……”赶尸匠们逼近一步,不依不饶。 “你们也想吗?”小鸟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触及肩头玩偶。 黑脸赶尸匠咳嗽一声往后缩:“咳……我觉得吧,这事还是得找店家。” 其他人也默默移开视线。 “对。” “店家开的客店,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不管吧。” “就是,咱们都是来歇脚的,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对,找店家去!”众人顺水推舟。 店家阴沉着脸从后面走了出来:“怎么了?一个个都嚷嚷什么?” “你看看我们的货都成什么样了。” “你得给个说法。” 店家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小鸟身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 “小鸟,我又找到了一些甲片,你还要不要?” “要。” 店家视线一转,看见了七零八落的各种残骸还有忙得热火朝天的几人。 她沉默了一下,“……先看看还有哪些货能用吧。” 众人:“?” 天黑透了,外面的山林重新被湿冷的雾气笼住,雾气沿着破开的屋顶和墙缝一点点漫进来。 “该走了。”甜甜率先起身,摇了摇铃,朝客店前门走去。 众人收拾好东西,带着自己的喜神跟在后面离开。 闻灼走出几步,又偷偷回了一次头。浓雾已经漫进大堂,她的视线在残垣断壁间扫了一圈,却没找到阿芷。 “快走。”走在最后的逢空揽过她的脑袋大步向前走去。 哗啦。 一堆碎木板被推开,阿芷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脖子上还留着紫黑色的掐痕,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撑着地面四处寻找。 终于,她看到了官服尸。 它歪斜地躺在废墟里,官帽不知去向,官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腐烂得厉害的身体,一只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老爷,我的老爷!”她手脚并用爬过去,给它整理好皱了的衣领,“没事了,老爷没事了,我们进城……”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镇尸符,珍而重之地贴在了官服尸额头上。 一道穿着藏青长衫的身影,从她身后的浓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在阿芷身边停下,伸出那只苍白僵硬的手,搭在她正抚摸官服尸的手腕上。 阿芷浑身一颤,哀求地看向长衫尸,“其他的我都不要了,就让我带上它好不好?” 她挣扎着站起来,把官服尸往前拖了一步,长衫尸拽住它的衣襟往后一扯。 “嘶啦——” 本就破损的官服彻底裂开,整件衣服从中间撕成了两片,阿芷摸着拼不回去的昂贵布料,眼底一点点烧起怨毒,“伤了我的老爷,害我的货折了价……”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倒塌了一半的神龛前,伸手抓起里面还在跳动的半截奉烛,毫不犹豫地掷在了满地干枯的茅草和木屑上,“都该死。” 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幽绿的烛火瞬间转为赤红的烈焰。 “着火了。” “快走。” 还在废墟里翻找货物的赶尸匠们顾不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喜神,扔下手里的东西便往外跑。 “货都成这样了,还管什么。” “再不走命都没了!” 转眼间,客店里只剩下阿芷和店家。 火舌顺着干茅草和木梁一路窜上去,转眼便烧红了半边屋檐。店家冲到后院井边,抓起水桶往火里泼,连着泼了好几桶水,火势反而越烧越旺,气得她将空桶狠狠摔在地上。 “你疯了吗?”她冲到阿芷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这是我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店,你说烧就烧?” 阿芷被打得偏过脸去,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咧着嘴笑了一下:“谁让你不努力?” 店家一愣。 “当初你要是挑个更好的,不就不用守着这么个破店了吗?” 店家浑身发抖,指着她:“你……”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阿芷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火光映在满是血污的脸上,“要挑,就挑最好的。” 108. 良缘 一行人借着夜色在山路上疾行。 走在中间的来都来了突然停下脚,抽了抽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糊味?” 小鸟脚步不停:“回头。” 身后,冲天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夜空,滚滚黑烟从吊脚楼上方升起。 “天呐。”闻灼张了张嘴,“吊脚楼怎么烧起来了?” 甜甜冷哼道:“早就该烧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其他赶尸匠都已铩羽而归,接下来的这一路异常平静。没有游荡的野尸,也没有新的危险。只有那团越来越远的火光,证明这一夜的疯狂并非幻觉。 很快,前方雾气中浮现出一座破旧的城门楼。城门虚掩着,门洞里透出幽幽绿光,夜风穿过其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牙婆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谁也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在路上见过她,就像她天生就长在城墙角边一样。 牙婆扫过她们身后那寥寥几具残破不堪的喜神,“怎么就你们这几个人过来了?” 来都来了大剌剌地答道:“可能其他人想开了,打算退行不干了吧。” 牙婆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闭上你的乌鸦嘴,胡说什么。” “就是啊。”来都来了丝毫不怕她,“这行有什么好的,又累又辛苦,还赚不到什么。” “你懂什么。” “我就是不懂才问的。” 牙婆被噎得呼吸一滞,懒得再搭理她:“验收。” 她迈着碎步走到逢空和钵满面前,看到她们身后那一具寒酸破旧的短打布衣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啧,亏得我最看好你,结果就赶来一具白丁,真是没志气。” 逢空和钵满:“……” 她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五十枚下来,递给逢空。 “多谢。”逢空摊开帕子接过,分给钵满一半。 牙婆:“……” 她走向来都来了和盆满,两人身后也就一具喜神,同样穿着短打布衣。 牙婆兴致缺缺地道:“早知道你不行。” “谁说我不行的?”来都来了不服,她拽过盆满,“衣服给它换上。” 不多时,原本穿着短打布衣的喜神,换上了鬼新郎那身衣服。 牙婆这才看了一眼,“这料子不错。” 来都来了抬起下巴,“那当然!” 牙婆给了她们一份中等赏钱,比逢空她们多了一些。 来都来了用两根手指捏起钱串,掂了掂,眉毛一挑:“就给这么点啊?” 牙婆懒得理她,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去看下一具喜神。 甜甜女士和闻灼带的彪形大汉品相还算中等。 牙婆摸着破损处,惋惜地摇头:“哎呦,这料子,怎么没好好照顾,破了这么大个洞,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爽快地拿出一整吊沉甸甸的铜钱,交到了甜甜手里。 最后到了小鸟面前。小鸟身后也只有一具品相低微的短打布衣尸。 牙婆一边数铜板一边翻白眼:“你们几个是商量好的吧?专门弄这些没人要的烂货回来碍我的眼……” 小鸟递过去一个用布包好的小包。 “这是什么?” “箭簇和甲片。” 牙婆伸出去的手一顿,她打开包裹,捏起其中一枚箭簇看了看,又翻了翻那一堆甲片。 片刻后,她收回了刚才数出来的铜板。 “等着。”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个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小鸟。 来都来了把脖子伸得老长:“她给你给了什么宝贝?” 小鸟收起黑包,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逢空的视线越过小鸟的肩头,伸手拉了拉来都来了的衣袖:“阿芷来了。” 来都来了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珠子四处乱转:“哪呢哪呢?” 闻灼也赶忙转过身去,朝着城门外黑沉沉的浓雾深处望了过去。 阿芷捧着官服尸的帽子,被长衫尸拽着走到牙婆面前。 牙婆耷拉着眼皮伸手接过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怎么只有顶帽子,衣服呢?” “衣服被火烧了,我从别处弄了套衣服给它换上了。”她指了指身上的血迹和泥灰,急忙道。 牙婆狐疑地打量着长衫尸:“这帽子不会也是你从别处弄来的吧?” “怎么可能。”阿芷立刻反驳,“你看它这样子,难道不像个当官的?” 长衫尸站在她身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牙婆。 牙婆与它对视片刻,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发毛,她咳了一声:“看着……倒确实像个大官。那它为何不戴帽子?” “走一路累了,我帮它拿着而已。”阿芷哆嗦着把官帽扣在长衫尸头上。 牙婆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现在像个大官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阿芷血肉模糊的脸颊,声音尖细刺耳:“赶尸匠嘛,皮肉烂点没关系,只要你能把喜神囫囵个儿地带回来,那你想要什么都行,体面足足的。” “胡说八道。”来都来了凑到逢空旁边,小声嘀咕:“刚刚我们交货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逢空迎着牙婆扫过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捂住了她的嘴。 牙婆笑眯眯地帮阿芷掸了掸灰,“还是你识货,我看呀,今晚的头名非你莫属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掂了掂,丢给阿芷。 阿芷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了掌心的碎银,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把那块银子嵌进肉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不过嘛……”牙婆浑浊的眼睛越过浓雾,看向蜂巢岭方向直冲云霄的滚滚黑烟,她捏住阿芷攥紧银子的拳头,“烧了老婆子歇脚的客店,这修缮的砖木钱,得从你的赏金里扣。” 牙婆手指一用力,生生从那锭本就不大的碎银上掰下了九成。 留在阿芷掌心的,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可怜银渣子。 “可是……”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消失。 “怎么,不服?”牙婆朝长衫尸努了努嘴,“你不是还有个大官吗?进了城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在乎这点碎银子。” 阿芷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低下头,把那点银渣攥进掌心。 牙婆清了清嗓子,对着浓雾深处高声唱喏:“时辰到——头名出列,上——轿——” 咚!咚! 锣声响起,迷雾散开。 八具穿着红马褂的喜神抬着一顶大红花轿,从雾里缓缓走来,停在城门口。 通体大红的轿帷,描金的轿顶,垂落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轿帘中央那一个“囍”字,像是用陈年的血和胭脂反复涂抹出来的,艳得厉害。 “这不会是咱们在乱葬岗看到的那个轿子吧?”来都来了指着轿厢上的一道刮痕,那是盆满的杰作。 “是。”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阿芷不敢置信地颤声问。 “没错。”牙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她掀开轿帘,“上轿吧,头名。” 阿芷迫不及待地迈步,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长衫尸忽然伸出手,将她脸侧一缕沾血的乱发别到耳后。 阿芷浑身一颤,她缓缓回过头,看着戴上官帽的长衫尸,“你、你想坐吗?” 长衫尸没有回答。 阿芷又看了一眼那顶花轿,“要不……你坐?” 长衫尸转过身,伸手示意她跟上,它引着她走向那顶空着的大红花轿。 “我就知道没有抛弃你是对的。”阿芷眼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她看着长衫尸,现在是官帽尸了,痴痴地笑了起来,“看呐,你还是会变好的。” “上轿啊,头名。”牙婆催促道,“这可是体面。” “我是头名。”阿芷抓着轿框,声音越来越轻,“我的货最好。” “我最体面。”她踩着断木往轿框里爬。 闻灼愣愣地看着轿子:“可是这轿子没有底啊。” 来都来了:“废话,多少年前的物件了,这框架不散都算它质量好。” “起轿!” 八具喜神同时迈步。 轿身向前一晃,阿芷赶紧撑住轿框,跟着轿夫往前走。 一步,两步,轿夫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慌忙加快脚步,脚后跟刚一落地,轿身便已经向前带了出去。两只脚拼了命倒腾,才勉强追上轿子的速度。 啪嗒、啪嗒、啪嗒…… 鞋底不断擦过石板路带来的疼痛让阿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华丽的轿子,又笑了起来:“疼才好,疼才说明是真的,说明我配得上……” 来都来了看得叹为观止:“她是不是疯了?” “她不是早疯了吗?”甜甜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一把驳壳枪落进掌心。 轿子从闻灼身边经过,阿芷扭过头朝她看了过来。 来都来了横跨一步挡在前面,警惕道:“你又想干嘛?” “说句话也不行?”阿芷在轿子里轻笑了一声。 “可以。”闻灼轻轻拉开来都来了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 阿芷打量着闻灼一身的狼狈,一字一句地说:“看到了吗?最后还是我。” 轿夫加速了。 阿芷没跟上踉跄了一下,掌心攥着的那点碎银“吧嗒”掉进石板缝里。 她来不及低头去看,花轿已经快要进入城门。 闻灼看着那道在轿框里一边狂奔一边狂笑的身影,浑身冰凉。 “砰!” 长衫尸身形一晃跪倒在地,官帽从头顶跌落,阿芷被带得向后一扯,差点摔出轿框。 小鸟见状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瞥了甜甜一眼。 来都来了砸吧着嘴道:“老太太,我还以为你刚才把这茬给忘了呢。” 甜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回怼: “你以为老婆子像你一样记性差?” “我的帽子!”阿芷扑过去抓住轿框,可轿子仍在向前。 她的手指一点点从轿框上滑开,最终被拖进了城门。 大红的轿帷晃了一下,城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红色消失在门缝里。地上只剩两道蜿蜒的血痕,一直拖进浓雾深处。 远处,那串空跑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啪嗒。 啪嗒。 啪嗒…… 白光在所有人脚下浮现。 闻灼呆呆地站在光圈中央,视线从轿子消失的方向,移到自己染满污秽的双手。 “看见了吗?太阳燃尽了,最后都是一把灰。” 传送阵的白光越来越亮,空间被短暂撕开了一道缝隙,雾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整个掀开。 逢空的视线穿过正在合拢的城门,落向那座名为良缘的城池深处。 城里没有熙熙攘攘的街市,长长的石板路向城池深处延伸,一顶顶大红花轿从城门口进来,到了路口便各自转向,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来都来了盯着其中一顶轿子,“那不是……” 轿子里的女人回过头,是阿芷。 “不对吧。”盆满指着另一顶轿子:“那里也是阿芷。” “不止,那一顶里也是阿芷。”甜甜指着眼前刚进城的那顶轿子。 下一顶也是。 再往后看,还是。 “为什么……”闻灼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有这么多?” 来都来了低头看着满城的阿芷,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阿芷痛城吧。” “可是……”闻灼怔怔地望着那一顶顶远去的花轿:“她们只要停下来就好了啊。” 每一个阿芷都在跑。她们的脚已经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轰! 城门外的迷雾里,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鬼新娘一脚踹开城门,提溜小鸡一样拖着迷你鬼新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还——我——轿——子!” 轿夫被这排山倒海的煞气冲得当场跌倒在地,长衫尸们更是东倒西歪散落一地。 在白光淹没视野的前一秒,来都来了有些舍不得走了:“……这姐们怎么找完新郎,又开始找轿子了?” 109. 熄灭了 没有回到入暮,逢空再睁开眼来时,看到的是现实世界熟悉的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伸展胳膊,连日的疲惫都被一觉带走了。 【此次噩梦擦亮进度:0%】 【月亮状态:晦月】 【梦魇状态:暂未识别】 【温馨提示:暂时无法锁定具体目标,期待下次探索。】 灰色的碎石缓缓聚拢,最终凝成一截鲜红的绳子。红绳在灰暗的进度槽里一点点向前延伸,刚刚越过起点,眼前闪过无底的大红花轿。 阿芷踩着地面跟着轿夫一路往前跑,红绳也像失去了牵引,一点点缩了回去,刚刚延伸出的长度转眼消失。 逢空看着那截红绳,没什么意外。她在第一次劝阿芷放弃时,就知道那不是一个能轻易擦亮的噩梦。 画面忽然拉远。 一座漆黑的大山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正是入暮里那座亘古存在的梦游山。 置身其中时,山壁高得遮住视线,脚下是深渊,头顶看不见尽头,如今从远处望去,那些裂缝与断崖,不过成了山体上纵横交错的细纹。山脚附近散落着一片片微弱的亮光,越往上越稀疏,到了高处,连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没。 山上不断有碎石滚落。 细小的石块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跌下去,时不时撞上突出的岩壁,又弹向更深处的黑暗。那些石头太小,落进山脚的黑色水面时,连声音都听不真切。 山体较低处,一点微弱的光跟在石块周围,一路翻滚,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像夜色里一只摇摇晃晃的萤火虫。 它混在不断坠落的碎石之间,继续往下。 “扑通。” 亮光随着石头一起没入山脚的黑色水面。 逢空怔了一下。 那是她们的石头。 【当前松动进度:10%】 【入暮备注:这趟辛苦了,还带回了一份纪念品。请妥善保管。】 “迎香凿山啊这是。”逢空看着那圈涟漪,轻轻吐出一口气,“管它什么山,石头动了就行。” 逢空拿起手机点开了黑眼圈,想看看闻灼醒了没有。 指尖顺着列表往下滑。 甘蔗没有两头甜:眼睛瞪得像铜铃 来都来了:路过的砖头翻两面 盆满:今天必须准时下班 这两个人的状态后缀还没变,显然还没醒。 钵满: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美梦中 “什么情况?”逢空眉头皱起,“没登出吗?还是出了岔子?” 她点开闻灼的主页。 【状态:沉睡中。】 【位置:沉船区。】 【入暮状态:未归。】 【提示:来访者暂时无法自行返回,请尽快接回。】 逢空点开甜甜的小窗。 见鬼的事天天有:甜甜,你看闻灼的状态,她没出来。 没过多久,对面回了过来。 甘蔗没有两头甜:那八成在沉船区。 甘蔗没有两头甜:别慌,去捞她就是了。 甘蔗没有两头甜:不过得有能下潜的船。 见鬼的事天天有:大小姐有,我们不久前刚去过沉船区。 甘蔗没有两头甜:那你去借。 见鬼的事天天有:好 逢空想了想,转手点开空山新雨的聊天框。 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可以借你的船用用吗?晚上我和甜甜打算去沉船区。 消息发出去,事情基本都安排妥了,可一种隐约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头。 逢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是个晴天。 “先去确认一下。” 她下划手机,找到另一个消息框。 【王姐,你今天在学校吗?我这有一座文昌塔,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借着王姐的关系,逢空再次顺理成章地踏进了紫荆私校。 等她布完局从行政楼出来,正好赶上大课间,学生们穿着剪裁合身的校服,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活动。 逢空顺着王姐给的方向走到了教学楼。一楼大厅靠近门口的公告板下正围着几个学生,指指点点地低声讨论。 逢空不知道闻灼在几年级哪个班,打算过去找人打听一下,刚迈出脚,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这是高三一班的闻灼吧?” “对,就是她。” “啧,天天跟个大圣人似的,你看,被人用马克笔涂成黑炭头了吧。” “这写的是什么呀?假好人?装?太狠了吧……” “她不是平时跟谁都玩得挺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听说她……” 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 逢空没太听清,走近了些:“听说她怎么了?” 几个学生头也没回。 “你不知道?” “她最近可出名了,跟她玩得好的几个不跟她玩了,还到处说她坏话。” “这有什么,前几天她的照片就被划破过一次,又不是第一次了。” “要我说啊,八成就是那几个人干的。” “别说了,要上课了。” 人群顿时散开。 逢空走到公告板前,从兜里拿出湿纸巾,“头发炸得跟小狮子一样,结果是只小猫咪。” 污渍被擦开,闻灼那张总是扬着大大笑容的脸重新露了出来。 “小傻子,就知道笑。” “喂!干嘛呢你,别动那……” 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声。 几个女生手挽手亲亲热热地走过来。 逢空侧过身打量一眼,很快想了起来。 上次在学校门口宣传栏附近鬼鬼祟祟的,就是这几个。 “你们干的?” 几个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别胡说啊。”中间那个女生翻了个白眼,“我是看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才提醒你别乱动东西,谁知道你在这干什么?” “那你们认识闻灼吗?”逢空指着照片问。 “谁要认识她啊。”她不屑地撇撇嘴。 “不知道啊。” “没听说过。” “对,我们跟她又不熟。” “一个个说得倒挺齐。”走廊一头忽然传来声音,“你们几个,跟我来办公室。” 几个学生有些发慌,但还是梗着脖子小声嘟囔:“凭什么啊主任,我们又没做什么……” “凭什么?”主任走到跟前,脸色铁青,“上次宣传栏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建议学校把监控对准每个公告板。” 几个学生没了声音。 主任继续道:“要不是今天早上有学生来反映,我去翻看了监控记录,我都没想到会是你们几个!” “谁啊?这么多嘴……”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你们还有脸问谁说的?”主任指着几人的手指都在发抖。 几个学生支支吾吾起来:“我们、我们只是跟她开个玩笑。” “这不好笑!”主任厉声道,“都跟我去一趟办公室,你们家长也在来的路上了。” 训完学生,主任转过头看向逢空,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有些客气地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王董的朋友。”逢空收起湿纸巾,“也是闻灼的姐姐。我有点事想找她。” “原来是闻灼家里人。真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个……”主任愣了一下,连声道歉:“我带你去她班上吧。” “麻烦了。” 两人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主任的手机响了。 她面露难色地对逢空说道:“实在抱歉啊闻灼姐姐,那几个学生的家长已经到办公室了,我得赶紧过去处理一下……” “没事,您去忙吧,我自己过去。”逢空接话。 “真是太对不起了,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高三一班就在三楼拐角第二间。”主任再次 致歉后,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逢空顺着楼梯一路上到三楼。 刚过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低着头往前赶的女生。 逢空眼疾手快地扶了对方一把。 这个女生她也有印象,上次在食堂门口,就是她甩开闻灼的手,一个人走掉的。 “同学,”逢空等她站稳后松开手,“闻灼今天来了吗?”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把作业本边缘捏皱了:“她……生病了,没来。” 说完,还没等逢空再问,就抱着作业本跑开了,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惹上麻烦。 “生病?” 逢空看着女生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一片若有所思,她转身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门刚开,里面的老师就迎了过来:“是闻灼的姐姐吧?快请进。” 逢空点点头。 “主任刚才跟我说过了,你先坐。”班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又翻开电脑上的考勤记录,“早上闻女士给她请假了,说是发烧,烧得挺厉害的,要在家里静养几天。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逢空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我从家里直接过来的,没提前联系。” “不过这孩子最近状态确实不大对劲。”班主任叹了口气,“以前跟她一起玩的几个同学,现在也不怎么跟她来往了。我问过她几次,她什么都不肯说。你既然能主动来学校找她,说明关系还不错,可以的话还是多关心关心闻灼的情绪,同辈之间也更好交流。这也是闻女士拜托我们的。” “是吗?没听她提过。”逢空顺着话头不经意地问。 “长辈嘛,总不会什么都跟孩子讲。”班主任倒是没多想,继续道,“但闻女士对闻灼是真关心,前两天出差还专门给我打电话关照这事。没想到孩子一发烧,她连夜就赶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之前来过几个亲戚都不怎么靠谱,特别是她那个堂哥,开家长会迟到了大半天。对了,你是她哪边的姐姐?下次可以多跟他们沟通沟通……” 从办公室出来,逢空将班主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两天闻灼才无意中说过妈妈正在国外出差,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做不到连夜赶回来。 逢空在黑眼圈里给甜甜发了条消息。 甜甜几乎是秒回:如果不是她妈妈,那就是入暮代管。 见鬼的事天天有:什么意思? 甘蔗没有两头甜:当来访者意识陷入深度昏迷无法回归现实时,为了保护现实中的躯体不被发现异常,入暮会暂时接管对方的现实社会关系。 见鬼的事天天有:多久呢? 甘蔗没有两头甜:一周。 甘蔗没有两头甜:超过一周没救回来,现实躯体就会被判定为脑死亡。 逢空快步走出教学楼,阳光将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压缩成短短的一团,紧贴在脚底。 “闻灼姐姐你要走了吗?”主任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学生。 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走路时几乎贴着主任的影子。 “这是?” “那几个学生举报说跟她也有点关系。”主任看见逢空,有些头疼地擦了擦汗,“现在这些孩子真是……前几天还好好的,转眼就闹成这样。” 她看了一眼身后头都不敢抬的学生,忍不住叹气,“尤其是有些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以前最要好了,出了点事情,反而跟着别人一起……” 主任没把话说完,“算了,我先带她去谈谈。” 逢空点点头:“麻烦您了。” 手机震了一下。 【天利利地利利:傻白甜这孩子也太死心眼了,带我一个,我也去。】 再抬头时,公告板上的照片正好映入眼帘。 闻灼那张被擦干净的脸隔着玻璃,落在一片逆光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逢空收起手机:“等着,这就去捞你。” 110. 小红帽 现实世界的喧嚣退去,意识下沉。 【奖励结算中……】 【物品登记中……】 “没空看。”逢空手一挥,把这些信息统统扫进了后台暂存箱。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条红色的加急提示上: 【入暮代“第一绝不意气用事”向您发来入梦邀请。】 【地点已为您标记。】 【请尽快前往。】 她上线的地方就在昨天几人集合的地方。 甜甜靠在灯柱旁,正慢条斯理地检查煤油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了。” 逢空边走边问:“你们怎么这么早?” 