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病美人失忆了》 1. 第一章 明天,秦稚就可以和顾闻希结婚了。 秦稚走在伞下,雨水雾气在他脸前漂浮,柔柔发亮,苍白清丽的脸似乎要融化在这场入夏的暴雨中。 “真真,你哥哥又来接你了。” 隔着透明杂乱的雨水,秦稚看向江城三中校门外,顾闻希侧着身,身形颀长,简单的白色棉T和黑色长裤,撑了把藏蓝色的大伞。 他太高了,在人群中英俊的脸庞极为醒目,浓眉英挺,只是站在那里便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谦和沉静。 秦稚抿动着唇角,梨涡时隐时现:“他不是我的哥哥,我们只是从小住在一起。” 朋友:“可是你自己都叫他闻希哥哥。” 秦稚白皙的脸颊泛起绯红:“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这么叫他了。” 二人之间雨雾漫漫,人声嘈杂,顾闻希却发现了他,抬眼定了几秒,扭头与秦稚视线相交。 他们朝着彼此走近。 秦稚停在浑浊的水洼前,顾闻希伸出结实的手臂,搂住腰,轻轻一托,将他抱至倾斜的伞下。 跟朋友道别,秦稚肩上的书包被顾闻希取走,手里多了颗抹茶奶油布丁。 二人拐进通往菜市场的小巷,没什么人,布丁也吃完了,顾闻希就来牵他的手。 买完菜,回到职工家属楼。 顾闻希低头收伞,秦稚踮脚,拿着纸巾给他擦脸上和头发的雨水。顾闻希沉默地盯着秦稚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侧过脸吻他的手腕。 邻居给孩子开完家长会回来,正巧碰见,笑着跟二人打了个招呼。 进屋,越看自己孩子越气,骂道:“你看看人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小的爹妈死了十几年,大的爹死了,妈瘫了,边读书还要边打工赚钱养家、供病秧子弟弟读书,就这高考还是江城状元!再看看你,数学给我考9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骂孩子的声音弄得一闪一闪。 大概是想到明天的事,秦稚这次走到三楼才觉得喘不过气。顾闻希将手里拎的菜和书包,都换到一只手,弯腰,单手托起秦稚,背他上楼。 秦稚胸口的寿桃玉坠有点硌,扯了扯,继续抱着顾闻希的脖颈,看他浓眉下的深邃眼睛。 秦稚捏捏他的耳朵,小声地喊他:“闻希哥哥。” 顾闻希亲了下他的脸颊。 秦稚安静下来,乖巧地将脸贴上顾闻希宽厚的肩膀。 家门口,秦稚从顾闻希裤兜里摸钥匙,开门。顾闻希忽然从身后圈住了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下巴,俯身下来,嘴唇猛地封住了他的。 秦稚微弱地喘息。 楼道灯熄了。 秦稚纤小的身体被一双手臂箍紧在怀里,酥软如绵,耳边是顾闻希粗重的呼吸…下一秒,闪电,雷声。随即,稳定、持续的医疗设备嘀嘀声。 秦稚睁开眼。 “去叫蒋医生,车祸送来的病人醒了。” - 江城,璞淳集团。 男人身型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冷灰色西装长裤和雪白衬衫,浓眉深眸,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轮廓硬朗,面庞带有几分威严和能用冷漠来形容的疏离。 顾闻希匆匆进到车库。 驶出地下车库,大片的金色阳光落在他身上,像覆了层金色的雪。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很是显眼。 司机为顾闻希工作四年,很清楚能让他打破计划,丢下工作的只有一个人。 上次是一个真正的下雪天。 半年前,司机将车停在距离集团不远的高级公寓楼下,秦稚在离婚后住在那里。 顾闻希站在玻璃门禁外,似乎所有的雪都落在了他身上。 两个小时,没有打伞,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洇湿斑驳,深浅不一,肩膀和后背的深色印记最是显眼。他垂着眼,手落在身侧,整个人似乎被什么压得很低。 玻璃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男人和顾闻希对视一眼,退了回去,扶着门,秦稚走了出来。 秦稚裹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很长,有部分被圈进灰色围巾里,在脸颊旁蓬起柔软的弧度。苍白纤瘦,像朵被强留在冬天里的花,寒风暴雪,随时会将他揉碎。 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司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秦稚还是上楼了。 但顾闻希还站在那儿。 等到那扇窗户的灯亮起,等到给秦稚提行李箱的男人驱车离开,才折返回到车内。 后来他才听说,秦稚原本是要移民,去欧洲,不打算回来了。 司机记得清楚,因为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秦稚。 车停在医院大楼下。 秦稚昏迷的这几天,来看他的人不少,无法形容他美丽,他的脆弱,只让人来一眼就明白了。柔美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睫毛如此纤长,嘴唇小巧,让人想到装胭脂的小盒,偏偏毫无血色,楚楚可怜。 现下醒来,却发现他意外的爱笑。 秦稚额头上贴着小块白色纱布,脸颊和鼻梁有几处刮伤,涂了碘伏,橙红几块,像颗颗樱桃,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漂亮,反而更能让人将注意力全数落在他脸上。 他的状态不错,得知白粥是免费提供的后,喝了两大碗,面色红润,弯起那双淡色眉眼笑。 脸颊的梨涡很可爱,但失去七年记忆,却有些可怜。 护士遵从医嘱没有戳破,只是配合秦稚聊天,并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中午就醒了,要等到现在才给家属打电话。 秦稚穿着蓝白条纹病服,安静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小声地说:“闻希哥哥的习题课都是五点才下课呢。” 其实,他并不确定。 秦稚的大脑一片混沌,明明记得刚到家,怎么睁开眼却出了车祸呢? 医护让他不要用力回想,等家属到了自然会向他解释。 秦稚点头,在听到电话里的顾闻希说“马上到”,所有的紧张不安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件事。 “护士姐姐,”秦稚坐起身,抿了抿唇,“请问我住院这几天花了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 “现在帮我办理出院可以吗?我不能再住下去了。” 护士正想说什么,忽然,她们发现秦稚的眼睛 渐渐瞪圆,好奇,欣喜又疑惑,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望向病房门口。 顾闻希站在门边,隔着人群,与病床上的他对视。 “闻希哥哥!” 秦稚的目光倏地亮起来,下不了床,抬起没有打留置针的手,冲着顾闻希挥了挥。 闻希哥哥,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顾闻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脚步迟疑又急切,与离开病房的护士身擦肩而过,来到病床边。 缓缓地,高大的男人蹲下来。 他抬眼,眼神一寸寸看着秦稚的额头、眉骨、鼻梁和下巴,认真专注,平静的黑色双眼下翻涌着汹涌的情绪,难以言喻。 “疼不疼?” 顾闻希伸手,轻轻搭在秦稚的脸庞。 好小的一张脸,他的掌根抵着秦稚的下巴,指腹已经碰着了他贴着纱布的额头。然后,秦稚在偏头,脸颊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秦稚看着顾闻希,轻声撒娇:“一点点。” 顾闻希穿着挺括的衬衫,梳着一丝不苟的黑发,戴着秦稚从未见过的眼镜,但这些对他而言似乎都不重要。 他们小时候一起看过厂里放的露天电影《指环王》,秦稚有点怕咕噜,将脸埋在顾闻希的怀里。顾闻希搂着他,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秦稚认真地回答:“如果闻希哥哥变成了咕噜,那我也要,一起躲在山洞里抓鱼吃。” 顾闻希变成咕噜也没关系,而且现在好像更帅了。 秦稚好奇地看着顾闻希,眼睫眨动,扶着他的肩膀,一厘厘地靠近,似乎是想用鼻尖蹭蹭他的脸。 顾闻希凝着他,没动。 秦稚蹭完,慢慢退回去,顾闻希却突然站起身,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戴着黑色袖箍的大臂,肌肉贲张,紧攥住触摸过秦稚肌肤的手指,后退一步:“抱歉。” “闻希哥哥?” 秦稚看着忽然转身离开的顾闻希,先是一愣,然后脑子里蹿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顾闻希要走。 他扯掉输液线,想要下床去找顾闻希,可是腿上的伤还没好,一动就摔了。 “呜呜…闻希哥哥…” 门外的顾闻希听见声音,回头,比赶到门口的医护先一步冲了进去。 秦稚趴在地板上,摔那一下,腿上和手臂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有些渗血。 秦稚被顾闻希抱起来,却不肯被放到床上。 他伏在男人宽阔的肩膀,声音脆弱又无助,难过地问顾闻希:“你去哪里呀?干嘛走掉,你看上去像是不要我了。” 顾闻希心跳得好快,隔着衣物布料,重重地,激烈地拍打在秦稚的胸膛。 让人误解有心脏病的人应该是顾闻希。 顾闻希低头,与他对视。 秦稚额头贴着纱布,怯弱委屈,双手抓着顾闻希的衣服,指腹污渍揉皱雪白衬衫,指骨上一丛丛细细伤口渗出血,也蹭了上去。 顾闻希心口燥热,伸手将秦稚抱进怀里:“怎么会。” 他闭上眼,胳膊强而有力地圈住了他,嘶哑干涩的嗓音落在他的发顶:“没有的事。” 2. 第二章 顾闻希接到秦稚电话的时候,刚从德国回来。 今年欧洲老牌车企雷斯特正在重新招标,一如当年,最有利的竞争者依旧是璞淳和崔氏。顾闻希飞了好几趟欧洲,忙碌异常,进到电梯也在边看文件,边听一助汇报国内工作进度。 一助汇报完提到江大校庆的邀请,见顾闻希不说话,转而给身旁新来的第三助理使了个眼色。 三助会意,赶紧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像跟辅导员请假似地说:“老板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就是我明天可能需要请个假。” 他刚说完,就发现一助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只蜥蜴人的诞生。 顾闻希合上文件,抬头,冷冽的眸光扫向他。 三助愣了愣,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我女朋友明天去医院复查,我想去陪她…”声音越来越小。 在这样的威压下,就连没脑子的蜥蜴人也自觉闭上了嘴。 “入职第一年,你的税后年薪是80万,每日税后收入2564.1。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一天的时间浪费在陪人待在医院,这种毫无产出的事情上。” 顾闻希收回眼,将文件放回呼吸不畅的一助手里,语气依旧平静:“在你和HR用工作失误浪费我的时间前,请先让我看见你们的辞呈。” 浪费时间,是顾闻希的大忌。 17岁以江城理科第一的成绩考入江城大学数学系,19岁靠着量化交易赚到了第一金,只用了三年就修满了数学和计算机双学位的学分,20岁毕业;24岁成立璞淳集团,现在也才26岁。 一日两餐,五点起床,全年无休,尤其是近两年像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让人感叹的同时,也不免担心会不会有天突然宕机。 跟了他几年的助理如此觉得,更何况是刚进集团三助。 三助被罚去重新参加入职培训和考试,翻看老板的资料,连连咋舌: “天呐,老板的人生就没有什么挫折吗?” 正在整理资料的二助:“当然,老板也是人类。” “是不是这个,21岁的时候遭遇金融危机破产,欠下巨额债务?” 二助想了想:“也算。” 但都比不上净身出户的那件事。 这时,三助翻到了顾闻希的家庭资料,看见了家庭关系的配偶一页,名字生日和喜好都有,只是—— “姐,老板的伴侣这儿怎么没有照片啊?只有…简笔画是只小绵羊吗?万一碰上,我认不出来又犯错怎么办。” 照片一直都没有,老板不喜欢他的照片被人传阅。 从前有次酒会,落单了小会儿,被人堵在露台搭讪。老板把当天跟去的助理和保镖全部开除了。 二助回过神:“放心,你没那个犯错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老板娘、夫…?这位小羊大人,不常来公司吗?” “差不多吧。” 离婚了可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嘛。 然后,正开会的顾闻希接到一通电话。 “闻希哥哥?”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清脆,像咬了口雪梨,语气委屈害怕,仿佛下一秒要哭出声:“闻希哥哥,我出车祸了,你快来呀。” 顾闻希站在那里,从未有人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雪地里的冰雕,但深邃眉骨下的睫毛却在微微发颤。 “闻希哥哥?”秦稚又喊了声。 顾闻希甚至忘记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离开会议室,去医院和「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妻「浪费时间」。 - 病房里,顾闻希坐在床边,秦稚坐在他的大腿上,病服卷起,医护帮他重新包扎了一身的伤口。 顾闻希垂眸看着,眉头蹙得很紧,问他发生了什么。 有点疼,秦稚龇着牙吸气,摇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蒋医生说我出车祸了,但我不记得了。” 两个字像巨石一样砸在顾闻希的心头。 也是这时,秦稚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轻轻拍:“我没事的,闻希哥哥不要担心。” 像从前那样。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镜片后的漆黑眸子里情绪复杂,喉结鼓胀,什么都没说。 秦稚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闹腾了一会儿,很快便伏在顾闻希怀里睡着了。 顾闻希将他放下,掖好被子,和蒋医生去到办公室。 他看着手中的医学报告,在蒋医生把情况全都说清后,才缓缓开口:“他失忆了。” “逆行性失忆,近七年来的记忆全部消失。”蒋医生扶了扶眼镜,“他最后记得的,是七年前的6月27日,发生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顾闻希返回报告第一页:“也是车祸发生那天。” 蒋医生点头,在确保病人家属明白病情后,才开始说起和病人沟通的注意事项。不过在此之前,他向顾闻希确认一件事件。 “你是病人的丈夫,对吧?”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安静了瞬,顾闻希沉默片刻,点头:“我是。” 天色渐暗,顾闻希回到病房。 秦稚换进了vip病房,输完了两袋药剂还没醒。护士说,中午醒来之后没多久就困了,但一直撑着不肯睡,说要等他来。 顾闻希坐在床边,肩膀没有积雪,却依旧被压得很低。 失忆了。 所以才会打给他,才会想要见到他,在他们离婚两年后。 顾闻希垂着眼,深邃眉眼和黑暗融为一体,将一双眼睛都藏在阴影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在助理第三次轻轻敲响门时,他才松开秦 稚没有婚戒的手,带上门,来到会客厅。 一助将从警察厅拿到的车祸资料,都交给了顾闻希。 监控死角,肇事逃逸。 大雨将车祸现场的痕迹和证据破坏得所剩无几,受害者没家属,警察厅也没怎么用心去办。还是在今天知道秦稚和顾闻希的关系后,立即凑了几千字的卷宗交过来。 顾闻希:“送他来医院的那个路人。” 一助:“钱已经送了过去。” 顾闻希点头,让警察厅那边继续去查车祸的事,然后再请几个脑科专家来给秦稚检查。 回到病房,床头的橘黄色小灯亮着,秦稚醒了,正在看自己的医疗报告。 柔顺,自然弯曲的黑色长发落在他的肩头,睫毛影子落在眼下,微微晃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飞走。 顾闻希停在门边,观察着秦稚的神色。 秦稚抬头,笑了笑:“闻希哥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呀。” 顾闻希这才走过去。 秦稚挽着他的手坐下,钻进怀里,躺在他的臂弯里,继续看着报告单。 “怎么睁开眼睛就是七年后了呢。” 秦稚垂着眼,他的眼睑很薄,从顾闻希的角度能看清眼珠转动的痕迹,像小鱼吐出的泡泡。 他放下报告单,仰脸看着顾闻希:“怪不得。” 顾闻希的身体有些僵硬,甚至忘记去抱他,手垂在床边,下颌也绷得紧:“怪不得什么。” 秦稚纤细白皙的手靠近,摘下他的眼镜,仔仔细细地看:“顾闻希长大了。” 闻言,他笑了起来,屈起食指,刮了下他的鼻尖:“没大没小。” 顾闻希不常笑,从小到大都是,少年老成,但和秦稚在一起总是笑得多一点。 秦稚脸颊上的小梨涡也露了出来。 他将顾闻希的眼镜稳稳戴好,两只手按了上去,抱着顾闻希的脸,语气伤心:“但好像瘦了。” 而且,看上去很难过。 病房的百叶窗开着,他们隔着夏天夜晚的安静月光望着彼此,认真专注,仿佛是第一次见。 秦稚是在看七年后的顾闻希,但他不知道顾闻希是在看什么。 “害怕吗?”顾闻希问他。 人生的七年被偷走,一无所知,茫然地降落在陌生的时空。 肯定会怕的。 “不怕,”秦稚摇头,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宽大的病服从他清瘦的手臂滑落,堆在大臂,“只要和闻希哥哥在一起,我都不怕。” 顾闻希沉默。 这时,秦稚摸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并不意外,他们本来就是要结婚的,然后会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 秦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3. 第三章 月光落在顾闻希沉默的眉眼,像镀了层霜。 秦稚在等他的答案。 “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良久,顾闻希开口:“这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烟灰色领带,扯开,勾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坠着枚戒指。 比起顾闻希那枚铂金戒指,小两圈,窄一些,排钻是更昂贵的黄钻,璀璨夺目,在秦稚的脸上浸润出温柔的光彩。 顾闻希的体温,将原本冰凉的戒指捂得暖和,缓缓戴进秦稚的无名指。 秦稚手指纤细,像极了从百叶窗缝隙落在地面的那道窄窄月光,将戒指戴得更美。他举起手,轻旋角度:“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再大声点就会被收走。 他们其实有过很多「戒指」。 很小的时候,顾闻希就在放学背他回家的路上,给他编狗尾巴草戒指;再大一点,捡易拉罐的时候,就把拉环摘下来,洗干净给他戴上。因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都是要戴戒指的, 后来还戴过顾槐给宋雪打的金戒指。 那时,宋雪已经瘫痪,但还能说话,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夸他戴着好看,让顾闻希带他去重新熔了,打个他喜欢的款式。 秦稚没答应,金戒指值钱,留着等家里需要用钱的时候再熔。 最后,他们买了对银戒指,在嘈杂喧闹的商场门店里,稍微使劲就会变形,但秦稚好喜欢。那晚顾闻希抱着他睡在沙发上,对他说,以后会给他买最漂亮的戒指。 而现在,秦稚真的拥有了最漂亮的戒指。 可忽然,秦稚放下手,扬起的唇角耷下去,眼眶泛红,难过地看着顾闻希:“那是不是很累?” 顾闻希没明白,问他什么。 秦稚扣着嵌有钻石的戒指,低着头,下巴埋得很低:“感觉要好几万块,你肯定很辛苦,钱一点都不好赚。还有,我住院肯定又花了好多钱…” 他吸了吸鼻子,忍着不哭,老中医说过他的病最忌忧思伤身,哭不得。 哭多了,又要花家里更多的钱。 逆着窗户的光,顾闻希的脸庞轮廓模糊不清,心跳得很重,像一锅沸腾的水。 顾闻希抬手,将他带进怀里,搂着他,抱着他,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 是一场梦也好。 