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的亡夫们都回来了》 1. 赘夫 小满已过,芒种将至。 即便是夜里也带了些暑气,桑芜被热醒了。 她被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圈在怀中,原本窗子外吹来的凉风被挡了个严实,加之少年人火气旺,桑芜只觉自己被一个大暖炉贴着。 她身子还有些酸软,奋力挣扎着往后躲了躲,还没待她松快口气,就又被人一把捞了回去。 桑芜顿时气急,本以为晁璃醒了,抬头却见他还在熟睡。 此时窗外天光乍破,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屋中也有了些许光亮,足够桑芜看清。 睡着的晁璃没有平时那么惹人厌,他其实生的很俊,深眉阔目,五官浓烈而张扬,轮廓优越,既不过分锋利,也不会太阴柔,一切转折都恰到好处,带着难以言说的矜贵与冷傲。 可称得上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若非如此,桑芜当初也不会一时心软,将他捡回来。 可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只觉得可恶至极,目光下移,便见他胸口的衣襟敞开了,猝不及防看清了那结实的胸膛上的红印子。 有些破了皮,在冷白匀称的肌理上格外显眼。 一看就是被人咬出来的。 桑芜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旋即想到昨晚,又有些生气。 她抬手去掰禁锢在腰间的大掌,却没有掰开,气得她狠狠推了几把面前的人,然而纹丝不动。 晁璃只是看着清瘦,实则那副薄肌不止有美感,还蕴含着十足的力量。 天有些燥热,只这么折腾几下,桑芜盈白的面颊上便浮出几抹被热出的潮红,额间的几缕碎发垂下,映着她潋滟的眸子,像一朵春日浮醉的海棠,令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桑芜是麓郡有名的美人,生夭桃秾李,袅娜多姿,未成婚前,来求娶的儿郎们都快将她家的门槛踏破。 晁璃睁开眼,就瞧见这么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怎么了?” 他声音还有些低沉,见桑芜怒瞪着自己,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了她,但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大早被桑芜在怀中蹭来蹭去,他的手已经遵从本心地探进衣服里去。 “啪——”的一声,胳膊挨了一下。 这点力道对晁璃来说不痛不痒的,但若不哄哄,桑芜闹起来可比这令人头疼。 “饿了吗?” 桑芜摇头:“热,你松开,我想沐浴。” 她生的稠丽,连声音也娇软悦耳,明明是抱怨,但听上去更像是撒娇。 晁璃从前不喜娇气的女子,觉得她们太过脆弱,就像被娇养在笼中的雀儿,美丽却无趣。 不过桑芜不一样。 她不止娇,脾气还差,比一般的雀儿更难养。 沉默的功夫,他大腿上又挨了一记踢。 “愣着做什么,快去烧水。” 昨夜做的太过,桑芜脾气见长,也不像之前那般怂,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晁璃没说话,只一把抓住踢过来的脚踝,翻身撑在了她上方。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那双风流锐利的眸子盯着桑芜,酝酿着危险的意味。 被这样盯着,桑芜顿时腿肚子有些打颤,她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果然,就听晁璃幽幽道:“左右是要洗,不如晚些再去。” “不,我现在就要洗!” 见他这样,桑芜顿觉不妙,又补充道:“我不舒服,腰好痛。” 晁璃没说话,似乎是知道她在说谎,危险的眼神盯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放过了她,起身烧水去了。 桑芜松了口气,她的腰的确有些酸软,泡进浴桶就赶紧将晁璃赶出去了。 他也不恼,自己随意在后院冲了个冷水澡便去烧火做饭。 远处山峦间晨雾散尽,鸟雀鸣啼,苍翠葱茏的山林草叶在日光下愈发油亮,一副生机盎然的夏日之景。 若是从前,晁璃见此景或许会兴致勃发,提笔挥墨作画一幅,又或是策马挽弓,进山狩猎,鲜衣怒马,好不快活。 但现在,他熟练地将饭菜端上桌,去叫桑芜吃饭,吃过饭,他得下地耕种。 农忙时节,半日功夫都耽搁不得。 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晁世子说他将来有一日会沦落到做个乡野村夫,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命人将那说胡话的赶出淮阳。 可如今,他不止要种地,还得跟长工一样伺候桑芜起居,干活的熟练程度堪比十年老农。 若是以前熟悉他的人见了,怕不是要大跌眼镜,定要认为他是被鬼上身了。 淮阳世子何等矜娇尊贵的人物,那可是淮阳王的独子,天潢贵胄。 自幼钟鸣鼎食,奴仆成群,光是院子里贴身伺候起居的婢子小厮就有三十余人,衣食起居无一不奢靡,别说伺候人,即便是金子掉在地上,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世事无常,数月前,淮阳发生叛乱,淮阳王也遇刺身亡。 如今大周本就风雨飘摇,幼帝登基,宇文太师把持朝政,君弱臣强,皇权旁落,又逢前几年天灾连连,各地也发生动荡。 不少地方的百姓揭竿而起,更有各路世家豪强自立为王,割据一方,淮阳的叛乱令上面根本无暇顾及,是以晁璃的处境一下子就危险了起来。 他这位曾在淮阳呼风唤雨的世子爷一下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了被人追杀的过街老鼠,过往的光鲜不再,只得逃到这偏僻小郡,隐姓埋名,低下头给人当赘婿。 外头好些地方都乱得紧,反倒是这山岭之中,因太过偏僻,人们反而还过着与世隔绝的安稳日子。 桑芜家在普通人家里也称得上殷实,否则当初也不会有余钱救治重伤的晁璃。 她家有些田产,一代代积累下来,到她这里父母只得她一支独苗,偏偏夫妻俩又早早病逝了。 她一下成了没有依靠的孤女,但好在有一门自小定下的亲事。 猎户牧沣,与她青梅竹马,生得高大英俊,虽然也清贫,但有把子力气,也疼爱桑芜,更是为了她愿意入赘。 桑芜自小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她与牧沣成婚后更是,家中琐事都被打理得井然有序,从不需她费心。 可惜生逢乱世,被抓了壮丁,强征入伍,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她遇到了第二任亡夫谢彧,他是个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不仅生得芝兰玉树,待她更是温柔体贴。 陪她走出了丧夫之痛,又怜她孤苦,想要照顾她。 可惜他身子弱,婚后没多久就因一场风寒丢了命。 想起前两任亡夫,桑芜难免有些伤怀,尤其是在吃到晁璃煮的饭之后,这股伤怀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晁璃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做的饭却难吃至极,成婚三月有余,他旁的技术是突飞猛进,可厨艺上偏偏就是不开窍。 前面两任亡夫待她好极了,何时让她吃过这样难吃的饭菜。 见桑芜这幅嫌弃的模样,晁璃就知道她又在暗戳戳惦记前头那两个短命鬼,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过是两个乡野村夫,哪能跟他比,也值得这般惦记。 左右不过是两个不如自己的死人,晁璃大度地没有计较。他堂堂下一任淮阳王,天潢贵胄,金尊玉贵,他做的饭食,旁人求都求不到,偏偏桑芜竟这般嫌弃。 “娇气。” 说罢,晁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仪态优雅,虽穿着落魄的粗布麻衣,气度却还在。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忽然猛地动作一顿,脸色微变。 这青菜汤瞧着不错,可入口却咸涩不已,难以下咽。 晁璃不明白这盐巴左右都不过放了那么点量,怎的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往日他做什么不是顺风顺水,偏偏在厨艺上屡屡挫败。 可到底是自己做的,他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见状,桑芜也学他方才的样子,重重冷哼了一声。 不过她声音娇软,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晁璃瞥了她一眼,放下碗筷道:“吃蛋羹吗?” 蛋羹是晁璃做的唯一称得上尚可的吃食,桑芜矜持地点点头:“可以,我不挑的。” 她说着将自己只尝了一口的汤推到晁璃那边,道:“我吃蛋羹,这些都给你吃吧,别浪费了。” 她过日子一向是十分节俭的。 晁璃冷着脸,额角跳了跳,没有跟她计较,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好不容易用过早膳,洗了碗碟,晁璃才开始今日正式的活计。 他戴上草帽,去后院推开牲口棚的门,将里头的大黄牛牵了出来,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桑芜见状,躲着檐下的树荫小跑过去,贤惠的递给他灌满水的水壶,温柔叮嘱道:“地里的活得抓紧,午间就别回来了,我给你送饭吧。” 闻言,晁璃看了眼头顶炙热的日头,只觉得自己在桑芜眼里可能不是人,而是另一头牛。 见他又冷下脸,桑芜就知他想躲懒,在种地这方面,晁璃是远远赶不上她第一任亡夫的,桑芜有点嫌弃他笨手笨脚。 不过虽有些怵他的冷脸,但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劝诫:“你干活本就比别人慢些,午间若是回来歇息,会误了农时。” 虽然自己不种地,但田地可是生存之本,桑芜对这些基本的常识还是很了解的。 再者说,她觉得晁璃每日力气多的使不完,与其用在她身上,还不如在地里多干会儿活。 晁璃一眼就看出了桑芜在想什么,她瞧着温和老实,实则黑心的很,使唤起他来毫不手软,半分不知心疼他。 “知道了。” 刚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等下。” 晁璃虽还是冷着脸,心中却想,这是终于想起要关心他两句了。 算她还有点良心。 这般想着,面上不显,还是端着那副冷峻的神色。 “还有何事?” 桑芜指了指大黄牛,不忘殷殷叮嘱:“别忘了先带大黄去河里喝些水,日头烈,先让它在水里滚一圈儿去去暑气,别热坏了,那些地都还指着它呢。” 话音落下,晁璃黑沉着脸,牵着牛一言不发的走了。 大黄大黄,就知道关心大黄! 他还不如一头牛! 桑芜不知道晁璃又发什么少爷脾气,但她自认虚长对方几岁,才不跟他一般计较。 若以桑芜挑夫婿的眼光,晁璃是远远达不到她满意的门槛的。 论温柔体贴,他比不上第二任亡夫,论干活养家,他比不上第一任亡夫,也就一张脸生得实在好。 可单靠一张脸也不足以让桑芜改变主意,毕竟前两任模样也并不差。 他们之所以成婚,不过是桑芜犯了一个错。 2. 醋意 那是她第一任亡夫牧沣忌日。 他过世三载有余,因着是在战场上丢命的,并不知阵亡具体时日,桑芜便每年选在他生辰时祭奠。 过去这许久,其实桑芜早已从他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只是恰好那时第二任亡夫谢彧刚离世不久,她难免触景伤情,心中苦闷,坐在牧沣亲手为她栽的杏树下独自小酌。 醉意上涌,她完全忘了家中还有人。 晁璃是重伤倒在她家不远处被救回来的,因着话少,如非必要他很少出现在桑芜面前,两人此前并不算如何熟络。 不过那时他伤好了不少,平日里也会帮桑芜做些劈柴之类的活计,虽笨手笨脚的,但终归有把子力气,桑芜见他身无分文,便想着让他干活抵了药钱,之后便让人离开。 她是新寡,家中有男子久居终是不好。 可谁知那日在院中醉酒,杏花灼灼迷了她的眼,误将在客房临窗而立的晁璃认作了亡夫,走错了房间。 她醉的厉害,具体的过程早已记不太清,只知醒来便对上晁璃隐忍又有些羞涩的眸子。 桑芜一时呆愣住了。 她猛地推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却正好看清了对方劲瘦漂亮的胸腹上,被她咬出的印子。 晁璃说:“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儿郎,还尚未娶亲,你得负责。” 他一贯冷峻矜持的脸上,说这话时还有些委屈,低下头看她时,少年人的青涩显露无疑。 桑芜只觉脑子一片混沌,她亡夫过世不到半载,根本没想过再嫁的事,她对晁璃根本不了解。 更何况,晁璃比她小了整整五岁,还是个十七岁,风华正盛的少年郎。 她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可话刚到嘴边,就听晁璃又说:“我可以入赘。” 桑芜一怔,拒绝的话又收了回来。 求娶她的郎君很多,可愿意入赘的却没几个,世道不好,她一个柔弱小寡妇,生存几多艰难。 再者说,桑芜是个传统又老实的女子,坏了人家清白,理当是要负责的。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夫妻。 思绪回笼,桑芜眼中闪过些许懊恼,进了屋。 床榻上的被褥被折腾得有些乱,昨夜晁璃不知哪里学来的荤话,非要揪着她问,他与前两任亡夫到底谁更厉害。 也不知晁璃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大抵是从前当世子时被人捧着习惯了,以至于他总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可桑芜是个老实巴交的乡野女子,彼时她有些乏力的靠在晁璃怀中,认真比对了一下,都是差不多的时辰,可牧沣和谢彧就不会让她这般累,可见于此一道,技术也有好有坏,遂实话实说。 结果就是,忠言逆耳,晁璃被恭维惯了,是个听不得真话的,恼羞成怒拉着她折腾了大半宿,美其名曰多练练,她的腰到现在还有些酸软。 桑芜吸取教训,决定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违心说几句漂亮话比较好。 她边想边上前去拆床褥,天气已经热起来,该换上凉席了。 从柜子里找出收着的竹席,虽是去年洗净了收着的,不过一年未用,她还是去打了盆井水来细细擦拭。 好不容易忙完,桑芜已经有些累了,她看着铺好的凉席,忍不住躺上去试了试,谁知这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窗外时不时有鸟儿的鸣叫声,伴着清凉的微风拂过,桑芜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她醒来看着窗外灼灼刺眼的日光还有些恍惚,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要去送饭,连忙起身。 正当农时,田间地头上都是忙碌的农人,桑芜去的有些晚,许多人家中也有小娘子送饭,正聚在树荫下吃着。 日头烈,她戴了帷帽遮阴,可轻薄的纱幔遮不住她姣好的容貌与袅娜的身姿。 走过田间小径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未婚的愣头青们,原本狼吞虎咽扒饭的动作都斯文了不少,可惜桑芜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而是径直朝自家田地走了过去。 麓郡地处丘陵,多山丘河流,地形崎岖,扶桑岭隶属此地,自然也不例外,百姓们沿河而居,能耕种的平坦地域有限,因此田地都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河边,桑芜家的是上等田,紧邻河网,土地肥沃,地势也好。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还在劳作的晁璃。 追随着桑芜的视线随着她也看向晁璃,不少人眼中都冒出了恨不能取而代之的嫉妒。 烈日下,宽肩窄腰的英俊少年赶着黄牛慢慢踱步而来,即使只穿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他的风姿。 谢彧死后,不少人都按捺不住心思对桑芜献殷勤,可他们还没等到美人垂青,就被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捷足先登,直接住进了桑芜家中。 后来,他果然抱得美人归。 镇上的儿郎们暗地里都恨他恨得牙痒痒。 “晁璃,过来吃饭!” 桑芜嗓音不大,可晁璃还是听见了。 他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故意走过来,凑近了道:“带帕子了吗?帮我擦一下汗。” 他从田中起身时带起了些许泥浆,桑芜提着布裙后退了几步,但瞧见晁璃被晒得有些泛红的俊脸,还是依言从怀中掏出帕子,垫起脚替他擦脸。 帕子带着独属于桑芜身上的甜香,晁璃想不明白,他没见到桑芜用熏香,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幽幽的甜香,此时略泛着凉意的指尖带着帕子拂过脸颊,他只觉得劳作一上午的暑气都去了些。 擦完脸,他又说渴了,想喝水。 桑芜低头从提过来的竹篮中拿水,晁璃便顺势将帕子收进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桑芜眼神奇怪,不知道他拿脏帕子做什么。 晁璃十分自然道:“拿着一会儿擦汗,放心,晚上回去时我会给你洗干净的。” “那你小心些,别给我搓坏了。” 这方帕子是上好的丝绢,上头绣着几团盛开的粉芍药,桑芜今年新做的,正宝贝着。 “知道了。”晁璃没好气,他竟然还不如一张帕子。 盛着水的竹筒递到跟前,晁璃却不接,而是扬了扬下巴,张扬恣意的眉眼尽显少年气,说出的话也理所应当:“我手脏,你喂我。” 桑芜蹙眉,只觉得今日的晁璃格外麻烦,但又说不出他的错,只好凑近了些,说:“那你头低下来些,我够不着。” 晁璃见状温顺地弯腰,像只被顺毛捋的狼崽子。 远处的人们看着他们如此亲昵的互动,却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桑芜对此一无所觉,她寻了一处树荫,待晁璃去河边洗净了,才将带来的饭盒打开。 里面盛着简单的几样小菜,以及一大碗米饭,她做饭味道平平,不过晁璃是没资格嫌弃的,况且他早已饥肠辘辘。 “你可吃过了?” 桑芜点点头,又将另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头还冒着水珠的两个桃儿,粉白的桃子瞧着便很鲜嫩,她递给了晁璃一个,另一个留给自己。 这桃子是放在井水中冰过的,吃起来冰凉多汁,十分解暑。 晁璃一见她这样就知她又没吃什么,随着天气愈发热,桑芜胃口也愈发小,尤其是两人做饭水平都不如何。 接过桃子,晁璃却没有立即吃,而是闷头吃自己的饭。 头顶的槐树叶簌簌作响,带来些许凉意,桑芜索性将帷帽摘下,她莹白的面颊经方才一路走来,已经被晒得有些泛红,凉风吹过,才渐渐平复。 不大的桃儿不消片刻就吃完了,桑芜有些意犹未尽,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被晁璃放在一旁,还未动过的桃子上。 晁璃自然瞧见了,面上不显,只故意逗弄她:“原本不爱吃这 酸溜溜的桃子,不想见你吃的这么香,很好吃吗?” 他说着,便要去拿那只桃子,桑芜瞪他,亏她一路提过来,这厮竟还敢嫌弃,想着便要将桃子抢过来。 “不好吃,你别吃。” 晁璃嘴角扬了扬,又很快忍住,一本正经的将手举高了,让桑芜扑过去的手落空,语气很欠的道:“不行,既然是给我的,难吃也得吃。” 他身高手长的,桑芜几番扑了个空,又热得脸颊绯红,顿时气急。 “你故意的!” 这人性子真是恶劣,一点都不稳重,桑芜气得转过头不想理他。 下一瞬,饱满的桃子又被递到她面前。 “不就一果子,待我夺回家产,到时你想吃什么珍馐都可以。” 桑芜才不信他的鬼话,要真有那本事,能被一身伤的赶出家门? 不过他是个好面子的,也许是年纪小,不够稳重,总爱说些大话。可终归是自己夫君,她就也没在外面驳他的面子。 见她这明显不信的模样,晁璃也没多说,他饭吃完了,却没有动,而是看着桑芜吃桃子。 也就巴掌大的一个桃儿,被她捧在手里,小口吃着,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粉白的唇瓣变得嫣红,有少许汁水溅了出来沾在嘴角,被小心地舔舐掉。 晁璃莫名地口干舌燥,喉结微动,目光变得有些炽热,他不禁想到了昨晚。 唇瓣很软,也很甜,他想吻上去。 正吃着,桑芜发觉腰间多了一只大手,她抬头对上晁璃竭力压制的渴求眼神,会错了意。 她心道,正好吃不完了,于是大方地将剩下半个桃子递过去。 “给你留的,喏。” 晁璃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去咬桃子。 可在吃下桃子之前,他先触碰到了桑芜的手指,纤长温凉的指尖沾上了些许桃汁,被粗糙的舌头划过,像是故意的,还咬了一下。 不疼,可是很奇怪,桑芜对上他的目光,莫名耳根发烫,她咻的收回了手。 “你自己拿着吃。” 晁璃便接过桃子,沿着她咬过的地方吃。 桑芜蹙眉:“你好好吃,不要学我。” “我没有。”晁璃说着故意又咬了一口,气得桑芜又狠狠瞪他一眼。 他总能轻易将桑芜惹得跳脚,等真将人惹生气,他又开始哄。 “等这几日忙完,我去山上给你猎山鸡吃。” 原本还生气的桑芜顿时被这话吸引了心神,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这个时节上山会不会很危险?” 从前牧沣倒是经常上山打猎,他祖辈都是猎户,自幼习武,是附近出了名的身手好,上山几乎就没空过手,所以那会儿家中也较宽裕。 但晁璃,桑芜有些怀疑,当初捡到他时一身伤,弄得那样狼狈,怎么看也不像是身手好的样子。 “放心吧。” 晁璃暗自冷哼,察觉到她怀疑的眼神,道:“总不会比你亡夫差的。” 他父亲只得一子,所以他自幼便是被当做下一任淮阳王培养的,文治武功无一不出挑,他不输那些皇子龙孙,又岂是那些乡野村夫能比拟的。 不过这些话不需说出来,等他猎了东西回来,她就会知道自己的能力了。 桑芜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她没有打击晁璃的积极性。 上半年家中没有进项,之前为救晁璃,买药所花的银钱也不少。 在知道他父母双亡,家产是被族中叔伯尽数侵占,郡守也被收买,上告无门,无力偿还自己的时候,桑芜一度很心痛自己花掉的银子。 若能猎些野物,弥补些她的亏损也不错。 “那你快些将田里的活计做完吧。” 闻言,晁璃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 3. 错认 桑芜没有多待,见晁璃没有躲懒,就放心地回去了。 下午无事,相熟的苗二娘过来敲院门,约她去采桑葚。 扶桑岭因盛产桑树而得名,此地人们多种桑养蚕为生,每年都会有各地商人专门来采买丝织品。 山上除了各家栽种的桑树,也有许多野蛮生长的无主桑树,每年这个季节,山林间都挂满了紫红的桑葚,桑芜应声,便提上竹篮出了门。 傍晚,晁璃提着几尾鱼回来时,就见桑芜在院中专心致志地泡桑葚酒。 桑葚不易存放,吃不完不免浪费,是以多余的便用来泡酒。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瞧见晁璃手中提着的鱼儿,双眸一亮,跑过来问:“哪儿来的鱼?” “自然是我抓的。”晁璃说得风轻云淡,但看见她眼中的惊喜还是勾了勾嘴角,“晚上喝鱼汤,我来做。” 今日桑芜就没吃什么东西,整日吃些果子,她又不是吃些露水果子就能活的仙子,眼见着都瘦了,晁璃心中也焦急。 前头两个短命鬼都能把人养得好好的,没道理到他这就养不好了。 桑芜不知道他想的这般多,目光追随着提回来的鱼,殷勤地跟进屋帮忙烧火,趁着晁璃料理鱼的功夫,她又拿了几个铜板出了门,去镇子里卖豆腐的吴大爷家买了两块豆腐回来。 奶白的鱼汤在锅中咕咚冒泡,配上豆腐与几颗翠绿的小葱,香味伴着炊烟扩散。 盐巴是桑芜盯着晁璃放的,两人都很紧张,一点一点的将盐巴洒进锅中,好在这次终于没有辜负这锅鱼汤,这鱼是山涧溪流中生长的,味鲜刺少,只需要最简单的烹煮就非常美味。 碗筷摆齐,桑芜眼巴巴的等着鱼汤端上桌,忽的看到一旁刚泡上的桑葚酒,她想了想,难得今日这样丰盛,也是该犒劳一下晁璃。 不过刚泡上的显然是不能喝的,于是她进屋打了一小瓶自己珍藏的梅子酒。 看到那酒,晁璃就不禁想到了什么,看向桑芜的眸色有些意味深长。 自几月前的那次醉酒后,她就将酒藏起来没再喝过了,今日竟舍得拿出来。 桑芜给他倒了一杯,不忘给自己也倒一杯。 “尝尝我酿的梅子酒,味道怎么样?” “嗯,还不错。” 其实这酒对晁璃来说有些甜腻了,酒味很淡,更像是果饮,他喝了两杯尚没什么反应,桑芜面颊却有些泛红了,酒量出人意料的浅。 喝醉酒的桑芜又软又娇,没人比晁璃更能体会了,他冷峻的神色变得幽深,丝毫没有要劝诫的意思。 若桑芜还清醒,就该感受到这目光是多么危险,可惜她这会儿反应已经有些迟钝。 见晁璃杯中空了并不添,她还问:“怎么了,你不爱饮酒吗?” 晁璃眯了眯眸子,声音低沉,意味深长道:“嗯,你喝吧。” 他这样说,桑芜还暗自窃喜,就这么一小坛酒,得撑到今年的新酒泡好,她还舍不得分给他喝呢,于是故作可惜道:“那好吧,你不爱喝我就不劝你了。”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晁璃也笑。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待桑芜恋恋不舍的喝完最后一杯梅子酒,他便问:“热水备好了,可要去泡澡?” “要!”她说着就起身,因着醉酒又起的急,一阵晕头转向的,还好晁璃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背后靠上宽阔又炽热的胸膛,少年火气旺,身上热的像暖炉。 桑芜晕乎乎的脑子突然被烫的清醒了几分,揽在腰间的大手也烫的过分,热意透着单薄的衣衫都能传递过来,她后知后觉的觉察到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抬头去看晁璃,只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深邃英挺的眉眼专注地盯着人看时,显十分有侵略性。 桑芜不禁缩了缩脖子,伸手推拒道:“我自己去洗,你留在这里收拾碗筷。” 出乎意料的,晁璃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把她送到房门口就走了。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桑芜松了口气,那点警惕心很快便消失,褪下衣衫泡进温热的浴桶里。 酒精被挥发,醉意上涌,她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有人在帮自己擦头发,动作温柔又细心,醉意朦胧间,桑芜忘了今夕何夕。 “阿彧。” 这样温柔的力道,她潜意识里就想到了谢彧,从前他也经常如此帮她擦干满头青丝,细细梳好。 可她唤了一声,却没有回音,不仅如此,身后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与我很像?” 幽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桑芜迟钝的转过头,对上晁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冷峻矜贵,与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谢彧南辕北辙。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情况。 然而就是这点迟疑,让晁璃的目光愈发危险,世子爷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屈辱,竟然被人认错两次,他甚至气笑了。 “桑芜,你真是好样的。”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 桑芜缩了缩脖子,身体条件反射地觉出危险的意味来,但她喝醉了,反应本就慢半拍,这会儿脑子迟钝,根本就转不过弯来,不明白只叫错了人,晁璃有什么好生气的。 眼见着晁璃解了衣带,一步步逼近前来,也踏进浴桶里,原本宽大的浴桶瞬间变得逼仄,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中本就不甚明亮的烛光,将桑芜笼罩在阴影中,压迫感十足,让她感觉像是被狼盯上了。 “你做什么?” 桑芜伸展的腿被挤到,有些不满的去推他,手指触到胸膛,一开始还泛着凉意与水汽,那是因为晁璃在院子里冲了冷水澡,但被触碰,不一会儿就炽热的有些烫手,桑芜刚要缩回手,就被一把抓住。 不仅如此,整个人都被捞进了怀里,她惊呼出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下一瞬娇嫩的耳垂被报复性的咬了一下。 “你那阿彧可有这样对过你?” 耳垂被咬的有些痛,又有些麻,很奇怪的感觉,桑芜慢半拍的回答:“没有。” 晁璃的心情好了点,拥住她继续不动声色的问:“那你喜欢他还是我?” 这次,桑芜的脸上浮现出了纠结的神色,没有回答。 “呵。” 晁璃决定不问了,让她好好感受感受再回答。 浴桶内的水声陡然激荡起来,夜里,外头突然簌簌的下起了雨,屋内的烛光伴着风雨飘摇了大半宿,疾风骤雨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歇。 桑芜趴在榻上小声抽泣,连大点声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后半程才醒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要忍辱负重的说几句漂亮话都没用,因为醉酒的时候已经把那些实诚话都说了。 晁璃听见她嫌弃自己的技术,非要拉着她手把手教自己,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求知欲也十分旺盛,最后桑芜不得已答应了好多 羞于启齿的要求才被放过。 呜呜呜,她的命好苦,腿好软,腰也好酸。 身上突然多了一层被子,手指划过她背脊的时候让她又忍不住一阵颤栗,作恶的人却没事人一样道:“睡吧。” 桑芜裹紧被子,瞪了他一眼,晁璃这会儿餍足了,心情不错,哼笑一声,故意道:“不想睡?是我没服侍好吗?要不要再来……” 吓得桑芜立马闭上眼装睡。 翌日,她醒来时天已大亮。 昨夜下过雨,山坳里聚满了朦胧的白色烟雾,在太阳下像是给山林披上的一层轻纱,院子里的芍药被打落一地,只有那几颗果树的叶子愈发油亮。 晁璃已经做好了饭,正拿着扫帚在花圃外清扫,听见屋子里的动静看过来,就见桑芜跟只猫儿似的在窗边探头探脑。 见芍药被打的七零八落,她顿时就有些心疼,道:“怎的落了这么多?” “谁让这花娇气,依我说,干脆拔了种些别的。”晁璃冷冷道。 他昨夜可是问过了,这花就是谢彧那个短命鬼种的。 他就说这人寻常惯会躲懒,偏生养个这样娇气的花,每日都得浇两遍水也不嫌烦,还指使他去打理,原来是亡夫留的念想呢。 桑芜显然也是想起来了,但她才不接茬,假装失忆,露出一个老实又无辜的表情说:“这花怎么惹你了,我饿了,扫完院子赶紧吃饭吧。” 她说罢就去打水洗漱了,不给晁璃继续说的机会,只剩晁璃看着这片芍药暗暗咬牙。 区区芍药,他迟早要把这堆花全铲了,种一院子的牡丹! 也就那谢彧死的早,否则让他来同自己站一块儿比较,桑芜就该知道什么是鱼目与珍珠了,哪还会念着不放。 不过人都死了,他也不好总跟个死人计较,显得他没气度。 进屋的时候桑芜正将一盘洗好的新鲜果子摆上供桌,先前摆的桃子被她换下来了,放到木桌上打算一会儿自己吃。 那桌上有两行排位,上首是桑芜爹娘,下方就是她那两个亡夫。 晁璃从盘子里拿了个桃子,咬的“咔嚓”作响。 他的妻子有两个亡夫,这比有两个前夫还要讨厌。 至少前夫的牌位不会出现在他家堂前,遗物也不会。 晁璃时常觉得这个家太过拥挤。 早饭两人各怀心事地吃了,晁璃照例又去下地。 这几日耕完地紧接着便是播种,正忙的时候,桑芜也没法躲懒,种稻插秧最是累人,她同往年一样请了乡邻们帮忙,因着乡邻要借她家的牛耕地,所以不需要工钱,但总得包伙食。 她一个人做不来那么多人的饭,好在有苗二娘过来帮忙。 晁璃这几日也不得清闲,身为主家人他每日也都在地里忙碌。 昔日部曲带人找过来时,他正在地里插秧,衣服上沾满泥浆,那身粗布麻衣上,甚至还打着补丁。 看到自家世子爷,陶仲险些没敢认,五大三粗的汉子,见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掉下泪来。 田里人多他没有现身,但晁璃习过武,感官敏锐,察觉到了那股盯着他的视线。 看到人,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才想起这是父亲从前部下的亲信,不过以陶仲资历尚浅,并不是最得力的,左右手庞诚没来。 这会儿田里也快收工了,他没有声张,跟着乡邻们一起去河边洗了手,这才借口有事单独走了。 4. 愁绪 一见到他,陶仲就忍不住道:“世子,卑职来迟,您受苦了!” 晁璃抬手制止他即将出口的大篇表忠心的废话,直入主题,问:“庞诚呢?怎么只有你一人来?” 听他这话,陶仲瞬间一脸愤恨,咬牙切齿道:“庞诚那个叛徒!就是他,联合元氏刺杀了王爷!只可惜我等还未来得及为王爷报仇,他就先遭了报应,被元骁给杀了。” 叛主之将给哪个主君都不敢用,庞诚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被过河拆桥。 “世子,那元骁打着替王爷报仇的幌子,举兵占了淮阳就不走了!” 江东元氏,本就是盘踞一方的大族,这一代的家主元骁,晁璃听说过他,此人是个十分骁勇善战的将才。 “长安那边这么久都没有派人来吗?” 提及这个,陶仲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愤恨,他怒道:“听说陛下身体不好,已经半月未上朝了,如今朝政被宇文太师一手把持,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公卿们,竟然对此事装聋作哑,默许元骁占了淮阳!” 听到这话,晁璃眼中也升起浓烈的杀意,装聋作哑不过是没有触及到他们利益而已。 皇权旁落,国将不国,大乱将至,宇文老贼,实在该死! 可他们此时的境地别说杀了宇文老贼,便是夺回自己的家园都难如登天。 晁璃强行压抑住内心的仇恨,冷声问:“我们还有多少人?” 提到这个,陶仲张了张口,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足一千。” 淮阳王手下两万精兵,如今竟只剩下一千残兵,庞诚的背叛可谓是釜底抽薪,先是让内部自相残杀,后又有元氏黄雀在后,若非庞诚背叛,他们根本不可能输得这样惨烈。 这一千人能突破元氏几万大军的围剿逃出豫州,已经是绝对骁勇的精锐了。 可现在,那元氏光是驻守在淮阳的兵马就有五万! 晁璃没想到境地会这么恶劣,叛乱一发生淮阳王就预感到了什么,先遣人护送他出城了,就连他父王身亡的消息也是在逃亡途中听到的。 那时他想回去,被护卫死死拖住,因为北上长安求援的路被堵死,只得拼了命地护送他南下,让他等待接应。 后来护卫都死了,就连他,如果不是被桑芜救回去,多半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野。 他虽没掌过兵,但也知道,这一千人现如今根本不够看。 “世子,荆州牧杜子平从前受过王爷恩惠,王爷临终前交待过,我们可以去荆州借兵,您看,我们何时启程?” 陶仲以为晁璃纡尊降贵在此地待了这么久,应当是想快些离开的。 提及此,晁璃却突然朝镇子的方向看了看,默了默,道:“不急,待我将事情安排妥当再走。” 陶仲虽是个武将,却粗中有细,他从自家少主子这话里咂巴出些别的意味来,突然福至心灵,问:“世子当初可是被人救下的?如今要答谢一番?” “嗯,”晁璃神色平淡,却语出惊人,“我成婚了。” “什么?”陶仲登时虎目圆睁,大为震惊。 王爷在上,他们世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啊!从前那么多高门贵女都看不上,如今怎的寻了位村妇…… 晁璃瞥了一眼陶仲,不用想都知道他在腹诽什么,要是知道他还入赘了,不知道他下巴会不会惊掉。 但在下属面前到底是要面子的,晁璃没有多说,只是道:“你安排一下,我带她一起走。” 陶仲已经震惊到麻木了,但还是试探着问:“可是要以侍女的身份跟您在身边?” 晁璃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她是我夫人。” 听出话中的警告,陶仲都顾不得震惊了,立即道:“不可啊世子!” “怎么,我父王过世,如今指使不动你了?”晁璃语气很冷。 吓得陶仲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连连解释:“非我不敬重夫人,只是如今我们前去借兵,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啊,元氏的人正在暗中追捕您!” “我会护住她。” 听出他话中暗藏的怒意,陶仲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道:“我不瞒世子,此前已经派人去荆州探了口风,杜子平虽答应借兵,却有意联姻,我自然不敢替世子做主,所以没敢回应,若您带着夫人过去,她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若非宇文老贼把持朝政,以至皇权旁落,弄得君不君,臣不臣,他们何至于此,杜子平又哪来的胆子同他们谈条件!可如今,有兵的就是大爷。 各地世家都蠢蠢欲动,可他们终归不是正统,而晁璃这个落难的世子,那可是正经的皇室。 若能将女儿嫁给他,那便是他的岳家,谁都想做第二个宇文太师,又或者更进一步。 晁璃身边有一两个侍妾倒没什么,可有了正经的夫人就不一样了。 陶仲一番话也是好意,毕竟有没有夫人都不耽误那杜子平将自己女儿嫁过来,可是夫人这个原配会不会“因病早逝”就不好说了。 晁璃转瞬就想明白了,他到底还年轻,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我不可能答应什么联姻。” “世子!” 陶仲还要说什么,被晁璃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一腔话只得憋在胸口。 晁璃薄唇紧抿,神色冷然,他知道这剩下的一千人跟着陶仲千辛万苦的找到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父王死了,元氏对外宣称淮阳王父子都被叛党所杀,又暗中派人追杀他,朝廷都没派人来管,陶仲带着这些兵去哪儿都能混口饭吃,根本犯不着带人来跟着他送死。 他们忠于他,是因为淮阳是他们的家乡,那里有他们的父母亲朋。 军队进城,有些残暴的将领甚至会下令三日不封刀犒赏全军,他们一路逃亡根本不知里面的情形,可即使亲人都没了,也得报仇。 晁璃不可能永远龟缩在这里,那么多人都等着他。 “我知你在想什么,放心,父王的仇我会报,淮阳也一定会夺回来的。” 听他这么说,陶仲眼眶有些红,元氏大军进城的时候,他拼了命的厮杀,甚至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寡母跟妹妹还活着没。 良久,他才听晁璃语气艰涩道:“给我点时间。” “是。” 暮色四合,各家的炊烟都飘了出来,桑家的院子里热闹的人声逐渐归于平静,天色已晚,乡邻们吃过饭没有多留。 晁璃回家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桑芜正送苗二娘出了院门,瞧见他,也奇怪:“你去哪儿,这么晚才回来,饭菜给你热在锅里了。” “我见山上有果子熟了,去摘了些。”他手里提着几串橙黄饱满的枇杷,是桑芜之前一直念着的。 果然,瞧见枇杷,她立即被吸引了注意,伸手就要去接,却被晁璃避开了。 “别碰,上面绒毛刺手,小心沾了胳膊痒,我洗了给你。 ” “那我去打水。”桑芜兴冲冲地去打了盆井水。 黄澄澄的枇杷在冰凉的井水中浮动,晁璃一一洗净了才放进盘子里,桑芜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吃起来,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要是没有核就好了。”她贪心道。 晁璃见状,也不急着去吃饭,而是坐在院子里帮她剥起了枇杷,没一会儿,盘子里的果肉就堆成了小山,连核都去好了。 桑芜吃得一脸满足,却不禁有些狐疑,晁璃今日怎么变得这么贴心好说话了? 她直觉有哪里不对,问:“你怎么了?” 晁璃面色如常,只说:“没什么,我打算明日就上山试试。”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桑芜点点头,想了想道:“那我帮你准备点干粮带着吧,家里的弓箭也很久没用过了,你一会儿擦一擦。” 那副长弓是她第一任亡夫用过的,晁璃知道,难得没说别的,只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陶仲说的很对,跟着他朝不保夕的,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能不能活下来,桑芜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 扶桑岭位置偏僻,地形崎岖,产粮又少,外头的世家抢占地盘,没人会吃力不讨好特地来攻占这里,他极力说服自己。 这晚上了榻,晁璃难得没有做什么。 桑芜暗自庆幸,看来还是得让他多干点活,累到了就没力气做别的了。 她眼中的窃喜没有逃过晁璃的眼,他气得牙痒痒,偏生又觉得可爱。 于是冷着脸,故作凶狠的将人抱住,仗着桑芜这会儿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抱着她睡了。 翌日,天未亮晁璃就出了门,桑芜睡眼朦胧的,实在起不来送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院门被关上的声音,就又睡了过去。 晁璃是傍晚时分才回来的,他拉了一板车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好在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也没什么人瞧见他。 听见敲门声,桑芜去开门时简直不可置信。 “这,这都是你打到的猎物?这板车是哪儿来的?” “先进去再说。” “哦哦。”桑芜等他将车推进院子,赶紧把院门关好了去帮他卸货,越看越震惊。 板车上不止有山鸡、兔子等小型野物,竟然还有两条大鹿腿。 桑芜没想到,晁璃看着不显山露水的,打猎的手艺竟然比牧沣还厉害,他这进山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是要将山都搬回来了。 晁璃虽然厉害,但实力当然是不可能这样夸张的,他毕竟是人,一个人再厉害也没办法一天打这么多猎物,这是陶仲带人跟着一起去猎的。 他们那一大帮子人,这几个月要不是沿路进山林打猎混口饭吃,都走不到这里,这打猎的手艺可不就蹭蹭往上涨。 “怎么就两只腿,剩下的呢?”桑芜好奇问。 “卖了,得来的钱我换成了粮食,”晁璃将那几麻袋粮食扛进屋,一一规整,又才解释,“我见城里的粮价在涨,怕是一时降不下来,得提前攒些粮食才行。” “粮价又涨了?”桑芜蹙眉,她只听人说外面世道不好,之前就已经涨过几次了,好在他们农家靠山吃山,不至于饿肚子。 于是道:“这些已经够我们两人吃上一年多的了,下次你就别进城了,免得真打起来被抓壮丁。” 说起这个,桑芜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晁璃默了默,应道:“好。” 5. 别离 两人忙碌了许久,将米粮存储到地窖中,又将猎物处理好,挂在檐下风干。 这次打的猎物太多了,一时吃不完,只得风干了才好储存。 处理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屋子里点了灯,晁璃看着厨房檐下挂着的猎物,盘算着还要多存一些才行。 “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洗过手去吃饭吧。” 见他这样能干,桑芜贤惠地给他端来热水,还亲自给他拎了帕子擦脸。 烛光映照在她姝丽浓稠的面容上,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凭白多了些旖旎。 成婚几月,晁璃还是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这是他的妻子,他的。 温热的帕子轻轻落在脸上,仿佛都沾上了眼前人身上的体香,他没忍住,捉住那只白皙的皓腕亲了亲。 幽幽地香气钻入鼻尖,吸引着人探索更多,晁璃顺势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纤细的腰肢,桑芜看着纤瘦,却是窈窕有致,该饱满的地方就很饱满。 他目光肆意,自下而上的看着桑芜,冷峻的眉眼竟有几分风流意味。 明明晁璃是坐着的,可站着被他揽住的桑芜却感受到了几分压迫感,那灼热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直盯得她脸皮发烫,正要去推晁璃,可却被顺势拉入怀,抱到了腿上。 晁璃的声音有些低哑:“饭晚些再吃。” “你……” 桑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娇嗔,而后连忙羞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眸子里瞬间沁出了些许湿润的水光。 她看着低头埋在自己胸口的晁璃,脸颊都羞红了,他怎么,怎么能…… 烛光摇曳,夜风穿过敞开的窗子拂过,带来不知名的幽幽花香。 …… 被放下的时候,桑芜脸颊绯红,身子都软了,衣衫凌乱,反观晁璃却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地去吃饭了,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美人娇嗔,毫无威慑力,却让人心里跟勾子挠了似的,晁璃喉结微动,加快了填饱肚子的速度。 桑芜浑然不觉,气鼓鼓的回屋泡澡去了,丝毫不觉要被吃了,还贴心的将自己洗刷干净。 等晁璃也收拾完回屋的时候,她早已经消气了,正坐在铜镜前擦脸,纤长的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香露抹在肌肤上,从脸颊滑到漂亮的脖颈,领口也敞开了些许,能窥见一些起伏。 晁璃看不懂她擦得什么,只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气,但身为丈夫,他十分贴心的上前道:“我帮你擦。” 说着,就接过瓷瓶倒了一捧在手掌上,桑芜根本来不及阻止,她顿时心疼不已:“你怎么倒这样多,知不知道这一小瓶多贵!一点就够了,多了会浪费的。” 平时她都舍不得用,这一捧够她擦好几天的了。 晁璃不知道,他以为就是普通的花瓣泡出来的水,默不作声的挨完骂,好心提议道:“那你去床上,我帮你把身子也擦一下,就不算浪费了。” 桑芜满脑子都在心疼她这两百文一瓶的香露,闻言也觉得有道理,虽说用来擦身子有点奢侈,可显然也不能再倒回瓶子里去了。 但等真的上了榻,衣服被解开,她就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对了。 “你是故意的!” 晁璃眼神很无辜,动作却很过分,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满足了你的要求,该你嘉奖我了。” “什么?我没说过这种话?”桑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打猎的事。 晁璃微微挑眉,语气自然:“没关系,我给自己说好了。” 他单方面决定奖励自己。 …… 那瓶香露的确很香,后来沾染到了晁璃的身上,他尝过了,还很甜。 可怜桑芜,翌日又没能早起。 接下来的几日,晁璃又上山砍了许多木柴回来,几处墙角下都堆满了。 日光清浅,桑芜躺在廊下的躺椅上轻轻摇着扇子,看晁璃在院中忙碌,有些好奇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加高院墙?” 晁璃正将削的尖尖的竹片运上墙,细致的插在被加高过的墙头上,身影矫健,那张俊脸仿佛连阳光都格外偏爱,晒了这么久也不见像其他农家汉子那样变得粗糙。 闻言,他解释道:“这里离山脚不远,我怕夜里有狼会摸进来。” 桑芜支着下巴想了想,觉得狼肯定是跃不进来的,这高度,别说是狼,就是人也翻不进来。 不过她乐得看晁璃多使些力气,最好都消耗光。 晁璃瞥见她眼底的小心思,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家中的一切都安置妥当,他明日便要走了,已经耽搁了很久,一千将士都在等他,他们翘首以盼,在无声地催促。 今夜的晁璃格外缠人。 “阿芜,夫人”他吻去桑芜眼尾的泪珠,再次问出了那个很在意的问题,“我与你那两个亡夫,你更喜欢谁?” 桑芜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感觉自己要死了,像上岸后脱水的鱼儿,大口喘着气,鬓发凌乱的铺在身后,乌发如云,衬得肌肤愈发洁白如雪。 她不答话,晁璃就一边亲她,一边继续问,让桑芜想无视都难。 终是承受不住,她不得已带着哭腔道:“你,最喜欢你,别来了,我不行了……” 谁知得到想要的答案,晁璃更兴奋了,他哄道:“你可以的,阿芜。” 桑芜到最后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骤雨方歇,她嗓子都要哑了。 “你后面几日都不许上榻,我要跟你分房睡!” 餍足的晁璃默默替她揉着腰,闻言一想到可能几个月都回不来,更是不想走了。 翌日,天还未亮,几乎没怎么合眼的晁璃便起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桑芜被他叫醒时,还没完全从梦中挣脱出来。 晁璃:“我要走了。” “哦。”桑芜应了声,眼睛又闭上了。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开眼,对上晁璃那双漆黑的眸子,恍惚间惊觉,他面庞间的青涩不知何时已经逐渐褪去,少年张扬的眉眼已经趋于成熟,显得愈发英俊。 她晃了一下神,问:“去哪儿,又上山吗?” “嗯。”晁璃低低应了一声,“你安心在家,别担心我。” 他打猎的手艺那 么好,桑芜自然没什么担心的,她如平常一样点点头,应了声“好”,就又睡了过去。 见她这样,晁璃反而笑了,没心没肺点也好。 外面还黑漆漆的,破晓前夕,山林一片静谧,连虫鸣声都止歇了。 晁璃离开了这间住了几个月的院子,什么也没有带,陶仲在前方的路口等他,他甚至不敢回头,脑子里仿佛放空了,竟然什么也没想。 所以在听见身后熟悉的呼喊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陶仲敏捷的藏到树后的反应告诉他,不是错觉。 他回头,就见桑芜朝他跑了过来,她只随意披了件衣服,长发如瀑的披在身后,晁璃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一把古朴的长弓被塞到他怀里,桑芜娇声数落:“怎的连这个都忘带了,你打算上山徒手打老虎?” 晁璃顺着她的动作接过了弓,目光却紧紧盯着她。 “好了,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我会的。” 天边泛起第一抹霞光,山林间的雾气翻涌,还有些凉意,桑芜捂嘴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我回去了。”她挥了挥手,转身又回了那座小院。 晁璃抿了抿唇,注视着她的背影,还是没有叫住她。 “世子,该走了。”陶仲小心地瞅着他的脸色。 在没见过夫人之前,他有些不能理解,可现在见着人了,他还真怕世子不跟他走了。 谁能想到这等山野之地,竟有如此绝色。 哎,他们世子也才十七呢,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 “走吧。” 朝阳唤醒了沉睡的山林,浓雾散去,很寻常的一天。 桑芜日上三竿才醒,她怔愣了半晌,听着安静的院子,才反应过来晁璃今日不在,她得自己做饭。 她肚子有些饿,但动作依旧温吞,有些惫懒,直到临近午间,她才悠悠地吃上饭。 近来无事,桑芜每次往檐下的躺椅上一躺,吹着凉风一动都不想动。 庭前绿荫阵阵,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葳蕤的树冠洒下点点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的移动在地上越拉越长,直到淡金的光斑染上橘红。 柔和的霞光洒在了桑芜的脸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天际霞光满天,倦鸟归巢,但院子里依旧安静。 晁璃还没有回来。 “今日怎地这么晚还不回来?”桑芜小声嘀咕了句,秀眉微蹙,忍不住出去看了看,路口上不见一个人影。 天色还没黑,她也只以为是去的远了,才耽搁了时辰,可直到外面夜色漆黑,晁璃都没有回来。 她惴惴不安的等了半夜,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可没睡多久,她就被外面的鸟叫声惊醒。 屋内重新变得亮堂,日光浮动,一夜过去,然而晁璃依旧没有回来。 桑家族老听桑芜急匆匆跑来,说她夫君上山打猎一夜未归,当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号召各家出了壮劳力,组成了支十几人小队伍上山查看。 如今山中蛇虫鼠蚁多,在山里过夜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容易丢命。 6. 寻人 乡邻们拿着农具在山中找了一整日,却丝毫不见晁璃的踪影。 更深入的大山,饶是他们人多也不敢再往里进了,那深山里有大蛇猛兽,普通人进去根本没活路。 因此他们回来时,看向桑芜的眼神里带了些惋惜。 生了这幅好样貌,偏偏是个命苦的,眼瞅着,这第三任夫婿怕是又没了,人们只得劝她看开些。 桑芜不相信,她觉得晁璃不会这样轻易地丢了命,他可能是猎到鹿的人,而且他心眼子那么多,最会躲懒了,怎么可能为了打猎命都不要,可能只是迷路了。 但山里危险,她也不可能让叔伯们为了她进深山里冒险。 该怎么办? 一个人的院子安静得过分,桑芜想了很久。 最终,她进屋打开了藏钱的那个匣子,将攒的银子倒出来,这里头是她所有的家当了。 银钱碰撞的声音很沉闷,像桑芜此刻的苦闷心情。 其实爹娘留给她的,前两任亡夫留给她的加起来不算少,但这些年的吃用,再加上救治晁璃花掉的,这匣子剩的也就三十多两银子,对寻常农家来说当然算是十分富庶了。 可若是想进城寻武艺高强的侠士帮她进山寻人,也不知够不够。 她平日里是个很小气的人,晁璃之前笑话她是守财奴,可是花她钱最多的就是他了。 桑芜恶狠狠的想,等找到人,她一定要让晁璃天天干苦力活赚回给他花的银子! 翌日,桑芜难得早起,她匆匆收拾了几下就背上包袱打算进城。 许久没去过城里了,山路崎岖,她一个人上路还是有些害怕,但好在,因这几日山中果子陆续成熟,许多人要去城中卖枇杷、桃子等时令果蔬,镇上另一户有牛的人家赶了牛车。 桑芜成功搭上车,按惯例付了一文钱的车费。 路上婶娘们听说她进城是要去雇行家去山里寻人,虽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都是同情。 昨日回来的人都议论开了,纷纷猜测她这位相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此同时,桑芜克夫的说法也在背地里传开了。 若是别人他们自然不会有此联想,可桑芜不一样,这已经是第三任夫婿了,甚至这个命丢的更快,这才成婚不到半年的功夫呢! 昨晚上,那些个对桑芜还有想法的儿郎们,都没少被家里人告诫。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老天叫她生的这般好容颜,定拿走了些别的什么,譬如六亲缘浅,孤苦无依之类的,不少人暗暗摇头,他们看在同族人的份平日照顾一二可以,但叫自家儿郎将人娶回来是万万不可的。 一时之间,牛车上气氛有些诡异。 好不容易捱到了麓郡,桑芜就要下车,赶车的张叔叫住她,好心告知,想寻点有真功夫的,得去镖行。 镖师虽然一般是押运货物或者保护人,但这种寻人的活计,他们也不是不接。 他们都没想过要去官府找差役报案寻找,这年头,报了案也没回信儿,根本不会有差役真的上山去找,打点差役的银子可比找镖行贵多了。 “谢谢张叔。” 桑芜道过谢,按照他说的去找镖行,不过麓郡很大,镖行与农人来卖山货的摊位不在同一街道,她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镖行。 那镖行门口还停着辆华贵的马车,她从前进城只见过牛车或是驴车,那骏马打了个响鼻,神气的很,连带着候在一旁的小厮看人都十分神气。 桑芜瞧了瞧镖局的招牌,又提紧了手上的包裹,内心有些踌躇,不知这家镖行要价是不是她能承担的,可再心疼银子,她还是咬牙朝门口走了过去。 可刚走上前,却被叫住了。 那小厮斜眼打量了这戴着帷帽的女子两眼,见她穿着穷酸,语气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喂,你站住。” 桑芜不明所以,回头见这小厮高高在上的眼神,心中有些不舒服,问:“怎么了?” “你瞧不出来?”那小厮脸上尽是与有荣焉的优越感,“这家镖行被我们家郎君买下了,以后这所有的镖师都是我家郎君的护卫,你是哪来的村妇,还不赶紧走一边去。” “什么?” 听到这话,桑芜脸色顿时变了,她也顾不上心疼银子了,赶紧道:“可否通融一下,我有紧要的事需要雇镖师,你家郎君能匀两个人手给我吗?我付银钱的!” “去去去,当我家郎君什么人,会稀罕你这两个子儿?” 如果不是因为城中就这一家镖行,桑芜也不会过多纠缠,她试图讲理,说:“你家郎君一个人应当用不着这么多护卫,我只需要雇佣两人,或者一人也行,约莫四五日就行,你让我同你家郎君说说可以吗?” “不行就是不行,我家郎君何等尊贵,别说这些护卫,就是再多也雇得起!” 那小厮趾高气昂,说着就挥手驱赶桑芜,桑芜本身就想趁他不备往院子里走,被这一推直接摔倒在了门口,头上的帷帽也被甩了下来。 手肘撑在粗糙的地面上霎时被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而没了帷帽的遮挡,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不由自主闭了闭眼,眸中有莹莹泪光闪烁,不只那小厮看呆了,路过的人也看呆了。 帷帽轻纱之下,竟掩着这般惊鸿之姿!纵是荆钗布裙,铅华尽弃,亦难损其琼姿玉质分毫,反而更诠释了什么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颦一笑都独具风情。 “姑娘,你没事吧?”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桑芜往上看,见是一名衣着不俗的男子,容貌也可称得上俊朗,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眼中还有些许未收敛的惊艳,而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那小厮此刻缩着脖子恭敬叫了声“郎君”。 桑芜侧身,避开他的手,忍痛捡起帷帽自己爬了起来,没有说话。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妥,男子温和道:“不好意思,家中恶仆缺乏管束,惊扰了姑娘还望恕罪。” 说着,他又对仆从轻呵道:“还不给这位姑娘道歉!” “是。”那小厮见主子生气,连忙对桑芜讨好赔罪,“对不起,是小人鲁莽,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桑芜虽然气这刁奴,但不想跟这些城里人过多纠缠,况且还有求于人,便没多说什么。 倒是那青年男子,十分有眼色,问道:“不知姑娘来此有何事?” 见他提到正事,桑芜连忙说:“我想雇几位镖师,可听说这家镖行已被买下 ,不知能否通融一下?” 听她这样说,那青年男子好脾气的笑了笑:“这等小事,自当应允,还不知姑娘雇人做什么?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桑芜摇摇头,只简短的说:“我想雇几个人帮我上山寻人,深山危险,需要功夫好些的。” “可是姑娘的家人在山中走丢了?” 听他一口一个姑娘,桑芜不太适应,又听他打探自己家中情况,微微蹙眉,索性说道:“是我夫君,他进山打猎寻不着路了。” “哦?”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她竟然已经成婚了,脸上浮起惊讶之色,不过很快便收敛好。 他略微沉吟片刻,道:“若是进山,仅仅几人只怕是不够,不如我让这些护卫全都出动,帮姑娘去寻家人,只当是为方才恶仆冲撞姑娘的赔罪。” “这……”桑芜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不过人多也能快些找到晁璃,就是不知道她的银钱够不够,她有些担心,“不知需要多少银子?”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那男子不禁笑了,似乎是被她逗笑。 身后那小厮立马很有眼色地道:“姑娘,我家郎君可是陈家大郎,诚心想帮你,怎么会收你的银钱呢。” 那陈大郎摆摆手说:“在下陈瑜,既是赔罪,又怎好收银子,寻人的事耽搁不得,姑娘不妨带路吧,我即刻命人出发。” 桑芜有点不敢相信,被帷帽掩住的眸中没有对遇见好心人的感激,反倒是见着财主家傻儿子的震惊。 她是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这样人傻钱多,几番推辞以后,只得应下,她还急着去寻人,毕竟多耽搁一会儿晁璃就多些危险。 乡邻们见桑芜真的请回来这样多人,顿时惊讶不已,纷纷过来看热闹,那二十几名护卫带着弓箭与干粮进了山,按照桑芜描述的特点进山去找人。 等人都进了山,有人跟她打探请来这些人的价钱,桑芜没有心思应付,内心忐忑地回了家等候消息。 这一等就是五日,直到五日后护卫们下山,队伍中却仍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领头的护卫冲她摇了摇头,说:“我们已经深入了深山腹地,却没有见到有人的踪迹,再往前便是横亘在前面的悬崖深谷,已经走不过去了,只得退回来。” 他话没有明说,找了这么多天都不见踪迹,要么已经被野兽吞入腹中,要么就是摔下悬崖,无论是哪种,都尸骨无存。 “还请夫人节哀。” 桑芜一个踉跄,差点要站不稳,她根本不敢相信晁璃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会死呢?明明那只是一个很寻常早晨,他很寻常的上山。 后面的场面话她都说不出来了,领头的那护卫看着约莫三十多,长相憨厚,见桑芜这幅大受打击的模样,叹了口气,但还是低声提醒道:“夫人,您若无事,近期就不要进城了。” 他是原先那镖局的老板,可是郡守的侄子说要买下镖行以备之后到异地走马上任,他不卖也得卖,但好在他们不用卖身给人做家奴,只是签了契书的护院。 也因此,他实在忍不住要提醒一下这个命苦的小娘子,这样的美貌,又这样低微的出身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陈家大郎,可不是什么善心人。 7. 夫归 桑芜不明白那护卫的言下之意,毕竟她连郡守姓什么都不知道,也更不知道旁的。 不过她听劝,察觉出对方的好意,点头应下,她本也不会再进城了。 这些功夫这么好的镖师都寻不到人,她不得不相信,晁璃死了,他竟然真的死了,就算平日里再嫌弃他,可他毕竟也是她的夫君。 勉强压下心头的闷痛,桑芜道:“谢谢,辛苦各位壮士了,这些酬劳你们收下吧。” 她家只剩一介女流,也不好领人去家中招待,好在那些镖师也都不介意,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酬劳。 他们也知道这姑娘不想跟那陈家人有过多牵扯,毕竟凭白拿人好处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回去后,桑芜就病倒了,几任丈夫接连死去,对她的打击着实有些大。 她怔愣的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命格不好。 麓郡,陈府。 陈瑜听完护卫回禀的结果,听见领头的没找着人,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他挥手让人退下后,叹道:“真是位命苦的小娘子,我怎忍心见美人这般孤苦无依呢。” 一旁研磨的小厮立即心领神会道:“不若您将她收为妾室,也算拯救了一个苦命人。” “怎好唐突佳人,”陈瑜眼中流露出算计,“帮我备些礼品去瞧瞧她吧,想必她此刻正伤怀。” “是,”小厮捧哏,“遇上郎君可真是这村妇的福气!” 正说着,屋外传来婢女的问话:“郎君,夫人邀您晚间一起用膳,您可有空?” 听见那貌若无盐的妻子邀宠,陈瑜脸上露出厌烦之色,若非她有个好父亲,自己怎么会娶这样丑陋的夫人。 小厮见状赶紧替她回绝:“郎君正用功念书,分心不得,你去如实回禀夫人。” “是。” 病的昏沉的桑芜不知道有人强行给她送了福气,苗二娘过来照顾了她几日,好在镇上有个赤脚郎中,给开了些药,她喝过药便渐渐好转了。 那小厮来送礼,连院门都没能进去。 苗二娘心直口快:“都说人病了起不来,还非要阿芜亲自出来收礼,你这人听不懂人话?” 桑芜醒来后听说那陈家竟然来人特地看她,不禁皱了皱眉,她也不想跟那等人家有过多牵扯,更何况她如今新寡。 听说人走了她也没太在意,谁知没过几日,那小厮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媒人。 “桑家娘子,我家郎君怜惜你孤苦无依,也不嫌你嫁过人,想要给你一个依靠,还特地请了媒人来,要纳你为贵妾,你还不知道我家郎君的身份吧,那可是郡守亲侄,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小厮说完一脸你高攀的神气模样,等着桑芜感激涕零,让桑芜直接气懵了。 她好端端的良家妇,只因遇见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仆,就要被人纳为妾室,对方还高高在上一副她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这不亚于走在路上凭白踩着一坨狗屎,膈应极了。 “我不需要,也不稀罕给人做妾,你滚回去,这里不欢迎你。” 桑芜嘴笨,素来不会吵架,但苗二娘就不一样了,她跟人骂架就没输过,又同桑芜关系好,怎么能看这恶仆欺辱自己姐妹。 当即骂道:“管你是郡守侄子还是谁,我家阿芜好好的良家子,凭什么人做妾!你这幅狗眼看人低的嘴脸做给谁看呢!” “你们!”小厮狗仗人势多了,还是头一次见这样不买账的,“我家郎君纳你为妾是抬举你,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酒不酒的,难道光天化日的,你们还要强抢民女吗!就是郡守大人也不能这样!” 苗二娘说着当即大喊:“叔伯们快来,救命啊!这个恶仆要强抢民女了!” “你!你胡说,快闭嘴!”那小厮气急,他家郎君今年就准备入仕了,若是因这点小事影响举孝廉,那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当即打了个冷颤,恨不能上去捂住苗二娘的嘴。 可是原本跟过来看热闹的人就很多,一听苗二娘叫喊,许多人当即放下田里的活计,一个个扛着农具就冲了过来。 在这穷乡僻壤被这么多粗鲁凶恶的大汉们包围,就是小厮也吓得不轻,更别提那媒人了,直接躲进马车里想跑了。 回去后小厮战战兢兢的说了事情经过,当即被一方砚台砸破了头,陈瑜怒骂:“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砸的头破血流,那小厮也跪在地上丝毫不敢躲,只一个劲求饶。 半晌,陈瑜却颇有兴味的勾起抹笑:“罢了,倒是个性子烈的,既然她不愿意入府,也不好勉强。”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她那位死去的亡夫似乎不是本地人,你去查一查,若叫哪儿跑来的逃犯窝藏在此,可就严重了。” 小厮立马会意,当即道:“是,郎君英明!” “别再出什么岔子。” 若不是叔父说近些日有贵客来访,命他准备接待,这事他就自己去办了,想到那姿容绝色的小娘子,他就心痒难耐。 桑芜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有一队差役闯入家中,将她抓了。 罪名是窝藏逃犯。 什么逃犯,人都死了,尸骨无存,哪来的证据证明晁璃是逃犯?但也正因人死了,他们想说晁璃是什么就是什么。 桑芜被下了大狱。 牢狱里又黑又脏,甫一进去就觉阴森,里面的刑具还带着污浊黑红的血迹,叫人看了心中发寒,牢房中还时不时传来囚犯们气若游丝的呻吟。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畏惧的缩成一团,就怕那些狰狞的刑具要往自己身上招呼。 世上竟有这样的恶人,就因她不做妾,就要使手段害死她! 桑芜被关了两日,虽没被用刑,但担惊受怕也使得她神情憔悴不已,牢房中有不少老鼠,她夜里根本不敢合眼,还有不远处的牢房似乎关着一个疯子,总是发出怪叫声,这里连空气都充满了绝望地气息。 陈瑜估算着时间,料想这两日已经将人的性子磨得差不多了,才带人过来。 等瞧见了人,只觉得她这副模样果真是我见犹怜,叫他都有些不忍恐吓她了。 当即装模作样的说:“桑姑娘,我也是才知你遭了难,这就连忙赶过来了,你不要怕,我想了法子救你出去。” 桑芜低着头没说话,她恨死这人了,恨不能天上降一道雷劈死他。 陈瑜也不恼,对牢头道:“这是我即将纳进门的贵妾,是我陈家人,哪认识什么逃犯,还不将人给放了。” 那牢头十分上道,卖力表演道:“郎君早说,若知她是您的人,我们怎么敢抓人,您请!” 两人一唱一和,桑芜就这样被带出了牢狱,可陈瑜却说:“我方才用陈家人的身份才保住了你,恐要委屈你装装样子了。” 在他的预想中,经历这一番,这小娘子不说心生爱慕,也该对自己感激涕零。 瞧着桑芜美目低垂的乖顺模样,陈瑜不免心中荡漾,打算今日便行了纳妾礼,届时礼一过,她就是他的妾,想跑也跑不了。 他忙了这几日,叔父的贵客却迟迟未至,不若先把这小娘子办了。 桑芜听着对方无耻的话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慌乱,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能被他抓进陈府去,去了她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是要怎么逃走? 眼见马车快速驶向陈府,桑芜飞速思索着对策。 情急之下,她注意到车上的那扇虚掩着的小窗, 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外头的街景飞速略过,桑芜一咬牙,趁着陈瑜不注意,一把推开那扇小窗就跳了出去。 亏得她身量娇小,顺利跳了出去,可马儿跑的速度快,她落地时摔在青石板路上,在地上狠狠滚了几圈,不仅身上多处被擦伤,脚踝还崴到了,爬起来时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 同时车上的陈瑜也立即叫停了车夫,回来抓她。 这让她根本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朝着巷子外跑去。 可小巷僻静无人相助,她又伤了脚,怎跑得过健壮的男子。 还未出巷子就又被抓了回去。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桑芜此时狼狈极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 陈瑜看着被捆住的美人儿,目露贪婪,伸手轻抚了扶她的脸庞,也不装了,笑道:“还真是个性子烈的,不过爷喜欢,带走!” 而与此同时,陈郡守听人禀报说贵客已至,连忙带人准备出去迎接,却扑了个空。 手下禀报:“大人,主力军还在城外驻守,他是领了一队亲信进城,听守卫说,似乎是带人去了下面镇子。” “什么?”陈郡守有些疑惑,精明的眼中闪过沉思。 他们都只知道这人出身微末,最开始不过是一个没有姓名的马前卒,可不过短短三年,他从一个低贱的战俘,蛰伏数年,竟然一跃干掉了势头正盛的叛贼齐王。 此举一出,天下哗然,他更是被朝廷亲封平叛大将军,驻守徐州。 此次听说这人率兵剿匪,不知为何会绕道来此,他正好借机请人过来,就是为了借他的兵马顺便帮自己缴麓郡通往外界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土匪窝,那窝匪寇人数众多,他手下的人马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却不想等了个空。 陈郡守想不明白,只好吩咐下属机灵点盯着人。 “你领人去城门候着,待人回来了,立即通知我,记住,务必要好好招待!” “是!” 崎岖的山路上被阵阵马蹄踏过,扬起大片尘土,一队矫健的轻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将士皆身披甲胄,黑甲覆面,为首的将领气势骇人,身形格外英武。 林间的鸟儿似乎都被他们身上的凛冽的锐意惊吓,争相飞起。 这队人马行进的方向赫然是扶桑岭。 正在田地间劳作的人瞧见有一队兵马进了村,瞬间慌张不已,他们光是见到差役都双腿打颤,更何况这些一身煞气,上过战场的杀神们。 族老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连忙问:“各位军爷,不知来此何事?可有老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队战士没说话,为首之人利索地勒紧缰绳,健壮的马儿“吁”地嘶鸣一声,止住了行进的马蹄,厚重的马蹄铁在乡间的土路上又踩踏出一阵尘土。 随着他的动作,男子身后的队伍也井然有序地止住了步伐,动作整齐划一,连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都规整一致。 纪律严明,满身肃杀,这样的军队,一瞧便知是绝对的精锐部队。 围过来的人看见那泛着寒光的兵刃和高大的战马,心中吓得直打鼓,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众人正内心直打鼓时,就见领头的将士摘下了厚重的头盔。 