她今天已经比平时早了许多。只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越想越睡不着,最后还加了一片药,才好不容易重新上线。 现在也不过九点出头。 盆满和钵满也在,只是气氛有些僵。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来都来了叉着腰立在盆满面前,脸色很不好看,“至少要休养三天。医疗部的人说了,你从噩梦里出来后精神状态有所下滑,暂时不适合继续下潜。我以前被医疗部盯着休息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里,甜甜热心建议:“医疗部三楼白主任那里治疗手段很特别,建议你去体验体验。” “不用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盆满怀疑地动了动手指:“而且我现在生理期,身体素质正处于最佳……” 来都来了瞪她:“生理期也不行,消停呆着!” 她转头叮嘱钵满:“你给我老实看着她,一步都不许离开。” 钵满点头。 盆满又有意见:“我去不了,起码让钵满跟上吧?” “我还不了解你?”来都来了瞥她一眼,“我不找人看着你,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就来。” “可是老板……”盆满还想争取一下。 “闭嘴,执行命令。”来都来了强硬地打断她。 把盆满镇住后,来都来了又凑到甜甜和逢空身边,压低声音:“就咱们三个去怎么样?傻白甜的梦,估计也没多恐怖。” 甜甜想了想:“灼丫头还没成年,入暮既然开了未成年保护模式,想来也不会太打打杀杀。咱们三个,够了。” “又见面了。”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鸟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睡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都来了眼尖:“你这睡衣还挺不错的,哪里买的?” 甜甜和逢空也转头看去。 小鸟:“单位发的。” “你这什么单位还发睡衣,家纺店吗?”来都来了纳闷。 “差不多。” 逢空打断她们越扯越远的对话:“你怎么来了?” “算我一个。”小鸟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啊?”来都来了不理解,“傻白甜被阿芷骗了心,又被官服尸伤了身,见识了人心险恶,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鸟不管,眼神坚定地表达了要去的意愿。 来都来了倒是无所谓,而且小鸟实力不弱,也能让盆满钵满安心。她又征求了逢空和甜甜的意见,两人都没异议。 来都来了一把拉过小鸟给盆满看:“瞧见没?我们这阵容稳得很。钵满,赶紧把她拖回医疗部。” 甜甜补了一刀:“钵满,不行就找白主任再做个全套检查,我和她熟。” 一旁的逢空:“……”看得出来甜甜在白主任那确实得到了很多“照顾”。 “盆满钵满留守接应。小鸟、空丫头、来丫头,带上装备,准备下潜。” 来都来了不再耽搁,伸手掏出小黄鸭。小黄鸭的潜水镜还扣在脑袋上,只是经过之前的噩梦,镜子已经歪到了一边,看起来更加滑稽。她顺手帮它把潜水镜扶正,随后将小黄鸭扔进喷泉池旁的河道。 小黄鸭见水即胀,瞬间变成了一艘巨大黄鸭船。 四人登船。 岸边,盆满和钵满冲她们挥手。 “你们快走吧。”来都来了朝她们摆摆手,又对钵满道,“钵满,把她弄回医疗部。” 甜甜也跟着叮嘱:“不行就找白……” “甜甜,过来坐。”逢空一把拽过甜甜,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鸭子船顺着水流飘出,来都来了硬着头皮钻进驾驶室,对着那一排复杂的仪表盘捣鼓了一阵。鸭子船除了发出两声漏气般的“嘎”之外,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小鸟实在看不过去,伸手将她轻轻往旁边一拉,熟练地握住控制杆:“坐标。” 逢空报了一串数据。 小鸟迅速设定好下潜位置。 “好了,出发。” 鸭子船“嘎”地一声,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域。 高耸的城墙蜿蜒向远方,护城河将整座城池环绕其中,厚重的吊桥高高悬起,尚未放下。 “你也是来应征勇者的?” “当然,不然我大老远跑这里来干什么?” “听说已经来了好几百人了。” “几百算什么,后面还有呢。”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士打扮的人勒住缰绳,扬起一片尘土。 “让让!前面的别挡道!”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风尘仆仆地冲向人群。 车夫抽打着马鞭,车厢上雕着花哨纹章:“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公爵家的马车吗!” 四人随着水流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来都来了抬头望着远处极具特色的拱形城堡建筑,迟疑了一下:“这是……欧洲风格?” 小鸟点了点头:“看起来像。” 甜甜眯着眼看路过的马车和披甲骑士,慢悠悠地开口:“但不像现代。” 逢空扯了扯身上的斗篷:“这服饰应该是中世纪。” 来都来了左看右看:“这些人一股脑全往城门挤,干嘛去?” “过去问问。”逢空率先朝着吊桥边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来都来了问:“我们要分头打听吗?” 甜甜立刻摆手:“那可不行,我不会说外国话,我还是跟着你们吧。” “没事。”来都来了主动站了出来,拍了拍胸口,“我学过好几国语言,总能蒙对一种。” 小鸟沉默了片刻,也跟着说道:“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 甜甜这会儿是真有点意外了:“咱们这个临时小队配置还挺高。” 小鸟:“工作需要。” “你们家纺公司还要学外语?做外贸的吗?”来都来了被现在各行各业的竞争卷到了。 逢空耳朵微微一动,墙内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锁链摩擦的声音:“里面有动静,吊桥应该快放下来了。” 甜甜:“先去打听消息。” “那就大小姐带甜甜,我跟小鸟各自行动。”逢空说。 “你可以吗?”小鸟问。 逢空点头,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 四人分成三组各自散开去找附近的人搭话。 甜甜扫视一圈,指向人群里的一个年轻人,“我们去找他。” 来都来了纳闷:“为什么?”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跟个花蝴蝶一样到处跟人说话,应该是个话唠。”甜甜说完迎了上去,笑眯眯道:“Hi,Howareyou?” 那人下意识回答:“Fine.” 甜甜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青年顶着老太太慈祥鼓励的目光,硬着头皮答:“Thankyou,andyou?” 甜甜满意地拍手:“对咯。” 来都来了扶住额头,赶紧把甜甜拉到身后,自己顶了上去。 “Hello?” “Hi!” “DoyouspeakEnglish?” “Sorry?” 来都来了不信邪,又换成法语。 “Pardon?” 意大利语。 对方的眼神逐渐迷茫。 来都来了还想再换一种,甜甜已经从旁边挤了回来,“你这不行,还是看我的。” 来都来了:“这是正经外国人吗?” 另一边,小鸟掏出了一件翻译道具,还没来得及戴上,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你这只小鸟真可爱,会说话吗?” 小鸟回头望去。 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正满脸好奇地逗着她肩上的小鸟,嘴里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小鸟:“?” 更远 处,逢空已经和旁边的人聊了起来,“你好,请问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嗨,你还不知道?”长着络腮胡的西方面孔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腔调,“几天前一条遮天蔽日的恶龙突然闯进王城,当着大伙的面把公主给叼走了,国王震怒,当即派出大批骑士四处搜寻。可几天下来,别说恶龙,连公主的踪迹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背着巨剑的骑士插嘴:“再这么耗下去哪行?骑士团全出去了,边境各小国都蠢蠢欲动。何况那恶龙满天飞,光靠骑士得上哪儿找去?” “可不是嘛。”络腮胡喝了口酒,“所以大臣提了个招,干脆向整座大陆发悬赏,谁要是能把公主救回来,不仅给大笔金币,还颁发象征至高荣耀的勇者勋章!” …… 几分钟后,四人重新汇合。 来都来了神情复杂,“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 那闻灼一定高兴坏了,逢空扬了扬眉:“你们把这事想复杂了,闻灼的梦里要是真能实现全外语交流,她的随身物就不至于是三千五百词了。” 几人将各自打听到的信息拼在一起,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都来了:“这么看来,那个被恶龙抓走的公主……” “多半就是灼丫头。”甜甜接道。 来都来了又问:“不过那勇者勋章是个什么东西?” 小鸟问过其他人了:“勇者勋章是大陆几个国王,一年只能授予一人的最高嘉奖。” 逢空补充:“拿了勋章,相当于拥有了大陆通行证,去哪个国家都是座上宾。” “又是绝版?”来都来了眼睛亮了。 “心动了?”逢空斜睨了她一眼。 来都来了嘴硬:“什么勋不勋章的不重要,但找回傻白甜,我义不容辞!” 沉重的铁链绞盘声响起,吊桥缓缓落下,紧闭的铁皮城门随之大开。 “开门了!” “别挤,一个一个来!” 原本还三三两两站着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排成一条长队。士兵守在城门两侧,轮流询问来人的身份和来意,确认无误后便放人入城。 四人也顺势排到了队伍后面。 来都来了伸长脖子张望了一圈,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你们发现没有?这一路排队的,清一色全是男的。” 小鸟闻言也跟着打量了一圈。确实。 来都来了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万一这门禁不让女人进,咱们是不是得硬闯?” “你想多了。”甜甜指了指高高的城墙。 “怎么?” “公告上又没写不许女人参加。” 来都来了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只见厚重的石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悬赏,只是刚才离得远,没人注意。 来都来了一脸羡慕:“甜甜,你眼神这么好?” 甜甜摆摆手,十分谦虚,“已经不行了。年轻的时候,我还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百步穿杨。” 来都来了纠正:“那是箭术。” “不重要。” 小鸟上前确认了一遍,很快又折返回来:“确实没写限制性别。” 来都来了显然不甘心就这么平淡地进去,“保险起见,咱们得搞个PnB。万一守门的给我们使绊子呢?” 逢空看向来都来了手上那枚沉甸甸的鸽子蛋:“真被拦了,你就说你是过路的顶级大商贾。” 来都来了一脸莫名:“我?说我是商人谁信啊?” “你没发现你的衣服比我们三个都华丽吗?”逢空指着三人的穿搭。 来都来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确定不是耍我?” “当然不是。” “那你觉得我拿这些怎么样?”来都来了拉开配套的随身小提包,开始往外掏。 鸽子蛋大小的无嵌红宝、拇指粗的祖母绿原石、没经切磨就璀璨耀眼的蓝宝石矿核、还有整串金灿灿的古币…… 没一会儿,宝石在她怀里堆成了一小座山。 逢空摇头:“你才是恶龙啊。” 看来,她是真有这个实力当商人。 甜甜探头看了一眼:“恶龙都没你藏得多。” 小鸟已经忍不住伸手帮她往箱子里塞:“快收起来。” 111. 小红帽 这个国家的秩序出奇地好。 长长的队伍虽然一眼望不到头,却没有半点混乱。士兵们分列两侧,引导着众人依次进城,动作干练利落。没过多久,就轮到了她们。 守城士兵例行公事地问道:“来王城做什么?” 逢空抬手指了指城墙上的悬赏公告,“救公主。” 士兵连多余的问题都没问,便侧身让开了道路,“进去吧。” 来都来了刚刚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都没用上,还有些遗憾,“这就给进了?看来国王是真的急了,连身份都不核实,就把人放进来了。” 四人穿过深邃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整洁,青石路面几乎看不到垃圾,两旁店铺井然有序,来往的居民脸上大多带着笑意。巡逻的士兵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子,一直帮着维持秩序。 一个小孩踢球时没注意,皮球骨碌碌滚到了街道中央。 旁边巡逻的士兵见状,弯腰替他捡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小孩害羞地说了声谢谢,抱着球便跑远了。 甜甜一路都在观察街道两旁,“管理得真不错。” 沿着主街前行,很快便抵达了王宫广场。 白色巨石砌成的王宫矗立在城池中央,在日光下泛着光。高耸的露台上,几位身穿长袍的大臣正簇拥着一位中年女子。 国王身披裁切利落的赤红王袍,肩头无半点冗余装饰,她扶着白石栏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乌央乌央的人群。 “诸位。” 喧闹的广场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恶龙掳我独女,至今下落不明。凡能找到公主,并将她平安带回者,赐金万两,授最高勇者勋章!” 城下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必不负陛下所托。” “公主一定会平安归来。” “恶龙必将伏诛!” 国王抬了抬手,“诸位勇者,请出发吧。” 话音刚落,满满当当的人群便像开闸的洪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朝城外涌去,生怕慢别人一步,勇者勋章就落入他人之手。 不过片刻,广场便空了大半。 来都来了望着已经跑没影的人群:“我们不走吗?” 甜甜摇了摇头,“我们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往哪走?” 逢空:“先去公主失踪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痕迹。” 小鸟也是这个意思。她走到最近的一位士兵面前,客气地问道:“你好,能带我们去公主失踪的地方看看吗?” 卫士打量了她们一眼,抱拳道:“几位稍等,事关重地,我需上楼请示一番。” 说完,她同旁边的同伴交代了两句,转身快步踏上了城楼的石梯。 与此同时,城楼上。 “看来,你的办法也并非万无一失。”国王望着那些一窝蜂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连公主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都不问,这样漫无目的地出去,又该去哪里找?” 一旁的大臣并不赞同,“陛下,公主失踪已有数日,有心之人或许早已提前打听过消息,他们急着出发,也未必就是鲁莽。” 另一位大臣望向广场,“陛下,那里还有四个人没有走。” 恰巧此时,负责请示的银甲卫兵快步上了城楼。 士兵恭敬行礼。 国王问:“何事?” “陛下,城下有四位勇者请求前往公主失踪的地方,希望能先调查现场。”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大臣露出几分笑意:“看来,还是有人知道该先做什么。” “那便带她们去吧。”国王颔首。 “不会不同意吧?”来都来了又开始跃跃欲试,“要不我们翻进去?我带了……” 旁边几名尚未出发的竞争者迎面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们,十分不屑:“女人也来争勇者勋章?”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不行?” 另一人抱臂拱火:“还是回家吧,别到时候公主没救出来,自己先哭鼻子。” 甜甜悠悠地回了一句:“你妈把你生下来,还不算勇者?” 那人脸色涨红:“你——” 小鸟木着脸瞥他一眼,“现在就想哭鼻子了?” 旁边几个人当场笑出了声。 “陛下!”那男人昂首冲城楼高喊,“自古以来,勇者皆为男子,怎能让女子参与?这不成体统!” 城楼上的国王闻言,眉梢一挑:“若真按照传统故事里的标准,能够通过骑士考核的人,恐怕反而会是女子居多。” 几人不服,大声反驳:“陛下莫要说笑!” 国王神色平静地反问:“勤奋、温和、果敢、善良、宽容……这些勇者应有的美德,与世俗要求女子具备的品德,有什么区别?” 几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先前还振振有词的男人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道:“可救公主,光有这些品德有什么用?还得有勇、有谋、有力气!” “那我问你,”国王目光缓缓扫过身侧的大臣与守城将士,“替国家出谋划策的大臣,守卫疆土的将士,他们哪一个没有勇,哪一个没有谋?” 她嘴角微微勾起:“至于力气……难道决定一场战局胜负的,从来都只是力气吗?” 几位大臣掩口轻咳了一声。 “与其在这里争论别人有没有资格,不如先证明你自己有资格。” 来都来了悄悄问身旁的士兵:“这是谁?说得真好。” 士兵低声回答:“那位是财政大臣。” 其中一名大臣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少拿性别替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那这位呢?” “那位是首席大法官。” 来都来了顿时肃然起敬,“难怪说话这么有水平。” 几人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愤愤甩袖离开。 小鸟若有所思:“这位国王……看来给她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逢空凝视着城楼上的侧影,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深蓝色长裙的女子从王宫内快步迎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衣着简洁,没有佩戴太多饰品,却举止从容,步履不疾不徐。 甜甜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小鸟:“这该怎么称呼?” 小鸟被问住了,“呃……”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转头又拽了拽来都来了的袖子,“这在宫里是什么职称?” 来都来了不知道,她也没接触过王室:“侍从、女仆、宫女?” 逢空:“……女官。” 正说着,那女子已经朝她们走了过来,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刚才那番讨论一般,微微欠身行礼:“几位好,我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你们叫我艾琳即可。” 四人纷纷点头回礼。 逢空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想调查公主失踪的现场,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女官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请跟我来。”艾琳在前面带路。 甜甜欣赏:“这孩子气度是真好,真板正。” 来都来了偷瞄着前面的背影:“她不会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吧?” 小鸟看着艾琳贴心拉开了几步距离,心想这绝对是听见了。 从踏入公主的寝宫开始,逢空注意力便一直放在四周。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传统王宫那种华丽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感,反而处处都透着一种适合孩子生活的气息。 回廊的转角被柔软的皮革仔细包裹起来,连窗台边缘都打磨得十分圆润,几乎找不到任何尖锐的棱角。 院子里立着一面足有三层楼高的攀岩墙,岩点做成了各种颜色的小动物,底下铺着厚厚的细沙。 靠近围墙的一角,墙砖颜色明显比别处浅了一些,砖缝间还残留着不少磨损的痕迹。 墙脚的泥土松软,像是经常有人翻过去,又总会有人重新填平。 逢空几乎能想象出画面。 一个小姑娘踩着墙砖,熟练地翻上墙头,外面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巡逻的侍卫一把抱了回来。 但到了第二天,她又会继续翻。 院里的花坛也修剪得十分有趣。一排排绿植被修成了各种形状,就连树枝上都挂着一只只木头做的小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轻轻摇晃。 如果闻灼是公主,那么这座寝宫里的这一切,大概都是闻女士留给她的。 艾琳推开寝殿的大门。 来都来了跨过地上半块饼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你们家公主平日里就住在这种环境?” 眼前的房间,和她想象中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抱枕东一个西一个,沙发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偶,桌子上还有吃了一半的小零食,窗边甚至放着一架没有收起来的望远镜。 整个房间乱得非常有生活气息。 逢空只看了一眼就可以确定,这所谓的公主一定是闻灼。这里和入暮里她自己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公主年纪还小,性子活泼。”艾琳说道,“国王陛下一向主张顺应天性,不会约束她太多,所以寝殿一直由公主自己安排,她喜欢什么,就放什么。” 来都来了眼里只剩下两个字:羡慕。 甜甜看着满屋子的狼藉,挑了挑眉,“国王就让她这么乱着?” “国王陛下不允许任何侍从替公主整理房间。”说到这里,艾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陛下常说,自己的生活理应自己负责。不过每次陛下准备来检查前,公主总能提前接到风声,然后连夜收拾。” 艾琳朝几人微微眨了眨眼:“陛下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是每次都装作没发现。所以还请几位替公主保守这个小秘密。” “国王装糊涂,公主装乖,母女俩倒是默契得紧。”来都来了凑到逢空耳边,小声嘀咕:“我现在懂了,傻白甜为什么是傻白甜,这完全是在爱堆里砸出来的。” 逢空看着窗前摇晃的风铃,眼神微沉。 她认识的闻灼,似 乎不是这样的。 可如果这里就是闻灼的梦,那么这些东西,又确确实实都是她的。 小鸟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书一本本捡起,“公主被掳走前在看书吗?看的哪一本?” “我也不知道。”艾琳摇了摇头,“公主看书向来没有定性,一本翻两页觉得没意思,就会换另一本。有时候一晚上能看十几本,不过她还是很爱惜书的,不看的都会收回书架,只有正在看的才会放在地上。” 四人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摊开的十几本书。 来都来了欲言又止,“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出很爱惜书这几个字的?” 艾琳认真想了想:“以前更多。” 众人:“……”好吧,相比之下这确实算收敛了。 四人索性分头寻找线索。 书页一张张翻过去,除了各种童话、游记和大陆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直到来都来了“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她从一本厚厚的童话书里拎出了一截头发。 那头发很长,长得几乎拖到了地上,卷卷的,黑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都来了两根手指捏着它,“这是准备扎小人吗?” 艾琳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缕头发,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甜甜一看她这副模样,干脆也不翻书了,“看来有故事。” 小鸟接过头发,仔细观察:“齐根剪断的,不是自然脱落。” 来都来了啧了一声:“多大仇,把人家养得好好的头发剪成这样。” “这是闻——” “这是公主的头发。”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艾琳诧异地看了逢空一眼。 “她以前头发这么长吗?”来都来了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是,没见过哪个公主是留短发的。” “我们国王陛下偏偏不这样想。”艾琳的目光柔和下来,“我们公主喜欢短发,她每天要跟着侍卫爬树、翻墙、骑马,到处疯跑,所以公主从小就是一头短发。” “后来别国的王子、公主来做客,都笑她不像女孩子,说她男不男女不女。” “可公主一点都不在意。她还是每天开开心心地到处跑。”说到这里,艾琳眼眶红了,“公主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宫里的小动物受伤,她会偷偷抱回来养。看到侍卫训练累了,她会把厨房新烤好的点心分出去。” “连花园里的花开了,她都会高兴一整天。” 眼看她开始滔滔不绝,来都来了赶紧抬手,“停一下停一下,这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艾琳轻咳了一声,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当然有关系,他们就是因为公主的头发吵起来的。” 来都来了脱口而出:“他们吵架把孩子头发给剪了?!” 逢空面无表情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身后:“你继续说。” “王夫认为,国王陛下并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正因为放任公主保持短发,才让她一次次受到别人的嘲笑。” “可陛下觉得,如果未来要成为国王,公主总有一天会面对比流言更恶毒的东西。若连几句闲话都无法承受,又如何承担整个国家。” “等等。”甜甜皱起眉,“王夫的意思是,既然外面的人都觉得公主不像个女孩子,那就顺着他们,把头发留长?” 艾琳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艰难地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小鸟轻轻”哦”了一声,“看来王夫阁下,从小被保护得很好。” 逢空补了一句,“平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艾琳露出一丝苦笑:“王夫确实与陛下不同。他与陛下青梅竹马,很年轻时便住进了王宫。” 小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既然如此,公主失踪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王夫?” 艾琳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开口:“因为王夫早已离开王宫了。” “不给孩子留头发,两个人离了?”甜甜活了七十多年了,也没见过因为这么点事就离婚的两口子。 “这只是开始。”女官望着那缕长发,“后来他们的争执越来越多。” 来都来了好不容易从逢空手里挣脱出来:“打断一下,这跟头发……”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鸟抬手熟练地又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王夫偷偷带走了公主,他说,女孩子不该到处疯跑,不该剪短头发,更不该像个男孩子。他把公主带进了一座高塔。那里没有树,没有泥巴,也没有围墙可以翻。” “呜呜呜呜呜呜呜。”被捂着嘴的来都来了发出一串急切的声音。 小鸟赞同,“我也觉得耳熟。” 甜甜看了看她们:“哪里耳熟?” “公主每天坐在窗边,一点点把头发留长。长啊,长啊……长到可以顺着高塔垂下去。你们手里拿的就是公主那段时间长出来的头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塔、长发……”逢空抬起头,“是童话故事。” 112. 小红帽 “她后来是不是把头发剪掉逃出来了?”来都来了握着那截长发,顺着思路往前推了一步。 艾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来都来了眉梢一扬,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甜甜给煤油灯续上火,有些迷茫:“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长发公主的故事。”逢空翻看着地上的书,低声解释,“原版童话里,公主在塔上剪了头发逃出高塔。” 甜甜恍然:“哦,老婆子那会儿不流行这种洋玩意儿,那后面的故事你们也知道了?” “以我对闻灼的了解,不一定。”逢空转头看回女官,“艾琳,麻烦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其实,这个逃跑的过程用了很久。”艾琳说,“久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甜甜双眉锁得极紧:“怎么会?” 从她听到的种种描述里,这位国王应该是那种早上知道闺女被圈在山上,中午就得把整座山轰平的人。 小鸟冷不丁开口问:“国王陛下不知道公主的下落吗?” 艾琳:“知道。” 来都来了:“那她为什么不带人抢回来?” 艾琳摇了摇头,“陛下见不到公主,每一次去高塔探望,王夫都会将她挡在门外。有时说公主已经歇下,有时说公主正在潜心学习。到了后来,王夫干脆说,公主现在怨恨陛下把她放养、让她受人非议,根本不想见她。” 甜甜装罩子的手一顿:“这种浑话,国王能信?” “陛下自是不信。”艾琳目光沉了沉,“一次两次能算巧合,每次都见不到人,陛下自然起了疑心。她召集了朝中几位重臣商议。”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 逢空看出了她的顾虑,单刀直入:“我们是来救公主的。