真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 第二天的检查结束,顾闻希抱着秦稚坐上轮椅。 秦稚:“还有做很多检查吗?” 他不想做检查,检查越多,他生得病就越多。 顾闻希停下轮椅,来到秦稚面前蹲下身。他看他紧张捏着衣角的手指,又看他有些闪躲的眼神,缓缓开口: “除了我们能用眼睛看到的伤口,真真很健康。” 顾闻希补充道:“就算有任何意外也不要怕,我会给真真找最好的医生,知道吗?” 走廊里不算太吵,但秦稚的心在顾闻希的注视下更安静。 秦稚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顾闻希都会陪在他而身边,而且…他抬起手,冲着顾闻希神秘地勾了勾手指。 顾闻希配合地靠近。 下一秒,他的手被秦稚握住,带着往病服下摆钻,贴上秦稚细腻光滑又温暖的胸脯。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眸微缩,一怔,身体陡然僵硬。 他下意识去看周围的人,指腹却在带领下,摸到了那条细长凸起。 那是五年前,秦稚开胸手术留下的。其实不算显眼,后面两年,他找了很多整形外科医生,如今只留下细细一条浅粉。 秦稚看着顾闻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语气甜蜜:“闻希哥哥好厉害,赚了好多钱。” 他们小时候有很多梦想,赚钱给秦稚做开胸手术,就是顾闻希的梦想。 二人久久望着彼此,路过的人却很难再继续保持目不斜视。 顾闻希耳尖红了,将沾染上香气的手从秦稚的衣服里拿出来,偏头轻咳一声,推着秦稚下楼散步。 午餐,秦稚想跟顾闻希坐一块儿。 顾闻希就把桌子挪到了沙发旁,抱着秦稚,边摆放餐食,边回答他的问题: “嗯,五年前就没做证券交易了,先是做AI,现在也拓展出其他业务,金融、制造、医疗和新能源。基建板块也有,但主要是帮政府解决一些烂尾的麻烦,他们要在换届选举时,能向选民拿得出手的东西,礼尚往来,我要执政党上台后的政策。” 秦稚迷茫。 微卷黑发堆在肩膀,头顶两侧的冒出的两缕呆毛像小羊耳朵,嘴唇微张,清透的眼睛呆呆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眉梢染上丝笑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吃饭吧。” 秦稚点头,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勺子,却在看见满桌子的素菜后愣了愣,他看向顾闻希,没说什么,埋头吃饭。 顾闻希给他夹了个丸子,鹰嘴豆泥做的素丸子。 秦稚终于吃不下草了,小声地问:“我们不是变有钱了吗?怎么好像比从前还穷,我想吃肉…” 顾闻希也愣了。 “真真,你已经吃素很多年了。” “什么?”秦稚嘴里的不好吃丸子掉了,“为什么呀?我很喜欢吃肉的。” 顾闻希不知道。 他也问过秦稚,但秦稚只是说吃肉觉得太油腻,不想吃了。 秦稚捞起衣服,看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叹了口气:“怪不得变有钱都没有长肉呢。” 他看着顾闻希,有些气馁:“身高也没长,我好像比从前更矮了。” 顾闻希发简讯,让人送些肉菜上来,说:“是我长高了,不是你变矮了。” 秦稚的参照物永远都是顾闻希。 他从鼻腔里哼哼两声,伸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贴上去,边撒娇边继续问:“那我大学怎么也没长呢?” 顾闻希高中的时候就很高,哪怕跳级也比其他人高,17岁考上大学后,又长了不少。 这时,顾闻希扭头看向秦稚,反问道:“真真想上大学?” “这是什么问题呀?” 秦稚坐起身,双手捧着顾闻希的脸,捏了又捏:“我当然想上大学啊,不然我干嘛那么辛苦学习。” 顾闻希任由他捏着,就像从前那样,平日里如同寒潭似的深眸,此时浮上几分复杂的情绪。 “真真,你没有念大学。” 秦稚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手上揉捏的动作也停下,顾闻希看着他继续说:“高三没念完,你就休学了。” 病房陷入良久的沉默。 身侧窗户洒进来的金光落在他脸上,细小尘埃在他的眼睫前晃动,漂浮,他的语气有些发颤:“为、为什么呀?” 「为什么」 顾闻希也问过他好多次。 那是他们第一次可以称之为争吵的争吵,顾闻希让秦稚坐在小板凳上,严肃地和他谈话。 但无论他问什么,秦稚就说不想读书了,读书好累,好辛苦,天气好冷根本起不来床,不想念书。顾闻希提出了解决办法,向学校申请取消他的早自习,中午他从江大过来陪他复习,晚上… 秦稚还是拒绝,不想读书,就是不读了。 卧室里的宋雪也听见了,强撑着喊他们,用仅能动的几根手指拉着他们俩个,说不出话,只有含糊的音节,但他们都听懂了。 [别吵架,好好说。] [真真,要读书。] 晚上,秦稚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哭得太厉害,吐了,开始发烧。 顾闻希抱着他在深夜的门诊里打点滴,在他醒来后,拢了拢披在他身上的大衣,说不读就不读吧。 秦稚点头,苍白的脸靠在顾闻希怀里,雾蒙蒙的眼闪着泪,小声地说对不起。 顾闻希摇头,来吻他。 小诊所冰凉的水泥地面,卫生间嘀嗒整夜的水龙头和秦稚的眼泪,是顾闻希关于这件事最后的记忆。 …… 秦稚在短暂沉默后,接受了这件事情。 “可能是我真的不想读书了,因为我不会骗闻希哥哥的,我们也不会有秘密。” 身旁,顾闻希握筷的手一顿,嗯了声,继续给他夹菜。 秦稚又看向顾闻希:“那我在家里这七年都在做什么呢?” 顾闻希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将秦稚在家做的手工,画的画,还有参加慈善活动的照片给他看。秦稚咬着勺子,睫毛眨了眨,问:“我没有工作?” 顾闻希握着他的腰,轻声说:“工作很辛苦,真真不用工作。” “那你一个人赚钱,岂不是更辛苦?” 顾闻希笑了:“赚钱养真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从来不觉得辛苦。” 秦稚也笑了起来,轻轻地将脸颊,轻轻贴在顾闻希宽阔坚实的怀里。 如果我们有很多钱,那肯定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秦稚想。 午睡的时候,秦稚又拉他的手摸自己的胸口,说寿桃玉坠不见了。 这次顾闻希没办法再变出来,只说是车祸裂了口子,拿去补了。 秦稚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点头,说:“没有跟妈妈讲吧?要是知道我出车祸了,一定会很担心的。” 他快睡着,也没等来顾闻希的回答。 窗外乌云密布,病房的百叶窗合得严实,房间里没什么光,顾闻希双眼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更是深沉。 秦稚对上他的视线,忽然有了答案。 他缓缓拉上被子,将脸捂住,露在外面的肩膀小幅度地颤抖,哭声溢了出来,随后 在顾闻希俯身抱住他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江城的七月,天气骤变。 乌云盘旋在天空良久,磅礴大雨,终于落下。 夜晚的病床上,顾闻希从身后抱着秦稚。 秦稚听见说宋雪没有受太多苦,心终于好受了些,然后他想到了顾闻希。 他转身抱住顾闻希:“有我呢。” “有我陪着你呢。” 从躺在同一张婴儿木床,他们就有彼此,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也是。 所以哪怕他睁开眼,人生天翻地覆也没关系,他还有顾闻希。 秦稚的温柔,柔软身体和脸颊带着的泪水气息,都是他在过去三年里,从未给过顾闻希的。 顾闻希恍惚。 他是个小偷,窃喜侥幸主人的疏忽让他登堂入室,却又在面对珍宝时犹豫不决。 顾闻希把选择权交给秦稚。 “怎么不问问我们,这七年,我们经历了什么。” 秦稚很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困了,没大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顾闻希指的那些意外,那些秦稚在听到后反驳、质疑和难以置信的意外:茹素,放弃读书,还有宋雪的离世。 秦稚想了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顾闻希的鼻尖:“闻希哥哥在这里,”点了点自己,“真真在这里——” “会有什么意外呢?” 窗外有隐隐风声,暴雨离开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天比之前亮了些,照着顾闻希的沉默,还有秦稚单纯清透的眼。 像从未见过大海的溪流,本能地,安心地流淌在顾闻希的怀里,对蔚蓝磅礴一无所知,没有恐惧,没有向往,只有顾闻希。 顾闻希将他拥入怀抱,秦稚一无所知,他一言不发。 - 清晨,抽完血,顾闻希按着他的出血点。 秦稚的手太细了,只是顾闻希的手掌几乎就能圈住他整个手臂。 顾闻希正在听护士说今天的检查安排,他的手却被秦稚翻了过来,指腹在他的掌心摩挲。 “闻希哥哥,你这里怎么受伤了?” 右手掌心,有一道从虎口贯穿掌面的伤疤,指根也有。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摸着淡淡白色伤疤,蹙着眉,又想到当初顾闻希大臂和背上的伤疤,发号施令道:“把衣服脱了。” 顾闻希怔了瞬。 秦稚瞪圆眼睛:“快点。” 好凶。 顾闻希听话起身,脱掉衬衫,利落挺拔的身形完全显露。肩线宽阔平直,往下越发收得窄,肌肉都自己懂事地找地方排列整齐。顾闻希五官生得冷,身材却极为成熟结实,克制又野性。 秦稚先摸了把比七年前更结实的腹肌,然后开始检查。 右大臂上那块暗红色伤疤,滚油泼的,那油是朝秦稚来的,顾闻希抱着他侧过身,躲过了大部分。 秦稚心疼地摸了摸,拍拍,让他转过去。后背的长疤是顾闻希有段时间在工地上班的时候弄的,工地赔了点钱,没捂热,就被感染流感的秦稚花光了。 仔仔细细看过后,秦稚稍稍放下心,没有别的伤口了。 他拿起床上的衬衫,给顾闻希穿上,一颗颗给他系着纽扣,问他手掌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顾闻希似乎是不打算说,只是低头看着秦稚给他系扣子的手指,看得专注,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想亲他。 两人还没凑近,门口穿来了一声轻咳。 “咳咳。”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人,抱了束百合,拎着几瓶果酱,伸手认真研究起那块可旋转木板,打趣道:“这是门吧?哦,我还以为没有呢。” 秦稚脸红了。 他不认识来人是谁,但看见了他身后的蒋医生和其他准备进来给他做检查的脑科医生,乌泱泱一群人,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秦稚缩起触角,慢吞吞地钻回了被窝里。 查完房,顾闻希跟他简单介绍了来人,说是他们之前认识的朋友,叫傅礼。 秦稚点头,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跟傅礼握手,小声地说你好。 如胶似漆的模样,惹得傅礼表情玩味地看了顾闻希一眼,后者避开目光。 简单寒暄,秦稚去做检查,二人也走出病房。 清晨在下雨,顾闻希站在窗边,看玻璃上雨水隔开了阴沉的天。 傅礼为好友戏剧化的婚姻转折,感到开心:“挺好的,一个新的开始。” 随即,他又问了什么。 顾闻希未答,似乎是没听清。 傅礼是一个成熟的商人,尽责的朋友,本应该将顾闻希的「没听清」视作答案。但他锲而不舍,走近一步,又问: “但是,秦稚的男朋友怎么办?” 4. 第四章 ——秦稚的男朋友该怎么办? 傅礼继续往他偏头疼发作的大脑重重敲去:“万一他男朋友找上门。” 小偷终归是小偷。 顾闻希面色平静,下颌却绷得很紧,说:“真真醒了三天,也没见他来,算什么…” 那三个字对顾闻希太难启齿,转而道:“没有公开过,只是普通朋友。” 傅礼笑了笑,十分配合地点头:“怎么不是呢,要真是后辈也该有点自觉,没来跟你这个前夫说一声,的确不礼貌。” 顾闻希的思绪被打断,皱着眉看了傅礼一眼。 傅礼认真了几分:“既然做好了决定,别一提就脸黑得要命。藏好点,至少别在秦稚完全接受现在的你之前被发现。” 傅礼没多留,跟秦稚打了声招呼走了。 乌云愈发的厚,雨似乎是打算下上一天。顾闻希吃了止疼药,终于转身,回到病房。 床头放着那束百合,还有拧开盖的蓝莓果酱,秦稚坐在床边,捏着勺子,一只手拿着病房里的固定电话,正按着拨号盘上的数字。 顾闻希仿佛惊弓之鸟,声音陡然提高:“你要打给谁?” “嗯?”秦稚抬头,没发现他的反常,摇了摇电话,“是我们从前的电话号码,我看看能不能打通。” 从前家里有两部手机,在顾闻希和宋雪那儿。秦稚上学用不到,只会在每晚给出去上班的顾闻希发简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这两个号码,也是秦稚唯一记得的两个号码。 顾闻希脸色稍有好转,点点头,坐过去陪他说话。 忽然,顾闻希的余光瞥见窗边的一捧花,奶黄色的多头茉莉康乃馨,半合的百叶窗恰好放了束光进来,照着花朵,如奶油般亮泽。 “那束花,谁送的?” 秦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顺着看了眼,“不知道,我刚刚做完检查回来,它就在那里啦。还挺漂亮的,是我喜欢的颜色。” 顾闻希眉心间的纹路很浅,嗯了声,没说话。 秦稚睡着后,顾闻希走过去检查了那束花,没有卡片,问了护士说是花店送到护士站。 VIP楼层的走廊算是安静,顾闻希没说什么,垂头,表情也看不出情绪,只是在半人高的台前站了会儿,说下次再有东西送来让他的助理先看过。 护士紧张地抱着文件,连连点头。 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去到会议室,听秦稚最新的检查结果。 大差不差,车祸导致的颅内血肿,压迫导致记忆障碍。保守治疗,让淤血自行消散,被压迫的神经功能便可能恢复,包括记忆。 顾闻希捏着报告单:“多久?” 医生:“几周,几个月或是几年,都有可能。” 顾闻希抬眼,看向在场的人:“淤血消散,记忆就会恢复是吗?” 医生:“没错,但也不排除永久性失忆,只是这种概率很低。” 所以最后的审判终究会到来,只是死刑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几周,几个月或几年。 最后问了秦稚出院的时间,不安全,得带回家,不要被人找到。 助理拿着文件和一部新手机赶来。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边调试设置手机的各项功能,边听助理汇报工作进度,让她安排下午的会议。 吃过饭,顾闻希把手机交给秦稚。 秦稚显然很开心,接过手机看了又看。高中不准用手机,除了顾闻希他也没有需要联系的人,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手机。 他上手自己试了试,划了几下屏幕,点开拨号键盘。顾闻希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秦稚的神情,直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起。 他笑着接起。 秦稚坐在他身旁,双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顾闻希,问:“那我可以一直给你打电话吗?” 他可喜欢和顾闻希说话了。 顾闻希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周三中午空闲时间长,还会回家做了饭给他送来,二人就隔着校门说上一中午的话。 虽然每晚都睡在一起,但秦稚还是有好多话想说给顾闻希听,每个小时都很想顾闻希。 顾闻希点点头:“只是我上班的时候可能在开会做事,没办法和真真聊天。” 秦稚想了想:“大老板也要自己做事吗?我看电视里的大老板都不做事的。” 顾闻希笑了,说当然要,权力越大需要做的事情就越多,然后说起要回趟公司上班。 秦稚总是能理解他的辛苦和付出:“几点回来?” 顾闻希说了个时间。 两个人的电话还没挂,顾闻希顶着正午的烈日走到庭院,跟贴在玻璃上看他的秦稚挥手。 “拜拜闻希哥哥,我会想你的,要注意安全,要早点回来。” - 璞淳集团会议室。 顾闻希搁在桌上的手机,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亮一次。 【真真:发图片要付钱吗,像彩信那样?】 【顾闻希:不会。】 【真真:^u^】 秦稚给他发了十几张图片。 什么都有,从“没有咬他嘴巴的凤梨”到刚拿到的检查报告,还有几张自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快五点又开始闪,跟星星似的。惹得会议室的众人,都忍不住探头去看。 顾闻希手机忙碌正常,但每亮一次都拿起手机看,还会打字回复并不正常。 “老板这是…谈恋爱了,还是家里养了小猫学会发短信了?” “胡说什么呢,老板早就结婚了。” “可是,我不是听说他们分居…” “你工作不想要了?” 顾闻希和秦稚离婚的事处理得低调,除了身边的朋友和助理,没什么人知道。 就连秦稚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 他躺在沙发上,正在研究聊天软件,点开顾闻希的头像,朋友圈封面是棵开满槐花的大槐树,白色清丽的花串,像烟花缀满墨绿树冠。 是他们小时候住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看到了熟悉的事物,秦稚很开心,继续往下翻。 朋友圈的内容很少,翻到底,也只有几条,全都是在秦稚生日那天发的。 大海,雪山和草原…地上有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人影,还有最简单的配文:[我的真真,生日快乐] 只是近两年的没有图片,只有文字[生日快乐],时间也大都是半夜。 秦稚想看看自己的,然后发现一片空白,想起顾闻希告诉他的,他从前是另一个账号,但他失忆想不起来,就先用这个。 不疑有他。 秦稚认真设置完头像和朋友圈背景,从学校官网找到班主任的电话。 秦稚的记忆还停留在和顾闻希去登记结婚的前一天。 那个周四, 他跟班主任请假说了结婚的事。了解他们的李老师很开心,立即就给他批了假。 秦稚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人骚扰他,顾闻希和人动了手,也是李老师去警察厅把他们带回来。那段时间,顾闻希要高考,李老师担心再出什么事,就和学校沟通了每天安排人送他们上下学,一直到高考结束。 二人闲聊了会儿。 秦稚记得顾闻希告诉他别让人知道他失忆了,只问了该怎么拿到高中毕业证,最好是能重新考大学。 好不容易学到高三了,似乎不考一下很对不起自己。 李老师意外又欣慰,说高中毕业证很简单,线上补补学分就好,考大学的事情她没细说,只是让秦稚先跟顾闻希商量。 言外之意是秦稚现在想上什么大学,不过是顾闻希打个电话的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开始较真。 “真真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变呀。” 秦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班主任加上了联系方式,就准备去问问顾闻希。 可刚放下电话,用脑过度的秦稚就吐了。 秦稚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数学课上复习的空间向量立体几何,有几道题没懂,他都勾出来了,回家让闻希哥哥给他讲。 越想越难受。 想到数学就难受的病,怎么这么多年还没好呢。 护士给他调着药剂,听说他在想参加高考,笑了足足一分钟。 醒来,秦稚暂时打消了考试的念头,开始想顾闻希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了。 这时,病房会客室传来响动。 秦稚披上衣服,走到卧室门边,看着一列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抱着大捧娇艳欲滴的花束:黄玫瑰、郁金香、香雪兰…几乎将所有黄色系的花,都送来了秦稚面前。 [我的真真喜欢的颜色。] 顾闻希送的。 最后,他抱了束香槟玫瑰进病房。 有次看电视,偶像剧主角就收到了这个花,秦稚说好喜欢。顾闻希在帮他做作业,抬头看了眼,第二天接他的时候,手里拿了支香槟玫瑰。 他低头嗅闻着花,想要快点见到顾闻希。 顾闻希正在跟技术团队的开会,交上来的东西没有到达他的预期,脸色不好看。 台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但其实,顾闻希是一个情绪稳定,沉默寡言的男人。更明白时间的宝贵,不会在宣泄情绪,批评下属,这样毫无产出的事情上浪费。 也是他从来如山岳般的稳重和威压,才令人害怕。 手机响了。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还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让技术团队从感知算法的精度入手,暂时不用考虑成本问题。 