那是一张出乎意料的年轻面孔,却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利如刀裁,虽非凶神恶煞之相,通身却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 他如猛虎踞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身形挺拔如山,巍然不动。玄甲覆身,寒光凛冽,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 那双眸子尤其慑人,锐利如鹰隼,冷冽似寒星,只消淡淡一扫,便似有千钧重压扑面而来。 毋庸置疑,他是这支队伍的统帅。 “三叔公,是我。” 8. 护妻 “你是……牧沣?” 族老险些没有认出来,围拢过来的乡邻们也一脸惊疑不定。 不怪他们不敢认,实在是他气势太盛,虽面容变化不大,可这一身冰冷的肃杀之气叫人根本不敢直视他。 况且,他不是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吗? “是,我回来了。”牧沣收敛气势,朝乡邻们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可下一瞬,就听反应过来的族老焦急道:“不好了,小芜叫郡里的官差给抓走了!” “是啊,已经抓去两日了,你快想想法子救她!” 乡邻们也顾不上震惊,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这要紧的事来。 牧沣既然没死,还当上将领,应当也能在府衙说得上话,至于桑芜以为他死了,后头又找了两个的事,这人命关天的当口,谁还顾得上。 如今紧要的是先把人救出来。 “什么!” 这消息宛如当头一棒,令牧沣神情一凛,旋即,眼中顿时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杀意。 他顾不得多问,谢过乡邻们后立马调转马头,马不停蹄地带着队伍返回麓郡去。 那厢,陈郡守听下属禀告人又回来了,当即大喜,就命人着手准备开宴,可却见牧沣带人面色阴沉,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冷声道:“交出我夫人。” “将军这是何意?”陈郡守见他面色不善,也是一头雾水。 当即暗自思忖,他可没有觊觎别人夫人的癖好,莫非这人故意拿乔,想同他索要更多好处? 牧沣强行按捺下怒意,微眯着眸子打量陈郡守的神色,在回来的路上,他以为是这老家伙偷摸得到什么消息,提前带走了桑芜以此威胁他。 可细想来,他这样做却也得不偿失,反而会撕破脸。 不过,即便心中有所思量,他面上还是一片愠怒之色。 “我倒要问问陈大人是何意?面上同我交好,背地却命人抓了我的夫人下狱,可是牧某何时得罪了大人?” 陈郡守一听他这话顿时急了:“将军息怒,我怎么会叫人抓你夫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他此番有求于人,又怎么会想不开得罪这些手里有兵的。 “可我亦有人证,陈大人既说没有,不妨领我去狱中一探究竟。” 牧沣心中焦急,听见消息时只想强闯牢狱,此刻同这老家伙周旋已经用尽了他的耐心。 陈郡守也不怕他去看,他根本就没抓什么夫人,于是索性跟着一块去了牢狱。 牢头见着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尤其是陈郡守亲自来了,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下一刻,这不妙的感觉就应验了。 陈郡守领着人进去巡查了一圈,没见着人,便问了句:“近日狱中可有新来的女囚?” 有没有他最清楚,近日就抓了几个小毛贼,全是男子。 可他话音刚落,就见狱卒变了脸色。 陈郡守当即暗道不好,这细微的变化怎么会逃过牧沣的眼睛,他沉下脸,身后的亲信立即上前,寒光一闪,刀刃就架在了狱卒的脖子上。 陈郡守这会儿也顾不得牧沣的随从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他只怕一个弄不好就给了牧沣攻占麓郡的由头,连忙呵道:“休得隐瞒,还不如实说来!” 狱卒两股战战,哆嗦着把事情抖了个干净:“是,是,大人饶命,此事是陈大郎君一手安排的,他说那女子窝藏逃犯,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人呢?”牧沣冷声问道,周身杀意有如实质。 “被,被陈大郎君带走了……” 陈郡守此时真恨不能自己能昏过去,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想巴结的人,竟然因为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给惹怒了。 他对那侄子的本性也有所了解,男人好色并不打紧,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蠢,去招惹有夫之妇!还做的这样不干净! “贤侄,家中小辈不成器,我定会狠狠惩处,令夫人应当没事,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她。” 牧沣没有多言,腰间挂着的长刀陡然出鞘,漆黑的刀身沉寂如渊,带着凛冽的凶气。 他大步朝外走去,翻身上马,微微侧目,语气森然:“不必,辱我妻者,必杀之!” 语毕,一行人径直离去。 不过三十余人的小队,就敢在城中如此嚣张,可陈郡守不敢有一点脾气,他赶紧命人去将他的车驾赶来。 莫说城外还有三千精兵候着,但说牧沣从一个泥腿子混到如今让他们这些世家忌惮的地位,可不仅仅靠他一腔孤勇。 此人天生将才,用兵如神,分明大字不识,可却极善兵法,连齐王猛将裘贺都败于他手,前车之鉴摆在那,更何况他还有求于人。 之前他还不明白好端端的牧沣来麓郡做什么,现在想来,他这分明就是衣锦还乡,回来接夫人的! 陈郡守脸色阴冷,这样天然的盟友,就因那蠢笨的侄子坏了事,当真是死不足惜。 陈家的宅院占地宽阔,宅子修缮得也无比气派,又在中心地段,故而找起来也十分方便。 守门的还没见过麓郡有谁敢在陈府放肆,根本阻拦不了就被牧沣率人冲了进去,顿时大惊,大声呼喊:“你们是谁?快,拦住他们!” 牧沣根本不跟他们废话,径直逮了个人,命他带路去找陈大郎。 外面的吵闹还没有传入内院,桑芜已经被强行洗刷干净,换了身桃色交领织锦长裙,略显艳气的柔软锦缎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娇俏,浅绛的腰封勾勒出她绝佳的腰线,行走间摇曳生姿,曳地的裙摆宛如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来到厅堂时,只觉得一股黏腻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令人恶心至极。 陈瑜上前来牵桑芜的手,被她嫌恶地避开,他有些不愉,伸手钳住桑芜的下巴,强行抬起她的脸颊,看见她隐忍倔强的神色愈发兴奋。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的畜生!” “你合该穿这样的绫罗绸缎,跟着那山野村夫有什么好的,”陈瑜舔了舔唇,有些迫不及待,“等你过惯了好日子,就该知道我的好了。” “你穿的再好也是个畜生!”桑芜知道自己跑不了了,索性也不忍了,用尽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来骂他。 陈瑜见她如此不识趣,终于也是恼了:“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你在床上是不是也这样嘴硬。” 婆子见状死死钳住她,想要她上前跪拜,桑芜忍着脚踝那处钻心的疼,与婆子较着劲儿。 似乎是没想到她能迸发出这么大的力气,那婆子见陈瑜面露不愉,当即下了狠手,就要朝桑芜的膝弯踢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刀擦着那婆子的头皮而去,削断她一撮头发,吓得她猛的甩开桑芜,惊恐地往后滚去。 桑芜被她推的趔趄,本就崴了脚,受不着力,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阿芜!” 下一瞬,一道身影飞奔而至,半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别怕。” 是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但细听却又有几分熟悉。< /p>身后靠着的胸膛坚硬又宽阔,桑芜低头,看见环住自己腰肢的胳膊上覆着冰冷的盔甲,吓得立即挣扎了起来。 看见她这幅受惊的模样,牧沣心中抽痛,对陈瑜的杀意更甚。 “对不起,阿芜,我回来晚了。” 他忍不住低头轻吻了一下桑芜柔软的发顶,安抚道:“没事了,别怕,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这声音…… 桑芜心头一跳,缓缓抬头,终于看清了身后人的脸,顿时瞳孔骤缩,呼吸微窒,唇瓣轻启欲说什么,却喉间哽咽,几不成言。 眼前之人,较之三年前风姿愈显。昔日少年意气已化作峻拔嶙峋,轮廓愈见深邃,棱角分明,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时,那眼神却倏地柔和下来,还是熟悉的包容又温和的模样。 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在见到人的第一刻,瞬间化作泪珠从眼眶滚落。 “沣哥……” 巨大的震惊与欣喜一起涌上心口,堵得她说不出话,恍惚间她都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年了,她死去的亡夫竟然回来了! 也许是有了依靠,桑芜逐渐控制不住满腔愤怒又委屈的情绪,从无声落泪变成小兽一般的嚎啕大哭,听得牧沣心如刀割。 陈瑜见他们这样旁若无人的抱在一起,刚要发作,就见院子外紧跟着涌进一队气势骇人的士兵,立即觉得不妙。 “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陈府吗?竟然敢硬闯!来人!快来人,捉拿贼子!” 牧沣恍若未闻,一手轻拍着桑芜的后背,声音温柔,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 身后的亲信已经上前将那婆子跟陈瑜一道手臂往后一剪,压得重重跪在了地上,等候牧沣处置。 桑芜想起自己还在郡守侄子的府上,顿时着急起来,抓着牧沣的手说道:“我们快走,他是郡守的侄子!” “我知道,”牧沣面对桑芜时收敛了全部的杀意,目光柔和极了,“不要怕,阿芜,你想怎么处置他,沣哥帮你杀了他怎么样?” 他说杀死一个人时,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桑芜对上他的眼睛,发觉他竟然是认真的,突然后脊有些发凉,心中忍不住生出些畏惧。 察觉到自己吓到她,牧沣刚要说自己是说笑的,就见他的阿芜咬了咬牙,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好,沣哥,你快些动手,之后我们赶紧跑吧,郡守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都听阿芜的,我先抱你出去,外面准备了车马,你去车里等我好不好?” 桑芜点头,她现在若不是牧沣撑着,早就摊倒在地了。 察觉她脚踝的伤口,牧沣看向陈瑜的目光与死人无异。 桑芜离开后,这间院子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陈瑜碰过桑芜的右臂被锋利的刀刃砍下,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不敢置信的怨毒神色死死盯着牧沣,嘴里叫嚣着定要让他全家偿命。 可牧沣只冷眼看着他的丑态,不屑于多说一句。 他的惨叫实在刺耳,牧沣觉得时间差不多,于是再度手起刀落,了结了此人的性命。 陈郡守赶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侄子的惨状,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跑出来对着罪魁祸首,心中终于对这尊杀神在外的凶名有了实质的感触,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牧沣就施施然骑马护在马车旁,他刀上的血迹早在出来时就擦干净了,桑芜都不知道人真的已经死了。 9. 牌位 “陈大人,你们陈家欠我一个说法。” 瞧瞧,这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杀人者让被杀者亲眷给说法! 可陈郡守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将军息怒!是我不成器的侄子冒犯了您夫人,可他也为此付出了一条命。” 说罢,他又痛心疾首道:“他虽有错,却也罪不至死啊!” 牧沣知道这老家伙在试探自己,他可瞧不出对方有丝毫的伤痛,只施施然端坐于马上,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我说过,辱我妻者,当千刀万剐,死不足惜,陈大人,莫非以为牧某在说笑?” 他语气平淡,但透露出的杀气却让陈郡守心惊,当即停止了试探。 谁拳头大谁有理,城外那三千竖着牧字旗的军队虎视眈眈。 那可不是什么虾兵蟹将,那是能以少胜多,以三万对战将朝廷打的节节败退,无将敢应战的猛将裘贺的六万军队,并将其大败逐鹿坪的绝对精锐之师。 至于牧沣,君不见齐王、齐王之子、包括猛将裘贺等一干大将,均死于他手,这样的狠人,如何能是他惹得起的。 多少人想要他的命,但没一个成功的。 不过一个侄子而已,他有亲儿子,犯不着为此得罪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只是,他的脸面被人踩在了脚下。 陈郡守低头时脸色晦暗,抬头说话时却换上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说来也是小辈不成器,将军夫人受惊了,还望将军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先前说好的剿匪一事,事关麓郡百姓,还望将军能不计前嫌,能助麓郡清缴匪患,此番已为将军备好接风洗尘的宴席,不如移步详谈。” 牧沣都有些佩服这老家伙了,侄子都被他砍了,竟然还能对他笑得出来。 不过他可不是好糊弄的,拿大义压他就想让他干白工,还真是想得美。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麓郡匪患一事,陛下没有指派,我本不好越俎代庖,况且此次出来本是奉命剿匪千湖寨,如今虽顺利清缴完毕,所带物资却也急需补给,将士们一路劳累,也需休整。” 都是聪明人,他这话一出来,陈郡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白了,没钱别想他干活。 陈郡守原本想私下贿赂牧沣一二,这样能省下不少,眼下却是知道,对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但他没办法,那群匪寇占了麓郡出去的唯一一条路,他手下带的的商队和好些都被对方截了,这匪患不除,他往后想往外卖丝绸都不行了。 思及此,他一咬牙,僵笑着道:“将军为国为民,一片赤诚,此次助我麓郡剿除匪患,我一定会呈书说明情况!您放心,一应物资,我自当给各位将士们准备好。” 牧沣微微颔首,道:“那便依你所言,粮草辎重备好交于我的副手即可,三日后我会带人前去剿匪。” 说罢,他就示意亲信,护送着桑芜所在的马车大摇大摆地离去。 桑芜透过车窗的缝隙听见了外面的对话,见那郡守老爷竟然对牧沣卑躬屈膝地讨好,不由瞪大了双眸。 直至车马启程,她尚觉得不真实,可很快,马车的小窗被从外面打开,牧沣的俊脸出现在窗口。 他驭马与车并行,道:“阿芜,脚可还疼?我们先去药堂看看你身上的伤好吗?” 桑芜脚腕上的扭伤他已经帮她回正,肿着的脚踝恢复了正常,其实并不疼了,倒是擦伤比较严重,天热,伤口处理不好便容易留疤。 她点了点头,应道:“脚已经不疼了。” 说罢,她撞进牧沣深邃又温柔的眸子中,不知怎的,竟然有些不敢面对的低下了头。 余光瞥到对方身上冰冷又威武的盔甲,她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方才慌乱之下重逢的巨大喜悦散去后,其他的情绪一一冒出头。 桑芜想问他既然没死怎么不回来,都三年过去,对方如今应当是做了官,那有另娶吗? 最重要的是,亡夫没有死,那她该怎么办? 自己以为他死了,已经找了别人…… 想到这里,桑芜将头低得更狠了。 忽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她惊得抬起头,就见牧沣朝她温柔一笑,一如从前。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等回家,我会慢慢讲给你听,是我对不起你,明明答应你早些回来却没有做到,你怨我是应该的,可是阿芜,不要回避我。” 牧沣说着,眼底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伤,在外人眼中无情冷漠的杀神,在面对桑芜时,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桑芜脑子很乱,她看着牧沣眼中的受伤更加愧疚,于是含糊道:“我没有不理你。” “嗯,那阿芜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哦,好,我确实有点累了。”桑芜找到借口,松了口气,便靠躺在马车中的软垫上闭目假寐。 可即使闭着眼,仍然能感受到一旁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让桑芜不自觉身体紧绷着,牧沣见状,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阿芜还是这样,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她着实没有骗人的天分。 他们年少相识,青梅竹马,三载夫妻,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在畏惧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牧沣握着缰绳的手忍不住收紧,周身气息也有些骇人。 他方才应该忍住的,那畜生什么时候杀都可以,他怎么能在阿芜面前动怒,果然还是吓到她了。 牧沣闭了闭眼,极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温和。 再度抬眼去看桑芜,就见她呼吸平缓,竟已真的睡了过去,不由失笑。 桑芜醒来时马车已经行驶在回家的山道上了,沿途高大茂盛的树冠遮住了头顶的烈日,柔和的风从车窗外吹过来,暑气顿消。 她一睁眼牧沣就发现了,见她还有些迷糊,询问道:“就快要到了,渴不渴,要喝水吗?” 桑芜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后知后觉的感到干渴,她今天一天都还没有吃东西,前几日在狱中,陈瑜为了磨她的性子,给的吃食自然也不多,水也只一小碗。 见她这样,都不用她说,牧沣就递上了水囊,见她喝的急切,眼中闪过心疼。 “方才在城中路过点心铺子,我想你应当饿了,就买了些你爱吃的。”牧沣接过她喝完的水囊,又拎过来一盒点心。 是麓郡生意最好的那家何记铺子的,从前桑芜爱吃,牧沣每每打猎回来,进城卖货都不忘给她带。 不过那时终究家贫,余钱不多,每次只买得起几块,桑芜也不舍得多吃,总吃不尽兴。 果然,瞧见点心,桑芜瞬间双眸发亮,捏起其中一块枣泥馅儿酥饼,吃得一脸满足,几块下肚,胃里的烧灼感减缓些,才想起来问:“沣哥,你们用过饭了没有?” 日头向西,已经是下午了。 牧沣摇头,道:“不用管我们,都带了干粮,等回到镇上,我让他们去食肆吃。” 扶桑岭虽是个小镇,可由于偏僻人少,镇上也就两家不大的食肆,不过供应跟来的这二三十人绰绰有余。 桑芜探头瞧了瞧,那些身披甲胄的将士们骑马护在马车的四周,将她护在了中间,她醒来这么久,这些人竟然没说过一句话。 四周除了马蹄与车辙在路面上发出的声响,以及山林的鸟鸣声,竟然就再没旁的声音。 那些人,都是哑巴吗? 她看得暗暗吃惊,没见过这样的将士,她只见过麓郡守城的士兵,一个个都黑心的很,想方设法从他们身上榨油水。 像这样的,桑芜想不出合适的形容,只觉得瞧着好气派,她想问点儿什么,又怕自己太没见识,说出来闹了笑话。 偷瞄了眼牧沣,只觉他真的同从前变化好大。 正想着,偷瞄的视线被抓了个正着,牧沣笑着招了招手,桑芜不明所以,又从窗子探出头。 就见牧沣伸手,帮她擦了下嘴角,蹭掉点点心渣。 “还跟从前一样。” 听他这样说,桑芜有点不好意思。 正说着,前方已经能看到扶桑岭了,入镇要经过大河口,河边的田地还有一些劳作的农人。< /p>瞧见牧沣一行人回来,好奇的众人都扛着农具过来想问问情况。 走近了瞧见好好端坐在马车上的桑芜,纷纷跟她贺喜,乡邻们见牧沣竟然能将人从大牢里捞出来,对他不禁也多了些敬畏。 回家的一路上都被人围着瞧稀奇,很是热闹。 不过有些人也没忍住想,桑家闺女这头一个丈夫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不早不晚的,刚好她后头找的这个丈夫没了才回来,要不然这新欢旧爱撞一处,那还不得打起来。 但这话他们也就敢在心里八卦一二,不敢说出来。 到家后,桑芜从马车上下来,队伍中为首的青年跑了过来,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意外年轻俊秀的脸来。 “将军,没什么事我就先带弟兄们退下了。” 他说着,对上桑芜惊讶的目光,挑了挑眉,笑起来脸颊一侧还有个小酒涡,看上去愈发显年纪小。 “嫂子,久仰大名,果真是美如天仙,天生丽质,蕙质兰心,跟牧兄真是美人配英雄,天生一对!” “就是不知道为何这样看我?”他话痨的同先前完全像变了个人。 桑芜总不好说她先前以为对方是哑巴,只讷讷地打了个招呼,随口胡诌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这样年轻。” 听他这样说,酒窝青年当即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其他人见了直呼他不要脸皮。 牧沣见状,便给桑芜一一介绍起众人来,那个酒窝青年叫江叙,是他的副手,掌权军需后勤一块,瞧着年轻,实际已经二十有二了。 其余人也都不像表面瞧着那样生人勿进,方才不过是因行军途中需要警戒周围,他们军纪严明,不能擅自分心,否则军法处置。 待这群人走后,院门前重归宁静,桑芜站在高大的牧沣身旁,见他去推院门,竟生出了几分踌躇。 牧沣一推开家门,就察觉到了莫大的变化,从前他种下的那几颗果树已经长成,树荫都遮住了屋檐,可墙角下却赫然多了一片开得正盛的芍药。 厨房那侧的墙边则堆满了码放整齐的木柴,院墙也增高许多,上面还布满了尖刺。 若旁人三年未归家可能对家中摆设早已模糊,可牧沣不一样,桑芜与家是支撑着他无数次在险境中活下来的希望,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可能是属于男人的直觉,他看着这虽没有大改变,细看却又处处不一样的小院,突然觉得有别人住进来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牧沣心中突然久违地有些不安,甚至害怕去印证自己的猜想。 当他看向桑芜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躲闪。 “阿芜,”牧沣唤她,“这三年你辛苦了,我如今回来,往后一切都有我。” 桑芜不敢看他,心里还没有想出该从何说起,只低着头“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正屋前,当时她被抓的匆忙,厅堂的门都没有锁,还大开着,好在院墙加高了,没人翻墙进来。 正想着该怎么委婉的说出自己以为他战死了,已经找了别人的事情,就听身旁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疑惑抬头,就见牧沣脸上的笑意尽褪,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站在那里,直直盯着前方。 桑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心头一惊。 堂前的供桌上,赫然摆放着两行牌位。 上首一行两个是桑芜的爹娘。 第二行并排三个,依次是亡夫牧沣、谢彧、朝璃的牌位。 最后一个,看得出来,明显是新做的。 由于晁是大周皇姓,当初晁璃说的是朝,因此牌位上刻的是朝璃。 桑芜整日都看习惯了,一时竟然没想起这个,还兀自在心里想怎样开口会好些,没想到猝不及防地给牧沣来了最猛烈的当头一棒。 “沣哥,我……” “阿芜,”牧沣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嫁人吗?” 眼见他都瞧见了,桑芜索性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别开眼,也看向上头的牌位。 “是,我跟别人成婚了。” 10. 庆幸 牧沣高大的身影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竟然有些站立不稳的晃了晃。 桑芜见状,讷讷地解释道:“我那时以为你死了,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找了别人。” 牧沣从前是最纵容她的,就是她爹不答应她的事,牧沣都能想办法帮她做成。 可是她不确定,这一次,他是否还会跟从前一样,包容自己。 桑芜私心里觉得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家中没有男丁,她也独木难支。 “那,他们这是,也死了?” 牧沣有些不确定,按理来说牌位都摆着了,人肯定是死了。 可他牌位也在,他就没死。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桑芜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两人介绍给他。 “谢彧是我以为你阵亡半年后认识的,他身体不好,来这里养病,我与他接触半年后,觉得他人不错,他说想照顾我,我答应了,后来我们成亲一年,他就因病去世了。 晁璃是去年冬天,我在路边捡回来的,他受了伤,我找郎中给他治了病,后来……他家中没人了,家产也叫叔伯们侵占了,无处可去,就留下来,跟我成婚了。” 桑芜把他们是怎么成婚的缘由含糊了过去,说到后面情绪有些低落。 “可他上月进山,想猎些山货回来补贴家用,竟然就遇害了,我雇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着他的尸体,他们都说是掉到山崖下面去了。” 听她说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在山里摔死的,死因十分具体,应当不是同他一样的误传,牧沣暗自松了口气。 死了好,死了好啊。 还好都死了。 牧沣紧绷的心这才落到实处,他松了松捏紧的手,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见到自己的牌位被妻子供着就够惊悚的了,更何况还见到了妻子另外两个亡夫的牌位。 “没事了,”牧沣忍不住一把紧紧抱住桑芜,下巴珍惜地在她发顶蹭了蹭,似乎在庆幸什么,“我回来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阿芜不是不等他,只是以为他死了。 他觉得自己身为桑芜最初和最后的归宿,不应该太在意那区区两个过客。 毕竟他还没死,那两人和阿芜算劳什子夫妻,能容许让他们的牌位摆在家里都是他的大度了。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心中还是被一股强烈的酸涩充斥。 他抱得太紧,桑芜身上的擦伤被牵动,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牧沣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她,懊恼道:“怪我,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说这些了,我先扶你进屋擦药吧。” 他牵起桑芜的手,也许是分别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不久前晁璃还同她生活在这间屋子里,桑芜竟然觉得牵住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别扭起来。 卧房的摆设变了许多,床榻桌椅都换了,不再是他们成婚时的那套。 新换的床榻雕花鎏漆,桌椅柜子打眼一瞧便知用料很好,这都是谢彧与她成婚时重新找工匠定做的,窗前摆着一张梳妆镜,有桑芜从前很想要,却买不起的一大面铜镜。 牧沣没有说什么,他让桑芜在榻上坐定,自己蹲坐在一旁,拿出了方才买的伤药。 “这药上上去可能会有些疼,要我帮你擦吗?” 如果是从前,他根本不需要问,阿芜会全身心地依赖他,可现在,他察觉了阿芜的躲闪。 果然,桑芜说:“我自己来吧。” “好,那我先出去,你有事就叫我。” 牧沣很体贴地推出去关上了房门,桑芜没来由的松了口气,这才解了裙琚。 外衫在从陈府出来后,牧沣就给她换掉了,换上了自己带回来的衣裙,是上好的绸缎,清凉舒适,轻轻一解腰带便垂坠下来。 没了遮挡,小臂上的擦伤十分刺眼,因为在陈府时被婢女婆子们强行按在浴桶中泡过澡的缘故,那些伤处此时都已经红肿的有些严重。 桑芜一向爱美,瞧见这么大一块伤口也害怕留疤,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揩了点药膏往伤处擦,初始只觉有些清凉,可随后就是一阵刺痛,疼的她眼睛都红了。 可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桑芜把胳膊与腿上都擦上药膏,腰背上的却够不着。 她犹豫半晌,才轻轻叫道:“沣哥?” 门外的人似乎一直在等她,听她一喊立即应道:“我在,药可擦好了?” “还没有。” 里面的声音低了下去,牧沣立即就懂了。 “是不是有些地方擦不到?我进来帮你可好?” 桑芜胡乱地穿好里衣,应了声“好”。 床榻上散乱的衣裙看着有些凌乱,牧沣帮她规整了一下,才坐在床榻边,拍了拍床道:“躺到这里来。” 桑芜依言趴在了床榻上,身旁高大的身影倾斜过来,挡住了光亮,空间一瞬变得逼仄。 牧沣轻轻撩起了她上衣的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腰肢,在深色的被褥间愈加白的晃眼,后腰处有两个漂亮的腰窝,从前牧沣最爱把着这里…… 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欲念,这三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在想桑芜,他多想让阿芜全身心的重新接纳自己,可现在显然不合适。 他尽量摒除杂念,将衣衫又往上掀了掀,桑芜身形瞧着纤弱却骨肉匀称,趴伏时微凹的脊骨顺着漂亮的蝴蝶骨下延展而下。 可如今,这样漂亮的背脊却有几处碍眼的伤痕,白玉微瑕,反倒多添了几分狎亵感。 见桑芜有些疑惑地回头看自己,他这才用力摒弃了其余的杂念,给她上药。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手背青筋隆起,比不得那些世家公子提笔作画的手雅致,甚至有些粗糙,却充满了力量感。 这双手握惯了长枪与刀剑,指腹上布满老茧,因此当带着药膏的指腹落在伤处时,桑芜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唔。”声音刚冒出来桑芜就羞得咬紧了嘴巴。 身后传来牧沣轻笑,他知道桑芜的后腰最是敏感,却只当忘了,嘴上安抚道:“可是有些痛?莫怕,我轻些。” 他动作愈发轻了,可桑芜却将背脊绷得更紧了,他每落到一处,都忍不住瑟缩一下。 桑芜 有些受不了了,她背上此时又疼又痒的,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问出了自己从见到牧沣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沣哥,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她其实更想问,既然没死,为何一直没回来?甚至连封信都没叫人带回来。 牧沣动作一顿,捋了捋思绪,将这几年的经历从头讲起。 “当时我进城卖猎物,被抓壮丁送去了徐州,当时齐王的军队即将打到庐阳郡,我就被充入了庐阳的守城军。 可那城中郡守是当朝太师的孙女婿,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未战先怯,大敌当前竟然卷了钱财弃城而逃,后来城破,恰逢齐王的军队需要扩充,我就成了战俘。” 桑芜呼吸一滞,她就是那时以为牧沣死了,因为城破后,齐王的军队屠了城。 可做战俘,那也比死好不了多少了,齐王生性多疑,又怎会放心用战俘。 他们这些人,在城破前就是用来当消耗的马前卒,后来在齐王的军队里,更是被安排在最危险的地方。 攻城时,战俘们要冲在最前面,顶着前方的箭雨爬上城墙,九死一生的上去了,面对的是敌军最猛烈的攻击。 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管你是否自愿当叛军,更不会关心你来自何处,只有敌我之分。 对面的都是敌人,你不杀掉对方,死的就是自己。 多少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最严重的一次,他被一剑刺穿了胸口,军医看了都摇头。 那时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躺在伤兵营里的许多人都双眼空洞地在等死,只有他强撑着那口气挺了过来。 牧沣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不关心这天下谁做主,他就想回家。 队伍里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也正因此,当牧沣一步步拼杀出一条血路,当上百夫长,千夫长,甚至是得到齐王的看重时,他身后早已暗中跟随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 他们不忠于齐王,只认牧沣。 “我因为有些功夫在身,在战场上表现比较好,渐渐得了齐王的看重。”牧沣将自己如何历经艰难险阻爬上将领位置的过程一笔带过。 “可齐王是叛贼,我那时不敢联络你,唯恐给你带来灾祸。” 听到这里,桑芜心中那点怨念早就没了,她怔怔地看着牧沣,手指扶上他眉宇上方的一道疤痕,问:“你是不是受了很多伤?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对不起,我……” 想到自己没有多等一等他,才一年就同旁人成了婚,桑芜心中升起些歉疚来。 “不要跟我道歉,”牧沣忍不住抓过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呼吸有些炙热。 “阿芜,是我失约,你没有错。” 他的阿芜是不会有错的,是外头的男子不正经,趁他不在,将她勾去了。 他眼中宽和的包容令桑芜心中感动,心中的芥蒂消失,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 “沣哥……”她一连叫了好几声,牧沣只轻轻拥着她,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脊。 半晌后,桑芜才接着问道:“后来呢,你如今又是怎么回来的?” 11. 温存 牧沣摸了摸她的头,又继续讲述。 “我并没有一直待在齐王麾下,他前几年从南边打过来,扩张的太快本身军队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后来又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军中也分了几个不同的派系。 我与他们观念不和,后来齐王因身体不好,让他的几个儿子带兵,形势就愈发不如从前了,我就想趁机带自己人脱离他们。 没想到齐王因此追杀我,逼得我只得带人跟他的军队对上,好在这时他的队伍人心早已涣散,我也在军中颇得人心,许多弟兄们都愿意跟着我,这才侥幸赢了他。” 至于齐王当时明明势不可挡,几乎要直逼长安,大好的形势怎么突然就吃了败仗,军队的将领之间为什么又生出了嫌隙,齐王的儿子们又是怎么坑了自己爹的,军心又是怎么涣散的。 这其中牧沣功不可没,不过他深藏功与名。 一直到他举兵前夕,牧沣都还是军营里出了名的憨厚老实人。 “朝堂见我帮他们解决了齐王,就封我做了大将军,阿芜,以后你就是将军夫人了。” “真的吗!”桑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有点晕乎。 她不常出门,根本不知道那些个大人物的事,一开始听牧沣被叛军抓了,还怕他这次是偷跑回来的,为此担心,不想他竟然被封了大将军。 “当然是真的,以后我的俸禄和封赏都交给你,让你有穿不完的衣裙首饰,阿芜再也不用担心没银子花了。” 牧沣也丝毫不提这个大将军是怎么来的。 但说齐王被自己人干掉,消息和他的头颅被一起快马送到长安呈上宣政殿,盒子打开的那一刹差点没让那些高居庙堂的公卿们吓出个好歹来。 他这就是明晃晃的找小皇帝要封赏,天下人都瞧见了。 于是这才有了朝廷亲封的征南大将军。 桑芜这下是真的高兴,谁不想坐贵夫人呢,做庶民,就会像之前一样,不知何时就被安个罪名下了牢狱。 “那我们会有大宅子住吗?” 她听说官老爷的宅子都修得富丽堂皇,地砖都是金子和白玉铺就,沣哥是大将军,朝廷应该会给他送大宅子的吧。 “自然,”牧沣见她双眸亮晶晶,有些忍俊不禁,“我如今就驻守在徐州,住一品大将军府,等你过去,府中布置都随你喜好来。” 桑芜对徐州充满了好奇,她活了二十多载,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郡。 “沣哥,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见她已然对自己消除芥蒂,牧沣终于心下安定,笑道:“好,不过眼下天色不早了,阿芜肚子不饿吗?” 其实桑芜方才在车上吃了许多糕点,还不太饿,但她想到牧沣一路奔波,应当是很疲累了,当即就说:“那我去做饭。” 她坐起身,宽敞的里衣松垮地披在身上,丁香紫的缠枝并蒂莲小衣露了出来,牧沣的视线落在那抹白皙的浑圆上,呼吸猛地一重。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细细地为桑芜系好衣带,但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只是在极力克制。 “阿芜如今都会做饭了?真棒,不过天气热,我去就好,阿芜就在一旁陪我说说话吧。” 桑芜也知自己厨艺不如何,跟牧沣没法比,自然不强求,只跟在一旁,听他讲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伴着夕阳下的袅袅炊烟,他们仿佛回到了从前年少恩爱的日子,岁月静好。 直到夜里上了榻,桑芜忽的有些紧张。 其实家里是有客房的,可牧沣是她拜过天地的夫,如今归家,总不能让他去住客房。 但三年未见,难免会觉得生疏,牧沣随意敞开的衣襟中露出了小麦色的,鼓胀有力的胸肌。 他的身型较从前更加英武精壮,上面多了许多伤疤,并不丑陋,反而更添几分英雄气概,未擦干的水渍顺着饱满的胸膛滑落到下方紧实的腹肌上。 他下身只穿了一条白色亵裤,就这样信步到窗前,桑芜不敢多看,可即使垂下眼帘,还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燥意。 牧沣在她身侧坐下了,那股热意仿佛通过相触的衣袖传递到了她身上,但桑芜莫名生出几分羞愧。 因为不久前,晁璃还睡在这里,甚至,他们还在这张床上…… 桑芜不敢继续想了,牧沣就在她身边,她却在想别人,这让她对两个人都生出了愧疚。 甚至,她忍不住想,牧沣真的不介意她找过别人吗? “沣哥。” “嗯?” “你……真的不介意我中间有成过婚吗?” 什么成婚,他们又没和离过。 牧沣根本不承认她中间那两段婚姻,也不认为另两人是她丈夫。 顶多算是一时被哄骗,带回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罢了。 于是便只摇摇头,眼神暗沉的看着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模样,脸颊都红透了,一双娇媚的狐狸眼呆愣愣的,盈盈似一汪春水,欲说还休。 这与邀请何异? 忽然,桑芜只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滚烫的,粗糙的大掌抓住了,那灼热的温度让她心都跟着发紧。 牧沣的声音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暗哑低沉,充满了隐忍,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根本不介意。 “阿芜,帮帮我好不好?” 他快要忍不住了。 天知道,从见到桑芜,他就一直在忍耐。 可偏偏回来后得知他们中间横插进了两个短命鬼,牧沣知道桑芜这下没办法快速地全部接纳他了,所以退而求其次,借用了她的手。 桑芜将头埋进了枕头,耳根全都红透了,偏偏屋子里很安静,某些动静与呼吸声就格外明显。 她的手有些酸痛,可是根本不敢放缓,牧沣似嫌她动作不得要领,索性覆上她的手,手把手教她。 桑芜只觉得那只手都不属于自己了。 “阿芜……阿芜……” 沙哑的嗓音低低唤着她,令桑芜将头埋得更深了,可牧沣似乎偏要叫到她回应。 “理理我,阿芜。” 桑芜受不了了,她忍不住叫了声:“沣哥……” 声音又娇又软,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告饶语气,像一江融化的春水。 覆在她手上的粗糙大掌猛地收紧。 良久,室内归于平静。 她任由着牧沣打来水替自己擦洗,只紧紧闭着眼装睡,牧沣见状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 浅尝辄止的他其实并没有满足,这就像饿极了的人,面前摆着珍馐佳肴却只让他喝了口汤,不仅不能裹腹,反倒更渴求了。 再等等,他要有耐心,他得将另外两根横插进他们夫妻中的刺拔干净了,桑芜会重新全身心地属于他。 牧沣倒完水回来,发现桑芜已经真的睡着了。 她这段时日的经历太过曲折,情绪几番起伏,波动太大,眼下才真正松懈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桑芜醒来时听见屋顶的灰瓦传来叮叮咚咚的落雨声。 她坐起身,果然觉察到了久违的凉 爽,透过窗棂,瞧见外面连绵的雨幕打在了青绿的树叶与黛色的砖瓦上,很是热闹。 远处的山林更是雾蒙蒙一片,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些青草气息的湿意。 厨房里有动静传来,桑芜推开窗,与听见动静看过来的牧沣对上视线,他顿时露出个宠溺的笑:“醒了?我给你打热水来擦脸,饭马上就好了。” 他说着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给桑芜端热水,外人眼中凶残嗜杀的煞神此刻洗手作羹汤,怕是部下来了都不敢认。 桑芜蹲在台阶边拿柳枝细细地刷牙,盯着屋檐下雨珠串成的珠帘,觉着这潮湿的天气都没那么恼人了。 她没来由的高兴,不禁抿嘴笑了笑,进屋拿热水擦过脸,牧沣已经将早膳端上了桌。 桌上摆着一大碟外皮金黄酥脆的肉饼,一碟鲜嫩的炒青菜,另有一罐炖得软烂的青菜肉丁粥。 明明都是很简单的做法,但闻起来却把人的馋虫勾得直叫唤。 “我见家里备着的肉挺多,就把那只鹿腿取下来做了这鹿肉饼,阿芜尝尝如何?” “一定很好吃。” 昨晚天色太晚,他们只简单吃了一些就歇下了,今天牧沣才有功夫好好了解家中的变化。 在发现家中存了那么多咸肉时他着实有些吃惊,对前头那个死在山里的实力也忍不住重新推断。 此时见桑芜捧着饼子吃的美眸微眯,一脸餍足之色,便不动声色地打探:“这时节不适合腌肉,怎的存了这么多?” 桑芜动作一顿,瞄了牧沣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说道:“那都是晁璃前些日进山猎的,之前他腿伤一直没好,好不容易好了又赶上春耕下种,家中许久未见荤腥,他就想着多猎些。” 牧沣眼中闪过深思,似闲聊般问道:“这样说来,他功夫不错?” “我不知道。”桑芜摇头,很老实地说道。 她觉得,现在跟牧沣坐在这里,讨论她的第三任丈夫真的很奇怪。 即使她第一任丈夫看起来并不介意。 牧沣对她纵容的笑了笑,说:“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能猎到这样多的猎物,能力应当不差,怎么会被侵占了家产赶出来,还恰好倒在我们家附近。” 这个问题桑芜还真没有想过。 她不知道,晁璃可不是什么没有戒心的人,敢随便倒在大路上。 那时他拖着一身伤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瞧桑芜一人独居,又是个老实面善的,才晕倒在了她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见桑芜一脸茫然,牧沣失笑,说道:“外面的人都心机颇深,我也是怕你被人骗了。” “他应当不会骗我。”桑芜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她觉得以晁璃那副倨傲的性子,根本不屑于骗人。 “看来阿芜很信任他。” 牧沣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桑芜就是觉得他不太高兴。 “沣哥……”桑芜停下筷子,仿佛做错事一样抿了抿唇,就那样看着他。 见她如此,牧沣顿时心中一痛,忙道:“我没有要怪阿芜的意思,是我不是,总提这些做什么,又惹你伤心了,我不问了,那些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算了,左右都过去了。” “嗯。” 桑芜暗暗松了口气,她是真的不太想说这些,晁璃才过世不久,她之前嘴上再如何嫌弃他,可终究是做了半年的夫妻,她心中也是难过的,人都没了,她不想随意揣测。 好在沣哥还跟从前一样,只要她这样一撒娇,就会顺着她。 12. 偶遇 雨停歇后,桑芜让牧沣把家中存的米粮腌肉拿去客栈给江叙他们。 扶桑岭偏僻,镇上生意也不多,所以旅客是可以自带干粮的,客栈的老板只会收少许柴火费就帮忙做。 她听牧沣说等过几日便要启程去徐州,想着家中这些吃食全带上路也不方便,索性拿出来给他的副将们尝个鲜。 不过走之前牧沣还要带兵去帮陈郡守剿匪,他说此事不必担心,桑芜见他游刃有余的模样,也就没怎么担心,专心收拾起行李来。 家中的物件要带的倒是不多,就是大黄带不走,须得安置妥当,还有那些已经下种的田地,桑芜不想荒废了。 他们商量了一番,将大黄送给了苗二娘养,她这些年一直对桑芜多有照拂,又与她关系亲近,桑芜念着她的好。 若非她亲眷夫家都在此地不愿离开,桑芜还想带她去城里享福。 至于那些田地,也免费给帮衬过桑芜的人家耕种,尤其是族老家,分的是最肥沃的一块地。 处理好这些事后,翌日牧沣就带人去麓郡剿匪了,他只带走了几人,剩下的都被留下来保护桑芜。 那厢陈郡守翘首以盼,他出了一大笔军饷费此刻正肉痛,就等着牧沣剿灭山匪,好夺回他的货物钱财。 然而牧沣并没有给他的人手跟随的机会,等陈郡守得到消息时,他们早就已经攻入山匪窝了。 “将军,你快来瞧,这土匪窝里似乎有好东西呢!” 牧沣正看着下属们收尾呢,就听副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来了点兴趣,跟着副将来到仓库,刚一踏过门槛,就瞧见满屋子里随便堆放着四角包着铁錾金兽首、边缘还镶着金属条带的厚榆木箱。 收缴战利品他们这些人现在已经相当熟练了,一行人却没急着开箱,而是等牧沣过来。 “将军,你来,你手气好,看看这次能开出什么好东西来!” “是啊,将军来!” 他们都是从底层一起爬上来的弟兄,有着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所以不像文人公卿那样讲究礼数尊卑。 牧沣也不推辞,大踏步走上前,腰间挂着的长刀出鞘,随着几声“锵——”的声响,箱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头金灿灿的物什。 “嚯!” 屋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头,赫然是一箱箱金饼! 牧沣见状,索性将屋中的箱子都开了,这一开不得了,竟然是一屋子金子,只有少许珠宝字画。 耀眼的金光使得这间土坯建的破败土屋都蓬荜生辉起来,没人能移开眼。 饶是牧沣也忍不住笑了,他微挑眉,麓郡算不上富庶,这土匪窝平日里鱼肉乡邻,多是抢的周遭村子的百姓和过路商队,但普通商队也没有这么多钱财。 这样多的金子,怕是把郡里的钱库都要搬空了。 江叙这个后勤大总管难掩激动之色,道:“不愧是将军!这么多金子,正好解了咱们军需不够的燃眉之急!” 牧沣只斜睨他一眼,说:“先别急着拍马屁,去,把那土匪头子带过来,问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话落,很快有人去将土匪头子带过来问话。 那土匪头子倒是个狠毒之辈,从前是个农家闲汉,因整日不务正业,酗酒赌博,某次输了银钱心中不快,竟活活将妻子打死。 他惹了事怕岳家追究,便干脆拉着几个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一起跑上山落草为寇。 大抵是这几年世道不好,落草为寇的人就格外多,就这么也让他拉起来一帮近千人的庞大队伍。 牧沣没来之前,他在这山中几乎过着土皇帝一般的生活,还养着“三宫六院”,都是被他强掳上来的女子。 能让他过得这样逍遥,可见此地官员有多不作为。 所以在拷问完,得知这些钱财都是打劫自陈郡守的商队时,牧沣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笔意外之财。 思忖片刻后道:“调几人过来,将这账册送到郡丞府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此番回来,郡丞也暗自派人想与他接触,但牧沣没兴趣掺和本地的官员之争。 不过如今陈郡守与他结了怨,又贪墨民脂民膏,滋生了千名匪患,那他只好添把火,助郡丞坐上这新的郡守之位了。 郡丞小家族出身,不可能跟陈郡守一般在此地只手遮天,也算给此地百姓一点活路。 “是,那这些人是就地处置还是拉回城里?” 牧沣微有些厌恶地扫了眼地上的土匪头子,道:“手上沾了人命的就地处置,被迫掳来的女子愿意归家的就放还,无处可去的就交给后勤崔大娘,罪不至死的押回城去。” 崔大娘是他们之前在千湖寨剿匪时解救的一个厨娘,家里人都没了,那寨里还有许多人是家乡遭了水灾都没地儿去的流民,见牧沣治军严明,没有伤害他们,被救了都眼巴巴的求他给条活路。 好在他们兵屯正缺人手种地,索性就带着了,这才有了城外那好几千的队伍,实际上牧沣真正带出来的剿匪队伍才八百人,不过全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轻骑。 处理完这里的事,牧沣便赶回家中。 他们打算后日启程,徐州毕竟才刚平叛不久,他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桑芜已经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看着堂前的两行牌位发怔。 牧沣的牌位他一回来桑芜就拿下来烧掉了。 人还活着,摆上太不吉利。 余下的牌位却令她犯了难,爹娘必然是要带着的,否则没人给他们上香。 但谢彧和晁璃,身份就有些尴尬了,她怕牧沣介意。 可思量片刻,又觉得终归是夫妻一场,他们又都无亲人,她若是不带着,往后恐怕都吃不上香火,在地下日子也难过。 沣哥向来宽容,应当也是能理解的,桑芜想了想,遂也装箱一并带上。 待东西归置完,真要离开,她也生出些许茫然和不舍。 山岭虽然贫瘠,可也养育了她二十余载,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对外面的世界既期盼又有些畏惧。 牧沣察觉她的迷惘,拥住她安慰:“别怕,有我在。” 桑芜低低应了声,临行前的傍晚,他们坐在小院下乘凉,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牧沣轻声说着徐州城的风土人情,渐渐减缓了桑芜心中对于未知的踌躇。 出发的时候乡邻们都来送别,大家都提上了些各家的果蔬特产离别相赠,一直到日头高悬他们才正式上路,好在沿途山路都较为阴凉。 桑芜坐在垫着软垫的马车上,虽有些颠簸,心中却是雀跃的。 尤其是出了麓郡,看见城外驻扎的那大几千人的队伍,听见他们整齐划一的高呼牧沣为“将军”时,震惊的同时对自己这个将军夫人的名头才有了一点切实感受。 几千人的队伍并非都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上路自然走不快。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桑芜便不觉颠簸了,沿途都忍不住趴在窗子上瞧外头的景色。 徐州地处东部,与豫州接壤,在扬州以北,临海,桑芜从未见过海,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壮丽的景致。< /p>他们从麓郡出发一路向北,要乘船渡过大江,再溯流而上。 连绵的高山逐渐在他们身后远去,属于云梦泽的广袤平原揭开了神秘面纱。 拨开丰美的水草,雾蒙蒙的江面上似隐约传来了悠长的渔人歌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断断续续的歌声似乎被烟雨吹散远去,片刻又随风传来,曲调古朴悠然,带着浓浓的楚地乡音,构造出独特的韵律。 滚滚而去的汉江水静默地注视着上方被它养育的生灵们,如同千百年以来的那般静默与悠远。 船只驶离渡口,庞大的队伍分了好几条大船,渡口驻守的小吏早得了消息,即使发现牧沣的队伍又多了几千人,也识相地没有多说什么。 连州牧都要交好的人,他怎会得罪。 不过今日的渡口似乎格外热闹,在他们队伍之后,又来了一行人,被接待上了专门的船只。 桑芜被牧沣护着踏上甲板,可江面上风大,就在她好奇张望时,迎面一阵大风吹起了她的帷帽。 轻纱拂面而去,她顿时发出小小惊呼,可那帷帽已被风吹得远去。 白色的纱幕乘风而起,在烟雾缭绕的江面上几经蹁跹,却是落向了那条同样等待开拔的大船。 这条大船船身上下同样布满护卫,气势肃穆的护卫提前上去巡查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在船上设立巡逻岗哨点,簇拥着人群中的一位少年上船。 瞧见远处飞来一个不明的东西,四周的护卫们立即警戒起来,提刀护在少年身周,将他层层保护起来。 那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蕴着一股矜贵之气。 他神色淡漠,眸光冷峻,虽静立不言,周身却自有一股慑人威仪,宛若潜渊之龙,仪态天成。 “警戒!保护郎君!弓箭手准备!” 晁璃似有所感,抬眸,就见一团白色的物件朝自己飞来。 他示意下属不必惊慌,淡定地伸手接过,却发现是一个帷帽,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令他想起桑芜,她也常戴帷帽。 晁璃朝那条船看去,船上的将士们挡住了视线,隐约只瞧见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被高大的将领扶进船舱的背影,应当是哪家贵族家眷。 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按了按眉心,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芜在麓郡,这帷帽上的味道都不同,又怎会是她。 晁璃摸了摸收在心口的帕子,随手将帷帽放在一旁,进了船舱。 但想到什么,又唤来陶仲。 “你去打听打听,对面是什么人?” “是!” 眼见着帷帽越飞越远,被吹到别的船上,桑芜“哎呀”叫了声,直觉可惜。 她没料到江上风会这样大,这新帷帽她才戴了一日呢。 “别担心,你的衣物我准备了许多,丢了便换新的吧。” 牧沣给她准备了好几顶帷帽,出城的时候,他将桑芜的衣物用具都安排得十分妥帖。 包括她喜爱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若非时间来不及,他都是要找人专程为她定做的。 “那好。” 桑芜是穷人乍富,还不太能适应这种铺张浪费。 “江上风大,小心着凉,去上层吧,备了雅间。” 牧沣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眼于不远处的船只,才转身护着桑芜上楼。 “沣哥,我们接下来都要坐船吗?” 13. 拜访 桑芜新奇地看着这布置的跟陆上房间一般的雅间,语气中满是初次乘船的欢喜。 “嗯,得坐七八日船再转陆路,可还习惯吗?身子有不适及时与我说。” 牧沣来时并未走水路,可他回城带的人太多,桑芜整日坐马车颠簸得难受以致食欲不振,清减不少。 他便等不得带这群新收编的老弱妇孺们慢腾腾地走下去了,索性坐船走水路快些回徐州。 此时,江面上飞过来一群水鸟。 码头处日日有渔民捕捞归来,石阶上总有许多漏网之鱼,这些水鸟们结伴而来,正吃得不亦乐乎。 桑芜坐在窗边的美人靠上看得正起劲,闻言摇摇头:“我没事,并没有晕船,沣哥,你别担心了,也过来一同坐会吧。” 奔波数日,桑芜想让他放松歇息片刻,牧沣便依言坐过去,同她一起看那些鸟儿。 正在此时,船只起航,鸟儿又呼啦啦的被惊飞。 铁锚破水,船身离岸,舵转帆扬,顺流鼓风,浪涌处轻舟已入中流。 桑芜未坐稳,跌入牧沣怀中。 两船交错间,敞开的窗子正好遥遥相望,牧沣目力不错,看见了对面船上那位姿仪不凡的少年郎。 他大掌轻扶上身边人娇软的纤腰,伸手关上了窗。 桑芜从牧沣怀中撑着坐直身子,回头就见窗子被关上了,疑惑:“关窗做什么?” 温香软玉在怀,牧沣垂眸神色不明地盯着她欺霜赛雪的芙蓉面,她方才喝过水,殷红的唇瓣上残留着薄薄一层水光。 牧沣喉结微动,只低声问:“船上有热水,阿芜可要沐浴?” 这些日都是露宿在野外,桑芜每日只能用热水简单擦拭一下。 听他这样问,桑芜应下的同时又忍不住嗅了嗅自己,她身上应该不会有味道吧? 这样一想,她就忍不住要推开牧沣,不料却被直接抱在了腿上。 他身上滚烫的热意有些惊人,桑芜微惊,抬头,就撞进牧沣深沉幽暗的眼眸中。 之前在野外风餐露宿,周遭那么多目光瞧着,牧沣连与她亲近都不便,这让本就有些求不满的人愈发难以忍耐。 都不需要过多言语,桑芜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其实途中的许多个夜晚,两人在逼仄的帐篷中相拥而眠时,桑芜都能感受到身侧那不容忽视的目光。 偶尔的对视,他眼中浓烈的情绪都让她心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桑芜像是被烫到般,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这是在船上。” 青天白日,外面还有巡逻的将士,下面的甲板上还能听见有人的交谈声。 船舱是木质结构,脚踩在上面都会有声响,实在算不得一个令人心安的场地。 牧沣低低应了一声,目之所及只有被拨开的衣襟下细腻温软的莹白。 他已经吻了上去,不如何走心的安慰:“阿芜小声些就是。” 灼热的吻从脖颈渐渐落到锁骨,再往下,带有薄茧的手解开腰带摸了进去。 虽然许久未曾亲密,可牧沣与她三载夫妻,了解她的所有,粗糙的指腹引起阵阵颤栗。 桑芜整个人都没了力气,明明想后退,却被刺激得将身子直往前送,双颊绯红,双眸盈盈,贝齿死死咬着唇,才不至于发出不雅的声音。 牧沣抬头,瞧见她将自己唇瓣咬得愈发殷红,忍不住吻了上去。 他肖想已久,之前不敢碰她,是怕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 如今一路走来,桑芜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充满信任与依赖,他也不必再忍了。 桑芜觉得自己遇到了一头饿了许久的狼,进攻凶猛而急切,她逐渐喘不过来气,眼尾被逼出泪珠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船只刚出发时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两方人马的船只有一段航行路线是并行的。 晁璃的目光从那间关上的窗子收回,不知为何,今日那抹倩影竟让他格外在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意识到这点,晁璃微皱眉不喜,很快收拢心神。 不过是有几分像罢了,又怎比得上他的夫人。 思及此,从胸口掏出了那张绣着大团芍药的帕子,上面残留的香气已经十分浅淡,几不可闻。 他边轻轻摩挲,边想着其他。 观方才那男子的气势,绝不是一般人,带着那样精锐的军队,又怎会是无名之辈,若能拉拢一二…… 正想着,陶仲便回来了,他神色难掩激动,道:“郎君!你猜对面是谁?” 他这幅神情叫晁璃有些意外:“是谁?” “是牧沣!竟然是牧沣!那可是大败裘贺,砍下叛贼齐王脑袋的人!” 裘贺此人虽在敌营,可其赫赫威名对于武将来说,那就是一个难以战败的高山。 可现在,他居然看见了打败高山的人物。 但凡是个武将,无论立场如何,都很难不对牧沣钦佩。 “若能得此人相助,我们何愁夺不回淮阳!” 晁璃如何不知道,他略微沉吟,便道:“你带几人,随我乘小舟前去拜访。” 陶仲有些惊讶:“郎君,你身份尊贵,何必亲自去,实在是太危险了,待我先去见见他,探探口风。” 此等猛将固然令人敬仰,可事关主君安危,谁知这人私下是个什么秉性。 晁璃摇头:“无事,他草莽出身,根基尚浅,还需要朝廷亲封的这个大将军头衔,不会公然与皇室作对。我亲自前去,也能博个礼贤下士的好印象。” 他这些时日虽设法收复了一些他爹的旧部,也与荆州牧杜子平初步达成了合作。 可那老东西也是人精,做不了他岳丈,便推脱着不肯正面对上元氏。 其他观望的势力也多是一样的想法,这落难的王子皇孙,若不能趁机得足够的好处,怎会轻易下场。 想要报仇,他的筹码还远远不够。 陶仲见主君既心智过人又能舍下身段,心中钦佩,也不再多劝。 这些时日跟随在晁璃身边,他已经从前淮阳王旧臣彻底变为主君心腹。 从前有淮阳王在,晁璃不喜管事,所有人还不觉,可此番共事,所有人心中对这个新主君都是服气的。 能在短短时日收拢几千旧部,绝非轻易费些口舌就能做到的。 一行人换乘小舟,临近牧沣的船只便被提前喝止住。 “来者何人?即刻止步!否则一律射杀!” 陶仲赶紧命人停住船桨,高声道:“我家郎君听闻平叛大将军在此,特来拜访!” 然而船首的将领并不松口:“将军有令,谁也不见,诸位请回。” 牧沣如今风头正盛,想见他的人不知凡几,又岂是谁都能见的。 晁璃并不气馁,上前道:“劳烦告知你家将军,某姓晁,久仰大名,特来拜见。” 此话一出,船上的将领面色一惊。 晁是大周国姓,不会有人敢冒充皇室。 即便牧沣说过谁也不见,可对方姓晁,他如何也得通报一下。 军靴快速地踏在船只的木梯上,发出“笃笃”的急促响声,掩盖了船舱中的响声。 牧沣素来是个十分富有耐心的狩猎者。 在战场上,他可以忍耐蛰伏,耐心斡旋,拖到敌方松懈,随后将其一举击溃。 只不过如今要击溃的对象变了。 桑芜起初是拒绝的,这是船上,青天白日的,实在是太孟浪了。 可牧沣太了解她,又舍得下身段服伺候。 他知道,自己走了三年,她后头又有过其他男人,面对自己终归是有一层看不见隔阂在。 所以,他耐心地半跪在地上,低头上前好好伺候了一番,亲自打破了那层隔阂。 层叠的雪青色裙摆交叠着铺开,从软塌垂坠到地板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芍药,娇媚又迤逦。 看着双目失神,凌乱又狼狈的仰靠在软塌上的桑芜,牧沣眸色沉沉的舔了舔唇上的晶莹。 他淡色的薄唇此刻早已染上殷红,还残余些痕迹,看上去竟带着令人心惊的欲色。 “阿芜,该我了。” 大掌覆上漂亮的脚踝,桑芜还在发颤,完全说不出话。 牧沣爱极了她这幅模样,又起身去吻她。 唇瓣相抵,桑芜尝到些许味道,猛然惊醒,想起他方才做过什么,赶紧去推他。 “不,唔,别亲我。” 她这样终是惹得牧沣眼中浮现出笑意。 “怎么还嫌弃自己?” 脚步声传来,房门被叩响时,牧沣已经进去了。 前来禀报的将领得知将军与夫人在一处原本不敢打搅,可对方来头不小,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赶紧告知,以免误了事。 “将军,船下有人求见!” 桑芜被惊吓,猛地推拒起来。 原就有些勉强,此刻又一紧张,饶是牧沣善于忍耐,也不禁吃痛,闷哼一声。 “不见,滚!”牧沣鲜少对下属如此,但这样的情况没人能保持理智。 下属听出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人自称姓晁。” 牧沣低头安抚地吻了吻桑芜,再度改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道:“不见。” 随后想到什么,又道:“叫他等着。” 姓晁的皇子龙孙都在长安好好呆着,这时候能来此求见他的,估计也就是年前失踪的那位淮阳王世子了。 不过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只用将人晾在那,过不了片刻,这些富贵出身,惯会拿鼻孔看人的傲慢公子哥就会愤怒地拂袖而去了。 牧沣说罢便将其抛之脑后,专心干起正事来。 14. 第 14 章 船行江上,风吹得衣袂翻飞。 “这位公子,将军此刻有公务正忙,劳烦等待片刻。” 晁璃微颔首,止住了身后陶仲不忿的话语。 他自然知道这是对方诚心晾着他,毕竟方才还见对方美人在怀,凭栏嬉笑。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抬首望向那扇窗子。 小舟被风浪吹得摇晃,要更甚于大船,不知是不是晁璃的错觉。 他总觉得,那扇窗子也在晃。 桑芜手撑在牧沣的肩上,半晌没说出话。 她纤细的身影对面本就高大伟岸的牧沣时,就显得格外娇小。 两人体型差距有些大,牧沣是猎户出身,又行伍三年,身型健壮有力,单手就能抱起桑芜。 两人在一起时的画面其实很是惹眼,但也叫人担心,她这样娇弱的身子能否受得住。 “好些了吗?阿芜。”牧沣见状又去吻她。 偏这时一阵风浪打过来,船身摇晃,原就只虚坐着的桑芜此刻受力,一下便坐实了。 “不!” 桑芜差点哭出来,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小腹,带着哭腔的娇软嗓音低低啜泣声。 “沣哥,不行。” “你可以的,好阿芜。”牧沣也覆上手触碰了一下,见她没事,便放下心继续。 他感受了一番,心道,还与从前一样,只这样便受不住,看来她后头找的两个也不如何。 至少这方便,定是不如他的。 “阿芜不是说想学骑马,我教你可好?”说罢,便不容拒绝的开始教学。 战场的下来的战马性烈,并不是轻易就能驯服的,桑芜骑的这匹尤其烈性。 许多次她都差点被甩下去。 为防止被甩下去,她只得紧紧抱着马儿的脖子。 面对性子这样恶劣的马儿,桑芜气急,叫停不住,忍不住发泄似的咬了一口。 咬到一半瞧见胸口那道凶险的疤痕,又心软的松开,讨好似的亲了一下。 谁知下一瞬,身下的马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冲刺起来。 “沣哥!” “叫夫君,阿芜,想听你叫我夫君。” 桑芜双眸噙着泪,手撑在他胸膛上低低唤了声:“夫君。” “夫君,叫马儿慢些……” 牧沣眸色沉沉,到底是浅浅解了些相思苦,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急切,依言应好。 桑芜这才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可刚松一口气,就听牧沣问:“他们可曾教过你骑马?” 这个“他们”是指谁自不必多说。 尽管口中说的如何大度,但牧沣骗不了自己一点。 狗屁的大度,这是他妻子,他的! 她的一切,都属于他。 桑芜将头埋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试图以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那便是学过了,可阿芜怎的还如此生疏,可见是没有教好。”牧沣摸了摸她垂下的乌发,“那这次可要好好学,学好了做给我瞧。” 桑芜摇头,可她的抗议却并没有被采纳,马儿再度飞速驰骋。 慌乱间,桑芜的手未抓稳,碰到了牧沣身后的窗扇。 有泛着水汽与凉意的风涌进来,可正忙碌的两人都未曾注意。 晁璃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待凝神细听,却又听不见了。 他抬眸,看到了一抹莹白如玉的皓腕。 在深色窗棂的比照下白得晃眼。 正随着风浪而摇晃。 那小臂上似乎有一抹红,像极了一颗红痣,但离得远,看不真切,晁璃想要瞧的更清楚些。 “郎君小心!” 衣袖被猛地拉住,他这才惊觉,自己依然行至小舟边缘,再往前便要落水了。 对上陶仲疑惑担忧的目光,晁璃清醒过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想来方才那将士说这位大将军公务正忙,是另一番公务。 该移开眼的,那是别人的夫人,他不该多瞧。 何况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夫人。 晁璃垂下眼眸,却不知为何,脑中竟全是方才那抹白的惹眼的皓腕。 若非那是别人的夫人,他几乎要以为那是桑芜,她的小臂上也有一颗漂亮的小痣。 可旋即,晁璃又打消了这可笑的念头,怎么可能呢? 雾蒙蒙的烟雾逐渐散去,金灿灿的日头拨开云层洒下耀眼的金光,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等了许久,晁璃的衣摆上都沾染了水汽,上层的船舱还是没人出来。 陶仲有些不忿,原本的崇敬也因自家主君被蔑视而化为愤怒。 他低声道:“郎君,我看他分明是存心晾着咱们,还是回去吧。” 晁璃摇头:“再等等罢。” 武将多粗人,即使这位大将军天生将才,闯下赫赫威名,可某些方面依旧能看出他的粗鲁野蛮,未经礼法教化。 这般青天白日,实为不雅。 他默默揣度着这位大将军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儿又该许以什么样的好处才能打动对方。 他思索着,视线又不自觉落到了那扇窗子上。 原本打开的缝隙已经关上了,可此刻日头出来,轻薄的纱窗上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旁人瞧不着,他站的方位却正好能瞧见。 那抹晃动的身影伶仃难依,如风扶弱柳,又如雨中芙蕖,仿佛不堪攀折,无力承欢。 却令人忍不住生出要更加过分些的心思来。 晁璃再度低下头,微皱眉。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不安。 他看向船首的将士,问:“还不知各位怎会途径此地?” 那将士态度倒是客气,回道:“将军此番乃是奉旨率兵前往千湖寨剿匪,承蒙圣恩,而今幸不辱命。” “如此,诸位将士可谓辛苦了。” 得知这行人是从另一方向来的,晁璃不由松了口气。 那将士见他竟如此礼贤下士,有些意外,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将军特地绕道去麓郡接夫人乃私事,不便与外人言。 听见下方隐约传来的谈话声,桑芜愈发咬紧唇瓣,手扶着窗棂,唯恐声音传了出去。 牧沣见她这样放不开,便索性将人转过来,单手面对面的抱起,在房间里走动了起来。 “莫怕,我让人都去下层了。” 桑芜不说话,直摇头。 “夫君,你怎的还没好……快些吧,还有人在等你。” 她本意是想快些结束这场教学,可听在牧沣耳中却被故意曲解。 “阿芜还有心思担心旁人?” 牧沣笑:“那便依夫人的。” 疾风骤雨期然而至,桑芜狠狠感受到了 这场积蓄三年的思念有多深。 后来她被抱进浴桶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任由牧沣帮她清洗,换上干净的衣物抱上床。 她在榻上卷了卷被子,往里一滚,就背着牧沣不理人了。 只穿了条亵裤的牧沣走过来,不由失笑。 阿芜还是这样可爱。 “别生气,阿芜,让我看看,肚子可还难受?” 他伸手去摸,就被打了一下,桑芜转过来,双颊的红晕还未褪去,端的是活色生香。 她气恼道:“我都说了不许,你,你还……那么深!” 牧沣又爱怜地亲吻她几下,道:“没事的,我都弄干净了,对不起,但是你知道的,我一见你那样就忍不住。” 桑芜幼时落过水,伤了身子,郎中诊治过,说她旁的没什么,只恐子嗣艰难。 牧沣倒不在意,没有小崽子跟他抢桑芜更好,但也因此,他总是禁不住做些过分的事。 又温声哄了一番,即使还未完全餍足,但牧沣也知道今日不宜再过分了,便披了衣裳,出去打算叫人给桑芜送些吃的上来。 听下属说那位皇室子竟还在,牧沣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人竟还真有几分耐心。 那见见倒也无妨。 “待会叫人给夫人送些饭菜,我去会会他。” “是。” 见到牧沣的第一眼,晁璃就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喜。 对方大马金刀的坐在厅内,即使穿戴齐整并无不妥,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疏放后的畅快与餍足。 如酒足饭饱的猛虎,瞧着惫懒,却无人敢掉以轻心,因他随时可能奋起,露出凶猛的利齿。 此人打破了他对武将的固有看法。 “小王爷请坐,寒舍简陋,还不知找牧某有何事?” 牧沣没有起身,也没有虚以为蛇的绕弯子,反倒单刀直入,语气中丝毫没有将人晾了半天的歉疚。 见他第一眼,牧沣就不喜,完全是没来由的。 或许,是也不全是没来由。 这位小王爷年轻,俊美,举手投足都带着士族贵胄们仿佛与生俱来的风雅气度。 哪怕是落到泥里,他们的骨子里仍旧保持着士族的气节与倨傲。 晁璃并没有被怠慢的不快,他神色如常的从容入座,哪怕坐在客位,气度依旧。 要知道,他虽落难,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便是州牧见他也需请他上座,如此,方显君臣尊卑,礼法有度。 但牧沣没有,这就是一个下马威,他要让对方知道,不是随便来一个姓晁的,就能驱使他的。 “将军荡平齐王之乱,威名如雷贯耳,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晁璃先给人戴上高帽。 牧沣却神色沉静,应对谦和:“小王爷过誉。” 晁璃摇头,却话锋陡转:“将军何必过谦?