如果你隐瞒了一些信息很关键,耽误了进度,最吃亏的还是你们公主。” “没错,我们这几位嘴严得很,”来都来了抬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出了这扇门,保准一个字都不泄漏。” 小鸟抱臂不言,甜甜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艾琳被四人的目光盯得退无可退,无奈地叹了一声:“罢了。其实几位大臣当时也未商讨出个定论,朝堂直接裂成了两派。” “一派以掌管内务的执政官为首,这几位大臣自己都有子女。她们认为陛下多年来终日操劳政务,确实疏忽了陪伴,孩子自幼由王夫照顾,自然更依赖王夫,如今闹情绪不愿意见国王陛下,也算人之常情。劝陛下先冷处理,莫要逼得太紧。” 来都来了嗤笑一声:“这帮大臣纯粹是拿着自己的家常套路往帝王家里硬搬,和稀泥一把好手。” 逢空问:“她们见过公主吗?” 艾琳摇头:“没有。” 逢空:“那她们怎么确定公主是在闹情绪?” 艾琳怔了一下。 “另一派呢?”小鸟接着问。 “另一派以统领边防的将军为首,”艾琳继续道,“她们没有子女,态度截然相反。她们认为陛下身负万民,已在极力兼顾家庭,反观王夫,既无需分担国政,唯一的要务便是教养公主。如今公主无缘无故如此抗拒陛下……她们怀疑,是王夫私下在公主面前说了许多挑拨离间的话。” 艾琳的声音越说越低,还提防地看了看窗外。 甜甜咂嘴:“这两拨人说得都挺在理,叫人挑不出大毛病。” 小鸟将肩头玩偶的呆毛揉平:“缺乏关键物证,光靠两派嘴炮推演不出事实。” “确实如此。”艾琳说,“两派在议事厅争得面红耳赤,谁也压不过谁。最后,是国王陛下亲自拍桌裁断的。” 艾琳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凌厉,试图复现当年的那一幕:“够了!漫无边际地凭空猜测,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继续吵下去除了浪费精力毫无意义。尔等各司其职,回各自岗位上去。” 来都来了眨巴着眼睛:“这就拉倒了?没后文了?” “陛下从来不是任由议题搁置的人。”艾琳的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几日后。从小看着陛下长大的老艾琳回宫述职,陛下在后花园将这桩烦恼相告。老艾琳提了一句,陛下,孩子怕您威严,不代表心里没有您,若是换个她打小熟悉、没有压迫感的人悄悄过去,她未必会躲。” “不愧是看着君王长大的老臣,”甜甜不由感慨。 逢空听出了名堂,目光在艾琳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位老艾琳,和你是什么关系?” 艾琳抿着唇笑了一下,神色间多了几分自豪:“老艾琳是我大姐姐。大姐姐从陛下还是王女时便随侍左右,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后来公主降生,大姐姐分身乏术,才向陛下举荐了我。” 她抬头注视着后院那面挂满风铃的砖墙,语气柔软:“我从公主落地的第一天起就守在她身边,照料起居、教导功课。大姐下朝后偶尔也会与我聊起前朝纠葛,尤其是那段时间……陛下为了高塔的事,几乎夜夜难安眠。” 来都来了算了下账:“那这么说,你才是打小陪着公主长大的。” “若单论朝夕相处,”艾琳轻声补充,“这宫里确实没人比我待在公主身边的时间更长。” “那王夫呢?”小鸟打断了她的回忆,“前面不是说孩子一直是由他在带?” “人设懂吗,人设!”来都来了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信王夫的鬼话:“她一个公主,生活起居有宫女照顾,功课教导有女官盯着,他还有什么好管的,恐怕每天过去打个转,在外人眼里就已经是全职带娃的苦心父亲了。”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是全职带娃,艾琳也被她毫不留情的拆台逗笑了,微微欠身算是默认:“确实有这层缘由。不过公主满三岁后,不得私下单独与任何成年男性共处一室。即便亲如父亲,亦需遵守规范。” 甜甜微微颔首:“这国王陛下倒是个心思细致的人。” 逢空顺着问道:“那平时王夫除了照看公主外都在做什么?” 艾琳答道:“主要负责王室的对外社交、公开活动以及各项慈善事务。” 甜甜嘴一撇:“那不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 来都来了乐了,“难怪后来会为了头发和国王陛下吵架,合着他全身上下就剩体面了。” 小鸟梳理了一下王夫的日常:“白天他要在外露面,晚上受制于规矩进不了寝宫。所以他的陪伴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多。” 逢空抬头问了艾琳一句,“公主小时候一直都是短发,对吗?” “是。” “王夫也是在负责这些公开事务之后,才开始强烈反对的,对吗?” 艾琳神色凝滞,低声应道:“……是。” 逢空收回视线:“那就说明,问题从来都不在短发本身。如果他打心底里觉得短发犯了忌讳,公主三岁前他就该闹了,何必等这么多年。既然过去能接受,现在却接受不了,变的人只有可能是他自己。” 来都来了:“他在外头跑面子工程,接触的人多,耳朵根子软,旁人说几句‘王储没个女孩样’,他就觉得自己的体面受了损。” 甜甜冷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软弱。外人放两个屁,他就开始回过头来给自家人挑刺。” 小鸟:“所以真正让他们争吵的,从来都不是头发。而是王夫渐渐觉得公主是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是什么样。” 艾琳良久没有作声。 逢空的视线落回艾琳的脸上:“那在高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琳望着桌上的断发:“我偷偷去过高塔。那塔造得古怪,通体没有大门,只有最高处开了扇窗。我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王夫从塔上下来,嘱咐公主好好待在里面。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高塔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来都来了小声嘀咕:“人家那是野妈才顺着头发上下楼,他一个亲爸还把女儿当软梯使。” “你怎么知道他顺着头发下来。”艾琳断断续续听到来都来了的话,脱口而出。 “啊?”来都来了朝逢空疯狂使眼色 ,偏偏逢空正低头用指尖拨弄着那截断发,压根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小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帮她圆:“其实不难猜,既然王夫一直强调外面危险,又反复叮嘱公主不要离开,以公主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只靠劝说。比起寄希望于公主听话,我更倾向于,他会直接让公主没有离开的机会。而且你说了,高塔没有大门。” 艾琳看着她们,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希望:“正是如此。” 来都来了还想再补充点什么,被小鸟扯住衣领拽到身后,“少说两句,听艾琳讲完。” 逢空余光扫过拉拉扯扯的两人,权当没看见,抬头看向艾琳:“既然高塔无门,全靠长发上下,那王夫一走,公主在塔里就彻底成了孤岛。” “正是如此。”艾琳神色严峻起来,“我不敢高声呼喊,又得想办法让她注意到我……” 桌前那截长发忽然飘了起来,几人同时伸手朝那缕长发抓去,生怕它被风卷走。 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像投入水面的倒影般迅速扭曲。墙壁、家具、地面,一切景象都开始缓缓褪色。 耳边先于视线恢复的是一个少女絮絮叨叨的声音。 “Jenny、Jasmine、Judy、Miranda、Lucy……你们可要好好的,每掉一根,父亲都会心疼好久。” 逢空的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没有落到地面,也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视线随着那颗小脑袋的晃动不断摇摆,眼前的世界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逢空:“是闻灼的声音,我们好像进入了她的回忆” 小鸟的声音听起来很近:“而且变成她的头发了。” 来都来了幽幽开口:“想开点,至少不是腿毛。” “别贫了。”甜甜打断她,“报坐标。” 逢空顺着视野的落脚点扫了一眼:“左耳处。” 小鸟:“右眼处。” 来都来了被周围的发丝挡了个严实:“我这儿头发太多了,根本看不到这是哪里。” “我在后脑勺,”甜甜的声音响起,“来丫头在我左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啪嗒、啪嗒”两声轻响,几颗小石子落在窗沿上。闻灼小跑着扑到窗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窗。 逢空的视线随之落向塔下,一眼看见了正焦急张望的年轻女人。 “艾琳来了。”小鸟道。 随着闻灼的动作,来都来了和甜甜的视线被带回房间。 “这地儿可真够满当的。”来都来了将整间屋子收揽入眼,“地上全是书,不过跟她寝宫的可完全不一样,《淑女礼仪》《公主的修养》《一百件女孩应该学会的小事》……摆得还挺整齐。” “窗边还有画架、刺绣架、乐器,什么都有。”甜甜哼了一声:“旧社会老财家的闺女还能一三五出去听个曲儿放松一下呢。” 公主低头望向窗外,看见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 下方的艾琳朝上面挥了挥手。 闻灼张开嘴刚要扯着嗓子喊人,艾琳急忙把食指竖在唇边,冲她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高塔下方远处的山道,示意王夫随时可能折返回来。 闻灼一路小跑回房间,不多时抱着纸和笔跑了回来,趴在窗沿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又将纸条卷好,系在一个小布包上,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来都来了被晃得视线发花:“她是不是在写东西?” “她问艾琳怎么来了。”小鸟看着纸条说道。 塔下艾琳展开纸条,弯着眼睛笑起来,她提笔写了几个字,又用石子压住纸条,重新抛了上去。 “艾琳叫她出去玩。”逢空道。 公主看到纸条,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 她这一蹦,整头长发都跟着上下甩动,四个人顿时被晃得东倒西歪。 “哎——” “别蹦了!” 公主趴在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够不到的地面,耷拉着肩膀摇了摇脑袋。 “她下不去。”逢空说。 113. 小红帽 艾琳也犯了难。 她今天是一个人偷偷过来的,既没有带人,也没有准备任何工具,除了站在塔下,一时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两人隔着高塔相对无言时,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趴在窗边飞快写下一张新的纸条。 来都来了的声音飘过来:“她又写什么了?” 小鸟:“让艾琳上去陪她玩。” 艾琳失笑,提笔问她。 ——塔里还有别人吗? 公主摇摇头,她像是献宝一样,把那头长得几乎垂到地面的头发放了下去,冲艾琳挥挥手,示意她抓着头发爬上来。 发丝随着闻灼的动作一坠,来都来了被拉得龇牙咧嘴:“这王夫平常顺着这头发上下溜达,他最好是轻得像片树叶一样!” 艾琳吓得连摆双手,在下面一顿比划,小鸟接着转述:“艾琳说不行,那是头发不是绳子,她太重了,会把闻灼拽疼。” 闻灼歪着脑袋想了想,抓起纸笔低头写字。 纸条轻飘飘落下去,逢空读道:“闻灼说不会,她连父亲都拉得起来,而且她会把头发绕在铁窗钩上,一点都不疼。” 底下的艾琳依旧坚定地摇头,举起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梯子的形状,随即写了一张新的纸条,朝塔顶抛了上来。 小鸟:“艾琳说她下次过来的时候,会带一把软梯。” 闻灼抓着那张纸条,半晌没动。 甜甜叹了一声:“孩子伤心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失落,塔下的艾琳连忙朝她招了招手,高高仰着头,用夸张的口型一遍又一遍无声呼唤:“公——主——” 闻灼眼眶一酸,在纸条背面认真地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好”字。 塔下的艾琳收到纸条笑了,又写下一句话抛了上来。 逢空:“艾琳问她想不想国王陛下。” 闻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旁。 这一转头,挂在脑后的来都来了和甜甜又被甩得七荤八素。 “才不想。”闻灼一边闷声嘟囔,一边趴在纸上戳下重重的痕迹,“她都不要我了,我想她干什么。” 甜甜啧了一声。“真缺德。想当慈父,还要踩别人一脚。” 艾琳从公主扭头的动作里猜到了答案,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再写点什么。 密林深处的树叶无风自动,山道拐角处隐隐传来马蹄叩击石板的闷响。 艾琳急忙冲上面的闻灼比了个“隐蔽”的手势,将纸条一把塞进口袋,转身猫着腰迅速没入了塔下的密林之中。 闻灼也缩回了脑袋,啪的一声合上了沉重的木窗。 发丝视野随着她的动作急剧收窄,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来都来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一愣的,急切嚷嚷:“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右耳处的小鸟看得最清楚:“王夫回来了。” “咚、咚、咚。” 闻灼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随后解开缠在窗钩上的长发,一点点将它放了下去。 四个人只觉得身体一沉。 “哎!” “等等——” 长发被塔下的人握住,开始一点点向上收。 悬在双耳处的逢空和小鸟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得一沉,而后脑勺处的来都来了和甜甜更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筋都抻值了。 四人的视线跟着晃动,直到窗沿重新出现在眼前。 甜甜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这一拽给甩飞了:“这是拉矿吊车啊,这老小子的体重全在我们这几根头发上承重呢。” 来都来了咬牙切齿:“他最好现在就掉下去摔个狗吃屎!” 王夫提着食盒从窗边翻了进来,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有没有好好看书?” 闻灼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小声应道:“看了。” “有没有乖乖待在家里?” 她迟疑了一下,“……有。” 王夫将食盒放到桌上,回头看她,“那你怎么了?” 闻灼攥了攥裙角,终于鼓起勇气,“父亲,我可以出去玩吗?” 王夫在闻灼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为什么突然想出去,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闻灼摇头:“我只是有一点想出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那些人会笑话你、骗你、利用你。他们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是公主。”王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爸爸只有你了,你也只有爸爸。”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又道:“至于你母亲,她现在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公务。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你,又怎么会这么久都不来看你一次?” 王夫眼底掠过一丝讽刺:“她已经掌握了整个国家,风风光光当她的国王,不需要你了。” 闻灼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不出去了。” 小鸟看着王夫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看来我们得多待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目送王夫离开后,公主就坐到了窗边,她托着下巴望着塔下,眼睛不自觉地飘向前面的小路。 不到一刻钟,楼下传来了两声轻响。 啪嗒。 啪嗒。 公主连忙探出头去。 塔下,艾琳正抱着一架长长的木梯,朝她招了双手:“今天可不是小石头了,快下来吧!” 闻灼望着那架高悬的木梯,脚尖在窗台上缩了缩:“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艾琳扶稳梯子,抬头注视着她,“我就在下面,你放心下来。” 公主太久没有离开过高塔,动作生疏又小心,几乎每下一阶都要停顿一下,低头确认艾琳还在。 “别怕,我接着你。” 终于,双脚结结实实地踩上了松软的泥土。 公主一头扑进了艾琳怀里,抱住了她的腰。艾琳回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眉眼温软:“长高了,也长大了。” 闻灼耳朵微微红了,把脸埋在她身上嘟囔:“哪有……” 艾琳退后半步打量着她,目光扫过那身繁复压抑的宫廷长裙,最后落到了那几乎拖到地上的黑褐色发丝上,“坐下吧,我给你梳梳头。” 闻灼乖乖蹲坐到草地上,像小时候一样把头伸过去:“帮我盘起来吧,这头发烦死了,睡觉压着,走路踩着,洗头也累。” 艾琳梳头的动作一顿:“那为什么不剪掉,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利落的短发吗?” 闻灼揉捏着身上的衣角,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不能剪,父亲说如果我把头发剪了,他会生气,就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艾琳握着梳子的手收紧。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替公主将那一头长发一点一点盘起。 梳子从发根一路刮到发尾,来都来了被电得噼里啪啦响。 甜甜也随着那股缠绕拉扯的力道晃了晃:“这丫头瞧着温温柔柔的,手上劲挺大。” 小鸟紧贴着一缕被拧紧的黑发,沉声提醒:“别乱动,她开始卷头发了。” 逢空顺着那股盘旋收拢的轨迹收紧心神,只觉视野随着发丝被层层收紧、堆叠,最终被固定在了头侧处。 闻灼站起身,被后脑勺的重量带得向后一个趔趄。艾琳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扶住她:“你呀,头发都快比人重了。” 两人将木梯藏进灌木丛,悄悄向林子深处走去。 公主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一个男人从旁边经过,她立刻往艾琳身后缩了缩。 艾琳 回头看她:“怎么了?” 公主摇摇头,又探出脑袋看了那人一眼。 没走几步,前面又传来马蹄声。 公主停下脚步,等马车从远处经过,才再次跟上艾琳。 路边有人朝她们看过来,她又下意识低下头,把脸往艾琳身边藏。 艾琳看了她好几次,还是什么也没问。 两人漫山遍野地玩了整整半日。 离开高塔后的公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的时候,一整片草浪起起伏伏。她追着蝴蝶跑了好远,又蹲在溪边看小鱼,连一只蜗牛都要观察半天。 偶尔有松鼠从树梢跳过,她提着裙摆追出去几步,又怕惊动它,赶紧放轻脚步。 艾琳跟在身后,不催也不拦,只是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一把,或是在她看得入迷忘了时辰时提醒一句该回去了。 走到半山腰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自山道尽头缓缓驶来,前方骑兵开路,旌旗猎猎,身披银甲的士兵分列两侧,沿途百姓纷纷停下脚步,自发站到道路两旁欢呼行礼。 公主嗖地缩到大树后面,嘴里哼了一声,像是不在意,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直到队伍渐渐走近,她才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她这是去哪儿?” 艾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今日边军凯旋,国王陛下应当是去迎接将士们。” “这样啊。”问完那句话,闻灼沉默了很久,犹豫了半天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姐,我是一个很不好的小孩吗?” 艾琳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会?公主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 闻灼用鞋尖碾着脚边的碎石子:“那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她从来都不关心我,还不让父亲喜欢我。” “谁说的?”艾琳脸色郑重起来:“国王陛下从来没有阻止过王夫亲近您。您小时候生病,都是陛下亲自守着。那时候陛下连着几夜没有合眼,白天照常上朝,晚上就在您床边守着。她是公务太多,能陪伴您的时间没我们长。可即便如此,她每日下朝都会问我,您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熬夜看书,您多吃了一块点心,她全都清清楚楚。” 闻灼安安静静听着,鞋尖在泥地上磨出浅浅的印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都来了有些惆怅:“有什么问题大大方方去问清楚多好,看得人心疼。” “她问不出口。”逢空望着那支浩荡远去的队伍,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在公主寝殿的常看书籍里翻到过一本《国家志》。” “为什么冷不丁地说这本书?”来都来了觉得莫名:“书里写了什么,跟她有关?” “记载了近二十几年的国政。”她抬起头:“财政亏空、边境战乱、粮食歉收,几乎所有问题都在闻灼出生前撞到了一起。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国王陛下连续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修道路、整顿商路、扩建城防、恢复农业、重建治安……” “啊?”来都来了傻眼了:“那岂不是她一边听着她的坏爹说你妈不要你了,一边又偷偷翻她妈这些年的政绩?” “所以,她心里就没全信。”甜甜笃定:“一个国家要是真烂透了,第一个遭罪的就是她闺女。她可不是在事业和女儿之间选了事业,她是拼了命让闺女长大的世界变成现在这个安全的样子。” “这个坏爹真是太可恨了。”来都来了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你们觉得,她听进去了吗?” 小鸟:“应该听进去了,至少开始怀疑了。” “我也觉得。”来都来了来了精神,“不然她后来怎么会把头发剪了,那可是她第一次反抗。” 甜甜没好气地说,“还没剪呢。你倒先替她热血上了。” 来都来了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给自己找台阶:“预判,这叫高瞻远瞩的敏锐预判。” 114. 小红帽 太阳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悠长。艾琳担心撞上王夫回来,带着公主原路折返高塔。 她扶稳梯子,仰头看着公主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爬到一半时,她怔住了。 不对。 她们离开的时候,不是把梯子藏起来了吗? 那现在这架梯子,为什么会好端端架在这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艾琳抬起头,几乎是失声喊道:“公主——” 话音未落,高塔上传来一声惊呼,闻灼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从高空跌落。 “公主没事吧?”艾琳急得往上爬了几步。 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来抓住了垂落的长发,公主被那股力道拽了回去,手脚并用地扒在木梯上。 “疼疼疼疼疼,快松手。”来都来了险些一口气没抽上来:“我感觉要被五马分尸了!” 王夫静静站在窗边,“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以后发现你不在,有多担心?” 公主被拽得头皮生疼,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她想起今天在山下看到的那道浩荡凯旋的仪仗,想起艾琳说的那一句句“她一直都在想你”。 “父亲。”闻灼的声音发颤,但一眼不错地注视着王夫的眼睛,“你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我出去以后,去找母亲?” “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他的目光越过闻灼的肩头,落在了攀梯而上的艾琳身上,“我们的国王陛下果然最擅长收买人心,连她身边带出来的狗,都学会了这一套。” 闻灼大声反驳:“艾琳才不是狗!” “这就是你的教养吗?”王夫的声音沉了几分,“为了一个贱婢,与自己的父亲争辩?” 艾琳爬到了公主脚下位置,拔出腰间利落的佩剑,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厉色:“放开公主!” “我就知道是你们,一个整天只知道处理公务的国王陛下,一个天天围着她转的艾琳,你们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王夫像没听到一样,把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她才几岁?你们就让她从小学着面对那些流言,接受这个世界的恶意。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成长,其实只是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她!” 艾琳又往上攀了几步,冰冷的剑锋直指王夫颈侧:“王夫,请放手,公主不是你的私有物,她有权利……” “你懂什么!”王夫转头,眼底布满血丝,“你一个卑贱的女官,也配教我怎么养女儿?还有那个女人,我们的孩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用来巩固王权的傀儡罢了!” 艾琳冷冷打断他:“你说错了。国王陛下最先是公主的母亲,然后才是一国之君。她只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全这个国家,保全她的孩子。” “你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王夫嗤笑一声,拽着头发的手指忽地一松。 失去拉扯的闻灼惊呼一声,向下栽去。 “公主!”艾琳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她半个身子探出梯子去拦闻灼。 就在这时,悬在窗边的王夫抬脚重重踩向艾琳抓在梯沿上的手。 艾琳猝不及防地松开手,整个人从窗边跌了下去。 “艾琳!”公主伸手一捞,却被王夫攥着长发生生拖拽回来,固定在窗台边缘。 甜甜齿缝里逼出一句:“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老婆子我要一枪崩了他!” 塔下传来一声闷响。艾琳扶着梯子挣扎着站起来,额角被利石磕破,血流满面,但还在安慰她:“公主,我没事,别管我,千万别怕。” 闻灼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目光落在卡在梯子中段的佩剑上。她咬着牙费力地伸长手臂,把剑一点点勾了过来。 王夫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手腕发力,将发丝缠得更紧:“你要做什么?” “父亲。”她看着那一束拖在地上不知道多久的长发,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长发。” 寒光一闪,长剑挥落。 公主向后跌去,艾琳急得在下面张开了怀抱。 垂落在高塔外的长发齐根而断,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终于挣脱束缚的黑色河流,纷纷扬扬落向地面。 艾琳眨了眨眼,疑惑地望着她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来都来了舌头撞在牙齿上,把那句“终于回来了”给咽了回去。 甜甜伸手拿过那本《国家志》:“没什么,就是你讲得跌宕起伏,我们听得太入神了。” 缓过这口气,几人在书房与寝殿各处游走,摸索新的线索。 逢空顺着雕花木窗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忽然在角落的踢脚线旁停住。 窗框阴影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只鞋。 那鞋磨损得有些过分,鞋面泛着旧皮革特有的小细纹,边缘还沾着一层未蹭干净的泥灰。 “有发现?”甜甜凑上前来,眯着眼去瞧:“这谁的鞋这么埋汰,也不知道刷刷,都脏成什么样了。” 来都来了蹲下,伸手比划了一下:“甜甜,这你就不懂了,这不是穿破的,它本来就长这样。” 甜甜扭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这是潮牌限量款,专门做旧。”来都来了一本正经地科普,“越破越贵,主打的就是个性。” 甜甜不懂但尊重:“确实很有个性。” 小鸟环顾四周:“既然是双鞋,为什么这里只剩一只?” “我看看。”艾琳打开放鞋子的地方,指尖顺着几层搁板滑过,“另一只也不在这里。” 逢空想了想:“艾琳,你知道公主一共有多少双鞋吗?” “知道。” “那其他鞋都在吗?” 艾琳又仔细清点了一遍:“都在。” 小鸟若有所思:“那很有可能公主失踪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 来都来了赶忙往后连退两步,小声嘟囔:“刚才变成头发我忍了,变鞋我可忍不了。” 