单手解锁,手指碰着了秦稚发来的语音。 “这是什么…按住说话?闻希哥哥,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顾闻希抬起眼。 “闻希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快点回来陪我好吗?我好想你。” 顾闻希轻轻勾唇,抬手让人退下。 这时,助理捧着一束花进来,见顾闻希蹙眉,立即解释道:“这是崔氏CEO的助理刚刚送来的,是送给…” 顾闻希的目光,从吞吞吐吐的助理,移到那束绿色雪梨纸包裹的花束。 花束精致,一大捧白色乒乓菊做成的小绵羊,温暖可爱。 是送给秦稚的。 5. 第五章 赠礼是常有的,尤其是在生意场上斗得你来我往,私下更要做做面子。 但顾闻希不喜欢任何给秦稚送花的人。 他没说话,助理自觉将花拿走。 日落时分,下了两天雨的江城终于降温。 他们坐在凌霄花下,花垂在秦稚脸孔旁,金光灿灿。 只是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恹恹的,长长的睫毛低垂,精神不好,手里的抹茶布丁也没吃完,不停地打哈欠。 秦稚怕浪费。 顾闻希就一口口把剩下的吃完了。 秦稚的下巴枕着顾闻希的手臂,问他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要不要剪短一点。 顾闻希看过来,目光从秦稚脸颊旁的发丝一寸寸滑落,是挺长的,脸是玫瑰,那发尾就是被坠地的花瓣。很美的长度。 “都好。” 短发好,长发好,他的真真什么都好。 秦稚的白色拖鞋在石凳下,脚踩着顾闻希的大腿,整个身体半蜷着,还没顾闻希的上半身大只,很轻易地就被抱进了怀里。 “闻希哥哥,亲我。” 秦稚抓着他的衣襟,凑近了些,抵着他的鼻尖撒娇:“你已经好久没有亲过我了,亲亲我。” 夕阳艳丽,秦稚躺在他的臂弯里,琉璃色的眼睛亮亮的,仰脸望着他。 顾闻希静静看他,深邃眉骨下的漆黑眼眸落在了他脸上,滚了一圈,从他漂亮的眼睛,细挺的鼻梁,最后是嘴唇,一寸寸地看。 唇很薄,颜色浅,唇角的血痂就有些显眼。 “受伤了,”顾闻希用指背碰了碰他的伤口,“养养。” 秦稚撅了噘嘴,抬起食指,戳了下自己的脸颊:“那亲这里。” 顾闻希不晓得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戳到梨涡的位置,大概是巧合,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秦稚告诉他该亲哪里。 他会亲秦稚的任何一个地方。 接吻这件事,也是他们一起学会的。 秦稚总喜欢趴到他的背上,在他写作业,或者是做家务的时候。贴上来,抱着他,然后亲他的脸。 他会亲回去。 秦稚很怕痒,亲他的耳朵就会躲着脸笑,顾闻希觉得很可爱。 忘了是哪次,秦稚来江大找他,蹲在课桌下不肯出来,顾闻希勉强让自己也钻了进去,问他怎么了。 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秦稚抱着腿,眼睛红红地望着他,让他亲;顾闻希偏头过去亲他,却在离开时,被秦稚拽住了衣服,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舔了一下,很湿。 秦稚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嘴唇和瞳孔还是湿润的,睫毛慌乱地眨动,悄悄看他。 对上视线的瞬间,顾闻希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带向自己,吻了上去。 那次,顾闻希的鼻子被秦稚撞得不轻,秦稚的脑袋也在课桌边缘磕了包。回到家,顾闻希找药给秦稚抹,也只是看了一眼,两个人又亲到了一块儿去。 好热的夏天,他们身上流了很多汗。 顾闻希垂眸看着秦稚,那个很热的夏天,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低头,轻轻吻了他。 夜色四合,顾闻希背着秦稚,一步步走过开满凌霄花的露天长廊。 秦稚趴在他的肩膀,忽然问顾闻希他们有没有养宠物。 秦稚一直都喜欢小猫小狗,但他身体太弱,免疫力紊乱失衡,很轻易就会诱发过敏。加上,家里他和宋雪都病着,顾闻希上学打工很辛苦,他懂事地没再提过。 现在,他们好像很有钱了,应该会养宠物吧? 顾闻希摇头,说没有。 璞淳成立的那年,宋雪去世,秦稚有一段时间很少出门,情绪不好,顾闻希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但秦稚拒绝了。 秦稚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点点头,抱住顾闻希的脖颈撒娇说:“这次回家,我们就养一只狗狗好不好?就像从前楼下穆叔叔他们家的那只小白,嗷嗷嗷!” 顾闻希想了想,记忆里那是条很大的拉布拉多,叫起来声音很大,没这么可爱。 “汪汪汪。” 顾闻希也学了两声。 - 秦稚要出院了。 蒋医生说了复查时间和注意事项,禁止剧烈运动,强调了三次。 正在拼大脑3D模型的秦稚,好奇问顾闻希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体弱,体育课都不能上,怎么会剧烈运动呢。 顾闻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秦稚的东西不多,出车祸时身上什么都没有,顾闻希很快就收拾好了,牵着他往车库走。 司机上前接过行李。 秦稚看了看顾闻希,小心地坐上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车,他趴在玻璃上,看着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江城。 他和顾闻希出生在江城江边的小村子。 秦杨和顾槐从小一块儿长大,当兵,转业也进了同一个单位,同年结婚,妻子也是好姐妹,就连孩子也只差了一岁。 两家人住在单位分的小院里,不分你我,孩子管另一边也叫爸妈。 但那个小村子并不是真正的江城。 秦稚第一次走进这个城市,是12岁那年。 顾槐积劳成疾,没钱治病,宋雪带着他们两个去找远房亲戚借钱。他们坐在树荫下,看着小区里的小孩在跟教练学轮滑,秦稚觉得很像螃蟹,偷偷地笑,被指着鼻子骂是土包子,让他们滚回乡下去。 顾闻希起身,想同人理论,但刚好看见宋雪被保安赶出来。 两个人都没顾上,跑过去找宋雪。 保安扯着宋雪的手,说她塑料口袋里捡的矿泉水瓶是偷的,让她还回来。秦稚个子小,从人缝立钻过去,冲上去咬他的手,然后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耳朵流了好多血。 刚好有路过的好心夫妻看见,送他们去了医院,垫付医药费,还替他们报警,让小区物业赔了钱。 但秦稚还是没有住院,天蒙蒙亮,他们就离开了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轻轨窗外的天很亮,太阳被耸立的高楼遮挡,偶尔会从玻璃墙折射出白光,刺眼。天蓝得像海,林立的摩天大楼是一簇簇海草,穿梭其中,秦稚是不起眼的小鱼。 江城一直这么繁华,只是从前的秦稚在距离繁华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秦稚看着系在自己身前的安全带,酒红色的皮革座椅,还有骑摩托的年轻人对他们的车举起手机拍照。 似乎,他也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可是…… 保温杯的水接得有些烫了,顾闻希从中央扶手内部取出水,正往里边倒,秦稚忽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不舒服,嗯?” 顾闻希放好水,抬手将人好好地抱进怀里,抱着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和秦稚记忆里,他们离开的那个清晨一样。 “其实不变有钱也没关系,”秦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想要你。” 顾闻希也没大明白,笑了笑,逗他:“那我们去坐公交车?” 秦稚趴在他怀里,眼泪要掉不掉,迟疑了一小会儿,摇头小声说:“那算了吧,我觉得这个车也很好的。” 顾闻希刮了刮他的鼻尖,笑过后,将他抱得更紧。 真真,不要怕。 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 - 顾闻希想带秦稚去逛街,但秦稚坚持要去看看爸妈们。 天热,顾闻希不想让他在外面多待,但秦稚倔起来会变小羊,要拿头撞他。 秦稚捏着拳头,屁股一撅,顾闻希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捧住了他的脸,让他别折腾还有血块的脑袋。 刚好,秦稚刚一歪头就有点晕,难受得想哭,闭上眼,嗯嗯两声,安分地被抱进怀里。 秦稚原以为会回村子里,他爸妈和顾爸爸都葬在江边的山上,却没想到,他们已经将人都接到了城里的公墓,还是挨着一块儿。 城里不让烧纸钱,秦稚只好磕了几个头,脑袋一上一下,差点就吐了。 秦稚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话,又想磕头,被顾闻希拦了下来,背着他,往车上走。 秦稚趴在顾闻希的背上,下意识去拽胸口的玉坠,然后想起是在车祸里碎了,问顾闻希什么时候能补好。 顾闻希顿了顿:“买个新的吧。” 秦稚本就头晕,听见这话,嘴一撇,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带着哭腔:“我就要那个,我就要你给我的那个。” 那枚寿桃玉坠是顾闻希的。 五岁那年,秦稚父母意外离世。顾闻希的父母将他视作亲生。 只是家里实在穷,秦稚的药停不得,顾槐也是因为供养两个孩子才拼命工作,落下一身病。 秦稚十岁,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他治病,顾槐和宋雪就商量把金戒指熔了换钱,孩子的病肯定得医。 发着烧的秦稚醒了,把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锁解下来。那是爸爸妈妈留给他的,但是,闻希哥哥的爸爸妈妈已经为他付出太多太多。 后来,顾闻希放学回来去诊所看他。 秦稚的脖颈空荡荡,他没问,也没说话,合上书,把自己脖子上的寿桃玉坠戴到了他身上。 他说,这样不好,这是保佑闻希哥哥的。 顾闻希说,那就让他保佑他。 秦稚戴了 好多年,大小病都活了过来,都是顾闻希在保佑他,不能丢。 上了车,顾闻希不敢继续说下去,把人抱过来哄,说会盯着人好好补,一定给他补好。 然而,顾闻希并不知道玉坠在哪儿。 秦稚只留下了戒指,那是顾闻希唯一庆幸的,秦稚没有当着他的面把玉坠一块取下来还给他。 可再见到秦稚时,他的脖间早没了那条红绳的踪迹,或许是扔了吧。 顾闻希想。 秦稚靠在他怀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呼吸一瞬间的停滞,昂头问他怎么了。顾闻希说没什么。 车停下,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 他们的家是湖区白色法式别墅。 前院的草坪很大,刚割过草,空气里还残留着青草汁液的香气。秦稚站在路边看着这幢陌生的建筑,七月烈日,藤蔓和大树格外翠绿。 秦稚握着顾闻希的手,好奇又有些局促地从白色石板路走过,左右张望。 顾闻希同样陌生。 离婚时,顾闻希只留了股份和少量现金,赚到的所有钱和资产,都给了秦稚。但秦稚不要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这就成了唯一一处还在顾闻希名下的房产。 顾闻希住了三天就搬走了,他不想住在一个处处有秦稚气息,却没有秦稚的地方。 这也是他在两年来第一次回家。 秦稚看着鞋柜里的小羊拖鞋,对这是他们家终于有了实感。 七年后,他和顾闻希有了很大很大的房子,像童话一样。 后院的紫薇花和石榴花正开着,颜色热烈,喷泉池里飘着被风吹落的花瓣。 秦稚还看见了那棵老槐树,顾闻希说是前两年移栽过来的,树枝上还扎了个秋千,还是从前的位置,只是换了更结实的木板。 秦稚想坐,但屁股被烫着了,跳到顾闻希怀里不肯下来。 “好适合养狗狗。” 秦稚搂着顾闻希,被他抱着往楼上走,继续说起养宠物的事,“猫猫也可以。” 顾闻希看着他的嘴唇,没说话。 卧室散着柚子花的香薰,冷气开得足香气更是清冽。白色纱帘半合,卧室里的光半明,半暗。 秦稚靠在门扉上,手搭着顾闻希的肩膀,昂头和他接吻。 顾闻希低着头,一只手握着他的后腰,布料微微卷起,小拇指和无名指按在紧实柔韧的腰间,摸到了那枚凹陷的腰窝。 秦稚的嘴唇被顾闻希亲得很湿,眼睛也是,日光充裕,泛着淡金色的琉璃光泽。胸口起伏,和脸一样有点红。 顾闻希盯着他,喉结微动,偏头又在他嘴唇上贴了下,松开怀抱。 浴缸放满了水。 秦稚坐在里边,双手抱着膝盖,雪白湿润,赤.裸的身体爬满了白色泡沫,像一枚珠光贝壳。 他一双眼睛偶尔会被面前男人的动作遮住,清透明亮,目光从始至终地追随着顾闻希。 顾闻希弯起衬衫袖口,半跪在浴缸边,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脸,避开那些正在结痂的小伤口。 洗耳朵的时候,秦稚有点怕。 耳朵被打坏过,有中耳炎,进不得水。 顾闻希说几年前就好了,不会疼。 秦稚还是怕,最后是顾闻希进到浴缸里,抱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慢慢用棉签给他清洗着,末了用手指揉揉他的耳廓,安抚他。 洗完,秦稚想再玩会泡泡。 顾闻希就先出门接电话去了。 秦稚穿上白色浴袍,站在镜子前伸手擦回去水雾,露出他的脸来。 秦稚戳戳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打招呼。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轮廓比记忆中的自己更加清晰,从前还有点脸颊肉现在也消失不见。像稚嫩的枝桠在七年里抽出了更柔韧的枝条。 他往衣帽间里间走。 灯光亮起,哪怕见过和从前家一样大的浴室,秦稚还是不免惊讶。 衣服多,看上去都轻飘飘的,哪怕是冬天的衣服也没有厚厚的。秦稚拉着浅色大衣的衣袖,轻轻抚摸,生怕弄坏了。 这么穿真的不会冷吗? 而且,怎么都是浅色的?弄脏了多难洗啊。 秦稚去到另一边顾闻希的衣橱,清一色的黑白,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真好,他和闻希哥哥的衣服都有房间住了。 另一边,顾闻希在书房里。 他站在窗边,没开灯,神情淡然,接听电话的耐心却不多,再次回绝江大校友办公室的邀请,不准备出席120周年校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给秦稚拎行李箱的男人是江大的客座教授。 6. 第六章 回到卧室,秦稚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擦头发。 夕阳落在湖水里,金光粼粼,映亮了他尖尖的下巴,还有从浴袍边缘露出的圆润肩头,头发湿成一条条,像美丽海草缠绕着深海里的珍珠。 顾闻希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弄干头发,顾闻希把吹风机的线收好。秦稚纤细的手臂缠上来,搂住他的脖颈,腰间的浴袍带松开,不等顾闻希看清就贴紧了他。 顾闻希回吻得很深,秦稚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勾着他,躺进柔软床铺。 其实,秦稚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在他的记忆里,和顾闻希触碰真正彼此身体的次数并不多,但好像哪怕失忆,身体也是记得的。 他用脚背轻轻蹭着顾闻希的大腿,顾闻希高大的身躯压着他,那一刻,头顶和窗外的光,消失不见,将小小的秦稚囚在那方天地里,只有顾闻希的目光落向他。 两个人抱着,心和手,都在彼此身上。 不能剧烈运动。 顾闻希在亲了秦稚的脸颊后,搬出医嘱。 秦稚似乎不大明白:“什么剧烈运动?” 顾闻希一怔,忽然意识到,秦稚失忆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天,没有性.事的记忆,包括他们生涩莽撞的第一次。 “没什么,多休息。” 顾闻希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弓腰,架着银色眼镜腿的耳朵有些红。秦稚躺在枕头上看他,瞳孔很圆,思考的时候眨眼速度也会慢下来,点点头,伸手拉拉顾闻希的手指。 顾闻希扭头,撞上秦稚带笑的眼睛,也跟着笑起来。 在家休养的一段时间,秦稚的头偶尔还是会疼,有时会动不了,主要是早上。 但顾闻希会抱着他,陪他说话,秦稚会好受很多,好像力气在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顾闻希也很开心。 秦稚在回应他,捏他的手指,被他逗笑…让他感觉自己在被需要。 他们晚上睡得很早,渐渐地,秦稚早上起床也不会很费劲。 半夜,助理的电话打来,顾闻希怕吵着秦稚接得很快:“嗯…” “……” 助理看了眼屏幕,确定自己没有拨错电话 否则,老板怎么一副零点就在睡觉的样子? 助理简单说明工作,雷斯特的会议时间提前到明天早上。 顾闻希那边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似乎是在哄人,声音很轻,电话拿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会儿,冷冷的声音对助理清晰道:“知道了。” 秦稚醒来时,没有感受到顾闻希抱他的手臂,头重,他缓了会儿才翻身。 “闻希哥哥?” 秦稚试着喊了声,顾闻希不抱他,他不想起床,干脆又闭上眼晴。 临近正午,秦稚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有人影晃动。 “闻希哥哥。” 秦稚小步跑过去,踢到地毯边缘摔了跤,很快爬起来,却只见到穿着佣人制服的陌生人。 顾闻希不在家。 对方认识秦稚,但秦稚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起,他要顾闻希。 佣人告诉他顾闻希去上班了,可是秦稚在床头和玄关都找过了,没有看见给他留的便利贴。从前顾闻希出门,都是会给他留纸条的。 有点生气的秦稚决定出门去找顾闻希。 生气要当面生。 可是,秦稚迷迷糊糊地从公交车下车,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顾闻希在哪里工作,他甚至没有出门带手机的习惯,无法联系上顾闻希。 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他面前。 - 顾闻希挂断无人接听的电话,转而给家里的佣人打去。 “真真上午就出门了,说是去找先生了。” 顾闻希背对着会议室的众人,看不见神情,只听见他不悦地低声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佣人在电话那头回了什么,顾闻希便不再问,转身下楼。 电梯梯箱冷白色的钢铁墙壁,映出面色苍白的顾闻希。他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却能从绷紧的下颌与微闪的瞳孔窥见一二。 他不认为秦稚是来找他了。 秦稚走了, 秦稚肯定想起来,又走了。 就像在离婚近两年后,秦稚受不了他的打探和时常偶遇,毅然决然,买了去瑞士的单程机票,要让广袤无垠的亚欧大陆将他们彻底分开。 那晚,顾闻希去楼下见他。 秦稚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站进来,暖气充裕的大堂却将他身上的积雪融得更快。他肩上的大衣湿透了,吸足了水,压得他有些狼狈,就连脸上也有拖曳出来的一条水痕。 没说什么,只是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不会再惹他厌烦。 只希望他不要走,不要离开他们生长的地方,不要去他看不见他的地方。 秦稚久久未言。 久到顾闻希以为又是拒绝,他不敢抬头看秦稚,害怕又见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他不存在。 我不走了。 他听见秦稚说。 顾闻希还是没忍住,抬头,却发现秦稚的大半张脸都在绿植的阴影里,没有眼睛,只能看见微微湿润的嘴唇和下巴一闪而过的光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然后,秦稚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将脸贴进他的掌心里,望着他撒娇。 好像重来的一次,也结束了。 秦稚又走了。 “闻希哥哥。” 秦稚的声音回荡在地下车库。 秦稚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然后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跑来,扑进顾闻希怀里。 顾闻希愣神。 秦稚有些兴奋,加之跑了小段路,咳了几声。 