如今大周蛀虫未清,豺狼又至。” 他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凛然,“元氏包藏祸心,戕害宗室,欲效齐王故伎!将军,天下安危系于此,想必断不会坐视不理。” “哦?”牧沣眉梢微挑,却并不接茬,“牧某一介武夫,不过尽本分平叛,安天下?当是庙堂诸公之责。小王爷寻我,怕是寻错了人。” 空口白牙便想驱策于他?这位小王爷,未免想得太轻巧了。 天下是晁家的天下,与他牧沣何干? 15. 第 15 章 见他不为所动,晁璃也并不恼。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说了几番冠冕堂皇的话,才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瞒将军,此番前来,实则是为做一笔生意。” “不妨说来听听。” 晁璃没再卖关子:“将军驻守徐州,紧邻豫州,而今元氏盘踞于此,其老家在江东,又经营多年,如此前后夹击,将徐州围在其中,只怕不单将军忌惮,元氏也早已在想如何将徐州一并拿下。” “而我父王被元氏所害,淮阳也被仇人侵占,将军,元氏嚣张至此,你我当同盟!” 牧沣才没兴趣跟这小王爷当劳什子同盟,这些个皇室子弟没一个好相与的,都恨不能所有人给他们当免费劳工。 可徐州如今却是如他所说,处境有些微妙,否则他也不会出来见晁璃这一趟。 齐王原先的地盘在青州一带,后南下占据徐州,他如今虽把徐州拿下,可齐王还有部分残余势力逃回了青州。 如此,北面是齐王残党,加上元氏在东西两侧夹着,他真正是三面皆敌。 至于南面的江州,那是众世家门阀的地盘,其中当以闻人氏为首,各大世家抱团,铁桶一块,旁人轻易啃不动,他们却也从不站队。 任王朝更迭,世家还是那些世家。 “元氏虽风头正盛,可想动徐州,只怕还得掂量掂量。”牧沣不管心中如何想,表面仍旧巍然不动。 “若将军与我同盟,一起出兵击溃元氏,届时我取豫州,江东之地尽数归将军,不管往后局势如何,你我都将是永久的同盟。” 元氏盘踞汶江以东多年,那是一块十足的富庶之地,且那里不像江州,世家众多,江东元氏一家独大,只要其倒下,其余小世家便不成气候。 牧沣虽意动,却道:“江东弹丸之地,你我一同出兵,小王爷分一州,我却只得两郡,这可不太划算。” 江东原先本就是隶属徐州东南部的两个郡,后来因天子式微,对各地管控逐渐衰弱,便被元氏把持,那是块十足的富庶之地。 “将军虽只得两郡,却都是富庶之地,且一旦拿下,届时东面海路将彻底打通,此间好处不需我多说将军该懂。 且,非是我不想多分些与将军,只豫州乃我父王封地,我身后的将士们也都盼着回到家乡。 故土难离,岂有割让之理。” 他说着,年轻冷峻的眉眼染上不符合年龄的忧愁。 有理有据,难以指摘,话已至此,再多索要都像是为难人。 “既然如此,那王爷届时出兵豫州,夺回故土,我便替你稳住后方江东,切断元氏补给,绝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晁璃沉默了。 谁说武将都是莽夫的,这分明滑不留手,简直狡诈! 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他得多少好处,就只肯出多少力。 不,这下吃亏的成了他。 对上元氏主力的是他,那江东能有多少守军,他忙活一场,牧沣倒成坐收渔翁之利的了。 他若顺利攻破豫州,牧沣拿下江东不过顺手,可若他失败,牧沣便可按兵不动,无半分损失。 两人又你来我往交锋半晌,结果并没有改变多少。 但牧沣松口答应,若元氏兵马想撤回江东,他会出兵拦截。 其实按元氏原先计划,越过徐州去夺豫州只一步险棋,全因之前齐王占据徐州,断了元氏向外扩张的路,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也威胁到了元氏的领地。 试想一下,家门口被强敌堵截,元氏的人怎能安心。 于是兵行险招,利用内奸设计拿下豫州,迁入淮阳城。 这步棋倒是行对了,如今元氏势力进一步发展,有成为第二个齐王的趋势。 这也使得牧沣忌惮,松口与晁璃联盟。 谈完正事,牧沣也不好直接赶人,正巧下属来说夫人还在等他一起用膳,便随口邀请道:“王爷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 晁璃知他的邀请并不如何诚心,便识趣拒绝,只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道:“将军与夫人感情很好。” “这是自然,”牧沣锋利的眼眸罕见泛起柔情,“我与夫人年少相知,一路扶持,因此她爱极了我,对我颇为依赖,连用膳也须得我陪着。” 说到后面,他语气中不无骄傲。 晁璃便笑:“我夫人也是如此,黏我黏得紧,寻常若是我太忙无暇用膳,她便是亲自送来,也要与我一同用膳。” 他犁地的时候,桑芜可是天天午时给他送饭。 “哦?那想必王妃与内子定十分聊得来。” “自然,若有机会,我再携夫人来叨扰,结识一番。” 炫耀完自己夫人,两人心情都很不错,牧沣看晁璃也顺眼了几分,亲自送他下了船。 桑芜见他迟迟不回,便走出房门倚在栏杆上往下瞧了瞧,便瞧见他身边一道颀长清俊的背影走下了船。 等牧沣回来,她好奇地问:“刚才那人是谁?” “淮阳的小王爷,”牧沣揽住她的腰,不甚在意道,“先用饭吧,阿芜想知道,我慢慢说与你听。” 桑芜点头,吃饭时听他讲完,只觉这小王爷的经历比戏文里的还坎坷些。 美人在怀,牧沣有些食髓知味,说着说着手便有些越界。 低头瞧见松开的腰带,以及放在腰上的那只大手,桑芜有些羞恼,叫了声:“沣哥!” “嗯?”牧沣对上她气鼓鼓的视线,便笑,“方才你说腰痛,我给你揉揉。” 说是揉腰,那手却不怎么规矩。 桑芜吃到一半,就软了身子,满脸绯红的趴在了桌上。 “我还要吃饭,你……把手拿开!” “不耽误的,我抱着喂你吃,阿芜,我太想你了,你感受到了吗?” “……”被戳到的桑芜欲哭无泪,她不想感受了,好累。 牧沣是个需求高的,刚才不过稍稍解了相思苦,还远算不上吃饱。 桑芜一整日都没能再出过房门。 而晁璃所乘的船,也在傍晚时分驶向另一个方向。 他没有特地来告别,毕竟双方的关系显然还没熟络到如此程度。 桑芜对此一无所知,一连好几日,她都在房间同牧沣厮混,踏出船舱的那一刻,她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沣哥。” “嗯?”餍足的男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畅快。 “你离我远些,挡着风了。” 高大英武的身躯就跟堵墙似的,杵在那里,叫人看了就腿肚子直打颤。 被嫌弃的牧沣默默挪到一旁。 “就要下船了,后面几日行程吃紧,只怕会很累,阿芜再进去歇息会吧。” 桑芜扒着栏杆看下方的将士跟人群井然有序的 运送军需物资跟马匹下船,闻言动也不动,直摇头。 再累能有她这几日累? 她才不要再进那间房了,这几条大船全部人马收整完还需得一阵功夫,谁知道牧沣会不会再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做些什么。 毕竟此处已抵达徐州地界,后面全是宽敞的官道,牧沣会率主力军先行一步回州城云阳,就没机会做些什么了。 不得不说,桑芜还真是了解牧沣。 见她不为所动,牧沣也不好硬抱她进去休息,只得在心中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沿着这条大江继续走下去,便能见大壑了吗?书里说那里会有遮天蔽日,像鸟一样的大鱼。” 这是谢彧给她看过的书里所写的。 桑芜旁的没记住,就记住了北方的大壑里有大鱼。 牧沣不知她说的是何物,毕竟他识字后只读过些兵法,遂道:“阿芜想吃鱼了?等得空带你去瞧瞧便知。” 等江东两郡拿下,徐州东至东海,汉水下游将尽数划归他的地盘。 届时阿芜想去哪吃鱼,吃多大的鱼都能去捕。 桑芜原先没想到吃上,听他说完,不禁就有些心动,那样大的鱼,做成鱼脍想必十分鲜美。 夫妻俩吹着和煦的江风齐齐畅想了一番。 下方的队伍终于在不久后陆续下船,桑芜也同牧沣一起踏上了船梯。 那些战马经船运输多少有些不适,是以他们今日赶不了多少路,还是得露宿荒野。 此地已经是同南方截然不同的景致了,虽已酷暑,可吹来的风却较麓郡更凉快些。 在江上多日未曾靠岸,一落地,牧沣便遣斥候先行去前方驿站与云阳城联络,顺便收集消息。 可傍晚时分,正当营地升起袅袅炊烟,一片祥和之时,斥候急匆匆赶了回来。 主帐门帘被掀开,一将士疾步至堂前,甲胄铿锵间单膝触地:“禀将军!长安急报!” “报。” “宇文太师谋弑皇嗣,祸乱朝纲!陛下已下旨族诛宇文氏,太师腰斩弃市,三日前已行刑!”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 “宇文老贼真的死了?” 议事的副将们面露喜色,在他们眼中宇文老贼早该死了。 他的孙女婿当年弃城而逃,害死一城十数万百姓却毫发无损,逍遥法外! 其他亲眷子侄跟族人也都好不到哪去,嚣张跋扈的都快赶上皇子龙孙了。 死的好! 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这样想,可牧沣却皱起了眉头。 “小皇帝不是没有子嗣吗?” 幼帝六岁登基,而今不过才十三,虽有六宫妃嫔,却无一所出。 斥候回禀:“禀将军,刘贵嫔身怀龙裔,陛下此前一直秘而不宣,只想等皇子平安降生再昭告天下,却被太师知晓,他竟遣宫女投毒,谋害皇嗣!贵嫔与皇子俱已殁了!” “也便是说,那个皇子并没有生下来。” “是,皇嗣还未足月,尚不到生产时日便被害了。” 在座将领们顿时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牧沣。 “宇文老贼死了不是大快人心吗?没了他误国,天下一定很快会安宁下来的。” “不,”牧沣面无表情的摇头。 “我有预感,宇文太师之死,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16. 第 16 章 “开始?什么开始?” 江叙一干人等顶着如有半桶水在晃荡的脑袋齐刷刷看着牧沣。 这群跟着他同样从底层爬上来的将领们对行军打仗有些天赋,可对□□势却天生缺乏敏锐度,甚至可以称得上愚钝。 “难道你们认为,病重之人单只剜掉沉疴就能复原吗?” “那当然不能了。”不知是谁回了句,在座的齐齐陷入沉思。 病入膏肓者最忌猛药,稍不留神便会加重病情,极速衰亡。 牧沣对这群不开窍的下属很无奈,他虽也没甚文化,但能爬上这个位置自然是有些头脑的。 遂解释道:“大周的衰弱并非宇文太师一人所致,倒了宇文家一个,后面还有其他世家等着接替他的位置。” 没了宇文太师,还会有张太师,李太师,其所属的势力集团并没有被瓦解。 况且,牧沣虽是武将,读过的书不多,可他知晓一句话:刑不上士大夫。 这并不是单指对士大夫不用刑法,而是皇权与世家阶层的默契,这默契的平衡保持了千百年。 世家拥护皇权,又被皇权赋予特权,这两大阶级在上,统治庶民。 当皇权公然践踏“刑不上大夫”,便意味着统治联盟破裂。 皇权斩向世家的刀,最终会透过世家重压于庶民。 王朝之基,在于千万庶民;世家大族盘踞其上,享特权而控资源;至高的皇权则凌驾于世家,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当皇权欲削世家之权,必引其激烈反扑。世家为保其地位,将加倍榨取庶民,或强征田产,或横加赋役,致民不聊生。 民怨沸腾,人心不稳,又会反作用于皇权。 基石不稳,上层的建筑必将坍塌。 “罢了。”牧沣决心放弃培养这群文盲大老粗。 “你们只需知,从即日起,各军加强操练,徐州一应布防严格加强。” “是!” 与此同时,偏僻的扶桑岭也再度迎来了一队外乡人。 他们似乎是来寻人的,可却扑了个空。 “郎君,打听到了,那人叫牧沣,带人往北边儿去了,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徐州那位平叛大将军!” 屋内静默半晌,上首的男子眸光清绝,似透过窗外的景致在看何人。 “走罢。” 声音如冰玉相叩,清冷出尘,听不出是何情绪。 下属觑着他的神色,有些拿不准,这个走,是追上去,还是打道回府。 “去徐州。” 牧沣等人简单修整一晚,翌日一早,牧沣便要先行带着五百骑兵回城,留下三百人护送跟来的人去军屯。 清早,桑芜眼睛都还没睁开,还是牧沣将她抱上车的,好在官道较为平坦,她在马车里补了会子觉,日上三竿才醒。 午间短暂的休憩过后便又是继续赶路,桑芜看着马车外疾驰而过的景色有些无聊。 牧沣察觉到,待日头不那么烈时,便道:“阿芜可是无聊了,我教你骑马可好?” 一听到骑马这个词,桑芜下意识地想到什么难忘的经历,脸颊顿时有些泛起粉意,旋即又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牧沣原本是正经的提议,瞧见她这反应,记忆力很好的他也不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是正经的骑马。” 这话一出,桑芜顿时瞪了他一眼。 这青天白日的,他还想骑不正经的不成? 牧沣轻咳一声,解释道:“马车终归有不便的时候,我教你骑马,若将来你遇到危险,逃生的机会也将增加许多。” 将来若这世道真的乱了,若是万一他不能及时护在桑芜身边,她至少要有一个逃跑的本事。 桑芜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牧沣将她抱上了马,载她跑了一段路,牧沣便开始教她自己学着控马。 有他在身后护着,桑芜倒是胆子大了许多,只是当她接过缰绳,腰上就多了一双大手。 热意透过轻薄的布料传递,存在感十分强,桑芜瞬间僵直了身子。 “你做什么?” “自是抱着你,以免摔下去。”牧沣说的理直气壮。 桑芜抿了抿嘴,傻乎乎的信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丝毫没有想过,若是不握缰绳就会摔下去,牧沣又是如何提着几十斤重的长枪在战场上厮杀的。 况且追风是大宛良驹,灵性十足,又同牧沣是老伙伴了。 此时他双腿稍稍用力一夹,追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撒开蹄子飞奔起来。 桑芜惊呼,试图拽住缰绳也没有止住马儿的步伐,眼睁睁看着马儿带他们冲出了队伍,将余下的人远远甩在后方。 “太快了,沣哥,快叫它停下!” 牧沣这才作势接过缰绳叫追风慢了下来,道:“别怕,追风只是许久没活动了,有些兴奋。” 知道他在身后,桑芜倒是没太害怕,只是觉得这马不如何听话。 “这马儿不听我的话,等到云阳,你给我换匹温驯的。” “依你。” 牧沣应是,面上装的一派正经,还同桑芜说着沿途的景色,可揽住她的手却不太规矩。 桑芜低头,后知后觉出不对来,因为她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顿时明白他是故意的,转头控诉地看着牧沣。 “阿芜,这只是正常反应。”他倒十分坦荡。 老夫老妻的,牧沣从不掩饰桑芜对他的吸引,以及自己旺盛的需求。 “可这是在野外,你怎么能……”桑芜看着从衣摆下摸进去的手,都惊呆了。 “你方才还说是正经骑马。” “嗯,我是说过,”牧沣语气自然,“的确是正经的在骑着马。” 很难想象这是牧沣口中说出来的话。 一别三年,桑芜觉得自己真的要对他刮目相看。 她的沣哥从前是多么纯朴一农家汉,如今竟然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第二日,牧沣再叫桑芜出去骑马,她就不予理会了。 “等到云阳我再练习骑术也不迟,届时换一匹听话的马儿和骑术师傅。” 牧沣只得颇为可惜地作罢。 一路疾驰,一行人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云阳。 云阳的城墙是由厚重的青石建造,城墙高大巍峨,入城口排起长队,来往行人如织,是桑芜从未见过的繁华。 大将军府坐落于城中心地段,府邸占地极广,高大的朱门前有两尊石头雕刻的麒麟瑞兽。 这里从前是齐王在徐州的宅子,他倒台后王府改成了将军府。 桑芜从正门进去,沿路的婢女仆从皆恭敬垂首待命。 一路上瞧着府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和奇珍异草,看得目不暇接。 她紧紧抓着牧沣的手,难掩激动之色,微微上翘的一双明媚狐狸眼亮晶晶。 “沣 哥,这宅子好大好漂亮!” 牧沣看着桑芜高兴的模样,暗道齐王那老贼也算干了件好事,至少帮他修了座宅邸。 他道:“带你去看我们的主院,这府中还养了许多花匠,你喜爱花草,届时园中布置都按你喜好来。” 桑芜自是惊喜不已,连连点头。 主院是牧沣特地挑选的,从前没人住过,院中有一处小池塘,连接着府中花园的大湖,布置十分雅致,夏日花开正盛。 他又叫人翻修过,连廊连接着院中屋舍,铺了上好的楠木,桑芜夏日贪凉,她从前常不穿鞋袜便踩在地上,如今这连廊铺了地板,不会过于冰凉。 屋中摆设也无一不精巧名贵,虽没有金子做的地砖,但浴池是用白玉所砌,的确很奢华。 桑芜喜滋滋地巡视了一圈,笑得狐狸眼都眯了起来。 牧沣见她高兴,自然也高兴。 正笑着欲说些什么,就瞧见桑芜在侍卫抬进来的行李箱子中翻找,随后拿出了四个牌位。 对,是四个。 桑芜可只有一对父母,那么另两个牌位会是谁的? 笑意僵在牧沣脸上。 “这是……” 他从没想过,要让自己妻子的另两位丈夫也跟着住进他们的新家。 倒也没有那样大度。 桑芜抱着牌位,觉察什么,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表情,解释:“他们都没有旁的亲人了,我想着带过来,也叫他们有口香火吃。” “你会介意吗?沣哥。” 介意。 他当然介意,介意死了。 这两人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吃他家香火? “没事,我不介意。”牧沣露出一个爽朗大度的笑,摸了摸桑芜的头。 “放到祠堂去吧。” 他迟早要找道士给这两人超度了。 最好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他们别再做人。 “我就知道,沣哥最好了。”桑芜喜滋滋地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两人将牌位放入了祠堂,桑芜的爹娘跟牧沣的养父牌位在一处。 他是被一个孤寡老猎户收养的,没有爹娘,老猎户又去的早,所以才入赘桑家。 如今这牧大将军府,空旷的祠堂内,上首摆着两家父母的牌位,下首摆着谢彧与朝璃的牌位。 一家祠堂集齐五家姓,也可谓是十分的热闹,十分的不同凡响了。 难得见一间祠堂里所有人都不熟的。 待安顿下来,桑芜便过上了从前她梦寐以求的贵族夫人的生活。 牧沣似要将从前亏欠她,没能给她的一切都给她。 她收着库房的钥匙,看着满满当当几大库房的奇珍异宝捂着心口简直不敢相信。 府中养着绣娘,专程给她做衣裙,那些流光溢彩的钗环头面,她一日换一套都带不完。 她对一切都很新奇,但最喜爱的还是那处浴池。 天热了,喜净的桑芜每日都要泡上许久。 白玉池中水汽氤氲,娇艳的花瓣飘荡在水面上,随着池中人玉臂轻抚而摇曳。 身后传来有人下水的声音,泡的正舒服的桑芜惊愕转头,就见到了只着一条亵裤的牧沣。 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行走在水波间有着莫大的张力,白色的亵裤沾水后变得透明,几乎什么也遮不住,鼓鼓囊囊的。 他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 “这是什么?” 17. 第 17 章 桑芜有些羞赧地捂住胸口,刚要赶人,却闻到那精美的瓷瓶中传出的诱人酒香。 “这是齐王从前珍藏的美酒,据说是番邦进贡来的贡酒,阿芜来尝尝?” 牧沣摇了摇酒瓶,室内的酒香顿时更浓郁了,他故作漫不经心,可视线却一直盯着桑芜。 他知道,桑芜不会拒绝。 “在这里喝吗?” “嗯。”牧沣将托盘置于水上,托盘便带着酒香飘到桑芜身前,“我听说那些贵族们都喜欢这样,他们将这称为风雅之事。” 他说着,给桑芜倒了一小杯酒,接过来的桑芜闻着酒香,恍惚觉得自己也染上了风雅之气。 看着桑芜仅喝一杯脸颊就染上薄红,牧沣又笑着给她满上,自己也陪着喝了一杯。 酒液划入腹中,是冰凉的,可带来的后劲却是火热的,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回云阳近一旬,可他此前离开太久,许多事都等着他处理,每日早早地就要出城去军营,回来后还要处理其他公务。 这阵子都没能同桑芜好好亲近。 桑芜贪杯,酒量却不如何,没一会儿便迷糊了,冰凉的酒液撒了,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流入双丘沟壑,惊的她瑟缩了一下。 池水温热,可酒液却很冰凉。 牧沣低头,帮她吻去了这滴酒液。 似乎觉得滋味甚美,他又拿起酒瓶,倒了一些,低头去品。 桑芜的思维已经有些迟钝了,可感官却异常灵敏。 她双眸氤氲着水雾,双颊绯红,讷讷道:“这,这也是,风雅之事吗?” “自然。”牧沣回答的脸不红心不跳,“这是属于夫妻间的风雅之事。” 醉酒的桑芜乖巧极了,牧沣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让她乖乖趴在池子边缘就乖乖照做。 温热的池水是阻碍也是助力,桑芜浑身抖得厉害,好在牧沣耐心十足。 池水激荡,浮出水面的部分能凉快些,可淹没在水里的地方却是那么火热。 浴池边缘有专门设计的坐垫,桑芜站不住了,便被容许倚坐在上面,而牧沣站着,高度正正好。 桑芜脑中一片混沌,一会觉得自己飘在云上,下一瞬又仿佛乘一叶扁舟置身风口浪尖,太多浓烈的,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尖叫。 偏偏牧沣还纵容道:“没关系的,叫出来吧,阿芜,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真的吗?桑芜还是很羞涩,不管多少次,她在这方面还是有些放不开。 可是,真的好舒服。 牧沣只觉得她这模样可爱极了,叫他实在不知怎么爱她才好,只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尽数给她。 翌日醒来,桑芜发觉嗓音有些沙哑。 牧沣进屋时有个枕头朝他飞过来,他眼也不眨,任由枕头砸在胸口。 软乎乎,还带着一阵香气,同桑芜一样。 “厨房今日做了你爱吃的翡翠糕,还有八仙粥和江州运来的蜜瓜,快些起来吃。” 他说着便自如地帮桑芜穿衣,莹白的胸口还能看到许多可疑的红痕,他眼下倒是面不改色,一派正经模样。 果然,听到这话,桑芜怒气顿消,满心都是她的早膳。 待她用过早膳,今日牧沣倒是没再去军营桑芜正疑惑呢,就听他问:“阿芜可想去淮阳瞧瞧?” “淮阳?去那做什么?” 桑芜连云阳城都没完全逛完,不过听说要出门,她还是高兴的。 “过去祝寿。” 元骁的母亲,论辈分应当是小皇帝的姑祖母,只不过她是不受宠的妃嫔所生,嫁人时才被封了个昭德公主。 “元氏财大气粗,席面应当不错。”牧沣补充。 “那我要去。”桑芜一口应下,转而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万一元氏趁机在宴会上做些什么……” 她听牧沣说了元氏利用叛乱占据淮阳一事,对这家族的印象便是狡诈凶狠。 毕竟若真要论起来,那位昭德公主还是曾经的淮阳王的姑母,双方沾亲带故的,元氏下起手来竟然半分不留情。 “不会,”牧沣解释,“此次大寿不止我们,各方势力都收到了邀请函,元氏还不敢公然与所有世家作对。” 元氏此番是想多笼络些盟友,毕竟小皇帝灭宇文一家的狠辣手段也让各大世家警醒。 各方势力齐聚一堂,他不会贸然自掘坟墓。 况且他又不是不带兵,徐州与豫州相邻,他的大军随时可出动,否则也不会放心带桑芜同去。 离贺寿的日子不久,不过他们离得近,临到五日前才慢悠悠的出发,赶在前一日抵达淮阳。 此番来贺寿的人倒是挺多,各地世家多少都派了人来,连江州世家都来了人。 未必是昭德公主真就有如此脸面,不过是元氏如今势大,小皇帝那一出让世家们天然立场一致。 整个淮阳城如今都热闹非凡,商贩们抓紧时机,走运的便能大赚一笔。 元氏给来贺寿的客人们都准备了住处,当然,是按身份的尊卑与世家等级安排。 桑芜他们所住的院子算上乘,周遭住的都是一流世家。 毕竟如今牧沣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又与元氏相邻,不管元骁如何想,表面都是要交好的。 “这里从前就是淮阳王府吗?”桑芜小声凑到牧沣耳边好奇的问。 “嗯,你喜欢?喜欢回去我们便按这样修缮一番。” “不,”桑芜摇头,解释道:“你不是说那小王爷还活着吗?那他家都被占了,仇人还这样大摇大摆的办寿宴,你说他会不会偷偷杀回来,暗中在宴席上下毒啊?” 此言一出,牧沣顿时定定看她。 “怎,怎么了?” 牧沣笑:“阿芜分析的十分在理,那明日可要跟紧我。” 桑芜赶紧点头,暗自感慨,没想到自己成为贵夫人要参加的第一场宴会就是如此腥风血雨。 也不知是不是桑芜因方才的猜想有些草木皆兵,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今日是特地装扮过的,发髻上的湛青宝石缠金枝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轻轻摇曳,衬得她愈发风姿绰约,容貌昳丽。 这样精致的装扮自不适合再戴帷帽,一路行来,瞧她的人不少,可却都不如那道视线那样浓烈胶着。 可桑芜扫视一圈,又没发现可疑之人。 府中如今人员多,仆从侍女们来往匆匆,瞧不出什么来。 “别担心,院中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没事的。”牧沣见她不安,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设想吓到了,宽慰道,“可要去城中逛逛?” 桑芜听到逛街,也不去纠结是谁在瞧自己了,当即便应下。 两人带着侍从出去,阵势自不小,许多得知消息的都过来同牧沣攀谈。 他如今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名门望族虽瞧不上他出身草莽,可一般的二流世家,想同他交好的却不少。 他们与牧沣攀谈,瞧见桑芜,目露惊艳的同时不忘给自家女眷使眼色。 桑芜顿时被一群贵妇人与小姐们包围了,她还是头次被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族们恭维。 心中听得不知多美,面上却还要努力绷着得体的微笑。 牧沣见她爱听,原想快些将人打发的心思也收了,就同她一路慢悠悠的踱步出去,让她听了一路。 快至府门,那些人便识趣的没再跟。 他们去了城中最负盛名的茶楼吃茶。 这是桑芜近来的新爱好,从前她不知吃茶还有这许多门道。 细细的茶粉打出沫子加上牛乳与各色果子,各种口味都有,配上精致的茶点,再听着戏折子,桑芜能待一整日。 去时乃傍晚,橙红的余晖还挂在天际,晚风和煦,可从茶楼出来,天上却突然下起了雨。 街道两旁的商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四下摇晃,光影忽明忽暗,雨滴打在屋脊上噼里啪啦,有人撑着油纸伞便往雨里冲,溅起一阵水花。 桑芜被牧沣护着退至堂内,等自家侍卫将马车驾过来。 只百无聊奈的看着窗外。 恰在此时,一驾低调的青骢油壁车驶过茶楼。 细雨中斜风卷起帘帷,露出其间端坐的雪色深衣公子。 街肆檐角垂落的浮光掠过他眉宇,镌刻出他如玉如琢的面容,眸光疏离又清浅,宛如高悬明月,又似山巅白雪。 身姿如松清正,又如鹤风雅,隽永出尘。 似有所感,他微侧目朝街边虚虚看了一眼。 似透过雨幕看向谁,却又没有落到实处。 那样轻飘飘,却似乎又逾千斤重。 只惊鸿一瞥,桑芜却心神俱震。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眸,连身形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阿彧……” 她低声喃喃,不受控制的迈出了脚步,冲上前想要再看清些。 可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车帘落下,马车很快驶离了这条街道。 “阿芜!”牧沣一把拽住桑芜,将她拉回檐下,脸色担忧,“你怎么了?” “我……”桑芜脸色苍白,不知如何开口。 只这一下,她身上便淋湿了,好在侍卫已经将马车赶来,牧沣便护着她上了马车。 “车上有备用的衣服,你先将湿衣换下。” 桑芜闻言,动作僵硬地去脱衣服,可脑中全都是方才惊鸿一瞥的人影。 她竟然看到了阿彧! 可是怎么可能?阿彧不在了啊。 对,阿彧死了,是在她怀里合上的眼,她真真切切看着他死去的。 那这个人是谁? 天底下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吗? 连眉眼面容,和周身气质竟然都一模一样! 桑芜心神遭受重大冲击,整个人都变得心神不宁。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告诫自己谢彧不可能死而复生,一边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希望。 谢彧会不会真的没有死? 那人会不会真的就是他? 18. 第 18 章 见她心神不宁,牧沣便先帮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裙。 “阿芜可是瞧见什么了?” 闻言,桑芜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没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撒谎。 要如何说,要同她的丈夫说,似乎瞧见了另一位丈夫吗? 牧沣没有错过她猛然一颤的睫羽和眸中的慌乱。 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回想方才的情形。 茶楼的一幕幕在脑中回忆,来往的行人与车马快速闪现,一切都很寻常,那时的桑芜并没有什么反应。 突然,他的注意定格在那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因为视角原因,他并没有看清那辆马车上的人,只模糊看到一道侧影。 那辆马车低调不起眼,可驾车的人他只扫一眼便能敏锐察觉到,对方是个练家子,且身手定然不错。 能雇这样的护卫赶车,车中人应当也是位世家子。 不对劲。 若仅是对方相貌好,阿芜会多看两眼,却不会如此慌乱。 她方才,似乎还想要追出去。 想到这里,牧沣陡然握紧刚为桑芜换下的湿衣。 看来他得好好查一查,那人究竟是谁了,竟能让他的阿芜如此牵肠挂肚。 难道说,除了那两个死掉的,还有什么臭老鼠躲在暗处,觊觎他的妻子。 没关系,等揪出来,杀了便是。 他只能容许牌位这等死物留在桑芜身边。 “阿芜。”牧沣唤她,声音有些低沉。 桑芜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眸子,唇瓣张了张,“我……” 牧沣却只是温柔地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说:“我的阿芜有心事了,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同我说吧。”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非要逼问,只会适得其反,不如自己去查。 “你知道的,我从不会生你的气。” “沣哥……” 桑芜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她有心想说些什么解释一番,可是脑中充斥着太多杂乱的情绪。 她的心还在因激荡的情绪怦怦直跳,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欣喜,又或是惊吓。 她脑中一时浮现出谢彧与她初相识时,温声给被雨淋湿的她递伞的画面,一会儿又想起他在月下为她抚琴、温柔看她的眼神。 最后是谢彧病入膏肓的羸弱模样。 病气没有削减他的风姿,就如仙鹤折翅,俯首哀鸣,叫人万分怜惜,又万分揪心。 以至于桑芜总是回避去想起他。 他那时靠在自己怀中时,秋水般清浅的眸中满是眷念与不舍。 “阿芜,不要忘了我。” 他像是来凡尘渡劫的谪仙人,来时如风雪清浅,走时也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刮过。 桑芜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呢。 她没见过这般男子。 他会温柔为她描眉梳妆,也会耐心教她识文断字,从不嫌她愚钝。 她的字是他教的,她的喜好是他培养的,第一次见识到山外的辽阔天地,是听他讲述的。 谢彧带她领略到了原来过日子不止四季三餐,还有风花雪月。 他们会一起养花烹茶,一起在檐下抚琴,一起看星河璀璨,虫鸣低语,他会在月色深处温柔地亲吻她。 美好的就像一场梦。 她只是短暂地拥有了他一下。 仅是惊鸿一瞥,就让桑芜平静的心湖再度掀起波澜。 面对牧沣,桑芜愧疚,下意识撒了谎。 她有错,桑芜想,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她还惦念着亡夫。 她心中有愧。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牧沣直觉有什么东西正脱离掌控,这令他罕见地有些焦躁。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桑芜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沐浴完回房后,她第一次拒绝了牧沣的求欢。 她将脸埋在枕头中,用着蹩脚又生硬的借口。 “这,这是别人的府邸,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元氏甚至特地准备了歌姬招待宾客们。 可牧沣没说什么,他只是温声应下,轻轻地揽住了桑芜,什么也没做。 桑芜更加愧疚了。 她对不起沣哥,可她此时脑中全是谢彧死前躺在病榻上的虚弱模样,她实在没有心情。 牧沣其实并非一定要做什么,他只是试探。 三年真的太久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过许多。 那么阿芜,我的妻子,此时你躺在我身边,是在想着谁? 告诉我,我定然会去杀了他。 翌日,寿宴如期开办。 牧沣坐在花厅,明明下属汇报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脸色却依旧阴沉。 直至桑芜过来唤他。 “沣哥,时辰不早,我们该去送贺礼了。” 因为愧疚,桑芜走过来,主动挽起了他的手。 牧沣脸色由阴转晴,顺势牵住她,道:“那便走吧。” 公主的居所此时已十分热闹,院中皆是来贺寿的,桑芜与牧沣送的贺礼在一众底蕴深厚的世家所送的奇珍中并不算起眼,只是一尊玉佛。 就这桑芜还觉有些心痛,只一顿席就花费这样多,够她自己吃许多顿了。 好在牧沣宽慰她,这玉佛库房中还有成色更好的,桑芜才好受点。 公主年纪大了,厚重的粉妆遮不住她的皱纹,可她坐在那里,还是有种雍容的气度。 二人进去,她特地邀两人上前入座,寒暄了一番。 周围所坐皆是名门望族,她们见了桑芜不免暗自打量,桑芜对这种场合还有些不能适应,不由挺直了脊背,唯恐失了礼数叫人看笑话。 牧沣低声让她不用紧张。 他从前在齐王麾下也见多了大场面,知道这些倨傲的世家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得起底层爬上来的人。 可他不在乎,只要他拳头硬,这些世家们即便内心再瞧不上他们又如何? 还不是要捏着鼻子与他们同席而坐。 屋内正相谈甚欢,院中仆从再度通报:“谢家七郎到!” 听见谢字,桑芜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便见一位芝兰玉树的文雅青年走近堂内,语调温和有礼的送上贺礼。 周遭的人瞧见他,明显态度都要客气许多。 谢氏名门望族,簪缨世家,在江州,仅稍逊于四世三公的闻人氏。 似乎是察觉到桑芜的目光,谢家七郎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微颔首,笑容温和。 这倒是让桑芜一下摸不着头脑,她并不认识对方。 但出于礼节,还是也点了点头回礼。 谢七郎忽地感受到了一丝杀气,他目光向右侧移,看到了那个高大冷厉的男子。 他神色不变,脸上笑意更甚,朝牧沣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丝毫没有被威慑到。 牧沣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小白脸,最终在心里确认了,不是昨晚上那个。 昨晚上那个,身量应当要再高些。 不过,姓谢?他似乎记得,阿芜后头那个亡夫就叫谢什么? 那字太生僻,他不认得,就只粗略扫了眼。 牧沣不由得多想了些,决心等下叫人去查一查这个谢家。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待各家纷纷送完贺礼,园中已经设了各色宴席邀宾客入席。 另有众歌姬戏子演奏,这场宴席会持续好几日。 元骁这时才露面,他瞧着 竟意外的年轻,虽年过三旬,可身材健硕,俊朗不凡,但没人敢小觑他。 他被簇拥着走向上首,气势强盛,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给自己母亲送上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金玉做底,看上去流光溢彩。 待众人入席,他举起杯盏,豪放道:“感谢诸位赏脸赴宴,今日,元某邀诸君共饮,不醉不归!” 底下自有人附和,宾客们纷纷端起了杯盏。 桑芜坐在牧沣身侧,他们二人分案而坐,宽大的衣袍却还交叠着。 席上的酒樽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小盏,她双手捧起,浓郁诱人的酒香传来,一闻便知是好酒。 可桑芜想起昨日自己的猜想,不禁扯了扯牧沣的衣袖,牧沣安抚道:“无事,不想喝便不喝。” 他好似半点不担心,说这话时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桑芜见他这样,也跟着安下心来。 不过还是借着袖袍遮掩没有沾酒,她知道自己酒量差,不想在外丢人。 周遭丝竹声入耳,歌姬翩翩起舞,席间多了许多交谈声,一片祥和之景。 桑芜略微尝了些菜肴,的确不错,可她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些歌舞。 她又感觉到了。 有谁在看她。 可现场人太多了,来往的侍女穿梭在宾客的案几间不断上菜,还有侍从静候在一侧添酒水,衣香鬓影,奢靡富贵。 上首的元骁正同牧沣攀谈,桑芜不好打扰他,只蹙眉留心着周围。 没想到不期然对上的一双温润含笑的眼。 是那位谢家七郎,谢珣。 桑芜浅笑回应,心中却涌起一股怪异之感。 自己分明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冲自己笑。 难不成,方才是他在看自己? 可是不像,对视时他看过来的目光很是温和有礼,并没有那种灼热的,叫人如芒在背之感。 正想着,前方的侍女突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在了桑芜的案几前,托盘中的汤盅受到波及,摔在了地上,汤汁恰好溅在了桑芜的衣裙上。 一旁还在同人应酬的牧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立即看了过来,一把揽过桑芜的腰将她护住。 闯祸的侍女大惊,立即跪俯在地上道歉:“是奴婢不小心,惊扰了夫人,求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桑芜不适应有人跪拜自己,赶紧道:“无事,你先起来吧。” 牧沣拉过她的衣袖查看,问:“那瓷片可有划伤你?” “没有,”桑芜摇头,不想这侍女因这点小事被责罚,示意自己无事。 “就是衣摆沾到点汤汁,不碍事。” 侍女见状立即道:“夫人,府上备了更衣的地方,夫人可随我去换一身干净衣裙。” 元骁瞧见这边动静,正要呵斥,就听牧沣道:“不必了,阿芜,我带你回去换。” 他说着朝元骁道:“夫人胆小,我去去就回。” 原本还想拉牧沣谈些事情的元骁有些惊讶他这么维护夫人,不过瞧见桑芜的模样,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都是男人,兴致来了,他也不好打搅,于是调侃道:“去吧,贤弟,不着急。” 此时酒过三巡,歌舞正酣,他们的离去倒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只那侍女似没料到如此发展,竟有些呆愣,随即赶紧低头端着碎碗碟退下。 “对不起,主君,婢子办事不力,请主君责罚!” 暗处的人影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牌,却道:“无事,你下去吧。”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该死的牧沣! 简直该死! 他口中所说的夫人,竟然是桑芜! 桑芜竟然是他的夫人! 50-60 第51章 换了院子, 桑芜本以为自己今夜会难以入眠。 不想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牧沣示意守夜的侍女噤声,在她睡着后翻窗而入,默默地站在黑夜里看了许久。 他想, 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他们在扶桑岭时就好了。 他的阿芜, 终究还是被挑唆得与他离了心。 桑芜翌日醒来,看着陌生的床幔怔愣片刻才回神。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洗漱, 而后独自用了早膳。 之后照例查看府中账册, 采买过年物资, 以及提前准备过年交际需要用到的节礼。 甚至还差人问了一下晁璃那边的病情, 让厨房炖了滋补的药膳,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晁璃过来时被拦住了。 侍女恭敬道:“夫人在休息, 今日不见客。” 晁璃腿上还有伤, 听闻侍女这样说, 他表面离开,转身就从院墙外翻墙而入, 刚起身就与坐在窗边的桑芜对上了视线。 “阿芜,”他快步走近屋内,想要伸手去抱桑芜, 却被躲开了。 “找我什么事?”桑芜的语气平和,冬日没有太阳的时候屋子里就暗沉沉的, 她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洒下一片暗色, 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晁璃心中惴惴, 眼神有些受伤, 说:“你连带着我也一起迁怒了吗?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桑芜摇头:“我没有怪你,昨日说的要结束这种关系,是我很冷静的思考过后下的决定。” “我不接受!”晁璃咬牙道, “你不能对我这样残忍,大不了,我就当做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只要牧沣以后与我和睦相处,我也可以保证不会生事端。” “不用了,”桑芜抬眸看向他,神色复杂,“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晁璃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止不住地往下坠,他意识到桑芜是认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被放弃的又是他? 他不甘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被放弃的不是牧沣,为什么你不能选择跟我回淮阳?” 可桑芜只是说:“我没办法怪他。” “哈?”晁璃气笑了。 牧沣他凭什么?他究竟是凭什么? “你回去吧,身上还有伤,不要乱走动。” 桑芜没有掩饰话中的关切,可是她说要结束时又那样冷漠,晁璃觉得自己要疯了。 可是桑芜已经不再理他,兀自转身去了库房清点物品。 午膳桑芜依旧是自己一个人在院中单独用的,牧沣站在院外没有进去,他害怕桑芜再用昨日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府中的下人们不知发生何事,照例做着自己的活计,不过瞧见被拒之门外的牧沣,还是猜测夫人与将军大概是闹别扭了。 夫人待人和善,给赏钱又大方,下人们默默希望两人能尽快和好,否则夫人若是离开,他们的日子就没这么好了。 晚间,桑芜沐浴过后正准备睡下,就听有侍从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院子外说什么。 她听见动静走了出去,就听那侍从说是暖阁的客人病症突然加重,人有些不大好了。 桑芜顿时一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去请大夫没有?” 侍从忙道:“回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发生这种大事,桑芜不可能坐视不理,想到昨日还同自己辞行的闻人彧,怎么也想不到他怎么会突然病情加重。 一行人急匆匆地往暖阁去,所幸离得不远,不多时就赶到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府医已经赶到了,正在看诊。 桑芜瞧见了床榻上已然昏迷的闻人彧,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都染着浓浓的病气。他竟然比昨日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虚弱得仿佛枝头上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新雪。 她心中一凛,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一下子病的这样重,急切道:“大夫,如何了,他昨日看着已经好了,今日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府医摇头道:“情况不大好,他应当是之前一直压制病情的药断了,病情才会突然爆发。 他的身体从前就被寒气侵蚀已久,后来即便治好了,但被破坏的身体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养好的,他冬日本就需格外注意,北方那是万万去不得的! 我的医术抵不上先前给他看病的前辈,实在有些束手无策,不知他从前发病都是吃什么药?那药可还有?” 听到这话,桑芜赶紧看向一侧候着的侍卫,问:“你们族长可带药了?” 那侍卫面露难色地点点头,拿出了一个桑芜十分眼熟的小瓷瓶,说:“这药已经没有了,之前族长在青州发病服了一粒,来云阳的路上又吃了一粒,本来这几日病情已经被压制住,不想今日会突然加重。” 本来有四粒的,那日为救晁璃,用掉了两粒,原本晁璃吃了一粒,半粒用在伤处,后来半夜发热桑芜又将那半粒喂给他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是闻人彧的救命药。 不对,他说过的,说那是药谷圣手给他制的,可那时她根本没有在意。 桑芜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连忙问:“药谷在哪里,眼下送他过去来得及吗?” 侍卫说:“药谷离此处不算太远,但赶过去须得一日半的路程。” 那府医一听是药谷圣手的病人,接过瓷瓶仔细嗅闻片刻,道:“那我配制些药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病症,应当能拖延到你们去药谷。” 桑芜赶紧道谢:“麻烦您了。” 随行的药童赶紧去帮忙煎药,屋内不多时就弥漫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闻人彧许是被吵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瞧见桑芜坐在床沿,不由露出惊喜的笑来。 “阿芜,你怎么来了?” 桑芜神色复杂,他从前明明恨不能杀了晁璃,怎么那日就愿意将自己救命的药拿出来救对方了。 要说起来,他这番病,全是因她而起。 他若一直待在江州不去北方,根本不会受寒。 “你别动,晚些喝了药,让人带着你去药谷寻医。” “我这幅身子还真是不争气,”闻人彧自嘲地笑了笑,“让阿芜担心了,不必为我烦心,若哪天走了,也是我命该如此。” 从前他病着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桑芜没想到他毒都解了还是会受这样的苦,心中酸涩,道:“你胡说什么?只是一点旧疾而已,等去了药谷就好了。” 可闻人彧却似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颇有些自暴自弃道:“阿芜,我不想去那里了。 左右你身边有他们二人陪着,能过得很好,我活着与否,不重要了。” “你胡说什么?”桑芜气急,“好端端地说的什么话,多少人想活着都艰难,你怎么能说不想活!” 闻人彧被凶了也不辩驳,依旧温和看着她,说:“阿芜别生气。” 桑芜简直要止不住心中升起的无名火,看见闻人彧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难受。他虽然假死骗了自己,可曾经那些病痛折磨却是真实的。 一旁的侍卫这时小声道:“夫人,族长当初解毒饱受折磨,中途险些挺不过来,他说左右无人在意他这条命,也不想再受那苦了。 属下实在劝不动族长,能否请夫人带族长去药谷?” “墨书!”闻人彧呵止,“退下。” “是!” 桑芜看着墨书毫无办法的退下,又看向闻人彧,实在无法将因为没人在意就不想活了这种话同他联系上。 她又气又急道:“你是给自己活的,又不是给别人活的,难道就因我离开你就不想活了吗?” “对不起,阿芜不用听他胡言乱语,我没有这个意思。” 桑芜一下子被他弄得心绪起伏不定,不知该拿他如何,只能说:“既然如此,那你明早就安心去药谷治病,若你因我而放弃活着,我这辈子都会因你愧疚,寝食难安。” “好,”闻人彧虚弱应是,目光温柔,“可我只怕回不来,有些话想要趁机说清楚。” 桑芜一顿:“你说。” “我对你的心意绝无半分掺假,”他说,“阿芜,我从未欺骗过你的感情,我只恨不能生生世世跟你纠缠在一起,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对上他认真的神色,桑芜目光一颤。 “阿芜还是不信吗?”闻人彧说着,竟然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匕首,一把拽住桑芜的手握住它,将匕首抵在自己胸口,眸中隐隐有疯狂之色。 “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了,只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给你看,如果这样能叫阿芜相信我的心意,那也是值得的。” 他的族人都说他是冷血怪物,不可能懂爱,闻人彧不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他想和桑芜纠缠一辈子。 他想得到她,想她回应自己,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爱她好了,他恨不能将心脏掏出来给桑芜看,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桑芜被吓到了,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在枕头底下藏匕首。 眼见着他竟然要握着匕首朝心口扎,赶紧双手使劲儿一把将匕首夺过来,远远地丢了出去。 丢完她整个人都在后怕,气道:“你!我信了还不成,你别发疯做这种危险的事!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干脆直接叫人把你绑了送去药谷!” “吓到阿芜了,别生气,我会听话的。”见她如此,闻人彧又轻声细语的让她别生气。 桑芜简直要没脾气了,她赶紧让人好好在房中搜了一圈,没再发现任何凶器才放下心。 “你喝完药早点歇息,明日会有人护送你去药谷。”她最终也没有应承要送他去药谷一事,说罢便快步离开了,像是落荒而逃。 闻人彧没有叫住她,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也未收回,墨书低头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那个,马上月底了,求一点快要过期的液体 第52章 翌日一早, 就有一队车驾候在了府门口。 闻人彧裹在厚厚的皮毛大氅中,病情虽短暂遏制,可脸色依旧虚弱, 他掀开马车里帘, 紧紧盯着大门。 “族长,我们该走了。” 闻人彧没有动, 只无声地等在那里。 良久之后, 一抹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桑芜看向面露惊喜的闻人彧, 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道:“我与你一道去药谷。” “当真?”闻人彧眼下的喜色不是装的。 “嗯, 左右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我等你病情稳定了再回来。” 上一次他去治病自己没跟着, 这次就陪他去看看吧。 闻人彧的眸中难以抑制的迸发出惊喜的光, 那带着病气的脸都仿佛缓和了几分。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牧沣跟出来听到这话,整个人的目光都暗淡了, 他站在那里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阿芜,我多派些人送他去药谷,你留下来好不好?” 桑芜只是摇头:“我想出去散散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吗?”牧沣怎么敢让桑芜同闻人彧待一处, 他只是没文化,又不是真的傻子。 他们闹了这一通, 最后受益的反倒是闻人彧,要说这件事闻人彧没有推波助澜, 打死他也不信。 “你还有军务要处理, 不用跟过来, 沣哥,我只想出去透透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牧沣罕见地有些无措, 忍不住低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嗯,”桑芜头也不回道,“会在年前回来。”她说罢转身上了后面的马车。 “那我在家中等你。”牧沣跟着走过去时,同前方的闻人彧对上视线,心底是真的生出了将人除掉的念头。 他对晁璃设计的时候还顾念着大局为重,只用些小手段让他被阿芜厌弃,没想伤他性命影响到四州盟约。 可眼下看着闻人彧,油然而生的强烈危机感只想让他将这人除之而后快。 闻人彧看着面露杀意的牧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冲他微颔首,随后放下了帘子。 晁璃听到消息赶出来的时候,队伍早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牧沣怒道:“这下你满意了?阿芜被你推到闻人彧那边去了!” “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牧沣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日我没有下药,你可以想想,那药是谁的手笔。” 晁璃一顿,他其实也怀疑过,因为牧沣给他下药实在是太蠢了,事后一查那香炉里的烟灰就是铁证。 但他为了拉牧沣下马,咬死了对方。 如今看来,他们全被闻人彧算计了! 此时的晁璃同样对闻人彧动了杀心,可是桑芜跟着一同走了,实在不好动手。 马车低调的出了城,一路朝南边赶去。 因为担心桑芜,牧沣又加派了一队精兵,都是骑兵,赶路的速度很快,但闻人彧却中途昏迷了。 于是他们夜里也没有停歇,终于在翌日一早赶到了药谷。 这里有些出乎桑芜的意料,她原以为药谷就是一个小山谷,里面的医师世外高人一般独居在此。 却不想到了才发现,这里俨然是一个大型的村落聚集地。 谷门口有指路的牌匾写着药谷二字,接引的药童解释:“我们药谷也是在官府备过案的,夫人可以放心。” 这样多的人聚集在一处,若是没备案那跟落草为寇也没甚区别了。 谷中屋舍俨然,道路宽敞,来往车辆有序同行,街道两旁有许多店铺,除了最常见的药铺,还有些杂货店与食肆,也有客栈。 来这里治病的人不少,所以相应的店铺也有开设,比一般的镇子还要热闹许多,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谷中心有一座很大的药堂,实际这里不止医圣一位大夫,还有好几位同样有名的医者,不过各自擅长的方向有所不同,药堂里有许多弟子,他们都是慕名前来拜师的。 桑芜看着眼前的一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因为闻人彧身份不一般,又是医圣的病人,他们被直接引入到了谷中医圣的药庐前。 他们等了片刻,圣手莫回春才从炼药房出来,出乎意料的,这位圣手约莫四旬左右,面白无须,一身简单的粗布麻衣,胳膊上系着方便干活的襻膊,看打扮十分质朴。 瞧见被抬进来的闻人彧,他顿时苦着张脸:“他怎么又弄成这幅鬼样子,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是费力治好了也没用。” 之前好不容易给他治好请走了,结果这才多久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金字招牌都摇摇欲坠。 要说莫回春治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可要真是急症也到不了药谷就去见阎王了,能来这的都是暂时死不了的。 也就闻人彧,他那毒是真的随时会死,偏偏还坚持到了药谷,莫回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好险才保住自己手下从没治死过人的金字招牌。 闻人彧的下属自然不敢说主子的不是,桑芜连忙道:“劳烦医圣帮他看看,他这次全因要救我才会如此,并非是有意的。” 莫回春也是挺促狭的,瞧见桑芜好奇地问:“你就是他夫人?” 这问题就挺尴尬的,桑芜讷讷道:“以前是。” 倒是头一次见被前妻送来治病的,莫回春有些稀奇,招呼徒弟过来把闻人彧抬去里间,说:“诊金照旧,我先施针护住他心脉,来个人跟我讲讲他病多久了,又用过哪些药。” 医圣出手果然不一样,刚施完针闻人彧就醒了。 莫回春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笑着道:“族长这次是为大义,诊金我就给你抹零了,就收一千两吧。” 桑芜听到这诊金顿时瞪大了双眸,但闻人彧已经一脸淡定,还淡淡道:“多谢圣手,晚几日会有人将银子送过来,如果换温和点的方子,在下可以再加一千两。” 桑芜不清楚,但闻人彧清楚地很,莫回春这儿的诊金因人而异,根据病人家世灵活调整,普通人看诊倒是便宜,可越是像他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来看诊所需的银两越贵。 “你们这些贵公子就是吃不得苦,你这病哪是那样好治的,吃些苦头在所难免,不过你如今寒毒已解,体内是普通的寒气,方子会温和许多。” 桑芜只以为他们说的吃苦头只是药苦了些,没想到说的是药浴。 “阿芜出去等我可好?” 从前来治病没有带她来,很大的原因是闻人彧不想她看见自己病重时形销骨立的丑陋模样。 他不想自己若是没治好病,最后丑陋不堪的死在桑芜面前,这比杀了闻人彧还难受。 桑芜怕他有事,道:“没事的,我就在屏风后面,万一你有事,也好及时叫我。” 一旁在配制药材的莫回春听乐了,道:“你出去就是,我还得全程配合施针,又不是撒手不管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才发觉自己想岔了,尴尬地笑笑,才带人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莫回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指着浴桶中一片黑漆漆的药汁道:“先进去泡一刻钟,这次改了些方子,我得看看药效。” 闻人彧没说话,依言进了浴桶,那些黑漆漆的药汁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他平淡的脸色有一瞬凝滞。 等坐进去后,他额上直接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捏着浴桶边缘的手已然青筋暴起,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会让一向能忍的闻人彧失态。 他这出苦肉计虽有演的成分,可病却是实打实的,原本在季城受寒后就该立即起身来药谷,可他知道若那时离开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于是硬生生拖到与他们一同回了云阳,硬捱到现在。 “你对自己倒是挺狠的。”莫回春关注着他的反应,一刻钟后才开始施针。 闻人彧此时早已没空理他的打趣,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炉上的寒冰,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些银针扎上后,这种痛苦立马翻倍了,若非他意志坚定,此刻已经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桑芜候在外头,紧张地盯着里面,可屋子里静悄悄地,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好是坏。 一个时辰后,莫回春才出来,桑芜赶紧迎了上去,询问情况。 “他接下来的七日得泡药浴,药庐后面的院子空着,你们就搬那去吧。” 闻人彧的病症麻烦,花费的时间久,所幸年底了,莫回春这里也没其他病人。 闻人彧已经昏迷,是被抬出来的,他瞧着更虚弱了,桑芜看着闭目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他,心中泛酸,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见他的呼吸虽然有些弱,却还有,才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言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 当初他孤身来季城救自己,桑芜有所触动,可那时她对他的芥蒂太深了,这触动并不深,甚至很排斥对方的好。 但如今看着这样的闻人彧,这样脆弱的模样给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她实在硬不起心肠来,那些触动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谁能对一个病人狠得下心呢。 闻人彧在下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就看见桑芜靠坐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她昨夜赶路不曾休息好,方才竟就这样靠着睡着了。 闻人彧轻轻地坐起身,想将桑芜抱到床上睡,可刚一碰到她,桑芜就醒了。 瞧见他,桑芜愣了一瞬,问:“你醒了,身子有没有好些?我让人给你送饭过来。” “我好多了,别担心,”闻人彧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他伸手替桑芜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吓到你了。” 桑芜摇头,让人将汤药和粥端进来,帮他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闻人彧只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对不起,原本说过要离开,不再打搅你的。” 桑芜如今也算是看清他了,毕竟他可是为了能让自己相信他的心意敢拿刀扎自己的人。 听他这样说,没忍住道:“我要是真不管你,你该笑不出来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闻人彧笑容一顿,随即笑意更甚,道:“还是阿芜懂我。” 他轻叹一声,道:“我真的不能没有阿芜。” 这话桑芜没有接。 毕竟另外二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子的营养液 第53章 “别想太多, 你遭了这样大的罪,吃点东西继续歇息吧,听说明日还得泡那药浴, 得养精蓄锐才行。” “好, ”闻人彧眼神柔和又满足,“有阿芜陪着我, 我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得, 不知道怕是要以为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但桑芜不清楚, 只是瞧着他这般病症实在吓人, 对他难免多了些耐心与怜惜。 “你且安心,这几日我都留在这。” 桑芜出来的确有几分躲清静的意思, 等闻人彧吃完东西, 抵挡不住身体的疲倦又睡过去, 她也去了隔壁的屋子歇下。 翌日闻人彧照例要去接受治疗,桑芜便想着出去采买一些食材, 莫回春给她推荐了一些温养的药膳,都是些寻常就能买到的。 街道两旁有许多摆摊的,也有摆摊卖药材的, 不过这种跟药铺里不一样,能不能买到真药只能凭个人运气与卖家良心。 桑芜一路走过来看见了好多外头见都没见过的珍稀药材, 她还瞧见有人摆摊卖天山雪莲,听说能治百病。 她蹲下来仔细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灰扑扑的干巴花苞同普通的干花有什么区别, 最终因为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 还是没有买。 这里的珍贵药材多, 但同样也不便宜,桑芜歇了心思,转头去了后面卖家禽的小摊, 花九十八文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走地鸡。 药谷的物价要比别处高一些,毕竟这儿附近也没什么人烟,来治病的家属也没有其他采买的地方。 那只鸡午间被一锅炖了,还添了些药材,香气飘得整个药庐都是,莫回春闻着味儿过来了,桑芜只好招呼他一块坐下。 到底惦记着那株包治百病的天山雪莲,桑芜没忍住问那药是真是假。 莫回春故作高深地笑笑:“天山雪莲,整个药谷只有我这里是真货。” 闻人彧今日状态好了一些,也与他们坐在一侧,闻言道:“阿芜想要,我买给你。” 桑芜赶紧摇头,说:“我就是问问,既然莫大夫这里有,怎么不用在药方里呢?” 莫回春吹了口鸡汤,点头道:“也是,闻人族长这等身份的确要天山雪莲这等精贵药才能配得上,待会我就给他加上,一株两百两,不讲价。” 听他这语气,桑芜此时也琢磨出些许的不对来了。 一侧的闻人彧替桑芜呈了碗鸡汤,也不避讳大夫还在这,温声解释道:“这药只一味普通药材,不过是外人为了哄抬药价编排出的幌子,用来骗富人的银钱罢了。” 莫回春感觉自己被指桑骂槐了,但是一点羞愧的心思也没有,还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 这下桑芜是彻底歇了想去外头淘一些好药材的心思了。 下午她无所事事,见她无聊,闻人彧道:“我念书给你听可好?” 从前她不识字,闻人彧也会这样,但他现在还是个病人,桑芜哪会让他劳累。 于是道:“我念给你听吧,方才顺手买了几本话本子。” 闻人彧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含笑靠坐在床头,桑芜就坐在离他不远的窗前,冬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 话本子无非就是那些俗套的才子佳人,闻人彧根本没有听进去,只看着桑芜,觉得胸腔都被暖意填满。 察觉到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桑芜念书的声音一顿,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闻人彧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眸中满是缱绻温情,他说:“我很开心,好像跟阿芜回到了在扶桑岭的日子。” 听他这样说,桑芜也不禁想起从前的日子,他们其实有过一段很美好的过去,如今想起来还是会有些怀念。 那时闻人彧总是会在午后念书给她听,偶尔会教她弹琴,最开始桑芜没想到他这样的贵公子会对自己有意。 闻人彧谈吐不凡又温柔,桑芜也难免心动,可她觉得两人差距过大,并不敢有什么想法。 桑芜不明白他喜欢自己什么,毕竟两人的见闻思想都相差甚远。 但他只是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见到了你,我们彼此吸引,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 桑芜收回思绪,突然觉得闻人彧去写话本子一定能出名,毕竟他的情话比这话本子上的酸诗好听多了。 微妙的气氛在屋内流淌,静谧的午后,岁月静好。 但不过片刻,外头传来了些许动静。 桑芜听见药童在外面喊着招待贵客之类的话,隔壁的厢房也传来了搬东西的声音。 她没想到接近年关了,除了他们还会有新的病人入住,不过也没有多在意,继续给闻人彧念着话本子。 直到窗子突然被敲响,桑芜一愣。 闻人彧也看了过来,眸中闪过不悦,他的护卫守在门外,轻易根本不会有人打搅,除非对方是他们阻拦不住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温情褪去,眸光冷漠地看向窗外。 果然,下一瞬,窗外就传来了一道令人生厌的声音。 “阿芜,你在里面吗?” 桑芜推开窗,果然就见晁璃有些踌躇地站在外面。 “你怎么来了?”桑芜问。 晁璃正要回答,余光一瞥看清床上的闻人彧,目光顿时一凝。 对方这时半躺在榻上,身上披着大氅,一副做作的狐媚子模样。 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门窗紧闭,又还是前情人,此情此景,直接让晁璃警铃大作。 见他的视线看向屋内,桑芜顺着看过去,想起闻人彧还是病人,吹不得风,便想将窗子关上。 晁璃眼疾手快的拦住,说:“我也是过来治伤的,阿芜,你能不能出来下,我有事同你说。” 听他这样说,桑芜想起他腿上那道骇人的伤口,只得点头,起身同闻人彧说:“我出去一下,你要是无聊就睡会。” 闻人彧好脾性的笑笑:“这会睡了晚上恐怕睡不着,没事,我等你回来。” 听着他们熟稔的对话,窗外的晁璃暗暗捏紧了拳头,果然是他小看了这厮。 他才是那只不叫的狗。 桑芜关上窗子,将话本子给闻人彧拿到床头才出去,出了门一瞧,不远处的西厢房果然是晁璃住进去了,他的下属正在帮他搬行李。 桑芜看向他的腿,问:“你的伤口怎了,怎么还特地寻来药谷?” 晁璃此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可他不愿意拄拐,硬撑着走到桑芜面前,说:“伤口有些疼,我这几日身体也不舒服,怕之前吸入的那药还有残留,想让神医瞧瞧才放心,阿芜,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左右他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让大夫看一下,桑芜想了下,就与他一同到了前院的看诊室。 药谷对于晁璃这种钱多病小的一律奉为贵客,莫回春亲自给他检查伤口,晁璃趁桑芜被隔在门外,对他道:“大夫,我这伤想要治好,是不是得费些时日?” 莫回春立即会意,当即点头:“这是自然。” 等出去抓药,桑芜问起,他就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得在这里将养些日子。”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桑芜想到后面的日子,只希望这两人都是病人,能安分些。 正想着,就听晁璃对莫回春道:“可能保证我的伤口不会留疤?我的心上人最是喜爱我这副皮囊,我怕留疤会惹她不喜。” “当然,”莫回春闻言,转身打开了最上层的药柜,露出可靠的笑容,“贵客放心,我这里有天山雪莲,是疗伤生肌的圣药,绝不会留疤,只是这价钱嘛,难免会贵一些。” 晁璃浑不在意道:“尽管用,价钱不是问题。” 桑芜默默站在一旁没说话,看着他交了二百两的药钱。 上午她瞧见莫回春给一个砍柴不慎伤到腿的樵夫治伤,开药看诊一共只收八文,看来莫大夫收诊金确实挺灵活的。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劫富济贫了。 对上桑芜的视线,莫回春抓药的手一顿,想到什么问:“这是你现在的丈夫?” 当着人家夫人的面宰人银钱这事他也是头一次碰到,说真的他这张老脸都有点绷不住。 桑芜竟然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不是。” 那就好,莫回春转头继续加他的名贵药材。 晁璃毫无所察,心神全落在桑芜身上了,他这次倒也没说那些争风吃醋的话,唯恐惹了她厌烦。 闻言解释:“我跟里头那个都是她前夫。” 这话莫回春难得不知道该咋接,他打了个哈哈:“那挺好。” 具体好在哪也没人能说得出来。 晁璃说完觑着桑芜的神色,说:“我没想打搅你,单纯是来治伤的,等伤养好就走。” 桑芜看破没有说破:“随你。” 见她说罢转身就要走,晁璃再次叫住了她:“我初来此地,许多东西都未准备,听说你请了厨娘做饭,我这几日能跟你们一道用膳吗?” 桑芜自然不可能连这点小要求都拒绝,点头道:“可以。” 于是晁璃也在此处住了下来,他这次倒的确是安分了,除开每日寻着机会黏在桑芜身边,就全当闻人彧不存在,不再像从前那样争什么。 三人每日平静地同处一桌吃饭,倒真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说老二,其实我第一次写这种人设,对于读者喜不喜欢是没把握的,当时他一出场就有人骂,刚好赶上那时刚入v,追读也狂掉,我心里更没底,所以加速了老二的翻车,后面写他这条线也一直收着在写。季城那里更是为了让小三哥上位成了陪衬,也导致他后面没有自己的高光,这波离间计也不算大获全胜吧,就显得弱了下去,还是作者没安排好可我也想过,如果阿芜继续被老二牵着鼻子走也会很没意思,所以让她抽离了出来,另一个我也担心他们一直斗来斗去你们会觉得无聊,后续的剧情我会想想怎么安排,不过大致的走向已经定好了。男人们会受点委屈,但阿芜肯定不会的。 第54章 厅中不大的圆木桌坐了三人。 看着桑芜帮闻人彧盛汤, 晁璃似是歉疚道:“想不到闻人族长当初给我的是自己的救命药,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瞧你身边似乎没有趁手的婢女, 不如我送你几个。” 这话说得, 看似关切,实则在骂闻人彧自己不长手, 拿桑芜当丫鬟使。 