逢空没理会她的瞎扯,直截了当地看向女官:“这双鞋是哪儿来的?” 艾琳看都不用看就脱口而出:“应该是女爵大人给置办的。” “女爵大人是?”逢空问。 “公主的祖母。” 来都来了偏头问:“那这位祖母人怎么样?对公主好不好?” 甜甜不假思索地说:“能教出王夫这种把女儿关高塔里的偏执狂,做母亲的能好到哪儿去?根上就不正。” 小鸟插了一句:“未必。龙生九子,孩子长成什么样,不能全扣在长辈头上。” 甜甜哼了一声:“你还是年轻,有些窝囊又偏执的坏水,那是一脉相传的。” 逢空打断两人的打嘴仗,又问了一遍:“公主和这位祖母关系如何?” 艾琳的视线落到那只鞋上:“王夫还在世的时候,祖孙俩关系极好。等王夫去世之后,就有些变味了。” “王夫去世了?”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艾琳也被她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局促地点头:“是啊。” “怎么死的?”小鸟紧接着追问。 “几年前的一场出巡集会上,有位男子冲上前希望能与王夫握手。”艾琳道,“侍卫本要阻拦,但王夫为了展现亲和,执意推开侍卫伸手去握。结果那人是流民伪装的刺客,当场拔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来都来了单手捂住额头,简直没眼看:“……” 甜甜点评道:“死得倒是挺有戏剧性,可惜老婆子的枪用不上了。” 逢空拧着眉问:“王夫遇刺,和公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影响她和祖母的关系?” 艾琳叹道:“王夫离世后,陛下第一时间要把公主接回主宫抚养。可那位女爵大人却穿一身黑裙堵在王宫门口,哭诉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让孙女陪在身边。她甚至当着无数贵族的面向公主发问,如果你连祖母都不管了,那祖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都不用说,傻白甜肯定答应了。”来都来了一听就知道,那是个老白莲,“什么睹物思人,我看分明是把孙女当成人质攥在手里,好拿去跟国王谈判。” 艾琳没有接这句话,继续说道:“公主到底不忍心,当场就答应留在女爵府了,陛下也只能顺着她。” 小鸟盯着艾琳:“那你们这些随侍女官怎么没有跟去护着她?” “女爵大人不许。”艾琳想到这里就生气,她按着胸口,“她说若是宫里还派女官跟着,就是陛下不信任她这个当祖母的。她还质问陛下,难道亲祖母还会害了自己的骨肉不成?” 甜甜听完嗤笑一声,点着自己的煤油灯,“还是我这灯省油啊。” 逢空思索片刻问道:“女爵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儿子及他们的家人。”艾琳答道。 小鸟:“这两个儿子跟王夫是什么关系?” “一位是王夫的长兄,一位是弟弟。” 甜甜抱起胳膊:“得,长子承袭爵位家产,小儿子受尽宠爱,夹在中间的老二没什么能继承的,最常见的路子就是拿婚事做筹码,给家里换个更大的门第。 ” 艾琳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王夫赘入王室以后,女爵大人曾多次向国王陛下提出,希望册封长子爵位,给予更多封地。” 甜甜自言自语:“宅斗剧没白看。” 来都来了追问:“那这两个儿子,家里有后代吗?” “各有一个男丁。”说到这儿,艾琳的声音冷了三分:“也就是当初来宫里做客、指着三岁的公主嘲笑她留短发不像女孩子的那两个堂兄。” 来都来了:“……”真是歹竹出歹笋。 逢空把话题绕了回来:“那你为什么觉得这双鞋和女爵有关?” “因为公主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鞋。”艾琳打开公主放鞋的柜子给几人看,“她从高塔回来以后,国王陛下曾亲自去过高塔,我们也将那里检查了一遍,当时并没有发现这双鞋。” 众人顺着她打开的木门望过去。柜子里的几十双鞋码得整整齐齐,各种季节各种场合的鞋子一应俱全。 甜甜探头打量了一眼:“怎么还有粗麻编成的草鞋?” “那是城郊一位老鞋匠编的。”艾琳解释,“公主前些年悄悄溜出宫,在街头看见那位孤苦老人家大冬天冻得哆嗦,便把身上的金币全给了她,换了这么一双草鞋回来,一直留着。” “这鞋真正出现,是在公主从女爵府被接回来的那段时间。那阵子宫里总闹些诡异的传闻。”艾琳关上柜子,“半夜游查的侍卫发誓自己在禁书库的门缝里看见过公主,清晨修剪花木的花匠也说在冷清的长廊尽头瞧见了一道小小的背影。可等大家伙儿提着灯赶过去看,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一丝脚印都没留。” “起初我还当是大家伙儿思念过度,看迷糊了眼。直到有一天深夜,灶台那边的厨娘连鞋都没穿好,慌慌张张地撞开我的房门。” 艾琳学着厨娘结巴的声音描摹道:“艾琳姐姐!我半夜去地窖拿明天要用的鲜肉,路过后厨灶台,看见……看见公主正蹲在灰堆旁,光着脚抱着半只冷鸡腿啃呢!” “可等我带着侍卫火急火燎赶到厨房的时候,人早不见了,空荡荡的灶台底下只留下了一只擦破皮的旧鞋。” 小鸟指了指窗角:“就是这一只?” “我把这怪事当夜便呈报给了国王陛下。”艾琳点头,“偏巧就在那天下午,女爵大人也进宫了。” 来都来了眉毛一挑:“来干嘛,要好处?” 艾琳道:“她一坐下便大发雷霆,说公主在女爵府里被纵容得无法无天,今天推搡两个堂哥,明天又摔碗闹脾气,她这个当祖母的为了教导孙女,身子骨都快熬塌了。” 甜甜鼻子里哼出一声:“前戏铺垫得挺足。” 艾琳抿了抿唇,“她话锋一转便开始抹眼泪,说自己年事已高,抚育王室骨肉耗尽了心血,希望陛下看在她劳苦功高的份上,多体谅体谅女爵府的难处。” 来都来了心直口快:“这些当面的指控,公主知道吗?” “不知道,陛下压根没打算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公主的耳朵。” 逢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闻灼的梦。她要是真一点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梦到? 小鸟皱了皱眉:“就任由这老太婆泼脏水?” “当然没有。”艾琳眼神里多了几分痛快,“陛下说既然公主如此顽劣不堪,令您这般心力交瘁,那便接回宫,由我亲自教养吧。” 甜甜欣赏地点头:“就该这样,那老太婆就这样放弃了?” 艾琳说:“身边几位大臣立刻跟着附和,当场就开始拟定给女爵大人养老安置的庄园名单。话都被架到这地步了,她就是想改口都不成。” 来都来了幸灾乐祸地直哼哼:“那老太婆当时脸都绿了吧?” “那自然是极为难看的。”艾琳神色微妙。 甜甜啐了一口:“老虔婆,把亲孙女当勒索筹码,到头来眼里装的全是铜臭钱财。” “我们去女爵府接公主那天,公主见着我们这群旧人直往柜子后面缩。我记得很清楚,她脚上踩着的就是这双鞋。”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当时她瘦得只剩皮包骨,脸上晒得黝黑,又穿着这样的鞋,大家都心疼哭了。” 来都来了赶忙追问:“后来呢?这账就这么算了?” “女爵大人那边……”艾琳想了想,“我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来宫里朝见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再也没见过她这个人。大姐姐偶尔提起,也只是淡淡说一句‘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便不再多言。” 115. 小红帽 逢空指尖扣在窗框边缘:“既然公主已经回宫了,为什么没有把它扔掉?” “公主不让。”艾琳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转身拉开寝殿厚重的大门,“她很喜欢。” 一名身穿铁甲的侍卫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贴在艾琳耳边低语了几句。 艾琳回过身来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我有要事需要去处理。诸位若还想在此处寻找线索,请便就是,离开时吩咐门口的侍卫领路即可。” “没问题,你去忙你的。”来都来了摆了摆手。 “多谢方便。”逢空点头。 艾琳离开后,寝殿安静下来。 来都来了双手托着下巴,瞪着那只歪躺在光影里的破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们说,按那个老太婆的性格,她会花钱给公主买这种东西吗?” 站在桌边的逢空与靠在墙侧的小鸟同时抬起头,眼神在半空中交锋。 “仙女教母。” “仙女教母。” 甜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流露出一种老一辈人努力吸收现代奇幻新知识的迷茫:“什么酵母?” 逢空:“童话里帮助受苦小姑娘的神秘魔法老太太。” 甜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那不就是老婆子我吗,除了不会魔法。” “甜甜,你简直就是天才。”来都来了一拍手,二话不说扒下逢空身上的呢绒斗篷就往甜甜肩上披,“快看看这气质像不像?” 小鸟秒懂了她的意思,端详道:“很像。” 老太太被裹得严严实实:“你们说话就说话,折腾老婆子干什么?” 逢空从院边的花坛里捡了根枯树枝塞进甜甜手里:“试试看。” 甜甜握着枯树枝下压、侧劈、横扫、直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收势时还干净利落地点了个漂亮的花字:“这样?” 逢空:“……很帅,但不是。” 小鸟认真回忆细节:“我记得,好像是用木棍在空中先画个圈,再对着鞋子点一下?” “不是不是。”来都来了反驳,“我看的版本要边唱边画圈。” 小鸟犹豫地看向逢空:“有吗?” 逢空:“我看的故事书。” “你们都不行,看我唤醒你的记忆。”来都来了清了清嗓子:“萨拉卡杜拉,梅奇卡布拉,比比迪巴比迪布~” 她一边唱,一边满怀期待地看着小鸟。 小鸟摇头:“记不起来了。” 逢空:“要不都试试。” 甜甜的左边站着一脸认真的小鸟,右边脸上写着“试试又不吃亏”的来都来了都快贴到她身上了,她只好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老婆子总觉得你们是在拿我寻开心。” 她举起木棍,先按小鸟说的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随后又硬着头皮把那串乱七八糟的咒语念了一遍,最后郑重其事地用木棍顶端碰了碰那只旧鞋。 鞋子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甜甜把木棍往旁边一丢,把斗篷一把扯下来,“我就说这种神神叨叨的洋把戏根本不顶用。” 她从腰间摘下煤油灯,熟练地拧开灯帽,挑亮了灯芯。一团幽黄炽热的火苗蹿起,甜甜举着这团火苗,一步步逼向了窗角的鞋子。 “老婆子年轻的时候抓黄鼠狼,可从来不用唱歌。”老太太眯起眼睛,“我数三个数,你再装死,我就把你烧了。” 火苗轻轻晃动,一滴滚烫的煤油顺着灯口滴落,不偏不倚落在鞋面上。 下一秒,那只鞋“嗷”地一声,蹦出去三尺远,“烫烫烫!” 来都来了精神一振:“有用。” 小鸟反应极快,一个闪身截断了鞋子往窗外逃遁的退路。 逢空抽出戒尺拍在另一侧的案台上:“你要去哪?” 甜甜慢条斯理地往左挪了一步。 鞋子左扭扭右扭扭,发现后面是墙,连鞋舌都蔫了下来,“离我远点,真把我烧坏了,你们将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来都来了听得别扭:“这是个病句吧?” 逢空抓住了重点,“所以你知道她在哪。” 鞋子的鞋带蔫巴巴地耷拉下来,老老实实交代道:“公主被带走的时候,是穿着我们的。” 来都来了:“等等,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是被龙抓走的?” “当然是真的。那条破龙飞得可快了,我拼命抓着公主的脚,结果它一个俯冲,我‘嗖’地一下就被甩下来了。”它越说越委屈,鞋尖失落地戳着地毯:“要不是我没抓稳,我们姐妹俩现在还在一起呢!” 来都来了恍惚,“不是,真的有龙啊?” 小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都已经接受会说话的鞋子了,存在一条龙很难相信吗?” “那能一样吗?”来都来了据理力争,“鞋子再离谱,好歹属于日常生活用品,龙是幻想生物。” 鞋子不乐意了,“喂,凭什么看不起鞋!” 甜甜懒得听她们斗嘴,将煤油灯往前送了送,一滴油星悬在灯口摇摇欲坠:“说点有价值的,别逼老婆子动手。” 鞋子往后缩了缩,“说、说什么?” 逢空平静地俯视着它,“既然你刚才大言不惭地说‘没有你就找不到公主’,那你到底有什么用?” “你们吓唬一只鞋算什么本事?”鞋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小鸟手指一动,锋利的尖喙微微下压,几乎贴在了它娇嫩的皮革上:“想好了吗?” “我可以感应到我姐妹的位置。”它飞快地说。 “你还有这本事?”来都来了半信半疑,“那可比蓝牙耳机还有用。” 鞋子刚想骄傲一下,可余光一扫到跃动的火苗,又默默把昂起来的鞋头缩了回去,微弱地哼唧道:“……就只有一点点感应而已。” 逢空抬头瞥了眼窗外的天色,“走吧,带路。” 小鸟伸手拦住逢空,“要不要找根绳子把它拴起来,万一跑了怎么办?” “喂!”鞋子气得原地直蹦,声音都高了八度,两根鞋带活像竖起来的兔耳朵,“你当遛狗呢,绑绳子我就不上路了,今天你们就是拿火把我烧成灰,本鞋也绝不受这种侮辱。” “绑它干啥。”甜甜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除非它能‘嘭’的一下凭空蒸发,不然老婆子倒想瞧瞧,是它蹦得快,还是我掏家伙快。” 小鸟点了点头,“行,那就拎着吧。” 地上那只鞋听傻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四人带着这只活蹦乱跳的鞋子踏出寝殿时,守在廊柱旁的侍卫迎了上来。 正是先前带她们进宫的那名侍卫,她连忙快步上前低声询问:“几位勇者,可是找到关乎公主去向的线索了?” 来都来了:“算是摸到了点蛛丝马迹。” 侍卫暗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问道:“那需要调集更多人手吗?” “暂时不用。”甜甜抬手指着前方,“你跟着我们就行。” 侍卫跟同值的同伴低声交代几句,紧紧跟在四人身后往外走。 走了十几分钟,周围的雕花长廊逐渐演变成了冷清的杂物小道,侍卫看着这越来越荒凉的路线,终于忍不住上前提醒:“几位,再往前走可就偏离出宫的干道了。” 来都来了脚步一顿,有点拿不准,“不能走吗?” “那倒不是。”侍卫摇头解释:“只是这边通向死角和高墙,没有出宫的路。” 来都来了瞥了眼坠在后面的小鸟,“你等下,我去问问。” 此时的小鸟捏着那只鞋的鞋带,被它烦得不行。 “为什么那只鸟能堂而皇之地站你肩膀上,本鞋就得跟个水壶似的被你倒拎着?” 小鸟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因为它是我的鸟,而你不是我的鞋。” “别人的鞋就没有鞋权了吗?” 小鸟:“没有。” 鞋子悬在半空中打晃,见她半点不为所动,只得委曲求全地服软:“行行行算你狠,但至少让我头朝上吧,我现在一路倒着,看路都费劲,要是带错了路可不赖我。” 小鸟略一思索,觉得这要求还算合理,利落地把它调了个头。 鞋子顺过了气,满腔怨念化为一声惬意的长叹:“这还差不多……” 来都来了一溜小跑过来,“侍卫说前面没有路了,你确定没带错?” 鞋子嚷嚷起来,“当然没有,我可是另一只鞋,还能认错自己同胞姐妹吗?” “它带的路应该没错。”逢空抬头望向前方横亘的巍峨宫墙,“别忘了,公主是被龙带走的。” 来都来了有些转不过弯来:“龙带走的怎么了?” 逢空反问:“龙抢了人,难不成还会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出宫?”</p >来都来了:“……”很好,你说服我了。 众人继续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向前,这时手里的鞋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到了到了,就这儿。” 大家刹住脚步。面前是一堵近两丈高的粗糙宫墙,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 侍卫扭头看着身侧几人:“我们要翻墙出去?” 鞋子在小鸟手里兴奋地直打挺:“对啊,翻过去,外头就是广阔天地。” 侍卫下意识地按上佩剑:“谁?谁在说话?” 旧鞋昂起高傲的鞋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气姿态:“当然是我,你这个愚蠢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鞋面又挨了一尺,“嗷!” 逢空:“说话礼貌点。” “知道了知道了……” 侍卫这时候才发现说话的是公主的那只丑鞋。她神色一肃,上前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您好。” 鞋子有些受宠若惊,矜持地点了点鞋头,“你好。” 侍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自豪,“不愧是公主殿下,连贴身的鞋子都有这等灵智。” 四人:“……” 虽然逻辑上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侍卫认真打量了一圈宫墙:“诸位稍等,我去找人搬梯子。” “不必。”逢空目测了一眼宫墙的高度,又沿着墙面扫了一圈,“墙面有借力的地方,我们可以翻过去。” 来都来了咽了口唾沫:你认真的?这掉下来腿都得摔瘸吧。” 甜甜斜了她一眼:“悬崖峭壁都爬了,还怕这个。” 小鸟低声告诉她:“如果这双鞋真和仙女教母有关,那它很可能会符合童话里的时间限制。” 来都来了反应过来,“你是说午夜十二点消失?” 逢空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太阳,“谁先?” “我先。”侍卫主动站了出来,“墙外有巡逻的宿卫队,若见我从内部翻墙而出,还能解释几句。若是诸位先出去被当成翻宫墙的贼人,恐怕还得费上一番口舌。” 这个安排十分合理,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侍卫刚开始还算轻松,到了两三人高的位置,墙面上的落脚处开始变得稀疏。她只能侧着身体寻找下一处借力点,探了半天才勉强扣住一块凸出的砖角。 等终于攀到墙头,她双手撑住墙沿,先探头确认了一圈,这才朝里面挥了挥手,“安全。” 小鸟紧随其后。她倒是比侍卫利落许多,到了最后一段,她单手扣住墙缝,另一只手抓紧墙沿,发力翻身越上了墙头。 来都来了站在墙下看得一脸羡慕:“你们一个两个都会飞是吧?” 逢空走到她身后,半蹲下来,“踩我。” “啊?” “快点。” 来都来了一脚踩上逢空交叠的双手,逢空猛地一托,她借着这股力跃起,双手勉强抓住侍卫伸下来的手,却没有力气翻上去。她整个人悬在墙外,腿在半空胡乱蹬了两下。 逢空喊了一声:“小鸟。” 墙头上的小鸟单手稳住侍卫,另一只手扣住来都来了的手腕,往上一拽。 “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管我。”甜甜走到墙边摸了摸墙砖,找到几处落脚点,随后两手一撑,脚下交替踩住砖缝,稳稳地往上攀。 爬到一半时,还气定神闲地停下来换了个落脚的位置,继续往上。 甜甜坐在墙头,低头催逢空,“鞋。” 逢空把鞋抛上去,甜甜又扔给下面的小鸟。 侍卫站在墙下伸手,“我接您——” “不用。”外墙带着一定的斜角并非完全垂直,甜甜扒着墙头站了起来,顺着墙面借了两步力,一路小跑着就落到了地上。 逢空坐在墙头看了一眼,随即顺着墙面卸力滑下,轻巧地落在众人身旁。 “我要换人。”翻过宫墙以后,那只鞋又开始折腾,它朝侍卫喊,“让她带我!” “那太好了。”小鸟毫无留恋地松开了指尖。 侍卫猝不及防地接住那只鞋:“我?” “不是这么拿,放肩膀上。” 侍卫不明所以,还是十分配合地把它放到了自己肩头。 “这还差不多。”鞋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心满意足地高呼:“出发!” 116. 小红帽 鞋子带着众人穿过王城,出了城门,又沿着林间小路一路往前。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走到后来,连王城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铺满天际,穿过森林,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众人面前。河水裹挟着白浪奔腾而下,撞击礁石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逢空望着河面,眉头拧成一团,“要过河?” “当然!”鞋子答得理所当然,“不然我带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下去看看。”侍卫快步走到河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随后利落地挽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河水里。刚迈出三五步,湍急的暗流撞得她身体晃动,她不得不退回岸边:“水流太急,靠双腿绝对淌不过去,我们得回城借船。” 逢空看到她泛红的小腿:“先上来。”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往岸上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她猛地向后一仰。 “小心!”小鸟眼疾手快地攥住她的手腕,逢空也扣上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啊啊啊啊啊!” 一团黑影从她肩侧飞了出去,划过半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救命,我不会游泳!” 急流卷着鞋子一个翻滚,冲出了十几米远,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探手去抓。 “鞋!”侍卫急忙回头望向河面,可哪里还看得见鞋子的影子? 她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我明明用腰带把它在肩膀上系紧了好几圈……怎么会飞出去,线索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找公主?” “别急。”逢空把她拉了上来。 就在这时,河面突然翻腾起来。 咕噜噜的水泡接连冒出,一道身影破水而出,飞溅的水花四散落下。 河里的男人与岸上的众人大眼瞪小眼。 逢空松开拽着侍卫胳膊的手:“这不就来了。”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来都来了慢慢地挪到小鸟身边,小声道:“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忘词了?” 小鸟眼皮一跳:“或许。” “那我先说好了。”来都来了热情地朝对方挥手,“你好,请问你是不是捡到我们掉的鞋子了?” 对方一怔,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他脸上挂起了标准微笑:“沉沦于世俗的凡人啊,请问这只金光闪闪的鞋子……” 来都来了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金鞋子,不是银鞋子,更不是铜鞋子,我们掉的是一只破破烂烂、脏兮兮、长着嘴、还特别能说的右脚鞋。” 河里的男人压根不接这茬,转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光芒耀眼的纯银皮鞋:“那么,这只璀璨夺目的银鞋……” 来都来了:“……”恶向胆边生。 小鸟伸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让他把流程走完吧。” 来都来了强压下火气,翻着白眼喊道:“不是,都不是!” 河神依然不理,再次摸向怀里。 可找着找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僵住了。 来都来了看了半天,“他怎么了?” 小鸟盯着他的动作:“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还在低头翻找。 甜甜等得失去了耐心:“小伙子,你该不会是看我们那只鞋非同凡响,偷偷给藏起来昧了吧?” 河里的男人抬头:“胡说八道!吾乃天地孕育之河神,一只破烂肮脏的凡间旧鞋,本神藏它做什么?” “没藏你急什么,你看看你那脸红得跟屁股似的。”来都来了凉飕飕地说,“那可是限量款,比你手里那两只值钱多了。” “一派胡言!你们这是对神明的亵渎,我要惩罚你们。” “凭什么。”来都来了莫名其妙地摊开手:“这里五个人,亲眼看见鞋掉下去以后你出来了,我们有人证。” “退后。”逢空发现他的双手探入波涛之中往上一扬。 漫天的墨绿色水泡爆裂开来,伴随着聒噪的鸣叫,劈头盖脸砸向众人。 自称河神的男人趁着岸上一片混乱,一个猛子扎进奔腾的江水里,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都来了尖叫着避开一只青蛙:“太下作了,什么河神,一点河品都没有,我看应该叫河匪。” 小鸟站在高耸的岩石上,眼神古怪:“我看到那只鞋了。” 来都来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哪?” 小鸟抬起手指,指向男人消失的方向:“在河神屁股上。” 来都来了:“……” 逢空的戒尺荡开一片劲风,将侧方袭击的青蛙全部扫飞:“掉下去时叫得惊天动地,八成是在演。” “不是带我们去找公主吗……叛徒。”来都来了嘴角抽了抽,“它跟河神有仇?” 逢空:“有没有仇不知道,但它肯定认识那家伙。” 甜甜将一只扑向侍卫面门的青蛙打落:“先别猜了,这群蛤蟆太烦人了。” 它们细长的舌头弹出速度极快。 “呱!” 一只青蛙啪地黏在了戒尺前端。 “呱呱!” 蛙鸣在脑海里炸开,逢空脚下一晃,握着戒尺的手不受控制地松了几分。 砰! 子弹贯穿青蛙的脑袋,蛙鸣戛然而止。 逢空晃了晃脑袋,“小心它们的舌头。” 话音刚落,又有几只青蛙弹了过来。 逢空借着惯性轻轻一引,飞速弹射的舌头缠住了另一只凌空扑来的青蛙,两只青蛙失控地撞在一块,咕噜噜坠落地面。 来都来了看着那两只滚远的青蛙,打了个寒颤:“它们自己的舌头也能黏住,真是太恶心了。” 甜甜熟练地压弹推膛,侧头瞟了眼天边,“都加把劲,落日要沉下去了。” 来都来了边躲边问:“鞋子都掉进河里了,天黑天亮对我们找鞋也没什么影响吧?” 小鸟手中的匕首一甩:“青蛙是夜行生物,一旦环境完全昏暗,它们的夜视和感知能力会成倍提升。” 逢空皱着眉头擦掉戒尺上的黏液:“有人带照明道具了吗?” “好像没……”来都来了摸着身上的口袋。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正好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硕大的钻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她自己都眯起了眼。 “现在有了。”来都来了兴奋地举起右手。 巨大的钻石将最后一抹夕阳尽数收拢,无数切割面同时折射出刺眼的强光,整片河岸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小鸟眯着眼:“这是什么敌我不分的随身物。” 来都来了闭上眼睛,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在说话,“哦哦,差点忘了。” 她从怀里摸出几幅墨镜,甩给几人。 甜甜看着定身的青蛙道:“谁带捕梦网了?” “我。” “我带了。” 逢空和小鸟甩出捕梦网。两张巨网一前一后张开,迎着满地乱窜的青蛙罩了下去。 大片青蛙被兜进网里,随着网面迅速收紧,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一颗颗青绿色的小球。 逢空提着那堆带着滑腻黏液的小球,眉头微微一皱,顺手往身边那个习惯的位置递。 手伸到一半,她意识到身边空着,扭头把小球一股脑塞进了正在收网的小鸟怀里。 小鸟:“……干嘛?” 来都来了收起手:“清理干净了,现在怎么办?” 最后一丝残阳被群山吞没,呼啸的夜风吹得湍急的河水发出一阵阵冷寂的呜咽。 逢空不经意地瞥向侍卫微微发抖的身躯:“回去。” 来都来了张了张嘴:“啊?折腾半天这就回去了?” 小鸟:“如果鞋子和仙女教母有关,那么今晚的宫殿里很可能会有新的动向。” 甜甜把墨镜推到头顶:“你们说的这个什么仙米、酵母的真会出来?” “不确定。”小鸟看向平静的河面:“但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逢空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干爽的斗篷,顺手搭在侍卫湿冷发颤的肩头。 侍卫愣了一下,眼底满是感激,连声道谢后赶忙将佩剑收回鞘中。 回到城堡时,夜色完全降临。 艾琳早已等在门口,眼底的期盼几乎溢出来:“诸位,可有殿下的下落了?” 甜甜摇了摇头。 艾琳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很快又露出温和的笑容:“忙活了 一整日,大家想必都累坏了。先用晚餐吧,国王陛下特意嘱咐过,无论有没有线索,都一定不能怠慢各位。” 长桌上的丰盛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人各怀心思,草草用过餐便放下了餐具。 艾琳端着红酒壶询问道:“诸位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逢空放下手里的杯子,“等。” 艾琳点了点头,吩咐所有侍从退下,又将厚重的木门从外面轻轻合上,把安静宽敞的大厅留给了四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厅中央巨大石壁里的壁炉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火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 古老的座钟敲响,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到了第十一声,来都来了坐直了身体。 “当——” 第十二声钟响。 细碎的星光在大厅中央旋转起来。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星光从半空中浮现,细碎绚烂的金色光辉如狂风卷起的星河。 踩着毛茸拖鞋的老太太自漫天流光中优哉游哉地迈步走了出来。 来都来了的视线不自觉地从对方的拖鞋一路向上扫过,鳄鱼皮手包、层层叠戴的珍珠项链、限量版宝石耳环,连胸前扣着的都是绝版的复古胸针。 ……这仙女教母,好有钱。 银发老太太抬起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优雅地推了推单边金丝眼镜,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四人:“小公主不在,你们几位怎么在她的寝殿?” 