随后他攀着顾闻希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以为自己遇见骗子了,结果真的把我送到你身边了。” 顾闻希垂眸,心跳急促,没听像小麻雀的秦稚在说什么,在他嘴唇合上后低头吻了下去。 秦稚在他的怀里安静下来,捏着他的衬衫,生涩又大方地回应。 顾闻希的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中,顶着光,二人的身影落在脚边,模糊的,小小一团。 这时,迈巴赫里走下一个男人。 和顾闻希一样,穿着一身干练利落的西装,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等顾闻希听完秦稚说话,抬头望来时,他主动走近,伸出右手: “顾总,真是缘分。” “崔总。” 顾闻希眉心微动,左手反扣着秦稚的手臂,将他护至身后。 秦稚察觉到顾闻希的意图,主动走到他身后,过了会儿,才从望出双眼睛,看着在握手后寒暄的二人。 崔泽的手收进兜里,唇边依旧挂着一抹笑:“刚从顾总这儿走,就在路边瞧见有人迷了路,些许面善,似乎是从前在顾总的生日宴上见过。” 他看了眼趴在顾闻希大臂旁的秦稚,继续道:“就帮了个小忙。” 上午,他们刚一起和雷斯特开了会。 雷斯特的人这次来没有选在中立场合,而是下榻在璞淳旗下的酒店。今早开会,也是在酒店会议室,崔氏的脸色都不好看,反倒是为首的崔泽看不出半分不悦,笑容迷人,让璞淳从未见过总裁笑的员工们,如沐春风,都有些飘飘然。 顾闻希低头看向秦稚。 秦稚没有看崔泽,在看他,抱着他的手臂冲他笑。 顾闻希勾了勾唇,将秦稚搂进怀里,掌心托着他的腰,向崔泽道谢。秦稚也朝着对方微微鞠躬,说谢谢。 崔泽从秦稚无名指上的婚戒移开眼,回了句客气,转身走了。 车辆的红色尾灯消失在地库。 顾闻希侧过身,秦稚正在把玩他领带上的钻石领带夹,顾闻希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怎么回事。” 秦稚一五一十地讲了出门的遭遇。 他分不清车牌和车型,但看见司机下来开车门,还以为是顾闻希来接他了。见到是陌生人,秦稚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走—— “真真。” 秦稚回头,半信半疑地看向后座上的男人。 崔泽的视线在秦稚身上滚了一遭,从头到脚,最后对上那双迷茫的淡色双眼,笑了笑,又喊他秦稚,问他大中午怎么一个人在太阳下站着,是打算回家,还是去璞淳找顾闻希。 秦稚原本不想上车的,可是对方知道他是去找顾闻希。 来的路上,对方没有跟他搭话,也没有像人贩子一样给他递零食,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只是专心把玩着手中的玩偶。 挺可爱的小乌龟,脖子上戴了条红色三角巾。 或许是他的目光引来了对方的注意,等红绿灯或转弯时,对方也会朝他看来一眼,又很快车辆平稳行驶后移开。 秦稚说完,也有些好奇:“我们是朋友吗?” 顾闻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叫你真真?” 秦稚点头。 顾闻希想到那束送到璞淳的花,唇角很轻地抿了抿。 不明显,但秦稚看他看得很认真,伸出两只手指,落在他的唇角,往上戳了戳:“怎么不开心了?” “我还没开始生气呢。” 顾闻希的思绪被打断。 闻言,无奈地笑了声,双手贴着他的后背,搂 着他:“生气什么?” 秦稚哼了声,跳到他身上,顾闻希托住他,听见他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说:“早上醒来见不到你。” 顾闻希:“昨晚接到工作电话,有点事,早上给你发了简讯没看?” 秦稚摇头:“怎么不给我留纸条呢?” 纸条。 顾闻希想起那些垃圾桶里的纸条,被揉得很皱,似乎能看见秦稚在扯下后,手指用力揉捏的动作。 22岁的秦稚,不爱看他的纸条。 他就不写了,发简讯,就算秦稚已读不回,也能自欺欺人。 顾闻希压下的唇角,又被秦稚戳了戳,他抬起眼,很想吻他。 秦稚躲开,严肃地说:“你先保证不能那样,才可以亲我。” 顾闻希笑起来:“不能哪样。” 秦稚知道顾闻希会抱住他,所以两只手都离开了顾闻希的脖颈,掰着指头:“不可以让我醒来看不见你,不可以在出门前不告诉我,不可以……” 秦稚有些卡壳:“剩下的我没想好,下次再讲。” 顾闻希安静深邃的眸光凝视着他,明明在灯下,秦稚却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害怕和紧张,只是加重了手指的力气,就一点点,他也怕捏疼了顾闻希。 “听到没有?” “听到了,”顾闻希像是终于回过神,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扣进怀里,“我听到了。” 三年,这是秦稚第二次向他提要求。 第一次是在秦稚22岁生日那天。 顾闻希刚从美国回来,买了很多礼物和一束花,暖玉玫瑰,奶白色大朵饱满,花心的鹅黄与郁金香很是相配。 入夏,江城的大街小巷都能闻见黄桷兰。顾闻希碰见卖黄桷兰手串的阿婆,买走了全部,留两串给秦稚戴,其余的放进堆满整个车后座的礼物里。 这一年的时间里,秦稚喜欢做手工。 羊毛毡、串珠、涂色和乐高积木等等,顾闻希每次回家都看见秦稚又涂好的一幅画,或者又戳了几只小动物。顾闻希每回都会偷偷拿走一只小羊。 因为秦稚好像不大爱保存自己完成的作品。 有次他回家时间早,恰好看见佣人在处理他涂完的数字油画,说秦稚要扔掉。用乐高和羊毛毡修好的一个乐高动物园,顾闻希第二天去看,动物全都失踪,围墙房屋也统统倒塌。 顾闻希猜可能是乐高不够用,让人把二楼的两间房都布置了出来,联系乐高公司来做的。 但秦稚似乎不喜欢,只是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这个「乐高王国」。 “太多了,”秦稚的头发有些乱,下午两点他刚起床,声音也很轻,“我一次拼不完。” 顾闻希说没让他都一次拼好,秦稚没接话,点点头,但还是只在楼上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拼不会耗时太长、一次就能拼好乐高。 晚上,顾闻希搭乘飞机出差,收到了秦稚的简讯。 【真真: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真真:也不是节日】 【真真: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这很奇怪,因为顾闻希总是在送他礼物。 他不是浪漫的男人,但每次出差,或是路过商店,总是能看见适合秦稚的礼物。 【顾闻希:因为你是真真,因为我爱你。】 这次顾闻希准备的礼物同样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限量款,和能满足秦稚要求的手工玩具,还有一颗未经切割的黄钻,是他们结婚四周年的礼物。 他到家的时候,秦稚在洗澡。 顾闻希解了领带,去拧门把手,却发现门已反锁,打不开。他叫了秦稚的名字,秦稚嗯了声,声音有点远,似乎在浴缸里。 顾闻希没说什么,确认他没问题后,去了其它浴室。 离开前,回头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晚餐是顾闻希做的,他总是会在今天给家里的佣人放假,晚上他们还要去贝加尔湖。 顾闻希不会去翻秦稚的日记,只能从电视的浏览日志下手。秦稚上午觉多,不起床,会在床上看一些动画或是纪录片。 看得最多的,除了TinyWorld和Mofy,就是贝加尔湖纪录片。 秦稚出现在楼梯上,顾闻希正想同他讲话,就看见他身子一斜,踉跄着摔倒了。 客厅里,秦稚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剪的头发垂落锁骨。 顾闻希单膝跪在他的腿边,药酒倒在掌心,搓热,捂住秦稚的膝盖轻轻揉捏,笑他:“肚子饿得没力气了?叫了你好半天才下来,下次早点…” “我们离婚吧。”秦稚说。 这就是三年里,秦稚第一次向他提的要求。 秦稚要离婚。 7. 第七章 “闻希哥哥?” 秦稚的腿上摊着相册,捏着抹茶奶油布丁的手,在出神的顾闻希眼前挥了挥,“你是看我,还是在看我的布丁呀?” 顾闻希从往事里抽身,又回到了这张白色布艺沙发。 秦稚勾住顾闻希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看我就亲我。” 他正握着塑料水果刀削梨子,骨架大,手掌宽厚,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绷起。 他逗秦稚:“要是看的是布丁呢。” 秦稚哼了声,柔软的发顶在顾闻希身上蹭来蹭去,继续撒娇:“那也亲我,只有亲我,真真才会变成大方真真,才会分享。” “嗯,大方真真,张嘴。” 秦稚没有咬递到嘴边的梨子,偏头,先亲了顾闻希一大口。 等顾闻希洗完手回来,秦稚又将腿横在他的大腿上,继续翻着相簿。 小时候家里太穷,留下的照片很少,所以婚后几年里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哪怕宋雪在他们婚后第二年就离世,依旧让秦稚看到了好多的家庭合照。 南边海上的观音很灵,他们带宋雪去看过,秦稚和顾闻希站在她身后,海风将他们三人的头发和嘴角都吹了起来。 秦稚低头抚摸着照片:“真想回到这个时候。” 灯光很亮,顾闻希的目光却沉沉落在秦稚脸上,平静深邃,语气像是受到秦稚的感染,比往日柔和:“我也是。” 秦稚抬起眼睫,琉璃淡色瞳孔映出仿佛已经陷入往事的他,像小狐狸一样弯起唇角:“那我们都好幸运,现在就可以是我们的新婚第一年哦。” 顾闻希垂眸。 良久,他跟着笑了起来,抬手圈住秦稚,将他带进怀里:“嗯,好幸运。” 秦稚依偎在他的怀里,问起他们的社交圈子,过去的,现在的朋友,最后问起那个好心送他的崔泽。 顾闻希的眉心显出浅纹,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不是朋友,合作过,也是竞争对手。” 顾闻希抽了张纸巾,折叠,擦着光洁无尘的玻璃茶几,缓缓开口:“当初,金融危机,他父亲崔振明先生帮过我,我很感谢他。” 秦稚抱着相册,眼眶湿润,忽然有些难过。 因为顾闻希在难过。 他和顾闻希没有血缘,但命定的红线却让他们能感知到对方许多隐秘的情绪。他不知道那场金融危机对顾闻希造成了怎样的打击,会让他哪怕只是提到,都会,都会这么难过。 他放下相册,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我后悔了,”秦稚的脸被他用力的拥抱挤出了很薄一层肉,嘟囔,“刚刚才说幸运,我现在觉得不幸运。” 他想要拥有顾闻希难过的记忆,他不想要顾闻希一个人难过。 顾闻希笑了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秦稚的耳膜,和落下的亲吻一起让他好受很多。 秦稚也要再哄哄顾闻希,起身去拿抹茶奶油布丁。 门铃响了起来。 佣人正准备开门,但被还没习惯家里有其他人的秦稚抢先一步。他从穿着制服的物业送件员手里,接过江城大学标志性的紫色信封。 在别墅区工作多年的物业人员见到是他,有些惊讶。 秦稚签完字,以为对方不认识自己,双手搭在胸口上,自我介绍:“我叫秦稚,我是顾闻希的老婆,我帮他签收啦,谢谢你。” 秦稚带着信封去找到顾闻希:“闻希哥哥,是江大寄来的,我拆了哦。” 顾闻希怔住。 回头,秦稚已经拿了出来,小声读出上边的字:“‘…诚邀理学院校友顾闻希出席江城大学120周年校庆典礼’,闻希哥哥,是校庆诶。” 秦稚挥着邀请函,随即拿出随函一起送来的宣传册,翻开。 “闻希哥哥是理学院校友…不对是江大所有校友里,最帅、最年轻的。” 折叠的册子,印了江大各界杰出校友的拟邀名单,顾闻希瞥见了心理与认知科学系的版面,伸手夺过宣传册。 秦稚愣了愣,手悬在半空,顾闻希却没有向他做出任何解释,强势地扣住他的脖颈,堵住嘴唇。 秦稚的身体来不及反应,顾闻希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腰,吻得用力,手在秦稚的腰间揉捏,穿得单薄,雪白的肌肤很快就被揉得泛红。秦稚在短暂的意外后,昂起下巴,试着迎合如此激烈的亲吻。 从来没有过,秦稚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 他伸出手,主动环住了顾闻希的脖颈。 感受到秦稚的回应,顾闻希心生怜爱,放缓了啃咬吸吮的动作,让秦稚稍稍换气。 “喜欢。” 秦稚轻颤着湿润的睫毛,小声喊他,“闻希,还要。” 顾闻希抱着他回到卧室。 白色纱帘安静垂落,窗外的夏天夜晚像是骤然熄灭的蜡烛,没了光,热气依旧,融化的蜡液却在顾闻希的身下。 他只叫闻希,不叫哥哥。 那是他们第一次试着触碰彼此身体时,顾闻希告诉他的,可是秦稚发现当他叫哥哥的时候,顾闻希的反应更厉害,手指和牙齿都更用力。 …… 秦稚看着窗外槐树的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里边还有被遮挡的嫩叶和枝条。 “好像,不够。” 他望着顾闻希的脸,抬手摸男人刚刚那一瞬间会微微拧起的眉心,疑惑又渴望:“是不是还可以继续?” 秦稚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用吻将人哄睡。 顾闻希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停了,他系着浴巾出来,擦着湿发,找到那张宣传册。 [心理与认知科学系:钟宜] [江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客座教授] [江城大学医学心理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 顾闻希面无表情,将穿着米色风衣的俊朗男人照片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 顾闻希的偏头痛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像是害怕那些事会卷土重来,最后将秦稚带走。 没睡,秦稚体温突然升起来时候,立即就发现了。 秦稚烧到了39℃,浑身软绵无力,意识在远离他,身体无力地飘浮无法降落。 他梦见了顾闻希的背影,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有时很近,但最后都会离他很远。 他试图睁开眼,扎着针头的手在床边一阵摸索。 顾闻希低声跟医生交流:“五年前做过开胸手术,亚急性感染性心内膜炎,赘生物脱落,手术做了三次;上个月底…”他的衣角被拽了下。 秦稚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湿了,手指没力气地抓着他,又因为太用力抖个不停:“不要走呀,你不要走呀…” 顾闻希愣了瞬,蹲下身,立即握住他的手:“真真?” 听见顾闻希的声音,秦稚的哭声渐弱,在顾闻希起身拿纸巾给他擦眼泪时,声音又突然放了出来:“你不要去…” 顾闻希压低着眉,嗓音干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其实,他不确定秦稚是不是在叫他。 猜想可能秦稚也在做梦,梦见了他失去的那些记忆。 失去记忆的秦稚似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只有被他强留在身边一年的秦稚,才会难过流泪,到最后连眼泪都吝啬。 秦稚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躁动严重,医生想用镇静剂。看着那支镇静剂,顾闻希想到什么,有些犹豫。 他将秦稚从病床上抱下来,脱了外套,像小时候那样裹住他。 “真真,真真…” 秦稚逐渐平复,搂着他的肩膀的手却越抓越紧,脸埋得也深。顾闻希贴在他耳边,小声同他讲话。 拿着镇定剂准备注射的护士,看了眼医生,医生摇头说不用了,输氧就好。 刚稳定下来的秦稚,感受到其他人的靠近,不安地躁动。顾闻希握了握他的手,秦稚不动了,顾闻希从护士手里接过氧气管,轻轻给他挂上去。 耳旁的头发湿透了,方才侧着脸,流下来的眼泪将发根全都浸湿。< /p>顾闻希红着眼,拿着纸巾,一点点给他擦。 期间,秦稚醒了一次,睁开眼睛望着他。大而美丽的眼睛,目光像透明丝线,将顾闻希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顾闻希在心里祈祷,祈祷他不要说话,不要喊其他人的名字。 “闻希哥哥。”秦稚喊他。 靠坐在墙边的男人,唇角轻轻抖了抖,指背碰上他的脸,屈起手指,刮了下他被月光照亮的鼻尖:“嗯。” 对视着,秦稚脸颊的梨涡一闪而过,闭上眼,睡了过去。 顾闻希将脸深深埋进秦稚的脖颈。 隔天,秦稚的烧退了下来,低烧,贴了降温贴。 胃口不好,一点饭菜都不想吃,但精神不错,趴在顾闻希怀里撒娇思路清晰。 “我知道是我跑出去晒了太阳,又吃了好多布丁,晚上出汗吹了凉风…既然是布丁的错,你就让它们将功补过,好不好?” 顾闻希没戴眼镜,闭着眼,眼底泛有淡淡乌青:“还它们?这个月都别想再吃。” 秦稚想撞他,可脑袋实在太晕,只好找了别的法子:“都怪你。” 顾闻希睁开眼,垂眸看着怀里不讲道理的猫:“怪我什么。” 的确怪他,如果是从前秦稚这么热的天偷跑出门,还差点迷路走丢,带回家后就会被他罚一周的布丁;可秦稚是想他了,是来找他的。 顾闻希狠不下心。 该怪他。 秦稚又把自己空空荡荡的脖颈露出来,可怜地说:“我的玉坠子,还没取回来呢。你没有在保佑我,我才生病的。” 顾闻希哑然。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秦稚刚吃完布丁,顾闻希帮他把空盒子藏了起来,动作生疏,险些打翻一旁的水杯,秦稚偷笑。 和从前一样,顾闻希不擅长做很多事,却总是为了他去做。 完整的诊断结果出来了,之前那些的确是秦稚生病的主要原因,但秦稚头晕的罪魁祸首是昨晚的「半剧烈运动」。 “两周前才出院,主治医师肯定跟你们说过要禁床事,相关的那…那不一个道理嘛。” 秦稚举手:“蒋医生说不可以有‘剧烈运动’,没有说…” 他的话没说完,就在医生无奈的目光里没了声,他看向顾闻希,顾闻希面上不显,但架着眼镜的耳朵红得厉害。 秦稚忽然就明白了。 对哦,结婚七年肯定要那什么…做一下那什么嘛。 病房里空了,留下两个面红耳赤的人。 秦稚偷偷去看顾闻希,见他耳根的血色消了些,问:“所以就是还可以继续的,对不对?” 顾闻希坐在那儿,双臂撑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低头,嗯了声。 “舒服吗?”秦稚又问。 顾闻希端起水杯,抿了口,又嗯了一声。 秦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疼吗?” 顾闻希:“……我不知道。” “我哭过吗?” “……嗯。” 秦稚摸了摸屁股:“那就是疼嘛。” “……也不一定。” “那就是很舒服,所以我掉眼泪了?” 顾闻希有些坐不住,脖子都红了起来,他戴上眼镜,说出去打个电话。 秦稚却抱住了他的手,缠上来,小声让他去问问医生。顾闻希似乎猜到了,迟疑片刻,还是向他确认:“问什么?” “我什么时候可以全部都好,”秦稚咬了咬嘴唇,“我想和你做。” 顾闻希的目光落在秦稚的嘴唇,有很浅的一道咬痕。 他有些不悦,偏头吻了上去,温柔绵长,让那道不是他留下的痕迹逐渐消散。 “等你身体恢复。” 秦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额头还贴着降温贴,很可爱,说:“那我要我的玉坠。” 顾闻希默了默,说会尽快。 秦稚歪头,提了另一个他认为顾闻希一定会答应他的拜托:“校庆带我去嘛,我好想去江大玩。” 8. 第八章 意料之外的,顾闻希并没有立即回答。 黄昏的光从窗户涌进来,秦稚坐在床上,微微昂头,睫毛和鼻梁都被镶了道温暖的金边,期待在他淡色的眼眸里闪烁。 顾闻希屏息,握住秦稚的手,说好。 秦稚笑得温柔,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小小的脸庞那么柔软地贴着他,长睫毛半垂,眼睑下透出的淡淡阴影,像轻盈的梦。 顾闻希忽然有点不敢看他,因为他在撒谎。 他不可能让秦稚和钟宜见面。 晚上,秦稚的体温彻底降下来了,却又开始咳嗽。 这是顾闻希最担心的事,咳起来太受罪,秦稚小时候咳太久,咳断肋骨,又担心感染到肺部和心脏。 秦稚的身体,受不住第四次手术了。 秦稚咳嗽的声音总是很轻,有时是有意压着,怕打扰同学,怕家人担心,有时是连咳嗽也没力气。从前,顾闻希最怕的就是他咳嗽声忽然没了,像呼吸。 顾闻希抱着他,瘦弱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是那么单薄,另只手拿着雾化器,说:“休息会儿。” 秦稚摇头,嘴型说道:好浪费。 做雾化不舒服,几乎没有小孩能全程做完,但秦稚不一样,从小就很乖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雾化器,忍着难受也要全部都吸掉,不能浪费。 顾闻希从来没听过他的。 “还有哪儿不舒服,”顾闻希将他又抱紧了点,“指给我看看。” 秦稚指了指脸颊。 顾闻希愣了愣,很快在秦稚眼尾泛红,却在冲他笑的眼睛里反应过来。 [闻希哥哥,亲我。] 雾化器轻轻盖住秦稚的口鼻,脸太小,没给他留出太多能亲到的脸颊,于是吻向秦稚的额头。 受罪一周,秦稚终于能出院。 顾闻希翻着秦稚的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下颌线绷得紧,翻页时呼出的气息很重。