偏偏桑芜没听出来, 还有些意外地看了晁璃一眼, 似乎惊讶他怎么突然转性子开始关心闻人彧了。 闻人彧看也不看晁璃, 只淡淡道:“不必言谢。” “眼下这处院子再来人也住不开,治病要紧, 你们都克服一下吧。”桑芜只当他们没人伺候不习惯。 “阿芜说的是, 当初在镇子里, 我不也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自然也没问题。” 晁璃永远忘不了他当初累死累活耕的那几亩地, 可恨的是还没有收获听说就叫南边来的兵痞们给烧了。 桑芜一想的确如此,倒是闻人彧的确没过过这种日子,当初他们在镇子里, 家中也是请了镇上的大娘来浆洗做饭的。 后来闻人彧离开,因留了些银钱, 桑芜并没有辞退那位大娘。 可惜后来遇到了晁璃,给他治病太花钱了, 但又不能看着他死, 所以心疼银子的桑芜不得不将那大娘给辞了。 后来晁璃养伤到能下地就开始帮她干活, 可那饭却是难吃的很,跟请来的大娘做的没法比。 想到这里,桑芜的目光从闻人彧移到晁璃身上, 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怎,怎么了?” 晁璃本意是想暗暗拉踩一下闻人彧的,毕竟对方看着病殃殃的,这种拿笔杆子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定然是不如他。 这怎的好像是给自己挖坑了。 闻人彧这时道:“殿下当初竟然事事亲力亲为?当真是令人佩服。” 晁璃是想亲力亲为吗?他那纯属是没钱逼的。 毕竟当时一路逃命到麓郡的时候,他兜里一两银子也没了。 闻人彧语气寻常,可晁璃只觉得阴阳怪气极了,偏人也没说什么,又不好发作。 下午,桑芜原本正来屋中给闻人彧念书,就听晁璃在院中叫她。 “阿芜,你快来瞧,我的侍卫猎到窝小兔子。” 原本还拿着书的桑芜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她想开窗,顾忌着闻人彧这时见不得风,只好道:“我去看看。” 闻人彧自然不会说不行。 这几日天气都不错,太阳出来倒也不觉得有多冷,桑芜一出去,就见晁璃站在一个筐子前,里面赫然是一窝灰褐色的兔子,竟是给一锅端了。 毛茸茸,怪可爱的,从前牧沣也给桑芜抓来养过。 她没忍住上手摸了摸,野兔脾性大,她也不敢多摸,但还是蹲在旁边瞧,说:“放筐子里只怕会跑,到时这院子里会多出很多兔子洞。” “那就买几个笼子回来,当心,你想养我定然给安排妥当。”眼见桑芜喜欢,晁璃自然会安排好。 接下来几日桑芜果然时不时就要去晁璃那边看小兔子,陪闻人彧待着的时间便少了下来。 闻人彧听着外面两人喂兔子的动静,狭长的眸子微微垂下,根本没有将晁璃放在眼中。 只想到这如今的局面,心有些沉了下去,分明一切都在他计划内,却唯独桑芜的态度出乎了他的预料。 或许,她能像从前一样对待跟过来碍眼的晁璃,并不是有多纵容对方。 不是纵容,那是什么呢? 这一刻闻人彧突然窥探到了桑芜的想法: 左右她对每一个人都有感情,那么谁讨她欢心,她就多看几眼。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她大抵不想在意了,左右总会有人不满意的。 不过也不能说他在云阳的计策是无用功,至少的确削弱了牧沣对桑芜的影响,否则这会儿她又该在乎牧沣的想法了。 人心易变,但唯一利字当先,只要抓住他们想要的利益,再亲密的夫妻也能反目,再稳固的联盟也能破裂。 牧沣与晁璃不就是如此,只需轻轻一推,他们的三角关系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可是这些都没有用。 他拿桑芜毫无办法。 她对他们三个人的爱意,就是不多不少,刚刚好,越不过她自己去。 就算另两人消失,这两份爱意也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闻人彧久久没有动作。 末了,他竟然轻笑一声,喃喃道:“这样吝啬的阿芜,还真是可爱啊。” 许久之后,桑芜才进屋来,她手里端着药童熬好的药,心情瞧上去不错:“怎么没看书,是不是无聊了?” “倒没有,”闻人彧看着她将碗从托盘里端出,试了下碗壁的温度才将药递过来,不禁笑着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莫大夫说你不宜忧思,先喝药吧,别多想。” 桑芜看着他把药喝了,将另一个小碟子里的蜜饯喂给他。 蜜饯入口,苦涩的味道被驱散。闻人彧突然伸手,用手按住桑芜的后脑勺,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有些急,可动作却很温柔,舌尖抵着那颗蜜饯送入桑芜口中,连带着还有苦涩的药味,甜与苦交织在一起,体验不算好。 可是闻人彧的吻很富有技巧,舌尖探入她口中敏感处撩拨,桑芜很快就被吻得酥酥麻麻。 等她被放开的时候,唇上如染了胭脂一般,眸子也蓄满雾气,看上去还有些懵。 闻人彧一手扶上她的脸颊,最终似无奈地轻叹一声:“阿芜,我该拿你怎么办?” 桑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小口喘着气,拿湿漉漉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闻人彧再度低头,凑过去在她唇瓣上轻轻地吻,细密的吻像他此刻的心情,无序的落在桑芜的脸颊上。 桑芜被亲得眸子微眯,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慵懒舒适的小狐狸。 末了,她双手抵上闻人彧的胸膛,气息有些不稳,道:“够了,你病着,不要做这些。” 伸出去的手也被捉住咬了几下,闻人彧看着面前的桑芜,只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但最终,他只是似认命一般轻叹一声。 问道:“阿芜现在觉得开心吗?” 桑芜有些奇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点头。 这几日他们二人出乎意料的安分,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那阿芜还爱我吗?” 闻人彧摩挲着她的脸颊,额间抵着她的额间,二人亲密无间。 这样近的距离,桑芜发现,他的眼瞳其实要比一般人更浅一些,只是他平日说话习惯性半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看上去连眸色也深沉些。 而此刻这双清浅的眸子中,是对她毫不掩饰的渴求。 桑芜再度点头,她有点好奇闻人彧要说什么。 闻人彧的眼底荡开笑意,他又亲了亲桑芜的唇,才说:“我会让阿芜满意的。” “什么?”桑芜有些不明所以,后退了些不给他再亲。 闻人彧温柔地看着她,低语道:“我会说服他们真正的和睦相处,以后不再叫你为难。” 桑芜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闻人彧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光是晁璃跟牧沣两人都打成这样了,闻人彧再来,她不敢想。 “你在说什么胡话?” 闻人彧只是道:“交给我便是。” 既然大家得到的爱都差不多,那么谁更顺她心意,她自然更偏爱谁。 闻人彧不在乎桑芜身边有谁,他只介意她心里有谁,可意识到她只能给自己这么多后,他毫无办法。 他不能真的对另两人下死手了,如今的时局,不允许他做更多了。 牧沣在两日后也来了药谷,这小院中空着的最后一间屋终于还是迎来了住客。 桑芜惊讶,可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三个男人竟然真的坐一处平和会谈了一次。 闻人彧看着对面的两人,道:“我知道你二人很想杀我,但是很可惜,不管是阿芜,还是眼下的时局,都不允许你们对我动手。” “你倒是自信。”晁璃冷嘲。 牧沣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一时没说话。 “你们应该庆幸我选择了你们,”闻人彧看向二人,一个手段稚嫩的新王,一个毫无根基,不懂政治的武将。 这二人盘踞一方足矣,可时局显然不会允许。 真要想登上权力博弈的舞台,他们不会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他这语气实在太让人不爽,但两人也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晁璃目光一凝,问:“什么意思,别卖关子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 闻人彧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缓缓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转而又看向牧沣:“你也看到了,阿芜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争斗,我以为,我们该握手言和。” 牧沣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屡屡挑事之人:“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能有半分可信度?” “自然,”闻人彧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只是看清形势罢了,相信你也一样。” 牧沣沉默了,他如何能不清楚闻人彧的意思。 晁璃忍不住道:“你到底是想握手言和还是来挑衅我们?” “只是让你们看清现实,我希望,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结盟。” …… 桑芜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总之牧沣找到她说,要陪她在这里过年。 眼下离年关也没几日了,她原还想着何时动身回云阳,不管如何过年到底是要一家人一起的。 只是顾及着闻人彧的病情,不忍丢他一人在这,才拖了许久。 眼下倒是不用抉择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阿芜,我会替你扫清阻碍,让这个家团团圆圆。但至于阻碍怎么来的你别管。宝子们的评论我看了,可惜被禁言连点赞都点不了!爱你们!等解禁在评论区揪红包 第55章 小年一过, 年便更近了。 接下来的日子意外的和谐,牧沣陪桑芜去采买了些过年的物资,小院一经装扮就格外有过年的气息。 晁璃腿脚还有些不便, 坐在檐下的躺椅上道:“我的屋子上也要挂灯笼, 就要那个柿子模样的,多挂几个。” 这儿的灯笼做得虽然质朴却也讨巧, 除夕夜就是要灯火通明的才热闹。 桑芜从一堆物资中挑拣出两个橘红色的柿子形状灯笼, 对晁璃道:“檐下挂两个就够了, 这是你的。” 她说完又把其余的递给牧沣, 说:“沣哥,你把其余的都挂上。” 牧沣应是, 她又找出红纸与笔墨, 去找闻人彧, 见状,晁璃跟了进去, 果然就听桑芜让对方写对联。 他轻哼一声:“我的笔墨也尚可,阿芜,我也要写。” “给你。”桑芜也给他拿了摞红纸, 反正她跟牧沣的字是肯定写不了的。 晁璃笔走游龙般的写完一副对联,自信搁笔, 抬头见对面的闻人彧还未停笔,有些不以为然。 “阿芜, 快看我写的如何?” 桑芜瞧着红纸上铁画银钩的字, 自然说好, 这时闻人彧也停笔了,两人不禁好奇地看过去。 有句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 也不能说晁璃没有天分,他文武双全,天资自是不差,可惜遇到了闻人彧。 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纸都因纸上的字而显得贵重起来,一撇一捺极具风骨,底部寥寥几笔勾勒的梅花更是点睛之笔,油然而生出一股高雅大气之感。 闻人彧也看了一眼晁璃的笔墨,淡笑着点评:“虽欠缺些风骨,但以你的年岁来说已是不错。” “呵。”晁璃皮笑肉不笑,“比不得闻人兄,到底年长我许多。” 桑芜看了看他俩,说:“好了,再写一副厨房的,等除夕贴上。” 说罢,她又出去忙别的了。 南边年前的几日倒是回暖了些,天气都十分不错,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可千里之遥的长安这几日却阴雨连连,冬日的雨潮湿而阴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浓稠的乌云宛如深渊巨口,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头顶。 温室殿内,正打盹的老太监突然被声音惊醒,赶紧看向龙床上,就见少帝已经醒了,他连忙跪地奉上茶水。 “奴才失职,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少帝还未及冠,不过十五,正当风华之际,可明明躺在天底下最尊贵的龙床之上,享全天下子民的供给,却病骨嶙峋,清俊的脸色一片死寂之色。 他费力地坐起,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如今也只有你这个老家伙还陪着朕了,赵忠,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快死了。” 老太监赵忠吓得连忙道:“陛下龙体尊贵,受天地祖宗保佑,一定会长命万岁的!” “咳咳咳,”少帝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他又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嘶哑的笑声如同老旧的风箱发出的声音,粗粝吓人。 “韩贵嫔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要生了?有生之年,朕竟然要做父亲了。”少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忠,你也替朕高兴吗?” 赵忠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嘴里直呼:“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那些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少帝仿佛是笑够了,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朕这幅身子早已经被毒素给掏空了,那些人只怕都等着朕咽气呢!” 他看向赵忠,一把死死抓住他,道:“扶朕起来,朕也是时候做决定了。” 他强撑着坐到书桌前,从一道暗格中取出一封信件,上面的字迹风骨极佳,若不看内容,倒是值得细细品鉴珍藏。 只可惜,末尾处赫然写着大逆不道的话: 沉疴遍地,破而后立。 陛下当召请有识之士,斩尽奸邪,匡扶社稷。 “你看,所有人都盯着朕坐着的这个位子呢。”少帝原想请闻人觉出山制衡韩党,可闻人觉避世不出,他转而寻了闻人氏现任族长闻人彧。 岂料对方言辞恳切,针砭时弊,建议这皇位换人来做。 简直罔顾礼法,蔑视君权! 老太监垂头不敢言语,少帝自顾自道:“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朕治不了这群人,总有人治得了,是时候请各路诸侯来清君侧了。” 他又从暗格之中掏出三卷空白的圣旨,道:“让暗卫来,左右那野种一时半刻生不下来,朕暂时还死不了。 让他们兵分三路,将这三道圣旨送到淮阳王、梁王、肃王手上,他们既然想争,朕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过三道空白圣旨,届时要如何分,那就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只有最先抵达长安之人,才能得到传国玉玺,给这道圣旨盖章。 大周不能亡在他手上,他以天底下最尊贵的皇位为饵,倒要看能不能钓出一条能扭转国运的真龙。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惊雷,照亮了少帝沉郁的病容。 雨不停歇的下,仿佛是在为这个腐朽的王朝默哀。 药谷这几日飘了小雪,不过临到除夕前,天气再度转晴。 冬日的太阳总是格外明亮,屋檐上的新雪折射出亮眼的光。 厨房里已经堆积了许多为年夜饭准备的食材,有牧沣在,掌勺的人也有了。 桑芜给厨娘包了红封,对方欢欢喜喜的拿着银钱和节礼回家过年了。 牧沣的厨艺很好,虽会的都是些家常菜式,可将军卸甲做羹汤,这比再好的厨子都难得。 桑芜老家有过年要吃年糕的习俗,牧沣去寻了个大小合适的石臼来,清洗干净了在院中用木槌打年糕。 寻常这活计需要几个青壮轮流来,但如今院子里三个男人就他一个能出力的。 “沣哥,你还行吗?先喝口水歇一歇吧。”桑芜给他倒了热茶递过去,又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颊上的汗。 大冬天的,他却只穿了件单衣,大敞的领口露出结实饱满的大片小麦色胸肌,汗珠顺着鼓起的肌肉线条蜿蜒流下。 单薄的白色里衣被浸湿贴在了身上,愈发显露出他健壮成熟的身材,根本遮不住什么。 每每用力捶打时,全身肌肉鼓胀隆起,肩背都蓄起漂亮饱满的线条,如山峦起伏,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桑芜没忍住坐在了一旁帮忙。 “没问题,阿芜忘了从前家中的年糕都是我一人打的。”牧沣气都不喘一下,就着桑芜的手喝了那杯茶水。 见他如此,桑芜又给他再倒了一杯,牧沣又仿照之前喝了,扬了下脖子道:“这里也帮我擦一下。” 他下巴上的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恰好路过凸起的喉结,桑芜不知为什么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手已经先脑子一步用帕子擦了上去。 擦完发现他胸膛上也有汗珠,顺手帮他将那处也一并擦了,擦完只觉得手都被烫红了。 晁璃一踏出房门就瞧见院中的情形,青天白日的,还是在院子里。 牧沣衣不蔽体不知廉耻就算了,桑芜竟然还凑过去摸他的胸口,半点不知避着人。 他觉得自己要瞎了。 “你们在做什么?” 闻言,桑芜立即退后几步,拿帕子帮牧沣扇了扇风,若无其事道:“我跟沣哥在打年糕,你怎么又不拄拐就出来了?” “我是习武之人,一条腿都能走路。”晁璃说着,凑过去一瞧,见果真是在打年糕。 雪白的糯米被捣碎了,黏糊糊的躺在石臼中,瞧着不太好看,他没忍住问:“这能吃?” “嫌脏可以不吃。”牧沣说罢,再度挥起木槌锤打起来。 其实除夕夜用不了这样多的年糕,不过阿芜爱看他打年糕,他就特地寻了一个大些的石臼。 大木槌挥动时带起了呼啸的风声,晁璃嫌弃地离他远了些,实在是有些瞧不上对方的做派。 在院中巡视一圈,晁璃道:“阿芜,我来劈柴。” 他说罢就要脱衣,桑芜赶紧制止:“你腿上还有伤,怎能使力气,若真想帮忙就坐那去挑豆子。” 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在院中干活倒也不冷。 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闻人彧笔尖未停,他坐于书案前,右侧整齐摆放着一摞书信。 若是留心便会发现,这字迹与长安那封字迹全然不同。 这几日,他先后往江州送了几次书信,往来未断。 若真想谋夺天下,以他们三人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足,而为了发展,他必须将江州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那些世家的支持必不可少。 是以闻人彧一下子忙碌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桑芜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该喝药了,今日煮了甜汤,你喝完药可以驱驱苦味。”桑芜语气轻快,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 见她这样,闻人彧也眼含笑意,拉着她在身侧坐下,道:“辛苦阿芜。” 桑芜摇头,其实这汤也不是她煮的,她见闻人彧还在忙,放下碗就要走,却被揽住腰再度拉了回来。 “我还有些信件要回复,阿芜帮我研磨可好?” 说到研磨,桑芜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在泊烟渚那次,她赶紧止住思绪,若无其事道:“好,我帮你,早些忙完你也歇息下。” 闻人彧松开她,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几下,才道:“都听阿芜的。” 屋中红袖添香好不惬意,屋外两个男人忙着干活,一时也顾不上管屋中人在做什么。 等到晁璃挑完豆子进厨房寻不到人,转头瞧见桑芜揉着手腕从闻人彧房中出来,不由眯起了眸子。 “豆子已经挑好了,要放在哪里?”晁璃不动声色地问道。 桑芜一无所觉,闻言走了过来,说:“给我瞧瞧。” 待到她踏进厨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捞过去,抵在了门上。 晁璃一手禁锢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后脑勺上,凑过来低声问:“你们方才在房里做了什么?” 他靠的太近,桑芜想到牧沣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赶紧用手推他,说:“没做什么,就是帮他研了会儿墨。” “怎么研的?”晁璃丝毫没有被推动,反而越靠越近,声音低沉,“是这样磨的吗?” 话落,他低头吻上了惦念已久的唇瓣,细细捻磨轻咬,模仿着研磨的动作,边亲边说:“你唇上擦了什么,怎么吃着这样甜。” 桑芜被亲得说不出话,晁璃吻的实在是太久,她被放开的时候唇瓣殷红,这下是真的像擦了口脂一般。 她瞪了晁璃一眼,气息都有些不稳:“你给我安分些,好好干活!” 余光瞥见厨房的动静,牧沣抬眸看见了从里间出来时面若芙蓉的桑芜,凉凉地看了眼身后跟出来的晁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和谐的一家四口ps:应该没那么快完结哦 第56章 这几日三人都默契地没与桑芜太过亲密。 毕竟小院不大, 发生点什么,有两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定然会发现。 这与亲临现场有什么区别? 谁都不想被人听墙角或是听人墙角。就连牧沣,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睡在桑芜隔壁。 虽说是要合作, 但是也没谁能大度到这份儿上。 见晁璃不守规矩, 牧沣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晁璃此刻心情好, 也不多争辩。 这几日忙碌, 但牧沣几人都默契地没有让仆从来做事, 皆是亲力亲为, 没有外人来打搅。 莫回春倒是来让闻人彧帮他写了副对联,瞧见牧沣打的年糕, 也顺势要了点。 他虽无妻儿, 不过弟子多, 住所离这不远,聚了一堆人, 听着也是十分热闹。 待到除夕,桑芜醒来便发觉厨房里已经有烟火气飘出了。 今日的雾气还未散尽,外头白茫茫的, 风在脸上还是有些凉,她在脸上擦了面脂才出去。 “沣哥, 我来帮你烧火。”两人从前也是这样的,牧沣一般不会叫她干活, 只让她蹲在灶边烤火。 “先来将早膳吃了。”牧沣支起一张小桌, 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年糕端上桌。 汤碗中飘着软糯的年糕片, 其上点缀着翠绿的青菜叶,还滚了鲜肉丝,闻着便香气扑鼻。 桑芜坐过去, 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蹭了蹭,说:“谢谢沣哥,这几日都辛苦你了。” 牧沣用擦洗干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眸中一片温柔:“先简单吃些,今晚的菜全都是你所喜爱的。” 闻言,桑芜果然笑眯了眼。 这应该是桑芜在父母走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牧沣在厨房忙碌,她跟晁璃将对联挨个贴上,顺便给院子里的几颗小树也挂上了小灯笼。 闻人彧身体也好转许多,坐在厅中瞧着外头热闹的景象,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年夜饭须得先祭拜先人,他们四人聚一处情况就有些复杂,桑芜有牧沣帮着准备倒无需操心。 晁璃说他父王在淮阳自会有人准备,就不用他老人家除夕夜再跑这来一趟了。 至于闻人彧,他不找道士给他爹超度就不错了。 看着他们二人,桑芜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她赶紧小声问牧沣:“沣哥,我之前放祠堂的牌位你处理了吗?” 她才想起来,晁璃跟闻人彧死而复生这样久了,她竟一直没处理掉他们二人的牌位。 虽说上头名字不一样,可生辰八字却是真的,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牧沣一顿,也看向对面的二人,沉默摇头。 他不将那牌位上的名字改正就算他心善了,之前那样忙,哪里还想得起来去处理那两个没死的亡夫的牌位。 “你们在看什么?”晁璃后背一凉,总觉得这眼神让人觉得不太妙。 闻人彧看着桑芜古怪心虚的表情,也微微眯了眯眸子,含笑问道:“怎么了,阿芜还有什么忘记准备的吗?” 忘记烧掉没死的亡夫牌位这件事能告诉当事人吗? 桑芜选择性装傻,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无辜道:“没什么,我想起来忘记拿汤勺了,我去拿。” 她一离开,桌面上便安静下来,另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牧沣身上。 牧沣才懒得理会对面二人,视若无睹的拎起酒给自己与桑芜各自斟了一杯。 桑芜回来时席间气氛如常,这顿饭倒是吃的气氛融洽,不过她只敢浅尝辄止的喝了那一小杯酒。 这三人都聚一处,以她的酒量哪里敢多喝,她可没忘以往每次喝醉一准没好事。 所以当晁璃要给她添酒时严词拒绝了。 “你们喝吧,我待会还要守岁。”桑芜眼神警觉的看着他。 晁璃本是见她爱喝想献献殷勤,毕竟这可是他专程派人从去采购的陈酿,如今倒是全进了牧沣的腹中。 眼见桑芜这般瞧着他,他也不禁想起什么,目光不善地看了闻人彧一眼。 显然是还记着当初桑芜喝醉酒,两次认错人的事。 瞧见他们的反应,闻人彧面色不变,眸中却闪过探究。 他其实有些不解,最受偏爱的分明是牧沣,可晁璃看上去,却独独最厌烦他。 或许不对,他方才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闻人彧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晁璃那张年轻,且颇有姿色的脸。 半晌,不知看出什么,他突然轻笑一声。 这一声笑成功让晁璃再度看向他,有些敏感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闻人彧神色宽容,“只是想起了件有趣的事罢了。” 牧沣似没觉察对面的暗流一般,用公筷将最嫩的鱼肚夹到桑芜碗中,顺手帮她剔了主刺。 桑芜埋头吃鱼,也就没问出那句是什么有趣的事。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晁璃突然颇有些神秘地对桑芜道:“今晚月色不错,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散步?”桑芜有些摸不着头脑,哪有人大冬天出门散步的。 她正疑惑,就听闻人彧也说道:“我也许久未踏出房门了,不如一起。” “那便走吧。”这话是牧沣说的。 他们刚至院中,便见不远处的天际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迤逦的色彩将墨蓝的天空照亮,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绽放的声音响彻谷内,许多人听见声音都纷纷跑出了屋子,发出惊诧的叫声。 烟花燃了三轮,各有风情。 桑芜看了看身边的三个男人,不禁了然,眸中荡开笑意。 默默在心中祈祷: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回屋的路上,闻人彧走在后面叫住了桑芜,他从袖中掏出了那支修复好的玉簪,温声询问:“我帮阿芜带上可好?” 这次桑芜没再拒绝,任由他帮自己戴上了。 另两人见了,不由暗骂他心机重。 待回屋,原本说好要守岁的人却是最先犯困的。 桑芜喝过酒,又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待着,实在很难不犯困,牧沣一把抱起她送回房,另两人目光警惕地看着他,直到他识趣的退出房门。 三人彼此防备着,自己吃不到,也绝不可能让对方吃到。 于是除夕夜就这样无事发生。 谷内的日子宁静而美好,可他们却没能在此久留。 闻人彧身体大好,便要马不停蹄赶回江州,他想夺权,收拢世家,不可能仅仅只靠几封信就能办成,还需多方筹谋。 “我会尽快回来的,阿芜等我。”他抱着桑芜许久,最终也只是克制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待上马车前,他看向晁璃,淡淡道:“你也快些回淮阳,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你。” 晁璃皱眉,还不等他问明白,闻人彧已经踏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冷哼一声,不满道:“整日装神弄鬼,我看他挺适合去当神棍。” 不过他没想到闻人彧竟真的没骗他。 彼时他已经跟桑芜与牧沣一道回了云阳,因为临走前他与牧沣都同药谷签订了药材供给的协议,军营要备的伤药不是小数目,他们此次购置了大批的止血药粉。 在战场上,许多将士根本不是当场毙命,而是受伤后活生生流血流死的。 是以晁璃去信通知了陶仲,让他带人来徐州运药材,不想信还没送出去陶仲就带人赶了过来。 随行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高手。 “殿下,长安急信,这几位是信使。”陶仲说着,眼神示意这事不简单。 他虽不知此番来信是为什么,可这几人却是龙武卫的人,少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只忠于少帝的刀。 领头的龙武卫示意下属将院中排查一遍,确认没有可疑人员才恭敬地捧着一个鎏金宝盒对晁璃道:“殿下,卑职奉陛下之命,特来送一样东西。” 晁璃这支有特赦,世代淮阳王见皇不跪,因而他只是起身问:“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龙武卫没说话,只是将宝盒打开,露出了里面令在场人都震惊的空白圣旨。 晁璃看到这东西的一瞬,差点怀疑长安的那位是不是终于得失心疯了。 “陛下说,他在长安,静候各位佳音。” 龙武卫一板一眼的说完,晁璃却听得心头一跳,他敏锐觉察到这话中的其他含义,问:“陛下还给谁去了信?” “回殿下,卑职不知。” 空白圣旨兵分三路,三拨人得令出发,互相并不知各自的任务与路线,只有严格规定的返程时间,延期者一律按谋反处理。 “还请殿下交予卑职信物,回复陛下。” 晁璃明白这种机密任务的严苛条件,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卷入皇位之争。 拿到了入场名额的同时,也预示着要承担莫大的风险,机缘总是伴着危险而生。 可他是有家室的人,晁璃原只想偏安一隅,但他也清楚,即便他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因为他有参与争夺的资本。 乱世之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沉默半晌,最终晁璃还是解下了腰间象征着淮阳王身份的玉佩,交到了龙武卫手中。 沉声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龙武卫尊敬地捧过信物,行过礼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 直到人走了,下方的陶仲还没缓过神来,他站起身看向被放置在案几上的盒子,有点没敢相信。 “殿下,这,这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啊!” 皇帝无子,这明摆着是要挑选继承人的意思。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知道收到这东西的可不止我们。” 一句话成功让陶仲冷静下来,转而开始犯愁。 晁璃垂眸看着那道空白圣旨,现在可算明白闻人彧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了。 对方竟然比他还早知道。 不!年前他突然提出结盟时应该就知道了。 这样早,或许这其中有他的推波助澜也不一定。 晁璃此时不禁有些庆幸还好这人与他是同一战线的,否则若是敌人,还真是有些棘手。 “让人把牧沣叫过来,对了,还有夫人,去将她也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新毒株又来了,嗓子吞几天刀片了贼恐怖,宝子们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啊,宁愿热点不要中招! 第57章 桑芜回府后搬回了主院。 终于没了碍眼的人, 牧沣挥退侍女,没忍住将人揽入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夫妻两人好不容易能私下说些体己话, 气氛正浓时, 就听外头说淮阳王找他们。 牧沣本不欲理会,却听说来人不止淮阳那边的, 才觉出不对来。 两人来到西跨院, 晁璃正坐在堂前, 看着那卷圣旨不知在想什么。 牧沣是见过圣旨的, 他被封大将军时是一个老太监来传的旨,现在那道圣旨还被供在府里。 见状, 他问:“长安那边这时找你做什么?” 他只以为是皇帝下发了什么旨意, 却不想, 晁璃将圣旨拿出,一手摊开, 垂下的龙纹圣旨上空空如也,竟一个字也没有。 这下连桑芜也是一怔,不禁问:“这是什么意思?” 见她对圣旨十分感兴趣, 晁璃索性递给她拿去瞧,解释道:“皇帝想让我争皇位, 这是给我的凭证。” 桑芜捧着这卷沉甸甸的华丽卷轴,闻言顿时惊的瞪大了双眸, 她此刻发出了跟陶仲一样的感叹:“这,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啊?” 晁璃被她的反应可爱到, 笑着道:“是啊,你现在改嫁还来及,如何?要不要当我的皇后?” 话落, 还不待桑芜作答,牧沣就沉声道:“那也要你有那个命坐上皇位才行。” 这话一出,桑芜也有些反应过来,她对局势也不是一无所知,眼下那么多人都盯着那个位置,那皇位又岂是那么好夺的。 不说梁王与肃王,但就说那去岁起势的平昌王,手里就传言有二十万大军。 虽说这种乌合之众与正规军比起来战力会差许多,可那却是绝对的人数优势。 桑芜觉得手中的圣旨也一下子变得烫手起来。 “所以我才会叫你们过来一块商议,闻人彧说的不错,这一次,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盟友。”晁璃道,看向他们的眼神坚毅无比。 牧沣没有异议,他手里有兵,就算不跟晁璃结盟,也迟早是要被迫站队的。 桑芜对上晁璃的视线,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认真点头。 晁璃眸中瞬间荡开笑意,只一瞬又正色道:“我估计梁王和肃王也会收到这份大礼,可他们离长安都没有我近。” 这二人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都不及晁璃近水楼台。 “先入场之人未必就是好事。”牧沣十分冷静。 大周四处豪强割据,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也不知这三位,况且,又没有规定,先入长安者为皇。 大家手里都有兵,这种混乱世道下谁会讲道理,自然是看谁拳头大。 桑芜一听到这种政治博弈就开始犯困了,她把圣旨小心地收好,忍不住想这布帛真的是金子织的吗? 瞧上去的确是金光闪闪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茶水都已凉透,等桑芜回神时,身旁的几人已经商讨得差不多了。 “还是谋而后动为上策,荆州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我豫州与其紧邻,若是贸然行动极易腹背受敌。 闻人彧走时什么也没说,估计也是让我们先别轻举妄动的意思。” 这话牧沣是认同的,他也是这个意思。 也难怪对方会突然要与他们握手言和,原来是一早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也该回淮阳去早做准备,荆州与我们迟早会有一战。”牧沣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晁璃不甘示弱:“一早说好的,过完年阿芜该去淮阳小住。” “如今正事紧急,你还惦念着这等儿女情长?” “我只是回去部署,不是明日就披甲上阵了,你可是想反悔不认?” 说罢,晁璃看向桑芜,道:“阿芜,你说呢?” 正坐一旁支着头打瞌睡的桑芜被点名,醒了醒神看向二人:“明日就走吗?可我才刚到家。” 桑芜对云阳到底是感情不一样,外出了好些日子,过年也没走亲访友,她还打算约苗二娘来家中聚一聚的。 “那便等半月后,我亲自送阿芜过去。” 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晁璃耽搁不得,明日便要动身。 牧沣去处理军务,他见桑芜要去看大虎,也跟着一道去了。 大虎而今单独住一座园子,这园子之前是宁王的狩猎场所,养了许多飞禽走兽,大虎一来就成了此地霸主。 桑芜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然乐不思蜀了,见到桑芜就虎虎生风的跑了过来,皮毛下厚厚的肥膘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的。 原本威武的虎大王如今都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它许久未见喜欢的两脚兽,咬住桑芜的衣角往里带,热情地招呼她去自己的地盘陪自己玩。 桑芜四肢不勤,跟大虎玩不来一点,晁璃见了,从马厩解了一匹马,带着她去跑马。 大虎见状果然兴奋地跟在后面,对这样你追我赶的游戏很是喜欢。 耳畔呼啸的风还有些凉,但身后抱住她的身躯很热,桑芜缩在温暖的怀抱里,看着一侧故意落后他们,随即又突然加速越过他们的大虎,脸上不禁也露出了开怀的笑意 晁璃看着这样的桑芜,实在有些心痒,他低头咬住了那截莹白的耳垂,不轻不重的捻了捻。 桑芜缩了缩脖子,刚要躲开,就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到,不由扭了扭身子,却被一把抱紧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剑柄硌到我了,拿开些。” 马儿奔跑的速度被控制着慢了下来,晁璃引着她的手往后摸,说道:“可能没办法拿开,它见到你太激动了。” 低沉的声音还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特有磁性,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洒进入耳朵里,激起一阵酥麻,桑芜瞬间胀红了脸。 她一把松开坚硬的剑柄,没好气道:“你收敛些。” 晁璃亲了亲她说:“可我明日便要走了。” 桑芜对他这样的语气再熟悉不过,赶紧道:“我没几日就会过去。” 晁璃不说话,只是控马转了个弯,朝一侧的林间奔去。 大虎一回头就不见了两脚兽的身影,它疑惑地循着气味跑回来,就见马小弟被扔在一旁,两脚兽被压在树上亲。 它无聊的甩了甩尾巴,随后赶着马小弟兀自去别处玩了。 桑芜一无所查,她被抵在树前,一只脚虚虚地踩在地上,两只手都紧张地挂在晁璃的脖子上。 林中静谧,有半点声响都会十分清晰地传入耳中,晁璃低头吻住了她。 桑芜仰头,只觉一切感知都比从前要更加清晰,微眯的眸中蓄满水雾,抱住晁璃的手忍不住抓紧了。 见她这样紧张,晁璃干脆将她整个人都抱起,让她挂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的亲她。 头顶的树干枝丫晃动着,桑芜被亲的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好过分……太过了…… 她颤着手捂了捂小腹,只觉得少年人当真可怕,她的魂儿仿佛都要被勾出来了一般。 偏生晁璃还道:“瞧你,就说该多练练,仅是这样就丢了。” 桑芜咬着唇,又羞又恼,却暂时没力气骂他,唯恐将林中的雀儿惊飞了。 到底是顾忌着林中风大,晁璃只弄了一次就抱着桑芜出去了,可是走出林子一瞧,哪还有马儿的身影。 桑芜拖着发颤的腿站在草地上,简直欲哭无泪。 这儿已经是猎场了,离城里还远得很,她不会要走回去吧? 她实在是没忍住拍了晁璃一下,哑着嗓子道:“你干的好事!” 可她这幅模样着实凶不起来,双颊还染着粉晕,眼角眉梢都透着春情。 被打了的晁璃捉住她的手又亲了亲,才半蹲下身子道:“上来,我背你。” 桑芜抿了抿唇,有些怀疑道:“这儿离园子可是有好几里的路程,你行吗?” 晁璃回头,凤眸微眯的看着她,沉声道:“自然,再抱着你来三回都行,你若不想回去,那便……” 话没说完,人已经扑倒了他背上,温软的身子带着好闻的香气一起缠住了他,晁璃唇角微勾,拖住她的臀往上颠了颠。 故意使坏道:“你的裙子怎么湿了。” “什么?”听他这样一说,桑芜顿时想起方才,脸红的不行,挣扎着要下去整理。 “没事,外裙是干的,瞧不出来,”说罢,他又没事人一样,“累了就靠在我背上歇会儿。” 见他打趣自己,桑芜想到他每次都说自己体力差,便嘴硬道:“我一点都不累,倒是你,可别半路喊累。” 晁璃冷哼一声,也不跟她争辩。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头顶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惫懒,桑芜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背上,没一会儿便眯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她只觉整个人都如被泡在温水里一般,暖洋洋的,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醒了?” 随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桑芜睁开眼,便见身前水汽袅袅,她果真泡在温水池中。 不远处的轻纱帷幔垂坠在地砖上,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正帮她按着身子,舒服得她忍不住发出轻哼。 “嗯,怎么天都黑了,也不叫醒我。” “自然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 桑芜一时也未多想,慵懒的享受着他的服务,直到肩颈四肢都被细致的按摩过一遍,就听身后人突然道:“休息好了吗?该我了。” “嗯?”桑芜还未反应过来,眯着眸子发出疑惑的轻哼。 下一瞬,池水荡起波澜,不远处的帷幔都被风掀起随风摇曳。 明明还未开春,院子里便已传来细细的猫叫声。 沉浮间,桑芜忍不住暗骂,就知他不会那样好心! 晁璃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一本正经道:“就说该多练练,你瞧,这次可不就坚持的久一些了。” 桑芜不想说话,泄愤似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这点疼意不会如何,只会让晁璃愈发兴奋,宽敞的浴池给了他施展的机会。 夜里,桑芜又没回去。 头一次牧沣很愤怒,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气过头了,他竟然诡异的生出一种果然在预料之内的感觉。 他的妻子有些贪玩。 但好在,她还会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晁璃翌日一早便回了淮阳。 直到天光大亮, 桑芜才醒了过来,睁眼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主院的床上。 不用想,定然是牧沣将她抱回来的。 不远处的檀木架上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裙, 侍女们听见动静便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 牧沣也恰在这时踏入屋内, 身上还沾着水汽,想来是刚结束晨练。 见状道:“早膳已经备好了, 今日你还约了苗二娘一家, 我已经提前吩咐过厨房了。” “哦好。”桑芜赶紧起身, 晁璃昨夜闹到太晚, 差点误了正事。 眼下牧沣虽然神色如常,可一想到早上沣哥将她从晁璃的榻上带回来, 还是觉得有些心虚。 待她穿好衣裙, 牧沣亲手拧了帕子俯身帮她擦脸, 突然问:“昨日玩的可还尽兴?” 四目相对,桑芜脸皮有一瞬发红, 随即装傻充愣道:“挺好的,在园子陪大虎玩儿了一下午。” “是吗,”牧沣神色依旧温和, 拧了帕子给桑芜细细擦拭第二遍,“我听说你们昨日还去猎场跑马了, 回来时马儿怎的还丢了?于叔说是晁璃背着你走回来的。 怎的这样贪玩儿?万一迷路走不回来怎么办。” 于叔是府中管家,也是牧沣的亲信, 桑芜没想到他还会打小报告。 现在还被牧沣提起这种糗事, 只恨不能当场失忆。 桑芜胡乱解释道:“马儿许是被大虎吓着了, 我们在林间散了会儿步,一眨眼就见马儿被大虎追着跑远了,不过我们也没走多远。” “原来是这样, ”牧沣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 就在桑芜松了口气之时,就听他说:“你若喜欢跑马,等我忙完,过两日再带你去。” 桑芜心头一跳,赶紧道:“倒也不用特地抽时间陪我去,正事要紧。” 牧沣却是一笑:“陪夫人怎么不算正事,你们在那玩了什么,倒是我也陪阿芜去好好地玩一玩。” 听见他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出如此恐怖的话,桑芜的腿肚子顿时有些发软。 “不,不用了吧。” 然而牧沣只是温柔地帮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说:“要的,取悦夫人也是丈夫的职责。” 桑芜现在确信,沣哥一定是知道他们在外面做了什么了。 果真是美色误人! 她还想再挣扎一二,可牧沣又转而说起来其他,等一切收拾妥当,苗二娘一家也到了。 见到亲友,她顿时也没工夫去想那些,高高兴兴地同他们聊起过年的趣事来。 此次邀他们小聚,也是桑芜想帮衬他们一二,民屯年后又要扩张,需要管事的人手,他们在民屯待了小半年,也算熟悉下来,当个小管事绰绰有余。 庄稼人离开田地就心慌,尤其是这样的世道,离了田地即使捏着银子也叫人心里没底。 这样既能守着田地又能有工钱,还能帮到桑芜他们,苗二娘夫妻立即拍着胸脯应下,保证会帮他们管好田地。 也是难得聚一次,桑芜留他们过了元宵才走。 待他们走后,怕牧沣还记着之前说的要去猎场一事,桑芜贴心地帮他一块处理后勤的事务,马上要准备春耕了,事情不少,毕竟农务是第一紧要的。 好歹去年那次被赶鸭子上架,她也确实对后勤这块愈发熟练。 各地都在扩张屯田,毕竟没粮食可养不了兵。 晁璃回去后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准备这些,还着手让人打通了一条徐豫两州最为便捷的官道,如遇战事,可以最快的互相支援。 如今徐州与江州的官道也在加快清理之中。 但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荆州牧再度给各地派了增援的使者,直接言明:若谁能出兵帮他击退平昌王,他愿意献出荆州俯首称臣。 “沣哥,我们要插手吗?”待人走后,想到他们之前还特地针对荆州商讨过,桑芜不禁问。 荆州东临江州,西接蜀地,往北就是豫州,又坐拥云梦泽,地域广袤,的确是很大一块肥肉。 如果不将此地平定,晁璃也不可能安心攻进长安,因为平昌王那二十万大军极有可能在背后偷家。 但牧沣沉思了许久,却是皱起眉头,摇头道:“有些不对劲,且观望观望。” 平昌王年前快将荆州都打下来的时候,杜子平都没狠得下心交出这块地,如今平昌王迟迟未有动静,他怎么反倒壮士断腕了。 收到求援信的不止他们,梁王应当比他们更想要荆州这块地,蜀中多山林,不利耕种,不如让他先去试试平昌王那二十万大军的实力如何。 果然,没两日,闻人彧特地来信提醒牧沣与晁璃先别轻举妄动,一切等他赶来再做决定。 “他要过来与我们一同去淮阳吗?” “嗯,阿芜想他了吗?” 很平淡的一句话,顿时让桑芜警铃大作。 眼下刚用过晚膳,窗外日头将落未落,月已升至半空,正是更衣就寝好时机,桑芜看着不远处的床榻,只觉这个问题危险极了。 “我没有,不过是随口问问。”桑芜一脸你怎会这样想的表情。 岂料牧沣并不放过她,依旧语气温和:“那阿芜在想谁?总不能是与你跑马的……” 她就知道,这件事果然没那么容易过去,看来沣哥吃醋也挺难哄的,竟然记了这样久。 桑芜软着嗓子哄道:“怎么会,我与沣哥天天在一处,哪会想别人。” 牧沣点头,道:“原来不与我在一处就不会想我。”!大意了,果然回什么都有陷阱! 想不到他如今竟然也会给自己挖坑了,桑芜一脸控诉的看着牧沣。 干脆也耍起赖:“你诬赖我,我去别的院子睡了。” 但还没动作就被扛了起来,牧沣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阿芜不乖,要好好惩罚。” 桑芜倒在柔软的榻上,没一会儿就被亲得晕头转向,刚沐浴过后,她穿着宽松的寝衣,裙摆铺散开如一株盛放的粉芍药。 突然视角发生转变,桑芜被抱着坐了起来,牧沣与她转换位置,道:“上前些来,坐.我脸上。”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桑芜顿时面色赤红。 怎么能有人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见她不动,牧沣干脆自己动手,将人掐腰抱上前。 裙摆盖住了他的脸,只能闻到一阵淡淡的甜香。 牧沣生的高鼻深目,英挺俊朗,挺拔的鼻梁长得恰到好处,只是有些硌人。 “不要躲。”他声音严肃,似在研究什么紧要的沙盘地图,目光炽热又深沉。 桑芜又被拽回去坐在他脸上,无力地睁着空茫茫的眸子,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朵烟花,哪里还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忽地,一股窒息感伴随着幽香传来,牧沣没有收敛,反而被刺激着愈加过分。 桑芜抓着床幔的手都止不住收紧,指尖一片粉意。 下巴染上湿意,突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水痕蜿蜒流向锁骨。 牧沣贪婪地追逐着,裙摆上幽幽的花香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溺毙。 许久后,桑芜将头埋在枕头里,哆嗦着腿装死,牧沣却不放过她。 “阿芜真乖,该奖励你了。” “不行,我要缓缓。”她说着就蛄蛹着往前爬,下一瞬被温柔的拖拽了回去。 牧沣道:“阿芜都能去猎场跑马,想必体力大有长进,你可以的。” “不是……” 桑芜接下来半晌没能说出话,偏生牧沣对猎场十分感兴趣,一直在问她是喜欢猎场还是这里。 可是马儿太颠簸,桑芜根本坐不稳,她将头埋在牧沣身前,脸颊贴着鼓胀的胸肌。 肌肉隆起的形状很漂亮,她没经住诱惑想尝一尝,与自己软绵绵的胳膊腿不同,肌肉咬起来很有弹性。 桑芜没有注意到牧沣越来越深的眸色,等她觉察出不对时已经晚了,马儿不仅没听话,反而愈发兴奋了。 闻人彧是在三天后过来的。 上马车时,桑芜的腿还在打颤,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后面都没了独处的机会,牧沣这几日有些放纵。 桑芜觉得有时候快乐过头也是一种负担。 闻人彧哪会瞧不出来桑芜这般模样是如何了,他换乘上了桑芜的马车,道:“路上无聊,我陪阿芜说说话。” 牧沣打马过来瞧见了,边暗骂这病恹恹的文弱书生连马都懒得骑,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闻人彧只是含笑道:“我会些推拿手法,阿芜可是身子不适,我帮你按按。” 他这般善解人意,桑芜没舍得拒绝,牧沣还要去整队,再阻拦倒显得他小气了,只得作罢。 “随便按一按就行,我其实没什么事。” 桑芜方才那副样子很大程度上是装给牧沣看的,没想到闻人彧会这样敏锐。 闻人彧的手已经搭在了纤腰上,眸色温柔道:“武将到底粗鲁,不知心疼人,阿芜可不能总是纵着他们胡来。” “知道了。”桑芜含糊应道,聊到这种话题她只想装死。 就算她脸皮已经锻炼出来了,也经不住聊这么直白,自然是闻人彧说什么应什么。 “哪儿按重了就与我说,路途颠簸,若不帮你舒缓一二只怕是要吃不消。” 到底还是他善解人意些,桑芜感动不已,连声应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他按的力道不轻不重, 桑芜只觉浑身筋骨都疏懒不已。 初始还关切地询问他这些时日的近况,待后来,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 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枕, 她窝在里面睡得很安稳。 闻人彧手上动作未停, 仍旧帮她每一处都细致地按揉到。 末了,他伸手扶上桑芜的睡颜, 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微垂的眼帘遮住了他的情绪, 清浅的眸色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有些晦暗。 他的目光专注又病态, 指尖顺着衣襟领口往下滑, 轻轻挑开了腰带,动作依旧温柔, 却在看到某处时眸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快。 大抵武人跟狗也无异, 都喜欢标记地盘, 肩头还留有惹眼的印子。 闻人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往下, 细细巡视,可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略微有些肿了。 他凝视着,凑近了, 忽而伸手,用指尖轻碰了碰。 睡梦中的桑芜嘤咛一声, 抖了抖,闻人彧忽地抬眸, 紧紧盯着她的脸颊。 要醒了吗? 他眼中不禁闪过几丝兴奋, 若是此刻阿芜醒过来, 表情一定会很漂亮,她会大声骂他轻浮吧。 那他正好趁机责问她,为什么会弄成这幅样子, 是不是做坏事了? 阿芜会怎么回答?做坏事的学生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闻人彧眼中闪过兴味,开始期待桑芜现在就醒过来。 可她或许是对身侧之人太过信任,即便察觉到有些凉意,却只是往衣服堆里缩了缩,又继续沉沉睡去。 车厢内很安静,闻人彧静坐一旁,最终还是没忍弄醒桑芜。 真可惜。 他从袖中拿出药膏,手指沾了些,轻柔地帮她涂抹在红肿处,药膏有些凉,或许是受了刺激,睡梦中的桑芜想要翻身往旁边躲。 闻人彧的手很稳,这双漂亮修长的手牢牢制住了她的腿,直到将药擦完才放开,又顺道帮她整理好了衣裙。 补完一觉醒来的桑芜容光焕发,丝毫没有发觉什么异样。 “睡的可好?” 桑芜点头,说:“挺好的,腿也不酸了。” 听她这样说,闻人彧缓缓露出一抹笑,道:“那便好,看来阿芜的恢复能力不错,比从前好了许多。” 一开始桑芜还没品出这句话的味儿来,过了会儿才觉出不对。 怎么总觉得在阴阳怪气,是她的错觉吗? 不确定,再看看。 “还没问你,江州的事情这样快就处理完了吗?这次去淮阳打算待多久?” 闻人彧拿起她有些被睡乱的头发,替她解开重新梳着,闻言道:“大致处理完了,虽然每日都忙到很晚,可为了快些来找阿芜都是值得的。等到淮阳,大概一时不会回去了。” 木梳轻轻滑过头皮,舒缓的力道让桑芜懒洋洋的,她慵懒的半眯着眸子琢磨了一下,他这肯定是吃味了。 于是嘴甜哄道:“那太好了,接下来我们都能待在一处了。” 听到这话,闻人彧果然发出轻笑,说:“阿芜想我了吗?” “当然了。”桑芜不假思索道。 “那等到淮阳,阿芜来找我吧。” “啊?”这下桑芜卡壳了,她有些迟疑,到时三人聚一处,她觉得此举不太妙。 闻人彧帮她插上最后一根珠钗,发出轻轻的疑问:“嗯?怎么了,阿芜不是说想我了吗?我也很想阿芜。” 他语气柔和,偏狭长的桃花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求。 被这样深情的注视着,实在叫人不忍拒绝。 桑芜心软,点头道:“若是到时你们不忙,我就去寻你。” “好,那便如此说好了。” 闻人彧心知接下来事情不会少,不过另两人定然会比他更忙。 事实也的确如此,梁王得到求援信息,果然意动,率先出了兵。 他此番收到长安的信物时迟迟未有动作,不外乎是因为缺粮,待夺取荆州,他也不惧与另两人交锋。 但不知为何,肃王应当也已收到圣旨,却也迟迟未有动作。 一时之间远在长安的少帝都有些拿不准,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他都邀请这些人来清君侧,竟然都不为所动? 那淮阳王离得这样近,怎就一点动静也没有。 晁璃此时正全力关注着荆州的动静,那梁王已经出兵,竟还派信使来邀请他合力出兵,言明届时二人平分这块地。 他又不是傻子,怎会轻易相信这等事。 只需等梁王与那平昌王打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便可。 待到闻人彧与牧沣赶到,几人商议时他言明了自己的想法,却听闻人彧说出了一个有些令人意外的消息。 “平昌王已经换人了,如今的平昌王颇有些头脑,没你想的那样简单。” “什么?你怎知道?” 闻人彧丢出一封信件,道:“这是忱河来的信,他身手不错,消息错不了。” 原来忱河从那次刺杀牧沣与晁璃后意识到自己的剑术不足,想要回山上闭关苦修。 却听师父道:“你的对手是人又不是这山间草木,要想练就绝世剑法,你须得入世去,去闯荡江湖吧,唯有从无数险境中拼杀出来,才会让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 于是忱河便下山了,去了混乱的荆州。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师父长松了一口气,直呼好险二人世界又要被打搅了。 “荆州定然已生了变故,且看梁王替我们试试水,却也不能太晚出手,此番我们的首要目的是瓦解平昌王的势力。” 听他这样说,另两人也点头,觉得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所幸他们没有等多久,梁王就替他们趟了这趟浑水。 他带领亲兵入城,那杜子平假意款待,却暗地下了埋伏,竟然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好在梁王也有所防备,才没让对方得逞。 那杜子平赫然已经投靠平昌王,梁王顿时压力倍增,可他不可能退却,若连荆州都摆不平,他又哪来的实力去夺皇位。 不过梁王的正规军虽然骁勇,但更擅长丛林作战,面对云梦泽的湖泊沼泽难免束手束脚。 更何况平昌王的大军有绝对的人数优势,那可是二十万人,虽然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可梁王也不算讨着多少好处。 他的将士培养不易,哪经得起这般消耗,一时之间,谁也没讨着好。 眼见他们打得火热,闻人彧微微一笑,道:“到我们出手的时机了。” 牧沣早已等候多时,闻言对晁璃道:“我去调兵,让陶仲带你淮阳的兵马随我一起。” 闻言晁璃点头:“我让陶仲给你做副将,他早盼着同你一道出征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闻人彧道:“不,你也一起去。” 听到这话,二人顿时有些不解,只听闻人彧继续道:“此番我要广发檄文,声讨逆贼,牧沣为帅,你为王,当亲自领兵,既能趁机积累威望,也能传出一段君臣佳话,为我们吸纳更多人才。” 君臣佳话这个词放在晁璃与牧沣身上实在怪异,不过对于想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的有识之士来说,他们最看重的就是这样能赏识下属的主公。 晁璃觉得他说的在理,自不会有什么意见。他虽觉得闻人彧德行上有些欠缺,可在这些筹谋手腕上还是较为睿智。 不过此番他与牧沣一起上战场,家中便只留闻人彧一人了。 牧沣看向桑芜,对她道:“我给你留了人手,自己在家中要小心。” 桑芜觉得该被担心的应该是他跟晁璃,认真叮嘱道:“我整日在城中怎会有事,倒是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阿芜说的对,我们会守好后方,在淮阳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晁璃与牧沣对视一眼,说真的,让闻人彧替他们守后方,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就,有种提心吊胆的刺激感。 若不是有桑芜在,打死他们也不敢把后背交给闻人彧。 毕竟以他们几人之间的旧怨,他们前脚刚上战场,闻人彧后脚做出截断他们补给将他们给卖了的事好像都不怎么稀奇。 晁璃转头看了闻人彧一眼,拉住桑芜小声叮嘱:“阿芜,我们的后方就交给你了。” 桑芜被赋予重大的任务,顿时严肃点头:“我会认真辅佐阿彧的,你放心。” 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会监视闻人彧,晁璃也放心的点点头。 翌日,晁璃于万军阵前念出那篇檄文,引得全军战意昂扬,士气大增。 还未抵达荆州战场,这篇檄文就已经传遍了各处。 闻人彧的文采自不必多说,读过的人无不生出昂扬斗志与一腔热血,一时间还真有不少人动身前往淮阳。 不过梁王也不是蠢人,眼见晁璃得利,名望水涨船高,立即做出反应,命人写出一篇感恩圣上恩典之赋。 将晁璃的出兵归功于陛下下令,又趁机表示自己也是出兵平叛,将二人划到同等地位。 闻人彧见了,却并不着急,对方此举反而间接将他们与皇帝绑在了一起,如此,那么后面入京清君侧,自然也是顺应天命。 梁王此举反而失了先机。 荆州彻底开战,后方也忙碌起来,这一仗断断续续地打了两个多月,豫州与徐州也开始了新一年的耕种。 桑芜从堆积如山的册子中清点出一捧,抱到闻人彧的书案前,气喘吁吁道:“找到了,这是豫州去年的税收账册。” 豫州跟徐州一样,去年都不太平,几度易主,这账目也积累了许多问题。 打仗少不了钱粮,眼看新一年的耕种又开始了,忙完农务,闻人彧必须得将两州这些陈年烂账捋清楚,接下来才好维系各方面的调度。 “徐州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待会把那些册子整理了给你。” “辛苦阿芜,这些事交给那些幕僚就好,你先坐下来歇会儿。”闻人彧说着掏出帕子帮桑芜擦了擦额角的汗。 桑芜却摇头:“你们才更辛苦,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点小忙还是可以的。” 她虽然平时爱躲懒了些,可如今大家都在忙正事,她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事无大小,”闻人彧温声道,“一个国家是由无数的小人小事共同推动的,有多大能力便承担多大的责任,我们所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芜,你也很棒,不必妄自菲薄。” 桑芜被夸得弯了弯眼角,转头看到檐下筑巢的梁上燕,笑意又淡下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又是一年春了,只盼着天下能早些安宁下来,这些燕子都有家,那些流民却无家可归。” 闻人彧轻轻拥住了她,目光落在那两只交颈相戏的燕子上。 “会的。” 作者有话说: 梳理了一下大纲,发现的确是要收尾了,因为主要是打天下的剧情,但这本是感情流,大家肯定也更想看小夫妻日常,所以剧情会压缩很多,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说哦~番外应该会有很多,小剧场什么的都可以提,如果看到有xp一致的也会写 第60章 谢珣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当即退出去敲了敲门。 随即才进来,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桑芜早在他退出去时就从推开闻人彧起身了, 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道:“谢公子进来坐。” 闻人彧目光凉凉地看向打搅他的人, 问:“交给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谢珣半分不怵他,自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当然, 表兄交代的事我哪一件没办好, 是吧表嫂。” 桑芜与他不是很熟, 闻言只笑笑, 道:“这茶比较淡,谢公子若是喝不惯我叫人给你重新上一壶。” “不用, 我觉得挺好, 表嫂不用这样客气, 我家中行七,叫我七郎就好。” 还不等他说完, 就听闻人彧道:“你既然到了,那便别闲着,如今正是缺人手之际, 你与带来的人一同将这些账目理清,尽快交给我。”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目, 谢珣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看着一堆堆用小推车运到前院办事处的账目,闻人彧超负荷的公务总算有所减缓。 毫不夸张地说, 之前他完全是一个人在当好几个人用。 哪怕牧沣与晁璃不在, 他也没多少时间与桑芜亲近, 便是这样那两人想必还在心中诋毁自己。 闻人彧轻叹一声,桑芜见状,立即关切道:“是不是累着了?我帮你按按。” 她说着起身过去, 动作颇有些驾轻就熟,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上按了起来。 “左右谢公子已经带着人手赶过来了,不如今日你就休息半日吧。” 闻人彧伸手搂住身前的桑芜,闻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没有拒绝。 “如此便要多辛苦他们了。” 桑芜顿时心疼道:“你已经忙了这样久,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如果病了反倒会更耽搁事,谢公子便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我听阿芜的。” 见他听劝,桑芜立即笑道:“正好今日得了些山珍,我让厨房做了,给大家都补一补。” 自从被他上次发病吓着,桑芜就格外担心他的身体,特地向大夫请教,变着法子用食疗给他补身体。 闻人彧其实已经没那么脆弱了,不过这是阿芜给他的关怀,他很是受用,被催促着回去休息时也温声应是。 等谢珣再次来寻他时,就发现堂内已经人去楼空。 他觉得,他这位表兄以前只瞧着没几分人气儿,如今有了表嫂人气倒是有了,就是不干人事儿了。 他替他接手了江州的事宜,见这边缺人手又舟车劳顿的赶来帮忙,他表兄自己竟去歇息了! 闻人彧不知谢珣在心中骂自己,他便是知道也不会在意。 此刻春光正好,院中花木繁盛,绿意盎然,午后的微风和煦,连檐下的燕雀都安静不已。 亭中的竹帘被风吹得发出特有的声响,闻人彧拥住桑芜,躺在亭中的软塌上午睡。 园中已有许多花儿冒头,引得粉蝶蹁跹,闻人彧并未睡着,他看着怀中睡得毫无防备的桑芜,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说来,一连忙了这样久,二人已有近一月未曾亲密。 桑芜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这样温暖的静谧午后,连风都是暖洋洋的,吹拂在脸上让人浑身酥麻,她都能听到一侧花丛中嗡嗡飞舞的蜜蜂振翅声,仿佛置身在花海中。 可是,她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 目光下落,正对上闻人彧抬眸,薄唇有些过于殷红,温润的桃花眼中浸润着缱绻的情色:“阿芜的反应很大呢,看来是我这些时日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我的不是。” 他说罢,便再度低下头去。 春日的花儿吸引着彩蝶亲吻,蜜蜂采蜜,尤其是格外漂亮的花朵,似乎花蜜也格外清甜,会格外吸引着蜜蜂去采撷。 风吹过来,即便是不凉,可桑芜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她捏紧了自己被推上来的裙摆,鼻尖发出几声气音,脚无意识地踢了踢,被闻人彧一把捉住。 忽而一阵花香扑鼻,清泉轻涌。 檐下燕也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闻人彧抬眸,轻轻舔了一下唇畔,眸中含笑,眼底早已浸染了沉沉欲色,分明是有些清冷出尘的容色,此刻却无端显得妖冶极了。 桑芜还没有缓过来,看着他怔愣出神。 直到她被一只大手翻过去,勾住腰往后一带,tun被轻轻抬起。 闻人彧悦耳的声音缓慢又温柔地在耳边响起:“阿芜前几日不是说要与我赏花,如今正好两件事一起做了。” “不,不是,”桑芜有些头皮发麻,的确是许久未有,反应有些过,她瞧着晴空万里的天气连忙捂住嘴巴,旋即受不了道,“还是白日……” 闻人彧十分勇于认错,并加以改进,道:“的确是我的疏忽,忽略阿芜这样久,我会好好补偿的。” 桑芜听着园中逐渐热闹的鸟叫声,觉得这话有些不妙,偏闻人彧还真一本正经的同她赏起了花。 不时问她西北角开的粉色花朵是什么品种,东南角的紫色花儿漂亮吗,桑芜只觉脑子晕乎乎的,舒服的快要融化掉了,哪有空回答他。 可她若是不答或是答错了,就要被惩罚,不上不下的感觉十分难受,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去认真赏花,可那些名贵的花种她根本认不得几株,自然答得不好。 于是闻人彧便耐心地给她讲解每一株花的名称与习性,桑芜不明所以,胡乱地点头。 等到所有花赏完,桑芜已经去了两次,她有些慵懒的趴在软榻上不想动弹,眸子半眯着,春潮未褪,如一只吃饱了的小狐狸。 可闻人彧却突然就着这般抱起她,带她回屋。二人的衣服交缠在一处,踏过的青石板上不知为何染上些许暗色。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桑芜觉得倒没被太过颠簸,脸颊粉扑扑的,只以为他听劝回房,却不想他直接抱着自己在书案前坐下了。 看着案上的纸笔,她人还有些懵,不明白都这样了还要忙什么公务。 下一瞬,就听身后传来闻人彧温柔又严厉的声音。 “好了,阿芜将我方才教过的知识都默写下来,若是有错漏,可是要挨罚的。” 桑芜有些坐不稳,她哪还记得方才闻人彧说了什么,可是见她迟迟不动笔,闻人彧停下动作,温柔询问道:“怎么,阿芜不会是半点也没记下来吧?” 眼见他真就这般停住,桑芜扯住他的衣袖软声道:“阿彧,别玩了好不好?” 然而做先生时的闻人彧是十分严厉的,他缓缓摇头道:“不听课的学生是没有奖励的。” 桑芜咬唇,决心自力更生,这次闻人彧倒没再阻拦,只由着她来。但可惜,桑芜的体力不争气,最后还是先生心软,先透支一次奖励,又重复给她讲过一遍,才勉强糊弄过去。 不过即便如此,这纸上的大字也是写得歪歪扭扭,如狗爬一般。 先生见了,自是又好一番惩罚。 最后,桑芜躺在榻上无力地由闻人彧按揉着腰腹,不由在心中想,看来还是叫他忙一些比较好。 他若是不忙,累的就是自己了。 不过虽来了一批帮手,可接下来的时日闻人彧倒也鲜少再有如这样有半日空闲之时。 战局持续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久。 平昌王的军队到后面甚至抓荆州百姓入伍,粮仓空了便肆意劫掠百姓的粮食,恶行累累,大批流民涌入豫州,被闻人彧安排分流到四州安置。 一直到四月末,战火才停歇。 这样的持久战不管是对于晁璃他们,还是梁王,消耗无疑都是巨大的。 后方的统筹调度,光是粮饷就是一项难题,再厚的家底都经不起这样消耗,但好在这一战胜了,南边的叛乱尽数被平定,但对于地盘划分却是一个问题。 然而晁璃与梁王双方还未来得及坐上谈判桌谈论这个问题,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传了过来。 肃王死了。 他年前在与西戎人交锋时中了一箭,就是这一箭伤到了肺腑,三月就没了,但为稳住军心,这个消息,梁王世子一直秘而不宣。 其实年后接到长安急信时,肃王就已经有心无力,他指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替自己完成宏图大业,可西戎人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西戎三月出兵,势要让西戎的铁蹄踏入关门,西北军根本来不及南下一展宏图就被迫迎敌,梁王的两个儿子接连战亡,如今接任的是他的侄子晁铭。 可以说当消息传来时,西戎人的铁蹄已踏过玉门关,西北彻底乱了。 加之肃王一死,缺了主心骨,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连丢五城,逼得晁铭不得不向长安求援。 西戎有广袤的草原和矫健的良驹,如今大周的战马最初都是从西戎人手里买来的,经过一代代繁育已经没有最初的血统纯正,体能也有所下降。 不仅如此,西戎此前许久未与大周商人交易马匹,导致他们的骑兵数量一直上不去。 而西戎骑兵之骁勇,长安的公卿士族们根本想象不到。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没有解禁的一天,还是只能当个哑巴,三人小打小闹的争宠后面应该会有很多,小三哥当皇帝,他命比较好,不考虑其他因素,就单说老大跟老二都不可能给对方当皇帝的机会,不然另两人真的是睡觉都要两只眼睛轮流站岗了女尊番外的话我暂时没啥灵感,后面再看看,想到几个梦境梗 60-70 第61章 宣政殿内, 为了出兵与否近日早已吵翻了天,竟有九成的官员提议割地求和。 