来都来了收起眼底的震惊,欠了欠身解释道:“我们是公主的朋友,公主被一条恶龙给掳走了,我们是专门来寻她的。” “哦,这样啊,那你们不去找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仙女教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因为知道公主下落的鞋子不小心被我们弄丢了。”来都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我会按原价的十……” 仙女打断了她的话:“赔什么赔,那本来就是一次性的魔法消耗品,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们把鞋丢哪儿了?” 逢空:“城外的大河里。” “哦。”仙女教母恍然大悟,“那没事,只是被偷了。” 小鸟上前半步:“您知道那里?” “知道。”仙女教母把斗篷往肩后一拢,“那水底下住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以前小公主跟我抱怨过几次,说去河边玩总是被他顺走东西。那家伙喜欢搞些金的金、银的银的戏码,用假货把真东西调包。” 来都来了吐槽,“原来还是个惯犯,就没人能管管他吗?” 仙女教母摊了摊手,“我投诉过很多次了,可惜河流归河神协会管,不归我们童话事务部。” 逢空:“……” 这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离谱设定。 小鸟问道:“鞋没了,请问还有其他办法找到公主吗?” “当然。”仙女教母抬起手里的魔法棒,星光沿着杖身一路流向杖尖。 她吟唱起一段古老而悠长的咒语。 来都来了凑到小鸟耳边,“看吧,我就说施法要唱歌。” 大厅中央绽放出大片金色光芒。 光芒中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它们围着南瓜交织盘旋而上,在空地上缠绕出一辆造型夸张的南瓜马车。 仙女教母绕着车身转了一圈,单手托着下巴打量:“嗯……让我看看还缺什么小细节。” 来都来了:“马。” “差点忘了。”仙女教母会心一笑,手里的魔法棒在大厅墙角划过一道光芒。 “吱?” 星光落下,几只老鼠身形迅速拉长,四肢变粗,转眼化作几匹高大的白马。 缰绳自动套上,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南瓜马车停在大厅中央,仿佛刚从童话里驶出来。 “鞋没了不要紧。”仙女教母满意地拍了拍手,“我的故事里,可不只有鞋。” 甜甜看着眼前的南瓜马车,感慨道:“会魔法还是很重要的,怪不得我做不了酵母。” 仙女教母微笑着挥了挥魔法棒,南瓜马车的雕花车门向两侧敞开,“上车吧,既然鞋子不能带你们去见公主,我送你们过去。” 117. 小红帽 小鸟抬手贴在粗糙的南瓜皮上感受着上边的脉络,疑惑道:“这马车能过河?鞋子之前带我们到了河边……” “不能,但它又不是死物,会自动规划路线。”仙女教母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只要有目标,就算绕着大陆拐上三个弯,也不会走错。” “叩叩。” 艾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难掩的紧绷:“方便我进来吗?” 逢空看向仙女教母:“她是小公主身边的女官。” 仙女教母冲门外温声应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艾琳一眼撞见了停在大厅中央的南瓜马车,“这是?” “我的马车。” 艾琳这才发现马车后还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的陌生老太太,连忙收敛起神情,客气地问候:“请问您是?” 来都来了自来熟地凑过来:“是公主在外面交的朋友。” 逢空向仙女教母介绍:“这位就是艾琳,公主身边的女官。” “你就是艾琳。”仙女教母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您认识我?”艾琳意外,她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听小公主提起过好多次,她说她很喜欢你。”仙女教母捋了捋披在肩头的银发。 艾琳一怔:“您是在哪里认识公主的?” “在一处宅邸。”仙女教母想了想,又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正好路过那里。她蹲在院子里刷地板,手都磨破了。” 艾琳的神色变了变。 “我本来想去找那里的大人谈谈,但那孩子不让,还笑着跟我说没关系。”仙女教母说到这里,轻叹口气。 艾琳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多谢您。” 另一边,甜甜已经围着南瓜马车转两圈了。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拿地里长出来的菜当载具的,她屈着指关节在南瓜壳上叩击了两下,“中看不中用,就这么一个独座,还没我们村里的板车能装。” 仙女教母不乐意了,“这可是我从农场里挑出来的最大一颗南瓜了,天底下绝不可能有人能种出比它更大的!” “自己种的啊?” “当然。” “那确实厉害。”甜甜还是很认可她的种植技术,但这辆马车的车厢就是一只圆滚滚的南瓜,空间利用率十分有限:“但我们四个人也确实没法坐吧。” 仙女教母一时语塞。当初把南瓜变成马车的时候,她从来没设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在她面前讨论怎么拼车。 来都来了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实在不行我们就叠起来呗。” 逢空问艾琳和仙女教母:“如果向国王借一辆马车,绑在后面一起走呢?” 艾琳没有迟疑地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仙女教母却摇了摇头:“没用,南瓜马车一旦出发就会形成魔法壁垒,普通马车跟不上。” 小鸟看向前方的拉车白马:“我们可以骑在马背上。” 仙女教母挥了下魔法棒,白马的身形一阵闪烁,马匹与灰色老鼠的轮廓交替浮现,转眼又恢复成白马的模样:“你们会把它们压扁的,那只是装饰,别忘了它们是老鼠。” 小鸟:“那为何不换成真的马?” “原本是有的,它们总是偷吃我的南瓜藤,所以现在不用马了。” 来都来了后知后觉:“那你说的自动规划路线不是靠马?” “当然不是。”仙女教母敲了敲车轴,“车轴、轮子都是南瓜藤编成的。它们会沿着植物之间的联系自行寻找方向,一路收集沿途植物传来的信息。” 来都来了咂舌,“还是自动驾驶呢。” 既然外力行不通,几人只好继续研究怎么坐。 她们围着南瓜马车来回比划,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都试了一遍。但怎么调整都只能勉强挤下三个人。还是一个坐在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顺着圆滚滚的南瓜外壳一前一后拽住头顶垂下来的南瓜藤作为固定的情况。 甜甜果断往后退了一步:“老婆子我不去了。” 来都来了连忙说道,“那怎么行,你坐我怀里呗,我抱着你。” “你这丫头还安排起我来了。”甜甜嘿了一声,摆手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吧。你们刚才说那些东西,什么长头发姑娘、破烂鞋、还有这个……酵母面的,你们一听就懂,我到现在都没搞清。” “不是酵母面,是仙女教母。”来都来了非要给甜甜解释清楚,“放到咱们这儿,教母就相当于干妈,仙女就是会魔法的。” “早这么说我不就理解了。”甜甜恍然大悟:“神仙老干妈。” 旁边的小鸟:“这个理解方向也没错。” “算了。”来都来了举手,“我同意甜甜留下。” 话音刚落,甜甜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个小丫头。” 这一巴掌拍得来都来了往前蹿了一步,她捂着屁股回头,“要不你还是跟我们去吧。” “不去。老婆子我留在皇宫好吃好喝,多舒坦。”甜甜转身走到仙女教母面前:“正好,我跟神仙老干妈聊聊南瓜,我在小院里也种了几棵。要是真能改造成马车,以后上山可方便多了。” 来都来了:“为什么要改南瓜,我的茶杯不好吗?” 甜甜:“南瓜不用花钱。” 来都来了:“……” “时间不早了。”仙女教母看了眼天色:“南瓜马车的魔法只能维持到天亮,想赶路就得现在出发。” “这么重要的事您怎么不早说?”来都来了急匆匆地上车。 三人按照商量好的位置爬上马车,仙女教母挥舞着魔法棒,星屑般的亮光从杖尖倾泻而下,给南瓜车身蒙上一层微弱的金色光晕。南瓜藤顺着车轴向前延伸,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藤蔓飞快流动。 南瓜马车一路疾驰,拐弯时也都不怎么减速,偶尔会腾空越过横倒的树干,三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只能紧紧抓住车厢和南瓜藤。 到了一片浓密的树林时,马车慢了下来。 最前方的逢空绷直了后背:“这里的植物不太对。” 坐在车厢里的来都来了探着脑袋往外张望,南瓜藤上的光点还在闪烁:“可马车没有停。” 细细碎碎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鸟趴在南瓜后面:“植物在长。” 来都来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刚才这里没这么密。”小鸟盯着前方,声音越来越沉,“前面的树枝一直在变多。”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逢空闷哼了一声。她抬手摸向肩膀,指尖沾上一点湿润,“不能再往前了。” 一根枝条从地底窜出,擦着她的脸颊抽过去。 细密的枝条从地面交错穿过,尖刺在昏暗的天光下生长。前方的道路转眼被堵死,连头顶都被层层叠叠的枝条封住。 不过几息,整辆南瓜马车就被裹了进去,南瓜藤拼命往外伸,被一层又一层的枝条拽了回来。车轴上的光点不停闪烁,马车依旧固执地指向小路深处。 “这不对吧?”来都来了觉得里头有点闷,“仙女教母不是说南瓜藤会自动规划路线,为什么不绕开?” 小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能觉得都是陆地,没什么好绕的。” 来都来了:“……” 南瓜藤长得弯弯绕绕的,怎么这么死心眼。 她透过车窗朝外喊,“你们怎么样?” 逢空顺手拔掉扎在手臂上的一根刺:“还活着。” 小鸟手起刀落斩断一根斜插进来的枝条:“加一。” 来都来了看着车窗上越来越密的植物,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强行把甜甜抱在怀里了,她那煤油灯一烧,这些破玩意儿肯定干干净净。” 小鸟握着匕首沿着缠住自己的枝条一路割下去,枝条应声断裂,切口处喷溅出绿色的汁液,但断掉的还没缩回地面,更多的尖刺就顺着刀锋涌上来。 逢空这边的情况更糟。 她趴在马车最前方,是最先被尖刺缠住的人。身后 的衣服被扎得到处都是窟窿。 逢空从口袋里摸出补剂瓶,倒出一颗药片捏碎,将药粉涂抹在眼前那根正在她面前晃悠的枝条尖端。 枝条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似的,一点点向后退开。 逢空身后很快空出一小块能够活动的地方。 “你对我用了什么?”一道委委屈屈的声音从刺墙深处传了出来,“为什么不让我挨着你?” 来都来了贴在车门上,努力地找一丝缝隙:“外面怎么了,谁在说话?” 小鸟听了一耳朵:“是空空那边。” “空空,你没事吧?” 此刻的逢空正黑着脸,低头看着面前那根细细的枝条。 她往左挪一步,它跟着往左,她往右挪一步,它又跟着往右,“你故意的?” “我只是想挨着你而已。”细密的枝桠跟着一抽,细小的尖刺扎得逢空一阵阵发疼。 她揉了揉眉心:“知道树冠羞避吗?” 细碎的枝条又往她身边凑了凑:“不知道。” “那你想成为大树吗?” 这一次它回答得倒是很快,“当然!” 逢空挪开枝条:“想成为大树,第一步就是要有礼貌。” 枝条晃来晃去:“我有礼貌啊,明明是你没有礼貌,我想跟你贴贴,你都不知道说谢谢。” “我说的礼貌,不是这个意思。”逢空指向周围那些真正的树木,“你有没有发现,那些长得越高的大树,树冠之间都会留出一点距离,不会彼此遮挡,也不会交叉缠在一起。” 它半信半疑地分出一根细细的枝条,顺着旁边的大树一路爬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枝条发出一声惊呼:“真的欸,它们都没有挨在一起!” 逢空又拔掉一根刺,“像你刚才那样,一见面就把我们扎成刺猬,可一点都不像大树。” 枝条安静了一会儿:“你们又不是树。” 逢空神色如常地点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不是树,就不用像树一样保持距离了?” “对。” “那也就是说,你也不用对我们讲礼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逢空语气平静,“你还小,不讲礼貌也正常。” “不、不是啊!”枝条被绕进去了,无措地甩来甩去,“我讲礼貌的,我可以学!” “如果你交了一个朋友,是不是想一直跟朋友挨着?” 枝条轻轻动了一下。 “那对方的意愿是不是无所谓?” 枝条停住,“不是。” “朋友要是一直往后退,你还往前挤,你觉得它会高兴吗?”逢空循循善诱。 枝条往后缩了一点,“不会?” 逢空顺着它的动作继续问:“那你们想一起玩,应该怎么办?” “询问?” “对。” 缠在一起的枝条逐渐松开,刺墙一点点向两侧退去,露出一块空地,“这样可以了吗?” 逢空摸着刺痛的后背,从马车上下来,“嗯,进步很大。” 枝条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往前挪了一步:“你的朋友刚才拿刀扎我,她也没有询问我的意愿。” 小鸟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鸟首匕首还沾着一点绿色汁液。 逢空:“那是谁先动手的?” 枝条沉默了一下,“我。” “现在你退开了,她还扎你吗?” 枝条左右晃了晃,“没有。” “所以不是因为她喜欢扎你。”逢空语气平静,“是你没有尊重她的意愿,她才会反击。现在你学会保持距离了,她自然也不会再伤害你。” 荆棘耷拉着尖刺:“我改了。” 逢空抬手摸了摸那根离她最近的枝条:“是,你做得很好。” 小鸟穿过后方散开的枝条走了过来,“刚才多有冒犯,不好意思。” 枝条往后一缩,给她让开了路。 118. 小红帽 来都来了费劲地从南瓜马车里钻了出来:“你们这造型挺朋克啊。” “谢谢。”逢空顺手扯下一根挂在小鸟肩上的枝条,“想要吗?” “不要。”来都来了抬头望着眼前横亘整片树林的巨大刺墙,“这也太夸张了,我们现在怎么过去?” 逢空望向枝条,“可以让我们过去吗?” 枝条疑惑:“你们不是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为什么还要走?” 来都来了在逢空面前找到了那根正在说话的枝条:“因为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去救一个小朋友。” 它歪着细细的枝条,“小朋友怎么了?” “她被恶龙抓走了。” “骗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恶龙。” 来都来了乐了:“是吧,我也不相信。不过你要是见到一只很聒噪的右脚鞋,可以拷问它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龙。” 小鸟一把按住还想说话的来都来了:“有没有,总得见到她,我们才能知道。” “可是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玩。”细细的尖刺快碰到逢空的衣角。 “你忘了我刚才怎么和你说的吗?”逢空勾住探过来的枝条,“如果为了留下来陪你,就把另外的朋友丢掉不管,你觉得这样的朋友,值得交吗?” 晃动的藤蔓慢慢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不值得。” 来都来了也跟着劝,“就是啊。假如有一天你被一把火烧着了,我们几个说算了,不管你了,反正还能去认识新的朋友,一起玩去了,那我们还能算朋友吗?” 小鸟在旁边冷不丁地说:“幸好甜甜没来。” 来都来了干咳一声,全当没听到。 枝条垂得更低了:“不能。” “那不就是了。”来都来了摊手,“所以我们得先把朋友救回来。” “好吧。”盘根错节的枝条一点一点向两侧退开。在刺墙上让出了一条足够几人通过的小路,“那你们把她救回来以后,还能回来和我玩吗?” 逢空看着它,“如果有机会……” “有人来了!”几根细藤兴高采烈地越过逢空,蠢蠢欲动地往树林外围探去,“是不是我又要有新朋友了?” 逢空眼皮一跳,提醒:“有礼貌的大树要保持社交距离。” 枝条停在半空:“……哦。” 刺墙外围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确定睡美人在这里?” “消息不会有错。” “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睡在树林里?” “谁知道呢,找到再说。” “先说好,你别跟我抢。” “嘁,各凭本事,什么叫我跟你抢?” 外面的枝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脚步声混着吵嚷声压过来,光听声音就知道来了不少人。 来都来了拨开眼前的枝条:“这里还有睡美人?” “小心刺。”小鸟拍开她的手,顺势拉回那几根飞扬的枝条,将缺口严严实实挡好,“睡美人是在王宫里沉睡,怎么会跑进密林深处?” 逢空扭头问枝条:“你知道睡美人吗?” 枝条挂在她肩上,小幅度摇晃了几下:“不知道。” “那除了我们,你还见过别人吗?” “没有。”它回答得十分干脆,“这里太偏了,以前从来没有人来,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批朋友。” “你没见过公主吗?”来都来了眉头揪成一团。 “公主是什么?”枝条歪了歪。 逢空言简意赅:“人。” 枝条抖了抖刺:“没见过。” “如果公主不是从这里经过,南瓜马车为什么会把我们带到这儿?”来都来了抓着头发,怎么想都想不通。 小鸟无奈地说:“你又忘了,南瓜马车会规划路线。而且公主是被龙抓走的,龙会飞,南瓜马车不会。” 来都来了捂住她的嘴,“快忘了,我什么都没问。” 脚步声几乎踩到了刺墙边上,枝叶被劈开的窸窣声接连不断。 “待会儿找到了怎么弄?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见证者,万一她醒了不认账怎么办?” “那得看是谁弄醒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只要她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我,这功劳就是我的。到时候挟救命之恩,她一个柔弱无依的公主,除了嫁给我还能怎么办?” 另一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就这么自信?” “她睡了这么久,脑子早糊涂了。等我亲完她醒了,我就说是真爱感应,她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蠢货最信这一套。” “真是令人作呕。”来都来了听得直翻白眼:“早知道刚才费劲抓的那几只癞蛤蟆就不扔了,拿来塞这几个垃圾嘴里正合适。” “哎,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去救那个被恶龙抓走的公主了吗?” “别提了!那龙飞那么高,上哪儿找去?不如先来碰碰这个睡美人的运气。” 听到这里的逢空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大树的高枝,借着树叶的掩映向下俯瞰。 斗篷高瘦男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不然勇者勋章和公主,怎么也该是我的。” 旁边的红披风毫不留情地嘲笑:“你?又开始做梦了?” “什么叫做梦。”斗篷高瘦男不服,声音都高了几分,“上次王宫宴会,我去晚了被侍卫拦下。我没办法只能先走了。谁知道刚绕到城墙底下,头顶突然掉下来一颗糖。” “结果你猜怎么着?公主就坐在城墙上。她看见我以后,还说那颗糖她不要了,让我吃。” 他得意地一扬下巴:“她要是对我没意思,干嘛偏偏砸我头上,她肯定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 佩剑骑士毫不客气地拆台:“我倒觉得,她只是不爱吃糖或者觉得难吃顺手扔了,正好砸你这蠢货头上。” “放屁。”斗篷高瘦男急着反驳,“她还跟我说别告诉别人,这不是害羞是什么?” 树上的逢空:“他的臆想症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来都来了双手合十:“闻灼真该找个寺庙好好拜拜,祛祛秽气了。” 小鸟靠在树旁,顺着枝叶缝隙往外看,“他们家可能没有镜子。” “哎呀!” 逢空转头,“怎么了?” “他们扎我。”枝条缩了缩,“我都没有靠近他们。” “嘶!”佩剑男气急败坏地拔出剑,“哪儿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破刺?” 斗篷高瘦男在一旁叫嚣:“谁带打火匣了?把这片破林子烧光!” 手持短刀的猎装男骂道:“你脑子进水了,睡美人还在里面,万一把她一起烧焦了,这功劳找谁领去?” 枝条抖动起来,细小的尖刺扎得空气发烫:“他们还要放火烧我!” “那怎么办?” “继续砍吧。” “早知道把仆人也带来了。” 铿—— 一道剑光劈进枝叶,断裂的枝条飞出去砸在地上。 刚学会保持距离的枝条一点点绷紧,退开的细枝重新扬了起来,齐齐转向刺墙外,无数枝条贴着地面疾速游走,它闷闷地开口,“我不喜欢他们。” “有鬼啊,这树会动!” 冲在最前面的红披风刚把火把举起来,脚下落叶堆里钻出两根枝条,缠住他的双脚往后一拉。他手中的火把跌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引燃草木,就被铺天盖地的湿润地衣抽灭。 “救我,快拉我一把!”他拼命地想要抓住旁边的人。 “滚开!” 佩剑男吓疯了,一脚踹在他的肩上,自己借力往后退。 红披风撞进刺墙,周围的倒刺扎进衣服,他疼得满地打滚。 斗篷男拔剑乱砍,密不透风的绿墙带着令人胆寒的破空声抽打下来,锋利的尖刺划破空气,带出一片片飞溅的血花。 “啊!” “别踩我!” “你先松手!” “你拉我啊!” “我怎么拉!” 刺墙内侧,它分出一根细细的枝条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我可没有主动碰他们哦。”枝条理直气壮地向逢空打小报告,“是他们自己拿着火和剑撞上来的。” 来都来了被它这现学现卖的 劲儿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对,你一点错都没有,是他们先冒犯你的!” 这时,刺墙被劈开一条缝隙,猎装男浑身是血,踉跄着从缺口处挤了进来。 他看见站在南瓜马车旁的来都来了,欣喜若狂地冲了过去:“睡美人是我的了!” “找死。”小鸟一脚踢上他的膝窝,鸟首匕首贴着那人的手腕划过。 “哪来的贱人,还敢抢到我前面,给我去死!”趴在地上的男人贪婪地盯着来都来了,手里攥着的火石擦过火绒。 火星一闪。火舌顺着地上的枯藤窜了起来。 “疼!”枝条发出一声尖叫。 火焰沿着缠绕的藤蔓迅速往前烧,大片叶片卷曲发黑。 “别慌。”来都来了慌忙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金属花洒,她拧开阀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水花四处飞溅,小鸟被浇了满脸,抬手挡住眼睛,“往那边去点。” 地上趴着的猎装男眼里闪过一丝阴毒,他趁着水花肆意乱喷的掩护,悄悄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匕,朝着小鸟的后背狠刺过去:“去死吧!” “小鸟,趴下。”站在高处树干上的逢空一跃而下,戒尺重重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猎装男惨叫起来,短匕脱手飞了出去。 逢空借力落地,单膝顶住那人的脊背,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地往下施压,将他的脸砸进泥土里。 那人还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来都来了,嘴里含糊不清道:“我要睡美人,只要亲了她,整个王国都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逢空肩上的枝条动了,“好恶心的人,不要他在这里,我不欢迎他。” 一根粗壮带刺的枝条如长鞭般探出,卷住那人的腰,直接从逢空的膝盖底下把人拖向了刺墙。 “放开我,我的睡美人!”猎装男拼命抓住地面,指甲在泥土里划出几道深痕。 枝条根本不听他发疯,带着他往刺墙上一抽。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枝条重新合拢,遮挡住了视野。 “啪嗒。” 一截被挤压折断的刀柄从浓密的枝叶间掉了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来都来了热情地拉着它没有刺的地方:“你还知道垃圾分类呢。” “死人了,这林子里有怪物!” “别过来了。” “我不找了。” “我不要公主了!” “让我出去!” 斗篷高瘦男慌不择路地撞在树干上,裤子被刺挂得烂七八糟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等等我,拉我一把啊!”后面断了手臂的佩剑男摔倒在地,拼命去抓他的鞋子。 “别挡路,滚开!”高瘦男回头就是一脚踩在他脸上:“等个屁,留下来给怪物当垫背吧!” “你疯了!” “放手!”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脚下的枝条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 …… 晨风吹过枝叶,带起细细簌簌的轻响,光从树冠间透了下来。 张牙舞爪的尖刺收敛了锋芒,舒展开绿叶,头顶的枝条高高扬起,“我们真厉害,谢谢你们帮我!” “都是朋友,应该的。”来都来了靠在南瓜马车边,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和被折断的枝条:“希望这些养分,能让你长出更漂亮的花。” “朋友,”层层枝蔓交错着卷起,让出一座拱门似的通道,“路通啦!” 三人顺着拱门走了进去,拱门后面是一条蜿蜒向树林深处的羊肠小道。 南瓜马车跟在后面,缠绕在车轴上的藤条开始一点点变淡。 逢空停下脚步:“接下来一直沿着这条路走?” 南瓜藤颤了一下。 枝条尽职尽责地充当起了翻译:“它说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找到她。” 逢空摸着干瘪下去的南瓜藤:“谢谢。回去以后,麻烦替我们告诉甜甜,我们找到新的线索了,让她不用担心。” 南瓜藤又晃了两下。 藤蔓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一点点飘离车身,顺着微风飘向来时的方向。 119. 小红帽 来都来了帮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逢空把身上被挂烂的布条随手扯掉:“那我们先走了。” 几根细小的藤蔓慢吞吞地蹭了过来,勾住逢空的扣子往怀里拉,“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 “先别当然了,回头。”小鸟拍拍想要答应的来都来了。 “怎么了?”来都来了回头一看,整片刺墙正缓缓向前蔓延。 “等等等等,你先别动。”她头皮一麻:“你该不会走到哪儿,就长到哪儿吧?” 枝条挺着尖刺在空中打摆。 来都来了想象了一下一整片会说话的枝条浩浩荡荡跟着她们离开森林的画面,果断摇头,“还是别了,你这样出去,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枝条唰地竖了起来,尖刺也跟着张开,“我明明很有礼貌。” “不是怕你扎人,”小鸟按住一根抽打空气的细藤,“是怕别人伤害你。” 探到半空的枝条停住了。 “人类看到会说话的枝条,未必会想着和你做朋友。”小鸟轻飘飘地说,“他们更可能想着把你挖回去。” 来都来了伸出一根手指抚过它硬邦邦的刺:“晒干、入药、泡酒,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伸向三人的枝条慢慢缩了回来,连尖刺都收敛了几分。 枝条上的绿叶蔫蔫地耷拉下来,“可是我想和朋友一起玩。” 逢空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带着你也不是不行。有方便携带的方式吗?” “有!”一颗小小的果实被枝条托着送到逢空手里。 果实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每一瓣都生着两对尖锐的硬刺。就在逢空打量它时,果实底部忽然探出两根细藤,在空中晃了晃,朝她的肩膀爬去,“我要站在你的肩膀上。” 逢空伸出食指,将那两根试图往她肩头攀的细藤按了回去:“肩膀太危险。” “为什么?” “会被鸟当作食物叼走。”逢空将那颗像五角星一样的五刺果实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这里安全。” 枝条在袋口边上抖了抖叶子:“那我们走吧!” 树林渐渐被甩在身后,脚下的泥土也一点点变得松软,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潮湿的咸味。 来都来了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没有?咸鱼味。” “是海风。”小鸟快步越过乱石堆。 走出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丛,一望无际的大海铺在天边。 海浪一遍遍拍上岸边,潮水退去,又拖着细沙缓缓回落。视线所及,除了海,还是海。 逢空:“没路了。” “难不成带走她的龙是海龙?”来都来了站在礁石上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海平面,“那我们岂不是要下海。” 小鸟捡起一截枯枝,朝近海扔了过去。 枯枝落进水里,几个背鳍出现在海面上,它们争先恐后地窜过去,水花一翻,枯枝没了踪影,“这可不是沉船区,贸然下海可能会死人的。” “那找海神呢?”来都来了灵机一动,“仙女教母不是说有河流协会,你们说海里会不会也有?” 逢空抬起眼皮:“你打算用什么试?” “我看看啊……”来都来了蹲在沙滩上找了半天,翻来翻去脚边全是细沙和贝壳,连块像样的硬石子都没有。 逢空:“你在沙滩上捡,那不都是海里推上岸的?” “对哦。”来都来了一顿翻找,从行李箱里摸出一桶美味爆米花:“用这个如何?这个海里肯定没有。” 绑着几块石头的爆米花桶划出一道弧线,沉进海里。 三人站在岸边,默默等着。 海浪拍打礁石,海风吹拂头发,海面上连个泡都没冒。 过了半晌,逢空收回视线,放弃了海神:“关于海的童话,你们能想到什么?” “海底总动员。”刚说出口来都来了自己先否决了:“算了算了,越说越像要下海。我对鱼类一点研究都没有,到时候要是游过来一条刺尾鱼跟我说话,我连品种都叫不出来。” 小鸟:“海洋奇缘。” “会不会是让我们造船划船横渡这里?”来都来了四下张望。 “不会。”逢空不假思索地说。 来都来了转过头:“为什么?” “之前在摇篮曲噩梦里,闻灼在海上吃了不少苦。她自己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可那是噩梦啊!”来都来了不太认同,“梦本来就不讲道理,越讨厌什么越容易梦到什么。她说不想坐船,梦里偏偏给安排渡海,这逻辑太顺了。” 