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秦稚明白他在生气。 于是,秦稚放下正在整理的衣物,走过去亲亲他。 顾闻希展臂圈住了他,明明是秦稚在哄他,最后又变成了他把秦稚抱在怀里安抚,说:“没事,多养养,多养养我们的身体就好了。” 秦稚的身体比他们离婚前更差。 他用了四五年才养好的身体,在离婚两年后,却让他看到了几乎全部标红,打上星号的检查数据。 顾闻希很想找到一个发泄口,找一个人去怪罪。可这意味着他要先承认,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能对秦稚负责。 他不想,于是只能怪自己。 晚上,秦稚去书房找顾闻希。 顾闻希背对着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双臂修长,望向窗外的视线平静无澜。 秦稚从身后抱住:“在看什么呢?” 很快,顾闻希抬手将他抱进怀里,没说话,先吻了他,嘴唇压在他白皙小巧的耳廓,回答他:“在想明天带真真去哪里玩。” 热热的气息弄得秦稚很痒。 他笑着在顾闻希的怀里贴得更紧:“我买的那些书都到了,闻希哥哥也要上班吧?” 秦稚要把高中读完,要上大学。 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但现在他想读书。 顾闻希没有立即回答,对于他而言,宣泄情绪最好的方式就是工作,积压一周的工作的确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只是,顾闻希的眼睑压了压,最终还是开口: “嗯,别太累,不读书也没关系。” 秦稚仰头看着顾闻希,从他那双躲在镜片后的漆黑双眼里,看见了他自己,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 这让秦稚没有把话说出口,点头,继续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抱。 - 周天,璞淳高层赶来集团开会,苦不堪言。 “不是说小羊大人都原谅他了,怎么还周末加班呢。” 上次,秦稚两条语音,顾闻希天没黑就下班了。 此事在璞淳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据可靠目击者称,在集团对面的便利店里,看见司机进去买光了抹茶奶油布丁。 比起想象顾闻希在车里冷脸吃布丁,集团老人还是更信另一种传闻: 小羊大人终于原谅老板了。 秦稚第一次来璞淳,就是穿了身白乎乎的小羊cos服,听说是去隔壁街参加什么活动,顺路来看看顾闻希。 当时的璞淳还在CBD写字楼,秦稚一路走来被不停的搭讪。 老员工下楼接他,让那些人都滚一边子去,这是他们老板娘。 秦稚每次来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有些人记不住脸,却又总是会在第一眼被秦稚吸引,反复搭讪,反复被璞淳的老员工骂癞**想吃天鹅肉。 后来璞淳有了自己的园区大楼,秦稚不用再担心被人骚扰,可他却再也没来过。 渐渐地,二人婚变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直到上周,而最近顾闻希来集团的时间减少,上下班时间规律,更加佐证了这点。 一众高层感激涕零,小羊大人终于开恩把他死鬼老公叫回家,放了他们一马。 今天也是,顾闻希提前走了。 秦稚要玉坠,助理找来的连他都瞒不过,要是他把这赝品带回家,能把十八岁的秦稚惹哭。 于是,顾闻希决定去一趟秦稚的公寓,碰碰运气。 顾闻希的车刚驶出车库,秦稚来了。 秦稚恢复得挺好的,昨天还在线上参加了两门考试,再考几门,高中学分就补齐了。 他准备看看江大官网,想了解他这样的情况,入学应该准备些什么。 然后,就想到了他的江大杰出校友老公还没有回家。 顾槐离世那年,顾闻希14岁,宋雪在哪儿打工他就跟着去,读书之外的时间都在赚钱,但所有所有所有的周天下午,顾闻希都会在家陪他。 18年从来没有过例外。 秦稚有点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顾闻希不可以。他们现在不是很有钱吗? 有钱就可以有更多休息的时间才对。 可令秦稚更想不到的,是他走到大厅却被人拦了下来。 “你好,请出示你的员工证,或到安保处登记。” 秦稚愣愣站在原地,介绍自己:“我是秦稚,我来找闻希哥哥。” 对方显然依旧不认识他,但听见了那个称呼,还是叫来的前台职员。 入职两年的前台也没见过秦稚,摇摇头,不过依旧耐心客气地询问他有没有预约,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可以帮他查询。 秦稚不明白。 江城大学在校学生,包含硕博在内共有63132人,但校门口的保安总是认得他。见到秦稚背着江中三中的书包过来,就热情地喊他,然后帮他叫校内的摆渡车。 为什么,闻希哥哥的公司却没有人认识他? 车上送秦稚来的保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下车,朝着璞淳大楼跑过去,但秦稚已经先一步被顾闻希的助理接走了。 接走秦稚的是上个月入职的第三助理。 三助下到大厅第一眼,就看见了玻璃门旁的人。纤瘦单薄,双臂在身侧压得很紧,竭力缩小自己身体,像合上叶片的含羞草,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闪着湿润委屈的光,嘴唇抿得很紧。 从来没见过秦稚的助理,忽然就知道,他就是秦稚。 「当你发现自己有想要走过去,蹲下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的冲动时,你就知道你见到秦稚了。」 以防万一,他还是在电梯里给二助发了消息。 电梯里,他悄悄去看秦稚,秦稚的眼泪刚刚已经沿着脸颊滚落了一遭,下巴坠着很浅的亮光。眸光黯淡,长睫毛压得很低,在电 梯门打开时也没有抬起来。 门外的二助在见到秦稚后,瞬间站直了身体。 没想到真的是他来了。 她说了什么,秦稚没有听见,只是跟着她走过走廊,进到那间深棕色的双开木门后。 玻璃幕墙涌进的光线刺眼,房间很大,秦稚没有见到顾闻希。 但房间里都是顾闻希的味道。 他喝过助理送来的温水,说自己就在这里等。随后,他把眼泪擦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逛了起来。 办公桌上东西很多,却像小时候和家里现在的书桌一样,井井有条。 秦稚闷闷不乐地拿起钢笔,打开,合上,无聊地放回去,又摸了摸一只早已经褪色的复活节陶瓷兔子,然后发现了桌上的相框。 都是他的单人照,秦稚拿起一张。 那是他背对着镜头坐在冰湖前,身旁是燃起的篝火,北国冰封,他似乎是在望着蓝冰,又似乎在看夜空中的大雪,天地苍茫,没有回头看身后为他拍照的人。 他不是很喜欢这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 秦稚拉开抽屉,将相框放进去,却在抽屉里见到了一整个毛毡小羊动物园。 “这是什么呀?” 一群小羊蹲坐在抽屉里,眼睛黑溜溜,一拉开就能看见小羊们在昂头说:你好你好。 秦稚笑了起来,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拿起小羊玩。 数了下,有二十多只,能看得出来都是一个人做的,似乎偶尔状态不好,歪歪扭扭,但依旧被顾闻希珍惜地养在抽屉里。 那就是自己做的了。 秦稚想。 秦稚不生气了,他坐在顾闻希的椅子上,忽然有些害怕,有些惶恐。 好多文件,好多哪怕是签字也被用光的墨水瓶,从前顾闻希也习惯在日历上写要做的事,在这里有月历、周历,还有精确到每天每个小时每十五分钟的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闻希哥哥只休息了二十分钟?” 秦稚拿着刚刚一助送进来的文件,问她:“他吃午餐了吗?” 一助点点头:“和您打电话的时候,用了些。” 秦稚低着头,他今天在家睡到十点呢,顾闻希都开了三场会了;午餐他吃了快一个小时,因为他发现边吃饭边看电视很舒服。 顾闻希却只有二十分钟,还和他讲了那么久的电话。 “他,每天都这么忙吗?” 一助想了想,如实告知:“会更忙,有您在身边,老板的休息时间会更多一些。” “二十分钟,也算很多吗?” 一助说是。 秦稚还看见了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间,顾闻希很忙,忙得太晚就睡在这里。 他垂下眼,轻轻掩上门,转头对助理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别告诉闻希哥哥我来过。” 一助:“刚刚给老板的电话没能打通,但已经发过信息了。” 秦稚没立即接话,手指把衣角搅得很紧,松开,微微的皱痕,像出现在他清秀眉间的那两条淡纹,说:“我来这里,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26岁的顾闻希,不能像曾经那样陪他,秦稚应该体谅。 “不会。” 助理不能对老板的私人事务发表任何看法,但这一点,她认为老板是允许的。 一助毫不犹豫的回答,让秦稚稍稍安心了些。 他还是没能在璞淳多待,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忙,哪怕地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但秦稚还是听见了那些忙碌的声音。 秦稚在那里,像一块横在溪流中的顽石,应该自觉离开。 - 顾闻希在秦稚公寓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刚准备接,电梯门打开。 电梯里有人,是钟宜。 钟宜站在电梯里,手里牵着一只端坐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9. 第九章 顾闻希第一次见到钟宜,是他提前回国那个傍晚。 他去秦稚上花艺课的地方接他,等了半个小时,却发现下课走出来的人里没有秦稚。负责人告诉他,秦稚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上过课了。 顾闻希怔了怔。 电话打不通,顾闻希只得先回家。他的车和一辆捷豹擦肩而过,顾闻希看了眼,驾驶坐上的男人也在看他。 车辆错开,秦稚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草坪上。 见到他回来,秦稚有些惊讶。 顾闻希说没去接他,看了眼他手里的白色小羊玩偶,问他去哪儿了。 秦稚把玩偶胸前红色三角巾上给他看:[江城儿童基金会感谢您的爱心] 顾闻希笑了笑,搂住他的往别墅走,问他做慈善钱够不够。秦稚很小声地回他:“就算没钱,也可以做很多事的。” 顾闻希嗯了声,发现秦稚常用的车还停在车库里,问他怎么回来的。 “朋友送我回来的。” 顾闻希想到了那辆捷豹,没再继续问,秦稚交到新朋友他很开心。 既然不喜欢花艺课,顾闻希就联系了几家江城本地的慈善机构,捐了款,让他们在秦稚原本上花艺课的时间,做一些活动邀请秦稚。 秦稚偶尔参加,顾闻希偶尔也会看见那辆捷豹。 他知道钟宜还有一辆宾利,有回他在超市碰见他们,开的就是那辆宾利。 而现在,钟宜站在他面前,站在秦稚离婚后居住的公寓楼下,手里,是一只狗。 顾闻希冷冷一瞥。 钟宜的面庞轮廓顶着光也依旧温雅柔和,他牵着狗,侧过身,从顾闻希身旁走过,同样什么也没说。 顾闻希上楼,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数字在显示板上变化,嘀声开门,他的咬肌绷紧一瞬,走向秦稚的房门。 顾闻希站在门前。 他的侧脸一半在阴影里显得沉默又冷冽,唇角微微抿动,似乎是想让自己的神情放松些,秦稚不喜欢他发火,有次看见他训话,都有些害怕地躲在门后,不敢走近。 秦稚喜欢温柔谦和的。 顾闻希闭了闭眼,目光落在密码锁的表盘上,看不出是否有人刚进出过。 他试了密码,第三次再错就会锁定十五分钟。 正确,密码是他们的离婚日期。 顾闻希的手握着门把,犹豫不决,进去后可能看见什么,那些他竭力回避和隐瞒的事实,就会撕心裂肺地摆在他眼前。火车脱轨一般,满地狼藉。 可是,秦稚很想要那枚玉坠,会哭的。 他拉开门,清香扑面而来。 香气来源是左手边的白色斗柜,上面放着盆矮种黄桷兰,开了奶黄色小花,细长朵朵,像水里的月亮。 花叶挂着水珠,刚有人浇过水。 顾闻希别开眼,往里走,浅色木地板在地面盛放着大片的白光,白得有些晃眼。 没有家具,茶几,沙发,电视,统统没有,只有一张羊毛地毯,放在客厅的正中间。 顾闻希停在那儿,似乎能看见秦稚躺在上面的模样,微微扭头,纤长脖颈露了出来,阳光将他的发丝和肌肤都晒得温暖,仿佛会发光。 顾闻希握了握拳,回头,走进厨房。 什么都有,很齐全,冰箱里的东西不多,矿泉水堆满了一层,朋友送的果酱每种都吃掉了一半。 他关上冰箱,扫了眼客卫,没什么东西。 卧室的双人床被人贴心收好,顾闻希一眼都不想去看,去到浴室门外,手搭上去,推开。 斜前方的镜子里映出顾闻希的脸。 他的瞳色漆黑,落在双人洗漱台上的目光,似乎被这漫长得如同冰川消融的时间里,抽光了所有情绪,了无生气。 顾闻希关门,离开。 力气有些重,门后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走出卧室,短短几步路似乎用了很多力气,慢慢地,他躬下腰,双手撑在分开的膝盖上,低头喘了几口气。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脖颈上青筋凸起,鼓胀滚动的喉结,带着胸口的胀痛往上,钻进他的太阳穴。 偏头痛犯了。 顾闻希直起身,脚步往后挪,仿若千斤,没办法再进到那间房间。 他不认为还有什么是比两支牙刷,两只漱口杯,更能让他头痛欲裂的东西。 只能寄希望于,秦稚将玉坠随手丢在了另一间房。 顾闻希站在门边,明亮的日光从小狗床铺后的窗户进来,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高大,模糊,就像他似乎已经消失的心。 秦稚养了一只狗。 秦稚和别的男人养了一只狗。 顾闻希离开那间公寓,那间他无数次站在楼下,看过的公寓。 温暖的方窗,顾闻希站在路灯下昂头看着时,总是自虐地去想象,但所有想象的场景和画面,都抵不过这一件事。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他加班到深夜才回来,秦稚坐在别墅的楼梯上等他。 他问秦稚:“养只狗狗好吗?” 朋友家的金毛刚生了一窝小金毛,很可爱,他说秦稚一定会喜欢的。 秦稚趴在他的胸口,睫毛很缓地眨了几下,似乎是在思考。 顾闻希知道自从宋雪离世,秦稚的状态就不太好,不喜欢出门,不喜欢交朋友,就希望能有小猫或是小狗陪陪他。 他继续哄劝道:“就是养小狗早上要遛,真真起不来床,”他刮了刮秦稚的鼻尖,“没关系,我来。” 养一只我们的小狗。 秦稚却忽然沉默了,过了会儿,琉璃色的眼睛被水雾包裹,眼泪掉出来,不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顾闻希的胸膛。 那晚秦稚哭得太厉害了,哭得顾闻希束手无策,一声声的呜咽和啜泣,像是将他的心口用滚烫的热水泼过。 无论他如何抱秦稚,如何安抚,秦稚仿佛都听不见,只是抓着他,不停地哭。 缺氧,咳嗽,喘不过气,半年前刚做了开胸手术,秦稚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像没能在暴雨来临前穿过热带雨林的蝴蝶,浑身瘫软,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到脱力。 家庭医生无奈用了镇静剂。 秦稚不哭了,但那支镇静剂的副作用似乎缠上了秦稚,透明的刺将他包裹,透明的玻璃将顾闻希隔开。 然后秦稚认识了钟宜。 电梯门打开。 顾闻希从回忆里窒息的中走出,脚步稳健,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没人能发现剧烈的偏头痛正在折磨着他,只是有些畏光,只能走在大厅的阴影里。 公寓大堂的工作人员,忙上前与顾闻希问好,说有人转交了东西给他。 顾闻希太阳穴后的头皮一阵抽痛,回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的双眼眯了眯,就像那只端坐在地上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走过去,那只狗也在看他。 体型很大,健壮严肃,更像一头白色的狼,瞳孔漆黑,戴着黑色镂空的防咬嘴套,撑地的右前爪有道早已愈合的长疤,却似乎伤得深,现在也没能长出毛发。 顾闻希站在台前,就这么和那只狗对视。 工作人员看了眼神情孤傲的白色牧羊犬,又看了眼高冷淡漠的顾闻希,在心里犯嘀咕:长得真像。 只是,顾闻希不打算要这只狗。 他和秦稚会有自己的狗。 他抬步欲走,却在那只狗的脖间,看见一闪而过的光泽。 在这里。 那枚他十五年前戴上秦稚脖颈的玉坠,出现在了这只狗身上。 顾闻希 想问这只狗凭什么,可他不是秦稚,动物听不懂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喊住了他。 “Vi!” 高冷的白色瑞士牧羊犬听见有人在叫它,抬起了头。 男人是公寓老板,顾闻希闯进来前提前跟说了声,对方刚好在国内就来跟他打个招呼。 寒暄几句,告别,顾闻希出门,坐上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朝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闻希和面无表情的白色牧羊犬各自扭头,望向窗外。 后窗里已经有夕阳出现的迹象。 他从狗脖子上取玉坠时,那只看似很凶的狗并没有反抗,趴在那儿,似乎是闻见了他身上有秦稚的气味,身体放松了些。 车停在璞淳大楼下,助理站在车门外,准备将狗带走。 顾闻希半小时前就给她发了消息,让找个寄养,助理说自己家就养狗,可以把狗接过去。 顾闻希却犹豫了。 车辆重新启动,距离别墅越近,狗也逐渐开始发出点动静,轻轻地用爪子挠门。只是没叫,似乎觉得在除了秦稚以外的人面前叫,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你留下,看着它。” 为顾闻希扶门的司机点头。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顾闻希不是什么名门贵胄,寒门贵子,想要挤进早已固化多年的阶层,谈何容易。 但顾闻希做到了,只是名声这东西说什么的都有,譬如说他心气高,目下无尘。 但都知道,顾闻希不屑用什么手段,就算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除了车里那只狗。 顾闻希准备告诉秦稚,这是他们的狗。 别墅里,佣人都站在厨房外。 顾闻希见了,走过去,人群自动散开。 秦稚系着围裙,在厨台前忙忙碌碌。这里切切菜,那里尝尝汤,最后被黄瓜上被小虫子啃咬出的图案吸引,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半倚在门框上,也在安静地看着秦稚。 厨房不比其他地方,煲着汤,有热气,秦稚没那么怕冷,少见的在家穿条短裤。 大腿根下面点儿,灰色的,是他们从前去海岛的时候秦稚在当地买的。挺紧的,和上半身的短款白色长袖一起,裹着他柔韧而修长的四肢,青涩漂亮,像他记忆停留的十八岁。 忙碌的小羊研究完黄瓜,自己咬了口,果然好吃。 他拿起刀,正准备切,一只手从他身旁小心将刀抽走。顾闻希拿着刀,去一旁,挽袖,洗手。 秦稚愣了愣,提醒道:“别割着手了。” 顾闻希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对顾闻希说,说他今天其实有点不开心,说他去了他的办公室,知道他的忙碌和辛苦,但还是有点不开心。 顾闻希也是。 两个都想说话的人,却在这小方空间里,瞬间没了声。 他们并肩站在厨台前,像从前那么有默契,递碗,拿勺,却又没那么坦荡地用余光看着对方。 厨台靠着长条形的窗,夜灯亮了,像陡然升空的烟花。 二人同时看向彼此,而后移开目光。 顾闻希先开了口:“之前你说想养小猫小狗,” 秦稚正踮脚从玻璃展柜里,拿漂亮的盘子。 闻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取下,抱在怀里,没回头,等待斜后方的顾闻希把话说完。 “小狗可以吗,”顾闻希切着细细的葱花,语气轻柔,“我们养只小狗吧。” “不要。” 秦稚双手死死扣住怀里的盘子,嘴唇颤抖,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摇头:“不要养小狗,我们不要养。” 闻希哥哥陪我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不要小狗,不要再去陪小狗。 10. 第十章 顾闻希站在路边,被笼罩在灰蓝色的夜空下,月亮很亮,车里的狗很安静。 白色瑞士牧羊犬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顾闻希却关上了门。 他讨厌这只狗,现在却觉得抱歉。 秦稚应该很喜欢它,房间里很多玩具,藏食毯,绳结玩具和毛绒小羊玩偶,都能看出是秦稚亲手做的,还有,那条就算是厌恶也戴了十多年的玉坠。 可现在却因为他,秦稚也不想要它了。 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太阳穴和右侧大脑的刺痛却去而复返。 