原就是强撑着精神上朝的少帝看着殿内毫无骨气,眼中只有利益与算计的一众大臣们, 只觉得气血上涌, 恨不能一把火,将这群蛀虫烧个干干净净。 “数十万百姓遇难, 那西戎人将我大周子民当做猪羊一般屠戮, 你们享受着万民的供奉高居庙堂, 而今却只想着割地谈和, 膝盖都是软的不成!若那西戎人打过来,你们是不是要直接跪下求饶!” “陛下息怒, 臣等不敢!” “朕看你们敢的很!”少帝只觉气血上涌, 下一瞬, 一口血喷了出来,宣政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出兵的事最终也没个章程。 而远在荆州的晁璃与牧沣时隔近四月, 终于再次见到了桑芜。 闻人彧此番前来打算与梁王谈判,她一同前来。 见到她的那一刻,牧沣就没忍住大步上前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跟过来的晁璃顾忌的营帐外头人多克制着自己, 瞧见这一幕不免有些吃味,一别三四月, 他心中的思念不比牧沣少。 想到这里,看向闻人彧的眼神就有些嫉妒了。 “战场危险, 怎的将阿芜也带过来了?” 闻人彧与桑芜单独相处近四月, 没了这几个碍眼的不知有多惬意, 还当他愿意将人带来不成?不过是桑芜担心他们,拗不过才将人带了来。 闻言淡淡道:“我们此番是来谈判,可不是下战书的。” 说起这事, 晁璃也正色起来。 牧沣也只是短暂抱了一下桑芜就克制的松开,一行人进了营帐之内谈起正事。 他们此番打完胜仗,又顺利削弱了梁王的实力,本该占尽优势才对。 可西北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雍州一旦全部沦陷,那么西戎人的铁蹄将再无天险可阻,直取长安不再是空谈。 这些蛮夷与汉人不同,所过之处必然屠城,烧杀抢掠根本不会留下活口,所劫掠的钱粮反过来用以补给自己的军队,此消彼长,越拖越不利。 他们就算是想争皇位,可若是国破了,大家也都只能沦为丧家之犬。 “我们必须支援西北,这时候不能再坐视不理了!玉门关破的消息起码是半月前的,如今还不知那边如何了。”说到这里,晁璃的脸色很难看。 没有人听到西戎人屠戮三座城的数十万百姓的消息是还能无动于衷,牧沣也神色冷凝,他此生最厌恶这些蛮夷。 “跟梁王谈条件,一同去支援,否则等西戎人打进长安,国破家亡,人心会彻底涣散。” 大周再腐朽,可国家在,希望在,若是长安丢了,不说气运那样玄乎的东西,单说士气,会极大地衰弱。 西戎人不是北狄,他们是由许许多多的部落组成的,兵力更多,实力更强,不是像北狄那样山穷水尽不得不背水一战,是有备而来。 当中原式微之时,他们就跟豺狼般趁机入侵,想要掠夺这块肥沃的土地。 几人商讨着如今的战况,桑芜见他们二人面色都有些憔悴,便起身帮他们泡了几杯粗麦茶,这时若是喝寻常茶叶,只怕会更加休息不好。 牧沣接过茶,眸色缓和下来,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你不用忙,一波舟车劳顿的赶过来也该歇歇了。” 桑芜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闻人彧瞧见这一幕,只当没瞧见,他曲起指节在案几上轻扣了几下,沉吟道:“明日我会去谈,可梁王与我们此番都已消耗巨大,只怕是有些棘手。” 前几月肃王一直迟迟未有动静,他就觉得不对,可雍州在西北,距离太远,那时他们又正忙着与平昌王交战,无暇分身。 这千疮百孔的大周,还真是好一副烂摊子。 “如今才不到五月,只收了一批小麦,水稻最早也许得到六月,缺粮是一方面,二来,将士们历经几月战役也都疲乏不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让大军有个喘息之机。” 晁璃与牧沣虽然焦急西北的情况,却也知道闻人彧说的是事实,他们如今再心急也不能即刻赶到西北战场上。 这一南一北,光是行军运粮都是一项大工程。 说罢正事,晚上该好好犒赏一番全军,此番论功行赏,不管是晁璃还是牧沣,对于手底下的将士都很大方,他们先一步进入荆州城,平昌王的粮仓虽然空了,可囤积的金银钱财等死物不少。 闻人彧与桑芜带来了今年新收的一批粮食,徐州与豫州的将士们吃到家乡亲人们所种的口粮,疲惫的身心也得到慰藉。 晚间,晁璃好不容易才寻到与桑芜独处的机会,将人带进主帐内后,他就一把将人抱住。 语气颇有些幽怨:“方才见你第一面我就想这样了,可是人太多,还被牧沣抢先了。” 到底没有名分,连人前亲近她都不行。 桑芜心软的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几月不见,他的身形愈加挺拔,胸膛也更宽阔,眉宇间的青涩气在战场上彻底褪尽,展露出少年君主该有的锋芒与气度。 “这几个月辛苦了,可有受伤?” 晁璃摇头,不甚在乎道:“只一些小伤,你放心,我惜命着。” 他怕桑芜担心,转移话题道:“你想我没?” 桑芜点头:“我在淮阳一直很担心你们,如今见你们都全须全尾的才放下心。” 听到这话,晁璃再度吃味:“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许提旁人。” 哪怕那人是她明面上的丈夫也不行。 到底是几月不见,桑芜对他耐心多了许多,哄道:“我很想你,日日都在为你祈祷。” “我也很想你。” 话音落,炽热急切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汹涌的思念,桑芜有些招架不住,可是却尽力笨拙地回应他,这让晁璃吻得愈发凶了。 他有些不甘,为什么能光明正大与她站在一起的人不是自己。 真想将人藏起来。 桑芜被亲得有些脱力,见她实在受不住了,晁璃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桑芜靠着他小口喘气,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直到刻意被放重的脚步声靠近,她才惊觉回头,牧沣的身影已然靠近。 晁璃抱着别人的妻子,偷香窃玉被逮个正着也没半分心虚,挑眉,颇有些挑衅的看了回去。 “这么晚了,将军来找我何事?” 牧沣眸色黑沉,没有说话,下一瞬,桑芜的脸颊被一只大掌轻轻掰了过去,沉默地吻落了下来。 桑芜大惊,顿时浑身僵硬。 沣哥他!他怎么! 她此时整个人还靠在晁璃怀中,腰肢还被他搂着。 可是牧沣就这样掰过她的脸俯下身不容拒绝地亲她,这个沉默地吻又凶又缠绵。 桑芜被亲的无力招架,眼尾都红了,余光还能看到晁璃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也许是太过震惊,没有料到牧沣会受了刺激来这一出,晁璃一时都忘了反应,只有搂在桑芜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是以当闻人彧掀开营帐帘,瞧见眼前这一幕时,他脚步一顿,罕见地有些失语。 末了,有些迟疑地问:“你们如今,感情这般好了?” 这银乱的情形,实在很难不让人误会。 闻人彧面色不显,袖中的拳头却握紧了。 晁璃顿时被这话恶心得不轻,可他若此时放手,那岂不是要弱牧沣一头。 于是看着牧沣道:“喂,你亲够了没有,还不快放开阿芜,人都在,你检点些。” 亲得这么凶,没看到阿芜唇都被亲肿了吗? 牧沣没料到闻人彧也会找来,松开桑芜,转而揽住她的腰用巧劲将人抢了过来抱在自己怀中。 沉声道:“该放开的人是你。” 他本就几月未见阿芜,心中的思念根本压制不住,偏方才晁璃将人截胡不说,还那样挑衅。 桑芜那副模样被他搂在怀里的画面实在刺眼,牧沣难得冲动一次,不想后头还有人来。 他后悔不已,只想将人藏起来,半点也不想让他们窥见。 桑芜人还是懵的,一想到刚才那副场景就头皮发麻,尴尬地将头埋在牧沣胸口不愿抬起,如此正好,牧沣顺势带着她与自己坐在一处。 闻人彧见状,眸色微暗。 先前那几月,他几乎都要以为阿芜是他一个人的了。 习惯了独占,再看到这画面,他也觉得刺目。 “明日还有正事要忙,你们收敛一些。”他如此说。 倒还真有几分正室风范了。 牧沣面色不虞,晁璃也不满道:“无须你说,轻重缓急我自然知晓,倒是你们,这样晚了来做什么?” 全都不敲门,实在是没有一点礼数。 另两人不说话,沉默一瞬。 牧沣带着桑芜起身:“无事,我们先走了。”他自然是来寻自己妻子的。 晁璃与闻人彧看着他将桑芜带走,脸色都不太好,可总也不能阻止别人夫妻俩睡一处。 晁璃终是忍不住提醒:“这里可是军营,别忘了明日还有正事。” 牧沣没搭理他,晁璃被气得不轻。 闻人彧瞧见他这模样,心底的不平倒是诡异的消减些,也没说什么,兀自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阿芜不会进宫的,身份先保密,小三哥的乃娘梗会很刺激啊,要好好想想怎么写才能发出来新的一个月求营养液 第62章 牧沣的营帐离主帐不远, 略小一些。 帐内陈设简单,入口处立着一架木台,上面整齐摆放着他的刀枪兵器, 一旁挂着擦拭光亮的盔甲。 再往里, 便只有一张书案与一张简易的木床。 行军在外,自然讲究不了许多, 但帐中收拾得十分整洁。 他特意为桑芜备好了热水, 供她洗去一路风尘。 “阿芜, 寝衣我帮你搭在屏风上了, 去洗吧。” “好。”桑芜没有推拒,天气逐渐热起来, 不洗没法睡, 她径直朝那小块被割出的空间走去。 说是屏风, 其实只堪堪遮住浴桶,昏暗烛光照亮了屏风后的人影, 宛如雾里看花一般,配合着窸窣的水声,顿时有着难言的暧昧。 桑芜换好寝衣出来, 牧沣已经给床榻铺好了新的垫褥,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 营帐里也没多余的椅子, 桑芜便径直坐上了榻,道:“沣哥, 别忙了, 去洗吧。” 她一靠近, 牧沣就闻到了那股好闻的体香,雪色的寝衣有些松垮的披着,露出大片莹白的脖颈, 发梢上沾了些水汽,滴落在肩头,本就轻薄的寝衣被打湿,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牧沣一顿,又去取了干净的布巾来,帮她将头发细细擦干了,才去洗澡。 听着他在后面倒水的声音,桑芜坐在榻上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这间帐篷,随后就看到了屏风后的景象。 她呆愣一瞬,隔着薄薄一层纱布,她仿佛都能看清沣哥后背结实的肌肉。 所以,方才她洗澡时岂不是也被看清了? 桑芜顿时面色古怪,开始回忆,她方才应当没做什么不雅的举动吧? 不过,隔着一扇屏风,这画面的确挺赏心悦目的,几月不见,沣哥似乎愈发俊朗了。 她想挪开视线,可目光在营帐内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屏风上。 隔着一扇朦胧的屏风,那宽肩窄腰的身形显得愈发勾人。 等牧沣穿着一条亵裤走出来,就见桑芜靠在榻上盯着他瞧,顿时眸色深了些。 桑芜拍了拍一侧的床铺,偷看被抓包时脸颊还有些红,软声道:“过来坐。” 牧沣依言坐过去,他一坐下,身前的光影似乎都被遮挡得暗了些,带着水汽的健壮身躯靠近,他沉声问:“阿芜想我了吗?” “当然,你上战场,我自然是日日忧心,好在你平安无事,可有受伤?” 桑芜打量着他上身,看是否有新添的伤疤,可瞧着瞧着目光就不自觉发生了偏移,落在那饱满的胸大肌上。 “无事,都是些小伤,不碍事的。” “腰上这道是新伤吗,我记着之前没有。”桑芜的目光落在他的窄腰处,倒不像是在看伤口。 耳旁突然传来牧沣低沉的笑声,随后他抓起桑芜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低声道:“阿芜想摸便摸,我是你的,这具身体也是。” 桑芜耳根一红,嘴硬道:“我帮你检查检查,看伤口恢复得如何了。”话是这样说,手却不怎么客气。 牧沣不语,只低头吻住了她。 久别重逢,桑芜很配合,努力回应着他。 可是末了,牧沣却摸了摸她的长发,道:“不早了,睡吧。” 桑芜有些意外,她感受到腰间硌着自己的物件,道:“可是你……” 牧沣只是克制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营帐的隔音不好,外头随时都有巡逻的路过,不用管我,过会儿就好了。” 主将营帐在中心位置,四周防守严密,巡逻众多,他怎么舍得在这里,他不愿露出什么动静,让人看轻了桑芜去。 可话是这样说,他却迟迟没消下去。 桑芜见状,也学他的方才那样,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道:“沣哥,我帮你。” 她坐起身,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他的亵裤宽松,轻易就被掏了出来,几月不见,似乎更英武了,桑芜不得不用上双手。 瞧见她认真的神色,牧沣呼吸重了几分,只觉一腔爱意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阿芜果然还是最爱他的。 这边温香软玉在怀,另一边有人独守空闺,翻来覆去大半宿。 翌日,早膳是在主帐吃的,桑芜见晁璃有些憔悴,给他倒了一杯茶。 “怎么瞧着没精打采的,没睡好吗?喝些茶水提提神。” 他们今日要将大军都留在城外,与梁王各自带一队人手进城商谈,马虎不得。 晁璃接过茶水,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蔫儿:“可能是,有些不舒服。” “难道是近日太累了?我帮你按按吧。”桑芜怕他一会儿耽误了谈判,便起身不轻不重地帮他按起了头。 晁璃被按得眯起眸子,仰头不动声色地在她脖颈、胸前打量,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心中才舒坦了些。 “好些没有?” “好多了,阿芜果然是妙手回春。”晁璃一笑,眉宇间的倦色都消退了,瞧着精神无比。 饭桌另一侧的两个男人看着他如此幼稚做派,心中不屑,懒得理会。 待用过早膳,时辰也差不多,三人便要带人入城。 桑芜被留在城外,与几万大军待在一处,就算梁王背刺,她也有时间带人逃走。 “放心,不会有事的,那梁王应当比我们更担心,论兵力他如今可比不过我们。”牧沣见桑芜忧心,低声安慰道。 桑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相信他们。 梁王与晁璃约定好,各自带领一百人进城。 他此番只带了自己的长子入城,还有一子留在城外,同样也是在防备着晁璃几人。 双方抵达空旷的州衙,开启了战后的利益划分。 桌上端放着茶水点心,却无人取用,肃王已死,如今他二人就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彼此都警惕防备着对方。 梁王与其长子坐在对面,下首整整八位谋士。而晁璃身侧,除却武将牧沣,便只有闻人彧一位文士,其余皆是按刀而立的侍卫。 哪怕人数相差悬殊,可梁王却半点不敢轻视,那位陌生的文士,只怕就是那位闻人家主。 晁璃与梁王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将场面交由专业人士发挥。 闻人彧率先开口:“在下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商议如何瓜分荆州这一隅之地。西戎铁骑已破西北防线,此刻我们更应再度联手,共御外敌。” 梁王尚未表态,座下一名谋士便冷声反驳:“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谈利益划分,难道要我等白白出兵送死不成?” 另一人随即附和:“西戎虽凶,然蜀地险峻,易守难攻,即便战火烧来,也未必能撼动殿下根基。倒是豫州土地丰饶,该忧心的,恐怕是贵方吧。” 帐中谋士纷纷应和,皆言若要蜀军再度出兵同盟,豫州须先拿出诚意。 梁王静坐不语,眉目间神情淡淡,显然亦是此意。 闻人彧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冷眼看向梁王,道:“看来,是在下错看了梁王殿下!” 梁王这才缓缓抬眼,面上仍端着那副宽厚温吞的神色:“闻人家主此言何意?” “原还以为殿下是个英雄人物,如今一见,实在令在下失望。” 话音一落,梁王身后那群谋士顿时哗然,斥他“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堂上顷刻间群情激奋。 晁璃与牧沣坐在一旁,看闻人彧舌战群儒竟也半点不慌,甚至心情颇好的听着对家谋士骂他,还觉得骂得十分在理。 闻人彧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今外敌入侵,长安危矣,殿下的谋士却不战而怯,只想龟缩一隅,不在乎国破家亡,没有半分血性! 难道等到山河破碎,你们还想做西戎人的奴隶摇尾乞怜不成!” 一位主君,可以奸猾,可以残暴,可以宽和,但唯独不能怯懦。 这话一出,梁王顿时无法淡然了,忙道:“闻人家主此言差矣,国家危难之际,孤自该尽一份力,只是如今人马疲乏,恐有心无力啊。” 晁璃此刻慢悠悠道:“梁王有心就好,此番战事谁不是兵马俱乏,出兵一事我们再慢慢商议就是。” 绕了一圈还是要合作出兵,非要挨一顿骂才老实。但不得不说,听闻人彧骂对面,心情还是挺舒爽的。 此番节奏全然被闻人彧带着走,梁王看了看对面的三人,再看了看自己的长子与谋士,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危机感也油然而生。 自古英雄出少年,对面一下出了三个,他花费心力重点培养的长子在他们面前却显得如此逊色。 桑芜等了一整日,天色擦黑,晁璃三人才回来。 料想他们应当饿了,她已经让人将饭菜备好。 “快些来用饭,我叫人煮了点凉茶,天热了,你们也喝些。” 晚饭是在主帐中用的,晁璃这里的营帐空间较大,有单独隔出来的议事空间。 晁璃这次眼疾手快地让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别忙了,他们都长了手,你吃过晚膳没有?” 桑芜点头,她不是那种非要饿着肚子等人回来才吃的人。 牧沣凉凉地看了晁璃一眼,在对面落座了。 闻人彧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温声道:“还是阿芜贴心,我的确有些渴了。” 察觉到他嗓音有些低哑,桑芜立即担忧道:“你嗓子怎的了,可要医师来给你瞧瞧?” 闻人彧含笑摇头:“无事,缓一缓便好了。” 听他这样说,晁璃揭底道:“他这是跟人吵架吵的,估计明日就好了。” 桑芜有些难以想象他们谈判那样正经严肃的场合怎会吵起来,况且闻人彧怎么瞧也不像是能跟人吵架的人,她都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 她心中存疑,问:“那你们今日谈的如何了?” 牧沣回她:“具体还待商议,但梁王已经应下出兵一事。” 至于荆州,便以荆州城为界,一方占一半,但双方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短暂的合作不过是形势所迫,待危机解除,他们还有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谈判持续了三日, 才将所有事宜敲定。 可当西北的消息再度传来,西戎已攻破凉州,距长安不到两千里。 长安的公卿们彻底慌了, 不止提出割地议和, 甚至提议迁都,他们安逸日子过久了, 危难时刻风骨全无。 那些世家贵胄已经提前将族中子弟送往各地避难, 寻常百姓却被限制出行。 晁璃等人得到消息不得不提前发兵。 刚结束一场持久战役, 将士们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可是没有办法,再等下去, 只怕西戎铁蹄真要踏入中原了。 当初来荆州是有备而来, 如今却是被迫应战, 桑芜看着忙碌的三人,心中担忧却不敢表露出来。 外族的野蛮凶残她早在北狄人身上了解过, 那西戎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人彧道:“此番我与你们一同前去,我们的粮草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月,可新粮收割还需一月半, 我去长安借粮。” 听说闻人彧也要去,桑芜更加担忧, 道:“那我也去可以吗?我就在长安等你们。” 牧沣怎么可能会让她去那样危险的地方,道:“阿芜安心回家中等我, 云阳留守的一万兵马会听你调令。” “还有淮阳, ”晁璃掏出令牌, “你拿着它,替我守好淮阳,万一真有什么事, 你就带着兵马回云阳。” 徐州临海,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抵不过西戎,桑芜也还有退路,可以带兵出海。 桑芜看着令牌心中愈发不安,他们定然是没有把握赢才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闻人彧安抚道:“阿芜别怕,我们会赢的。” 桑芜冲过去,挨个将他们紧紧抱了抱,说:“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想再当寡妇了。” 这话令三人心中一阵钝痛。 “放心,定然会活着回来的。” 队伍往北,桑芜在豫州的边境与她的丈夫们分别。 她沉默地看着大军远去,心中默默为这些守卫家园的将士们祈祷。 闻人彧遣人遍发檄文,细数西戎屠城恶行与国家危难,号召天下英雄汇聚西北共同御敌。 起初并无人响应,乱世之中,诸侯皆想保存实力,逐鹿中原,谁愿千里迢迢去边关折损自己的兵马? 既有人愿出头,不妨静观其变,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直到大军行进途中,遇到了第一支前来投军的队伍。 这支队伍只有几百人,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衣服上布满补丁,武器也只有木矛锄镐,背着为数不多的干粮。 这是一群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农民,他们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地奔赴而来。 这些人中有贩夫走卒,有江湖侠客,也有绿林草莽,更有弃笔从戎的文人墨客。 建安风骨今犹在,不教胡马渡黄河! 有人在前方竖起大义的旗帜,便有千万人从微小的个体中走出来,汇入宏大的团体中去。 这股永不屈服的信念逐渐感染了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炽热的灵魂,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奔赴西北。 最后,各方势力也纷纷响应。 汉人的尊严不容践踏,这一次,没有人再沉默。 长安城里,那些准备南迁投降的王公们不会想到,当他们低头献城时,这片土地上,仍有万千匹夫,正挺直脊梁,为自己脚下的山河从容赴死。 而与此同时,回到淮阳后,桑芜也没有坐以待毙。 她记着闻人彧说过粮食紧缺一事,又不知他去长安能否如愿借到粮草,于是找到谢珣,与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办个宴会邀请城中的贵族夫人小姐,请他们各家捐赠些粮草。 哪怕每家只出一担两担的,她多游说一些富庶之家,加起来也会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了。 “我记得阿彧从前就是这样做的,可我没有经验,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当然可以,”谢珣道,“嫂嫂此计甚好,天下大事,自该天下人共同出力。” 两人合力忙碌近一月,云阳在淮阳与云阳之间来回奔波,还真凑到了一大批粮草。江州那边也十分懂事,由闻人虞三叔亲自带人运了一批粮草过来。 远在陇关的晁璃几人接受到这批粮草时,不可避免的松了口气。 长安那群老臣狡诈的很,除却第一批粮草,后面一直推脱。 如今各方人马汇聚于此,人一多,需要的粮草就同步增长,眼见着军中的粮草就要青黄不接,这批粮食可以说是大大缓解了燃眉之急。 可想到关外的蛮夷,众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月前他们赶到时,西戎人已经打到了陇关,情况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尤其是梁王,才来陇关不过一月,他的兵力骤减。 若非天下各地赶来的各方势力,仅凭晁璃与梁王手中的兵力只怕真的抵御不了。 如今城外尸横遍野,每一天都要死数不清的人,清理战场的人都已经麻木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牧沣沉声道。 各路人马汇聚于此,本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可来此月余,每日都在被动的守城。 西戎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这看不见希望的日子让所有人都杀得麻木了。 “你想带兵出城?这样做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闻人彧道。 他们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守住陇关就已是不易。 他们的确需要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可闻人彧不希望这个冒险的人是牧沣。 哪怕平日再不待见他,他却也明白,牧沣若是出事,他们这支军队的实力可以说要被削弱一半,其余的将领没有一个能抵得上他。 晁璃也皱眉道:“没必要冒险,如今西戎消耗更大,只要我们守得住,他们难道还能一直攻下去?” 牧沣却没他想的那样乐观,摇头道:“他们如今的确伤亡很大,可若是迟迟攻不下来,他们抓汉人来打头阵该如何?” 此话一出,晁璃顿时变了脸色。 西戎如今带兵攻城的是他们的大王子,此人凶残暴虐,但确实有勇有谋,他一路屠城,偏偏在上一座城留了一批汉人充作奴隶。 那些汉人奴隶自然是手无寸铁,没甚攻击能力,可他们若是立于城下,届时他们是该动手还是不动手? 闻人彧思忖片刻,道:“你有几成把握?” 牧沣:“六成。” 西戎的骑兵实力很强,马也更强壮,他的骑兵马匹跑不过对方,这是事实。 余下两人皆皱眉,可最终,还是由牧沣率骑兵趁夜间出城,从两侧山间小道绕至西戎大军后方偷袭,目标是烧毁对方的粮仓,斩杀对方的战马。 闻人彧与晁璃几乎是一夜未眠等着他的消息,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这样担忧他的死活。 但好在天色擦亮时,他们等来的不是西戎人再度进攻的号角,而是马背上载满粮食的自家骑兵。 这是头一次,西戎人停止了攻城。 “偷袭成功了!” 守在城头的晁璃与一众人不禁为之一振,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牧沣回去迅速召开了简短的会议,画出了西戎营地布局,道:“他们还不退,那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西戎最近的补给城据此也有两个日夜的距离,牧沣带人烧了他们的粮仓,也趁机摸清了营地的布局。 陇关的联盟军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士气大增,出城迎敌。 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一日,原本势如破竹、一路向东的西戎人,头一次被打得走了回头路。 此一战士气大涨,牧沣一鼓作气,带兵开始反攻。 待出城与西戎骑兵正面交锋,所有人才真正感受到了难言的压力,胡人的马比他们高大健壮,人也生的孔武有力像是一头野兽,可是没有人退却。 汉人的脊梁比世间任何武器都要坚硬。 这一次,攻守易形,汉人的悍不畏死让这群胡人也为之胆寒。 他们一举夺回了两座城池,可再向西便是就黎关,正如胡人难以攻破陇关,鏖战大半月,他们也难以攻下眼前的关卡。 每日的伤亡已经没有人再能统计,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医师根本不够用。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大人,我们的药快用完了,人手也忙不过来。” 伤员每日都在增多,这个时节天气太热,伤口如若处理不及时便会溃烂,这也是队伍里伤亡惨重的一大原因。 “药材我来想办法,我拨一点人给你,你教他们些粗浅的包扎法子,会应急就行。” “是!” 闻人彧将那些不善拼杀的文人调去伤兵营帮忙,刚处理完,立马又有人来找他,说起明日攻城的顺序安排。 如今晁璃与牧沣都带兵冲杀在前,这么多支队伍需要调度,闻人彧忙得脚不沾地。 待他处理完这些,药草短缺一事还是没解决,周边的药商早就被他采购空了,包括长安城内如今估计也没有多余的药材,再远的地方往返时日太久,伤员们等不了那样久。 天边的夕阳浓烈如血,染红半边天际,战场上的人群已经有些麻木,闻人彧看着不远处的伤兵营微微皱眉。 这个时辰,攻城的队伍也快回来了。 可是突然,有人大声朝营地内喊道:“有援军到了!” 已是日暮时分,营地内也燃起了篝火与炊烟,疲惫的将士们闻言也只略微抬了抬眼皮。 这些日子陆续也有小股人马来投军,众人都习惯了。 可他们没料到,这一次来的人有些不一样,数量也很多。 这是一群背着药篓,腰间系着药囊的医者,他们踏着夕阳的余晖出现在地平线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他们的身形也格外高大。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多的医者,此番药谷弟子尽数出动,他们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一车一车的药草。 药谷的队伍后,是从各州各郡听到消息,奔赴而来的人们。 “伤兵营在哪?带我们过去。” “可有干净的锅具?先将这批防时疫的草药熬制了。” “师父,这人中箭太深,我不敢贸然取出来,还请您出手扎针。” …… 药谷的弟子一到,就立刻去帮忙,拥挤的伤兵营一下子压力骤减,原本等死的伤患们也一下子燃起了些希望。 那些不是医者的,也都各自同军营登记的人报上了自己身份。 “我叫张铁牛,湖郡人,在铁匠铺当过几年学徒,能帮你们修补兵器。” “俺们是青州来的泥瓦匠,这里营帐不够,要搭窝棚吧……” “我,我们是平州人,以前在一家绣庄干过,能帮将士们纳鞋底儿……”队伍中还赫然有一群女子。 登记的管事一顿,但旋即想到好多人穿着草鞋就冲上前线了,到底是没有劝她们回去,将她们与后勤的那批厨娘们安排在了一处。 待闻人彧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抹数月未见的身影,他顿时眸色一变。 桑芜也瞧见了他,从人群之中冲出来,高兴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好在看着还算精神,沣哥和晁璃都还好吗?” “他们都没事,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鏖战太久,连土地都被鲜血浸染了,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血腥气,炎炎的烈日都驱散不掉那股死寂与肃杀交织的气息。 闻人彧不愿她来这种地方。 “我去药谷收药材时,莫大夫他们听说前线缺大夫,决定前来支援,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我想你们粮食定然也不多了,所以提前把粮食运过来了,还有一些肉与瓜果,今年收成不错,也让将士们尝尝家乡产的蜜瓜。” 桑芜怕他赶自己回去,牵住他的衣袖冲他乖巧地笑笑,闻人彧这时哪还忍心说别的。 莫回春见了,道:“她可宝贵着那瓜呢,一路上愣是抠门地一个没开,我先去配药,一会儿别忘了给我留一块瓜。” “知道了莫大夫,肯定给你留。”桑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瓜不多,运输也不易,她舍不得途中就浪费。 闻人彧只觉心都要化了,他的阿芜怎么能这样可爱。 等看够了,他才舍得将目光分给其他人。 不远处,站着有些陌生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剧情会尽量快点写完 的,大概下章就结束战局了! 第64章 似想起什么, 桑芜忙道:“忱河与他的师傅师娘也过来了。” “我知道。”闻人彧的表情有些冷淡。 桑芜见他这样,有些不解,还不待她问, 就见那位一路上带她很温柔, 很有才情的漂亮师娘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谢灵素道。 闻人彧反应平平,面对这位自幼不曾见过的母亲, 他眼中没有怨恨, 却也没有多余的濡慕。 “这里很危险。”作为人子, 他善意提醒。 谢灵素对于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对此也并不在意,她洒脱一笑:“我知道, 大敌当前, 天下英雄聚于此, 怎么少得了我与青山。” 听到她的话,一位一袭黑衣的高大剑客上前, 冲他点了点头。 对于生母的现任丈夫,闻人彧一视同仁的目光冷淡,只微颔首。 他已提醒过,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 一侧的桑芜正一头雾水, 就听闻人彧对她温柔解释道:“这是我母亲。” “啊?”她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同行一路,她居然都不知道!忱河居然不与她说! 忱河也很冤枉, 他以为闻人彧早就说了这层关系。 但闻人彧大抵是觉得不重要, 所以没有提及过。 “阿芜不用拘束, 我并不是一个好母亲,你也不必刻意尊崇那些俗世礼节,与我像之前那样相处就好。” 谢灵素在家人与世人眼中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她年少时也是有名的才女,迫于家族压力嫁去闻人氏,后来却忍受不了这段婚姻毅然和离,与一个江湖剑客远走高飞。 她知道自己亏欠闻人彧,可那时她太年轻了,不论是嫁人还是生子她都是被世俗枷锁裹挟着走的。 她一身棱角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如愿自由,却让一个幼小的孩童没了母亲,受尽亲父的磋磨。 谢灵素不愿说那些虚伪的道歉的话,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和离。 不过再来一次她肯定会先杀掉闻人怀再走。 “好,好的。”桑芜脑子一时有点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 “不必管我们,你们去忙吧。”谢灵素摆摆手。 她如此说,闻人彧也真的没有管。 这会儿来了一批补给,他需要调整后续的一些安排,这些粮食省一些能吃许久。 不过桑芜说要给将士们加餐,他还是没有拒绝,连日的鏖战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能借此放松一下也好。 果然,听到晚上有肉跟蜜瓜吃,营地内的将士们顿时欢呼起来。 等牧沣与晁璃收兵回营时,营地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这让疲惫回营的大军们都不禁为之一振。 整齐划一的军队穿过营地边防进入,行至中途,马背上的两人一下就发觉了异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一下子活跃起来,伤兵营原本泛着一股难闻的腐肉味,如今也只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药味,营地四处都有被艾草熏过的痕迹。 不远处的将士们正在排队领汤药,有个陌生的医师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在队伍一侧高声喊:“回来的将士们,记得饭前都来喝一碗汤药,没受伤也过来领,这是防时疫的!” 这块土地近来死了太多人,又正值炎热的酷暑,必须要提前防止疫病滋生。 “殿下,将军,我先去给你们领。”一侧的副将一听,下马就要去。 “不用。”牧沣止住副将的动作,看向被抬入伤兵营的伤员们,“先把受伤的弟兄们安置妥当,一会儿先给他们领。” 副将得令就去做了,晁璃下马,立刻有人接过缰绳并想搀扶他,却被他挥手拒绝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在人前强撑着精神道:“我无事,你先带将士们去修整。” 说罢,他就先行朝主帐走去,但还未至门口,就忽地呆住了。 后面牧沣也已走上前,他正欲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就听前方传来一道日思夜想的声音。 “晁璃,沣哥,你们回来了!快来,汤药我已经给你们晾凉了。” 桑芜说着,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目光落在晁璃满是血痕,一瞧便知受了伤的右臂上,立即上前扶住了他,着急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快先回营帐,我找人来给你瞧瞧。” “没事,不严重,只是一点皮外伤。”晁璃直到被扶着往回走,人还有些恍惚。 阿芜竟然真的过来了。 “沣哥,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桑芜搀扶着晁璃没受伤的那只手臂,还不忘问一侧的牧沣。 牧沣同样感到十分意外,可他更多的是担忧,有心劝她赶紧回去。 可眼下,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这话便说不出口,只摇头道:“我没事,阿芜别担心,倒是你,怎么过来了,一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我没事,这一路队伍人很多,很安全。” 几人说话间进了主帐,闻人彧已经在里面了,营帐内的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四碗汤药。 见晁璃受了伤,他道:“先将伤口处理了,我心中有一个计划,待晚些时候来商议。” 晁璃已经在卸盔甲了,桑芜要来帮忙,被他拒绝了。 这一身脏兮兮的,如果不是受了伤不方便,他现在肯定要去河里洗干净了再回来,免得血腥气熏到桑芜。 但尽管条件不允许,他还是拿布巾简单擦了擦,在屏风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在自家夫人面前他还是很在意形象的。 牧沣看着他,想到自己一身脏污,顿时就有点坐不住。 桑芜比他先注意到,关切道:“沣哥,你这一身盔甲也热得很,不如回去换了衣服再来吧。” 牧沣点头,回去迅速去河里打水冲了澡,拿皂角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直到整个人都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才罢手。 回来时晁璃右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营地内正好开饭。 今日每人都分到了一块清甜的蜜瓜,这股甜意似乎驱散了战场的阴霾,每人都吃得十分珍惜,晚饭更是每人都分到了两块肉。 待吃过饭,闻人彧就说起了正事。 “我们在这里损失的人太多了,听说西戎大王子前几日曾亲自率兵出城迎敌?” 牧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沉声道:“你是想从他下手?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在大军最中心,且周围全是西戎高手在护卫。” “我记得来投军的人里有一批江湖客,都是高手,或许可以一试。” 这西戎大王子如今已有赫赫威名,此次东征可以说就是他发起的,也是他率兵一路杀到陇关。 若能一举将此人斩杀,接下来的反攻便会容易许多。 晁璃皱眉,看向牧沣,问:“那些江湖客这些时日是不是在你麾下,你觉得功夫如何?” “的确不错,可光有功夫是不够的,这些江湖人习惯独来独往,行军打仗,还需要合作。” 战场上,独来独往是不行的。 闻人彧沉吟片刻,还是道:“那就让他们磨合,眼下只能出奇制胜,西戎的主心骨就是这位大王子,他既然敢嚣张到亲自出城,我们必须设法杀了他。” 他列出了一份名单,摆到二人面前。 “据我暗中观察,这些人无论是功夫还是秉性都能靠得住。” 牧沣接过,看完也点头:“那就喊他们来问问,看愿不愿意参与此次行动。” 闯入敌军的包围圈取敌首级,这是九死一生的行动,虽说来这里的人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参与一场九成九会死的战役,还是很考验人。 晁璃拿起那张名单,桑芜凑过去瞧了瞧,发现忱河与他师父赫然在列,不由看向闻人彧。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闻人彧解释道:“他们的功夫在这批人中数一数二,即便我不写上他们的名字,他们听到消息也会自己找过来。” 桑芜是怕他娘会怪他,听他这样说,知道他是考量过的,也不再多说。 晁璃与牧沣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闻言眯了眯眸子,搂住桑芜的腰,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桑芜看向闻人彧,见他不在意的点点头,才将谢灵素的事说了,两人听到忱河的师父时默了默。 徒弟都能一打二单挑他们了,师父得多厉害? 若能加入,这次行动或许还真就能成功。 夜深了,但主帐依旧灯火通明。 三十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齐聚在此,看穿着还真是各有特色,带着明显的江湖气,其中有擅长使暗器的,也有擅长使刀的,更有擅用毒的,听到要他们互相打配合,都面色古怪。 好些人更是离那用毒的人远了些。 “将军,参加行动没问题,打配合就算了吧。” 都是江湖人,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龌龊,哪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牧沣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这些人,声音很冷:“若不能接受,现在就退出,一旦上了战场,你们就没有退后的机会。届时在万千敌军之中,临阵脱逃不仅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队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剑客率先出声:“我参加。” 是青山。 一侧的忱河也道:“我也参加。” 坐在青山旁边的谢灵素面色如常,还朝桑芜笑了笑。 最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听牧沣的部署。 “我会给你们每人安排一百骑兵护卫开道,但想冲进敌方的中心圈接近主帅,就只能靠你们自己。”牧沣说着,对晁璃道:“届时你率主力军正常与对方交战,我会率刺杀小队分散潜入。” 桑芜没想到牧沣也要参与,搭在扶手上的手顿时抓紧了些,可她到底没说什么。 她沣哥的命是命,这些人的命也是命。 大家都是为了击退西戎,为了赢下这场战争。 这些江湖人特立独行,最不喜受人约束,可经过这些时日的战役,对于牧沣这位将领,他们是打心底服气的,一听是他带队,彻底没了顾虑。 这一晚商议战术到很晚,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磨合,且只有这一次作战机会。 一旦失败,不谈能否活着回来,他们将不再有第二次刺杀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位西戎大王子再度亲自率兵,以及,队友之间短暂的磨合。 待人走后,闻人彧看向牧沣:“方才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旁人我不管,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应当清楚,余下的将领中根本没有可以挑大梁的,你若出事,我们很难夺回剩下的城池。” 他没说的是,这次计划是他提出的,若牧沣出事,阿芜恐怕会与他生出嫌隙。 或许现在不会,但往后呢?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参与行动的人是没有牧沣的。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牧沣参与。 闻言,牧沣沉默,身为将领,要他抛弃队友,他办不到。 晁璃没说话,他清楚,论带兵,不管是他还是陶仲等一干将领,都远比不上对方。 “换我去吧。”他沉声提议。 可话刚出就被另两人否定了。 闻人彧毫不客气道:“你就别添乱了,身为一军主帅跑敌军中去是要当靶子?难道想我们击退了西戎,转头恭迎梁王登上皇位?” 牧沣也摇头道:“你受伤了,况且这支队伍需要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领头羊,还是我去更合适。” 晁璃沉默,他的战场经验的确不如牧沣。 营帐之中一片寂静,牧沣说完那句话,其实有些不敢看桑芜的眼睛。 可没办法,他是一个将士。 “沣哥,我等你回来。”出乎意料的,桑芜只是温柔的握住了他的手。 牧沣一顿,旋即大掌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我一定会回来!” 最终还是定下了牧沣带队。 接下来便是静候时机,这个时机没有让他们等多久。 三日后,前方探子来报,西戎大王子再度亲自率兵出城反击。 “该我们上场了,”牧沣看向面前穿着统一盔甲的三十人,冷声道:“记住,没有回头路,此次计划,不容许失败!”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毫无畏惧的一声:“明白!” 他手一挥,身后的三千骑兵整齐分散到这三十人身后。 “出发!” 出战的号角吹响,战士们迎着烈日无畏上前。 牧沣没有敢回头看桑芜,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生出退却之心,心中有畏惧的将军是赢不了的。 桑芜站在高处,看着大军远去,直到再也看不清远去的将士们,也不舍得离开。 直到腿都站麻了,她才有些恍惚地往后走,可是看脸上的表情,也是魂不守舍的。 闻人彧跟在她身侧,饶是他此刻也说不出更好的安慰话语。 两人转头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坐在坡上一块大石上喝酒的谢灵素。 看见他们,谢灵素扬了扬眉,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问:“来两口?” 桑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您也是来看他们的吗?” 谢灵素笑而不答,只道:“这地方风景好,能看到黎关城,我以前去过那里,是个好地方呢,再往西,就是大漠,风吹过胡杨林,驼铃叮当作响,石窟上,是瑰丽如梦一般的敦煌石像。那些,都是我们汉人的产物,这些胡人不配占据。” 她的话如同有魔力一般,桑芜不禁开始想象大漠是何等的壮观。 她没有见过大漠,可那样好的地方,不该被胡人侵占。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之拼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最终,她也坐下去,接过酒壶大口尝了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之气直冲天灵盖。 风一吹,不过几息,人就醉倒了。 一道臂弯稳稳接住了醉倒的人,闻人彧道:“谢了。” 谢灵素摆摆手:“不客气,带回去吧,以她的酒量,这酒够她醉到晚上的了。” 她对闻人彧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不过像他这样成了婚,媳妇前面的亡夫却没死的情况还挺罕见的,她也只能尽力帮一把,再多她也没办法了。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 知道计划的高层主帅都坐立难安,不管是哪方势力,此刻都只盼着一切顺利。 他们的争斗是汉人自己的家事,可胡人,那是蛮夷,汉人的地盘,怎么能容许外族占据? 桑芜一觉醒来,周遭光线有些暗,营帐内点了灯,晁璃已经回来了,身上的盔甲还未褪去。 闻人彧坐在一侧,两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听见动静,立即看了过来。 桑芜坐起身,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沣哥他们回来了吗?” 二人一时沉默,这让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说话啊?西戎大王子是不是死了?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闻人彧走过来扶住她,道:“阿芜,你先别急,听我慢慢与你说。” 桑芜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点头示意自己不说了,只让他赶紧说。 见她这副模样,闻人彧语气艰涩,道:“他们还没回来,当时西戎突然鸣金收兵,西戎大王子受了伤,参与行动的人被围困在两万大军之中,来不及撤离。” 剩下的话他没说,对方收兵回城,那参与行动的这些人,即便不死在战场上,落在满是西戎人的城内,也只会比死更凄惨。 桑芜一下抓紧了闻人彧的手,嘴唇都在发颤:“什,什么意思?” 晁璃见状,也过来安抚道:“你放心,我派人找了,战场上没有牧沣的尸体,他肯定还活着,我一定会尽快攻下黎关救出他们的!” “那你一定要快一点!”桑芜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从听到牧沣没有回来开始,她整个人都在无意识的颤抖。 “我们一定要救沣哥,他肯定不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哦漏,今天没能结束战局,明天一定行! 第65章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 今夜的月色被乌云遮盖。 大规模的夜间攻城视线受阻,指挥困难,极易器械操作失误, 引发混乱。 是以入夜, 他们只能无奈撤军。 即便他们再焦急,也只能等天明。 闻人彧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的话, 他明白, 西戎大王子受伤, 明日便是最好的攻城之机。 今夜须得召集所有势力一起商讨, 明日总攻,务必要将黎关一举拿下。 他对桑芜道:“信我们, 也信他, 无论如何, 只要明日拿下黎关,牧沣就能回来。” 桑芜点头, 她听见了外面营地内来往匆匆的人群,眼下已是后半夜。 寅时末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可燃起的火把驱散了黑暗。 她睡不着, 去后勤帮着一起生火,将士们吃过朝食, 才有力气去攻城。 西戎大王子受伤极大鼓舞了士气,同胞义无反顾的牺牲令他们愤怒, 也激励了他们。 还不待天明, 所有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十几万战士沉默地伫立在营地之中, 只有各军主将调兵的战鼓声,伴随着一声声开拔的号角,锐利的战意仿佛要冲破这沉沉的夜幕。 当第一缕金光冲破云层,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大军再次开始攻城。 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西戎人发现,敌人更加厉害了,他们攻城的速度更快,挥刀的气力似乎也更大,更加地,悍不畏死。 将士们前仆后继地顶着箭雨和热油冲上城头,汉人的将士,哪怕身中数箭也要拼死拖着守城头的西戎人一起摔下城墙。 这一刻,一向崇尚武力,嗜杀残暴的西戎人心中罕见生出了惧意。 这就是汉人吗?不,这与他们印象里温吞软和像羊一样的汉人全然不一样! 墙头爬上来的汉人士兵越来越多,西戎人压力倍增,然而祸不单行,不知为何,城墙下的西戎人开始了内讧,突然自相残杀起来。 “有内鬼!快,保护城门!” 晁璃发现,城墙上的西戎人似乎内部产生了什么分歧,一部分人冲城内叫嚷着什么,竟还有一部分跑下了城头,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传令下去,以南城门为突破口,给我加大力度,不惜一切代价攻上城墙!” “是!” 说罢,晁璃身先士卒地策马而出,银白的剑光如游龙入海,普通的西戎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亲兵护卫在他身后两翼,如一柄锋利的长枪冲开了西戎的队伍。 就在大军悍不畏死的攻城时,冲在最前方的人突然发现,南城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牧沣的身影出现在所有大周将士的眼前。 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毫不夸张的说,此时此刻,他从城内厮杀出来的身影,犹如战神下凡,那么英勇,那么无畏! “西戎大王子已死,大周的将士们,随我杀!” 这一刻,无论是哪一方势力的兵卒,都无比信服地听令随牧沣冲锋起来。 原本在城外迎敌的西戎大军被截断后路,很快被前后包抄歼灭,敞开的南城门使得大周的攻势势如破竹,西戎再也无力抵挡。 大战持续了整整一整日,红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浓重的血腥气随着风传到营地,也带回了胜利的好消息。 “我们赢了!” “黎关夺回来了!” 桑芜随着欢呼的人群冲上去迎接归来的将士们,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牧沣。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分不清是敌人还是他的,可他的眼神依旧坚毅。 对上他的视线,桑芜不安地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沣哥果然没有骗她。 胜利的气氛将营地内都感染了,所有人都在欢呼。 桑芜冲过去,紧紧抱住了牧沣。 晁璃走过来,有些吃味的看着差点要哭出来的桑芜,道:“别担心,人给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 闻言,桑芜从牧沣怀中抬头,眸子里还有因太过激动冒出的泪花。 “那你呢,你也没事吧?” 如愿得到关心,晁璃轻哼一声,故作轻松道:“自然没事,那些西戎人哪会是我的对手。” 闻讯赶过来的闻人彧这时才说话:“好了,先进去再说吧,待修整一番,我们也该和各方势力商讨接下来的反攻计划。” 几人这才依言回了营帐。 西戎大王子一死,黎关城破,西戎大军尽数被歼灭,少数逃走的,与后方的队伍汇合,也足以令他们损失惨重,后面的反攻便容易许多。 大战一直持续到了十月。 这期间,桑芜多次往返两地,帮前线运送粮食补给,但每一次,她返程要走的路途都会更远一些,大军的营地一步步扎进了西北的大漠之中。 江叙这个后勤主管如今根本无暇亲自回去押运粮草,是以桑芜主动接过重任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桑芜是有私心的,她的丈夫们全都在前线,她想借着运粮过来的短暂时日,见一见他们。 中途好几次粮食供给不上,都是桑芜跟谢珣到各地借粮,寻到粮商签下一张张欠条才借来粮食。 好在,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长安那边,这几月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韩贵嫔诞下一个皇子,可还未满月便夭折了。 陛下伤心过度,身子愈发的差了,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不过这些消息传到西北,已经无人在意。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淮阳王的名讳? 谁人不知大将军牧沣之威名? 还有军师闻人彧,他虽没上战场,可哪方势力敢小觑他? 就连桑芜,在将士们心中也都积累了不小的声誉。 概因她每次一来,原本前几日都变成稀粥的晚饭肯定会变成扎实的干饭,又或者暄软的大馒头。 所以在最后一座城池被夺回来,西戎的残兵败将跪地投降后,梁王主动找到晁璃,烧毁自己的那张空白圣旨表明了态度。 他是个聪明人。 晁璃已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他如今还拿什么争? 早点识时务的投诚,还能蹭点盟友的好处,不然,那闻人彧可不是好相与的,只怕战事结束第一个要对他下手。 连梁王都投诚了,其余的各方势力还能挣扎什么? 他们就算想挣扎,可自己的兵吃的是人家的粮,又对人家将领奉若神明,他们此番是真给人送兵来了。 所以,不待晁璃说什么,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了。 那道空白圣旨让他更加名正言顺。 闻人彧的清君侧檄文一出,晁璃的大军还未动身,长安那边已经慌了神。 大军返程,抵达长安的前一晚,晁璃还是没忍住问桑芜:“你真的不想做皇后吗?执掌凤印,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闻人彧冷冷看了晁璃一眼并不言语,他知道桑芜不会答应。 果然,桑芜摇头拒绝了。 她的确很心动,那可是皇后,一国之母,尊贵无比。 可她也不像最开始什么都不懂了,得到殊荣的同时也会有相应的弊端,一进宫就势必要被各方势力盯着,她与另两人的事只要有心人一查就会发现。 被各种条条框框约束,她不喜欢。 另一个,牧沣对她很好,她也不想再伤他的心。 牧沣明白她的想法,只是温和的握住了桑芜的手。 他就说,夫妻还是原配好,晁璃这等后来者是不会明白的。 “与其想这些,还是想想明日的事吧。”闻人彧觉得晁璃纯属是给自己找没趣。 推晁璃去争皇位,全因多方考量后觉得他最合适,他相信牧沣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至于阿芜,他自有安排。 闻人彧温柔地看向桑芜,心道,还是办妥了再与她说,给她一个惊喜吧。 翌日,天上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好在战事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能有一片栖身之地。 大军进城时,半分阻拦也没遇到。 长安的勋贵们知道大势已去,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接晁璃所率领的大军入城。 桑芜是第一次来长安,先前数次路过,她都因闻人彧的叮嘱没敢进来,毕竟她身份特殊,保不齐这群公卿会趁机挟持她。 如今终于能好好瞧瞧了,桑芜看着宽阔有序的街道,以及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震惊的有些失语。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不愧是长安,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里更富庶、更繁华的地方了。 道路两旁的百姓自发夹道欢迎,明明是冬日,可那些女子们却用手帕做了带着花香的绢花朝他们扔来。 许多将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那些年轻些没娶亲的更是直接红了脸。 队伍行至皇城外,牧沣突然抬手,身后的大军接到指示,原本整齐排列的队伍顷刻间有序地分成几股队伍,沿着主街道将皇宫围了起来。 那些官员们顿时大惊,有人问:“淮阳王殿下,大将军这是何意啊?” 晁璃端坐在马上,闻言冷冷睥睨众人,道:“孤奉旨进京,是为清君侧,如今宵小未除,为了陛下的安危,自然是要将皇城检查一番。” 这话直接让一众朝臣变了脸色,什么宵小,是说他们吗? 候在一侧的禁军统领脸色同样难看,可形势比人强,他识趣地没有多言。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比较忙,存稿用完了,所以更得晚一些 ,接下来就是各种和谐的小日常了! 第66章 为首的韩太师差点气歪鼻子, 却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并不多言。 不过是外地来的王侯,到了长安, 就算是龙也得盘着。 即便是做了新君, 他也不可能将所有旧臣都杀了,否则定会落个暴君之名! 只要他无法将人全都杀了, 那么就得尝尝被人左右掣肘的滋味。 手下的官员们得到韩太师的授意, 当即笑着上前, 仿若没事人一般邀请晁璃等人进宫赴宴。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踏入朱墙碧瓦的皇城, 跟着队伍里的梁王心中说没有不甘是假的,可他也就只能这时想想了。 闻人彧这个心黑的, 这一年的仗打完, 他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 根本无力与谁抗衡。 他就不信,当时调度各方攻城时, 他不是故意为之! 其余各方势力首领只怕也是如此想的,众人各怀心思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已经到了。 可晁璃却没有踏入殿内。 他停住脚步, 在大臣们疑惑的目光中冷声问道:“为何不见陛下?” 听见这话,官员们纷纷看向韩太师。 走在前方的韩太师这才施施然拱手行了一礼, 不紧不慢道:“回殿下,陛下身体不适, 特地吩咐臣等好好招待一众功臣, 殿内已经备好美酒, 还请各位入殿赴宴。” 晁璃哪能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道:“那孤便先去看看陛下。” 可转身却被韩太师一党拦住了去路, 韩太师老神在在道:“殿下,陛下不便见客,还请不要让老臣为难。” 闻言,晁璃身后的众人都眼神古怪地看着这群大臣们。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们也忒能作死了些。 就在所有人静默不言,晁璃沉下脸睥睨着一众大臣之时。 落晁璃一步半的牧沣陡然动了。 他连刀都未出鞘,只是冲上前狠狠一脚,将这位手握重权,此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少帝都无可奈何的韩太师大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殿下不敬!” 这一脚下去,长安一方的大臣们当即惊呼着手忙脚乱的去扶韩太师,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晁璃身后的众人就觉得心情舒畅多了,甚至幸灾乐祸地想:你说你,惹他干嘛? 他可是连西戎王跟那些王子都宰了的人。 “你,你们想做什么?天子殿前,还有没有王法了!” 闻人彧适时上前出声道:“还望各位大人见谅,我们将军刚从战场上下来,寻常与同僚们小打小闹习惯了,最是见不得殿下被为难。” 他说罢,对牧沣道:“将军,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有意的,你同老人家道个歉吧。” 他这一番话直接叫刚被搀扶起来,本来没被踹吐血的韩太师差点气得吐血了。 他平生哪受过这等屈辱! 牧沣听话地走上前,高大的身影要叫这群老臣们仰望才行,他只扫了一眼,冷冷道:“对不住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可那眼神活像是韩太师敢说什么,就要再踹一脚的架势。 韩太师气得手都在抖,整个人活像是要立马晕厥过去一般。 晁璃这才出言制止:“好了,别闹了,孤知道你们都担心陛下安危,但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故意阻拦,都随孤去瞧瞧吧。” 他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将牧沣殴打重臣的事揭过了,也没人再理会这群大臣,兀自往少帝的温室殿内而去。 侍卫们瞧见这情形,根本不敢阻拦。 桑芜跟在人群中,看着回到她身边的牧沣没忍住笑了一下,牧沣已经不见方才故意装出来的鲁莽无脑,冲桑芜眨了下眼,借着袖袍的阻挡牵住了她的手。 少帝的寝宫大抵是头一次迎来这样多的人,除了晁璃,其余人都未踏入殿内。 桑芜好奇打量着周围,只觉得这里虽然金碧辉煌,富贵无比,却透露出一股压抑的氛围,这里的人都活像提线木偶一般,没有多余的表情,让她看得有些背脊发凉。 殿内,晁璃看到少帝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睁开眼之前,晁璃差点以为龙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你就是淮阳王?”少帝费力地坐起身,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晁璃,眼里竟流露出几分艳羡,他明明是皇帝,九五之尊,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少帝轻嘲地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四肢,眼中早已暗淡无光,从他强行杀掉韩贵嫔母子后,每日清醒的时刻就越来越少,恐怕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玉玺就在书架上的暗格之中,你拿去吧,朕能看到山河无恙,也能瞑目了。” 晁璃按着少帝的话,果然找到一处暗格,取出了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他提着玉玺,看向已经闭目等死的少帝,忽然问:“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少帝并不在意他对自己未用敬称,道:“朕相信你会做得很好,朕要死了,早些送韩太师和他的党羽来见朕吧。” “我尽快。”晁璃应道,随即又说:“不过我觉得你或许再撑一撑,让韩太师走你前面。” 闻言,少帝忽地睁开眼,看向晁璃。 晁璃没有多言,只对门口的人授意,没一会儿莫回春就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自然不是突发圣人心想治好少帝,可闻人彧说的有道理,韩太师还是死在少帝手里最好,免得污了他的名声。 为了这个,也得让少帝多撑几天,至少得顺利活到传位于他的时候。 莫回春从无败绩的招牌早在边关就被砸了,因此给少帝看过,发现治不好后依言给他开了些药,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好过些。 于是,到晚宴时,长安的大臣们惊悚地发现少帝居然现身了。 不仅如此,少帝还亲自嘉奖了一众功臣。 桑芜不知道那些政治考量,她惊讶于皇帝出乎意料的年轻,也看到了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病气,只觉得这皇宫都透露着压抑的氛围。 忽地,牧沣帮她挑了块鱼腹,剔除鱼刺放到她碗中,温声道:“尝尝看合不合胃口,鹿肉快烤好了,你想吃鹿排还是腿肉?” 他的话一下就打乱了桑芜的胡思乱想,她闻着那香飘四溢的烤肉味,忙道:“我都想尝一尝。” 牧沣笑着应好,不多时,果然有宫人将切割好的鹿肉呈了上来,御厨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这烤鹿肉可以说是桑芜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 对面的长安众臣们瞧见这对夫妻的模样,不由心中鄙夷,果然是泥腿子出身,不知礼数。 正想着,就觉身上凉飕飕的,一抬眼,便见闻人彧笑眯眯地看着这边,分明是很和煦的笑容,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笑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尤其是韩太师,他只觉得心口被踹的那块位置更加痛了,看着对面的几人,他有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小皇帝定然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少帝在宴会上并没有待多久,但直到晚宴散去,包围皇城的兵卒也未散开,长安的朝臣们也不好多言,毕竟陛下亲自开口请晁璃护卫皇城。 接下来的几日,桑芜一直待在皇帝赐给他们的宅子里,等待这场风波过去。 果不其然,韩太师两日后没忍住动了手,之前韩贵嫔那招棋废了,他还有后手,宫中还有位有孕的后妃,只要皇帝死了,后妃有子嗣,晁璃就会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牧沣带人抓了。 少帝亲自下令,韩太师与其一众党羽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判处斩首。 这是一场大清洗,晁璃的确不能将长安所有朝臣都砍了,可是最大的党羽他是定然要拔除的,皇宫也被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了一番。 西市的菜市口热闹了好一阵,不过这次百姓们传来的全都是叫好声,他们苦韩太师一党久矣。 这些人鱼肉百姓,丝毫不将平民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韩家人欺男霸女,此番落马,只有一片叫好声。 待韩太师一党处理完,少帝便宣布要传位于淮阳王。 接下来便是三辞三请的流程,让晁璃的上位之路更加名正言顺。 消息传出去,天下一片恭贺声。 少帝听着殿外喧闹的人群声,那是这宫里从未有过的热闹。 他对赵忠道:“朕死了,你就拿着银子出宫去做个富绅吧,也替朕瞧瞧这海晏河清的天下。” 末了,他低声喃喃:“哎,真想亲自去看看啊。” 赵忠已经泣不成声,布满褶皱的脸上老泪纵横。 “陛下!您别吓老奴啊!” 可是龙床之上已经没人再回应他了。 赵忠颤抖着抬起头,就见少帝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眸子。 他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青涩的面容让人惊觉,这位陛下也才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陛下!” 赵忠发出一声哀嚎,片刻过后,他道:“老奴这就来陪您!” 他是个没根的人,无儿无女,一把老骨头了,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从前伺候少帝的母妃,那时兰贵人不受宠,殿内就只得他一个伺候的太监,少帝一直是他看顾着长大的。 他想,不能叫陛下走的太寂寞。 殿内传出一声闷响,待外面的人赶进来时,就见主仆二人都已没了呼吸。 帝陵是一早备好的,晁璃命人将这老太监随葬在了帝寝之外,也算成全了他一片忠心。 先帝丧仪忙完,接下来就是晁璃的登基仪式。 按礼制须得等月余,也就是腊月初,那时已经很冷了,可繁华的长安城连风雪都只是点缀。 如今还未至腊月,街道上已是一片喜庆之景。 先帝的离去对百姓们来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只知道以后不必再担心会有蛮子打进来,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而朝堂之上,在登基大典之前,晁璃还需对此次的功臣们论功行赏。 牧沣是此番最大的功臣,论功绩封个异姓王也不为过,可他拒绝了,晁璃封他为定安侯,兼镇国大将军。 闻人彧直接出任宰相一职,余下人也都论功绩封侯拜将。 除却闻人彧以及谢珣等少量文臣,此番被封赏的大多是武将,因此长安一众朝臣丝毫没有异议,甚至还拱手恭贺。 直到听龙椅上的新帝说:“朕欲封桑芜为临光侯,来人,请临光侯进殿。” 一众朝臣们还在思量这位桑芜是谁,就瞧见宣政殿前,正跟随宫侍缓缓走入殿内的美丽女子。 有人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牧沣的那位夫人吗? 不,先不提她是谁夫人,她可是位女子! 女子怎能封侯! 御史大夫当即怒斥道:“陛下,女子封侯,前所未有,这成何体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桑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进来就瞧见长安一系的朝臣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加快脚步,走到了牧沣身边。 一侧的闻人彧冲她安抚地笑笑。 几人的站位已是众臣最前列,那些朝臣见她一女子不仅上殿,竟然还站在自己前列,顿时站出来怒斥她。 可还未说几句,就见牧沣大步出列,沉声道:“臣愿用所有军功替夫人挣一个侯位,有何不成体统?” 有他踹韩太师那一脚在前,众官员瞧见他还是有些发憷,即便知道他不可能在大殿上打杀他们,也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些。 “封侯岂是儿戏!陛下,难道您也要跟着将军一同胡来不成?依臣看,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时被迷了心智,这女子是个祸害,不能留!” 这话一出,牧沣脸上顿时杀意涌现。 桑芜此刻也弄明白了,原来他们给自己说的惊喜居然是要给她封侯! 眼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忍不住反驳:“我怎么就是祸害了?西戎入侵的时候你们连粮食都不肯出,是我四处求人一担一担凑够的粮食,你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对我喊打喊杀?” 这时陶仲等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夫人不止在西戎战场上出力,当初北狄王也是被她所杀,论功绩,的确可封侯。” 朝堂两侧的文武大臣们顿时吵成一团,左右泾渭分明。 御史大夫再度斥骂道:“礼不可废!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陛下,难道您刚登基便要挑战祖宗礼法吗?” “何大人,慎言!” 