小鸟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短发压到耳后,神色冷静:“我觉得梦是讲道理的。” “什么意思?”来都来了看向她。 “噩梦不是完全随机的。”小鸟看着眼前的海面,“尤其这是她精神重建后的梦境,更像是在整理她心里的东西。有些内容是情绪宣泄,有些才是真正重要的记忆。” “不想再坐船这种话,我觉得更像她顺口抱怨的一句,不足以成为梦境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逢空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行行行,你们俩又想到一块去了。”来都来了认命地躺在沙滩上,嘟囔道:“这个年纪小丫头天天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呢,还是我年纪大了有代沟……” 逢空朝她伸出手,“先把船拿出来。” “行吧。”来都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乱点,一艘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模型掉在沙滩上,“这个如何?” 逢空按住眉心:“不要给自己添加难度。” 来都来了:“啊?” 小鸟:“万一连上加勒比海盗怎么办?” 来都来了:“那也不是童话吧。” 逢空:“别赌。” “好吧……”来都来了把海盗船塞回去,继续翻找。 “这个总可以吧?”她手里拿着一个脖子上还系着红色蝴蝶结的大白鹅船。 逢空和小鸟:“……” “你买这个做什么?怎么看你也不像会蹬的人。”这种大白鹅船还是公园那种双人踩水船。 “盆满钵满可以蹬啊。” “那盆满钵满不在……” “不在的时候可以改电动。”来都来了又摸出一双脚蹼,啪啪两下扣在白鹅的掌底板上,“好了,走你。” 大白鹅漂浮在水面上,随波晃了晃。这种悠闲船在公园的河里看着就不大,推到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愈发小巧玲珑。 “上船吧!” 逢空扶着船沿跨了上去:“你这船上配备救生衣了吗?” “放心,有的。”来都来了从座位底下翻出几件救生衣递给两人。 小鸟坐进鹅背上的座位,自觉地握住方向杆。 来都来了拽了一下蝴蝶结,大白鹅高高地扬起脑袋,脚蹼在水下一划,风驰电掣地向前游去。 小鸟握着大白鹅脖子后的转向杆熟练地修正航向。逢空举着望远镜一寸寸扫视地平线。 来都来了蹲在鹅屁股边上,下巴搁在船舷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鹅掌划出的一排排白沫发呆。 海面上飘来一阵歌声。 空灵悠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吟。 “我听见歌声了,不会是塞壬吧?”来都来了直起腰,在行李箱里拽出几副隔音耳塞:“快快快,把耳朵堵上,我可不想听着听着就触礁了。” 逢空瞥了一眼脚下惬意游动的大白鹅,“你这船应该很难触礁吧?” “万一刮花了多难看!”来都来了抽走逢空手里的望远镜,踮着脚尖朝歌声传来的方向张望,“我倒要看看是谁唱歌唱这么瘆人。” 逢空:“是谁不重要,你可以跟她对唱。” 来都来了伸手贴上逢空的额头,“你发烧了?” 逢空:“没有。” 小鸟从方向杆后面抬起头,视线掠过海面 :“你会唱歌啊?那确实可以一试。” 来都来了看看逢空,又看看 小鸟,警惕地后退半步:“完了,你们被蛊惑了。” 逢空将她的手从额头上移开:“你不觉得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这地方连只海鸟都没有,能唱歌的活物,本身就是线索。” “那也不能跟人家对唱吧。”来都来了满脸不信,“按照流程得先被迷惑,然后对方就会送上门来。” “等你装成傻子被她引诱过去,船可能真的得触礁了。”逢空说,“如果打断了她的歌声,她可能会觉得受到了挑衅,但你加入她……” “这叫以歌会友。”小鸟接上话,“音乐没有国界。” “我怎么感觉你们俩是在忽悠我?”嘴上这么说,来都来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了船头。 海风将歌声送得更清晰了。 来都来了认真听了两小节,不得不承认对方功底深厚,就是曲风实在太丧。 听着听着,她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公园大白鹅,是发往阴曹地府的黄泉小舟。 她们三个也不是来救人的,是凑够了人头赶着去投胎的。 “这么好的阳光,不能唱点积极向上的吗?” 来都来了试探地顺着对方的旋律哼起了和声。 远方的歌声拔高了一度,试图把这突如其来的杂音压下去。 “哟,还挺有脾气。”来都来了胆子大了起来,“玻璃瓶呀亮晶晶~易拉罐呀响叮叮~废纸废铁废铜线,都是生活赠我的星~” 小鸟握着方向杆的手一紧:“我没想到她是唱这样的歌。” 逢空默默地转过了身:“她以前也不这样。” 来都来了没察觉两人的沉默,她双手一挥,对着广袤无垠的大海放声高唱:“收酒瓶儿呀真快乐~攒够了钱买大鹅~大鹅还能带我漂过河~” 逢空低声问小鸟:“你还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吗?” 小鸟细细听了听:“听不见。” 来都来了转头看身后二人:“她怎么不唱了?是被我的艺术造诣震慑了吗?” 逢空神色镇定:“再接再厉,节奏掌控得很好,对面被你压制了。” 小鸟会意,迅速补充:“唱得很好,别给对方起调的机会。” 远处的歌声急了,试着海豚音抢回主导权。只是每次刚起调,来都来了就顺着旋律接了下去。对方试了几次,始终找不到接回来的空隙。 逢空暗暗松了口气。接不上没关系,不是被吓跑了就行,这么要强,应该很快就会自己找上门了吧? 来都来了耳朵动了动:“你们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弹《流水》。” 逢空和小鸟皆是一愣,相视摇头。 小鸟:“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回声。” “奇了怪了。”来都来了掏掏耳朵,“难不成这里还有伯牙子期?” 海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正对船尾的逢空神色一凛,“来了。” 小鸟向前跨出半步将抱在大白鹅脖子上的来都来了护在身后。 来都来了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小鸟按住她的肩头:“没事。” 热情洋溢的声音从船尾响起。 “Oi~多么美妙的歌声!” 紫色的触手优雅地在空中划了个圆弧,稳稳撑住大白鹅的后座,“我的灵魂,我的心脏,我的每一根触手,都随着你的旋律一起舞动!” 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将水花抖落得干干净净。面对警惕的小鸟,对方客气地扬了扬触手,“别紧张,亲爱的。我没有恶意。” 她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浮夸的礼,“我是乌苏拉。” “什么?”来都来了猛地回头,和传说中的海巫婆四目相对。 逢空和小鸟艰难地挪开视线,找错人了,她们以歌会友,想会的是小美人鱼,谁能想到把乌苏拉唱出来了。 “你就是唱歌的那位女士?”乌苏拉神采飞扬地鼓起掌来,“太精彩了!” 来都来了被夸赞砸得有些飘飘然,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是、是吗?我也就随便发挥了一下。” 120. 小红帽 乌苏拉两只触手交叠按在胸口,眼眶里泛起几分感动:“亲爱的,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歌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那个小侄女每天唱来唱去,不是向往陆地,就是歌颂爱情,今天为了一个陆地王子掉眼泪,明天为了一个吻辗转反侧失眠!”说到这里,乌苏拉烦躁地用触手拍打着水面,掀起一阵浪花,“听得我腻烦透了,真想把她的声带缝起来。” “可你不一样。”她热切地前倾身体,“你歌唱劳动,歌唱收获,歌唱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 一根触手伸到来都来了面前,优雅地打了个圈:“亲爱的,你简直就是我寻找了几百年的灵魂共鸣者。” 来都来了嘴角快压不住了,她偏过头,小声地说,“她是不是也会蛊惑人心?我怎么感觉我开始喜欢她了。” “亲爱的,这不是蛊惑。”乌苏拉发出一串低沉浑厚的笑声,“恰恰相反,我差点被你的歌声蛊惑了。” “你知道吗?很多很多年了,没有任何一条鱼或者人类,能唱出让我这么痛快的歌。”乌苏拉眼里的欣赏溢于言表:“她们总是唱奉献、唱善良、唱为了别人放弃一切……听得我想吐。虽然你的旋律离谱了一点,但歌词堪称思想界的艺术品。” 来都来了听得心花怒放:“其实我还有第二段。讲的是如何规模化回收废旧家电。” 乌苏拉触手上的吸盘兴奋地张开,发出接连不断的啵啵声:“真的?” “以后唱给你听。”来都来了一挥手,俨然把这位海巫婆当成了自己人,“我们现在还有事要做。” “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可以陪我聊聊天。”乌苏拉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们公主在哪里。” “只是聊天?”小鸟问。 “只是聊天。”乌苏拉摊开触手,一脸无辜,“我又不吃人。” “至少今天不吃。” 空气沉默了一瞬。 乌苏拉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开个玩笑啦。” 来都来了干笑两声:“这个玩笑可以不用开,真的。” “放心吧,亲爱的。我只是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乌苏拉收起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惺惺相惜:“我想和你聊聊权力,聊聊碍眼的哥哥。聊聊为什么好东西就该落到更有能力的人手里。” “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也有讨厌的哥哥?”来都来了蹭地从小鸟身后蹿了出来。 逢空低声叮嘱了一句:“冷静一点,警惕杀猪盘。” 乌苏拉举起四只触手,郑重保证:“我以海巫的真名发誓,在我这里,她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来都来了冲两人挥手:“去吧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去海底做客了!” 乌苏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抬起一根触手,遥遥指向远方,“翻过这片无尽海,越过那座野鸭岭,有一个村子,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逢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古怪地重复了一句:“海的那边……” 小鸟下意识接道,“山的那边。” 来都来了脱口而出:“有一群蓝精灵。” “什么蓝精灵”乌苏拉好奇。 “就是小小的,头戴自由帽的。”来都来了解释。 乌苏拉点头:“那确实有。” “对了,差点忘了!”来都来了一拍脑袋,赶忙朝乌苏拉摆摆手,“尊贵的海巫女士,麻烦您先把眼睛闭上三秒钟。” 乌苏拉配合地用两根触手捂住了眼睛。 来都来了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柄镶满蓝紫色宝石的三叉戟,“第一次见面,送你的。” 整把三叉戟不过半人高,华丽得近乎夸张,三道戟锋流淌着幽深的海蓝色光泽,柄身缠绕着金色纹路,像把整片海洋都浓缩在了里面。 乌苏拉睁开眼,颤抖着触手接过那柄三叉戟,抚过上面流转的光芒:“这是海王权杖的制式三叉戟?” “红三段的图鉴掉落。”小鸟一眼认了出来,偏过头跟逢空说:“摘星阁拍卖价格前十的货。” 乌苏拉举起三叉戟,刹那间,海面泛起一层细细的波纹,“亲爱的,这是我这几百年来,收到过最称心的礼物。” 乌苏拉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耳垂上的紫色珊瑚贝。 那是一对由同一块深海髓质雕琢而成的双生贝壳,表面的天然纹路遥相呼应,散发着微弱的微光。 她放进来都来了手里,“礼尚往来,拿着它们的人,可以互相听见彼此说话。” 来都来了捏着那枚温润的贝壳,“无视距离?” 乌苏拉笑得意味深长,“当然。” 来都来了哈哈一乐,也不客气,自己留下一枚,另一枚直接塞进小鸟手里。 小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珊瑚贝,“给我?” “空空没有耳洞。”来都来了指着逢空的耳朵说,“而且空空不爱接电话。” 逢空认同地点点头,看向乌苏拉:“乌苏拉女士,你的领海太大了,靠我们这只脚踏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方便送我们一程吗?” “瞧瞧,瞧瞧。果然会说话的人,都是扎堆出现的。”乌苏拉打了个响指,两条体型修长的海鳗很快从海里探出头来,“当然可以。” 那两张脸实在称不上友善,细长的身体配上阴森森的眼神,看得人头皮发麻。 来都来了默默咽了口口水,“长得还挺掉San。” 可眼下没有挑交通工具的资格。 乌苏拉指挥着海鳗从大白鹅两侧绕了过去。细长的身躯贴着船身游动。 “抓稳了,亲爱的。” 海鳗摆尾,激起漫天浪花,逢空被惯性拽得往后一仰,迎面的海风如刀子般呼啸而过,大白鹅在海面上疯狂颠簸跳跃,飞溅的水花拍得她们眼睛都睁不开。 不出片刻功夫,白鹅船靠着巨大的惯性擦着沙滩滑上岸,稳稳停在漆黑的海岸边。 两条海鳗摆了摆尾巴,激起一片浪花后消失不见。 逢空从白鹅船上下来后,倚着旁边一棵干瘪的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看淡生死的麻木与虚无。 小鸟从船上取下方向杆,又把白鹅收回了行李箱:“晕船?” “缓过来了,走吧。” 她们进入乌苏拉说的野鸭岭。 这里和先前的刺林截然不同,树木疏朗,林间有小径,应该时常有行人来往。 两人顺着山间小路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 小鸟指着左边沿着山势一路向上,能看见半山腰零零散散几户木屋的山路:“走这边?按照童话的逻辑,龙一般住山洞。” 逢空叹了口气,“以我对闻灼的了解,她不是会按逻辑来的人” 小鸟:“你觉得她会选哪条路?” 这个问题,一时间还真不好回答。 逢空的视线在中间那条最热闹的主路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另外两条,最终得出一个更加头疼的结论。 “如果按她不走寻常路的思维……”逢空指着最右边那条隐入树林深处无人问津的小路,“那这条路,反而最不能排除。” 两个最擅长讲逻辑的人站在岔路口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让她们去推理一个思维随时可能拐进岔路的人,属实有点超纲了。 小鸟捏住耳垂上的紫色珊瑚贝:“要不问问来都来了那边?” “可以。” 小鸟把眼前三条路的情况简单地跟来都来了讲了一遍。 珊瑚贝那头传来乌苏拉的声音:“牧童遥指杏花村。” 逢空松开眉心:“意思应该是问路。” 小鸟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林间,偏头看向逢空:“那我们分头问,还是一起?” 话音刚落。 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响,一个矮小的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戴着一顶蓝色尖帽,乱糟糟的头发几乎垂到胸口,手里拎着一把小镐子,正歪着 脑袋打量着两人。 小鸟肩膀微微后撤,压低声音:“你觉得他是牧童吗?” “这看着一把年纪了……”逢空很是怀疑:“我更愿意相信是蓝精灵。” 小鸟嘴角抽了抽:“蓝精灵是白帽子蓝皮肤。” “……那我去问问。”逢空走上前去,客气地打量着树下那个戴着蓝色尖帽的小矮人,“你好,请问去村庄是走这条路吗?” 蓝帽子眼珠子转了转,斜着眼不答反问:“去村庄干什么?” “有事。”逢空冷淡道。 “什么事?” “不方便告知,请问去村庄是走这条路吗?” 蓝帽子抠了抠耳朵:“急什么?看你们俩面生得很,是从海那边来的?有什么不方便告知的,我又不是什么坏人,相逢即是缘……” 逢空懒得继续浪费时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装什么装,问一句都不说,跑这鬼地方来能有什么好事?我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蓝帽子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越想越烦:“这两个人跑来这儿,该不会是来找那个跟恶龙跑了的黄毛丫头吧?” 树林阴影里,逢空的脚步一顿,她手背在身后,向旁边示意:蓝帽子话里有话。 小鸟轻巧地倒退几步,无声无息地隐没进了旁边的树影深处。 “谁呀?谁要找那个黄毛丫头?” “是哪个蠢货又来救她了?” 枝叶乱晃间,钻出来几个戴着不同颜色尖帽的小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橙帽子把镐子往地上一杵:“有什么好救的?她自己哭着喊着跟恶龙跑了也说不定。” “可不是嘛。”黄帽子接话,“王子们不是早就说过,她就是爱招惹人。” 绿帽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还听说,她早就喜欢那条龙了。” “她哪是喜欢龙。”青帽子摆摆手,一副知道内幕的模样,“她就是喜欢别人围着她转。谁多看她两眼,她就冲谁笑。” 蓝帽子倚在树上,“上次有个王子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紫帽子想了半天:“哪个?” “管他哪个呢。”蓝帽子满不在乎地一摊手,“人家可是王子,见过的女人比咱们见过的人都多,他还能看不出来?” “就是。”橙帽子嗤了一声,“要不是她有问题,王子们怎么一个个都不喜欢她?” 黄帽子顿时来了精神:“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她以前还偷偷给王子送过糖。” “真的假的?” “王子亲口跟侍从说的。”黄帽子说得煞有介事,“人家连看都没看,当着她的面就扔进了垃圾桶,还让侍从以后见到她就拦着。” “啧。”青帽子撇了撇嘴,“她肯定还以为自己有机会。” “何止送糖。”红帽子抢着道,“她以前不是还偷偷剪过短头发吗?王子们私下都说,她就是故意弄成那样,好标新立异,博人眼球。” 黄帽子冷笑:“结果没人搭理她,不还是乖乖留长了?天天装清高,也不知道给谁看。” 绿帽子怪腔怪调地说:“她最会装了。跑去跟平民混,给乞丐送馒头,还替那些下人说话。一个公主,天天往那种地方钻,不就是想让别人夸她善良吗?” 蓝帽子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还总爱翻墙出宫呢。谁知道她偷偷跑出去见了什么人。” “怪不得其他王子公主都不跟她玩。”紫帽子恍然大悟。 青帽子忽然笑了:“你们忘了王夫吗?” 几个小人都看了过去。 “那么温柔体贴的贵族,还不是被她给克死了。” “可不是。”蓝帽子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谁沾上她谁倒霉。” “所以恶龙把她带走,也没什么奇怪的。”青帽子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指不定就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就是。”黄帽子挤眉弄眼地说,“不然恶龙为什么偏偏抓她?” 121. 小红帽 “有什么想法?”小鸟问。 “他们可能还真就是乌苏拉说的牧童。”逢空抬起头。 小鸟:“就这?” “他们知道下落。”逢空以为小鸟没听懂,又补充一句,“所以抓起来拷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说的这么难听……”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闭上了嘴。 “垃圾总是要发臭的。”逢空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容易受影响的小朋友又不在。” “又是你们几个!”一个穿着宽大蓬蓬裙的女人刮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抡起手中的大扫帚,带着破空劲风当头拍下。“啪”的一声把蓝帽子掀了个跟头。后面的红帽子挨了一下余波,嗷的一声抱头蹿出三米远。 “女巫!” “恶毒的巫婆!” 七个小人连手边的镐子都顾不上捡,在树林里横冲直撞。 女人举着扫帚,出招快如疾风,“叫你们胡说。” 扫帚结结实实抽在紫帽子的屁股上,把人打得在地上骨碌半圈,顺势一记下挑,不知道谁的帽子应声飞了出去。 红帽子刚从一棵树后探出半张脸,女人凌厉的扫帚尖立刻追着他的脑袋抽了过去:“她怎么还盯着我打?” “因为你刚才说得最多!”橙帽子躲在另一边的树后面幸灾乐祸,下一秒,一截扫帚横着飞过来,他连忙缩头,“快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紫帽子抱着脑袋,“她有扫帚,我们什么都没有。” “谁说我们没有。”蓝帽子连滚带爬地缩进了一棵大树后,咬牙切齿道:“我们有七个人。” “对啊,我们有七个人。”红帽子恍然大悟:“她就一根破扫帚。” 他探头看了一眼,女人正追着黄帽打。 黄帽子边跑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红帽子冲着躲在树后的绿帽子使了个眼色,又朝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把她引开。” 绿帽子硬着头皮从灌木丛里钻了出去,扯着嗓子大喊:“恶毒的女巫,我在这。” 女人动作一顿,立刻调转扫帚头,吓得绿帽子转身就跑:“救命啊,女巫杀人啦!” 见女人被牵制着追远了,红帽子赶忙一挥手:“快,都过来!” 剩下几个小矮人赶忙缩头缩脑地挤到了灌木丛里。 “老大,你有什么想法?” “通知村里,就说这里有女巫,他们一定会把她抓起来烧死。”红帽子推开挡路的紫帽子,目光一转,落在青帽子身上:“老四你去,就说这女巫在泉水里下毒,要诅咒整个村子。” 青帽子抓了抓耳朵,有些迟疑:“可她刚才就只是拿扫帚抽咱们,没说要下毒啊。” 红帽抬手给他脑门一下:“蠢货,她现在没下毒,不代表以后不下,等她真下毒了,你都死透了。” 橙帽子在旁边急切地搓手:“就是就是。” “可她也不一定是女巫吧。”紫帽子缩着脖子插了一句:“她要是真会魔法,刚才打我们还要用扫帚?” 红帽子上去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他的屁股上:“你到底哪边的?她用扫帚把我们打成这样,是不是事实?把我们逼得乱跑,是不是罪证?” “是。” “那不就行了。” “村民又不知道她是不是女巫。”红帽子嗤了一声,“我们说她是,她就是。” “就是就是!” 红帽子回头又给橙帽子一巴掌,“除了这句你还会不会别的?” 橙帽子捂着脑门老实闭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帽小声开口,“可说到底,也是我们先说公主的。” “那又怎么样?我们说的是事实,全天下的王子都这么说。”红帽朝着女人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凭什么多管闲事帮那个扫帚星打我们,多管闲事就得死!” 这一回没人再反驳,七个小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统一了意见。 “老四去叫人。”红帽子满意地一挥手,“剩下的跟我上!” 树后,逢空和小鸟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动手吗?” 逢空看着被青帽子引开的女人,“跑掉那个归你。” “BeepBeep。”小鸟捏了一下肩头的玩偶,眨眼间从原地消失。 蓝帽子从最左边的洞口冒头,守株待兔的逢空一尺抽在他的头顶,把他抽得倒栽葱跌回了洞里。 “谁?”蓝帽子狼狈地爬起来,抬头对上了逢空的眼睛,“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等你。”逢空提着戒尺,站在交错的矿洞之间。 蓬蓬裙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量着突然加入战局的逢空,好心提醒:“姑娘,这几只地老鼠滑溜得很,别让他们偷袭你了!” “多谢。”逢空的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截住想要偷袭的橙帽子,“怎么称呼?” “叫我玛莎就行!”玛莎手中扫帚柄顺势一挑,将橙帽子弹飞了出去。 战局并没有因为逢空的加入而立刻明朗。 这片树林地表布满了年代久远的矿坑,七八个洞口纵横交错,逢空这边刚给了橙帽子一尺,没多久这货就从右边洞口探出脑袋,用小石子砸玛莎的后脑勺。玛莎刚把扫帚扫过去,紫帽子又从逢空脚下的土坑里伸出镐子钩她裤脚。 “打不着,打不着。”几个小矮人在各个洞口之间像地拨鼠一样来回穿梭,嘲讽声此起彼伏。 “这几个矿洞的地下全都是通的。”趁着短暂的空隙,逢空往后退了半步,摩挲着口袋的补剂瓶:“得把洞口堵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玛莎示意她去看不远处一大片长势旺盛的野荨麻,“我们可以用那个织网。” 逢空不解:“织网?” “对,织成麻网盖在洞口,再用石钉砸进土里。”玛莎将扫帚往地上一戳,“这东西又韧又利,只要他们强行往外钻,就会被网缠住!” 逢空看着那片半人高的荨麻:“行。” “行什么?”小鸟提着昏死过去的青帽子往树后一抛。 “这是?”玛莎迟疑地问。 “他们让这个青帽子去村里叫人,煽动村民把你绑起来烧死。”小鸟转头看了看这片战场,“你们要干什么?” 逢空三言两语把计划解释了一遍。 “怎么分工,我可以编。” “你会编?” “会。”小鸟从肩头玩偶的脚上拆下一枚弯钩似的金属片,在手里转了转,“以前哄小孩,经常编这些东西。” 玛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记得过程中不要说话,小心被他们听见。” “我去处理材料。”逢空轻手轻脚地走向荨麻丛。 玛莎应了一声,聚精会神地守在矿洞之间。 逢空走到荨麻丛前,伸手挑了一根粗壮的茎秆。 身后的小鸟看到她触电般往后退了一步,快步上前,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逢空抬起手,掌心已经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点,火辣辣的疼顺着手腕往上窜。她朝小鸟示意了一下,随即拿出戒尺,贴着荨麻的茎秆一路刮过去,密密麻麻的刺毛纷纷脱落。 小鸟手中的弯钩将逢空处理过的荨麻整株割下,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逢空刮完了一片,蹲在地上把小鸟码好的用石块捶了几下,等外层纤维松开,她捻住其中一缕慢慢往外抽。浅绿色的纤维被一点点拔出来,脚边很快多了一捆长纤维。 小鸟指尖飞快梳理,将它们搓成了一卷卷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粗 麻绳。她拿着玛莎从扫帚上拆下来的一根钩针,在麻绳间熟练穿梭。 趁着小鸟编织,逢空回到矿洞前接替玛莎的位置。 没过多久,钩针穿过最后一圈,小鸟拉紧纤维,一张大网在手里铺展开来。有了玛莎的加入,脚边的麻网很快堆成了一小叠。 网织够了,地上还剩下一小截多余的粗麻绳。 逢空觉得扔掉浪费,与小鸟眼神一交汇,两人干脆用麻绳把昏迷的青帽子捆起来,连嘴都用杂草塞严,扔进了刺扎扎的野荨麻堆深处。 二人趁着矿洞里的动静,迅速绕到树林另一侧。铺网、压边、找石钉,一块块牢牢打进土里。 当最后一个石钉被打实后,逢空从口袋里掏出了补剂瓶,还没等她打开,最左边的网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拉扯声。 “衣服,是新衣服啊。”蓝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头,洞口的大网被他拽得晃动起来,他干脆抱着网往后一滚,连人带网一起扯进了洞里,“快出来,这里有新衣服。” 一句话,其他几个矿洞也跟着起了动静。 “真的有。” “还有我的。” “这个好大。” 他们争先恐后地钻出洞口,完全没发现那些所谓的新衣服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穿上了。” “我也有。” 几人高高兴兴把荨麻网往身上一套,转眼只剩下最后一件。 逢空:“?” 小鸟也看了过去,“这……” 玛莎一把拽住两人,“别急。” 红帽子眼疾手快地将最后那张网抱进怀里。 黄帽子一愣:“老大,你怎么拿两件?” 红帽子理直气壮:“我是老大,老大多一件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橙帽子掰着手指数了数:“不对,这里一共就六件。老四还没回来,老六也没从树洞里钻出来,你还多拿,那就不够分了。” 蓝帽子趴到洞口喊:“老六,快出来,老大要把你的衣服抢走啦。” 红帽子脸一黑,抬脚就把他踹了个趔趄:“少废话,这是我给老四留的,老四今天功劳最大。” 黄帽子满脸不悦地推了红帽子一把:“可老六还在洞里。老四去半天了也没回来,估计不知道又跑哪偷懒去了。老六胆子是小了点,但也总不能让他没衣服穿。” 红帽子还没来得及回骂,蓝帽子先伸手夺过了网:“老六那个废物能有什么用?今天打架他跑得最慢,给他穿简直就是浪费。” 就在这时。 一只灰扑扑的野鸭子猛地从荨麻丛里冲了出来。它扑腾着翅膀,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路直奔蓝帽子。 “它冲我来了。” “快赶走。” 野鸭子完全不理会他们,绕着蓝帽子转了一圈,又伸长脖子去够他怀里的荨麻网。 蓝帽子把网往身后一藏:“哪来的死鸭子,还敢抢我的东西。” 野鸭子急得嘎嘎直叫,翅膀拍得啪啪作响。 逢空看愣了:“为什么会有鸭子?” 小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完全看不懂现在的走向。 “对了。”玛莎拍了一下脑袋,“忘了告诉你们,这荨麻披在身上,会把人变成不会说话的家禽。” 逢空和小鸟:“……”你那是忘了说吗,你分明是故意的。 逢空看着那只疯狂的鸭子:“这是老四?” 玛莎点头:“嗯,就是被你们捆在草丛里的那个。” 小鸟:“可不是只有穿上披甲才会变成天鹅吗,我们只是用麻绳把它捆了起来。” 玛莎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所以他没资格变天鹅,变成了野鸭子。” 小鸟一时语塞,这个世界的魔法还真是随性。 122. 小红帽 场中,几个小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鸭子为什么一直追着老二咬?”橙帽子看着那只到处乱蹦的鸭子,咽了咽口水:“要不我们把它抓起来烤了?” 话音刚落,鸭子扑棱着翅膀冲过去,对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啄。 “啊!”橙帽子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鸭子被橙帽子转移了注意力,蓝帽子正打算带着网逃跑,身上突然炸开了一团浓郁的白烟。白烟散去,他愣在原地,呆呆地低下头,看着变成灰色蹼足的脚:“嘎?” “怎么又多了一……”旁边的黄帽子也消失在一团白烟里。 