顾闻希站在路灯下,摘掉眼镜,捏着银丝眼镜腿的手背,摁过凸凸胀痛的眉骨。 大脑像七月末多变的天,下起暴雨,电闪雷鸣。 别墅里一片寂静。 秦稚坐在楼梯上,双手握着右侧的黑色栏杆,脑袋轻轻靠在上边,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让他想起了他过的梦,同一个梦,他坐在这里,看顾闻希离开的背影。 顾闻希很忙,18岁的秦稚无法接受,可是他现在是25岁的秦稚。 25岁的秦稚一定很懂事,没有去闻希哥哥上班的地方打扰过他,他却还在因为闻希哥哥没有陪他而不开心。 而且,还自私地觉得小狗会分走闻希哥哥的注意力。 秦稚垂下眼,咬着嘴唇,苍白的脸像是被浸泡在雨中,轻轻地,他握着栏杆用额头撞着,像老式木钟里的布谷鸟。 大门被推开,一丝光线,最后是一扇地涌了进来,顾闻希出现。 秦稚坐直身体,和顾闻希隔着一条条坚不可摧的栏杆,对视,沉默,像一座监牢分开的两个人。 顾闻希在洗澡。 秦稚想把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却从里边摸到了一瓶药,浅棕色的塑料半透明圆柱,贴着名贴,上边写着顾闻希的英文名:ViG. 不知道是什么药。 秦稚站在走廊上,头顶的射灯不算亮,半明半暗,他破碎的眼睛也被压下的眼睑和睫毛遮住,只能窥见划过脸颊的眼泪。 顾闻希生病了,顾闻希一定是生病了。 在他认知里,顾闻希是山岳,是大地,是所有坚不可摧的事物,是永远能用最坚实臂弯和怀抱接住他的人;他的情绪,他的病痛,顾闻希总是想用目光,拥抱和亲吻,替他承担。 顾闻希生病了,怎么可能生病呢? 浴室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后划过几次人影,门打开,顾闻希下身围着条浴巾走出。 发丝和身上都滴着水,划过他沉默的眉眼,右臂上的烫伤,还有后背被钢筋划破的伤疤,最后落在腿边,在秦稚的身旁。 秦稚抱着顾闻希的衣物,右手捏着那瓶药,喃喃说:“生病了,闻希生病了。” 顾闻希蹲下身,右腿膝盖跪地,看着为他掉眼泪的秦稚。 秦稚仰起脸,带泪的淡色眼眸里是源源不绝的伤心,那么小的脸因为承担不起那么多的眼泪而苍白,而憔悴,脆弱得像是被暴雨一击即碎的蝉翼,却还是从哽咽的喉咙里,又拼凑出几个字,一字一顿:“生病,什么,病?” 「生病」 秦稚从出生那天就在生病,他以为,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生病就好了。 为什么顾闻希也要生病。 顾闻希垂着脸,眉骨压低,偶尔能从眼睛和唇角分辨的情绪,如今也一概不清。 秦稚能看见,但他的眼泪蒙住了眼睛。 他只是感觉,感觉到他手里的药瓶被拿走,感觉到顾闻希带着伤疤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带,就将他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顾闻希扶住了他的脸,迅速地,带着炙热气息的吻就落在了秦稚的嘴唇,压住他。 察觉到秦稚没有躲闪,没有拒绝,顾闻希才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单薄削瘦的肩,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在拥抱。 秦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深深闭上眼。 安静的走廊上,只有他们接吻的水声,该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声,在此刻需要彼此安抚的人耳中,只是对方的回应。 秦稚身子软绵,最后只能被顾闻希托住腰,固定在怀里。 顾闻希抱着熟睡的秦稚,望着天花板。 他很少犹豫,总是很快下定决心,总是很快完成一件事,除了和秦稚相关的一切。他爱秦稚;他需要对秦稚负责,而对秦稚负责这件事情,早于他从生理性地爱上秦稚。 从小到大秦稚穿什么衣服,读什么学校,走哪条路上学,都是他在替秦稚做决定。 他是秦稚的哥哥,也是一个父亲。 秦稚对他全然依赖,信赖他做的一切决定,所以他才会犹豫,害怕自己替秦稚做了会后悔的决定。比如,隐瞒他们离婚,隐瞒钟宜的存在…这是不负责任的,是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 顾闻希扭头,看向怀里的秦稚。 安静白皙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像暴风雨后的晴天。 顾闻希伸手,手指轻轻拨开他脸颊的发丝,温柔抚摸,低头吻了下去。 舍不得。 秦稚已经离开他太久了,已经不爱他太久了,舍不得。 -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不值得记住的坏梦。 他们默契地没提。 清晨,顾闻希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秦稚正在学着系领带。 顾闻希站在他的身后,环着他,将自己的黑色领带搭上秦稚纤细的脖颈,握着他手,教他。 秦稚学得很快,转过身,拿了另一条黑色领带给顾闻希系上,抚平,拍拍,最后别上枚领带夹。 秦稚开始给顾闻希戴袖箍。 顾闻希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衬衫,松松垮垮,罩着大腿,只扣了两枚纽扣,露出大片带着吻痕的胸膛,在他的领带下若隐若现。 秦稚身上的一切都属于他。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压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开口道:“我要出差。” 闻言,秦稚抬起脸,歪了歪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顾闻希垂着眼,没看他,多看一眼都说不出口:“在家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秦稚听懂了,他点点头,伸手抱住顾闻希,轻轻地偎进他的怀里,将柔软的脸贴上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顾闻希的车开远。 秦稚回到房间才发现,他昨晚想送的小礼物,还没能送出去呢。 他将下巴搁在桌上,与桌上的毛毡小羊对视,两只小羊的眼睛都很大。 是他昨天到家后新做的。 “那就等闻希哥哥晚上回家,再送给他吧。” 秦稚搜索了偏头痛,只是看着文字描述就心疼,拿起笔,记下注意事项和多吃什么食物会更有帮助,出门买菜。 保镖跟得紧,每到一个新地方还会偷偷拍照。 秦稚正在选糖果,回头,瞧见了慌忙收起手机的保镖,问他是不是在给闻希哥哥发照片。 他之前玩顾闻希手机的时候,就看见过保镖汇报自己行踪的记录。 保镖讪笑一声。 却不料,秦稚两只手撑在推车上,托着脸,说:“拍好看一点再发给闻希哥哥。” 秦稚从超市出来,准备去剪头发。 头发像是两三年没剪过,可长啦,有时候睡觉会被顾闻希压着。 这时,一个染了头红发的年轻男人,从二楼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喊他。 “真真?” 进到工作室,秦稚弯腰看着镜子旁贴着的拍立得,真的是他。 喊他的人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叫路易。告诉他,在他搬来这片区后,就一直在这里弄弄头发,修修美甲,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路易听说他失忆,大喊了几声noway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将从前的事。 秦稚坐在椅子上,围着罩衣,长发往前遮住他的脸,也挡不住他的惊讶:“染头发?” 路易:“对啊,白金,人鱼蓝和玫瑰粉金,你都染过。” 路易拿来照片,秦稚那时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在锁骨的位置,大概是拍立得的关系,脸白到反光,让秦稚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秦稚一点印象都没有,顾闻希也说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他无论染什么颜色,对顾闻希来说都好看,就没提。 秦稚指了指照片,说就照着这么剪。 路易有些可惜,握着他的长发,向他确认:“真的剪了哦,这你留了三年,宝贝得很,偶尔过来都让我别剪太多。” 秦稚点点头。 路易长长叹了口气,但很快,看着秦稚的脸又笑了起来:“真是讨厌,还想劝你,但一看见你这张脸,又知道你剪什么都好看,行吧行吧。” 秦稚笑了笑,说谢谢。 虽然完全不认识路易,但大概是路易性格好,又总是能掏出他没见过的照片,和完全意想不到的自己,让秦稚逐渐卸下心防,问了许多问题。 路易给他做造型,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染头发?” 秦稚点头。 染头发像是想要完全改变自己,就像放弃读书一样,很令人好奇。 “爱美之心也正常吧?长得再美——”路易轻轻托了托秦稚下巴,“也肯定想要更美。” 秦稚第一次染金发的时候,问他们,自己像不像一只金毛。 不像,像一只潘帕斯草原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小羊。 但他们还是 顺着秦稚点了头。 秦稚听后看上去挺开心的,笑了一下。 不像现在,一直在笑。 路易想起什么:“对了,你当时还想学化妆来着。” 秦稚怔住:“化妆?” “对啊,然后你坐在镜子前,和我们店里最好的cody,也就是我,我们俩大眼瞪大眼,看了足足十分钟,实在想不到你还需要化什么,最后给你抹了个唇膏,就把你赶走了。” 每每想到,路易都为自己每天起床花两小时化妆而痛心疾首。 离开前,路易将那些照片都送给了秦稚,说:“感觉你失忆也挺好的。” 秦稚不解:“嗯?” “你现在话比从前多多了,人看着也挺…活泼的。” 从前秦稚更像是烟花,绽放的,消失在夜空中前一秒的烟花,认为自己不够漂亮,无人注视的烟花。 - 秦稚觉得自己新剪的头发也好漂亮。 中长发,偏分的刘海鬓角依旧很长,碎发垂在眉梢,后边的路易用发卡固定在后脑勺,发尾披散,微卷蓬松。 他坐在车后排,举起手机,想拍几张自拍发给顾闻希。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慈爱地看着他笑,秦稚有些不大好意思,埋着下巴,身体一点点往下缩,把自己藏了起来。 回到家,秦稚洗澡换了身衣服,就进了厨房。 和从前一样,顾闻希并不喜欢他进厨房,但这次医生也说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大脑恢复。 秦稚挺喜欢做菜的,想到闻希哥哥回家就能吃他亲手做的菜,很开心。 家里佣人帮了许多忙,一些煎炸的部分都交给她们。秦稚备好菜,几道大菜都在锅里,天麻蒸山药也已经蒸上了,等会儿再炒个西芹百合就够了。 他回到卧室,本想给顾闻希打电话,但看时间还早,就又去冲了个澡。 秦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正将今天得到的照片放进相簿,有些恍惚,这才发现在他们的相簿里,并没用自己漂亮彩色头发的照片。 为什么呢? 也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拍照的时间都没有吗? 秦稚将下巴搁在相簿上,垂着眼睫,手指轻轻点着照片。 昨天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忘掉,他只是,只是在让自己成熟一点。 25岁的秦稚,要成熟一点。 想着,秦稚握着那只要送给顾闻希的小羊,闭上眼,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叫醒他的是肩膀上温柔的轻拍。 秦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去抱顾闻希:“闻希哥哥,你回来啦。” 不是顾闻希,还是家里的佣人。 “先生出差,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不回来?”秦稚脸上是天真的疑惑,“为什么会不回来呢,不回家,晚上在哪里睡觉呢?” 秦稚不信,打电话给顾闻希。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片刻,说:“真真,早上出门前跟你讲过,我要出差。” 秦稚慢慢摇了下头,双手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地说:“可是我不知道出差就是晚上不回家的意思,爸爸妈妈们都没有出过差。” “真真,这是工作。” “为什么呢?” 秦稚还是无法理解,身体颤了颤,眼泪涌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眼睛,“为什么晚上会不回家呢?每天晚上我们都睡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分开。” 眼泪如同断线珠子,砸落,语气哽咽。 “我已经很成熟了,我很成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每个会陪我的礼拜天下午也见不到你,我都跟自己讲没有关系,因为我很成熟,我是25岁的真真。可是现在,现在晚上也要见不到你吗?我不要这样,闻希哥哥不可以这么对我…” “真真…” “就算是26岁的顾闻希,也不可以这么对25岁的真真。” 电话那头霎时没了声。 秦稚挂断电话,躲进了柜子里。 四四方方的小小空间包裹着他,让他在没有顾闻希的怀抱,也能勉强感受到安全。 从前他感到害怕时,只需要躲在他和顾闻希的房间就好,那个小小房间是他和顾闻希从小生活的,是最温暖的巢穴。 但现在他无论去哪里都太大了,而且好陌生,他根本就不认识这里,没有顾闻希,这里全部都好可怕。 这里不是他的家。 门外,佣人接着顾闻希的电话,焦急地说门反锁了,打不开。 保镖上来,强行拆除了门锁。 卧室静得出奇,露台的门开着,闷热的夜风将纱帘吹起。 秦稚不见了。 11. 第十一章 德国,法兰克福美茵机场。 顾闻希去而复返,私人飞机正在准备加油,无法起飞。顾闻希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 头等舱和商务舱售罄,顾闻希不在意,让他们留下来跟进,自己回国。 顾闻希一米九三的身高,哪怕是在欧洲也依旧出挑。他帮邻座的老人放好箱子,勉强在狭小的经济舱座椅坐下,收拢双腿,神情平静地望着舷窗。 飞抵西伯利亚上空时,已是深夜,脚下的贝加尔湖是一弯深蓝月亮。 顾闻希收回眼,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的机舱里,微微晃了晃他的眼睛。 他点开那张照片,秦稚在超市货架前,笑得比身后货架包装袋上,扎着俩小辫、吐舌头的胖娃娃还要可爱。 同一个超市,顾闻希两年前的秋天去过。 他买了点高筋面粉和菠菜,秦稚喜欢在面条里打点菠菜汁进去,说颜色很可爱。他又去拿几瓶豆奶,他不爱喝,但秦稚喜欢。 拎着手提篮,拐进过道,顾闻希看见了站在货架前的秦稚。 秦稚穿了件他没见过的水蓝色毛衣,很薄,袖子很长,宽松地露出右侧的肩膀,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挡住了后肩,长发微弯,将脸颊也挡住大半,只露出长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 秦稚拿着瓶豆奶,似乎是在看保质期。 顾闻希在看他。 过了会儿,秦稚的睫毛慢慢扬起,抬起脸,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时,过道另一侧响起了手推车很轻微的声响。 秦稚循着声音,扭头望过去。 钟宜推着车走来,像是要举办什么聚会,推车里满满当当。他扶着车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外套,是秦稚的衣服。 顾闻希站在原地,看着钟宜和秦稚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拎着篮子,转身,结账,离开。 那是他第一个没有豆奶的生日。 晚上,他的朋友在电话里祝他生日快乐,问起他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如何;他们以为秦稚离开他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他在签字离婚后的三个月里,试着放下工作。 然后他遇见了秦稚和钟宜。 他没跟朋友提这件事,只是说没什么用,便挂了电话,站在厨房,借着昏暗的月光,继续吃面。 自那天起,顾闻希两点一线,报复性工作,逃避着再相遇的可能。 但偏偏又忍不住,主动找过去,又在见到秦稚和钟宜后躲远,像是条件反射,让他这次也躲到了德国。 可他忘了,现在的秦稚是18岁的秦稚。 秦稚舍不得他,醒来见不到他会害怕,周日没陪他会难过,晚上不回家也会伤心;望着他时,眼睛闪着光,整个脸孔都笼罩在朦胧特殊的光彩中,是爱他,只爱他的秦稚。 可这些是骗来的。 顾闻希垂下眼,矛盾像把弯刀,在贝加尔湖的万米高空之上,将他的大脑剜了一遍又一遍。 - 秦稚走在没有灯的路上。 江城的夏天夜晚,没有风,空气里是呛人的炎热。夜色浓稠,无云的夜空下依旧看不清山峦模糊的边缘。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泪。 他从计程车下来,抽噎地将钱包收好,拿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步步往小巷深处走。 上次离家出走,是小学的时候。 父母去世,周围人都说顾家养他是个累赘,病秧子,常有人来劝顾槐把他送去远方亲戚家,或者福利院。 秦稚就自己走了。 他接了三瓶凉白开,装了几根火腿肠,还有顾闻希从学校给他带回来的巧克力,放进塑料口袋里,在一个暑假的下午走了。 他从老厂房的小路下到江边,顶着烈日,沿着江,不知道该去哪里。 顾槐的工友碰见了,把正在跟人贩子走的他喊住。 那是秦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打。 顾闻希不在家,回村里帮外公嗮谷子去了,晚上打电话听见秦稚声音不对,骑自行车赶回来,在医院里见到了中暑输液的秦稚。 秦稚不敢看他,一直将脸埋在枕头里。 手心被打得通红,小腿上也有几条鞭痕,顾闻希没说话,沉默地给他抹药膏。 最后,秦稚主动从枕头里钻出来。 顾闻希才拉着他的手,说:“真真,不能离家出走。回家我见不到你怎么办?” “不要让我回家见不到真真。” 可这次不是的,他就是在回家。 他很想理解,很想明白,但就是不懂他们有那么漂亮的大房子,那么多钱,为什么顾闻希却连晚上回家都做不到? 而且,顾闻希好像对这样的分开习以为常。 就像不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可不是这样的,他和顾闻希,顾闻希和他不可以分开。 从前,家里唯一一台窗机,在宋雪的房间,他们晚上就打地铺。噪音很大,加上房间小,他和顾闻希得分开睡,一个睡床边,一个睡床尾;秦稚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他在校外的黄桷树后边,抱着顾闻希不肯松手,弥补昨天晚上分开的时间。 当晚,顾闻希陪他写完作业,就只铺了一张凉席,洒了花露水,将他抱在怀里。道很窄,凉席卷着,他们像裹在糯米团里的两节小油条。 牵手也会出汗的夏天,他们也会不厌其烦地拥抱,度过一个又一个热夏。 怎么这个夏天就不一样了呢? 秦稚低头擦着眼泪,摸到自己的头发,他下午新剪的头发,很好看,顾闻希还没看见呢。 他更伤心了。 哭过,巷道和院墙长出的树影,让他的心重重跳起来。回头还看见时明时暗的橘红色光点,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 秦稚本来就怕黑,只能朝着尽头的灯火,快步走去。 拐过弯,陡然亮起的烧烤摊,喝酒划拳的声音,将秦稚的心带回到了地面。 这家烧烤摊在这里少说也开了二十年,他们刚搬来时,就一起在这里吃过,秦稚现在都记得烤玉米有多好吃。 “诶,这不是真真吗?” 秦稚怔了怔,点头:“是我张姨。” 烧烤摊老板娘用锡纸裹着串,对他道:“有阵子没看见你们了,闻希还在加班呢?” 秦稚愣愣啊了声,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老板娘把装好的串塞他,说没放辣椒,不由他拒绝,让他早点回去,别热着了。 秦稚道了谢,困惑地拎着烤串,继续往职工家属楼走。 当初秦杨和顾槐的单位有进城的名额,但秦稚的妈妈不喜欢城里,觉得吵,秦杨就拒绝了。 但孩子的教育落不得,村镇哪有什么好学校。 顾槐就说把秦稚接到他们身边住,和顾闻希一块儿读书,让秦杨专心照顾宋露就行,别担心孩子。 于是,四岁的秦稚就跟着顾家进了城,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而现在,秦稚也重新回到了这个记忆里唯一的家,每天都能见到顾闻希的地方。 