闻人彧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很凉,他道:“从前的确未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祖训却也未曾规定不能封女子为侯。” 作者有话说: 给阿5封侯的灵感来自于吕后给妹妹封侯,就是临光侯,我觉得寓意超级好,所以照搬给阿5了,感觉封侯比做皇后或者其他的安排更好也更适合他们这一大家子的情况。(后面应该都是晚上更了,因为没存稿这几天的饭都是现炒的,看后面能不能攒攒稿再改回白天更) 第67章 何御史顿时卡壳, 他怒道:“丞相这是强词夺理!” 他一脸愤慨地看向他们,道:“这朝堂之上何时轮到女子上来,你们莫不是都被蛊惑了不成?女子入朝本就是有违礼法!” 闻人彧突然问:“何大人是没有母亲吗?” 单看他温和有礼的表情, 是绝看不出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何御史一时都懵了, 随即怒道:“丞相何出此言?下官老母亲尚且健在,你如此恶言相向是何居心!” 闻人彧看着炮仗一般的何御史, 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解释道:“何大人莫急, 本官只是见你看不起女子, 故而问你,可你若有母亲, 又为何这般瞧不起女子, 莫非, 何大人这孝子是做给外人瞧的不成?” “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下官的母亲含辛茹苦将下官养育, 下官的孝子心自然是真的!”寻常人不孝都要被唾弃,更何况是官员们,何御史顿时急了。 “那就请何大人莫要再瞧不起女子了, 此番是论功行赏,不该以男女论, 若因是女子就不能封赏,岂非寒了功臣的心吗?” 晁璃也在这时道:“丞相说的有理。” “这, 这……” 眼见何御史败下阵来, 闫太尉适时道:“陛下, 功臣自然要嘉奖,可也该遵循礼制,依臣看, 不若封桑夫人为郡夫人。” 闫太尉这话一出,其余大臣如同寻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附和。 晁璃看着殿下众人,忽而冷笑一声,拍桌怒斥:“好,好得很!这宣政殿何时轮到臣子做君王的主了?那这皇位要不要也给你来做!” 帝王一怒,大臣们顿时跪倒在地,直呼不敢。 偏生站在他们前方的桑芜三人都是有见君不跪的特赦,这样一来,场面顿时有几分诡异。 就显得,众人像是在跪拜桑芜。 这让桑芜觉得很解气,但让闫太尉一行人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可他们此番也不能轻易松口,先不说让一个女子爬到他们头顶令他们感到多屈辱,这也是新君旧臣之间的一番博弈。 他们要让新帝知晓,光靠武力是没办法治国的,国家想要运行,政策想要实施,都需要依仗他们这些老臣,以及背后的势力。 可晁璃会任由他们摆布吗? 很显然,就算晁璃会,闻人彧也不会。 他将桑芜在青州驭虎斩杀北狄王的事迹编成童谣让人传唱,又将她筹集粮草一事广而告之,最后传出她要封侯的消息时,百姓对于这位奇女子只有一片叫好声,女子们更是以她为榜样。 不过在这故事里,他刻意抹去了牧沣这位夫君的存在。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桑芜从他的后宅中脱离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世人称赞,这一门双侯有多么恩爱的。 牧沣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桑芜一旦封侯,那就会独立开府,此后有自己的殊荣与势力,会从他的夫人变成与他同等地位的侯爵。 夫妻这层关系的约束锁对于有权势的女人来说将微乎其微。 人们提到桑芜只会说起临光侯,而非牧沣之妻。 可站在桑芜的立场,闻人彧费尽心思替她谋求了这等天大的殊荣,处处替她着想,实在是令人感动。 晁璃自然也明白闻人彧的算计,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但牧沣能阻止吗? 他不会,他高兴桑芜能拥有这一切。 一门双侯,史书上定然有他与桑芜一段记载。 这是旁人再费尽心思也无法比拟的。 最终,在朝堂之上的旧臣一片反对声中,桑芜依旧被封了临光侯,享食邑三千户,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她的侯府比牧沣的侯府先一步修缮好,应该说先所有人的宅邸一步完成,那原先是一位列侯的府邸,离皇城不到一刻钟的距离,晁璃精挑细选后定下的。 或许规格有些逾制了,可陛下亲自选的,大臣们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闫太尉一党查到了桑芜曾先后与牧沣、闻人彧以及他们的新君成过婚一事。 其实这件事并不算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去查很容易查出来。 这群大臣们震惊的同时觉得自己找到了新君的巨大把柄。 不论是君王染指臣妻,亦或是丞相染指同僚之妻,都可以称得上天大的丑闻,他们愈发觉得这女子是个祸害,简直祸乱朝纲! 晁璃可不知道他的臣子们已经痛心疾首地开始忧心国家会不会因妖女而亡,他自从住进皇宫就连桑芜的面也不能常见,等封侯一事解决,就迫不及待遣人接她进宫。 直接接进了自己的寝殿,宸光殿原先是空置着,晁璃登基,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寝宫,又派人重新修缮一番,桑芜还是第一位造访者。 她今日穿着特制的女侯服饰,虽着裙裾,可衣袍上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整体配色是赤色打底,玄色封边,华丽又不失贵气,衬得她容貌更盛。 晁璃一下就看直了眼,这侯服连同圣旨一并被送出去,他还未曾见过。 “这衣服果然衬你,可惜我现在见你一面太不容易了。”他一手揽过自己新封的临光侯的纤腰往殿内走去,不禁提议,“不若我叫人从我的寝宫下挖一条地道直通你侯府的起居室如何?”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此一来,他们岂不能夜夜相会? 桑芜见他真有这样做的念头,赶紧叫停:“别,这可是皇宫,若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可不敢想到时候她若是与沣哥歇在一处,半夜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是何等尴尬又惊悚的场景。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了,于是她赶紧转移话题问:“这样晚了,你叫我进宫做什么?” 晁璃哪能不知她的想法,闻言挑眉一笑,忽的俯身凑近道:“自然是邀朕的临光侯今夜共赴巫山云雨,这龙床一个人睡有些空,两个人才正正好。” 桑芜没料到他竟然能这么毫不遮掩的说出来,赶紧一脸紧张地朝四下看去,发觉宫人早已被遣退了,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在看什么?”年轻俊美的帝王凑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后,低声道,“朕为临光侯宽衣。” 他穿着玄色的帝王常服,即便是在桑芜面前收敛了气势,可成为帝王,权势的浸染还是让他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桑芜形容不出来,她只觉这样的晁璃愈发英俊,浓烈的五官因她而染了沉沉欲色,实在是蛊惑人,因此说出口的推辞都不那么坚定了。 她别开脸,让晁璃的吻落在了脖子上,小声道:“我若是歇在这儿,被人发现怎么办?” 晁璃自然早有准备,原本像筛子一样被各方势力渗透的皇宫早已被清理过了,如今都是他自己的人。 但他还是坏心眼的道:“是啊,万一被发现,到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与臣妻有染,那些个老酸儒们,怕是要指着我的鼻子骂,所以你一定要小声些,别叫人发现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陡然生出了一种偷偷摸摸的背德感。 她双手抵在晁璃胸前,被亲的双颊泛起红霞,还不忘提议道:“要不,还是去我那里吧。” 晁璃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她,手已经伸出去解她繁复的衣裙,面对这个不成熟的提议回绝道:“那更是不便,如今盯着我的人这样多,恐怕一出宫门就会被发现。 到时被人问起帝王夜宿临光侯府,临光侯准备怎么回答,嗯?” 最后一个字音过,桑芜衣服已经被除得差不多,人被抱起朝龙床走去。 两人其实已经许久未曾亲密过了,这一年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桑芜也许久未有过。 晁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大抵是发现了她的生疏,低笑着道:“让我来服侍临光侯就寝。” 桑芜受不了他这样打趣,脸皮仿佛要烧起来一般,忍不住拿脚踢了踢他,却被一把抓住,下一瞬,他已经欺身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处,或许是久未见人,格外激动,仅仅是被盯着,便芙蓉泣露,惹人垂怜。 晁璃凑上去,有些凶狠的亲吻着,桑芜招架不住,但又记着他方才的话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忍得很辛苦,脚背都绷直了。 可这还仅仅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片刻后,晁璃直起身,舔了舔有些殷红的薄唇,坏心眼的顶了顶衣摆上的一处深色痕迹道:“怎么办,我的龙袍都被阿芜弄脏了。” 他还未除衣,虽有些凌乱却能称得上衣冠楚楚,与凌乱的桑芜形成鲜明对比。 桑芜颤了颤,受不了被这样盯着,直往被子里缩,恼道:“都怪你,你自己洗,别叫人发现了。” “好,怪我。” 年轻的帝王好脾性的低头认错,手却毫不留情地将人抓了过来覆了上去。 “既然要洗,那索性弄的更脏一些。” 桑芜身子猛地一颤,头顶的床幔就开始了晃动。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言语,只觉得太满了,仿佛魂儿都要被勾出来一般。殿内明亮的烛火被风吹得四处摇晃,连同帷幔上的两道身影也不停歇地起伏。 冬夜里罕见地下了一阵急雨,将屋檐上的琉璃瓦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好在寝殿内燃起了地龙,地砖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地毯很厚,桑芜的脚踩在上面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晁璃似乎格外喜欢瞧她被罚站的模样,在身后揽着她的腰督促着她从龙塌前往窗边走去。 桑芜被迫踉踉跄跄地往前,脑子里已经放起大片大片的烟花,去了两次就体力不支了,她自暴自弃地趴在地毯上,看着晁璃眸中含着危险的兴色亲上来,连踹他的力气都没了。 “这样快,阿芜怎么又倒退回从前了?” “你……闭嘴……” 晁璃笑着应是,道:“没关系,我再帮阿芜多练练就是。” 可怜桑芜原本奔波各地练出来的体力,到用时才觉根本不够用。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寝宫里才叫了水。 卯时晁璃便要起床去上朝,他起身时亲了亲还在熟睡的桑芜,轻手轻脚地去了外殿洗漱。 宫人们沉默地服侍着,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作者有话说: 求点营养液帮阿5补充体力 第68章 大殿内, 晁璃端坐龙椅之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神情,无人能直视帝王威仪。 群臣觐见, 闻人彧位于百官之首, 手持笏板身姿如鹤,抬眸时没有错过上方的年轻帝王脸上餍足的神情。 他垂下眸色, 想到自己近日积压如山的政务, 不禁想, 看来他确实揽权太过, 以至于上面这位还是太过清闲了些。 牧沣站在武将之首,对于隔几日就要来听这群酸儒们唇枪舌战实在厌烦, 冷脸握着笏板一脸的生人勿进, 一身华贵的朝服都遮不住他满身的煞气。 寻常群臣也都离他远远地, 不会去触他眉头。 可今日却不一样。 闫太尉一系文官突然关心起了他的家事。 太常卿出列道:“陛下,臣要参临光侯, 其不守妇道,夫未死却再嫁,犯下重婚罪责, 按律当流三千里。” 这话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牧沣已经沉下脸来, 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看向说话之人。 上首的晁璃也顿时冷下脸色,气极反笑, 问:“哦?临光侯重婚是与谁?太常卿不妨说来听听?” 太常卿似没听出他压制的怒气, 转而看向前方的闻人彧道:“正是丞相!一女二嫁, 臣还要参闻人丞相染指同僚之妻,罔顾礼法,此女祸乱朝纲, 还请陛下褫夺临光侯之爵位,严惩此妖女!” 闻人彧被人指着鼻子骂,神色未变,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常卿,并不多言。 只听上首的帝王垂首,低声询问:“那太常卿,要不要将朕也一并处置了啊?”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跪地。 “臣等不敢!” 太常卿提及重婚一事,是想以此筹码夺回些朝堂上的话语权,但是绝对不敢爆出此等有损帝王声誉之事。 闫太尉一系只想延续世家荣耀,并不是想造反,君与臣,本就相依共存,他们脑子坏了才会想搞臭君王的名声。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晁璃身为帝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 承认他曾与臣妻有一段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要说此事怒意最甚的就是牧沣,这群酸儒竟敢揪着他的阿芜辱骂,真想夜里潜入他们府邸将他们的脑袋给砍了,免得日日盯着阿芜。 原本众人都不知阿芜与另外两人的事,他们还会遮掩一二,可如今却因这酸儒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 什么重婚?他们算阿芜哪门子夫君,当真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了! 阿芜分明只有他一个夫君。 牧沣还未想好怎么说才能将桑芜摘出来,就听闻人彧不紧不慢道:“太常卿久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乱世之中,多少女子丧夫失怙?依你所言,莫非天下寡妇皆不准再嫁?” 大周连年战乱,人丁锐减,国家想要发展缺不了人口,朝廷历来鼓励寡妇再嫁以增户数,此乃国策。 太常卿若这时敢空谈什么守节等酸腐的言论,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急声辩解:“下官绝非此意!可定安侯并未战死,临光侯自然不算寡妇!” “可本官当年遇到的,就是一位为亡夫守节的忠义女子,此事不过是乱世之中阴差阳错的一段过往,太常卿只需口诛笔伐,轻易就能毁人名誉,是非曲直,想必众人心中都清楚,太常卿连临光侯都敢攀咬,果然已是惯犯。” 闻人彧说罢,手持笏板出列行了一礼,高声道:“臣要参太常卿,其滥用职权威逼儿媳守节,终致儿媳含冤而逝。此事早已超出家事范畴,如此行径,与亲手杀人何异!” “竟有此事!”晁璃拍案而起,怒目看向殿下。 这下战火一下转移到了太常卿身上,与桑芜那站不住脚的重婚罪不同,公公苛待儿媳,这可是十足的丑闻。 毕竟桑芜与牧沣几人的事一查就明白,充其量只能算是战乱时的受害者而已,误以为丈夫死了,改嫁也在情理之中。 真要论起来,他们陛下落魄时给人入赘更不光彩,是以群臣默契的忽略了晁璃自爆承认的那句话,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甚至有意替他遮掩。 但太常卿这事,可是实打实的一条人命。 这还不止,闻人彧紧接着又参了几人,包括闫太尉。 初始大家没意识到严重性,到后来,他每念到一个人,众人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毕竟谁家没点阴私?只是他们想不到,这才短短的时日,闻人彧竟然就将他们查了个底朝天,难怪他半点不惧,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此刻这群人已经有些后悔了,说到底,桑芜封侯并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左右她不做官也根本威胁不到自家,可盯着她不放,牧沣或许没法在大殿上动武,可那闻人彧是真的会攀咬人! 闻人彧点到为止,参的都是可大可小的罪状,但每一个都比桑芜那站不住脚的重婚罪要重。 早朝还未过半,宣政殿又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臣子。 最终这场闹剧以太常卿被罢职收押审理,其余一干臣子被罚俸禄降职而落幕。 桑芜一觉睡醒,宣政殿的战局已经结束了。 不过她睁眼,见到的不是晁璃。 私下静悄悄的,她瞧见闻人彧坐在床尾,不知在那看了自己多久,立即惊得坐起。 柔软的锦被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肩头往下的印子暧昧难言,看得闻人彧眸色深了些。 他伸手抚了抚肩头的那处碍眼的红痕,问:“醒了,昨夜闹到很晚?” 桑芜往被子里缩了缩,脸一瞬就红了,虽然他们的关系早已经挑破了,可她也没有脸皮厚到能跟闻人彧讨论她与晁璃的闺中事。 且不知为何,闻人彧虽神色依旧温柔,她却觉得有些不妙。 于是囫囵应道:“也没有,你先出去,我马上起床。” 闻人彧没应,反而伸手去将桑芜从被子里剥了出来,只道:“怎么这样纵着他,年轻人不知轻重,我先帮你瞧瞧可有受伤?” 桑芜还来不及拒绝,就被按倒在了榻上,炙热的目光落在她的每一处,桑芜觉得身体莫名发热。 这是晁璃的床榻。 可闻人彧却半分没有入侵别人领地的自觉,半分没有臣子的自觉。 “别看了,我没事,待会晁璃回来了,让我起来。” 她有些紧张的盯着殿门,生怕晁璃在这时进来。 “别紧张,”闻人彧伸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地方,惹得桑芜一颤,“他在处理政务,我偷偷过来的。” 他眸中含笑,带着几分以下犯上的禁忌感。 “有些肿了,得上药。”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显然是有备而来。 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擦在肩头,桑芜抖了抖,闻人彧索性将她抱在怀里,以免她乱动,自己的手却不如何规矩。 他还穿着朝服,庄重的袍服给他添了几抹不容侵犯之感,可偏偏桑芜未着里衣,就这般靠坐在他怀里,莹白的肌肤在深色服饰映衬下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桑芜忽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口中溢出小声惊呼,闻人彧温声安抚:“只是刚开始有点凉,适应片刻就好了。” “可是,你……”她觉得他根本不是在上药…… 她被闻人彧抱在怀里,他冰凉的长发垂下,落在了她的肩头,正好盖住了那抹红痕。他指尖动作未停,四下探索,节奏有序,很温柔,桑芜只觉像泡在温水里一般舒适。 “等等!不行!”桑芜忽然急促地制止,可没能如愿。 闻人彧发出一声轻笑,指尖拿到桑芜眼前捻了捻,道:“怎么办,药都被冲散了,得重新擦才行。” 桑芜有些脱力,她哑声道:“阿彧,别玩儿了。” 床榻一侧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竟然弹出了一个暗格。 “这,这是什么?” 闻人彧看上去像是早知道一般,解释道:“我听闻宫里一般会安置些助兴的小玩意儿,但也有适合温养的,阿芜这般,我须得借助外物才行。” 他说着,在那暗格中翻找,还真取出一物,是一段色泽温润的药玉。 桑芜起初不知是用来作何,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彧,虽然已经被穿戴整齐,可仍旧僵坐着根本不敢动。 “阿芜乖,适应片刻就习惯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药效,你身子弱,需要好好温养才是。” 那药确实效果不错,她腰上擦了药已经不酸了,可对于这样上药还是觉得非常别扭。 “可是这样,我怎么出去,阿彧,先帮我取出来,这药我晚上再上不行吗。”桑芜自己有些不方便取,她抓着闻人彧的衣袖,觉得他肯定是醋了。 可是软着嗓子哄了一会儿,闻人彧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眼神却有些落寞道:“不行,阿芜不知爱惜自己身子,怎么连药都不愿上,见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他最是懂如何拿捏桑芜的,果然,一见他露出这种受伤的神情,桑芜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两人收拾好准备出宫,可迎面却撞见了正与晁璃商议完,同样准备出宫的牧沣。 瞧见桑芜从宫里出来,他虽已知晓,却也仍旧忍不住有些醋,快步走过去牵过她的手,将人揽到自己身边。 可怜桑芜原本就走的很小心,这突然被带着快步一走,她差点一个趔趄。 牧沣察觉,赶紧扶住她,沉声问:“阿芜,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桑芜只觉腿一软, 差点跌倒,可面上还在竭力装作无事的模样。 牧沣的大掌揽在她腰间,温度仿佛透过厚重的衣料传递过来。 旁的大臣早就下朝离去, 眼下出宫的宫道上就只他们三人。 闻人彧也走近了, 他衣冠楚楚,方才沾湿的衣袍也已被风吹干, 深色的朝服半分痕迹也看不出, 又是一派端方君子, 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似什么也不知情一般问:“阿芜没事吧, 可是累到了?” 经他这样一说,牧沣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一夜未归, 一大早从晁璃的寝宫出来, 会因什么累到显而易见,他锋利的眉宇顿时压了下来。 桑芜人都有点恍惚, 已经没心思关注几个男人的争锋,眼下她只想快些回府,于是道:“我没事……只是脚抽筋了, 快,快些走吧, 别堵在宫道上叫人看见了。” 牧沣本想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抱到马车上, 听桑芜这样说, 只得作罢。 桑芜快步走了没两步脸色就变了, 她头皮发麻,袖中的手都在颤抖,眼尾泛起红晕, 还好身侧牧沣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闻人彧行至两人身侧,眸中关切,却没有一丝做出这等恶劣事的愧疚,他温声道:“别担心,那些侍卫不敢多言。” 那些侍卫垂首根本不敢多瞧这边,桑芜若是寻常人,与男子纠缠或许会影响她的名声,可她已是临光侯,有权有势,这点风流韵事不过徒添了几笔风月而已。 牧沣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只将人往自己身边搂了搂,道:“才被人参过,你还是注意避避嫌吧。”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问心无愧,便是他们再参我几本又何妨?” 那些人把柄都在他手里,再敢参他,可就不是今日这样不痛不痒的罪状了。 朱墙碧瓦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般,桑芜已经听不进他们二人再说什么了,她只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看到宫门处那辆马车时,她差点喜极而泣。 她的车驾很宽敞,牧沣直接将她抱了上去,可不想闻人彧也跟了上去,见他跟上来,牧沣斜眼看了过来,很明显是不欢迎。 闻人彧见状淡淡一笑,解释道:“我是悄悄去接阿芜的,早已让车夫回去了,阿芜,我还未去你府中拜访过,今日能一并过去看看吗?” 他温柔缱绻的桃花眼中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只是去家中拜访,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桑芜还未应声,马车就行驶了起来,她身形毫无防备的撞上车壁,猝不及防发出小声惊呼。 车中虽然有软垫,可是,可是…… 桑芜忍不住蜷缩起来,捂住小腹靠在车壁上,城中的街道虽然青石铺就十分平整,可马车行驶起来颠簸是避免不了的,她此时实在太过脆弱。 分明是腊月寒冬,却热得香汗淋漓,双颊绯红。 她余光察觉到了身前的两个男人都在看自己,却根本不敢抬头。 别看了,别看了,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沣哥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她想叫他们别过脸,可是口中发出的只有抑制不住的小声闷哼。 车内一时安静得过分。 半晌,车厢中传来牧沣发沉的嗓音。 “阿芜很热吗?” 有些温热的干燥手掌覆上了她汗湿的额头,一向对桑芜来说有些过高的体温此刻竟叫她觉得有些凉,令她忍不住追逐着贴上去蹭了蹭。 车厢中的光线有些暗,桑芜蹭完一惊,她脑子有些发昏,看不清牧沣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的气息有几分危险。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却撞上另一个身躯,淡淡地竹墨香涌入鼻腔,闻人彧扶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说话,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车厢内只能听见外侧的马蹄声,以及桑芜发出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此刻都在看自己,越是不想在意,某些感知就越是明显,这条回府的路是那样漫长,马车的颠簸仿佛永不停歇,车上的两人却只盯着她瞧,不知叫车夫慢一些。 桑芜脑中一片混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闻人彧的衣袖,最终,在两人静默不言的注视下颤抖着…… 意识很久后才回笼,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住了。 桑芜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熟悉的景致,车驾已然直接行驶到了她的府邸之中。 闻人彧温柔地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只是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与牧沣,谁都没有先退出去。 昏暗的车厢中气氛顿时有些危险,两人仿佛在无声较劲。 气氛有些诡异,桑芜的直觉告诉她此刻很危险,她顾不上思考更多,一把推开两人,推门踉踉跄跄地跑了下去。 好在她府内有单独的车道可以直接将车驾驶入主院附近,此刻马车就停在离她院落不远的地方,她顾不上看两人的表情,只想快些回屋! 牧沣没有拦住,或者说他是故意放桑芜跑远的。 他本就因晁璃的不知收敛心烦,眼下没了旁人,终是忍不住道:“滚回你的丞相府去。” 闻人彧没动,脸上也没了表情,缓缓道:“冲我发什么火?昨夜她被引走,怎么不见你拦着些。” 说起这个牧沣脸色更黑了,他昨日不过是因着有些公务被叫走了,回来的晚了些,家中就没人了。 有人一直盯着,他便是再怎么防着也没用。 再加上今日大殿上那些酸儒竟然敢攻讦桑芜,叫他愈发生气,认为是这两人给桑芜添了污点。 从前战事吃紧,没工夫计较这些,如今想来,他们二人果真是没有半分身为外室的自觉,愈发得寸进尺。 他还在,他们就敢登堂入室! 见他不答,闻人彧轻嘲:“你也知那是阿芜乐意,现在又跟我摆什么正室的架子?难道说,你还没有认清现实?”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嘲弄至极,说罢,也不再看脸色难看的牧沣,趁他怔愣之际,理了理衣襟率先下了车。 桑芜的寝室内侍女们都被挥退了出去,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梅花香,摆设精巧,无一不是晁璃费了心思的。 但眼下她缩在床榻上,轻纱帷幔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身影。 听到推门声,她警觉抬头,做了半天白用功让她有些着急,连声音都透露着焦急,问:“谁?” 床幔被推开,露出闻人彧那张俊美如玉的脸,狭长的桃花眼中微垂,看着桑芜,声音低哑:“阿芜在做坏事。” “我才没有!”瞧见是他,桑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急又怒。 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她就脸皮烧得慌,简直不敢想那时自己有多丢人。 可她此时也好不到哪去,桑芜往里缩了缩,拿衣袖盖住自己。 “快些给我弄出来,被你害得丢死人了……” 闻人彧这次没有多说什么,他依言凑近了,掀开碍事的衣袖,呼吸仿佛都洒在上面,动作轻柔的探索着,没一会儿便取出来了,果真没再趁机作乱。 “已经好很多了,阿芜,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桑芜平复着呼吸,闻言急道:“我才不喜欢!” “对不起,”见她生气,闻人彧薄唇微抿,整个人都仿佛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仿佛做错了事一般,轻声道:“是我不好,我只是想做些什么讨你欢心,却没想路上会遇到牧沣。” 一听他提到方才,桑芜就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察觉方才有多危险,她简直不敢想。 闻人彧凑近了,轻轻吻了吻她嫣红的唇瓣,低声道:“阿芜,我知道自己不该生妒,可我有些没有安全感。” 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等话,桑芜一怔,抬眸对上他有些阴郁的眸色,只见他半点没了在外运筹帷幄的淡然。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闻人彧看着她,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眼睑微垂,轻声说:“对阿芜来说,牧沣是你最信赖的家人,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而晁璃年轻俊美,能讨你欢心,可我一无名分,二无姿色,我怕阿芜不再需要我。” 桑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觉得最近可能真的是忽略了阿彧,叫他对自己的姿容都不自信了。 他鲜少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因没有名分而不安,这说来的确是桑芜有愧。 她此刻哪还顾得上气方才的事,主动亲了亲闻人彧,解释说:“我不是故意要忽视你的,只是见你最近在忙,怕打搅你做正事,你不要多想,我其实一直记挂着你。” “当真?”闻人彧眸色一下就亮了,原本染上阴郁的眸色再度因她的话而亮起光彩。 看着他因自己短短一句话被这样牵动情绪,桑芜顿时心软得不行。 “真的,我对你的情意一直没有变过,你不要难过了,我们不是拜过堂吗?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丈夫,不会比其他人差。” 这句话成功哄好了闻人彧,他倾身上前,吻住了桑芜。 二人气氛正好,房门再度被推开。 牧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他方才越想越不对,他本就是正室,摆架子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能容许他们这样挑衅已经够大度了,阿芜都没说什么,闻人彧哪来的资格教训他。 桑芜赶紧推开闻人彧,硬着头皮道:“没,没做什么。” 拢了拢衣襟,她觉得这里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于是从榻上爬了下来。 闻人彧被推开也不恼了,还贴心地帮她整理起衣裙来。 两人这副模样实在是叫人遐想连篇,他替桑芜找补道:“阿芜脚抽筋了,我帮她瞧瞧。” 桑芜还因方才的尴尬不敢去看牧沣,见闻人彧这样说也含糊应是,只想这一茬快些过去。 瞧着两人明显有小秘密的模样,牧沣心中不是滋味。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床榻,然后猛地一顿,床边的托盘里,放着一支用过的药玉,上面的膏药许是化开了,滴落在托盘里。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这是作何用的。 这东西是哪来的? 桑芜见他不语,视线似乎在看某处,于是顺着看过去,顿时心就漏跳一拍,随即尴尬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救命,阿彧放在托盘里做什么?这东西不是应该立即丢掉吗! 房中气氛一时再度陷入诡异之中。 只听牧沣问:“阿芜身子哪里不适,不如还是请大夫来开些药,胡乱上药可不好。” 桑芜正想如何回绝,就听闻人彧已经贴心得替她找好了借口:“无事,不过是从宫里回来有些累到,我替她看过已经没事了。” 那托盘里的药玉还那么大剌剌地摆在几人眼前,桑芜只当自己是瞎了,催眠自己那东西不存在,闻言胡乱应是。 可牧沣的视线却未移开,听闻人彧提到宫里,他顿时有些明了。 阿芜是不可能有这东西的,她的房间自己再清楚不过。 原本牧沣是有些怀疑闻人彧的,可他早上还同自己一道上朝,饶是他再看不惯这人也难以想象他会这样不要脸皮,带着这东西上宣政殿。 此时听他这样一提醒,听闻宫里什么都有,那出现这东西就不奇怪了。 该死的晁璃,竟然敢这样对阿芜! 净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争宠,他一定要好好防着,以免这人将阿芜带坏了。 桑芜现在只想快些将这两人带出这间屋子,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我,我有些饿了。” 果然,听她这样一说,牧沣就道:“那便去用膳吧,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 闻人彧见状道:“正好我也没用早膳,我陪阿芜一块。” 桑芜点头,两人说着就往外走。 牧沣落后他们两步,脚步一顿,绕了个弯到榻前,拿起那支触感温热的药玉时呼吸都重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收进袖中,随即才跟了上去。 桑芜根本没有发觉异常,几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花厅,得了信的仆从们见人来立即将膳食呈了上来。 因桑芜喜好口腹之欲,如今战事平定,自是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吃苦,晁璃特地赐了几个御厨过来,如今早膳一被呈上来,果然引人食指大动。 桑芜的心态也算是被练出来了,她顾不上再想旁的,先填饱肚子要紧。 牧沣虽说也有自己的府邸,可他基本不怎么回定安侯府,惯常是待在桑芜这里,一副男主人做派。 闻人彧的丞相府虽说离这里不算远,可终究隔着一条街,彼此的府邸都不小,来往终归是不像牧沣直接住下这般方便。 他看了眼对面给桑芜盛汤的牧沣,垂下眸,在脑中思索起了桑芜的主院到自己府邸的距离,缓缓浮现出来一个想法,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待吃的差不多,桑芜想起什么,问闻人彧:“你娘他们走了吗?若是还未离开,该请他们来家中吃顿饭的。” 终归是长辈,他们这几人如今也就闻人彧母亲还健在了,她与闻人彧的关系在谢灵素那也不是秘密,桑芜想着于情于理是该招待一番。 先前战时一直没顾得上讲究这些,更别提青山他们还屡次立功,按惯例是该给他们几人封个官做做的,可是青山跟忱河都拒绝了。 他们对名利没什么追求,对金银倒是有,最后晁璃给他们一人赏了一堆金银财宝,忱河直接在长安买了套宅子。 闻人彧缓缓摇头,眼中有些感动,道:“还未离开,不过阿芜不必特地为了我做这些,我不想你为难。” “也不算,先前在西北也多亏了他们,我并不觉得为难。”桑芜想,既然他没有安全感,那便做出尊重他的态度来。 他与谢灵素有隔阂,桑芜从来没想过与闻人彧和解或是怎样,她觉得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可母亲这个身份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虽没办法明着以家人的身份陪闻人彧,但陪他见家长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想必他会很高兴。 闻人彧察觉了她的想法,目光柔和,温声应是。 末了,他似想起什么,看向对面一直未发言的另一人,仿佛才想到桌上还有这么一人。 问:“阿芜替我着想,我自是高兴,可将军会介意吗?” 经他这么一说,桑芜也看向牧沣。 牧沣心中冷笑,暗骂闻人彧不要脸,净使些不堪入目的小手段,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做派。 他朝桑芜温和一笑,道:“阿芜知道的,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闻人彧淡笑:“将军果然大度。” 桑芜应和,往牧沣碗中夹了一块香酥鸡,笑道:“我知道沣哥最好了。” 看来经过一年的共同作战,他们关系确实变好了。 牧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有些心梗。 他觉得自己有点听不得大度这个词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随时生成坏点子 第70章 闻人彧但笑不语, 又同桑芜说起招待谢灵素等人的事宜,气氛一时倒其乐融融。 可他终归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如今新朝初立,各地也刚结束战乱, 一切百废待兴, 他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不可能如牧沣一样清闲。 虽已划了一些事务给晁璃, 可依旧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桑芜有些心疼他近来辛苦, 于是道:“那你晚上再来用晚膳, 我让厨房做些药膳给你补补身体, 天冷了,你别再受寒。” 闻人彧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 自然温声应下。 “好, 我定会注意自己的身子, 不再叫你担心,待晚些时候, 我处理完公务便过来。” 牧沣冷眼看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丞相府没有厨子。 桑芜送闻人彧到了垂花门,他就让她止步了。 目送他离去, 桑芜转身,见牧沣面色如常, 她松了口气,但这时候独处, 想到早上的事她依旧有些尴尬。 于是没话找话问:“你今日不忙吗?” 但这话听在牧沣耳中就变了味道, 活像是在赶他走一般。 想到她方才与闻人彧那才像是一家人的氛围, 牧沣心中发紧。 他摇头道:“昨日刚去过军营,今日无事,阿芜是不是嫌我烦了?” 如今没了战事, 那些兵马随他一道驻扎在京都之外,守卫长安,他只用隔几日去一趟。 “怎么会?”桑芜赶紧否认,“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清闲些自然是最好的了,快过年了,改日我们一块去置办些过年的物资。” 虽然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仆从帮她将这些事办好,可街上热闹,她想自己去逛。 “好,”牧沣应下,见她没提今日要出门,便体贴道,“可是累了,要不再回房歇一歇。” 他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和体贴,桑芜也就没有多想,早上那一遭弄得她的确没什么精力再去逛街。 见牧沣也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她就放心地回了卧房。 可直到换上寝衣上了床榻,桑芜的目光落在某一处时才猛地惊起。 那托盘赫然已经空了,药玉呢? 方才她根本没顾得上收,这才一会儿功夫,也根本没人进她的房间。 桑芜根本不敢想这东西是被谁拿走了,她安慰自己可能就是刚刚走的时候衣袖不小心打掉了,赶紧起身下榻,在床周遭翻找起来。 床沿铺了厚厚的地毯,她怕是掉在地毯下面,于是弓着身子细细在地上搜寻着。 她找得太专心,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房门悄然打开了。 牧沣一踏进里间就见桑芜跪伏在地上,细软的腰肢塌下,低头翻找着什么。 他喉头一紧,目光不自觉变得热切。 “阿芜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桑芜吓了一跳,立即惊起。 “没,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很紧张,大概是牧沣背着光站在那里的高大身影显得太有压迫感了。 她打定主意装死到底,早上的事过去都过去了,过去即不存在,不存在等于没发生过…… 可还不待桑芜成功说服自己,就听牧沣问道:“是在找这个吗?”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不就是她找了许久的药玉吗? 竟然真是被他拿去了! 桑芜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支特地被洗干净了的药玉,简直没法想象牧沣收这个东西做什么。 “这是阿芜的?”他深邃的眸中似有疑惑,取出来拿在手里把玩,“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是我的。”桑芜怎么可能承认,她现在都没办法直视牧沣了。 可牧沣却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她,拿起药玉凑近轻嗅了嗅,说:“可是这上面明明就有你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什么味道,那是…… 桑芜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他怎么能,面不改色的做出这种变态的动作。 “阿芜果然学坏了,竟然骗我。” 牧沣一下子靠近了她,高大的身影将床前这一方天地一下显得逼仄起来。 “没骗你,本来就不是我的,把它给我。”桑芜不想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她推了推身前的牧沣,不出意外的没有推动。 “既然不是阿芜的,那要它做什么?”他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善解人意起来,非要刨根问底。 桑芜有些崩溃,说:“你别问了,先让我起来。” 牧沣依言后退了些,让桑芜起身坐到了床沿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在观察这玉的用途。 桑芜实在受不了,讨饶道:“沣哥,我错了,你别玩儿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 因逆着光,牧沣的视线显得有些暗沉。 桑芜一时真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忙不迭点头:“嗯,知道了,沣哥,你快些将这东西丢了吧。” “不行。” 牧沣缓缓逼近:“阿芜明明就很喜欢这玉,我应当顺从你的想法才是。” “什么?”桑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按住了腰,腰腹下塌,如方才一般。 牧沣的动作温柔又不容反抗,他说:“我也要讨你欢心。” 寝衣单薄,温热的呼吸凑近了,让桑芜不自觉发颤,但紧接着就是冰凉的触感,令她猛地瞪大双眸。 细微的声响在室内格外突兀,偏偏牧沣还问:“是这样吗?我做的好不好?” 桑芜说不出好或者不好,她只觉吃醋的男人实在恐怖,连沣哥这样性子的人都学会用这等手段了…… 不过,她晕晕乎乎的想,这比起他亲身上场还是要轻松许多。 可正这样想,牧沣就停下了,不上不下的吊着她。 牧沣拧眉,心中有些不悦,甚至有些嫉妒这玉。 他果然还是使不来这些轻浮手段,见桑芜半阖着眼波光潋滟的看过来,他索性将那药玉一把丢在了一侧的托盘里。 “沣哥?” “嗯。” 牧沣沉默地靠近,哑声道:“阿芜帮我解开。” 他站在床沿,那劲瘦有力的腰腹就在眼前,桑芜大感不妙,刚想跑,还不待起身就被拖了回去。 见桑芜不愿帮忙,牧沣只好自己来,他决定还是亲自讨她欢心,因已有所准备,所以没费什么功夫,但早膳已经吃过的桑芜还是觉得有些撑。 她捂着小腹,头埋在软枕中,回头看向牧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不像一贯的宽和无害,带着是十足的侵略性与占有欲,却莫名的性感,看得桑芜愈发腿软。 她埋在软枕中的头一拱一拱的,牧沣觉察了她的视线,停顿一瞬,将她翻转,抱坐了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桑芜晕乎乎的凑近了,去亲了亲他的唇,软声道:“别,别生气了…” 牧沣加深了这个吻,末了才说:“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那便是吃醋了。 脑子已经不太灵光的桑芜想到,于是搂住他的脖子,没有再拒绝他的讨好。 牧沣看着这样的桑芜,心中多深的妒意此刻都消了,他只觉满腔的爱意不知如何倾诉,只有用这种方式让阿芜感受到。 他真想将阿芜永远绑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分开。 如果可以将她变小,每日坐在自己肩头,随时随地能同自己在一处就好了,这样其他人就没有机会勾了她去。 桑芜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他突然间变得十分激动,原就勉力支撑的她一个不慎就丢了。 新做的床榻用料名贵,原好好的,此时却似乎有些不堪重负一般。 脑子昏昏沉沉的桑芜半眯着眸子有些担心的看向帷幔顶,害怕这榻会塌了。 但好在工匠手艺很好,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寝院内设有浴池,牧沣抱着已然睡过去的桑芜细致地清洗,没舍得再闹她。 不过看到一侧托盘中的药玉,他拧了拧眉,最终还是将其洗净收了起来。 虽然不想旁人用这些旁门左道带坏桑芜,可若是她实在喜欢这些,他也只好顺了她的心意。 睡着的桑芜并不知自己多了一项爱好,她醒来已是下午。 西斜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窗台前的矮几上,那盆造型精巧的绿梅已悄然绽放。 她缓了片刻才醒过神,起身时腿软一瞬,差点跌倒。 拖着还有些使不上劲儿的腿,桑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该补一补了,她不会肾虚吧? 屋中还弥漫着一股花香,她有些脸红,方才她在歇息,牧沣将其他的都收拾了,唯独没有开窗通风。 闻着这股味道,她赶紧将窗子打开,好让气味散一散。 说来桑芜的起居室基本都是牧沣在收拾,他不想仆从进来瞧见什么,一般不叫人进屋打扫。 桑芜脸皮薄,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自己简单的梳妆了一番。 没有瞧见牧沣,她问过下人,只说是出去了,于是便懒洋洋地靠坐在窗前,让人上了茶点,悠闲地看起了话本子。 她不知道下午晁璃又派人来寻过自己。 原本午间时,好不容易暂时摆脱掉那如小山一般的奏折的晁璃想要回寝殿与桑芜一道用午膳,可还未起身,就听闻人已经走了。 他近来也就昨日与桑芜好好亲近过,平日都没空见,这一见反而愈发思念。 可想要出宫却被政务所累,于是便派人想再度接桑芜入宫,晚上好好诉诉衷肠。 但没多久,被派出去的太监总管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人呢?” 大总管垂着头:“回陛下,奴才没见着临光侯,是将军出面接待的,他说临光侯不便入宫。” 牧沣的原话其实是:“叫你们陛下收敛些,他不要脸我还要,临光侯到底还是我妻,他如此明目张胆,未免太过厚颜无耻。” 牧沣都被气得一句话连用两个成语了,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但这话借给大总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啊! 晁璃哪能不清楚牧沣是什么人,他微皱眉,有些不悦,觉得这人真是愈发小气了。 他这么些日子才见阿芜一次,他就跟个怨夫一般三推四阻,果真上不得台面。 平日里一副大度正室的做派,全是装的,也就阿芜才会觉得他憨厚老实。 他一定要给桑芜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看清这厮的真面目。 可还未待走出殿门,就见闻人彧又带着宫人,抱着一摞厚厚的公文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要去哪?” 晁璃一见闻人彧就知道没好事,这个念头在下一瞬就应验了。 “这些积压的折子都需要你来批阅,另外,如今因战乱奔逃各地的乡民迁回原籍安置一时还未落实,考虑到许多因素,我们需要调派过去的官员还未考察出来……” 他还未说完,晁璃就已觉头痛欲裂。 如今各地都是个烂摊子需要他去收拾,他真的半刻也闲不下来。 原先他做个淮阳王,在豫州过得也跟皇帝差不多,可却悠闲多了,如今费心费力争了这个皇位,怎么还连跟阿芜温存的时间都没了? 晁璃越想越不对,看向闻人彧,道:“你是丞相,这些事理应你来处理,最后由我把关就好。” 闻人彧早知他会这样说,道:“我自然还有旁的事,如今国库空虚,冬日雪灾,各地拨款的银两还未筹集。这批官员名单我已经列出了一批候选者,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想到那不富裕的国库,晁璃就没了脾气,他没想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他竟然比以前还穷了。 晁璃真是想抄几个世家充盈一下国库。 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他道:“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他现在看到闻人彧就头痛。 从堆满公务的勤政殿出来,闻人彧却没回他办公的地方,而是施施然朝着宫外而去。 快到晚膳的时辰了,他该去陪阿芜用晚膳了。 门房一早得了桑芜的吩咐,瞧见闻人彧的车驾直接放他乘车入了府。 冬日的天黑的早,此时府邸的屋檐下早已点亮了灯笼。 下午飘了点雪花,点点白雪点缀在枝头屋脊上,闻人彧一进主院,便见有暖黄的光晕从里面透出,还未走进,就仿佛已被温暖的气息包裹,叫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正给桑芜剥松子的牧沣一抬眼,就见碍眼的又来了。 闻人彧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如,随手将大氅挂在柜架上,半个眼神也没分给牧沣,径直走向桑芜,问:“在看什么?是我前几日给你寻的书吗?” 见他走进,桑芜赶紧将书立起,不动声色的将正在看的那页翻过。 “嗯,是啊,”她见闻人彧面色如常,试探着问,“这书你看过吗?” 闻人彧摇头:“阿芜知道的,我素来不怎么看这些话本子。” 见他这样说,桑芜松了口气。 她也没想到,这次的话本子看着正经,可里面内容却这么刺激,关键剧情还附有插图。 她还是头一次看这种的,简直大为震撼! 还好牧沣也不爱看,她刚才看一半正起劲,他突然回来可吓了她一跳,见他对这书半点不感兴趣,才又没忍住继续看了起来。 “阿芜若是喜欢这人的书,下次我帮你再寻一些来。” 桑芜本想拒绝的,可这书写的实在是引人入胜,跌宕起伏,精彩至极! 她没忍住,点了点头。 也因着的注意力全在书上,没留意到闻人彧眼底的笑意。 牧沣眼见闻人彧一来就使手段聊些他插不进去的话题,于是将那碟松子推到桑芜面前。 提醒道:“天黑了,明日再看吧,小心熬坏眼睛。” 桑芜本就怕闻人彧一时兴起要过来同自己一道看,也不敢再当着两人的面看这种书,于是乖巧应是,将那本书合上,压在了那几本书的最底下。 “阿彧饿不饿?我让人把药膳端上来,你先喝点垫垫肚子,晚膳马上就好了。” “好,多谢阿芜。”闻人彧像是没有发觉她的小动作一般。 只有牧沣不明所以,问:“怎的不放牙黎插着,下次再看该找不到位置了。” 矮几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枚样式精巧,金叶子模样的牙黎,桑芜惯用的,牧沣上前细心的帮她收好,装进木盒中。 “唔,我记着呢,没事的,”她说着,起身扯着牧沣衣袖往外走。 转移话题道:“走吧,先去花厅,我也有些饿了。” 见她如此,牧沣虽有疑惑,但还是依言作罢。 晚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用过饭,时辰已经不早了。 牧沣看向闻人彧,赶人的意思非常明显。 见状,闻人彧倒也不恼,而是十分识趣地告辞离开。 他只身一人踏进风雪夜中,风一吹,背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瑟。 不知为何,桑芜觉得他转身离去时的眼底闪过些落寞,可临上马车前,对方看向她时却还是故作坚强地扬起笑。 “夜里冷,阿芜快洗进屋吧。” “好。” 桑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府中没有亲眷作陪,大抵是有些孤寂的。 她不知道落寞孤寂的闻人彧一回府,就寻来了工匠,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图纸。 上面详细标准了比例尺寸,以及开挖路线。 “从我的院子下动工,密道约莫容纳两人通行即可,要尽快完工。” 好在他宅邸离侯府不远,挖起来不算费事。 工匠是从菱州召来的族里的老手艺了,闻言也不多问,拿到图纸研究半晌,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而此时, 皇宫之中。 索然无味的独自一人用过晚膳的晁璃想到勤政殿那堆积如山的公务,又想空荡荡的寝殿,只觉人生, 寂寥如雪。 阿芜不愿意做他的皇后也就罢了, 现在他连想见她一面都没时间。 就连他原本富庶的私库也因打仗将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如今每日还得如老黄牛一样干活, 登上这个皇位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晁璃觉得成为一代明君任重而道远, 当务之急, 是先找工匠来, 帮他修一条地道。 也正好,他老家淮阳的工匠就是做这个的一把好手。 相较于淮阳城内那样的大工程, 他如今只是从宸光殿通往直线距离不足二里地的临光侯府, 已经能算得上是小工程了。 工匠经验丰富, 很快就出了一份图纸,不仅考虑到透气性, 还十分有眼色的考虑到了舒适度。 晁璃自是十分满意,让工匠们尽快动工。 桑芜并不知自家很快要多两条地道,她还惦记着方才没有看完的话本子。 刚才正看到精彩之处, 那狐狸化作书生半夜去投宿寡妇家,那小寡妇夜里撞破书生在院中冲凉。 那书生佯装不知, 却是故意让她瞧见自己□□,口中还唤着她的闺名, 小寡妇哪见过这般阵仗, 又羞又恼, 却移不开眼。 两人好一番拉扯,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桑芜看得兴起,只想回屋继续看。 于是待牧沣洗漱完过来, 就瞧见她还靠在软榻上看书,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 怕他来闹自己,桑芜道:“沣哥,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牧沣没有说话,只是靠坐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没事,我陪你一起。” 那二人手段颇多,变着花样来讨桑芜欢心,牧沣心中危机感油然而生,有些焦急却不好表露出来,只想凑近了多陪陪她。 可听他这样说,桑芜顿时有些着急。 这书怎么能跟沣哥一起看,这里面的内容可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然,桑芜是更怕牧沣看了会做些什么。 想到还有些酸软的腰,她赶紧拒绝道:“不用了,我再看一小会儿就去睡。” 牧沣没有动,他以为是中午要的太过,叫桑芜怕他晚上还来,所以不敢上榻。 于是温声道:“我不做什么,只是陪陪你。” 见他也拿了本书随意翻看着,桑芜也不好再推拒,只不过因有他在身侧,桑芜无端有一种闺阁少女偷摸看禁书的感觉。 可那剧情实在吸引人,她做贼似的速速翻阅完了,上榻时还在回味那书中的剧情。 暗道,今日囫囵吞枣,都没来得及细品,下次,等四下无人时,她定要再好好品鉴一番。 牧沣看着她心不在焉的睡下,人虽在自己身边,可心思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皱眉,这如何能行? 于是翌日,桑芜醒来,就见牧沣从屋外踏进来,说要带她去山里狩猎。 她昨日睡得早,此刻睡饱了容光焕发,不像昨日那般惫懒。 一听要去打猎,顿时来了兴致。 “今日就去?冬日的猎物好打吗?我还没有学过拉弓,沣哥,你一会儿教教我。” 见她如此雀跃,明显这出安排十分和她心意,牧沣神色柔和,自是无有不应的。 “对,待你用过早膳我们就去,离得不远,就在城外猎场,今日暖和,不必担心没有猎物。” 那处猎场就是围起来专门供贵族们狩猎的场所,里头猎物多得很,牧沣在那里有一块山头,是之前赏赐的。 桑芜一听是围起来的猎场,丝毫没有嫌弃猎物是圈养的,这种难度更低的狩猎很得她心意。 这简直是为她这样的新手量身定制的。 于是吃过早膳,桑芜就换上骑装,兴致勃勃的同牧沣出了城。 今日没有大朝会,闻人彧也就不知他们一早出了门,待午间过来,便被告知牧沣已经带人出了城。 此时的猎场之中,牧沣已经带桑芜在山下的靶场初步练习了一番射箭。 她用的是较为轻巧的小弓,桑芜体力差,也拉不开太大的弓,她在这方面一向是不勉强自己的。 新手能射中靶子就不错了,她练习了半个上午,眼见着还没开始狩猎体力就要告罄,只能暂时打住。 从前只觉得那些侠客们宝马弯弓,游戏山林很潇洒,到她自己来体验,发觉做侠客也须得挺能吃苦耐劳的才行。 牧沣见状道:“作为新学者,你已经很棒了,不必急于一时,只要你喜欢,往后我时常陪你来便是。” 桑芜点点头,正欲说什么,鼻尖微动,突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她正要问,牧沣就已经帮她将弓挂好,带着她往前院去,解释道:“那日在宫宴上,见你爱吃那道烤羊排,我今日便特地让厨子准备了烤全羊。” 前方架着露天的篝火,上面煮了咸香的奶茶,另一侧的厨子们正在翻转着炭火上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他们被引到临时扎起的帐篷里,门帘打开,能看见不远处的山上还未融化的积雪。 今日是难得晴朗的天气,皑皑白雪之上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在这里扎营用餐,心情格外不一样,一看就知牧沣是花了心思的。 “这里很漂亮,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她知道牧沣是想同她单独在一块,就顺着他如此说。 果然,牧沣闻言很高兴。 大抵是这里的风景好,桑芜觉得今日的烤羊排比宫宴上的还好吃。 两人吃过午膳,便去挑选马匹。 西戎投降时,献上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良驹,牧沣作为功臣自然分到一批。 他帮桑芜挑选了一匹特地训好的马儿,两人不多时便一前一后的进了猎场。 拜这一年里四处奔波所致,桑芜如今的骑术已经小有所成。 马儿在草场上跑起来,她觉得畅快极了,这与她之前赶路时不一样。 如今不必再忧心战事,也不必再忧心粮草,她什么也不用管,就只在这湛蓝的天空下肆意奔跑。 桑芜心情好,屡次拉弓射空都没气馁。 牧沣只跟在她身后,看她玩得起兴,便没打搅,见她追着一只野兔进了林子,也策马跟了进去。 那兔子跑得快,桑芜自是没追上,不过林中有尾羽艳丽的山鸡,她又转而去追山鸡。 见她没要帮忙,牧沣也就没动手,任由她去玩儿。 最后追累了,两手空空的两人就下马,坐在林间的溪边歇息。 牧沣用帕子沾湿了,轻轻替桑芜擦干脸上的汗珠。 她热得出了一身汗,披风都解了,眸子亮晶晶的,明明是进来打猎,什么也没猎到,她却笑得开怀。 她还沉浸在方才追逐猎物的兴奋劲儿里,没察觉到牧沣的目光落在了她因热而扯开的领口处。 一抬眸,就对上了他有些深沉的眸子。 带着些凉意的帕子覆上她纤长的脖颈,牧沣突然问:“阿芜觉得是今日同我在猎场玩的高兴,还是从前在云阳,同晁璃那次玩的高兴?” 一开始,桑芜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毕竟都过去一年了。 是的,都一年了,她没想到牧沣还记着这事。 桑芜不自觉轻咳一声,正色道:“我都快忘记跟他出去玩的那次了,自然是今日更高兴。” 她觉得自己这个回答简直完美。 但话音刚落,就听牧沣问:“既然阿芜高兴,那我能要些奖励吗?” 桑芜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她后退了退,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牧沣直直地看着她,说出的话语验证了她的猜想。 “就是阿芜与晁璃在猎场做过的。” 桑芜:“……!” 她说他们当时其实什么也没做,沣哥会信吗? 太不妙了,桑芜起身就想上马跑路。 可她哪里能快过牧沣,更何况她方才玩了半日,体力本来就告罄。 牧沣没有费多大力,就将人拦腰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亲了亲桑芜的脸颊,低声道:“别急,力气留着一会儿再用。” 说罢,他将人抱起,四处搜寻,寻了一处主枝干有些歪曲的大树,正好用披风垫着,让桑芜靠在上面。 “阿芜靠在这上面,能省力些。” 桑芜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牧沣会在这里等着她呢。 可她蹬人的腿伸到一半就被接住了,牧沣凑近了,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不行,沣哥,我没力气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奈何牧沣郎心似铁,温和道:“别担心,我来就好,不用你出力。” 他沉稳严肃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做坏事,一副正经做派。 桑芜在这种环境中总是越紧张反应越大,更别提牧沣还俯下身子亲了上去,她更是没坚持多久就软化了下来。 头顶有鸟雀声,这让她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牧沣直起身,舔了下唇,配合着他眸中强势的侵略性,莫名有几分涩气。 他亲了上来,吻得很慢,等着桑芜适应,静谧的林中,一切动静仿佛都被放大。 桑芜瞪大了眸子,茫然看着蔚蓝的天空,大树的枝干阵阵晃动,搅乱了天边柔软的白云。 风吹过她耳畔,让她好一阵发颤。好过分,感觉风都刮进来了。 原本缓下去的热意再度上涌,她脸颊比方才骑马时还要红。 不,她现在也在骑马。 这马儿比方才的难驾驭多了,桑芜控制着缰绳,马儿却不怎么听话,放纵着自己不肯按她心意停下,反而疾驰起来。 牧沣本不想让桑芜那么快丢盔卸甲,毕竟时间还早,他想让她保存些体力,可奈何桑芜不争气,那他索性也就不再克制。 可怜桑芜原就没剩多少体力,这下更是只能任由牧沣来,被他抱在怀里,高大的身形将桑芜映衬得愈发娇小,倒真像是他的挂件一般。 林中树枝震颤,鸟雀惊飞,不知者远远看去,只以为是有猛兽出没。 牧沣得了意趣,有些明了晁璃怎么总喜欢使这些手段了。 静谧的山林中,天地都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阿芜能攀附的只有他,她因紧张而紧紧地缠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她的全部天地。 这让牧沣的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回去时已是傍晚,橘红的太阳已经快要没入地平线。 去时二人二马,回来时变成二人一马,还有一匹坠在后面跟着跑。 桑芜被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已经睡着了,她连什么时候回城的都不知道,半梦半醒间,发觉自己泡在浴池里,牧沣在给自己擦洗。 他低头亲了亲桑芜,低声道:“没事,继续睡吧,很快就洗好了。” 他动作轻柔,清洗得很仔细,往常桑芜还会有些羞意,可这会儿实在累极,闻言再度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时,桑芜只觉两股战战,四肢酸软。 她平日里散漫惯了,四肢不勤,昨日又是打猎又是骑马,疯玩了一整日,实在太过放纵,今日只觉整个人都要废掉了。 牧沣早起时虽已帮她好好揉捏了一番,可酸软的肌肉恢复的哪有那么快。 因着拉弓久了,她连两只胳膊都提不上力气,早膳都是牧沣喂的。 桑芜觉得丢人,吃过饭就回房歇着了。 享乐是要付出代价的,桑芜现在看见牧沣腿都打颤,都有点惧他了。 闻人彧是在午时过来的,还带了话本子。 见桑芜懒洋洋地窝在美人榻上,笑着道:“听闻昨日你们出去打猎了,看来我今日有口福了。” 他这么一问,桑芜顿时心虚。 就她那三脚猫的箭术,连只兔子都没逮到。 昨日打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胡来,她哪还有力气去管猎物,最后自然是空手而归。 不过以牧沣的功夫,他们去猎场这等地方空手而归肯定不正常。 桑芜轻咳一声,说:“我学艺不精,大半的时间都在练骑射,只猎到些寻常的兔子什么的。” “无事,本也只是想来见见你。” 闻人彧将书递过去,似无所觉,道:“见你爱看这类话本子,我又去寻了一本来。” 桑芜顿时惊喜地接过,打开一瞧,果真是那月下黑狐所著。 见她捧着书时,手臂都隐隐有些颤抖,闻人彧替她将书捧起,问:“怎么回事,可是伤到胳膊了?” 桑芜见书被他接过,目光顿时从书页移到他的身上,摇头解释:“是昨日拉弓过度累到了,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怕闻人彧要替她捧着书与她一起看,就起身道:“也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这书我晚些时候再看。” 她不起身还好,一起身,闻人彧就发现她腿也在发颤,还不自觉揉了一下腰。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顿时微微眯起,眼中划过了然。 看来牧沣是着急了,也变着法子哄阿芜,不过他这般不知节制,阿芜定然是惧了他的,闻人彧不算意外,这于他有利。 想到这里,闻人彧状似随意问道:“猎场可好玩?不如下次我与你们一块去。” 果然,听他这样说,桑芜连连摇头,她现在对猎场快有阴影了。 “我没甚骑射的天赋,不大想去了。” “也好,”闻人彧那双昳丽的桃花眼泛起笑意,转而提议,“我明日要去京郊办事,正好在那有处温泉庄子,阿芜可要同我一道去,可能会待上几日。” 那地道修建的没有这样快,毕竟要带阿芜进去,得建造的舒适一些,年前定是修不完了。 趁这时间,正好带她出去玩一玩。 果然,一听能出去好几日,桑芜不仅没有迟疑,眸光反而亮了起来。 出去好啊,昨日玩的太过,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再跟牧沣厮混在一处,就真的需要补肾了。 她现在就像中年无能的丈夫惧怕妻子一样惧牧沣,能出去躲躲自然是好的。 这些日子闻人彧一直没对她做什么,有也完全是单方面的服务,桑芜瞧见他就不自觉亲近些,对他也很放心。 “那我待会便收拾衣物,明日随你一起去。” 似想起什么,她又道:“可说好要招待你娘他们,还未张罗呢。” “无事,他们会留在长安过年,我们从京郊回来再招待也是一样。” 听他如此一说,桑芜顿时欢欢喜喜地拖着颤抖的腿就要去收拾东西。 闻人彧走上前帮她一起,突然道:“这件事先别告诉牧沣,我怕他不同意。” 他的声音配合着压低了,眸中含笑,活像是惧怕正室的威压一样,让桑芜生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出来。 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而是被闻人彧提醒了。 若是她与牧沣说了,他也跟过去怎么办 届时这两人在一处,沣哥若是吃醋,那她岂不是更危险! 于是,翌日牧沣从军营回来,就听管家告知了桑芜出门的消息。 还是一连去了好几日。 桑芜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这一片的温泉都被圈起来修缮成了别院,属于不同的勋贵家族。 离他们所在的不远处,就是闫家的庄子。 闻人彧的确是来此处有事,闫氏党系颇深,暗地里受贿卖官,地方上都是他的爪牙,若想对付必须连根拔起。 见他是有正事,桑芜就更加放心了,也没拒绝他与自己同住一室。 作者有话说: 禁言居然还没解,太痛了,没嘴的日子像个无助的哑巴! 第72章 这庄子临着山, 温泉池在主院后面,庭院中栽种着傲雪红梅,格外清幽雅致。 温泉池上搭建了亭子, 垂下纱幔, 不论雨雪都无碍,可以边泡温泉边赏梅。 桑芜一见就喜欢上了, 主卧的窗子也正好对着庭院中的红梅, 屋中炭火烧得足, 推开窗倒也不觉得冷。 她窝在窗前的美人榻上, 也不着急去泡温泉,这时闻人彧去处理正事, 仆从上了茶点后就识趣地退下。 无人打搅, 正好适合看话本子! 上一本那剧情正断在关键之处, 那小寡妇因种种误会与书生你追我逃,最后竟失了忆, 不再记得前尘种种。 直叫桑芜看得抓心挠肝,胃口完全被吊起来了,此时迫不及待地翻开这下册的第一页。 开头第一句便是:“茵茵, 我是你养兄。” 这转折直接让桑芜秀眉微蹙,茵茵失忆, 书生此时应该趁机去追求,再度俘获芳心, 怎么反而给自己编造出养兄的身份, 这还怎么再谈情说爱? 但事实证明, 是可以的。 月下黑狐实在是写话本子的一把好手,剧情之精妙,笔力之老练, 让人都替他觉得写话本子实在屈才。 桑芜第一次看这种“禁忌之恋”,再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看的津津有味,连闻人彧进来都没发现。 “如何,这书好看吗?” 声音在头顶响起,桑芜不出意外的再度被吓到,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她面不改色的应道:“还不错,左右无事,我在这里打发时间。” 闻人彧眼底噙着笑意,没有戳穿她。 “我得出去些时辰,晚些时候回来,庄子里有护卫,你有事就找他们。” 桑芜这才注意到他的一身打扮,有些不太像平日的风格,虽粗略一看也是雅致的,可却沾染了几分铜臭气。 她连忙问:“你要去哪儿?” 闻人彧柔声解释:“就在隔壁,今晚那闫家公子办了场宴,暗中受贿买卖官职,我须得混进去打探一番,晚膳你不必等我吃了。” 方才进庄子时,桑芜的确瞧见不远处的隔壁庄子门口停了许多马车,原来是有宴会。 这庄子是闻人彧以旁的身份暗中购置,闫太尉根本不来这边,自是不知。 而那那闫家公子更是早早地被闫家送回祖地避乱,如今才刚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办了这场赏梅宴,根本没见过闻人彧,正好方便了他以外地想要捐官的富商身份混进去。 桑芜听他一说便明白了,忙问:“那会有危险吗?” 闻人彧摇头,潋滟的桃花眼中一片温柔:“别担心,我早已在庄子四周暗中布置了人手,该担心的是他们。” 闻人彧素来是个记仇之人。 闫太尉此前在朝堂之上带头攻讦桑芜,言语辱骂,在他心中,对方早已是个死人。 那日在朝堂之上不痛不痒的参了他们一顿,这件事看似揭过,不过是闻人彧故意让对方放松警惕罢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搜寻足够将闫家连根拔起的罪状。 如今做官须得举孝廉,原本就几乎全被世家子占据,这闫家更是猖獗,仗着闫太尉势力大,更是几乎要垄断了这卖官的渠道。 听闻有些吃香的官职还会以拍卖的形式举行,寻常的职位便明码标价售出。 有钱者得官,无德者上位,以至整个官场乌烟瘴气。 闻人彧日日忙得一人当成好几人使,可是下发下去的任务却发现推行不了,他便是累死也收效甚微。 于是办正事之前,他得先将毒瘤拔除。 这些官员们不仅拉帮结派,更多的是没有能力,举秀才不知书,这是何等荒唐,闻人彧几乎是怒极反笑了。 听得他的解释,桑芜也顿时有些义愤填膺:“真该将这些人全都砍了脑袋。” 说罢,她又看向闻人彧,只觉他的颀长清瘦身影是那样高大。 这天底下纵然有那许多贪官污吏,却也有如阿彧这般忧国忧民的好官。 桑芜心中一片敬仰,走上前替他系上披风,道:“我在家中等你。” “好。” 闻人彧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爱意,眸中荡开笑意,倾身吻了吻她便出去了。 