嘭,嘭,嘭。 剩下几个小人接连被白烟吞没。 最先变成鸭子的老四眼睛都快瞪红了,扑棱着翅膀冲过去,对着刚才叫嚷着要吃他的橙帽子就是一通猛啄:“嘎嘎嘎嘎。(让你吃我,让你吃我。)” 橙屁股毛鸭子抱头乱窜:“嘎,嘎嘎?(你疯啦,大家都是鸭子你啄我干嘛?)” 旁边几只鸭子也懵了。 “嘎?(怎么回事?)” “嘎嘎?(不是只有一只鸭子吗?)” 蓝屁股毛鸭子灵光一闪,拍着翅膀大叫:“嘎。(一定是这只鸭子会魔法,它啄了我们,所以我们才变成鸭子的,)” 青屁股毛鸭飞身就是一嘴,“嘎,(放屁,我是老四。)” 橙屁股毛鸭吓得扑腾着翅膀后退:“嘎嘎嘎。(坏了。)” 黄屁股毛鸭尖叫:“嘎嘎。(一定是那个女人,这是女巫的诅咒。)” 红屁股毛鸭扯着嗓子大吼:“嘎嘎嘎嘎。(我就知道她是女巫。)” 玛莎掏了掏耳朵:“真够吵的,想把它们全给宰了。” 小鸟肩上的玩偶探出头,清脆地“叽”了一声,表示赞同。 逢空收起补剂瓶,对小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拉开了捕梦网。 巨大的网面展开,几只野鸭子被兜头罩住。 “嘎嘎嘎!” 翅膀拍打着网面,鸭毛漫天飞,几只鸭子挤在一起,扑腾得整张网都跟着晃动。 小鸟拽住网绳,“收网。” 逢空攥着网口,往中间一拉。 “嘎嘎嘎嘎。” “它们叫得这么凶,”逢空看着网里的野鸭子们,“肯定没一句好话?” 小鸟肩头玩偶又“叽”了一声。 “说我们也是女巫。”小鸟道,“等他们出去,要让村民把我们一起烧了。” 逢空侧头看她:“这你也能听得懂?” 小鸟示意她看肩头的小家伙:“大胆翻译的。” 大胆骄傲地挺起胸脯,“叽。” 捕梦网缓缓收拢,挣扎声越来越小。几只野鸭子的身体一点点变淡,顺着收紧的网面一路滚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逢空低头看着网里圆滚滚的能量球,眉尾扬了扬,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起来。 小鸟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逢空拎起网:“这个能暂停收容吗?” “不能。”小鸟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放了他们吧?” “你想太多了。”逢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全变成球了,那谁来给我们指路。” “矿洞里。”旁边默默打扫的玛莎抬起扫帚,指向角落里不起眼的小洞口,“里面还有一个,从头到尾一直没出来。” “你们得下去找。”她利落地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我在上面帮你们守着。” 逢空和小鸟一前一后钻进矿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几条矿道横向交错。两人沿着岔道找过去,最里面的拐角处,一顶紫色的小帽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这一探头,刚好跟堵在洞口的逢空和小鸟撞了个正着。 六目相对。 老六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装作没看见。 逢空拿着戒尺敲了敲洞壁,“出来。” 里面没动静。 “我们看见你了。”小鸟往前走了两步,“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进去?” “我、我自己出来。” 老六被提溜出洞,看了看空荡荡的地表,结结巴巴地问:“他、他们人都去哪儿了?” “想知道他们去哪了,还是想和他们一起去?”逢空凉飕飕地问。 老六腿一软,立刻举起双手:“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杀我。” 小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主去的村庄在哪个方向?” “我、我不知道啊。”老六脸色发白,拼命摇晃着脑袋,“我从来没去过村里。” 逢空:“那谁知道?” “老大和老四知道。”老六根本不用催促,竹筒倒豆子似地全交代了,“公、公主经过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下面干活,只有老大和老、老四在上面偷懒,后、后来也是他们两个先骂的。” 逢空:“你没骂过?” “没、没有吧。”老六吓得直往后缩:“都是老大的主意,我、我对公主一点意见都没有。” 逢空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没、没有了。”老六的声音越来越小。 逢空指着玛莎簸箕里的堆成小山的灰褐色羽毛:“你的同伴只剩这些了。你如果还想替他们保密,也可以去陪他们。” 老六脸色一白:“不可能,他们是人,怎么可能只剩羽毛。” “你们不是一直说她是女巫吗?”小鸟朝玛莎扬了扬下巴,“女巫把人变成鸭子,野鸭子掉一地羽毛,不是很合理?” 老六嘴里不停地喃喃重复:“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你现在信不信不重要。”逢空戒尺一转,“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老六咽了口唾沫,彻底缴械投降:“有、我有价值,老大有一本日记,他每天都会写,公主的去向肯定也在上面。” 逢空眼神一动:“日记在哪?” “在深层矿洞的一个玻璃瓶里。”老六连比带划,“得用钩子一点一点钓上来。” 玛莎把最后一撮羽毛扫进簸箕,拍掉手上的灰,“既然还有线索,这孩子能先交给我吗?” “不要。”老六浑身一抖,“老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鸟一愣:“你是他们的老师,那他们刚才为什么非捏造你是女巫?” 还没等玛莎回答,小鸟耳边佩戴的那枚紫色珊瑚贝亮起了微光。 “你怎么这么笨。”来都来了的声音从贝壳里传出来,“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记恨老师呗。” 那头隐约传来乌苏拉愉快的笑声,“亲爱的,你总能一眼看到问题的本质。” 玛莎听着贝壳里的对话,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老六:“最近为什么没来上学?” 老六低下头,“我、我爸说了,去学校读书没用,老师就是想骗我们家的地瓜,还不如在矿洞里干活挣钱。” 玛莎的目光落在老六那身穿得歪歪扭扭的衣衫,“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爸说,老师整天管东管西的,手伸得太长。”老六抿了抿嘴。 “管你什么了?”玛莎平静地看着他,“让你别打架,别欺负人,别撒谎,按时来学堂?” 老六硬着头皮顶了一句:“我爸交了钱,你教你的就行了,还管我写不写字,书背到哪了,我爸都说了,这些又不是老师该管的。” “那什么才是我该管的?” 老六憋了半天,“让我们出成绩。” 玛莎气笑了,“你们倒是挺会安排。” 老六心里发虚,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他们都这么说,隔壁的邻居叔叔也这么说。” 林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玛莎挥动起扫帚,将地上的烂叶与草屑一点点推拢在一起。 逢空打破了沉默:“人你还要吗?” “得带回去给他家长。”玛莎把簸箕挂在扫帚后。 “我们得先让他带路去钓日记。” “可以,那我先离开。” “嗖——” 扫帚从地面弹起,悬空停在玛莎身旁。她跨坐上去,身体随着扫帚往上一扬,“你们要找我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名字,回头见。” 树梢被风压得向两边倾倒,玛莎骑着扫帚从枝叶间穿过,转眼便消失在树林上空。 小鸟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原来她是真会飞。” 二人拎着老六折返矿道。原本横向交错的矿洞渐渐消失,前方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漆黑的矿 道纵横交错,只有头灯照出眼前一小片昏黄的光圈。井下闷得厉害,空气湿热地黏在皮肤上。 老六带着她们来到一处废弃矿井边,井口漆黑,看不见底。 “就在下面。”老六指着深处,“老大怕别人偷看,每次写完日记就装到玻璃瓶里扔下去了。” 井壁旁还留着一架锈迹斑斑的卷扬机。不过上面的钢索早已断掉,只剩一圈圈废弃的铁链。 逢空走到井边,把那根被玛莎拆下来织网的钩针用铁丝扎紧。 老六脸色变了变,“小心点,下面有老大放的炸药,一旦碰到钩子就会爆炸。” 小鸟低头看向缓缓摆动的铁链,“我看轨迹,你来放钩子。” 逢空松手,钩针一点点往下落,头灯的光圈跟着晃动。 “左。”小鸟开口。 逢空立刻收线,钩针擦着一块金色矿石掠过。 “下。” 铁链再次松开,钩针落得更深。 “右。” 逢空手腕一转,钩尖擦过一个炸药桶。 老六倒吸一口凉气,“别碰那个!” 逢空瞥了一眼聒噪的老六,直到他闭上嘴巴,“继续。” “左。” “慢一点。” “停。” 一只玻璃瓶正随着地下暗流缓缓飘来。 “放。” 咔哒。 钩尖勾住瓶口。卷扬机缓缓转动,铁链一点一点将瓶子从漆黑的矿井深处吊了上来。 打破瓶子,里面塞着一卷用羊皮纸卷好的日记。 逢空抽出来拉开卷轴,借着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前面全是一堆废话和谩骂,她顺着日期找到对应的那一页: 【今天一大早,我看到一个又丑又蠢的人,骑着一条傻龙,飞去了右边那个村子。】 “找到方向了,右边的村子。”逢空将卷轴一收。 三人重新回到地面,天色已经有些泛阴,老六被捆在树干上,神色不安。 “等会儿玛莎来了,你就……”话说到一半,逢空停住了。 算了,她不能保证这人会不会添油加醋、胡说八道。 两人对视一眼,小鸟抬起手掌,对着老六的脖颈侧面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 老六脑袋无力地往旁边一歪,安静了。 逢空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划了几下,给玛莎留了个信儿。 小鸟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喊了一声:“玛莎。” 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能管用?” “看她扫帚限不限速吧。”逢空说。 做完这一切,两人沿着右边的岔路快速前行。 树林渐渐变得开阔,没走多久,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风声。 女人骑着扫帚从树梢间飞来。 “我们把老六绑树上了。”逢空神色一紧,“还是他跑了?” 女人笑了,“看见了,人在这儿。” 她侧了侧身。 两人这才发现,扫帚后面还飘着一个大簸箕。 老六正四仰八叉躺在里面,睡得十分安详。 逢空:”……” 小鸟:”……” 原来还是配套运输工具。 小鸟看着绑在老六身上的麻绳,迟疑了一下:“玛莎,绳子能还我们吗?” 逢空侧头:“你现在越来越有大小姐的风范了,很适合去收酒瓶儿。” 小鸟:”……我有组织了。” 玛莎忍俊不禁,“当然可以。” 她挥了挥手,绑在老六身上的麻绳自动松散开来,随着风晃悠悠垂落。 “哦,对了。”玛莎在簸箕里翻了翻,随手丢下一只鞋子,“这个也是在他身上找到的,听它说好像认识你们。” “哎哟,疼疼疼,就不能轻拿轻放吗!”鞋子在地上扭动着,努力想要翻过身来。 小鸟拎着鞋带把它提了起来。 鞋子悬在半空,对上逢空的眼睛,欢快地打招呼:“嗨!” 逢空:“别嗨了,起来干活。” 玛莎握住扫帚:“祝你们一路顺利,也希望,你们能平安把公主带回来。” 扫帚轻轻一扬,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玛莎骑着扫帚升上树梢,很快消失在树林尽头。 123. 小红帽 鞋子在两人脚边蹦来蹦去,有大把的话要说。 逢空:“所以,那个老六就是河里的小偷?” “没错。”鞋子扑向半空,鞋带在后面甩开,“偷了本鞋还不承认,还企图贬低我的价值,不过我当时就咬住他的屁股,进行了残酷报复。” 小鸟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麻绳一圈圈往手上缠:“那你还挺厉害。” “那当然!”它跳到一块石头上:“我啪地一下飞过去。” “想甩开我,门都没有。”鞋子说得兴起,鞋尖在地上敲得啪啪响。 麻绳收着收着忽然绷紧了,另一头往回扯了一下。 逢空拍拍小鸟的肩膀,示意她抬头:“前面有人。” 不远处站着个身形干瘦的老头,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手攥着麻绳另一端。 见她们望过来,老头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反倒先皱起眉:“你们拿我绳子干什么?” 小鸟手上使劲,“什么叫你的?这是我们刚搓出来的。” “你这小姑娘怎么睁眼说瞎话?这麻绳分明是我挂树上晒的。”老头理直气壮地瞪眼,伸手就要抢,“拿来,别拿年轻人那套占老头子便宜。” “喂!”鞋子忍不住插嘴,“你这老头讲不讲理啊?” 老头浑浊的眼睛滴溜一转,顺着声音落到了旁边的鞋子上面,他松开麻绳,几步凑了过去。 鞋子感觉到不对劲,“喂,你伸手干什么?” 老头一把攥住鞋子,转身就跑。 “偷鞋啦,抓贼啊。”鞋子被捏住了鞋后跟,只能在半空疯狂扑腾。 逢空捡起脚边的一块尖石扔了过去。 石头砸中老头手背,他吃痛叫了一声,仓皇松手。 鞋子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啪嗒啪嗒蹦回了小鸟身边。 老头不死心,揉着手背转身还想去抓,逢空跨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直接截断了他的去路。 “哎哟!” 老头直挺挺往后一倒,双眼紧闭,哭喊声中气十足:“打人啦,年轻人打老人啦,我活不了了。” 小鸟倒拎起鞋子,鞋子也不挣扎了,一人一鞋,齐齐看着地上的老头。 逢空:“碰瓷?” 老头见她们不上套,哭得更起劲了,双手拍打着地面:“哎哟我的手啊我的腰,今天不给我精神损失费、医药费,我就躺这儿不起来了!” “你真是臭不要脸。”鞋子挣扎几下,想从小鸟手里跳下来,“要不是本鞋聪明,差点就被你偷走了,你还敢说。” 小鸟按住躁动的鞋子:“冷静。” 老头梗着脖子,“什么叫偷?” “这林子里的东西都是老天爷的,谁捡到就是谁的。”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拔高声音,“你们年轻人自私,冷漠。我这么大年纪在林子里捡点破烂穿容易吗,这鞋破破烂烂的,哪个年轻人会穿?让给我怎么了,尊老爱幼你们没学过吗?” “你还想穿我?”鞋子气得鞋带都甩直了,“我是女鞋,你还要不要脸。”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 “A村头从左往右数第五户小黄毛他奶(没我房多还敢抢我纸箱)给您来电。” 嘹亮的彩铃从树林里响了起来。 “叠个千纸鹤~再系根红飘带~” 小鸟神色复杂:“这是正经欧洲童话吗?” 逢空面无表情:“都走到这儿了,你还相信闻灼的知识储备?” 小鸟默了默。 老头慌乱地在破袄里一阵瞎摸,好不容易把电话给挂了。他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头巾,刚刚营造出来那副可怜又委屈的架势被这通电话冲得一点不剩。 “丫头,放我下来。”鞋子啪嗒落地,一步一蹦地跳到老头面前,又慢悠悠飘上半空。鞋口朝下,鞋口深处探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贵庚啊?” 鞋子说完,鞋带僵硬地竖了起来:“这不是我说的,完了,我被控制了!” 小鸟:“是甜甜。” 坐在地上的老头抬头看着悬在头顶的黑洞洞枪口,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六、六十五。” 枪口往前送了半寸,“没听清,大点声,再说一遍。” 老头额头冷汗直冒:“六、六十!” 甜甜轻笑一声:“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就五十五了?” 老头缩成一团:“我真是六十。” 鞋口一张,吐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拍在老头脸上。 逢空低头瞥了眼封面——《治安管理处罚法(通俗读本)》。 微风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开,停在某一页:“念。” 老头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认字。” “鞋子,你来念。” “未经他人允许,占有他人财物……属于盗窃行为。” “听清楚了吗,连一只鞋都不如。” “就是。”鞋子摇晃着鞋尖说道。 老头直打哆嗦:“我、我不是偷、我就是捡的。” 甜甜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捡到东西要交公,这点道理没人教过你?” “我、我没上过学。” “怪不得。”甜甜的声音从鞋子里传出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总听过吧,唱一百遍。” “没、没听过。” 甜甜卡了一下。 趁这空隙,老头一个翻身就往林子里窜,动作敏捷得哪还有半点老年人的样子。 “砰!” 一枪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老头僵在原地哭丧着脸,“我真不会唱。” “鞋子,你去监督他。” 鞋子一蹦一蹦地冲他跳了过去,跳到半路,鞋子发现老头的头巾散开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从里面露了半截出来。 它嗖一下蹿回了小鸟身后,“他、他好像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老头急了,伸手就要去抓鞋子,不料系在头上的头巾从头顶滑落,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直挺挺地弹了出来。 粗糙的灰黑毛发顺着他的脖颈迅速蔓延,老头佝偻的脊背向上拱起,双手拉长,指节间探出利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哭天喊地碰瓷的老头变成了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狼。 他伏低身体,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树林另一头很快传来回应。 “嗷呜!” “嗷呜!” 两头灰狼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 逢空抽出腰间的戒尺:“我对付左边那只。” “不用。”小鸟扣住肩头的玩偶甩了出去。 玩偶落地,抖了抖彩色翅膀,迈开两条细长的腿,在它们面前晃了一圈,三头狼的脑袋不自觉地跟着那抹彩色偏来偏去。大胆停下来,狼也停下来,它往旁边挪一步,三头狼的目光齐刷刷跟过去。 下一秒,大胆短翅膀一拍,撒腿就跑,彩色的小身影“嗖”地窜进密林,树叶被它撞得哗啦作响。 “嗷!” 三道灰影几乎同时蹿了出去,谁也没来得及想自己为什么要追,爪子已经刨着泥土冲进了密林。 小鸟神色淡定地收回视线,“先走,它们追不上大胆的。” 两人加快脚步,前方树影交错间透出一片跳动的红光,把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 鞋子蹦了一下:“前面好像有活动?” “什么活动。”小鸟眯着眼,“那是火。” 逢空心里一沉:“不好,可能是闻灼。” 小鸟脸色变了,两人拔腿朝火光的方向冲去。越靠近,耳边喧嚣的嘈杂声越清晰。两人呼哧带喘地躲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后。 村庄中央搭着一座高高的火刑架,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被绑在木桩上。四周堆满了木柴,熊熊烈火顺着木头一路向上攀蔓,四周人头攒动,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烧死她。” “快添柴。” “人太多了,看不清里面。”小鸟垫着脚望向密不透风的人群。 这时,鞋子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是公主,我感应到我的姐妹了,它就在火刑架下面!” 逢空低下头:“确定?” “确定啊。”鞋子摇摆鞋尖,“你等着,姐妹马上就会过来找我的。” 火刑架下的木堆上,一只鞋从木桩旁挤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跳来。 “姐妹!” “姐妹!” 两只鞋扑抱在一起,鞋带乱甩,你一句我一句地嚎啕大哭起来,恨不得一口气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全倒出来 “我这几天过得太惨了,我被河贼偷了,差点还被人穿走。” “我也是,我被龙抓了,险些直接给烧没了。” “待会再叙旧,”逢空伸手把这两只抱成一团的鞋分开,拎起灰突突的那只:“你看到龙了,龙在哪?” 灰鞋子不明所以,鞋带一抽,直勾勾指向燃烧中的火堆:“那不就是?” 逢空这才发现,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里盘着一条龙。它的身体绕着火刑架蜷成一圈,长尾偶尔从火里甩出来抽在地上。 小鸟看着那细长的身躯:“还是条中国龙。” “走,我们过去看看。”逢空走到能靠近的最前位置,试探着往前踩了一步。 那条龙扭过脑袋,张嘴就是一道龙息,落在她脚前半米处。 逢空见状,又往左走了一步。龙也跟着转过头,一道火焰擦着她的鞋尖落下,烤得地上碎石发黑。 小鸟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你做什么?” 逢空后退几步,拍掉衣角被熏出来的黑灰,“它只是在赶人。” 小鸟也品出不对劲了,火刑架上的闻灼被龙身紧紧护在里面,喷出的火焰每一次都落在人群脚边,“你想怎么做?” “我去引开它。”逢空压低声音,“你去把闻灼偷下来。” 逢空逆着人流往前,龙注意到了她。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粗壮的尾巴在地上一扫,扬起大片尘土。距离火刑架只剩几步时,龙猛地张开嘴。 轰! 热浪卷过衣摆,火焰擦着逢空头顶掠过,将她额前几缕刘海燎得卷曲发焦,散发出一股糊味。 龙喷火的节奏乱了。 见逢空躲开火焰还在继续靠近,后面几个村民也壮着胆子往前挤。 “看见没有,它只是在吓人。” “快,把柴添上。” 龙扬起脑袋,一道火柱直冲人群。 “啊!” 最前面的村民抱着木柴转身就跑,手里的柴火被甩了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他们被龙息逼退后逃到外圈,转头又扯着嗓子大喊:“快,把柴火扔过去,不需要火把。” “把柴架起来。” 村民们把手里的柴火一股脑往火刑架下扔。柴火滚进火堆,龙见状又急吼吼地喷火吓唬人,结果龙息正中扔过来的木柴,“轰”的一下,把堆在木桩下的柴火点得更旺了。 “真应了那句话,就怕人笨还勤快。”逢空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火堆,心情复杂,“龙也适用。” 另一边的小鸟冲到了火刑架下,闻灼被龙尾缠在木桩上,她拽住闻灼的腿,拼命往外拖。 逢空余光瞥见小鸟已经就位,上前几步吸引龙的注意力。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看,你燎了我的头发,我都没生气,也没责怪你。我们是来救她的。” 龙警惕地低俯下头,喉咙里发出威胁声。 “我们是朋友。”逢空耐着性子解释,“你再这么喷火,她真要给你烤熟了。” “轰——” 又是一道炽热的龙息迎面扑来。 逢空望向火刑架上方昏迷不醒的闻灼,幽幽地说,“闻灼,你的龙烧掉我半边头发了。” 龙张开的大嘴一滞,两坨黑烟从鼻孔里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逢空眼神一动:“你是打算让我剃光头吗?” 龙张着嘴僵了片刻,悻悻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几个伺机而动的村民又叫嚣着抱着木柴冲了上来:“趁现在,快扔!” 龙霍然抬头。 逢空心头一跳:“别——” 轰! 火焰迎面横扫过来。逢空就地一滚,火舌擦着她的衣摆掠过,身上的外套顿时又被烫出了两个窟窿。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快成布条的衣服,无奈地拍了拍灰。 小鸟从火刑架后蹿了过来,被烟熏得直咳嗽:“不行,除非这龙离开,不然闻灼拖不下来,这火也止不住。” 逢空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龙:“它眼里只有闻灼。” 灰鞋子愤愤不平:“这里的坏人太多了,根本不听别人讲话的,一句话没说完,他们就又往里添了几把柴。” 小鸟斟酌片刻,“那我除掉村民?” “那太好了!”鞋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大杀四方。 逢空脑海中灵光一闪,伸手摸向小鸟耳边的珊瑚贝,“找乌苏拉。” 小鸟轻扣珊瑚贝:“可这是中国龙。” “你想想四海龙王。” 小鸟:“……” 听完事情经过后,乌苏拉打包票道:“当然可以。” “这耳环耐高温吧?” “当然。” 得到确定答案后,小鸟摘下珊瑚贝往火里一扔:“接电话。” 两分钟后。 “啊!龙飞起来了。” “快跑。” 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般掠过村庄上空。滚滚龙息追着村民一路扫过去,村民都扔掉手里的木柴四散逃跑。 小鸟抬头:“这套离谱的逻辑居然还能闭环。” 另一边的火刑架上,火源虽然断了,可木柴已经烧得通红,热浪不断往上翻涌。 逢空摸出口袋里的果实,“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把我放在地上就好。”带刺的枝条破土而出,迅速向外伸展。 “小鸟,把麻绳扔给我!”逢空飞快地将一簇簇刺藤束在一起,引导着它们继续向上攀附。小鸟默契地将绳子一头甩过去,两人一拉一引,将疯长的枝条束进绳索之间。 枝条顺着麻绳往上攀,彼此缠住,越长越密,很快就在火刑架外侧围出了一圈厚实的尖刺。 一根枝条擦过闻灼的手臂,细小的刺扎进皮肤,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小鸟看着那些尖刺:“她会不会被扎伤?” 逢空手上动作不停:“能感觉到疼,说明快醒了。” 围在外面的枝条继续向上交织,火舌舔过枝条,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烧出一层焦黑的硬壳。焦黑的外层裂开,里面长出新的枝条,层层叠叠,将闻灼一起护在里面。 炽热的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缕浓烟飘散时,缠绕在火刑架周围的枝条也停了下来。 竖在外侧的枝条慢慢收拢,沿着闻灼的肩膀、手臂和后背交错覆下,烧焦的枝干像披甲一样扣在她身上,细小的新叶从缝隙间钻出来,尖刺安静地朝外。 沉睡许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124. 小红帽 闻灼迷迷糊糊地从火刑架上下来,脚底踩到地面,被路上的碎石子硌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么光着脚,谁又偷我鞋了?” “来了来了。”两只鞋子连忙蹦了过去,抢着套上她的脚,鞋尖往上一昂。 闻灼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神情有些恍惚:“我好像听见鞋说话了。” 小鸟在灰堆里扒拉出珊瑚贝擦了擦,往衣兜里一塞:“欢迎来到童话。” 闻灼动了动胳膊,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居然披着一层红黑尖刺的披甲,“我这哪来的衣服?好酷啊!” “朋友送你的见面礼。” 闻灼懵了:“哪里的朋友?” “你会见到它的。”逢空伸手在她乱糟糟的头上揉了一把:“别愣着了,走吧。” 鞋底踩过烧焦的木板,发出咯吱轻响。 挡在最前面的小平头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撞倒了后面一片人,推搡拥挤的人群散开了一小片。 抱着柴火的汉子手一松,柴火骨碌碌滚落脚边。旁边的人见势不对,也赶忙把手里的火把往低处压:“还……还烧吗?” “烧什么烧,你不怕死就烧!” 那人赶忙把火头往水坑里一按,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旁边的人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闻灼完全没搞懂这群人围在这儿干嘛,她有说有笑地打听着新朋友的情况。这下有人按捺不住了。 “你还想干什么?”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要不是我们把你拦下来,你早就被骗走了。”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闻灼歪头问身后的两人:“他们说谁呢?语气这么凶。” 小鸟抱胸:“谁知道。” 逢空神色自若:“管他呢。” 闻灼瞥了眼小鸟,又落到逢空身上,空空姐的衣服有点太破了,看上去像是跟人打了好几架。这些人不会说的是空空姐吧。 想到这儿,闻灼挺胸抬头,高高昂起下巴护短:“都让让,我们要回家了。” 一个男人伸手就想拽她:“不行,你……” 话还没说完,一根尖刺从闻灼的荆棘披甲上弹了出来。 “哎哟!” 男人被扎得惨叫一声,抱着手往后跳,后背撞上架在一旁的火把。火把一歪,火焰顺着他的衣摆蹿了上去。 “火,着火了,救命啊!” 周围的村民呼啦一下全散开了,生怕火星溅到自己身上。 闻灼也赶忙连退好几步。 逢空侧过头看着她,有些意外:“你就看着?” 闻灼迟疑了一下,试探着把双手捂在眼睛上:“那我闭上眼?” 小鸟:“也可以留条缝。” 这时,一个妇人抱着捆粗绳急匆匆挤了过来,“公主,别闹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事,我们先把你绑起来,等国王陛下来了再说……” 她说着就要往前,谁知闻灼荆棘上掉落的火星飘了下来,顺着粗绳轰一下烧了过去。 “烫烫烫!”妇人赶紧松手,眼睁睁看着绳子烧成了灰烬。 闻灼探出头来,正好看见她两手空空地呆愣在原地:“绳子都没拿,就想捆人?用嘴捆吗?还有,我刚刚听她喊什么公主国王的,你们谁当上公主了,听起来还是什么落跑公主,是不是家里逼着联姻了……” “你现在跟恶龙在一起,已经不配做我们的公主。”人群里有人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 盘旋在云层中的巨龙掠过,偏过头就是一口龙息。 那人当场抱头趴下。 火焰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过去,帽子边缘瞬间卷成焦黑的一圈,只剩几根烧弯的铁丝摇摇欲坠地挂在脑袋上。 “天呐,那可是我们推出来主持公道的人!” 那人顶着冒烟的秃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想往人群里钻。 