他不知道医生对他的胸膛做了什么事,但他现在走楼梯虽然也会累,但不会像从前那样,左胸下方密密麻麻的刺痛。 秦稚闻了闻手里的袋子,好香,有点点流口水了。 他走走停停,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顶楼,正准备从奶箱里拿钥匙,却发现原本的黄色木门,被换成了黑色的防盗门。 他愣在原地,无措地摸了摸,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门发出长长的 嘀声。 秦稚试探着去拉,开了。 “好神奇,这个门。” 身后有男人喊他:“秦稚。” “嗯?” 秦稚回头,见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男人裸.着上身,叼着烟,站在下一层的拐角平台上看着他。 秦稚用了会儿,才从脑中翻出「冯荣」这个名字,他的脸霎时白了下去,浑身僵硬。 “真的是你。” 冯荣掐了烟,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秦稚的眼睛张得好大,发白的嘴唇颤抖着,随着冯荣靠近,血液瞬间回到冰凉发麻的四肢,拉开门,逃了进去。 他双手猛地关上门,像是害怕门被砸开,死死抵住,却又在敲门声的震动传来时,应激一般地逃离。 月光和昏暗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惨白一片。 那些光,落在秦稚的脚边。他盯着门,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后退,脊背发僵,甚至不敢呼吸。 “秦稚,”冯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们谈谈,这么多年了,放我一马…” 秦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身体摇晃,看上去摇摇欲坠,跑进他和顾闻希的房间。 关门,秦稚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冯荣,冯荣在门外。 那年顾闻希跳级高考,晚上有课,秦稚就瞒着他偷偷跟去宋雪曾经上班的火锅店打工,在后厨择菜,还算轻松,但就是帮忙上了一次菜,他碰上了冯荣。 秦稚试过报警,可只是骚扰而已,加上冯荣的父亲是市政厅的,没人敢惹他。 秦稚不敢告诉顾闻希,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不能分心。但顾闻希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没上晚自习,回家刚好撞上冯荣带人来堵门。 听见顾闻希的声音,秦稚想开门。 他只推开一条缝,什么都来不及看清,顾闻希一脚将门重新关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没了声音。 顾闻希开门后,秦稚扑进他怀里,摸到了一手的黏腻,定睛一看,满手的血。 秦稚哭得喘不过气,顾闻希拍拍他的后背,说不是他的。 事情闹大了,冯荣离开江城避风头,他们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想给冯荣出气,觉得秦稚给脸不要脸,以为长得漂亮就拿乔的人还是找到了他们。 火锅店的一锅滚油去泼秦稚的脸,顾闻希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秦稚面前,抱着他,护着他,躲开了大半,承住了大半。 最后只是赔了点钱,刚结束高考的顾闻希右手大臂血肉模糊,重度感染。 秦稚在手术室外祈祷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手术顺利的消息。 秦稚怪自己,拿剪刀给自己剪了乱七八糟的头发,难看,但顾闻希还是说他好看。顾闻希用左手抱着他,说他没做错,错的是他太穷,没钱,不能保护他。 秦稚不准顾闻希乱讲,捂住他的嘴,十七岁的顾闻希抱着他也哭了。 这么多年过去,顾闻希手臂上的伤疤还在。 门外的声音早早消失了。 秦稚依旧伏在床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没送出去的小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全然淹没了那双眼睛。 他很想顾闻希。 他只是在生气而已,生气顾闻希的变化和忙碌,可是他从来没有不想他。 他只是,他只是很害怕。 害怕他和顾闻希之间正在发生什么,那些细小的裂缝,出现便不会消散,只会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延长,最后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秦稚泪痕狼藉的脸,贴在手臂上,委屈,瑟缩在他和顾闻希曾经的床铺边,昏昏欲睡。 天很黑。 顾闻希进来时恰好是黎明。 12. 第十二章·营养液加更 方窗只能看见夕阳。 屋子里的光是顾闻希推门带来的,落在秦稚跪伏的身体上,稚弱纤瘦,像终于从树叶缝隙间获得养分的花。 否则下一秒会枯萎,凋落。 顾闻希站在门边,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秦稚悠悠转醒。纤长睫毛向上扬了扬,露出那双水雾盈盈的淡色眸子,一闪而过,在即将再次合上时,他看见了顾闻希。 “闻希,” 他喊他,还要说什么,但口干舌燥,没力气。 顾闻希径直走到秦稚身旁,轻轻地,左手托住他的脸,右手环住他瘦弱的腰,将秦稚抱进怀里。 秦稚轻蹙的眉心解开,在睡梦里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全然依靠在顾闻希的怀抱。 “闻希,”他的声音轻柔细微,“我的头发,好不好看?” 顾闻希漆黑深邃的眼睛盯着某处,几秒后闭上眼睛,收紧手臂,低低道:“好看。” 黎明的光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大概是上天眷顾,秦稚只是低烧。顾闻希想带他去医院,可抱着他一动,秦稚就有些发抖,像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顾闻希让医生来了趟,做了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发发汗,多喂水。 秦稚醒来的时候,红日恰好出现在左侧的窗里。 空气里是并不陌生的熬煮中药的味道,卧室门开着,秦稚偶尔能看见厨房一闪而过的影子。 顾闻希端着碗,在秦稚的目光里走来。 “头晕吗,喉咙痒吗,哪里疼?” 秦稚轻轻摇头,顾闻希抱起他,将刚好温热的药汁喂到他嘴边。 微微热气,微微蒸腾着秦稚的睫毛,蹙了蹙,很快喝光,只剩白瓷碗底的黑色细渣。 顾闻希放下碗,却没有立即将秦稚放下,而是低头吻向他湿润的嘴唇,温柔缠绵,将他的苦涩带走,一起躺进那张他们睡了十好几年的木床。 秦稚迷迷糊糊地说了会儿话。 说他想给顾闻希打电话,手机没带,上次送他的手表黑黑的,没电了。 顾闻希嗯了声,让他睡,别想那么多。 秦稚扯了扯领口:“热。” 顾闻希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说:“出点汗。” 秦稚闭着眼点头,让顾闻希再抱紧一点。顾闻希听他的话,结实的手臂将秦稚抱得很紧,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脆弱纤小的骨骼。 深夜寂静,秦稚醒了,顾闻希却还没睡。 “闻希哥哥,”秦稚的声音迷离,“你生我的气了吗?” 顾闻希很轻地笑了声,问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说永远都不会生他的气,无论发生什么。 秦稚点点头,又摇头。 他继续说:“因为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顾闻希问。 “不知道还有什么改变了,”秦稚从毯子里伸出手,右手捏住左手食指,往下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礼拜天下午没办法陪我,晚上也会不回家睡觉…要是你还会生我的气呢。” 顾闻希右臂横在额前,听着秦稚细数他的罪状,过了会儿,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可恶。” 秦稚很小声地叹了口气:“是有一点。” 顾闻希笑了,他放下手臂,撑在秦稚的枕头旁,垂眸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承诺:“我会改。” “我会像从前那样,在出门前将你吻醒;我会将礼拜六和礼拜天的时间都给你;我会在每个夜晚都睡在你的身边。真真,原谅我。” 莫名地,顾闻希的脸变得模糊。 直到脸颊有痒痒爬过,秦稚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这好没道理,应该开心才对。 “我原谅你的。”秦稚伸手抱他。 顾闻希顺着他,结实宽厚的身体覆在秦稚的身上,感受温柔的气息扑在耳边,听他小声地说:“我还是想你更多一点,比生你的气更多。” “一天没见就想我了。” “嗯,想你,”秦稚亲他英挺的鼻梁,“担心你,”然后是只对他笑的唇角,“想见你。” 顾闻希的心被重重揉了一把,捧着秦稚的脸,重重地吻他,从唇边到耳垂,然后是刚发过汗的细腻脖颈,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嘴唇。 秦稚轻轻咬了一口。 顾闻希不舍地离开他的嘴唇,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秦稚慢慢眨着眼,认真思索:“小狗,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漆黑的眼眸里忽然有秦稚看不懂的情绪,十八年里,从来没有看顾闻希脸上见到过的情绪。 无法描述,无法形容,只是会牵动他的心,让他鼻酸。 “闻希哥哥,你在难过吗?” 顾闻希的脸逆着光,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你不要不讲话,”秦稚嘴唇抖动,眼泪盈在眼眶里,却眼神坚定,“你告诉我呀,你要告诉我。” 顾闻希的脸光影斑驳,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让他别哭,顿了顿,才承认。 秦稚伤心地哽咽一声,说:“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 “是我好自私,我害怕有了小狗,你就陪它,不陪我了。” 顾闻希怔住。 黑暗里,他的蹙眉和微变的脸色,都在此刻格外清晰。 “我哪里都不认识,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谁都不认识,你不要不陪我…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真真…” 顾闻希双臂将秦稚紧紧箍在怀里,嘴唇和脸颊依次揉擦过秦稚的鬓发,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嗫嚅着,最后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说:“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贪心,想要这也是25岁秦稚的答案。 但也足够,足够了。 他拿出那枚玉坠,轻轻佩戴上秦稚的脖颈,抱住他。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真真,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 - 天亮了。 顾闻希在屋外跟保镖说话,老房子不隔音,正在喝粥的秦稚听了七七八八,是在说冯荣的事。 原来顾闻希知道他会来这里,在他进屋后,冯荣就被带走,保镖整晚都守在屋外。 顾闻希跟他说了冯荣这几年的事,父亲锒铛入狱,冯荣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当年也犯了不少案子,蹲了几年牢,刚出来,让他别担心。 进屋,秦稚已经吃完了,正在主卧给四个长辈的牌位上香。 “闻希哥哥,我们回来住过吗?” 秦稚的记忆就停留在七年前,房子里哪些东西换了,他都记得。 顾闻希上完香,别开眼,没看他:“有时候会回来。” 秦稚环视阳台和窗户新加固的防盗窗,点点头,继续去小书桌的桌肚子里,翻从前的玩具。 顾闻希收拾完厨房,犹疑地,来到秦稚身后,问:“小狗,养吗?” 秦稚坐在小木凳上,把已经掉色的魔方交到顾闻希手里,说:“现在不要。” “为什么?” “我要考察一下你啊。”秦稚双手抱着膝盖,拧着眉,薄薄的嘴唇也撅了起来,“你要陪我多一点,我才放心养狗狗。” 顾闻希轻笑出声,说好,将还原到只剩最后一颗的魔方交给秦稚玩,走出房间,拉开门。 门外,坐着一只傻笑成萨摩耶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挥挥手,助理带着恢复冷漠的狗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车往南边山路上开。 清晨的光,带着还不算太热的风,吹拂到秦稚的脸上,将他的发丝吹起。 顾闻希坐在他身旁,左手握着手机,却没在查看邮件,视线落在秦稚的发丝上,伸手,轻轻地握了握。 有段时间,秦稚喜欢给头发染不同的颜色,顾闻希现在都记得那些光泽,在秦稚睡着的时候,会看很久。 山路蜿蜒,有晨练的行人。 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进到青烟缭绕的寺庙,红墙灰瓦,古木参天,金色大佛稳坐那方宝殿之中。 秦稚的妈妈宋露身体不好,秦杨时常会来,后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都会来求个心安。这次,秦稚也想拜拜,把不好的东西都送走,算是个了结。 顾闻希告诉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寺庙没了香火,这处是他从前常来的。 秦稚请了香,虔诚跪拜。 顾闻希站在殿外,没动。 他不信这些了,秦稚提离婚那个夏天,他去过太多,就不信了。 中午吃过斋饭,正准备离开,秦稚被寺里的师父叫住了。顾闻希跟着一块儿过去。 师傅端来木托盘,里边放着枚平安符,说今年的新符已经开好了光,还在想无法联系上秦稚,今天正巧碰上了。 秦稚并不算太意外,他们家有请平安符的习惯,只是顾闻希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师父:“去年七月供的灯,今年还续吗?” 秦稚回头看顾闻希,顾闻希抬眼,给了反应,点头。 师父也顺着秦稚的目光看来。 顾闻希的眼睑重新压下,避开目光,师父大概认出来了从前陪秦稚来的不是他。 缴了费,顾闻希牵起秦稚就想走。 秦稚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跺了下脚,顾闻希不敢动了。他木讷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脖前被秦稚挂上那枚平安符。 “给我的?”顾闻希问。 秦稚:“不然给谁呢。” 顾闻希嘴角平直,半晌道:“没谁。” 他语气古怪:“说不定,是给你自己的。” 秦稚双手握住胸前的小寿桃,说:“我已经有了呀。” 顾闻希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没入衬衫里的那枚小小平安符,像在看什么珍宝。 等到秦稚在功德簿上重新登记,才又问:“灯,也是给我的?” 秦稚摇头。 顾闻希拧眉,伸手拿起他手臂压着的册子,墨迹未干,淡黄色的纸页拉出浅浅痕迹: [顾闻希秦稚四季平安] 是给他们的。 秦稚手里握着笔,笔头抵着下巴,歪着脑袋,问:“闻希哥哥,你干嘛呀?” 顾闻希的动作急躁,可很快,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压着的唇角缓了些,扬了扬,眉眼也有所松动,从鼻腔里很轻地嗯了声。 他将功德簿放在秦稚面前,指着那列,说:“改一下。” “改什么呢?”秦稚问。 他们在宝殿外的廊下,飞檐斗拱,日光明亮。 秦稚坐着,顾闻希站在他身旁,高大的身影罩着他。顾闻希弯腰环抱住他,大手将秦稚握笔的手包裹,温暖干燥,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顾闻希秦稚幸福美满] 顾闻希正欲起身,秦稚却没停笔,写完,递给顾闻希看: [两小无猜恩爱不疑] - 山里头的气温低些,他们牵手从背阴的小道,缓步下山。 秦稚去林子里捡竹棍,似乎是瞧见什么,害怕得跳到顾闻希背上,不肯下来了。 顾闻希单手圈住他架在腰上的两条腿,走过去,把蛇挑飞,将竹棍交给秦稚。秦稚趴在背上玩棍子,忽然听见顾闻希说了句什么。 “校庆?” “嗯,”顾闻希低头看路,喉结滚了滚,“江大校庆,我们去吧。” 秦稚从顾闻希的肩上探出脑袋,有些不解:“之前不就答应我了吗?” 顾闻希当然没说那次是骗他的,只说想起日子快到了,得带他上街买些衣服。 秦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啊了声,说:“我那么多衣服,都不够我穿吗?” “不够,要给真真买很多衣服。” “我也太幸福了吧,没过年呢,就有新衣服穿啦。” 顾闻希也笑了起来,十八岁的秦稚能感受到的幸福,是他能给的。或许,也只是因为十八岁的秦稚爱他。 而这样的幸福越靠近,顾闻希就明白他必须面对钟宜。 如果说关于他们的婚姻是骗局;那隔绝钟宜的一切信息,就是自欺欺人。 过去的顾闻希拒绝承认钟宜的存在,是对自己失去秦稚这一事实的否认,而现在,哪怕秦稚忘记了过去七年里的一切,不记得他们如何彼此折磨,爱与恨都灰飞烟灭……他还是害怕。 害怕在见到钟宜后,连十八岁的秦稚也不再爱他。 但他必须得到答案。 - 从医院复查出来,秦稚想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奖励,顾闻希却抬高了手。 秦稚红着眼睛,疑惑地望过去,然后明白了,擦掉眼泪:“我没有哭了,不会噎到的。” 顾闻希还是没把抹茶布丁给他。 车里冷气打得足,顾闻希把披肩拢在秦稚身上,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还疼不疼。 秦稚依偎在他怀里,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有一点,这里不舒服。” 今天的仪器检查,顾闻希都陪着,但要做一些问卷和问答,医院不肯让他进去。 在门外,他听见了秦稚微弱的哭声。 医生也说不顺利,秦稚比较抵触,不愿意哪怕是假设性地谈论过去七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闻希大致明白。 秦稚体弱,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观察人群,性子柔和,几乎从不会和人起冲突,话也少,心思细腻又敏感,伤心一次往往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这次的事情让他伤心,害怕。 顾闻希抱着他,轻轻吻他的发顶,用凉凉的布丁去冰他哭红的眼睛。 秦稚拉了拉他,认真地说:“可以吃了。” 期间,顾闻希的手机响了。 秦稚低着头,舀布丁的动作顿住,那对黑黑的、长长的睫毛小心地往上扬了扬,在看见顾闻希挂断后,才将绵软的布丁送进嘴里。 “陪你。”顾闻希将手机关机,放到一旁,将秦稚抱到大腿上,“今天都陪你。” 秦稚:“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这个礼拜都陪你。顾闻希说。 秦稚点点头,重新将脑袋靠回他的胸膛,舀了一大勺布丁喂给顾闻希。 回家吃过饭,秦稚只睡了一小会儿就换好衣服,站在门边,期待顾闻希带他逛街看电影。 顾闻希不慌不忙地擦拭眼镜镜片。 秦稚小跑过去,捏他的脸,爬到背上去,咬耳朵,让他快点快点。 顾闻希笑出声,背起秦稚,像小时候上街玩那样,带他出门。 去看这个真正的江城。 秦稚握着顾闻希的手,步下车,前方的商场导购已经将电梯按好,恭敬地迎他们走进。 明明很期待,秦稚却还是有些腼腆,半躲在顾闻希身后。 他对商场的认知还停留在七年前,一楼的汉堡薯条,二楼的书店。 光线没有太暗,闷闷的,空气里是炸薯条的气味;二楼的书店总是挤满了人,小孩子在里边跑来跑去,文具不好看,很贵。衣服也很贵,有次他生日的时候,顾闻希给他买了件九十九块的T恤,没有讲价,商场里的衣服都不能讲价。 这里的商场,很亮,很香。 进到卖衣服的店里,却换了种香气,甜甜的茉莉和鸢尾花的香味。 秦稚玩着顾闻希的手,左右看了看,没有客人,人少,衣服更少。 他凑到顾闻希耳边,问:“怎么都没人来买衣服?售货员都快比衣服更多了。” 顾闻希闻言,严肃道:“那等一下真真要多买一点,不然EL就要倒闭了。” 秦稚紧张地吸了口气,认真点头。 试衣间内,秦稚把顾闻希叫了进去。顾闻希推开门,秦稚穿着件丝质白色衬衫,发丝凌乱,像是和衣服打了一架,手里捂着两根飘带。 顾闻希帮他系好,是领结。