而此时,皇宫之中。 晁璃好不容易将政务处理完,得了片刻的空闲,正欲出宫去寻桑芜。 还未动身,就收到了闻人彧的传信,叫他召闫太尉进宫议事,拖延住他半日。 晁璃只知闻人彧近来在查闫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眉目。 可怜他都好几日没能见到桑芜了,好不容易得空还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一把扔掉奏折,在召闫太尉之前,先召了工匠来。 “这地道到底何时能建好?”他真是一天都不想等了。 他与闻人彧近来都忙得脚不沾地,牧沣却能日日陪在桑芜身边,简直令人眼红。 工匠是老手,估摸了一下,躬身回道:“回陛下,最快也还需月余。” 听得这话,晁璃顿时如同被抽干了精气一般,整个人都萎靡了。 似想到什么,他对总管太监道:“去,将定安侯也一并请进宫里来,既然朕要同闫太尉商议军饷一事,他这个大将军怎能缺席。” 他们都这样忙,只怕无所事事的牧沣在家中娇妻在怀,都要美死了。 晁璃只要一想就心中如被猫抓一般,没事也要给牧沣找点事做。 于是下午,牧沣就与闫太尉前后脚进了宫。 这个点被召进宫,闫太尉本有些奇怪,但瞧见牧沣也来了,便大致猜测陛下召他是做什么。 果不其然,听见是商议军饷跟抚恤金一事,疑虑顿消。 他心中冷嘲,他们这位陛下果真是年少天真。 牧沣草莽出身惦念着他那帮泥腿子兄弟也就罢了,竟不知陛下还有颗圣人心。 阵亡战士的抚恤金历来就没有真成功发下去的,西北的战事死了那样多人,光是统计都是一项大工程,好些都不是记录在册的兵卒。 他们自愿献身,死了也就死了,区区庶民而已。 竟然还真想按人头补偿银两,那需要的银子不知凡几。 国库空虚,银子从哪来? 莫不是想他们这些世家如豫州徐州的世家那般给他们捐银子? 想从世家嘴里攫取利益无异于虎口夺食,闫太尉人老成精,哪能不知道晁璃的心思,看似在商议,实则圆滑的打着官腔,半点不接话茬,要不就是哭穷。 晁璃本也没打算真与他商议出什么来,见他这样,也生了火气。 牧沣从前虽然在齐王的麾下混过几年,可面对的基本都是武将或是谋士,手段跟闫太尉这等老狐狸没法比。 他二人对着闫太尉,虽没商议出个什么结论来,但正好拖延了时间。 闻人彧此时已经带人将闫家那庄子给端了,人证物证俱在,乌泱泱一群人,直接被交给刚刚任职太常卿的谢珣压回了京。 闫太尉这下也不用愁那抚恤金从哪来了,他卖官赚了那么些金山银山,直接充公。 被抓时他还有些茫然,人还没出勤政殿呢,上一秒还同他笑脸周旋的晁璃下一秒就让人将他给拿下了。 “陛下这是何意?” 晁璃冷笑:“朕看太尉明明卖官挣下了泼天富贵,方才怎么会同朕哭穷?” 闫太尉顿时大惊,直呼冤枉。 可是温泉庄子的一行人已经被押解进了城,此时牵连甚广,有好一批官员都要被罢免入狱。 一时之间长安城内的官员们闻讯纷纷老实得不行,生怕查到自己头上。 毕竟谁手上都不干净,只不过他们没有闫太尉那样大的权势,没做的那样过分而已。 牧沣带人查抄太尉府,也当真是大开眼界。 说是金山银山一点都不夸张,那地下室里金饼垒叠,简直是富贵迷人眼。 他忙于清点赃物,晁璃则亲自坐堂审理此案,二人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这时独独不见闻人彧,听闻谢珣道对方还有事要忙,晁璃也没多想。 他尚不知闻人彧是带着桑芜出了城,只道闻人彧替自己解决了心头大患,虽然很看不惯他,可村头拉磨的驴还得歇息呢,就有心放他歇一歇。 眼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无非走完流程便可结案。 于是,就在满城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之际,闻人彧反倒难得偷闲。 心头两桩大事已了,他袖手转身,悠然地返回了庄子。 忙了这样久,也该他好好歇一歇,享几日清静了。 桑芜正在家中等他,见他回来,殷切地迎上来。 “事情办的可还顺利?” “已经办妥,接下来我可以专心陪阿芜了。”他眸中含笑,桑芜却是没明白他话中蕴含的深意。 见他身上似沾了风雪,忙过来牵着他进屋,还问:“你怎的身上都是凉的,快进来将药喝了,我一直温在泥炉上,冬日里你可得格外当心些自己的身子。” 听着她柔声关切,闻人彧没忍住轻轻拥住了她。 “好,我都听阿芜的。” 月光照在他雪白的狐裘上,容颜清绝,端的是清雅脱尘,谪仙一般,可偏偏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过分昳丽,无端生出几分妖冶。 桑芜看呆了一瞬,随即耳后就被轻轻啄了一下。 “晚些时候,我陪你去泡温泉可好?” 说话时气息落在脖颈处,激起一阵酥麻,刻意放轻的声音像是无声邀请。 桑芜抬眼瞧他,就见他依旧拿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看着自己,温和无害。 原本来这里就是为了泡温泉,桑芜这会儿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温泉池周边特有的硫磺味被清冷的梅花香盖住,廊檐下挂着暖黄的宫灯,风一吹光影摇曳,暖意融融。 池边几扇屏风隔档,水汽氤氲,竟是一点不冷,桑芜脱了披风,只着单薄的寝衣下去。 一侧的托盘里放置了佳酿与点心,是桑芜喜好的那口酸甜果酒。 闻人彧踏入水中,带起阵阵水浪,他替桑芜斟了一杯酒,温声道:“阿芜可还记得在泊烟渚时,我们也曾在后山一起泡过温泉。” 酸甜的果酒带着凉意入喉,让置身温水中的桑芜一个激灵,她品了品,才反应过来闻人彧在说什么,脸色顿时有些泛红。 “你那时还骗我。” 现在想什么,什么阳毒,太荒唐了,简直是欺骗她读书少,没文化。 闻人彧眸中含笑,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是我的不是,当时骗阿芜帮我,真是好过分。” “你知道就好!”桑芜一脸控诉的看着他。 “那我让阿芜欺负回来,好不好?” 他此时长发垂落,雪色长衫半湿,贴在颀长漂亮的身躯上,里面竟没有旁的衣物。 廊下的灯笼照亮那被水浸湿,几乎透明的衣衫下,冷白的肌理。 桑芜只觉自己瞧见了书里那狐狸化作的书生,她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有点意动。 “当真?” “自然,阿芜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他敛下眉目,毫无攻击性,一副纯善可期的模样。 叫桑芜瞧了,原本的三分意动也变成十分。 如果是另两人这样跟她说,她肯定不会信,可闻人彧就不一样了,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桑芜眸光微动,想到那书中看到的某些桥段,忍不住心痒痒。 最终,她缓缓凑了过去,给闻人彧倒了一杯酒,道:“你也喝。” 闻人彧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那杯酒,可下一瞬,就听她命令道:“喂给我。” 闻人彧顿时有些惊异,抬眸只见桑芜虽佯装镇定,可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是想玩,可脸皮又薄。 于是他没有多言,倾身扶着桑芜的后颈,将微凉的酒液渡了过去,他吻的很温柔,很克制,桑芜逐渐放下戒心,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还需要我喂吗?”待酒液渡完,闻人彧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桑芜酒意上涌,目光落在他半遮半掩的衣领处,不知怎么想的,拿起酒盏,突然对着他身前浇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浇在他身上,饶是闻人彧都没料想到,冷白的肌肤条件反射的颤栗了一下。 下一瞬,就听桑芜说:“别动,就这样喂。” 话音落,闻人彧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小猫舔了一下,紧接着,小猫似将他当做了大猫一般,凑了上来寻吃的。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看着身前眯着眼追寻酒液的桑芜,眸色愈发暗沉。 “唔,喝完了。” 桑芜抬眸一瞧,只见冷白的肌理已经泛起了粉意,漂亮的不像话。 她低头,水面下的衣袍根本遮不住什么,能看见鼓鼓囊囊的,便大胆拿来把玩,依旧是浅淡的粉。 闻人彧没有动,任由她玩儿,桑芜此时酒意上头,愈发大胆,毕竟像这样任由她随意玩的机会可不多得。 她说:“说好了,你不许动,坐那里去。” 她手指向池边一处没于水中的台阶,闻人彧看出她想做什么,依言走过去,轻轻扶住她。 桑芜上前,被闻人彧看得有些羞,可方才早已玩得上头,她干脆命令道:“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好。”闻人彧轻声应是,像是被欺负的没了脾气。 桑芜这才满意,凑上前试探了一番,可芙蕖未开,她轻轻咬唇,对于自力更生还有些生疏。 四周静谧,只有轻微的水声,随后,闻人彧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暖意包裹,桑芜靠近,环住了他的脖子,这对他而言有些煎熬。 桑芜低头,忽然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厉害,这都可以。 她怕太快丢人,于是十分温吞,时不时缓下来,凑过去亲闻人彧,便见他额上已经浮起细汗。 “你很热吗?”桑芜疑惑。 闻人彧摇头,声音隐忍,表情格外赏心悦目,他问:“我能睁开眼了吗?” “唔,可以。” 睁开眼,总算没有那般难熬。可桑芜依旧温吞,便是这般,也没能坚持多久。 她缓了许久,懒洋洋地枕在闻人彧怀中,又让他喂酒,可是这样很容易洒。 于是闻人彧提议,让她趴在池沿上喝。 桑芜不太清明的大脑闻言做不出别的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寻着酒盏去了,闻人彧靠近了,让桑芜靠在他怀里。 冰凉的酒液下肚,与身后的颇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桑芜没什么体力了,可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于是终于对闻人彧小声说:“换你来。” “遵命。”闻人彧轻笑,似乎如蒙大赦。 桑芜的腰肢被捞起,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很温柔,可是却与方才那般不同。 细密的,永不停歇的温水将桑芜包裹,浪潮堆叠,一层叠一层,最后终于溃散。 一壶酒已经喝完,可是池水仍未平息。 桑芜脑中混沌,终于忍不住道:“够,够了……” 闻人彧的声音依旧温柔,他亲了亲桑芜的耳垂,说出的话却像是恶魔低语:“不够,阿芜明明就还没有饱。” 他说着,轻按了按桑芜的小腹。 下一瞬,桑芜猛地睁大双眸,漂亮的狐狸眼止不住的往上翻,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丛丛烟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罪魁祸首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姿态,凑上来亲了亲她泛红的眼尾。 “真漂亮。” 桑芜说不出话,满园的梅花在她眼中开始绽放,冷香裹挟着她如至云端。 这一顿酒,桑芜直到翌日快要正午才醒。 其实这酒并不烈,只是她酒量实在太差,又饮下整整一壶,可算是一次性饮了个畅快。 醒来时整个人仿佛连骨缝都酥了。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求营养液 第73章 与之前去猎场的次日浑身酸痛不同。 今日的乏力是松泛慵懒的。 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小狐狸, 连尾巴尖都透着暖洋洋的惬意。 细细品来,那倦意里竟还掺着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闻人彧早已起身,听见里间响动, 便吩咐侍女端来盥洗的用具。 他今日着一身雪青色长袍, 行走间袖口银线绣的竹纹若隐若现,似有流光浮动, 衬得人愈发清隽出尘。 这般鲜亮的颜色, 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轻佻, 反被他端方温润的气度压得妥帖, 只显得神采奕奕。 他眉眼含笑,伫立铜镜前, 帮桑芜挑选簪钗。 这幅柔情蜜意的做派, 让桑芜对他昨夜毫无节制的秋后算账都不太能说出口, 说出来倒像是闺房情.趣一般。 “就选这只紫玉簪如何?”他将那玉簪帮桑芜戴上,声音清润。 桑芜抬眸, 扶上鬓角打量几番,点了点头,只觉自己今日这身装扮也实在雅致, 瞧着像那种能吟诗的才女。 起身时都不自觉踩起了小碎步。 闻人彧见了,只觉可爱。 他们这边一派神仙眷侣的模样, 而长安城内,忙碌了一整夜的晁璃与牧沣等人此时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闫家卖官一事兹事体大, 牵扯众多, 抓人都抓了大半夜, 还有好些地方官正在下发逮捕令,城内官员也都战战兢兢地一整夜没敢合眼。 而百姓们听说了,自是拍手称快。 趁着午时用膳, 晁璃才有空闲同牧沣打探桑芜的近况。 “你不知道?”牧沣语气古怪。 晁璃皱眉:“我该知道什么?有话直说。” 见他这样,上次接桑芜进宫未遂一事的不爽又泛上心头,看牧沣愈发觉得不顺眼。 白长这么大块头了,心眼是真的小。 正想着,就听他语带嘲讽道:“闻人彧昨日就带着阿芜一道出城了,想必他们此时正在温泉庄子里作伴。” “什么?”晁璃不可置信。 好你个闻人彧,难怪这么大的事突然不露面! 亏他还觉得这厮近来辛苦,有意放他休沐,简直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他定然是一早计算好的,将这事交予他们收尾,正好自己独占阿芜,真是满腹心机。 “你就不知拦着点?” 晁璃嫌弃地看向这位无能的丈夫,防着自己时那股子神气劲儿呢? 怎么就让闻人彧将人勾了去。 回应他的是牧沣的一声冷笑。 “呵。”牧沣眼含讥讽。 他防啊,他整日都防着呢。 防完大狐狸精防小的,半夜睡觉都恨不能两只眼睛轮流放哨。 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这不要脸皮的外室还有脸来质问自己怎么没将人看住,也真是天下奇景了。 “不行,得快点将这案子办完,去接阿芜回来。”晁璃说罢就催促着众人再度去忙。 可饶是他再急,这案子一两日也处理不完。 而此刻温泉别院内一片岁月静好。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惫懒,桑芜窝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连何时睡过去都不知。 迷迷糊糊地一觉睡醒,就撞上闻人彧那双含笑的眸子。 初时还未反应过来,才从他怀里坐起身,就瞧见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桑芜顿时有不好的预感,瞌睡都醒了一半。 “你在做什么?” 闻人彧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执书,闻言指尖微动,轻轻翻过一页。 才道:“瞧瞧阿芜爱看的话本子究竟讲了些什么,才好继续投其所好。” 书页一翻,正好停留在彩绘的图画页。 要不说这月下黑狐写话本子屈才了呢? 瞧这画功,当真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十分地具有视觉冲击力。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难怪阿芜昨日那般,原是书上学来的。” 桑芜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夜好不容易支棱一回,今日就被打回原形。 她狡辩道:“我不是,我没有。” 闻人彧轻轻“嗯”了一声,语带宠溺,细细观摩了那观音坐,旋即又翻开一页,是养兄妹的禁忌之恋。 “养兄妹?”他眸中似划过惊奇,随后轻轻在桑芜耳边唤道,“妹妹是我的,怎能嫁与旁人?” 听他念起书中那羞人的戏词,桑芜止不住尴尬,同时又想继续听他演下去,毕竟他声音清润,实在好听。 可闻人彧不仅念词,还会扮演书中人所做之事。 他轻啄了啄桑芜的耳垂,哑声问:“妹妹也知我是你兄长,那为何要偷我的寝衣?” 桑芜耳朵都酥了,忍不住辩驳道:“我没有,你别这样。” 这话一出,倒真与那书中茵茵的词儿对上了。 “那这是什么?不仅偷兄长的衣物,还悄悄穿在身上。”闻人彧抱着她, “妹妹总是爱说谎,我今日便要好好罚一罚你。” 桑芜被他精湛的演技带着,仿佛他真成了那位养兄,面上嫌弃羞耻,可身 | 子格外诚实。 她原是想夹住那只作乱的手,却不料弄巧成拙,反倒遂了对方的意。 片刻后,闻人彧收回手,眸中闪过促狭,随后将她抱起……搂住了她。 静谧的午后,屋中只有泥炉中冒泡的茶水发出的声响。 桑芜依偎在他怀中,眼尾绯红,偏偏闻人彧依旧在扮演着书中的角色,一口一个“妹妹”的唤着,在她耳边念着书中戏词。 恍惚间她真觉得自己成了那位茵茵,晕乎乎的,被闻人彧诱着唤了一声“哥哥”。 轻轻一声,又娇又软,含羞带怯。 闻人彧眸色暗沉,忍不住重重亲了她一番,道:“好阿芜,再唤几声。” “不,不要……”桑芜半阖着眸子,无力地倒在他怀中,早已在方才他没控制住时就丢 | 盔卸甲。 可闻人彧哪有那般轻易放过她。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后,唤道:“妹妹,我的好妹妹……” 当真是要了命了,桑芜觉得,书中那狐狸化的书生也就这般了。 她还是没经得住又唤了一声,闻人彧果然再度失 | 控。 若自己当真是她的兄长便好了。 他养大妹妹,妹妹做她的妻子,他们从出生便是一家人,旁人插足不了半分。 青梅竹马会是他,年少慕艾是他,相濡以沫也会是他。 泥炉上的水汽袅袅,桑芜看着水波沉沉浮浮,如巨浪拍打,她有些受 | 不住,挣扎着起身却反倒被制住,最后只能撑着软榻,足危坐在那里受 | 罚。 恍惚间看到一侧早已被丢开的书册,摊开的那一面,画中人也正如现在一般。 闻人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问:“妹妹其实也很喜欢吧?” 她才不喜欢,桑芜很想嘴硬,可奈何身子软得不像话。 这实在是太过了一些。 到最后,闻人彧硬是与桑芜一道,将那不长的话本子坐在一处看完了。 他亲了亲桑芜的眼尾,眸光潋滟,低低道:“阿芜喜欢,待此人出新书,我再给你带来。” 桑芜窝在榻上,腿还在发颤,一听此话,只觉腰都软了几分。 “不,不用了。”奈何这拒绝的话说得不那么坚定。 闻人彧餍足地帮她揉捏着腰,闻言轻笑:“好,定会给你带。” 桑芜索性装死。 这般没羞没躁的日子过了好几日。 概因闻人彧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能蛊惑人,桑芜总是轻易忘了教训再度被哄骗,简直对他没了脾气。 “这案子总算尘埃落定了,来人,备马,朕要出城。” 一连忙了这些时日,眼见就要到年关了,晁璃长舒一口气,他一刻也等不得了,今日就要去将桑芜接回来。 牧沣自然也早已心急如焚,一连忙了几日,从狱中收尾出来也没耽搁。 他回府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才去马厩牵马,与晁璃前后策马出了城。 城中会忙几日,闻人彧自是清楚,他原打算今日便带桑芜回去,可恰逢昨夜落了雪。 满园红梅,自然要配着雪景观赏才最佳。 于是便多留了一日,与桑芜在温泉池中观赏雪中红梅,闹到太晚,桑芜还未起。 闻人彧来了兴致,去一侧的书房研墨,开始作画,画中红梅映雪,可林中女子比红梅更耀眼。 这厢怡然自得,庄外的不速之客却吃了闭门羹。 晁璃恶狠狠盯着那扇禁闭的大门,侍卫去敲,门房竟然说主家特地吩咐,近来不见客。 他拦住欲要高声呵斥的下属,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在这候着。” 说罢,纵身一跃,就翻墙进了庄子里。 桑芜尚在睡梦之中,忽觉有些憋闷,呼吸都要被掠夺了去。 她惊醒时,看清上方的人一时都有些恍惚。 晁璃怎会在这? “唔……” 桑芜脑子还是懵的,伸手去推他。 …… 晁璃见了,顿时醋意更深。 他俯身撑在桑芜上方,将人牢牢锁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你与他出来玩了这样久,就半点不想我吗?” 瞧着她这般,简直是乐不思蜀了。 那闻人彧是狐狸精不成,她怎就如此偏袒他。 …… 还未松口气,就察觉掌心被舌忝了一下,顿时头皮发麻。 继续捂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你别,先让我起来。”榻上也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更别提还是谈这样的话题。 “我不,你这般紧张,难道是怕闻人彧瞧见?”晁璃那双凌厉漂亮的凤眸微眯,仔细打量着她,宛如一个妒夫。 桑芜眨眨眼,一脸老实,说:“没有啊,我只是想起床。” 晁璃轻哼一声,见桑芜松开捂住自己的手,又上前亲了亲她,告状道:“你不知道,他们可都是好手段,齐齐防着我,你个没良心的,也不想我。” “怎么会?”桑芜想到前些日子从宫里出来的那个早晨,说这话时不那么有底气。 “怎么不会?我方才被拦在外面,还是翻墙才进来的,亏我体恤体恤辛劳特地放他休沐!”晁璃抓住机会,大肆给另外两人上眼药。 桑芜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得凑上去吻了吻他,哄道:“你受委屈了,我定会说说他们的。” 端水是一门学问,桑芜显然还是此道新手。 晁璃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颇有些爱不释手,哑声问:“你们这几日都玩了些什么?” 说起这个,桑芜顿时就沉默了,有些顾左右而言他。 晁璃见状,咬了咬牙,俯下身狠狠亲住了她。 闻人彧做完画,握着画卷推开房门时,眸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说出了那日在桑芜府中,与牧沣别无二致的话。 “你们在做什么?” 桑芜顿时一惊,抬脚去踢晁璃,无法,晁璃也没有在旁人面前表演的癖好,只得松开了,还拿被子裹住桑芜。 “还能做什么,你又不是没长眼,不会瞧吗?”看见闻人彧,晁璃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 闻人彧又岂是好脾气的人,更何况自己的领地被入侵,他放下画卷,走了进去。 语气虽还平静,话却不怎么客气:“从我的榻上滚下来。” 他的榻只有阿芜可以躺,看着晁璃不仅出现在他房中,竟然还敢上榻,顿时长眉微拧,嫌弃至极。 他只觉这榻都脏了,一股子狗味儿。 晁璃又岂是听话的人,他挑衅似的搂住了桑芜,还回头告状:“你看,他不仅耍手段拐走你,还对我这么不客气。” 没有做正室的命,倒是摆起了正室的谱儿。 “你是三岁小儿?”闻人彧不欲与他争论,凭白显得丢了脑子。 转而对着桑芜柔声道:“阿芜可是要起了,我帮你将衣物拿过来。” 桑芜连连点头,她此时被子下就只着一件小衣,昨夜胡闹的痕迹还未消退。 桑芜被两人堵在床头,心中尴尬得紧。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是捉|奸在床。 她觉得自己的床头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我来帮你穿衣。”晁璃被冷落这样久,也想献献殷勤。 他赖在榻上,将桑芜从被子里剥出来,伸手就要去夺闻人彧端过来呈着衣裙的漆盘。 就在这时,房门再度被推开。 同样翻墙而入的牧沣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会看到如此银乱的一幕,霎时瞳孔骤缩。 他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晁璃一怔,只觉这话十分耳熟。 “你没长眼吗?” 他不耐应了句,只觉牧沣大惊小怪。 回头瞧见桑芜红着脸往被子里缩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与闻人彧,后知后觉的“嘶”了一声,竟然诡异地明白了牧沣在想什么。 一想到他竟然误会自己和闻人彧这厮一块做什么……晁璃顿时恶寒不已,浑身都写着抗拒。 什么东西。 “你脑子在想什么污秽的东西,我们不过是在叫阿芜起床。”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倒更古怪了。 闻人彧连日的好心情彻底被搅散了,看也不看屋中碍眼的两人,将漆盘搁在矮几上,取了衣裙对桑芜缓声道:“阿芜来,我帮你穿衣。” 桑芜瞧见晁璃与牧沣完全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硬着头皮从被子里出来。 闻人彧动作很快,柔软的衣裙披在了她身上,可晁璃离得近,还是瞧得很清楚。 他自己瞧就罢了,还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后面来的牧沣。 桑芜从没这样迅速地穿过衣,她穿上中衣就下榻,踩在软垫上任闻人彧帮她套上外裙,很快整理妥当。 刚睡醒就接连遇上这样恐怖的场景,她是真的有些遭不住。 因这二人堵在屋子里,也不好叫侍女进来服侍,于是闻人彧待她洗漱完,亲自帮她挽了发髻。 晁璃见他连这都会,暗骂他手段多,心中压力倍增。 牧沣看了也是沉默,他手拙,洗衣做饭还使得,可若是梳发髻,他手上粗糙的茧子会勾住桑芜的发丝。 眼下瞧他们这般,还真像是做了夫妻一般,让另两人酸得不行。 “你们吃过饭没有,待会一道用膳吧。”桑芜不用看就知道另两人在看自己,实在是受不了这古怪的静默,出声询问。 晁璃立即应和道:“自然没有,我一连忙了这些时日,事情一处理妥当就来寻你了。” “我原是打算接你回家一道吃的,既然如此,”牧沣看向闻人彧,淡淡道,“还请将我们那些被拦在门外的人放进来吧。” 听他这样说,晁璃也想起来,阴阳怪气道:“我们都留下来,丞相会不会不欢迎?” 这显然不用问,他都闭门谢客了,能欢迎才有鬼。 闻人彧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阿芜留你们,那便是我的客人。” 桑芜只当自己没有瞧见他们几人的官司,突发性的装聋作哑。 她笑得憨厚老实:“那就一块吃,庄子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呢。” 作者有话说: 不是,到底闹哪样?亲手心也不行吗!服了…… 第74章 一顿饭也勉强算宾主尽欢。 闻人彧一派主人姿态, 与桑芜坐在了主位。 长桌竖于厅内,他们二人坐在上首,晁璃与牧沣就只能坐在两侧。 晁璃不满, 身为君主, 他怎能坐在臣子下方。 他可到哪都没做过这样的位子。 况且牧沣抢先坐在了桑芜那一侧,他就只能坐在闻人彧下首了。 这成何体统! 他盯着闻人彧的位置, 道:“丞相, 这不妥吧?” 桑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他们几人在她面前都没摆过架子, 她与他们相处时也从未在意过那些节礼。 她好奇问:“你怎么了?” 突然打起官腔,听着阴阳怪气的。 闻人彧帮桑芜舀了一碗小吊梨汤, 才淡淡道:“陛下可是用不惯这乡野庄子上的清粥小菜, 不若还是回宫里去?” 桑芜咬了一口烤的外皮酥脆的乳鸽, 又尝了一口甜汤解腻,闻言为厨子鸣不平:“不会吧, 我觉得挺好吃的。” 想了想又道:“若是没有你爱吃的,叫厨房再做几道就是。” 若不知桑芜脾性,只怕都要以为她是与闻人彧一唱一和在嘲讽晁璃。 一侧的牧沣用餐碟帮她将烤乳鸽拆分成小块, 头也不抬道:“没事,阿芜多吃些, 别管他。” 原先平静的局面就是因这厮耍手段争宠打破的,牧沣只觉他活该。 晁璃只觉心梗, 气都要气饱了。 他隐忍道:“阿芜误会我了, 我只是觉得今日天色也不早了, 又下了雪,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多住一日,明日再走也不迟。” 闻人彧叫他不痛快, 他又岂能让他如意? 已是午时,窗外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这时回城,下山时马车轮子的确容易打滑,人也会受冻,晁璃的提议合情合理。 桑芜自是没什么意见,她看向闻人彧,还不知他是怎样安排的,就问:“今日的确不便回城,阿彧,你觉得呢?” 闻人彧能说什么,他只觉晦气极了。 若没这二人,他与阿芜自是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都依阿芜的。”闻人彧依旧笑的温柔和煦。 “那就叨扰了。”难得见他吃瘪,牧沣心情舒坦些许。 见他们没再争锋相对,相处融洽,桑芜也放下心来。 不过她显然放心放早了,这三人聚一处,眼下落雪,又没什么事做,一闲下来,可不就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桑芜顿时警铃大作,恨不得立即给他们找些事做。 正想着,就听晁璃道:“听说这院子里都是温泉,阿芜,下雪天泡温泉正适宜,我陪你去吧。” 这话一出,另两人也都看了过来。 闻人彧没想到他能这般没脸没皮,这可是他的庄子。 桑芜昨日才泡过,眼下身子还酥着,察觉到另外两人的视线,连连摇头。 她傻了才会去。 “不了,我怕冷,你自个去吧。” 可她都不去,晁璃又怎会去。 于是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茶厅大眼瞪小眼。 牧沣看出桑芜有些不自在,便主动开口,只是几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他将话头转向闻人彧:“你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官员,原本各层级与地方就缺人,如今更是处处是空缺,这可不是好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似乎是有些意外他的敏锐,闻人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淡淡一笑:“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既然有空缺,那便拟定考核,选拔人才,让能者居之。” 闻人彧受够了与那些蠢货共事,那些屡屡让他事倍功半的酒囊饭袋,早就该滚蛋了。 “你这是在撬动那些世家的根基,”晁璃沉声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何尝不明白闻人彧的意图,此举对于大周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心中又何尝没有抱负,自然是赞同的。 但他更清楚,若要废除举孝廉的旧制,改为凭真才实学选拔官员,将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哪怕书籍文墨都被世家牢牢掌握着,论才学他们族中子弟更有优势,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呢? 世家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可不在少数。 届时百舸争流,不进则退,天下万万人中天才何其多,这些生在富贵乡的世家可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了。 牧沣也有些惊讶,他问:“你是想,不论出身,只论才干?” 他出身乡野,与桑芜是彻彻底底的底层百姓,他比谁都清楚,阶级的固化有多严重。 不是世家出身,几乎与仕途无缘。 即便捐银子,也只能得个芝麻大的小官吏。 “当然,”闻人彧施施然沏了一杯茶,隔着氤氲的茶香看向桑芜。 “阿芜曾经问我,为什么官员食君之禄却不务民生,反倒鱼肉百姓,我想,那是因为世家高高在上太久了,他们做官只是为了谋求利益,压制庶民,而非为民谋利。 是时候让这场游戏变一变了,否则一切规则如旧,我们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 闻人彧从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他最喜做有挑战的事。 最重要的是,阿芜想要他去做。 桑芜怔住,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她没想到当初只与他随口一说,他竟全记在心中。 她的确不喜欢这些上流阶层的做派,即便是自己也成为了所谓的“勋贵”,可她依旧不喜那些世家。 看不惯他们的轻慢与特权,看不惯他们鄙夷自己与牧沣是“泥腿子”,看不惯他们将欺压包装成各种冠冕堂皇的教条。 她忘不了当初只是因被那郡守侄子看中,就要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入狱,强行被人纳为妾室还状告无门,那时她只觉这世道都是黑暗的。 这世间该有多少如她当初一样的人,却没有她这般好运能得以逃脱。 她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千百年来,是如何将权力与血脉紧紧缠绕成一棵参天大树,从而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只希望,他们建立的新朝,官员都是正经为民请命的好官,天下万民可以真正地安居乐业。 桌边一时静默,只余茶香袅袅,无论闻人彧的出发点是什么,这番话的确令人钦佩。 他虽很多时候不干人事,可眼下还是挺像个人的。 末了,牧沣道:“你说的在理,这事儿我赞成,那些世家有能耐就造反,我打也能将他们打服。” 桑芜忍不住说:“我也赞成,天下那万万人也定然会赞成,世家人虽多,可他们还能与整个天下为敌不成?” 她这一番话让几人都看了过来。 “怎,怎么了?” “没事,”闻人彧笑道,“阿芜说的对,即便世家同气连枝,还能与整个天下为敌不成。” 明明他也出身世家,可打压起世家来毫不留情。 “更何况并非立即取消举孝廉,前期定然是要双制并行,给新制度一个缓冲的时间。” 晁璃一锤定音:“那就让这群酒囊饭袋再过最后一个安稳年,待登基大典过后,就着手准备拟定这选拔官员一事。” 经这一遭谈话,几人的气氛倒是缓和许多。 随后又谈论了些新制度的具体事宜,不像在宫中议事那般讲究,此处没有外人,反倒商讨得更方便。 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桑芜本是学书上那样,想去梅花枝头采一些雪来给三人煮茶。 但几人商讨了小半日,也已聊得差不多,牧沣便起身跟了出去,上前帮桑芜捧着煮雪水的陶罐。 见她够不到枝头的雪,索性双臂一展,一手抓住那根梅树主干,叫她躲远些,自己大力摇晃了起来。 枝头的新雪顿时纷纷扬扬落下,牧沣伸出去的陶罐瞬间接住了许多雪。 只是刚巧走到这片枝头下的晁璃,被一阵雪坨子埋伏了个彻底。 方才谈话时融洽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晁璃气道:“牧沣,你是故意的!” 躲到前边儿的桑芜闻言赶紧跑过来,看着头顶,眼角眉梢跟脖子处都是雪的晁璃,狼狈又好笑,简直成了一个雪人。 好在来的是晁璃不是闻人彧,否则该担心他的旧疾会不会复发。 “沣哥应当是没有看见,你看他自己身上也落雪了,我帮你拍一拍就掉了。” 牧沣身上虽有雪沫子,但绝没晁璃这样夸张。 他连睫羽上都挂了雪,此刻半眯着眼,冷峻的眉眼倒显得有几分可怜,桑芜垫着脚帮他先将落到脖颈处的雪块给摘出来。 被她柔软的指尖一触碰,晁璃的语气就软化下来,像只大狗站在原地任她动作。 “好冷,都掉到我衣服里了。” 桑芜便费力垫着脚去扒开他的衣领子往里瞧,只能看到满目的胸肌。 “哪里?我瞧着是没有,兴许是几滴冰渣子,已经化了,你若是冷,就赶紧回屋换身衣服烘一烘,免得受寒。” 真让他回屋,晁璃又不愿意:“不用,我身体健壮,又不是闻人彧,这点冰渣奈何不了我。” 怕桑芜垫着脚费力,他还贴心地抱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 牧沣提着陶罐过来,就见他一副轻浮浪荡的做派,大庭广众之下敞开衣襟勾|引阿芜。 瞧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见缝插针地使上手段了。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踩在雪地上特有的声音,桑芜赶紧松开晁璃的衣领,欲盖弥彰地拍了拍他的领子,又替他掸了掸头上的雪。 “好了,雪都拍掉了,快松开我。” 晁璃自然也听见了脚步声,他不松手,反而还低头亲昵道:“我眼睛上还有些,阿芜帮我吹一吹。” 他长睫上挂着细碎的雪沫,将落未落,桑芜见了,只得踮起脚,轻轻替他吹去。 那双平日里冷冽凌厉的凤眸此刻却柔和无比,他眨了眨,眸底泛起细碎的笑意,容色之盛,并不输身后的满园红梅。 桑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若无其事地将人推开。 她可不好当着沣哥的面,直愣愣盯着晁璃瞧,沣哥对自己的长相,心里头多少是在意的。 牧沣是那种很周正的英俊,剑眉星目,气质硬朗,尤其是那身板,挺拔如松,很有男子气概,就是气质太刚,又因常年带兵操练晒成小麦肤色,比起另外两位,就显得糙了点。 至于晁璃,那张脸像是画师拿笔细细描出来的,俊得浓烈,跟他的脾气一样,带刺儿似的扎眼。 闻人彧就不说了,他的母亲与祖母都是有名的美人,他更是集齐了所有长处,生得仙姿玉貌,却无半分女气,加之那一身端雅清正的气度,愈加郎艳独绝。 桑芜觉得他们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分不出谁最俊。 她抱住牧沣的胳膊,去瞧陶罐里的雪,见差不多了,就叫两人往回走。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闻人彧就静静立在廊下等他们。 晁璃几步快走,待同他们进了屋,才凑到桑芜跟前,摊开掌心将一物递给她。 “阿芜瞧,这是我给你捏的雪人。” 掌心立着一个三头身的小人儿,很难说捏的到底是谁,不过瞧着确实憨态可掬,胸前还别着一朵红梅。 桑芜接过去把玩了一会儿,不过屋子里温度高,雪人不一会儿就要融化,于是她跑出去,把雪人放在了窗沿上。 屋中的炉子咕嘟冒泡,雪水很快化开,窗台之上,不大一会儿已经堆起了四个小雪人。 都用小枝梅花插上当做手臂,吃过的橘子皮装作帽子。 牧沣将窗扇支了起来,应着桑芜的要求,帮她剥了几颗花生做小人儿的眼睛。 案几前端坐的闻人彧给泥炉里加了块炭,静静看着窗外的桑芜玩闹,竟也从这吵闹的景象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过这岁月静好的假象一到晚上就被戳破了。 用过晚膳,就该歇息了。 庄子里空置的屋舍不少,可对于桑芜去哪处,几人都各怀心思。 晁璃是最先发言的,他这两人防了这么久,就数他最惨了。 “我说,你们都占着阿芜多久了,别太过分,阿芜肯定也想我了。” 也就桑芜这会儿去沐浴了,不用经历这样左右为男的场面。 牧沣凉凉道:“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我的妻子,我与她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 “都说先来后到,你也就占一个先来罢了,阿芜愿意与谁在一处就选谁。”晁璃不甘示弱。 两人一时谁也不让,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闻人彧开口了。 他淡淡道:“没必要次次为这等小事争论,不若定个规矩,往后在谁的地界,默认阿芜与谁在一处。 总这样争论不休,你们不烦,阿芜也会烦。” 他这话一出,原本不忿的二人也都没了声。 虽然不甘心,不过他的提议的确在理,牧沣也很厌烦每每与桑芜在一处,被碍眼的打搅,于是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离去。 看着他们走远,闻人彧施施然起身,去寻桑芜。 这庄子是他的,阿芜自当与他在一处,可若是回了侯府,那是阿芜的地盘,他可没说要规定阿芜与谁在一处。 桑芜还不知这几人定下了口头约定,她见不用让自己做选择也松了口气。 见闻人彧朝自己过来,又怕他想做点什么,忍不住道:“快些睡吧,我有些困了。” “怎么今日困的这样早,”闻人彧上榻拥住了她,榻上的被褥都换过了,只能闻到桑芜身上浅淡的幽兰香。 “可是昨日没睡好?” 话题一转到昨日,桑芜莫名察觉到了几分危险。 果然,下一瞬,就听闻人彧道:“那处昨日上过药了,让我瞧瞧可是好了。” “不用!”桑芜赶紧按住他的手,“早就好了。” 她可不想明日再跟今日一样,被几人堵着叫起床了。 闻人彧轻笑:“看来药效不错。” 桑芜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应了声:“嗯,快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见她这幅模样,闻人彧眼中一片柔色,将人搂进自己怀中。 “那便睡吧。” 因着睡得早,翌日桑芜早早地就起了,成功避免了再次被三人堵门的尴尬局面。 用过早膳,她就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虽然才来住了不久,可零零散散添置的物件也不少,除开那些书,阿彧帮她画的几幅画也得仔细装好了。 都是些私密的东西,不好叫侍女动手。 晁璃进见了,长臂一伸,半点君王的架子没有,捞过木箱顺手就帮她装箱。 “我来帮你,这东西沉,你去看看还有什么掉落的物件儿没。” 桑芜见他将东西放置得规整,就放心地应下去收自己的那些首饰了。 晁璃本也没太在意,只暗自腹诽阿芜进来也太爱看书了。 他把那几本书册收在画卷下面,却不想,收完发现,一侧呈着茶盏的漆盘之下,还压着一本书。 他挑了挑眉,抽出来打算一并放进去,可提着一角拿起时,书页哗哗快速从眼前翻过。 他目力很好,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是几幅画,还用各色上好的颜料染了色,画工精湛。 晁璃精准地找到那页图画,待看清时就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颇有些嫌弃。 这就是阿芜看的书? 等等。 阿芜喜欢看这等书! 他好像发现了阿芜的小秘密。 不对,这画工怎么有些眼熟。 晁璃思忖片刻,有些不敢置信,随后,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快速打开了已经收在箱子里的画卷。 随后摊开来两相比对,果然,越看越眼熟! 即便这书上的字迹不一样,可一个人作画的风格不像字体那么容易切换,更何况闻人彧的画风独树一帜,懂画之人辨认起来并不难。 晁璃顿时表情怪异,几经变换,最终化作一句:“好你个闻人彧!” 堂堂一国丞相,竟然私底下写这等三流话本子,这可是禁书! 真真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 他痛心疾首的暗骂闻人彧那厮带坏桑芜。 但片刻后,他把旁的东西都规制好,唯独将那本书塞进了自己怀里。 当谁不会写话本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老二好像是妥妥的高精力人,忙完公务还能有空给阿芜写私人订制的小h文 第75章 等桑芜收拾好从里间出来, 就发觉晁璃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几分怪异。 “怎么了,东西都收好了?” 她心头一跳,想起什么, 快步走过去瞧, 却见箱子里的书本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摞在最下方,顿时松了口气。 晁璃故意道:“都帮你收拾好了, 想不到你如今这样爱看书, 不知都是看些什么书?” 桑芜轻咳一声, 含糊道:“就是些游记之类的,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 “这样吗?”晁璃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随即附和, “正好我也爱看游记, 下次得空寻些来陪你一起看。” “唔,好。”桑芜没有多想, 随口应下了。 一切收拾妥当,便要准备出发。 可别院大门处,只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牧沣让人赶过来的侯府车驾, 双马并架,车厢宽敞。闻人彧早有预料, 是以根本没叫人驾车。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那辆马车前,对桑芜道:“阿芜来, 我扶你上车。” 牧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家的车。 却不料, 后面还有一个没脸皮的。 晁璃走了过来:“今日这天可真冷啊,阿芜,快上去, 我陪你一道坐车。” 桑芜刚在车上坐定,一抬眼,就瞧见下方三人都盯着自己。 片刻后,牧沣放下缰绳,打消了原本骑马的念头,只吩咐下人将马牵回去,自己也跟着踏上了车。 是以马车出发时,原本明亮宽敞的马车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桑芜坐在正中,闻人彧与晁璃一左一右挨着她。牧沣上来得晚,只得坐在最外侧,反倒被隔开了。 不知怎的,此情此景,叫她想起了从宫里出来的那日早晨,也是在这辆马车之上。 桑芜有些受不了:“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她昨晚可什么也没做。 被她这样一问,几人想要移开视线。 可一偏头,就是另几个碍眼的,车厢内空间实在有限,几人视线交错,都觉得另两人实在是有碍观瞻。 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晦气得紧。 于是转了一圈,目光又回到了桑芜身上。 还是看阿芜吧,多看几眼,心情都愉悦了。 最终还是闻人彧解围道:“阿芜起得这样早,困不困,可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晁璃见状也道:“阿芜靠着我睡,我肯定将你抱得稳稳的,不让你被颠到。” 桑芜看了看两人,最终还是一头扎进闻人彧的怀里,留给几人一个后脑勺。 还是靠着阿彧吧,晁璃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安分的人。 万一偷偷做些什么就不妙了,她可不想那日的尴尬场景重演。 见她对闻人彧如此依赖的模样,坐在外侧的牧沣目光沉了下来。 而原本在桑芜面前惯爱争风吃醋的晁璃瞧见她这明晃晃的偏心,竟什么也没说。 只是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抬眸冷冷看向闻人彧,心中危机感大增。 闻人彧神色未变,对两人的审视视若无睹。 车内静默无言,却火药味十足。 桑芜原本只是装睡,可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她被闻人彧抱着,感觉不到颠,这轻微的晃动很快就让她真被晃睡着了。 被唤醒时还有些茫然,牧沣推开窗子,她才惊觉已经回到府中了。 闻人彧帮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牧沣已经跳下车,在车门处等着接她下去了。 没有察觉到几人之间微妙气氛的桑芜被牧沣抱下车,伸了伸懒腰,一抬头才发觉府中各种早已装扮上了红色的宫灯,连庭中的树木也挂上了小灯笼,瞧着分外喜庆。 在自己家中的感觉还是格外不一样些,桑芜心情愉悦,招呼几人留下来用膳。 用过午膳,闻人彧府中的人便匆匆跑来说有事相禀,他离开这样久,早积压了一堆事务。 更何况,因着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闫太尉一事只他没露面,许多人都递了帖子送了礼,想来他这里拜拜山头,顺便打探打探风声。 眼看着韩太师倒台,闫太尉也没撑多久,京中这些官员可不就慌了神,再没人敢小瞧这位过分年轻,看着又好脾性的丞相大人。 可相府门房一律称丞相偶染风寒,不便见客给谢绝了。 如今也该回去将这些事料理了,运作一番,待年后推行新制也能顺利一些。 他一走,晁璃更是待不了多久,毕竟才出了那样大的事,各方势力可都盯着宫里。 内侍总管跟禁军统领诚惶诚恐地来请陛下回宫,晁璃只得同桑芜约好下次要她进宫陪自己,才大摇大摆地从侯府出去。 帝王仪仗从临光侯府离开,牧沣与桑芜出来相送,闲人退避。 但各家自有法子获知情报,可即便探听到这等密辛,也不敢多言。 陛下与定安侯君臣相宜,情同手足,去拜访定安侯也在情理之中,去临光侯府定然是因为离宫中更近,绝不是特地去寻臣妻的。 他们一走,府中清净下来,左右无事,桑芜便与牧沣去城中逛逛,顺便置办些物资。 小年一过,除夕便没几日。 年关正是迎来送往的时候,好在桑芜与京中那些勋贵们没什么交情,不必费心思准备节礼。 可实则费心思往临光侯府送礼的不少,别看朝堂上那群酸儒对桑芜百般看不顺眼,可她再如何,身份终究摆在这。 大周非晁姓不封王,是以除却宗室诸王,列侯便是最尊贵者。 有意思的是,不少家族都是特地派族中颜色好的年轻郎君去送的礼,一流世家自然能摆出清高的姿态不屑一顾,但底下那些二流三流世家们,可太想进步了。 虽说这临光侯已经成了婚,可定安侯与她分府而居,世家门阀脑子很活泛,那前朝的太后与公主都爱养男宠,这临光侯或许也是个风流人物呢。 只可惜轻郎君没能在桑芜跟前露面,就被牧沣拦住了。 这座侯府是有男主人的。 牧沣给那些不安分的世家们狠狠在心中记了一笔,只与桑芜说了各家送礼一事,库房都有记录。 桑芜虽意外却也没有在意,往后各家半宴的时候再叫人送回去就是,她的心神已经全被车窗外热闹的景象吸引了。 长安的繁华是旁的地方都不可比拟的,以朱雀大街为中轴,东西十四条大街与南北十一条街道相互交叉分割,划分出了百余坊市。 排列极为规整,热闹却不杂乱,大街上车流如织,人群摩肩接踵。 若想完整地逛下来,一日定然是不够的,他们去了东市,此处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桑芜与牧沣下了车,寻着沿街的店铺吃吃逛逛,遇着有意思的店铺便进去淘些稀罕玩意儿。 这几日街上基本都是出来采买的人群,稚童嬉闹声,堂倌伙计吆喝声不绝于耳。 如今各方安定,城中百姓与商贩再也不必担心随时会有大军打进长安,人们都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一片繁荣景象。 桑芜意犹未尽地逛了一下午,倒也淘到许多有趣的物件儿,正好约了明日宴请谢灵素等人,她让人将那枚据说是前朝有名大家雕刻的印章包起来,打算送给她。 年前的日子就这样一晃而过。 除夕有宫宴,桑芜自然在受邀行列,散宴后晁璃留她到最后,想让她留在宫中过夜,可桑芜还是拒绝了。 过年守岁,她还是想待在自己家中。 于是很懂变通的晁璃在宫宴过后再度抛下一众侍卫,独自出宫潜入临光侯府。 一道来的不速之客还有闻人彧。 不过桑芜今日有人陪着玩儿,她正领着侍女们在院子里投壶,笑闹声混着铜壶中箭的叮当声,喧喧攘攘。 檐下宫灯高悬,将庭前照得亮如白昼。 侍女们知桑芜性子随和,也不拘束,个个挽袖争胜,彩头就摆在旁边,摞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子惹得满院人都铆足了劲儿。 几个男人见桑芜玩儿得高兴,也不打搅,让人摆了六博棋,在一旁自娱。 将近子时,夜空上忽地亮起一簇火光,桑芜招手唤他们出去同看,绚烂的烟花一丛接一丛在夜幕绽开,点亮整座城池,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年后休沐五日,晁璃索性留在府中没有回宫。 那地道还尚在建造之中,他回宫也没甚意思,倒是闻人彧要回府处理些事务,他这个位置,过年来拜访的不少。 桑芜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这日午后小憩醒来,就见晁璃快步进门,朝她递过来一本书。 “这是?” “这是帮你寻的话本子,听说是新出的,你瞧瞧如何?”他说这话时眼中有掩盖不住的期待。 桑芜都不大记得自己有说过这话了,不过见他这幅神情,便毫无所察地接了过来。 书封页上的名字规规矩矩,翻开第一页,讲的是一位士族子弟出门游历,偶然路过下属家中,陪下属回家探望。 剧情也是规规矩矩,桑芜不是很感兴趣,但也不忍看晁璃露出失望的神情,于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去到下属家中,下属妻子出来招待,却不想,那士族子弟竟是对下属妻一见钟情。 夜里辗转反侧,全都是那佳人身影。 后面的剧情就变得有趣了起来,那士族子弟对下属妻百般引诱,不择手段,桑芜没忍住看得瞪大了双眸。 这这这,上司与下属妻,实在是太背德,太刺激了些! “怎么样?” 晁璃没有错过桑芜眼中的惊讶与兴味,突然凑近了问。 桑芜合上书页,不答,反而不动声色地问:“这书从哪寻来的,你看过没有?” 怎么他们近来寻的书都是这等狂放大胆的内容,她瞧着署名也不是同一作者,也不存在说是特地按她看过的笔者名去寻的,难道这一类书难道在长安很受欢迎吗? 听她如此一问,晁璃暗道,怎生到了他这就变得这般精明。 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显分毫。 他避重就轻道:“自然是派人打听了一番寻到的,还未看过,正打算与你同看呢。” 果然,一听他说要与自己同看,桑芜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不行!” 作者有话说: 试了一下居然还没解除禁言,哦漏不会永久禁了吧 第76章 “为什么?” 论演技, 晁璃也是各种翘楚。 他眉宇微垂,眸光黯淡,俯下身, 虽未多说, 可脸上全是被拒绝的委屈。 桑芜这次却全然无动于衷,她只道:“不方便。” 不论是这书的内容还是旁的, 都不方便。 她索性将书收起来, 打算等无人时再看。 原本特地趁另两人都不在时过来, 想要与桑芜一同看着话本子, 探讨一下诗词歌赋与人生的晁璃,没想到事情全然不按预想中的发展。 他凑过去搂住了她, 也不去争抢那本书, 而是压低了声音问:“哪里不方便?” 太久没能与桑芜亲近, 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于此一道向来不会弯弯绕绕, 没多久就图穷匕见,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挨着桑芜亲亲蹭蹭。 桑芜只觉自己被一只大型犬压住了。 晁璃的手试探性地扶上她的腰带, 哑声嗓音问:“是这里不方便吗?可我记得你的小日子,不是这时。” “唔, 许是你记错了。” 这些时日几人聚一处,桑芜反倒转为吃素, 毕竟几人相互防备着, 晁璃也是今日才寻到时机。 此时瞧见他的眼神, 桑芜哪能不懂。 “我不信,让我瞧瞧你是不是在骗我。”晁璃眸中闪过危险的神色,笑得风流昳丽。 桑芜被他堵在美人榻上, 那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他轻哼一声,意有所指道:“若是叫我发现你在骗我,可得好好罚一罚你。” 听他这一说,桑芜顿时想到什么…… “不行,你别闹了,快让我起来。” 这时察觉到危险已经晚了,晁璃就任由她推,还挺了挺胸膛,问:“我不,你的手落在哪里?怎的一边说不,一边又要轻薄于我?” 于是桑芜撑在晁璃胸膛上的手一时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他的身形虽不像牧沣那样健壮,可却也流畅健美,还带着一股子从少年到青年人过渡的青涩气,隔着几层衣襟都能感受到手掌下饱满的肌肉轮廓。 见她顿住,晁璃再接再厉:“想看便直接与我说,我又不是吝啬鬼。” 话都让他说完了,这要是看了还能收场吗? 桑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越想越不对劲,眯着眸子仔细上下打量着他。 晁璃还当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手已经沿着衣裙往上探了去。 却听她忽然问:“你那日替我收书,是不是偷偷翻看过了?” 否则哪有这样巧,随意一找就替她寻来了同类型的话本子。 此前她可从未看过这样的。 况且晁璃根本没怎么遮掩,瞧他今日来就打着小算盘。 被这样一问,晁璃有些意外,但旋即,他眉梢一挑,笑意更深。 阿芜也太可爱了,她竟然直接问出来了。 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啊。”晁璃直接承认。 这下轮到桑芜意外了,她一时顿住,随后就听他幽幽道:“想不到阿芜竟喜欢看这等禁书。” 大意了,她应该装傻的! “那又如何,书写出来就是让人看得,”桑芜强装镇定,“你也看书,我也看书,我们看的没有区别,这很正常。” 晁璃实在没忍住,轻笑一声,随后缓缓道:“嗯,很正常,不过我可是废了好大功夫才帮你寻来方才那本,你说,该如何谢我呢?” 桑芜还没想出该如何谢,他已经倾身靠近,竖起的食指抵上她的唇:“嘘,小声些,别叫你夫君发现了。” 是方才那本书里的台词。 桑芜哪见过这等世面,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女子,被这等手段一勾就迷住了。 晁璃见她不语,再度扮演起那书里的上司。 丈夫为了保护主子受了伤,可那上司明面上多有赏赐,暗地却威逼利诱,胁迫人妻。 “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丈夫丢了职位吧?” 桑芜耳根都红了,偏偏晁璃还催促着她应答,没能按住那作乱的手,她胡乱应道:“那你想怎样?” 她都没将那话本子看完,还不知后面剧情该如何扮演,现在同晁璃演起戏来还有些束手束脚。 但这不影响晁璃发挥,他道:“放心,你夫君服过药,已经昏睡过去了,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得小声些。” 桑芜头皮一紧,竟然还有这等戏码。 看向晁璃的眼神顿时十分古怪,他可真变态,居然喜欢扮演这等角色。 不过很快,桑芜就没空腹诽了,晁璃抵上她,浅浅试探了一下,笑道:“阿芜可别与上次一样,只一个照面就——” 剩下的话没说完,桑芜却明白他的未尽之意,忍不住紧张的咬了咬唇,她不想丢人,也不敢看他,只觉得感知都变得更鲜明。 晁璃见状倒是心软了,没有故意使坏。 可即便如此,前方的茶炉还未煮开,桑芜就败下阵来,惹得晁璃一阵促狭的笑。 他觉得桑芜这样不肯服输但又拿他没法子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 安抚道:“想必是太久未见,阿芜不太习惯我了。” 说罢,他却坏心眼地抱着桑芜走至梳妆桌前,让她靠着桌面,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枚步摇替她插在发间。 步摇上坠着一片片极薄极小的金叶子,一动起来便发出如风吹树叶般的飒飒声响。 “真漂亮。”晁璃感叹,不知是在说步摇还是说人。 桑芜没空理会,她被抱着,脚不太能踩实,因为晁璃太高了,她几乎是垫着脚,根本就站不稳,这下真如风中树叶般飘动了。 不远处的茶水终于煮沸,可炉子里的炭火也从初始的小火烧得更旺,愈演愈烈,烈火烹煮,茶水过沸,最终顶开盖子漫了出来。 因着久久无人理会,地板上都是沸腾的茶水。 桑芜不敢去看,身子发颤,想推开晁璃,他却使坏地再度抱紧,壶中的茶水再度漫出,惊呼声被炽热的吻堵了回去。 天边的日头欲坠不坠的挂在地平线上,明月悄然已上枝头。 牧沣回来时,踏进屋内的第一瞬就觉不对。 习武之人的感知是极为敏锐的,当然,晁璃也是。 桑芜已经睡着了,因此晁璃压低了声音道:“滚出去。” 听着从里间传来的这道声音,牧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顿时攥紧了拳头。 不过是出去半日,垂涎已久的狗就闻着味儿寻来了,还鸠占鹊巢,同他龇起牙来,牧沣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也看到了那壶洒在地上,还未收拾的茶水。 “该滚的是你,这是我的位置。” 他的容忍让这些人愈发不讲规矩了,还在侯府就敢登堂入室,若不是怕吵到阿芜,牧沣这时已经抽刀了。 回应他的是晁璃依旧挑衅的话语:“这是阿芜的府邸,榻上刻你名字了?叫谁滚?” “你大可再继续吵,反正吵醒了阿芜,正好问问她,是不是这屋子只许你来,旁人都来不得。” 晁璃有恃无恐,他就是想让桑芜看看此人有多善妒,又有多小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牢固也牢固,可要说脆弱,却也十分脆弱。 小打小闹可以有,可若是哪一方被压制得太过分,如晁璃近日这般,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果然,这话一出口,牧沣的脚步顿时止住了。 “你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牧沣怎么会忘,他也不会忘当初在云阳被闻人彧挑唆那次,险些与桑芜离心一时。 袖中的拳头攥得紧了又紧,牧沣几乎是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杀意,可最终,他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他不能惹阿芜不高兴。 “把门给我带上。”里间传来晁璃漫不经心的话。 门被无声地关上。 室内一片寂静,桑芜睡到天光大亮,屋中早已被收拾妥当,她并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 晁璃正倚在床头,翻看她之前看过的那几本书,冷峻的眉眼都透露着一股餍足之色。 “醒了?”他许久不曾与桑芜这般,陪她悠闲地躺在一处。 因此即便是早就醒了,也不舍得起来,而是让桑芜靠在他怀里继续睡着,用这个并不如何舒服的姿势看书,胳膊麻了也不舍得叫醒她。 桑芜撑着被褥坐起身,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晁璃已经从一侧准备好的漆盘中帮她取了衣物拿过来。 兴致勃勃道:“来,我帮你穿衣。” 上次在庄子上,看见闻人彧替她装扮,他就有些吃味,心中很是怀念当初在那镇子上,他与桑芜独自生活的时候。 那时他们生活虽然贫苦,可只有彼此,互相依靠,那是晁璃最难的一段时光,也是他最想回去的时光。 山脚下的小院之中除了他们没有旁人,她的亡夫只是两个安静的牌位。 家中的一切都是他打理的,包括桑芜的一切,她是那样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 自己起初还嫌她娇气,现在想来,她还会在农忙时给自己送饭,分明是那样贤惠,又知道疼人。 况且,丈夫天生就是妻子的仆人,合该伺候妻子。 不像如今,他想伺候都需得排队。 晁璃何尝不是在忍耐另两人,若非如此,他已登上帝位,难道想对付那两人还会没有法子吗? 他也只是不想桑芜为难罢了。 桑芜被伺候着穿戴整齐,晁璃不会梳发髻,不过倒是能帮她挑挑首饰。 他拿着昨日那根步摇比划道:“就这只吧,摇起来声音格外好听些。” 听他这混戾不羁的话,桑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不要,这个太重了。”那可是一堆金叶子,做工再薄也是金子。 她闲得没事在家戴这个做什么。 晁璃也不坚持,转而帮她挑了另外一只轻便的。 二人在房中磨磨蹭蹭好半晌才去用早膳,用膳时没见着牧沣。 桑芜问了一嘴,听到是有事出去了,动作一顿,她记得今日不是去军营的日子。 除却去军营,牧沣鲜少会有不与她一道用膳的时候,且并未说明是什么事。 “阿芜,多吃些,你受累了。”没有碍眼之人打搅,晁璃只觉心情舒畅。 正这般想,就见桑芜忽而抬眸看向他。 “怎么了?” “沣哥昨日是不是来过?” 往日牧沣都与她在一处,按他习惯,昨日定然也来了,不来反而奇怪,就像现在这般。 晁璃挑眉,大方承认:“是,他见我在,就走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眼药:“怎么,阿芜觉得他是因我才没来用早膳的吗?可他日日在,我也没生出什么不快,想必他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你们没有说什么吗?”桑芜听出了他话中的阴阳怪气。 “阿芜觉得是我说了什么?”晁璃见她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酸得不行,“他叫我滚,我自是不会让的,我都多久没来了?你心疼他,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 “桑芜,你不能这样偏心,我也是会难过的。” 桑芜将要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有些无言。 他虽然平日里爱闹,可桑芜知道,他内里是极为骄傲不肯低头的,这还是晁璃头回说这样的话,语气里尽是委屈。 她想,近来好像的确忽视了他。 “是我不是,我不该因对沣哥心存愧疚,便忽视你。” 她鲜少与晁璃这样好好谈过自己心中的想法,默了默道:“我只想到沣哥会受委屈,忽略了你也会,可若说偏心,我也偏心你,若不然,我为什么明知沣哥委屈还让我们的续存。” 论起来,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晁璃心说他牧沣再委屈也还有名分,能有他这做小的委屈大? 可桑芜又道以后若是他忙,自己就进宫陪他,晁璃顿时就被哄好了。 她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 晁璃知道他没办法让前头那两人消失,也只得在桑芜这里争这几分偏爱了。 用罢早膳,晁璃也没法再待在这里儿,他得回宫处理政务了。 年后要推新制,需要忙的事情很多,闻人彧这几日都没能抽出空来寻桑芜。 他走后不久,牧沣就回来了。 瞧着倒是面色如常,手里还提着百味斋新出的松子糕。 “阿芜快来尝尝看,这糕点要趁热吃才松软。” 油纸包在桌上一打开,顿时香气四溢,原本吃饱不久的桑芜只觉腹中还有些许空位,正是给糕点留的,她放下书便出去净手。 牧沣原没在意,只觉桑芜近日格外爱看话本子,昨日晁璃来时还带着一本书。 他不爱看那些,也不知桑芜爱看什么,没想到另两人都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桑芜近来才与他们格外聊得来些。 想了想,他皱眉拿起那本这是被随意铺在桌上的书,想了解一下桑芜平日里都爱看些什么。 待看清书上的文字,他就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翻了几页,恰好看到一幅画,绘制得极为传神,牧沣只觉有碍观瞻。 这书一定是晁璃拿来那本,什么上司与下属妻,也就他爱看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 难道之前阿芜看的都是这种? 她喜欢这样? 就在牧沣沉思之际,桑芜已经净手回来了,听到脚步声,他赶紧将书归位原样。 没有察觉的桑芜拿帕子擦擦手,就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松子糕尝了起来。 暄软的糕点中间还有枣泥夹心,这让嗜甜的她幸福得美眸微眯,显然极为合她口味。 “很好吃,沣哥,你也吃。” 桑芜挨着牧沣坐下,掰了一块儿递到他嘴边,从前家里穷,牧沣从城里待了糕点回来,桑芜舍不得一下吃完,就会像这样,把一块糕点掰成几块,让牧沣也尝尝。 甜腻腻的滋味儿一路蔓延到了他心口,确实很好吃。 桑芜吃过糕点,重新拿帕子擦了擦,才仰头看向身侧的牧沣,问:“沣哥,你可是不高兴了?” 她这样以为,牧沣立即警觉道:“是不是晁璃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桑芜摇头,“是我早上用膳时不见你,有些担心,沣哥,你若是心里不舒服,可以同我说说,我不想你一个人生闷气。” 她觉得家庭矛盾还是及时解决比较好,否则矛盾越积累越多,他们迟早又打起来。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桑芜直觉十分敏锐。 牧沣一顿,没想到桑芜会这样关注自己的情绪,喉头微微滚动,心中很是动容,原本的郁气也消了大半。 他道:“我只是怕自己没他们那样会讨你欢心,让你觉得无趣,心中有些焦躁。” “你怎会这样想?”桑芜认真地看着他,“沣哥,你根本不需要做那些,我也会喜欢你,你是我的丈夫啊。” “就像我也不会讨人欢心,难道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牧沣:“当然不会。” “那便是了。”桑芜抱住他的胳膊靠上去,“所以你就别不开心了。” 牧沣看着她,心中发软,温和应道:“知道阿芜这样在意我,我哪还会不高兴。” 只要阿芜高兴,他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委屈也不算什么。 做人丈夫哪有不受委屈的。 他的妻子已经做得很好了。 两人依偎在一处,冬日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子洒进室内,照在两人身上。 小夫妻说着体己话,黏黏糊糊的,气氛温馨极了。 作者有话说: 阿5一斤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端水,并且乐在其中,话本子还是没白看ps:番外有各种小剧场play,也有if线的 第77章 桑芜不知的是, 她随手收在柜架上看过的书都被牧沣寻来翻阅过。 牧沣皱着眉将那几本书大致瞧了瞧,实在是觉得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可一想到桑芜爱看, 他不得不捏着鼻子, 去城中书肆暗暗搜寻,试图也找两本来哄阿芜欢心。 却不知为何, 他寻遍了书肆也没找到这种书。 后来一问才知这是禁书, 人书肆是不卖的。 说这话时, 书肆掌柜看他的眼神都透露着怪异。 牧沣本就不爱看书, 除了兵法他就没看过几本书,更没自己买过, 这下更不知去何处寻这等书, 不得已只得作罢, 桑芜全然不知。 待元宵一过,闻人彧几人肉眼可见的忙碌起来。 她听说推行新制的事一出, 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消息传出去,底层人看到了希望, 可世家们却纷纷炸开了锅。 闻人彧作为提出新制之人,一下成为众矢之的。 连闻人氏也被波及, 许多人都想去求见老族长闻人觉,闻人彧此举侵犯了所有世家利益, 闻人氏作为江州世家之首, 他这与大义灭亲无异。 众人想请闻人觉这位老丞相出山制衡闻人彧, 只可惜,让所有人失望的是,闻人觉谢绝见客, 言明闻人氏一切由族长做主。 连谢氏,也与闻人氏站在了同一边。 朝堂之上一连吵了数日,牧沣身后的一干武将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力挺新制,他们大部分都是底层泥腿子出身,早看不惯这些世族公卿的嘴脸。 况且新制科考不仅有选拔文官,也选拔武将,这武将考核不就是比武大会?一众武将还真挺想看看。 一时之间,双方当真是争执得有来有回。 这阵子宣政殿吵得连路过的鸟都不敢落在屋脊上。 桑芜出门逛街,城中茶楼酒肆,街边小摊上的人全都在讨论新制的事,几乎都是叫好声。 各家书肆近来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她走进一家书肆准备买话本子,却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你一介女子掺和什么,读了这四书五经还能去参加科举不成,还不将这书让给我。” “凭什么?新制也没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里面的男子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顿时一阵哄笑。 “你难不成还想去做官不成?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官的,你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 “怎么没有?临光侯也是女子,你难道还敢看不起女子?她斩杀北狄王,又在征西战时冒死运送粮草,数次替大军接上补给,功绩不输男儿,若没有她,焉能有你们今日的好日子?” 听她这样说,哄笑的男子们顿时急了。 临光侯这等人物哪是他们能攀咬的,当即道:“你要不血口喷人,我们何曾对临光侯不敬,敬仰还来不及,只是这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从前也没有女子封侯,如今不是有了,女官也一样,临光侯就是我等女子的榜样,我等自当追随她的步伐。” 这话一出,书肆中的其他女子也纷纷应和。 桑芜站在门口,听得一怔,久久无言。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成为别人的榜样,她素来没什么上进心,没文化也不好学,只想做富贵闲人。 可这些女子,竟然说以她为榜样,想要追随她…… 不过,既然科举是为公平选拔人才,为什么女子就不行呢? “夫人,您要买些什么,可要小人带路?”书店掌柜看出了桑芜这身打扮的不俗,迎了上来。 这道声音吸引了书肆中一些人的目光,瞧见桑芜的容貌,纷纷有些怔愣。 桑芜摇头,她心中想着事,只说一句“不用”,转身便走了。 可店内已经有出身好些,又被族中派去侯府送礼的世家子认出了桑芜身后跟着的管家,那日他们曾见过管家,那他身前站着的女子岂不就是? “那是临光侯?” “什么,在哪,真是临光侯本人吗?” “那她岂不是听到了我们方才的话!”有人激动道。 余下女子顿时也激动起来,可那最开始出声的男子却有些惴惴不安,再也没了初始的嚣张气焰。 桑芜上了马车,没有直接回府,反而去了丞相府。 闻人彧下朝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见桑芜主动来寻他,眸中闪过意外,一瞧便知她是有事,可即便如此,还是很欢喜。 仆从得了令,恭恭敬敬的摆上上好的茶点招待,这是桑芜首次过来,可下人都知这是府中的女主子。 “阿芜来寻我可是有事?”见她有心事,闻人彧主动询问道,“若是不急,留下来一并用午膳吧。” 桑芜点头:“不急的,今日朝堂上还在吵新制的事吗?” “自然,那些老家伙不愿意认清形势,不过新制改革势在必行,他们阻挡不了,阿芜想说什么?”闻人彧帮她倒了一盏茶,温声问。 饶是他,一时也想不出桑芜在想什么。 桑芜捋了捋思绪,才说:“我在想,既然科举不论出身,只论才学,那论不论男女呢?” 闻人彧眉梢一挑,含笑的桃花眼中闪过意外之色,他沉吟片刻,肯定道:“自然是不论的。” 果然,听他如此说,桑芜立即露出一个笑来。 阿彧果然懂她。 