闻灼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答案,被这动静吸引得低头去看:“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吗?” 逢空看着精神抖擞的闻灼,失笑:“我觉得她没事了。” 小鸟眼神复杂:“她本来就这么抽象吗?” 周围的村民小声嘀咕着:“她是不是疯了?” “我觉得是在故意装疯卖傻。” 天空暗沉下来,狂风大作。 “该不会要下雨了吧?咱们快些走。”闻灼仰头看向天空。 巨龙俯冲而下。 村民们抱头鼠窜,手里的木柴、火把、喇叭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 “别烧我。” “龙,龙又来了!” “快跑。” 村口挂着的一块百年木牌被龙尾扫中,砰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闻灼呆站在原地,指着降落下来的庞然大物:“快看,有龙龙龙龙龙!” 硕大的龙头低伏下来,鼻尖碰了碰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指。 闻灼屏住呼吸,颤抖着摸了摸它坚硬的鳞片:“它好像喜欢我!” 逢空揉了揉太阳穴:“何止啊,我看它还想跟你回家。” 闻灼兴奋得连身上的荆棘尖刺都跟着晃了起来:“真的吗?” 小鸟在旁边乐了:“真的。” 闻灼听完,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了巨龙的大脑袋:“那你跟我回家吧!” 龙伏低身体,顺从地贴在地上。 闻灼飘飘然地爬上它的龙背,逢空和小鸟也跟着坐稳。龙仰天长吟一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回去的路上,她们先经过了森林。 大胆还在树林间上蹿下跳,三头灰狼在后面追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却连一根羽毛都没摸到。巨龙从林梢掠过时,大胆故意绕着三头狼的鼻尖转了一圈,彩色的小身影在狼眼前一晃而过,三头狼齐刷刷仰起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大胆得意地拍着翅膀,转身扑回小鸟肩头,昂着脑袋“叽”了一声。 飞出野鸭岭,海岸线出现在眼前。 乌苏拉正带着来都来了等在海边,巨大的身躯半浮在海面上,几条粗壮的触手随着海浪起起伏伏。见巨龙从天边飞来,她抬起一条触手,远远挥了挥。 闻灼扒着龙背,眼睛都瞪圆了:“乌、乌苏拉……” “你好,可爱的小姐。”乌苏拉的声音隔着海浪传来,低沉又宽厚。 乌苏拉一路护送她们到了海岸这边,巨龙在前面飞,她就在后面推着海浪追,直到巨龙飞出去老远,乌苏拉还停在海面上冲着她们挥舞触手。 龙背上的来都来了趴在龙鳞间大声喊道:“等你成为海王了,别忘了请我观礼。” “放心。”乌苏拉的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龙继续向前飞去,很快掠过那片曾经困住她们的刺林。 逢空拍了拍龙背:“停一下,我们有朋友在这里。” 巨龙往下降了些,翅膀扇起的气流压过树林,大片枝叶哗啦啦地晃了起来。树冠深处探出几根枝条,细长的枝梢一路往上伸,几乎碰到了巨龙的爪子。 逢空指着探出来的枝条:“这就是送你见面礼的朋友。” 闻灼热络地冲它招手:“你送的衣服我很喜欢。” 枝条又往上伸了一截,探到闻灼附近:“那我们也是朋友了。” 闻灼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不再过来一点?” 枝条义正词严地晃了晃尖端:“树要有边界感,人也是,离太近容易扎着彼此,懂不懂啊年轻人。” 闻灼被噎得愣了一下,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反驳,巨龙已经重新振翅,载着几人呼啸着飞过了刺林。 天色也在这时一点点暗了下来。 等她们抵达王宫上空时,花圃里的甜甜和仙女教母正蹲在一起忙活。巨龙落进中庭,双翼掀起的劲风把花圃里的枝叶吹得东倒西歪。 甜甜抬头看到闻灼从龙背上跳下来,丢下花铲迎了上去。她把闻灼拉到面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才板着脸开口:“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当野孩子当上瘾了。” “甜甜,你看。”闻灼拉住甜甜的手,兴奋得连声音都高了起来:“我有龙了!” 甜甜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傻样,又是好笑又是气,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还有神仙老干妈了。” 闻灼捂着屁股往旁边躲,“什么神仙老……” 仙女教母笑着走到廊柱下,手里的魔法棒轻轻一挥,一朵漂亮的七彩小花从空中落下来,正 好戴在闻灼头上。 “仙女教母!”闻灼摸了摸头顶的花,满脸不敢置信:“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甜甜捡起花铲,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你可不就是在做梦吗。” 听到动静的艾琳连门都顾不上敲,推门冲了进来。她站在花圃边,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闻灼,“公、公主?” 闻灼不自在地扭了扭:“艾琳你怎么在这儿?我都这么大了,别叫我公主了,太羞耻了!” 艾琳哪里听得进这些,她连裙摆都顾不上整理,转身就往走廊深处狂奔:“公主回来了!” 声音顺着长廊一路传出去。 长廊里的侍从纷纷停下脚步,礼仪官匆匆赶来,巡逻的骑士也调转方向,披甲撞得叮当作响,朝王座厅一路奔去 王座厅里,国王正与几位大臣商议事情,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抬起头。 闻灼站在门外。 她隔着满厅灯火,对上那双熟悉而坚定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撒腿跑过去。 国王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人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次冒险之旅怎么样?” 闻灼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我有龙了。” 门外的巨龙从宫门外探了进来,尾巴一甩,旁边的花盆顿时摇摇欲坠。 国王默了默:“挺好的,和你一样。” 闻灼一下笑了起来。 身后的大臣们这才回过神。 “竟然真的把公主带回来了。” “那条龙也跟回来了?” “这就是勇者?” “可算是回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国王松开闻灼,从身后的锦盒里取出一枚金色徽章。纯金打造的勇者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托着徽章,温和地看着台阶下的四人:“勇者勋章只有一枚。至于它属于你们其中的哪一位,你们自己决定。” 来都来了伸手在逢空背后推了一把,“去。” 逢空往前踉跄半步。 小鸟顺手把她衣服上翘起来的一截线头扯掉:“该你。” 甜甜也在旁边催:“快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了勋章至少还能换身衣服。” 逢空怀疑地低头看着自己,她有那么惨吗? 身后传来吭吭哧哧的憋笑声。 逢空回头:“你笑什么?” “甜甜不懂,这是战损限定款。”来都来了看着她的头发一撮长一撮短,边缘还卷着焦黄,好心安慰道。 逢空:“闭嘴。” 小鸟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一句。”来都来了一脸无辜,“你快去吧,国王手都要酸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逢空走上台阶,国王将沉甸甸的勋章交到她掌心:“这是属于勇者的荣誉,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逢空双手接过勋章,转身走向闻灼。 闻灼眼睛一点点睁大,“空空姐?” 逢空走到闻灼面前,将勇者勋章端端正正地别在她肩头的荆棘披甲上。 别好后,又帮闻灼把歪掉的领口抚平,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嗯,看起来还不错。” 来都来了在后面喊:“确实不错!” 小鸟也点头:“很衬你。” 甜甜笑着接了一句:“好看。” 闻灼摸了摸胸前冰凉的勋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就……给我了?” “嗯。” 闻灼看看自己身上的荆棘披甲,有些迟疑:“我真的能要吗?可我衣服不破啊。” 逢空额角一跳:“你也闭嘴。” “哦。” 前排的大臣和侍从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快在整个大厅里荡开。 闻灼低头把玩着勋章,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小声确认:“空空姐,那我现在算不算是勇者了?” 逢空看着她:“嗯。” 得到肯定答复,闻灼眼睛晶亮晶亮的:“那我的龙岂不就是勇者之龙了!” 门外的巨龙像是听懂了,昂起脑袋,冲着天空长吟一声。 龙吟滚过王宫上空,震得殿内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动起来。 125. 螂的诱惑 阳光铺满学校楼梯的转角,空气里漂浮着跳舞的细小尘埃。 闻灼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 “闻灼,你回来了?”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周妍站在上面,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住半张脸。她怀里抱着一摞高耸的资料,只能歪着脑袋从缝隙里看路。她迈下一级台阶,最上面的几本书往旁边一滑,她赶紧用下巴顶住:“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再休息几天呢。” 闻灼看她一脸犹豫不决,主动开口:“你找我有事?” 周妍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忽地一滑,连人带书直直倒了过来。 闻灼伸手一把扶住周妍的胳膊,帮她稳住重心。 “不好意思,书太重了,我一个人实在拿不住。”周妍松了口气,小声试探,“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就一会儿。” 确定她站稳后,闻灼松开手退后半步:“不能,我还有事。” “可是她们那边真的急着要。”周妍的声音软下来。 “那你还不赶紧送过去?” 周妍愣在原地:“闻灼,你怎么了?” 看她还在这磨蹭,闻灼从她怀里抽出最上面的两本。 周妍眼睛刚亮起来,闻灼翻开封皮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上面写的也不是你的名字,你会不会拿错了?” “不是,我……” 闻灼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书这么重的话,建议你分两次搬。如果你觉得累,也可以把书还给书的主人。” “祝你顺利。”闻灼一溜烟跑开了。 “周妍,快上课了,怎么还不上来。”斜上方隐约传来呼唤。 “怎么这样啊……”周妍咬着牙想把书往上提提。 “哗啦啦!” 几本册子滑落下来,高耸的书堆彻底散架,试卷和册子铺天盖地滚落了一楼梯。 四楼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位身穿西装的女士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闻灼一路跑上楼梯,又看了眼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捡书的周妍,“总算长点记性了。” “闻女士,您说什么?”旁边的陈主任转过头。 “没事。关于在校设立法律援助专项基金的免税额度,我们接着谈。” “哎,好的好的,闻女士这边请。” …… “对不起空空姐,我来晚了!” 闻灼一路小跑着冲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没事。”逢空抬头打量她,“状态怎样?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先休息。” “我没事。”闻灼连忙摇头,深吸几口气,“就是睡觉前跟我妈吵了一架,气得我有点睡不着,所以来晚了。” 她一屁股坐在逢空身边,左右环顾了一下:“诶?今晚怎么就你一个人,甜甜呢?” “甜甜去调配煤油灯的燃料了。” “大小姐也不来?” “她和盆满钵满去收酒瓶儿了。” 闻灼数了数:“那今晚就我们两个?” “是。” “对了,可以把小鸟的黑眼圈推给我吗,我想谢谢她。” “我也没有。”逢空摇头,赶尸那次直接从噩梦里弹出了没机会加,救闻灼这次光顾着闻灼的状态又忘了加,“有缘还会相见的。” “就我们两个也好,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了。”闻灼亲亲热热地挨上逢空的胳膊:“我妈今天回来了,她说我这次做得不错。” “那为什么吵架?”逢空叹了口气,既然想说就说吧。 “因为我不喜欢她永远都是对的,永远这么冷静。”闻灼抱着膝盖,闷声道:“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一点,她已经想到下一步了,她总能想到我以后还会吃什么亏。” “吃亏就吃亏呗。”逢空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回去:“反正你能吃。” “能吃也不能什么都吃吧。”闻灼鼓着腮帮子,“我不管,我要先气十分钟。” 逢空抬手看了眼时间。 闻灼警觉:“你不会连十分钟都不让我生吧?” “一……十。”逢空拽住她的帽子将人提了起来:“带着你的气走。” 闻灼昂着头:“去哪?” “梦游径。” “今天怎么这么多小鸡黄的云,大家都在做什么梦啊?”两人穿过梦境边界,来到现实城市,熟悉的钟鼓楼浸在夜色里,大片梦云挤挤挨挨铺满了视野。 “三点钟方向。”逢空捕捉到一抹不协调的颜色。 黑红色的云雾在半空缓缓旋转,边缘垂着无数纠缠的触须,时不时朝周围的梦云探去。云团中央嵌着一只半睁的眼睛,血丝密布,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呕……”闻灼看清后差点吐出来,“好恶心,这什么东西啊?感觉像之前贴在尔尔门上那个蛙眼的放大丑陋版。” “看颜色,像甜甜讨厌的那种。”逢空从随身图鉴里调出记录,视线在那团东西和图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螂的诱惑发现人:老酒儿】 【由现实中的窥视欲与异常欲望投射形成的梦境异物。】 逢空盯着图鉴上几个字隐约觉得不妙。 “狼?”闻灼看向天空中的月牙:“可今天也不是月圆之夜啊。” “不是那个狼,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虫子,专门盯着别人。” “噫,听起来好变态!”闻灼脸皱作一团,“那我们要抓吗?” “抓。” 逢空抄起捕梦网,两人鬼鬼祟祟地跑绕到黑红云雾后方。还没等靠近,螂的诱惑两根触须弹出,贴着梦云飞窜起来,它左冲右撞,逢空盯着那两根触须的移动方向,等它连续换了两次位置,捕梦网从半空罩下。 黑红色的云雾被兜在网里,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触须不断撞击网面。 直到确认这玩意儿逃不脱,逢空胳膊伸得 笔直,把捕梦网递到闻灼面前:“闻灼,你拿着。” 等闻灼接稳,她立刻向后平移了好几步。 在捕梦网的收缩束缚下,那团黑红色的云雾渐渐凝结成了一颗黑红交织的小球。 闻灼正想把它掏出来揣进口袋,逢空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空瓶:“装这里。” “哦。”闻灼听话地把小球塞进去拧紧瓶塞,瓶子里的小球还在嘭嘭嘭地撞击着玻璃壁。 逢空隔着一臂距离:“装好了?” “好啦。”闻灼晃了晃瓶子,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空空姐,你怕这玩意儿啊?” “很脏。”逢空飞快地避开视线,“走,去前面看看。这种恶心东西一旦出现,周围可能就到处都是了。” 这下闻灼也笑不出来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确实太恶心了,空空姐,咱们是不是站得高一点比较好?视野也开阔些。” 逢空:“你有去处?” 闻灼神神秘秘地说:“跟我来。”< /p>…… 十分钟后,闻灼带着逢空来到了一栋写字楼下。夜色深沉,高层亮着零星的灯光。 闻灼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空空姐,你等我一下哈。” “你给谁发消息?” “我妈妈,我睡觉前听见她又出去了,肯定是来工作了,我让她给我们刷下门禁。”闻灼背着手往前走,“我带你去天台,那边看得高。” 逢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们两个现在是梦游状态,想进一栋写字楼根本用不着刷门禁。 这时,写字楼的玻璃感应门缓缓拉开,一个拎着包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人见到门外的闻灼,有些诧异:“小灼?” “张姨。”闻灼迎过去:“您还没走啊?” “刚忙完。”女人关切地问,“你这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我……”闻灼刚开了个头,余光瞥见逢空飘在张姨身后,气定神闲地指着她手中的门禁卡,连忙改口,“额……我有东西忘在妈妈的包里了,过来拿一下。” “行,进去吧。” 门禁刷过,电梯门随之打开。 张姨温柔地摸了摸闻灼的脑袋:“别玩太晚,上去拿了东西就快回家睡觉,顺便也催催你妈妈,让她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知道啦,谢谢张姨,张姨也早点休息。” 闻灼溜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逢空站在角落里,视线从女人身上一掠而过。闻灼梦里站在国王陛下身边的财务大臣,就是这位张姨。 “叮。” 电梯直达顶楼。两人推开安全门,夜风迎面吹来。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处大片梦云缓缓漂浮,原本被楼群挡住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闻灼趴在栏杆边往远处看,“空空姐,我们从哪儿开始找?” 逢空拿出从来都来了那里搞来的望远镜,很快就在几处老旧高楼的夹缝间看见了更多黑红色的云团沿着楼宇的阴影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这座城市阴面成批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一道缝隙。 “一团、两团、三团、四团……怎么到处都是?”闻灼灵机一动,兴奋地在虚空中一通操作,“空空姐你快刷新一下梦魇图鉴看看。” 逢空放下望远镜调出图鉴界面,螂的诱惑下方多出了一张高清扫描图,以及一条由闻灼刚刚提交通过的新发现词条: 【螂魇四起发现人:第一绝不意气用事】 【螂的诱惑集合体】 逢空:“……” 闻灼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怎么样,我起的名字不错吧?” “很有想法,但你确定只是四起?” “当然确定。”闻灼嘴上这么说,手还是诚实地举起了望远镜。 “东边两团,南边一团,西边……”她绕着天台走了一圈,“嘶,好像还真不止,那我要重新想个名字吗?” 闻灼没听到回答,转过身发现逢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工业级防护口罩,手里还拿着两瓶大容量的强效杀虫气雾剂。 逢空动作利索地将其中一瓶敌敌畏和一个备用口罩塞进闻灼怀里:“拿着。” 闻灼手忙脚乱地接住,“这火力是不是夸张了点。” 逢空把气雾剂拉栓一拔:“放过一只,就是一窝。” 闻灼迅速戴好口罩拉紧橡皮筋:“杀!” 【梦游日志更新:捕获螂魇四起(数量统计中)。来源:未知。危险等级:上升中。】 126. 分析部 夜风微凉,城市上空的云层缓缓流动,黑红云雾还在缭绕,闻灼晃晃手中的瓶子:“装不下了。” 逢空又掏出三个一模一样的空玻璃瓶递过去。 五分钟后。 闻灼揣着四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玻璃瓶,稍微一动就发出叮铃咣当的脆响,“好像没新的冒出来了,咱们回去交差?” 逢空站在天台边缘环视一圈:“回。” 两人脱离梦游状态回到入暮,直接去了回收部。 闻灼把小球倒进回收台。台面应声浮现出一圈白光沿着小球巡视了一圈。紧接着“哒”的一响,小球被原路吐了回来。 “咦?”闻灼伸手把小球又往深处推进去几分。 几秒后,那颗小球再次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闻灼捡起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小球疑惑道:“它不要。” “换其它的试试。” 这一次,回收台连扫描的耐心都没了,两人看着小球一路咕噜噜滚回脚边,闻灼忍不住戳了戳球身:“它是不是吃饱了?” 后面排队的人探出头来:“找人工。” 闻灼左右看了看:“可是没有看到人工啊。” “敲敲台子后面的墙。” 逢空上前敲了两下,墙面往旁边滑开一个小窗口,里面传出一阵长长的哈欠声,熟悉的兽耳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探头过来,朝她们勾了勾手。 闻灼赶忙把玻璃瓶一股脑塞了进去。 “还知道用瓶子装起来,不错。”老太太掂了掂手里的小瓶子,“就是这瓶子装不了多少。” 她动作利索地捏起镊子,把小球一个个挑出来在放大镜下晃了一圈,随后拿过一个斗大的大瓶将小球扔了进去。 她拧紧瓶盖,又从旁边的本子上撕下来一张盖了红章的条子,连瓶带纸一并拍回了窗口:“拿着。” 闻灼接过来:“这是?” 窗口关上了。 逢空展开那张盖了章的条子。上面除了样本编号和回收部的印章,还写了一行字:【请送往分析部。】 “走吧。” 两人顺着指示牌往前走,穿过一条标着“非请莫入”的幽蓝色光带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 “空空姐,你说里面会不会是那种绿色的数据流到处乱飞,满墙都是代码,旁边还有人戴着眼镜疯狂分析的地方?”闻灼站在厚重的金属门前,紧张地整理了一下睡衣领口。 逢空拿着瓶子在门禁感应区一扫:“电视剧看多了。” 大门缓缓滑开,热腾腾的面点香气扑面而来。闻灼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这里是早点铺吗?” 门后的环形办公区大得惊人,弯弯绕绕的工作台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少说坐着几百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短手短脚,拖着长长的鼻子,身上覆着一层刚烤好的面包似的浅咖色绒毛,头顶则统一悬着一块亮粉色的电子灯牌:momo。 两人跨进门差点跟一只迎面走来的momo撞个满怀。 “哎呀,不好意思。”闻灼赶忙避开,低头看着那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需要帮忙吗?” 小家伙左右摇了摇,怀里抱着几个玻璃瓶,摇摇晃晃地走到传送带旁,长鼻子卷着最上面的一罐放上传送带,还从旁边小盘里顺走一颗皮蛋一样配色的小球塞进嘴里。 闻灼踮着脚尖往里挪,眼睛都不够用了。 左手边工位上的momo像是睡着了,打印机哧啦哧啦吐出第二张纸了,它才慢吞吞地伸出短爪,把第一张报告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隔壁还有三四只围成一圈,小耳朵一抖一抖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交流什么摸鱼心得。 闻灼小声感叹:“这难道是入暮的吉祥物繁育中心吗?” “是梦境数据分析部。”路过的momo停下脚步,仰起圆滚滚的脸纠正。 【入暮提示:您已进入高能耗工作区,请注意脚下。】 【温馨提示:样本越新鲜,momo的工作积极性越高。】 闻灼盯着三号桌的momo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五号桌和七号桌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奇怪……”闻灼揉了揉眼睛,“空空姐,我怎么觉得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旁边一个来访者插话道:“当然一样了,这些momo都是食梦貘的意识分流。” 闻灼张大嘴巴,“原来食梦貘长这样啊。” “先把瓶子交出去。”逢空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工位,这个小家伙正在打瞌睡,鼻子上还挂着个忽大忽小的鼻涕泡。 闻灼拧开瓶盖,把装着螂魇四起的瓶口凑到它鼻子底下晃了晃。 momo的鼻翼耸动了两下,鼻涕泡“啪”地破了。 “哧溜。” 闻灼还没反应过来,momo长鼻子一吸,将瓶里的黑红小球囫囵吞了进去。 “哎哎哎,你怎么把它吃了。”闻灼伸手就要去抠它的嗓子眼,“快吐出来!” “嗝~”momo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肚子亮起柔和的白光。 “别动。”逢空按住她的手。 “完了,它不会灵魂出窍了吧。” 光芒顺着momo的身体向上蔓延,最终从两只耳朵尖汇入头顶的粉色灯牌。 它抬起爪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旁边的迷你打印机“嗡”地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momo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古朴的小印章,在红色印泥里蘸了蘸,盖在卡片右下角。接着,它捧起卡片端端正正地递了过来。 逢空接过这张还带着热气的单子:“谢谢。” 【异常梦境样本分析报告】 【样本编号:NX-10-28-007】 【采集者:见鬼的事天天有、第一绝不意气用事】 【梦境口味:窥视欲、掌控欲、占有欲】 【异常残留:现实侧的窥探痕迹】 【危险提示:梦境已经沾到现实了】 【处理建议:移交特殊事务管理局。】 逢空盯着危险提示那行小字,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 闻灼看得一愣一愣的:“还真是阴沟里的虫子啊,这……” 两人正低头看着报告,一只momo悄咪咪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挪到逢空脚边,“啊呜!” “滋啦——” 一道蓝色电火花猛地窜起。 momo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浅咖色的绒毛根根竖起,瞬间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刺球。它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逢空。 逢空把捕梦网拎起来给它看:“里面没 有东西。” “哎呀!”闻灼立刻蹲下来,想摸又不敢摸,“那个不能吃的。” 她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逢空上次给她买的爆米花,塞到它爪子里:“乖,这个给你。下次我给你带多多的、好吃的馍馍。” momo看了看毫无营养的爆米花,犹豫了两秒,还是塞进了嘴里。 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角还挂着泪珠,再看向逢空腰间的捕梦网时,小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惦记。 逢空想起报告上的事,转头问道:“请问特殊管理局在哪里?” 吃饱的momo拽住她的衣角,吭哧吭哧把她往门口拖了几步。 墙角立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有年头的老式邮筒,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工整地写着: 【公务文件投递专用】 逢空看看满屋子的全息屏和生物黑科技,又看看那个掉漆的铁皮桶,入暮的科技树真是点的随心所欲。 闻灼围着邮筒左看右看:“空空姐,这种古老的实体邮寄方式,是不是为了防止数据被拦截?” 逢空想起海底那座石像邮筒,以及让她一下负债的邮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投这个要多少钱?” momo歪着脑袋朝邮筒旁边指了一下,下面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本通道一切资费由睡管局行政经费统一结算,投递者无需支付任何费用。】 逢空:“……” 不要钱就行。只要是免费的,让她骑自行车去送都行。 “闻灼,扔进去。” “哦好的。”闻灼也松了口气,她把盖了红章的卡片仔细折好,塞进玻璃瓶里拧紧,拉开铁皮邮筒的投递口放了进去。 逢空看着她的动作:“报告为什么要塞瓶子里?” “漂流瓶都是这么寄的。”闻灼一本正经,“万一打湿了呢。” 邮筒侧面一盏小小的绿灯亮起,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投递成功。】 【接收方:特殊事务管理局(现实侧)】 【预计处理时间:1-3个工作日。】 【感谢您的配合。】 事情办完了,闻灼对着满屋子摸鱼的momo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拜拜啦小可爱们。” 逢空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等一下,我再看一眼。” “你已经看了三眼了。” “最后一眼。”闻灼晕乎乎地被逢空拉出了分析部的大门。 走出大门,身后的面点香气渐渐淡去。 闻灼还沉浸在那片毛茸茸的海洋里:“真可爱啊,空空姐,你说这算是神兽吗?不知道能不能领养一只回家……” “打住。”逢空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它们只吃梦魇。你家里哪来那么多梦魇给它吃?” 看着闻灼顿时蔫了,逢空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给产品部提建议,看看能不能出momo周边。” “对啊,我现在就去写。”闻灼刚才还垮着的脸一下精神起来,“我要买十个八个。” 逢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慢慢悠悠地抛出一句:“如果是用碎石支付,我估计你的余款可能连半个都买不起。” 闻灼打字的手指一抖,看着账户里那点惨不忍睹的余额,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