于是,桑芜索性将方才在书肆门口听见的话都与他讲了一遍,说到那些女子要以自己为榜样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连诗都不会作,这些女子比我有才学多了,她们要以我为榜样,我还怪心虚的。” 闻人彧轻抚了扶她的头,含笑道:“你不必会那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以你如今的身份,这些女子既然也想要做官,你替她们提供些庇护也无妨。” 桑芜一愣,随即似明白了什么,双眸顿时发亮。 她何必一定要会作诗做文章呢?她又不是靠这个封的侯。 她与这些女子所走的路的确不一样,不过自己是幸运的,她也想给给这些女子提供些幸运。 此前桑芜没想过自己的权势还能这样用,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好。 想了想,她道:“我想在城中开一家书肆,免费替贫苦的学子提供书籍以及看书的场所。” 科举需要从各地开始,层层考试选拔,而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三个月。 时间虽短,若是文盲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可桑芜想给那些心怀抱负的人一个机会,许多女子也许都没有读书的条件,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书肆之中书籍免费观阅,若替书肆抄书,也能换取些银钱用以购置笔墨纸砚。 说到后面,桑芜越说想法越清晰,她振奋道:“或许我应该再开一家书院!” “阿芜的想法很好,如此可行。”闻人彧赞许道,看着桑芜的眼神透露着欣赏。 他的阿芜最是心善。 见他也觉得可行,桑芜顿时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讨起开办书肆与书院的一应事宜来。 她手里有不少店铺与庄子,主要是缺人,从夫子到管事都需要好好挑选,闻人彧同她讲了一些识人用人的方法,桑芜很是受教。 闻人彧看着面前听得认真的桑芜,眸中带着难言的满足感。 阿芜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从识字到用人,甚至处事风格都会带上他的影子,或许连桑芜都没意识到这点。 这个认知让闻人彧连灵魂都在颤栗,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阿芜晚上留下可好,下午你再帮我规划一二。” 桑芜想了想,本也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便道:“好,我让人回去同沣哥说一声。” 于是下朝回家的牧沣再度见府中人去楼空。 接下来的日子,桑芜也忙碌了起来。 朝堂上关于新制的争吵仍在继续,又迎来一记重创,科举不论出身,不论性别,都可参与。 这下是真正的全民沸腾。 当然,不是没有想趁乱发起暴动的,可都不成气候,很快便被镇压。 世家的私兵再厉害也不是牧沣手下那些大军的对手,再加之各地豪强早在征西之战中被大大削弱,他们事后被封赏,爵位虽升了,可手中的兵马也被大大削弱,不成气候。 牧沣以及他手下的大军如一座大山堵在那,为新制推行保驾护航。 桑芜开办学院以及书肆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她几乎是明着力挺女子参加科举,并为她们提供庇护。 有人骂她,可女子们几乎将她奉若神明。 明心书院招生时几乎人满为患,还有许多贵族女子慕名而来,桑芜照单全收,平民与世家千百年来泾渭分明,也是时候打破这种局面了。 书院里一切费用全免,可也禁止一切特权,桑芜创办学院的初衷是为传道授业解惑,夫子都是精心挑选有大才之人。 随着书院的开办,桑芜的声望水涨船高。 就在一切步入正轨时,桑芜却听人来报,说闻人彧遭遇了刺杀。 新制是他一手推行,那些世家将他视为眼中钉,这次暗杀是蓄谋已久。 桑芜心中大惊,急匆匆地赶过去时,府医已经帮他将伤口包扎好了。 所幸闻人彧有所防备,知道自己不善武功,出行都带了侍卫,这次暗杀只胳膊上受了点小伤。 见她慌张赶来,闻人彧温声安慰:“我没事,阿芜别担心,正好趁这机会休息休息。” 这点伤并不碍事,不过闻人彧打算趁机装病养伤,身为主考官,他近日本也要闭关出题,当然,还有另外一批官员协助他一同出题,他只拟定大致方向。 桑芜盯着那被端出去的染血纱布抿唇,心还在突突地跳:“那你近日都不要出去了,我听说那整条街都被刺客封锁了,足足有三四十个刺客,实在是吓死我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压惊,手腕都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见她被吓坏了,闻人彧忍不住拥住她轻拍了拍,两人又说了些话,桑芜才缓和下来。 闻人彧道:“你近日也别再出城了,难保那些人不会对你下手。” 桑芜点头,书院本也不需要她日日都去。 “我近来不忙,要不你去我府上养伤,我还能陪陪你。” 这个提议放在以往闻人彧自是要应下的,不过眼下他还有正事,遂道:“暂时不行,我府上如今有十几位考官正在商定考题,搬过去有些不便。” 听他这样说,桑芜立即打消了方才的念头,说:“那我来寻你是一样的。” 不过她若是明着来往频繁也不便,被有心人知道容易遭遇埋伏,她总不能每日带着一大群侍卫招摇过市。 这时,闻人彧突然道:“阿芜,我有一个惊喜给你瞧。” “什么?” 闻人彧但笑不语,牵起她的手往里屋走去。 他的起居室布置得极为雅致,桑芜不明所以地被带进去,却见他走到一处靠墙的柜架前,缓缓转动了墙上镶嵌着的烛台。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动,桑芜看着脚下出现的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瞪大了双眸。 “这,这是密室?” “不,这是我们相会的秘密通道,”闻人彧牵着她缓步拾阶而下,用火折子逐一将暗道墙壁上的火把点亮。 暗道中铺了青砖,宽敞干净,因设计了通风口,暗道中也并无沉闷的气味。 桑芜震惊得无以复加,问:“这是通往我寝室的?” 闻人彧含笑点头:“阿芜会介意我没与你商量吗?我本想建完在给你一个惊喜的,这样你想来寻我,随时都可以来,走这暗道,一刻钟都不用。” “当然不介意,”桑芜看着这幽境的地道,想了想,“就是走这里,总觉得像是在偷|情似的。” 有种背着人,偷偷摸摸的感觉。 这话一出,闻人彧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别的意味。 不说还好,这一说,青天白日的他们二人往这黑漆漆的暗道里钻,的确不像来干好事的。 “只要阿芜想,我都配合。”闻人彧轻声低语,叫人耳根发热。 眼见着气氛古怪起来,桑芜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哈哈,还不知出口是在哪儿呢,我要去瞧瞧。” 她说着就快速朝前走去,闻人彧便举着火把跟上,温声解释:“你屋中的机关还未安置,我打算与你说明再派人去。” 他若直接派人去,有些不尊重阿芜。 桑芜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无事,你直接叫人过来。” 她觉得这暗道,嗯,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处向上的台阶,青砖铺就,上方已经挖空。 桑芜好奇地走过去,朝顶上的地板推了推,有些重,没机关她顶不开。 见状,闻人彧将火把交到她手中,道:“我来。” 头顶厚重的地板慢慢被推开,洞口的光亮照入,桑芜索性将火把放到墙边的烛台上,跟着闻人彧一道走了出去。 然后发现这出口就在自己的床榻不远处。 她记得,闻人彧房中的入口,离他的榻也不远。 怎么说呢,这样一看,这暗道瞧着还真像是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事准备的。 她看向闻人彧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可闻人彧一脸正色,问:“那我今日便让人来将你这边的机关装上可好?” 桑芜点头。 于是没过几日,牧沣发现,桑芜近来格外不爱出房门,整日没事便窝在她房中看那些话本子。 见她如此喜爱这类话本子,他有些为难,阿芜喜欢那这书就是好书,可是他到底要去哪儿买到这等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牧沣去西市找到了一家快要倒闭的书肆,那里头还真有卖这类话本子。 这日傍晚,闻人彧前脚刚走,牧沣后脚就进了屋。 桑芜将将沐浴过,脸上娇色还未褪去,懒洋洋的靠在软枕上,听着动静,着实吓了一跳。 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撞上了。 牧沣也是一愣,已是黄昏,屋中的窗子都敞开着,熏香的气味有些浅淡,窗外有花香吹拂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书,先去将窗子关上。 如今虽说天气转暖,可夜间还是挺凉的,关上窗子,他才问:“今日怎睡得这样早?” “唔,没什么,就是方才看书看困了,就躺上榻歇了会儿。” 她尚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等模样,双颊飞霞,眼尾泛红,春色未褪。 撩开床幔,牧沣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陡然变得低沉,问道:“阿芜看的什么书,可是正经书?” 这话顿时让桑芜心头一跳,还不甚清明的脑子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急忙道:“当然了,你怎么这样问?” 牧沣却是低笑了两声,他以为,桑芜是看那些书看的得趣儿了,自己玩过了。 便问:“那阿芜今日看的是那书生与寡妇,还是那上司与下属妻的故事?” “你,你看了我的书?”桑芜大骇,顿时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见阿芜喜欢,我特地跑遍城中书肆,替你又寻了几本来,不想阿芜原来背着我偷偷在家中做坏事。” 听到后面做坏事三个字,桑芜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牧沣看到了什么。 可仔细瞧,却发现他脸上还带着宠溺的笑,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稍稍放下心来。 底气不太足的狡辩道:“我没有。” 牧沣不语,只是俯下身亲了亲她,低声道:“真的吗?那我可要检查一番。” 还不待桑芜拒绝,她已经被按住了,屋中安静,只有轻微的窸窣声。 夕阳的余晖洒进室内,光线介于明灭之间,晦暗且暗昧。 片刻后,榻上传来牧沣的低笑声。 “阿芜骗我,当罚。” 牧沣抵上她,因着光线晦暗看不清,可却并不困难,他只当是因桑芜自己玩儿过。 “正好寻了新的话本子,我与你一道看。” 不过光线不明,他抱着桑芜点了灯,走到书案前。 桑芜本就耗尽体力,被他抱着只有一处着力点,止不住地往下掉,偏偏牧沣像是没有察觉,还可以放慢步伐。 她从未觉得这段距离这样漫长过,被放到案上时已经颤抖着丢了。 可牧沣这时才将将翻开书页,他这一惯不爱看书的此时竟然也耐心钻研起了学问来,只是可怜了桑芜,受累不已。 她忍不住捂了捂小腹,只觉吃的好撑,牧沣见状也覆手按了上去,道:“竟让阿芜自己玩儿,实在是我的失职。” “别!不……” 他那一按差点让桑芜翻了白眼,好半晌才缓过来,脑中一片昏沉,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烛光晃动,墙面上隆起的黑影宛如一头矫健的豹子,黑影窜动似在追逐猎物。 而此刻,皇宫之中。 晁璃皱眉看向下方的工匠,问:“密道还有多久能完工?” “回陛下,已经挖至侯府外围,余下的距离约莫还有十日便可建成。” 太好了,晁璃眉梢终于露出抹轻快的笑意。 他到时定要给阿芜一个惊喜。 第78章 那日过后, 桑芜后知后觉这暗道有些不便。 上次是差点撞上,可若是以后阿彧来寻他,撞上沣哥与她厮混, 那岂不是尴尬至极。 光是想想桑芜就觉要尴尬到窒息了。 不行, 她得想想法子,或者给这暗道装一扇门? 若是沣哥在, 她就将门关上。 桑芜越想越觉得可行, 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折服。 于是她趁这日下午牧沣出去处理事务, 沿着暗道来寻闻人彧。 她没有信得过的工匠, 想要给地道装门,还得来寻他才行。 岂料听完她的话, 闻人彧垂下眸子, 却道:“如此, 我岂不是真成了与你偷|情的外室。” 桑芜一怔,刚想说不是, 就听他继续说:“建这密道本是为你我往来方便,可如今阿芜竟是要让我偷偷摸摸地行事吗?牧沣本就知晓我二人关系,为何还要避着他?” 说这话时, 他睫羽低垂,脸上的笑意都变得勉强, 颀长的身形显得落寞无比。 桑芜被他的话说的愣住了,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这样实在是有些轻贱了闻人彧。 对啊, 话说她为什么一看到这密道就想偷偷摸摸的呢? 这地道是秘密藏于底下, 可他们的关系又不是。 她赶紧解释:“是我一时想岔了,一见着密道,就莫名有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可我没有旁的意思,你别多想。” 闻人彧的脸色这才转缓,随即眸光一转,倾身靠近了低声喃喃道:“那我知道了,阿芜喜欢这等偷着来的背|德感,是不是?” “当然不是!”桑芜一脸你怎这样想我的表情。 可闻人彧却是不信:“没关系,我说了,你喜欢,我可以配合你。” 他噙着笑意,狭长昳丽的桃花眼专注地看过来时带着难言的蛊惑。 桑芜挪开眼,一本正经道:“都说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闻人彧不语,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今日也让阿芜自己来。” 他这样一说,桑芜就想到那次温泉池,顿时觉得有些热意上涌,眼神没那样坚定了。 “不过要快些,你的丈夫就要回来,被他瞧见恐怕不好。”他这话一出,桑芜顿时生出一种紧迫感。 她被抱着倒在榻上,撑着身子坐起来,闻人彧就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美色惑人,这样出尘脱俗的人被她拽下了凡尘,桑芜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些还想更过分的想法。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俯身亲了亲他的唇,像只小猫似的啃咬,纤腰试探着,有些不得章法地胡乱挨挨蹭蹭,却连他的衣都未除。 这属实是一种煎熬,闻人彧的脸上浮现隐忍之色,他忽然道:“我想亲一亲,阿芜上前些来。” 桑芜一怔,随即在他无声地催促中往前挪了挪,有些迟疑地,轻轻落在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他的唇看着很薄,却很柔软,桑芜被扶住了,她垂眸俯视着闻人彧,看清了他眸底认真的,甚至有些狂热的神情。 这一刻,像她的信徒,狂热地追逐她的一切,也接受她的一切赐予。 他看起来很渴,桑芜无意识揪住了他散落的长发,闻人彧吃痛,眼底浮现出痛苦之色,可却并未阻止,反而愈发热切。 桑芜仰头看向帐顶,眸子半眯着,思绪已经不知飘到了哪儿。 半晌之后,思绪回笼,桑芜看着眼前很是狼狈的闻人彧,他的眼尾因窒息泛着胭脂红,头发也被她扯乱了,甚至还呛到了。 可是桑芜觉得莫名地,漂亮。 她低头俯视着他,随后缓缓往下坐,她看到闻人彧也一眼不错地看着自己,莫名发热,桑芜有些想看他方才那副脆弱的表情,于是咬了咬唇,径直坐下去,果然,又瞧见了。 但是如此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可桑芜就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想要欺负他,虽然看上去,到底是谁在欺负谁还不好说。 可桑芜认为是自己在欺负人,并且乐此不疲,脑子里升起一蓬蓬烟花,她莫名地兴致很高,直至最后将自己累得不行。 “你怎么还没……”她方才分明瞧着他皱起眉,特地咬牙多支撑了一会。 闻人彧摇头,看上去有些难受:“怎么办,阿芜,我是不是生病了?” 可什么病会这样? 桑芜咬唇,缓了缓再度坐起,最后累得力竭,才将闻人彧给治好。 泡了一个热水澡,这样的疲乏都未能有所缓解。 可出浴时却发觉一个问题,闻人彧道:“上次备下的衣物已经被你穿回去了,眼下我这没有女子衣裙,恐怕只能穿我的将就一下了。” 桑芜一怔,可外袍能穿他的,里衣怎么办? “阿芜先凑合穿着,我陪你回去取衣物。”闻人彧提议道。 想着左右也就那样一段路,桑芜点头应下。 闻人彧的衣袍都带着一股好闻的竹墨香,她穿着有些过于长了,需要将袖子挽好几圈,衣袍下摆也是,穿上去身后还拖着一段尾巴。 密道之中的光线到底不如外头敞亮,桑芜走得急,不慎绊了一跤。 多亏闻人彧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可是本就松垮的衣袍却是有些散乱开来。 闻人彧不语,只将提着的灯盏挂在了墙壁上留好的凹槽内,伸手将桑芜抵在了墙上。 “你做什么?” 男子的衣袍不像女子裙裾,层层叠叠的那样繁复,更何况,桑芜为了图方便,里面并未…… “方才是阿芜来,现在换我来可好?”那般温吞,其实更多是心理上得趣。 桑芜来不及拒绝,他已经倾身覆了上来。 密道之中太安静了,半点动静都会十分明显,并且,似乎还有回音。昏黄的烛光被通风口的风一吹,摇晃着忽明忽暗,偶尔的风吹得桑芜打颤。 “没关系,这里没有人,不用捂着唇。”闻人彧安抚,可是桑芜听到回声恨不能钻进墙缝里去,哪里还肯。 但有些东西就跟咳嗽一样,是忍不住的。 直到灯展之中的烛火燃尽大半,桑芜才踉跄着重新往回走。 这短短不到一刻钟的距离,他们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闻人彧提着灯盏走在前面,率先按下机关走了出去,桑芜只觉脚踩在地面上都在发颤,只想快些回去歇息。 垂头跟在他身后走着,将将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却发觉身前的闻人彧停住了步子。 “怎么了?”见闻人彧不动,她疑惑抬头。 下一瞬,她就对上了一双沉寂的眸子。 是牧沣。 他震惊地看着屋子里的地板突然打开,还以为是有刺客,甚至已经警惕地取下了墙上挂着的长刀,闪身藏于柜子后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可是,那地板打开,走出的不是刺客,反而是闻人彧和桑芜。 这房中何时有了一条密道! 他提着刀,刀锋已出鞘,由于太过震惊,原本手执的刀垂在地上,沉重的刀身发出“咚”的一声,听得桑芜心头一跳。 总觉得沣哥下一瞬就要提刀冲过来将闻人彧当刺客给砍了。 眼下这幅情形,任谁一眼就能瞧出是怎么回事,因为她身上穿的衣服都还是闻人彧的。 牧沣突然就明白了这些日子桑芜为何那样爱躲在屋里看书,他目光沉了下来,原来看的另有其人。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陛下,就是这里,属下带人挖到这儿,却发现这地下,似乎还有一条通道,极有可能也是通往侯府的。” 晁璃神色凝重地带人匆匆赶了过来,侯府怎会还有地道? 莫非有人偷偷挖地道,想要刺杀阿芜? “给朕将这堵墙砸开。” 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般大。 底下的动静再大也传不到地上,那堵墙很快就被砸开,晁璃率先走了进去。 匠人们怕有危险,赶紧护在他身后,一人打探一番后表明这地道按方位就是通往临光侯寝居不会错。 晁璃一听前面就是桑芜寝居,顿时勒令工匠们退到那堵墙之后,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密道内幽静无声,他一手提着灯盏,隐隐还能闻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幽香。 大抵是地下阴湿,脚下的砖石都有些水汽,晁璃没有在意,只是打量着这条通道,但他没思考多久,就看到了出口。 随着地道的出口缓缓打开,晁璃拾阶而上。 一出来,对上了三双警惕且震惊的眸子…… “哈哈,阿芜,你这屋子真热闹啊?” 什么情况,他们怎么全都在! 不对,桑芜这是什么打扮? 他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桑芜震惊得无以复加。 眼下的场景已经够乱了,晁璃怎么也来添乱。 牧沣也是同样震惊,震惊过后,他几乎是要气笑了,手里的刀都快按捺不住。 “你又是从哪来的,别告诉我,你也挖了一条地道。” 什么叫他也? 晁璃几乎是立即就想到了方才打穿的另一条通道,怒目看向闻人彧。 “底下那条通道是你挖的?” 该死的,他就知道,这厮惯会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竟然比他还先挖通! 那他以后过来岂不是有可能会与他撞上! 哦,现在已然撞上了。 闻人彧也没料到会这样巧,不过旋即想到,挖密道似乎是他们淮阳的祖传习俗,罕见的沉默了。 桑芜看看闻人彧,又看看晁璃,有些不太妙地问:“你到底……从哪来的?”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不会吧? 片刻后,三人站在了那堵被打通的墙前面。 工匠们已经将通道的残渣都运送出去了,此刻这里没有外人,看着那条黑黢黢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道,几人沉默。 “所以,你挖的通道撞上了阿彧的密道?”桑芜感觉人都尴尬得有点恍惚了。 晁璃点头:“先前我同你说过,要挖一条地道方便你来寻我,想不到他比我动作还要快。”说到后面,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怎么也没想到走地下也能这样热闹。 这谁能想到呢,牧沣也想不到。 这二人一个身为一国之君,一个贵为一国丞相,同样是世家贵胄出身,饱读诗书,习君子道,怎么连他一个泥腿子都不如,竟然都挖了地道净干些鸡鸣狗盗之事。 简直不知廉耻! “阿芜,我觉得你先前说得对,”闻人彧看着面前碍眼的地道,有些笑不出来,“还是给这通道加一扇门吧。” 最好锁死。 “凭什么?怎么不是给你那边加,你要脸吗?”晁璃不甘示弱,一看他就没少用这条密道干坏事,他只恨不能将他那条通道堵死。 他们争执着,却听桑芜突然说:“沣哥,要不……你先把刀放下吧。” 两人顿时齐齐看向牧沣,却见他竟是提着刀下来的。 幽境昏暗的地道中,他一袭玄色劲装,手握长刀,神色晦暗难明,一身煞气,说是杀手也有人信的。 晁璃顿时头皮一紧,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向牧沣。 这厮不会是气疯了,想趁这密道没人将他们杀人灭口吧?他可什么防身的武器都没带。 正巧在这时,他身后的通道吹进来一股冷风,将本就昏暗的灯盏吹灭了。 密道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闻人彧握着桑芜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护了护。 “咚”地一声,刀身再度磕在地砖上,下一瞬,细微的声响传出,地道内突然窜起一点火星,灯盏再度被点亮。 牧沣收好火折子,冷冷地看向对面二人,他倒是真想不管不顾将这不择手段争宠的两人给砍了。 可他又没疯,阿芜还在。 牧沣冷冷道:“上去再说。” 说罢,他一手提刀,另一手提着灯盏,转身时瞥了眼闻人彧搀扶着桑芜的手,却没说什么,率先走在了前面。 几人沉默地往回走,冗长幽暗的地道之中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桑芜身上就只那一身外袍。 偏偏晁璃凑过来,眯着眸子打量了一番问:“阿芜怎么穿成这样?” 桑芜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晁璃这会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净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这密道并不算特别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加一个女子并排走显得有些拥挤,胳膊几乎都挨在一处。 他们都生的身量颀长,腿自然也长,此时却为了配合桑芜的步子,都走的慢悠悠,古怪极了。 她不答,晁璃反而俯身像只大型犬一样在她身上嗅闻着,觉得方才在密道中似乎闻到了阿芜身上的气味,不过那烦人的竹墨香太浓,那股浅淡的幽香有些若隐若现。 桑芜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直跳,暗骂他是狗鼻子。 闻人彧见状,将人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好在不多时就到达出口,他让桑芜先踏上台阶走了出去。 牧沣在外面伸手,将桑芜接了上去。 他看着这身碍眼的衣袍道:“阿芜先去换衣服吧。” 桑芜点头,她真是要尴尬麻了。 放置衣物的橱柜就在离榻不远的那面墙前,闻人彧走上来,极为自然地帮桑芜打开柜子取出了她近来常穿的衣裙。 桑芜接过,一转身,却发现另外两人并没有要出去的迹象。 举目四望,她房中竟是连一扇能遮挡的屏风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 第79章 垂下的帷幔皆是丝帛轻绸, 飘逸风雅,质地极薄。 也因此,并不能真正遮住什么。 牧沣将刀搁在案上, 原本正沉默地看着那条密道,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阿芜竟然也瞒着自己这地道一事。 所以她近日沉迷的根本不是话本子, 而是闻人彧。 难道真是他太无趣, 所以阿芜才腻了他? 光是这样一想, 心中就钝痛不已, 阿芜虽然不会因此不爱他,可却是会偏心的。 那闻人彧就屡次被她偏爱, 这让牧沣酸涩极了。 一抬头, 发觉到桑芜的窘境, 他顿时怒气更甚。 “没见阿芜要换衣服?都滚出去!” 闻人彧手中还举着帮桑芜取出的衣裙,闻言看向他与晁璃, 意思很明显,该他们出去。 晁璃本就因密道一事被人捷足先登有些不满,又见牧沣这幅盛气凌人的正宫姿态, 也来了脾气。 “叫旁人滚,你们自己怎么不动?” 见他还在挑衅, 牧沣神色冰冷:“这是我与阿芜的家,你们滚是不滚?” 地盘被入侵, 尤其还是在阿芜也瞒着他的情况下, 牧沣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 他都已经容忍了他们的存在, 原以为他们应当懂些规矩的。 先前闻人彧在温泉庄子说的话都是狗屁不成! 晁璃轻嘲:“我只知道,这里是阿芜的侯府,你要替她做主吗?” 牧沣难道还想让他们往后都看他脸色行事不成? 让他坐稳正室的位置就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了。 “你放屁!”这话顿时让牧沣怒意横生, 手不自觉再度握紧了放下的刀柄。 “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提着刀是要威胁谁?晁璃生平最不吃的就是威胁。 闻人彧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只作壁上观。都叫人忽略了今日这事端最先是因他挑起的。 眼见着争执要升级成斗殴,桑芜着急,想要冲过去劝解那两人。 “你们别吵——” 她一着急,忘了自己穿的这身衣袍本就不合身,原本走路时都要提着衣摆。 此时因为打算换衣服,早已松了手,长长的衣摆垂坠在脚边,刚一踏出去,就踩住了地上的衣摆。 桑芜脑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因着惯性扑了出去。 身后的闻人彧反应极快,伸手就来捞她。 可与此同时,牧沣与晁璃也反应迅速,一人拉住了她一只手,往前一拽。 于是身后的闻人彧手扑空,只勾住了她的腰带。当他反应过来,暗道糟糕想要松开时已经晚了。 这件外袍本就很宽松,全靠腰带系着才草草裹在身上,可腰带也并未系死结,现在被两方相反作用的大力一扯,不出意外地扯掉了。 而桑芜,也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这属实是个很糟糕的场景。 她被拽得踉跄站定,不可置信地看着敞开的衣襟,绝望地闭了闭眼,不敢相信。 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让他们打一架算了! “你们,都出去。” 桑芜闭着眼不看他们,整个人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砰——” 房门在三人眼前关上,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阿芜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旋即,反应过来的晁璃与牧沣齐齐冷眼看向闻人彧。 晁璃怎么也没想到,桑芜里面居然是空的,甚至…… 闻人彧这个狗东西,面善心黑玩的这么花,让阿芜穿他的衣服就算了,还……简直不要脸! 面对两人的冷眼,闻人彧只是沉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让阿芜丢了这样大的面子。 牧沣冷眼看了这二人一眼,火药味一触即发时,他却转身,去厨房扛了一桶热水过来,她这会儿定然是想要清洗一番的。 听着里面的动静,见她一时半刻不会出来,牧沣才看向晁璃道:“你很不满?既然如此,索性来打一架。” 晁璃也冷冷看着他,道:“正有此意!” 一侧的闻人彧默默后退一步,退回檐下。 他们都很清楚没办法真的拿对方如何,争归争,可若再像以前那样定然是不行的,最后也就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宣泄一二。 院中隐隐有打斗声传来,伴随着檐下燕雀唧唧喳喳的叫声,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可惜桑芜专注地擦洗,脑子还因方才的事自闭着,或许听到了,但懒得去管。 打吧,左右打不死人,大概是日子太闲了,都一身蛮力没地儿使。 最开始,只是晁璃与牧沣二人的战斗,他们还是有分寸的,都没用兵器动真格,只是拳脚相加。 一拳下去力道也没收着,带起的劲风都发出一阵破空声,旗鼓相当的两人一时也没分出高下,不过慢慢地,晁璃隐隐占了下风。 他看向一侧作壁上观的闻人彧,眼神一转,下一道攻击便歪了几分。 于是,也不知他与牧沣谁先误伤的闻人彧,反正最后将闻人彧也卷入了战局。 他是文臣,虽因习君子六艺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可如何能与专业的武者相比。 晁璃趁他躲避不及时,狠狠冲他那张可恶的脸上砸了一拳,心中终于畅快几分,他想揍闻人彧很久了,今日可算逮到机会。 而牧沣,将他们二人都揍了一番,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些许。 等桑芜觉得不对,打开门叫停时,闻人彧已经快招架不住这二人的围殴了。 “快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人会跟村口小儿一样欺负人。 阿彧的脑子可是很金贵的,要是打坏了那些政务谁来处理? “我们只是在切磋而已。”晁璃早已想好了说辞。 桑芜只觉他拿自己当傻子,指着闻人彧脸上红肿的伤处问:“你们跟他一个读书人切磋武功?” “抱歉,”牧沣也垂首道,“可能是场地太小了,打着打着就误伤了他。” 此处是内院,春日里庭中花草繁盛,又设假山凉亭,只屋前这块空地,的确有些难以施展拳脚。 这个说法倒勉强能站住脚。 “没关系,阿芜,大约他们当真是不小心吧,是我武艺不佳。”闻人彧脸颊上有一处擦伤,下巴上也有些乌青。 旁人若是如这般脸上挂彩定然很丑,可闻人彧,他脸上的伤只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破碎感,无端叫人心疼。 更别提,说这话时他眉宇微蹙,脸上还带着些苦笑与无奈。 看得出来,他是在竭力替另两人体面。 桑芜的心一下子就偏了,她赶紧扶着闻人彧进屋上药,瞪了另两人一眼。 “你们既然这么喜欢切磋,那就在外面接着切磋吧,打够了再进来。” 说罢,她扶着闻人彧进屋,找到药箱小心地替他擦拭起伤处来。 见他脸上有隐忍之色,桑芜愈发放轻了动作。 “你身上可有伤?让我看看,帮你一并处理了。” 看着跟进屋来的另外两人,闻人彧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可没有在外人面前脱衣的癖好。 “没事,身上只是些许小伤。” 见他脸皮薄,桑芜也不再多劝,读书人都在乎脸面,更何况是闻人彧。 晁璃见闻人彧这厮又在装,还害得他被桑芜瞪,面上很冷,但心情却是很好。 他早就想揍闻人彧了,这顿打从最初在江州,一直到后来云阳他挑唆陷害自己,晁璃一直给他记着,如今终于如愿打在了他身上。 至于牧沣,他都不知给这两人记了多少笔,忍到现在也算是脾气不错了。 桑芜不理他们,专心帮闻人彧上完药,收起药箱就要放起来,晁璃见状低声道:“阿芜,我也受伤了。” 只是他这卖惨效果要差上许多,桑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喜欢切磋吗?” 可说是这样说,还是帮他挽起袖子,给乌青的胳膊上了点药。 最后轮到牧沣,她主动问:“沣哥,你伤哪儿了?” 牧沣便也挽起袖子,露出故意挨的一处伤。 毕竟其他两人都受了伤,只他一人无事不太好。 最后忙活完,四人坐在一处,才有空谈谈这地道的事。 毕竟现在两条地道挖到一处去了,就这样放着肯定是不行的,桑芜也不想今日这样的场景再来第二回 。 她的心脏还没有那样强大。 “要不然,还是给地道装上门吧。”桑芜提议。 晁璃立即问:“装在哪里?” “自然是装在你打破的那面墙上。”闻人彧道。 晁璃还是那句话:“凭什么不是装在你那条道上?” 牧沣看着他俩不说话,只想将这两条地道通通堵上。 桑芜只觉头大,她道:“那就都装上,装两扇门总行了吧。” 可装了门,这两人都有钥匙,想过来还是阻拦不了。 于是最后商定,若是他们二人之中谁先过来,或者桑芜去寻谁了,便在两条地道接通处留一盏灯,另一人瞧见了,便自觉些,转身回去。 牧沣皱眉看了这二人一眼,觉得他们怎么也不像是有自觉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地道挖都挖了,这两人总是明着来寻桑芜也不好。 于是事情暂时就只能这样敲定。 忙活一通,日落西斜已至黄昏,原本就受累了,疲乏不已的桑芜此刻腹中空空。 “我饿了,先用晚膳吧。” 来都来了,不管几人方才打的如何激烈,这会也只得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桌吃饭。 作者有话说: 你们别打老二了,打坏了,55又要心疼他了之前看到有宝子说家宅不宁必是老二作祟,笑死我了hhhh 第80章 因着才打过一场, 几人用膳时都识趣地没再多惹事。 即便晁璃坐在了离桑芜最远处,也没再多说,只看着对面, 得桑芜亲自布菜添汤的闻人彧暗自思忖, 方才还是打轻了。 桑芜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处理几人的眉眼官司,她困倦得不行。 厅内的烛光很明亮, 闻人彧没有错过桑芜脸上的倦色, 作为始作俑者, 他再清楚不过。 于是, 用罢饭,他便主动请辞。 “天色不早, 阿芜早些休息。” 他一告辞, 晁璃若还赖着不走就显得很没眼色, 于是只得也请辞。 临走时不忘道:“阿芜,别忘了来看我, 宫里的御厨又研制了些新鲜菜式,等着你来尝。” 听他这样说,桑芜自是连连点头。 看着他与闻人彧先后踏下密道的台阶, 牧沣站在屋中,长眉微拧, 总觉得碍眼得紧。 这房间原本是他与桑芜最私密的空间,如今被接上了两条地道, 他觉得热闹程度都快赶上朱雀大街了。 这跟睡在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牧沣觉得, 最应该装上门的地方该是这出口才对, 并且钥匙得拿在他手里。 这样想着,桑芜已经打了个哈欠,除衣往床榻处走去。 一沾上柔软的被褥, 她都不想起来,见牧沣提着一盏灯要下台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沣哥,你要去做什么?” 总不能是方才没揍过瘾,这会儿还要追过去将两人揍一顿吧? 这样想着,桑芜正要劝阻,就听牧沣道:“我去将灯盏挂上。” 桑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午商议时说过,若屋中有人,就在密道之中挂一盏灯。 不过,今日就没必要了吧,毕竟那两人刚走,谁不知道牧沣在这? 但牧沣不语,只是默默下去将灯盏挂上,他根本不信那两个能做出挖人墙角之事的狗东西能规规矩矩遵守约定。 不过他手下没有信得过的工匠,暂时只能如此。 他回屋时桑芜已经抱着被子快要睡着了,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娇意:“沣哥,快来睡觉。” 牧沣见她如此模样,喉结微动,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过去帮她理了理被子,低声道:“你先睡,我去洗漱后再来。” “好哦。” 桑芜本来还想同他说说密道的事,可终究是没敌过困意的席卷,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夜风吹拂,带着春日独有的草木芳香,透过窗棂的缝隙追起来。 暗香浮动,寂静的密道之中,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晁璃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回来,他就是觉得新奇,一想到离桑芜只有这么短的距离,他就忍不住想折回来瞧瞧。 他没有提灯,而是拿着一颗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把玩,氤氲的光较为朦胧,不过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看清路不成问题。 走到与闻人彧那条通道的交界处,他看着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惊悚得让晁璃差点一拳打了过去。 只见闻人彧就静静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白衣,在黑漆漆的地道之中,像鬼一样。 也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看见晁璃,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你在这做什么?” 闻人彧不答,只道:“别做多余的事,回去。” 晁璃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特地在这等着自己,防着自己的,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你在想什么龌龊的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教训我!”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可偏偏他走一半又折返,实在是有些说不清。 “没有最好。”闻人彧并不与他争辩,说罢,就转身离去。 晁璃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地站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去。 脚步哒哒哒地回荡在空旷冗长的通道之中,有些急促。 桑芜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三条叉路口,暂时停下脚步大口喘息,她身后一片白雾蒙蒙,隐隐传来恐怖的咀嚼声,迷雾之中似乎藏着恐怖的怪物。 她已经忘了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白雾越靠越近,她不得已闭着眼选了一条路。 眼前的道路像迷宫一样曲折,她奋力奔跑,注意力全在身后诡异的白雾之上,连自己何时闯入了一间密室都不知道,直到脚腕被一根藤蔓缠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收紧的力道传来,桑芜心一颤,以为是蛇。 看清只是一根细细的藤蔓,她不自觉松了口气,抬脚就要挣脱开,却不料,这藤蔓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太多。 她不仅没有挣脱开,反而因为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藤蔓,随即有更多的藤蔓向她袭来,缠住她的手脚、身体。 桑芜大惊,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终于被藤蔓捆绑着吊起,身后的浓雾早已经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退了回去。 藤条收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带着她退到密室深处。 她惊惧地抬头,却见到了极为震惊的一幕。 眼前赫然是一颗高不见顶的参天古木,也不知这密室如何能装得下,可这不是最古怪的,最怪异的是,那树前的半空中悬着一位沉睡的男子。 他闭着眼,长长的墨发披散至脚边,可神情悲悯,仙姿玉貌,宛如神祇。 无数枝条藤蔓簇拥着他,虽为着寸|缕,却叫人生不起半分狎昵之心。 此刻那些枝条见藤蔓将桑芜带了回来,顿时兴奋地摇晃着叶片,纷纷从那男子身上退开,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桑芜被藤蔓带着强行吊起,送至男子身前,顿时也顾不上惊讶这人怎么如此眼熟,脱离地面的不安让她惊惧不已,不由挣扎起来:“你们想做什么?放开我!” 可是无人回应,包括那好像下一瞬就要睁开眼来的俊美男子。 寂静空旷的密室内只有她一人的回音,以及藤蔓窸窸窣窣的声响。 似乎是因她的挣扎有些苦恼,藤蔓顿了片刻,束缚住她手臂的那截枝条长出了些细密小刺,轻轻扎进了她的身体。 那些毛刺太细小,几乎没有痛感,可是桑芜感觉到了一阵微凉的东西被注入自己的小臂,随即变成热意,顺着自己的四肢百骸奔走。 “这是什么?”她惊恐出声,立即发现了自己声音的不对。 像是被一股火灼烧着,她眸中都蓄起水雾,脸颊也被烧红了,迫切地想寻一处冰凉的水源降温,衣|襟被扯乱都无暇顾及。 那些藤蔓见状,立即缠绕着将她推上前,似在无声地催促。 热意迫使着她贴上去,那男子无知无觉,恍惚间,桑芜觉得自己好像在亵渎神明,可是,神明怎么会有这么污浊的谷欠望。 她怔怔地低头,还不待混沌的脑子多想,藤蔓已经再度缠住了她…… 那一瞬间,她感觉身前的人似乎睁开了眼,可旋即去看,方才只是错觉,他依旧紧闭双眼,神情悲悯圣洁无比,只是嘴角似乎带着很淡的笑意。 那些藤蔓愈加兴奋,更多的藤蔓自他背后延展出来缠绕住桑芜…… 不知过了多久,桑芜混沌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自己的意识。 看清眼前之人,她顿时惊醒,阿彧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方才正在睡觉。 不对,桑芜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熟悉的吃撑了的感觉,她低头,不出意外地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那些藤蔓还在如同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拽着她。 …… 空寂的密室只有这诡异的动静,桑芜都顾不上惊讶闻人彧为何会是这幅昏迷不醒的模样。 不,定然是树妖幻化成了阿彧的模样蛊惑她! 桑芜咬唇,默默忍受寻找时机,趁身前之人关键之时,不知是哪迸发出来的力气,忽地推开了他,那些藤蔓也似始料未及,又或者正是脆弱的时刻,竟然就这样叫桑芜挣脱了去。 她大喜过望,顿时也顾不得旁的,奔着出口跑了出去。 外面的浓雾不知为什么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给了桑芜机会,她踉跄着跑进了另一条通道。 前方很安静,那些浓雾似乎又卷土重来,桑芜加快了步伐,却不慎踩空,掉进了另一个密室。 这里堆砌着耀眼的珍宝玉器,价值连城的珠宝就随意丢弃在地上,而密室中间摆放着一口白玉棺,里面躺着一个人。 桑芜猝不及防瞧见晁璃闭着眼躺在棺材里,一颗心猛地沉入谷底,可下一瞬,那棺中人就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赤红色的冰冷竖瞳,像野兽的眼睛,看向她时隐隐泛着兴奋。 危险! 桑芜顿时汗毛倒竖,转身便要跑,可棺中人动作更快,在她转身之际便已扑过来,将她扑倒。 可怜的外来者被拖入巢穴,任凭她如何挣扎也只能发出破|碎的求救声。 棺中狭窄,还垫着许多金银玉器,冰冷硌人…… 桑芜摸到一方沉甸甸的玉玺,顾不得多想,砸向不知被什么脏东西俯身了,变得格外兴奋的晁璃。 玉玺砸在他头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趁他愣神的功夫,桑芜赶紧爬了出去,仓皇逃离。 这里实在太过诡异了,桑芜觉得这几人定然都是精怪变的。 密室前方出现一条通道,她慌不择路地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她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躯。 抬头瞧见那熟悉的英俊眉眼,桑芜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就察觉了不对。 牧沣的眼神很奇怪,仿佛没有神智一般,周遭响起了兵器震颤声,桑芜这才发现这间石室竟然摆放着各式兵器。 “哐当”一声,桑芜再度被扑倒在地…… 室外追逐着她的白雾褪去,有细细的藤蔓顺着通道蜿蜒,四处探寻着什么,最终,一根藤蔓再度缠上了桑芜的脚腕。 牧沣也发现了这入侵者,没有神智的眸子看了过去,挥刀便将藤蔓砍断,可旋即,更多的藤蔓得到消息冲了过来,想要缠上桑芜,将她夺走。 这一举措激动了牧沣,他抱起桑芜,挥刀劈向那些藤蔓,与藤蔓打斗起来。 那些藤蔓自是不敌,但胜在数量多,可如此损耗也是无用功,不多时,那些藤蔓往后退去,簇拥着他们的神明脚不沾地地走了过来。 闻人彧依旧阖着眸子,可那些藤蔓却像是突然力量大增,与牧沣对战也不落下风。 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竟然将晁璃也吸引了过来,察觉到对方身上桑芜的气息,三人顿时混战起来。 桑芜缩在角落看他们对战,瞥向前方的出口,开始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 好在几人并未注意到她,桑芜不禁松了一口,可就在她即便踏出石室的那一刻,一条细细的藤蔓卷住了她的脚腕,还俏皮地拿藤蔓尖尖蹭了蹭她的小腿。 糟糕! 无声地压迫感自身后传来。 桑芜回头,便见三人竟已齐齐停手,几双冰冷的眸子同时注视着她。 包括闻人彧,那双眸子明明阖着,可桑芜却奇异地感受到了被注视的感觉。 她顿时警铃大作,顾不得其他,挣脱脚上的藤蔓就要跑,可这无疑是个错误的决定。 方才还打作一团的三人竟然统一战线,朝她追捕了过来。 藤蔓捆缚着将她拽了回去,桑芜惊骇抬头,已然被几人包围了。 救命!! 人在太过惊惧时,已然发不出声音,于是无声地惊叫再没能叫出口。 …… 梦醒的时候,桑芜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床幔垂坠着,视野有些朦胧,她的意识仿佛都还沉在深渊没能挣脱。 一转身,她对上了牧沣那双沉寂的眸子,顿时一惊,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但旋即,她才想到,沣哥何时醒的这样晚过?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这几天在准备收尾,但是一敲键盘又来了新灵感,收于是又兴奋写之 第81章【VIP】 第81章 与此同时, 皇宫与相府之内。 晁璃与闻人彧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眸子。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晁璃更是在心底骂了一句:装货! 这声装货也不知在骂谁。 但是骂完,他看到格外精神的某处, 不禁有些唾弃自己。 他怎么能做这种梦! 若单只他与桑芜, 晁璃定然是要回味一番,可还有另两个碍眼的, 他想想就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简直是中邪了。 晁璃坐起身, 扶了扶额道:“来人, 给朕寻个道士, 朕要驱邪。” 并不知道宫里已经有人吓到要喝符水的程度,桑芜只觉牧沣的目光有些危险, 还莫名有几分与梦里的他相像, 连连坐起身。 “今日怎一觉睡到这样晚, 沣哥,快起来, 我饿了。” 她说罢便要跨过牧沣下床去,却在走到一半时被一把拦住,重心不稳的跌坐了下来。 这实在是个有些糟糕的姿势。 桑芜低头, 看着面前已然苏醒的巨兽,正满含威胁地抵着她。 “阿芜……”牧沣握着她的腰, 目光还有些未散尽的冷意,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 桑芜一动不敢动, 梦里疯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光是想想她都浑身发颤, 感觉要死了。 很奇怪,明明是梦,可她醒来却浑身乏力, 仿佛真的亡命奔逃过一般。 等了片刻,牧沣似才回过神来,对上桑芜有些闪躲的眼神。 默了默,他终是什么也没问,直接忽略了某处不适,对桑芜道:“那便起吧,我去给你端热水来。” 桑芜点头,见他松手,忙不迭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她得一个人静静。 啊啊啊怎么会做这样可怕的梦,难道是因昨日的事太过尴尬,导致她越是怕什么就梦到什么吗? 那真是该驱驱邪了。 因着这梦,桑芜都忘了应下晁璃要去寻他一事,窝在家中好几日,谁都不敢去见,就怕晚上又做梦。 牧沣自然乐见其成,虽然阿芜这几日也不太理他,不过他少见的没有自怨自艾,而是默默地去将灯盏挂在地道之中。 这日晚膳过后,沐浴回来的桑芜擦着头发,正好撞见牧沣自密道中出来。 她动作一顿,脸色有些不自然,总觉得这场景有几分怪异。 晁璃如今后宫空置,形同虚设,桑芜也就没见过帝王召请妃子。 她若见过,就会发现,此情此景何等的相似。 手中的布巾被人接过,牧沣动作温柔地帮她擦拭着长发。 桑芜身上还带着刚出浴的潮气,发上的水珠滴落,沾湿大半衣襟,牧沣站在她身后,一低头就能瞧见大片雪色。 他眸色稍暗,可手上擦拭的动作依旧温柔耐心,他一直是个耐心的猎人。 头上轻柔的动作让桑芜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发间最后一点湿意散去,她忽然被打横抱起。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可以吗,阿芜。” 牧沣穿着宽松的寝衣,他用不惯熏香,身上只散发着干燥的皂荚清香,健硕的胸肌散发着暖意,驱使着人靠近。 于是桑芜轻轻点了下头。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但桑芜是吃一堑,再吃一堑。 那日的梦境没能让她警惕多久,轻易就被男色蒙蔽了双眼。 今夜起了风,春日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滋润着刚刚抽发新芽的草木。 地道中也不知从何处吹拂来了一阵风,将那盏壁灯吹得摇摇晃晃,最后终是不堪其扰,挣扎半晌,悄无声息地灭掉了。 一连好几日,晁璃每每过去,门口的石壁上都挂着灯。 因着那日的梦境,初始他本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桑芜,见着也便回去了,可一连这样久,每次去都是牧沣挂的灯盏,他便有些意见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牧沣如此行事,委实有些过分。 还不待晁璃给牧沣找些事做,今日他举着夜明珠缓步而来,却发觉那恼人的灯盏终于不在了。 晁璃顿时欣喜,这必然是阿芜特地在等他! 窗外春雷阵阵,雨滴打在屋脊与瓦砾之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遮掩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猫儿的叫声。 密道的机关发出轻微的沉闷响动,建造机关的工匠是个中好手,这动静平日便不明显。而今又有春雷声掩盖,加之屋中人正忙,竟是连牧沣一时也疏于警惕,未能发觉。 晁璃从台阶走上来,正欲唤桑芜,就听见了不远处的动静。 他顿时一愣,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不是没人吗,难道是闻人彧先他一步来了? 该死,他为什么不点灯! 正这样想着,一道惊雷自窗外划过,隔着薄薄的帷幔,晁璃看清了榻上的情景。 是牧沣! 晁璃顿时脸色黑如锅底,攥紧了拳头。 他本应立刻转身便走,可却不知为何,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动也不动。 墙上的两道影子追逐着,交叠着。 桑芜秀眉微蹙,看上去有些难受,她想要逃开,可是往前爬了不过两步,就又被拖拽回去,连惊呼声都变得破|碎。 梦中的景象再度浮现,那时在白玉棺中,她也是如此。 牧沣似乎一点也不懂得怜惜人,他那么大的块头,阿芜那样娇小,怎么经得住他那般索求,简直太过分了! 他定定地看着,眸中似燃烧着熊熊的妒火,想要冲出去解救阿芜。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再度划破夜空。 室内顿时亮如白昼,这一次,晁璃所站的密道口也被照亮,牧沣抬头,正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似乎也有些始料未及,牧沣停顿一瞬,旋即他脸色瞬间变得狠厉,用被褥盖住桑芜,对晁璃无声呵斥:滚! 晁璃的脸色也很难堪,尤其是在看见牧沣只停顿一瞬又继续时,他只能看见榻边垂下的一缕乌发,再不能窥见半分。 攥紧的拳头再度紧了紧,骨头都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阿芜,他的阿芜…… 他不甘示弱地冷眼看向牧沣,愤怒得红了眼眶。可最终,还是默默地转身离去。 回去时,他瞧见了那盏熄灭的灯盏。 停顿片刻,晁璃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再度将灯盏点亮。 什么破灯,还是重新点燃吧,否则闻人彧那厮也过来了怎么办。 隐约间,桑芜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她挣扎着从被褥间冒出头,问:“为,为什么,突然把我盖住。” 牧沣只道:“下雨了,怕你着凉。” 这时雷声已经暂时停歇,只余雨声,桑芜没有多想,但还是看了看密道的方向,说:“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牧沣轻轻“嗯”了一声,语不惊人死不休:“晁璃来过。” “什么?当真!”桑芜整个人都是一惊,顿时紧张得不行。 牧沣闷哼一声,不得已稍稍停顿,道:“假的,我只是同阿芜开个玩笑。” 听她这样说,桑芜真是心情一起一落,快惊出一身冷汗。 真是差一点就要梦境重现。 “沣哥,你怎么开这种玩笑,吓死了!” 牧沣好脾气地认错:“是我的不是,我给阿芜赔罪。” 于是窗外的雷雨声渐歇,只余屋中雷雨声。 看着寂静空旷的大殿,晁璃将那夜明珠随手一扔,躺在榻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方才看见的一幕幕在眼前回现,让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难受。 有些事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可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各种滋味之复杂难以言明。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可晁璃差点愁白头,他夫人那两个诈尸的亡夫要怎么才能重新变成牌位?难道只能熬死他俩了吗? 那要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骤雨方歇,可阴沉沉的乌云并未散去,檐下鸟雀自窝中伸头瞧了瞧,又缩着脖子退回巢中,闭目安睡。 春日多雨,过了没多久,果真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今日不用上朝,可却是牧沣去军营的日子。 桑芜迷迷糊糊察觉他出去了,只翻了个身,又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梦里却被一只大狗狂追不止,追到一半,那狗却变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追上前将她扑倒了。 桑芜猛地被吓醒,一睁眼,发现了上方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晁璃。 当然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事,房梁在动,床幔也在动,晁璃亦然。 她顿时惊吓出声,话出口音却有些变调。 “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儿吗?阿芜,说好来寻我,一连六日过去都不来,你又骗我。”晁璃紧紧盯着她,目光有如实质的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某处。 桑芜受不了他这样看着自己,紧张之下愈发激动,更何况晁璃见她醒了更加过分,于几乎没坚持多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吃醋的男人很难哄,桑芜很快也没心思哄了,晁璃将她翻了过来,如同昨夜看到的那样,心中的占有欲疯狂作祟,不停地问桑芜自己与牧沣究竟谁更得她心意。 恍惚间,桑芜都要分不清是谁。 忽然,她想到昨夜牧沣那句“晁璃来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真的吧? 可桑芜根本不敢去印证自己的猜想,她可是知道晁璃心眼有多小的,少年人就是醋坛子,一戳破还得了。 但她不说,晁璃反而自己说了出来:“我昨日看到了。” 别说了,她不想听! 桑芜尴尬地只想装死,可晁璃却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越说他心里就越酸,力道也就越重。 午后牧沣回来时,桑芜才刚起。 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晁璃低眉顺眼地坐在一侧,小媳妇似的帮她布菜,脸上只有餍足之色,哪还有清早过来时的戾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应该能完结,然后就美美写各种番外 第82章【全文完】 第82章 闻人彧是晚间过来的, 几人一道用了晚膳。 他看了眼对面几人,察觉出气氛的些许怪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这二人又对上了。 晁璃察觉到他的视线, 却是会错意,只以为他又憋着坏, 想在桑芜面前上自己的眼药的, 当即眼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闻人彧只淡淡的移开目光, 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 他知道晁璃进来为何会如此焦躁, 不外乎是大臣们开始催婚了。 他如此年轻,后位空悬着, 可有无数人盯着那个位置。 不止后位, 那些人恐怕只恨不能将自己家中适龄的女眷直接塞进他的寝宫之中, 哪怕只得微末品阶,只要率先生下皇长子, 便是泼天的富贵。 这种事,闻人彧早在推他起事时就有预料。 那时他以为,晁璃与桑芜离心是迟早的事。 大权在握, 坐拥天下,待他被权势美人迷住眼, 自己只需暗中推波助澜一番,便能借机让晁璃彻底出局。 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没想到晁璃全然不为所动, 他看起来年轻气盛, 真到关键时刻还真是半点错处也抓不到。 这事不太好办。 闻人彧这样想, 牧沣未必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晁璃虽年轻,却不是傻子,他一看这两人就没安好心。 近日朝会之上众臣轮番催促着充盈后宫, 一副他不成婚生子,大周就要亡国的景象。 这两人就在一旁袖手旁观。 他知道自己但凡表现得有一丝退让,必然会被他们趁机抓到错处讲与桑芜听。 所以朝堂上但凡敢给他做媒的大臣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对于喊得最大声的那位,晁璃更是起了拉煤的心思,要给他与另一大臣守寡二十来年的六旬老母做媒赐婚。 眼看要成为同僚的继父,另一个则是差点成了同僚的继子,这两位大臣哪还有心思谋划着要当陛下的国丈,哭天喊地地只求晁璃收回成命。 这婚要是真赐了,他们往后只怕就要沦为长安笑柄。 其余大臣见状只觉后背发凉,偏偏晁璃似乎是对做媒起了兴致,但凡被他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开玩笑,这又不是没有实权的先帝。 而今的陛下,可真是不好相与。 晁璃心中也很焦躁,如果可以,他都恨不能自己给桑芜生一个,可是他与桑芜都不能生,所以晁璃对于孩子没有半分期待。 这事暂时以晁璃先发制人要给那些大臣赐婚压了下去。 马上就是科举考试,那些大臣们可没心思盯着陛下的婚事,而是督促起自家的后辈,若是考不中,一张老脸都要给丢尽了。 因着今年是新制初试,院试与乡试间隔仅有三月,之后的会试间隔时日稍久些,可也会在年前之前举办,毕竟新朝初立各处都缺人,是以这一年里朝野上下都十分忙碌。 晁璃的事还是后来桑芜听闻,主动去寻了他。 “你别担心我多想,我一早就知自己生不了,你不可能不立储君,我听说前朝也有没有子嗣的皇帝,会从宗室过继,若是过几年,你依旧对我没有改变想法,那就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吧。” 桑芜知道晁璃很爱她,可他真的太年轻了。 她不是不信晁璃,可万一他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呢? 她希望晁璃能够想明白,让他晚几年,也是给他慢慢考虑的时间。 晁璃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一把将人抱住,毫不犹豫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的,你别想甩开我!” “我没想甩开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桑芜无奈。 “我早就考虑清楚了,桑芜,我从那夜你走错房间的时候就想清楚了,我知道你前面有两任亡夫,知道你幼时落水后子嗣艰难,可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想要你,这想法从未变过。” 什么血脉断绝不断绝的,他爹都死了,又看不见,宗室里大把姓晁的,祖上也是一家,分那么清做什么。 “你那时不是说,是因受了伤无力反抗才被我……” 桑芜突然敏锐地抓住重点,她可记得晁璃当初翌日醒来那副隐忍的模样,活像是被玷污了清白的良家子,自己曾一度很愧疚。 在那之前,她从来没考虑过要找他做夫君,毕竟他只一张脸能看,干的活是半点不能看。 因着愧疚,他第一次做饭时差点把灶台烧了都忍住没将他赶出去。 可现在听他这话,分明早有预谋! 也对,他一个习武之人,就算是腿断了,胳膊又没断,若是不愿,还能真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轻薄了去? 桑芜的眼神顿时危险起来:“你是故意的?” 晁璃顿时暗道不好,本来是同桑芜说心里话,竟然将这事也给抖了出来。 他急忙补救:“怎能说是我故意的,我怎知你那日会醉酒,又怎知站在窗前会被你认错,我就是心中喜欢你,见你想要我,于是半推半就的从了你。” 他说时还偷瞄了瞄桑芜,越说越有理,还倒打一耙道:“说起来,我初次就给人做了替身,这事你要怎么补偿我?” 说起这个,桑芜就开始装傻了,她含糊道:“我根本没有印象了,谁知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晁璃冷哼,这么久了,也知道她没有真将自己当做替身,于是决心大度地不再计较。 转而问:“那你说,我是不是比你那镇子上的其他男子强多了?我长得比他们俊,犁地都比他们利索,你选我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这倒确实,他也就做饭实在难吃了些,旁的倒不差。 “好了,都过去这样久,就不与你计较了。”桑芜从善如流道。 晁璃却是不依,见她态度软化,立即顺杆往上爬,像只漂亮的大狗一般抱着她黏黏糊糊道:“不行,你得好好补偿我,今夜别回去了,就歇在宫里吧。” “唔……”桑芜还未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虽然她也不是要拒绝就是了。 春宵夜短,芙蓉帐暖。 不知是不是写话本子带给晁璃的灵感,桑芜又被带着体验了些新奇的玩意儿,翌日不出意外的起晚了。 于是当早晨一睁眼瞧见闻人彧的时候,她眨了眨眼,有些怀疑时间是不是倒退了。 此情此景怎么与几月前那样像,甚至闻人彧身上的朝服依旧未换下。 “阿芜醒了?”闻人彧面色温柔,眉宇含笑,“快起来用早膳。” 他说着,从寝殿一侧取来一身簇新的衣裙,桑芜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可刚一动作,脸色顿时微变。 “呃……”她险险捂住差点脱口的惊呼,看见闻人彧面露不解,脑子瞬间清醒。 想到昨晚睡过去前一刻,晁璃兴致勃勃地说要给自己上药,并且要用好东西的话,桑芜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怎么了?”闻人彧担忧靠近,用手背抚了抚她的额头,“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没,没什么,阿彧能不能出去等我?”桑芜只想快些将那玩意处理了。 闻人彧眸子微眯,看出桑芜的不对,贴心地应下。 见他出去,桑芜松了口气,赶紧红着脸去取,可那东西似乎是球形,一捧就滑走了,不仅如此,那里面似乎还有药膏化了流出来,于是愈发不好取。 最后还是不得已叫闻人彧来帮忙。 “这些奇技淫巧固然能得一时趣,可用多了伤身,阿芜可别再纵着他了。” 实则这物只为了上药,是做保养用的,并不会如何,但这不耽误闻人彧给情敌上眼药。 “唔,我知道了。” 桑芜将头埋在被子里,在心里将晁璃狠狠骂了一顿,正在批折子的晁璃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用想也知,定是牧沣又在骂他。 这般想着,就见牧沣还没走,便开始赶人:“定安侯怎还在,是等着朕留你用饭吗?” 岂料牧沣道:“那便谢过陛下。” 晁璃一顿,有些古怪的看着他:“阿芜还没醒。” “我知道,”牧沣道,“闻人彧去叫她了。” “什么?”晁璃一惊,旋即见牧沣看过来,硬生生止住了到嘴边的脏话。 “那可是朕的寝宫,闻人彧当真是愈发放肆了!”晁璃呵斥完,话锋一转道,“朕要去看看。” 他说罢就起身往殿外走,牧沣眸光微动,有些奇怪,也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半就见着闻人彧带桑芜走过来,许是天气渐热,桑芜的脸色被热出了些许红晕。 晁璃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有心问点什么又偏偏有两个不识趣的人在旁,于是只能叫他们一块去用早膳。 他去扶桑芜,被狠狠瞪了一眼,顿时不敢多言,心虚地扶着她入座,转过头却冷冷警告地看了眼闻人彧。 牧沣静静打量着这几人,没错过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不过他懒得去管,只低头帮桑芜布菜。 这两人赶又赶不走,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慰自己做人正室就是须得包容一些。 “阿芜,先喝口汤垫垫吧。” 看着面前几道补汤,桑芜又看了看桌上几人,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暗自想,算了,还是补补吧。 用过早膳,晁璃将准备过继一事说了,以免这两人盯着此事,在暗地给自己使阴招离间他与桑芜。 牧沣闻言,还颇觉可惜,他以为碍眼的人终于能少一个,不过也没说什么。 闻人彧神色未变,并不意外,因为桑芜一早得知此事便询问过他,那时还顺便问过他。 对于牧沣她是无需问的,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她了解牧沣,一如牧沣了解她。 可闻人彧,桑芜是想到他们世家大族似乎很看重子嗣,于是才多问了一句。 然而闻人彧只是道:“我六亲缘浅,没想过要养育子嗣。” 桑芜想到他那复杂的家庭,便不忍再多问,大抵是那样的父亲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心中对他愈发怜惜。 她轻轻抱住闻人彧,只道:“没事,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事儿便这样过去了,几人之间偶有摩擦,可都知分寸,只小打小闹罢了。 桑芜心态很好地想,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更何况她家中人还这么多,比别家热闹些也正常。 这一年中,科举制顺利推行举办,这一批考上功名的九成都是世家子,毕竟世家底蕴在此,穷苦人家多少人连书本都没摸过。 可仍旧有底层的沧海遗珠通过科举踏上登天梯。 桑芜的明心书院今年上半年出了六位秀才,下半年出了一位举人。如今正缺人才,哪怕没中进士,举人也有官做。 这般成绩不可谓不厉害,毕竟来桑芜这里的大多只是农家女子,便是世家女,平日里更擅长的也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鲜少有如男子一般钻研四书五经的与策论。 考中者皆想来桑芜府中拜谢,她索性在书院办了一场庆功宴。 明心书院一时名声大噪,来报名者众多。 远在徐州的苗二娘都听闻了此事,给她写信言明想送女儿去学堂开蒙,以后也送来她的书院念书。 桑芜自是赞成,想到徐州故人许久未见,年前还听人来信说大虎似乎是回归了山林,有心想回去看看。 于是在三月春光正好时,她与牧沣踏上了游玩之旅。 晁璃自是走不开的,闻人彧亦然。 他们回徐州见了亲朋好友,又去猎场,守园人最后见到大虎的地方转了转,很可惜早已没了大虎的踪影。 猛兽终归还是要回归山林的,大虎如今已经是只整年虎了,会有自己的领地,在山林称王。 虽是这样想着,可桑芜心中还是有些怅然。 一连几日,她都与牧沣去拿出山脚下转悠,就在桑芜以为大虎已经彻底离开时,忽然,山上传来一声熟悉的虎啸。 鸟雀惊飞,一道熟悉的黄黑色身影冲了下来。 “吼——” “大虎!”桑芜顿时惊喜不已,迎了过去。 大虎冲过来,在即将撞上桑芜时灵巧的止住了身形,低低“吼”一声,似在发泄不满,可在桑芜伸手摸它虎头时还是乖乖让摸,甚至拿虎头蹭桑芜。 不过它如今体型已经长大许多,已经显露出百兽之王威仪,虎头一顶,没有收好力道,差点将桑芜顶倒,好在牧沣及时拦腰搂住了她,才避免她被扑倒。 大虎看了看一旁这个讨厌的人类一眼,就转而兴奋地围着桑芜,让她陪自己玩儿。 见大虎没有忘记自己,还跟从前一样,桑芜高兴地陪它玩了一下午,虽然累得不行,可看到大虎就不忍拒绝。 一连几日,她都在猎场陪大虎游玩。 不过她无法一直呆在此地,大虎也不能一直离开自己的领地,终究要回归山林之中。 再见又不知是何时,桑芜也不管大虎能否听懂,与它约定以后每年这时来看它一次。 告别大虎与亲朋,继续往东,牧沣已经准备好了出海的大船。 当初说好的东海之旅,因诸事缠身一直未能如约,如今诸事皆定,终于可以无事一身轻的出海游玩,享受一番。 不过船还未出发,就有两道讨人厌的身影赶了过来。 桑芜惊喜的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两人,问:“你们事情都忙完了?” 闻人彧淡淡一笑:“自然,海上之旅,听上去不错,我自然要陪阿芜一起。” “那你呢,晁璃,你不在宫里能行吗?” “当然,那些朝臣不是废物,我也需要偶尔的休沐。阿芜,你想吃什么鱼,我来帮你钓。” “不用,沣哥的船上配备了专业的船员,到时会拉网,走吧,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出海瞧瞧!” “好,出发!” 大船扬帆,自江河入海,咸涩的海风吹拂而来,海鸟悠悠鸣叫,与内陆全然不同的广袤天地展现在眼前。 驶过浑浊的入海口,眼前便是全然不同的,无垠的蓝,海天同一色,天地辽且阔。 旭日自海平面上升起,海面上霎时撒满了碎金,绚烂的朝霞洒在甲板上的四人身上。 天朗气清,是渔民们最喜欢的好天气。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停在这里吧,关于阿芜要不要生孩子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写成开放式的,每个人的雷点都不一样,那就全凭各自喜好想象吧~这是我在阿晋的第二本文,有不足的地方,不过也积累了许多经验!感谢看正版的小天使们支持,蹲蹲营养液专栏两本接档文会选一本开,喜欢的可以点个收藏哦~不过接下来还是会先更番外,番外只要没特地标名字的就是三人都有的剧情!单男主会特地标出来~最后,感谢一直追读的小天使们,爱你们,比心~评论区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