领口的缎面黑边蝴蝶结,是这件宽松白衬衫的点睛之笔。 秦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问:“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吗?” 他指的是蝴蝶结。 顾闻希从身后搂着他,下巴贴着他脸颊,看着镜子里秦稚的脸,说:“比不上真真。” 秦稚透过镜子注视着他,一双淡淡的琉璃色眼睛水盈盈的,脸颊微红,抿动嘴唇笑起来,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秦稚转身,将脸埋进了顾闻希的颈间。 他们接吻时交叠的人影,出现在两侧的镜子里,如同漩涡,望不到头。 结完账,从车库迎接他们的导购将一瓶粉色香水放进纸袋里,笑吟吟说,猜想秦稚可能喜欢。 秦稚有些惊讶,对导购说了谢谢。 顾闻希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对导购点了点头。 意识到自己升职有望的导购笑得合不拢嘴,心情比他们俩都更不错。 这样的好心情,在秦稚逛完第四家店,发现他刚买的一枚蝴蝶 结发卡要4250块后,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飞走了。 秦稚坐在沙发上,捏着发卡,不说话。 顾闻希有些束手无措,以为是生气了,就说不买了,他们回家。秦稚也不说话。 最后是导购出马,三两句就把人说通,结账离开。 吃了华夫饼冰激凌,秦稚苦恼地开口。 “我觉得很贵,太贵了,”秦稚吃了口没吃过的华夫饼,发现蘸了冰激凌更好吃,又吃了一口,“但是我又很喜欢,很想要。” “我觉得自己很坏。” 顾闻希笑了,将人抱进怀里,亲他的脸,说:“哪里坏了?我亲着都是好的。” 秦稚对他们现在极为富有这件事,依旧没有实感,会被788一份的冰激凌吓到,以为[钱包]显示的数字是升级的八位数密码……只有顾闻希给他买的钱包,不管他花多少,里面永远鼓鼓囊囊,是唯一的、切实的感受。 但他又很喜欢那些漂亮的,闪光的东西,一直都喜欢。 顾闻希听后,思索片刻道:“那我们明天换个商场逛。” “啊?什么意思。” “多花几次钱,多刷几次卡,真真就习惯了。”顾闻希掌心覆盖着他的后脖颈,轻轻揉捏,“「顾闻希这个大坏蛋敢不陪真真」这种变化都能适应,厉害真真,花钱更能适应,对吗?” 秦稚思索,点了下头,但又很快生气地抬眼瞪他:“我没有适应,我是在等你改呢。” 顾闻希笑起来,抱着他,嗯了声:“我改,都改。” 好吃的华夫饼冰激凌也比不上顾闻希,融化滴落,秦稚和他接吻,忘记了继续吃。 - 距离电影开场还早。 顾闻希带秦稚去了四楼的电玩城。 从前秦稚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同学过生日请客,顾闻希看那小子不爽很久了,果然在当晚就跟秦稚告白了。 秦稚很紧张,捏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闻希跟了一路,在秦稚犹豫的时候从暗处走了出来。回家的路上,顾闻希身前背着秦稚的书包,身后背着秦稚,问他犹豫什么呢。 秦稚叹了口气:“我忍不住玩了抓娃娃机,用了他十个币,要是找我还回去该怎么办呢。” 两个礼拜后,顾闻希存钱带他也去了次,钱不够,秦稚最想要的那只小羊没抓到,只抓到了一个最普通的红色爱心。 但秦稚很开心,抱了一路,还把他们的名字也缝了上去。 如果他们有钱,秦稚就不会连拒绝别人都在担心;如果他们有钱,秦稚在当年就能拥有喜欢的玩偶。 “闻希哥哥?” 秦稚拉了拉顾闻希的手,指着前台的充值优惠,“充一百送十个币诶,我们充这个吧。” 电玩城里,两个小孩正在抢谁玩最后一把太鼓达人。 一枚游戏币滚到了他们脚边,小孩蹲下,刚捡起来,又一枚滚了过来。他们顺着看过去,见到了装银闪闪游戏币的小推车,堆得像小山,不止一辆。 店长笑得像朵花,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秦稚牵着顾闻希的手,看了眼身后推着「运钞车」的店员,在店内所有人望来的羡慕目光里,脸颊燥热,又往顾闻希的手臂后躲。 “不喜欢?” “喜欢,”秦稚诚实点头,“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又说:“我会努力适应的。” 顾闻希笑了起来,握着他的肩,问他想先玩哪一个。 走出电玩城时,顾闻希斜挎的背带上挂满了样式不一的娃娃,身边还有一只巨大无比、找不着方向而缓慢移动,时不时撞他身上的白色小羊。 顾闻希伸手抱过小羊,才把被完完全全遮住,险些闷晕过去的秦稚解救出来。 下行扶梯上,顾闻希193的身高和衬衫西裤,已经足以引起注意,此时抱着只巨型小羊玩偶,更是牢牢占众人回头驻足的视线。 然后,趴在他身后的秦稚抬起了脸。 天花板是玻璃,明晃晃的光落在秦稚的脸孔上,发丝和睫毛都在发光,整个人都笼罩在朦胧艳丽的光彩中,毋庸置疑的美丽。 众人的视线还在,只是没人再去看顾闻希和那只小猪还是小兔来着。 秦稚的眼睫闪了闪,摸摸小羊,有些得意地对顾闻希说:“他们都好羡慕我们呢。” “嫉妒。” 顾闻希右手抱着小羊,左手搂过秦稚,顺势牵住他戴着婚戒的手,笑了声:“他们是在嫉妒我。” 说完,他俯身吻秦稚。 - 秦稚从来没有玩这么久。 买了好多新衣服,吃了从来没吃过的东西,玩过从前只是听同学讲过的游戏;还不用担心多花了多少钱,更不用担心顾闻希陪他玩一整天,会不会被雇主为难,甚至是解雇。 秦稚忍不住又想,这样开心日子或许是过去七年里寻常的一天,忽然羡慕又好奇自己失去的记忆。 他看向顾闻希,正准备问,却发现对方似乎又有些出神。 他顺着顾闻希的视线望去,是一家珠宝店,问道:“我们的戒指就是在这里买的吗?” 顾闻希回过神,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稚,却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秦稚拉着顾闻希向珠宝店走去。 突然,秦稚的小臂被顾闻希用力地握住,他整个人被这道不算重的力气,留在了原地。 秦稚疑惑,可下一秒顾闻希又忽然松开手,让他先去。 顾闻希背过身,身形如山,挡住从电梯里走出的男人的视线。 李胜显然也有些意外,能在这里见到顾闻希。他低头拨了拨衣领,双手插兜,笑着走过来,打起招呼。 “顾总,这么巧。您这样的大忙人还亲自逛街呢。” 说着,李胜狡黠的视线从他怀里的小羊玩偶和斜挎小布包扫过,随即道:“你瞧我,能让顾总破例的当然是美人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 顾闻希的脸沉了下去。 顾闻希这张脸,看一眼是英俊,多看两眼就有些冷得吓人,尤其是对于浪费他时间的蠢货。 李胜倒是有自知之明,没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他早几年得罪过顾闻希,被狠狠收拾过,那事也不敢再提,如今也都是能避就避。只是,想到当初顾闻希那样儿,李胜还是想过两句嘴瘾,回过头道:“顾总…” “闻希哥哥。” 一道温柔清脆的声音传来。 李胜怔住。 秦稚拿着册子,指向上边的一对粉钻耳环说:“这个好漂亮,我有耳洞的,我可以买吗?” 李胜张大了嘴:“这…!” 秦稚这才发现还有人在,眼前的陌生人穿了件浮夸的花衬衫,盯着他的表情夸张。 他不喜欢,又过去抱住了顾闻希的手臂。 顾闻希冷冷睨向李胜,说:“我打狗可不会看主人。” 李胜指着秦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顾闻希的言出必行吓了回去,咽口水,悻悻走了。 顾闻希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秦稚怀里的手臂更是,他问他怎么了。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抿了抿唇,又问:“是不是刚刚那个人闻希哥哥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我刚刚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了。” 顾闻希的目光在秦稚的脸上逡巡。 冷漠又压抑的目光,在那双只看他的眼睛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抱住秦稚,沉默的情绪,透过他用力的手臂和起伏的胸膛,克制地、微弱地传达。 - 车里,李胜正在打电话。 “见过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买戒指,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能不佩服吗?” 关于顾闻希和秦稚,有的事不能说,但能说的,李胜是一件不落。 “啧,你忘了?那年还是你给我发的照片,说瞧见顾闻希和他老婆买戒指,说看上去不像是感情出了什么问题。我直接就笑喷了,顾闻希?当时我俩正搁一张桌子上开会呢。” “你是没看见,他当时见了照片的那副表情,哎哟,平日里拽得跟二五百万一样,结果…啧啧啧。” 后面发生的事,李胜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哎呀,反正顾闻希也就是看着人模狗样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发起疯来比狗还疯。就因为他老婆长得太漂亮,担心被其他男人拐跑了,移情别恋,把人关了好多次。” 13. 第十三章 那张照片无比清晰。 江城二月气温低,还总下雨,秦稚不知道怎么弄的,头发和脸都湿了。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水珠在肩膀披着的浅棕色风衣上,晕开深深的印记。 外套宽大,是钟宜的。 秦稚似乎感觉不到冷,他的睫毛向下垂着,认真专注,正在看玻璃展柜里的戒指。 钟宜在里侧,挨得近,被挡住了脸,才被误认为是他。 顾闻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李胜嬉皮笑脸:“顾总,这莫不是我朋友认错了,我这就跟他说一声。” 他想替秦稚解围,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和谁,做什么,都是秦稚的自由;他不愿意秦稚被人误会。 可是, 顾闻希滚烫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顾闻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迅速的灰败下来,李胜等的就是这一刻,尝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顾闻希这几年起太快,树敌多,而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也正是因为他毫不在意,所以才更招人嫉恨。 李胜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他兴冲冲回去邀功时,却挨了一耳光,被骂是个奇货可居的蠢货。他不明白,这看顾闻希吃瘪,不挺好的吗。 那天李胜才知道,顾闻希和秦稚早就离婚了。 他赶忙找补说还是有效的,顾闻希脸色可难看,当时就离场了,像是回去找秦稚了。 然后又被打了一耳光。 后来,顾闻希好几天没露面。 李胜得知顾闻希是把秦稚带走,关起来了,因此耽误工作,洋洋得意——又被打了。 李胜就不敢再提这件事。 而那天,顾闻希的确去找秦稚了。 秦稚的公寓距离集团挺近,远远的还能见到楼房高层。短短一节路,顾闻希看见了不少挽着手的情侣,还有卖花的小孩子。 原来是情人节。 秦稚和钟宜在情人节买戒指。 顾闻希吃了颗止疼药,下车,在楼下等秦稚。下着雨,他撑了把伞。 他有些不敢上楼。 去年秋天,他太想秦稚,只是远远看他已经不够,就带了抹茶布丁和一只玩具小羊过来。小羊是儿童餐里的,来的路上看见了宣传海报,按脑袋就会咔哒咔哒地摇头晃脑,很可爱,就想秦稚肯定会喜欢。 那天风很大,他将这个视作借口上了楼,等在秦稚家门口。 或许秦稚会邀请他进屋坐坐。 他想。 没多久,走廊中间的电梯传来开门声。 顾闻希把小羊放回袋子里,刚准备走出去,秦稚就过来了。 秦稚穿了一件好美的灰色毛衣,呆板沉闷的灰色,在他身上朦胧,素雅,像环绕行星的那一圈光环。 他似乎是去超市了,东西不多,怀里的牛皮纸袋没装满,左手抱着,右手握着一个西红柿,正在吃,与顾闻希的镜片后的双眼对上视线。 顾闻希一时忘了说话,隔着窗户投进来的光束,看着秦稚。 然后,秦稚平静地移开眼,开门,进屋,关门。 仿佛顾闻希不存在。 顾闻希在门外站了许久,双腿发麻,心在痛苦里彻底沉没。 他们拥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但他们也是从出生就陪伴彼此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仅有的依靠。 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不敢再上楼,害怕自己或许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尤其是今天,见到秦稚和另一个男人买戒指的今天。 他也无法接受,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如果秦稚说,是,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又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杀了秦稚,然后自杀吗? 雨幕中,顾闻希沉痛闭了闭眼,转身,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透明雨伞靠在肩头,风从身后吹着他的湿发。他将小脸瑟缩进白色围巾里,露出清透,无辜的眼睛看着顾闻希,左手握着那小小的黑色绒盒,没动,也没说话。 阴雨绵绵,落在二人之间,模糊而不真切,像梦,像幻觉。 顾闻希撑着伞,又是一阵风,卷起他黑色大衣的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稚的睫毛动了,往下压了压,在眼睑下投出半圈阴影。他盯着顾闻希鼓动的大衣,仿佛见到了什么奇妙的事物。 这样的沉默,持续到秦稚移开眼,准备像那天一样无视顾闻希的存在。 顾闻希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拉,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抱。两把伞在他们头顶撞了下,水滴飞溅,像烟花一般散开。 顾闻希看着秦稚苍白的脸,雾蒙蒙的眼,还有眼神里未来得及出现的抵触。 他心跳如鼓,柔声喊他的名字:“真真。” 秦稚的身体猛地一怔,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用力挣脱开顾闻希,丢掉伞,双手捧着那只黑色绒盒,转身走进雨中,走进疾驰的车流里。 身体比大脑率先作出反应。 “真真!” 顾闻希冲过去,在不断鸣笛的汽车声响和司机怒骂声里,死死抓住秦稚的手臂。 秦稚看着他,雨势渐大,他的睫毛被拍打不停,顾闻希分辨不清、也来不及分辨他的情绪,将人抱到路旁。 “戒指,丢了。”秦稚低低地、委屈地说。 顾闻希这才发现秦稚的手空了。 秦稚的脸上全是雨水,可他还是看见了那几道眼泪,正在从秦稚的眼中落下。 顾闻希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将牙咬碎,红着眼,转身去马路上给他找戒指,和别的男人的戒指。 方才因为秦稚而急刹车的司机,气不过,冲下来骂人。 顾闻希找到戒指,回头就看见秦稚被司机推到在地,一只手撑在地面的污水里,另只手按着胸口,回避着目光,肩膀微微抽动。 “闯了鬼!你他…” 司机指着秦稚的脸,忽然卡壳,半天说不出话。 下一秒,顾闻希抓住他的衣领,一拳就挥了上去。 男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反应过来,接着骂:“你他…” 一沓纷飞的红色钞票,砸向他的嘴,接着是顾闻希的名片。 顾闻希打横抱起秦稚,上了车。 暖气打到最高,挡板升起,顾闻希很快将秦稚湿透的衣服脱掉,用车上的毛毯将他赤.裸,冰凉的身体裹住。 做这一切时,秦稚始终望着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顾闻希无法承受着这样的目光,胸口刺痛,又涨满了无法言语的心疼。他将秦稚揽进怀抱,左手搂着他,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是不是吓到了,没事,有我在,没事的。” 秦稚开始挣扎,剧烈地挣扎,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方才秦稚为了挣脱他,甩掉他,甚至不惜用那么极端的方式。顾闻希应该放手,好想松手,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 他不想放手。 他的力气太大,秦稚无力反抗,松开牙齿,像彻底脱力一般陷进他的怀里。秦稚闭着眼,像是不愿意见他,将脸深深埋进胸膛,抓着领带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顾闻希似乎已经死过一次,在见到秦稚走进车流那一刻。 他的大脑开始疼痛。 * 从回忆里抽身,顾闻希撑在电影院的洗手池上,冲了把脸。 他擦干脸,正准备拿药,从镜子里看见了秦稚。 顾闻希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不敢动,也不敢再继续看他。这里有一处露台,他害怕秦稚会跳下去,自己来不及拉住他。 “闻希哥哥,” 秦稚走过来,柔软细腻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是不是头又疼了?” 秦稚的眼神和语气里,是无法掩饰,也丝毫没有掩饰的心疼,看着他,关切他,仿佛顾闻希是全世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顾闻希的眉心很轻地抽动一瞬,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拥抱可以让彼此好受一点。 秦稚从前生病不舒服,顾闻希抱他就会好很多,所以他很用力地抱了回去。像在努力用臂展丈量一棵大树,直到手臂没了力气才松开。 顾闻希似乎的确有些好转,戴上眼镜,问他怎么来了。 秦稚回头,指了下卫生间标识,说:“我也是男生,当然可以进来啦。” 顾闻希怔住,意识到秦稚是在逗他开心,笑着牵起他往外走。 电影没能看完,两个人坐上回家的车。 真真医生上车之后就很忙,让司机调整空调温度和送风角度,拿起毯子裹住顾闻希的脑袋,不让他吹到一点风,扯一扯,毯子遮住顾闻希的眼睛,避光。 秦稚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指腹抹了清凉油,在顾闻希的脑袋上一点点按。 顾闻希仰靠在靠垫上,透过缝隙,看秦稚认真时会半咬住下唇的小白牙齿,勾唇笑道:“哪儿来的薄荷脑油。” “买的呀。” 秦稚又抹了点,继续揉,“那今天跟我讲了偏头痛,我就查过很多资料。我那 天还做了很多好吃的,结果你没回来。” 顾闻希眼底晦暗不清,嗯了声,握住秦稚的手腕,将人抱进怀里。 “手指酸不酸?” “嗯嗯,有点点。”秦稚点头,他的手被顾闻希拿过去,“我有把你照顾好吗?” 顾闻希笑笑,宽厚干燥的手掌,握着秦稚纤细得生怕会被他捏疼的手指,慢慢揉捏,学着秦稚点头道:“嗯嗯,照顾得很好。” 回到家,顾闻希在洗澡。 秦稚去给他送响铃的手机。备注有[工作],秦稚没接。 顾闻希让他挂了,然后将人拉进了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洒在秦稚脸上,笑眯着眼,别开脸,贴近顾闻希身体躲避水流,衣服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顾闻希知道,于是伸手慢慢剥掉他的衣服,问他刚刚在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秦稚抬起脚尖,让顾闻希将他的贴身衣物也脱掉,说他在看江大刚发的招生简章。 顾闻希知道他想读江大,秦稚问过几次,他都没回应,说不急,先养病。 这次倒是嗯了声,说等真真同学拿到高中毕业证再说。 秦稚点点头,一只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另只手往下,努力做厉害的事情。 “手好累。” 秦稚有些泄气地靠在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笑他,逗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秦稚就来舔他的嘴唇。舔了一下,退回去,无辜的,坦荡的目光望着他,张嘴,露出了那点红润腻滑的小小舌尖。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重新吻他,覆盖住他的手。 - 两人就这么在家里待了几天。 秦稚用他温柔和身体的香气,安抚顾闻希,直到顾闻希接到了崔泽的电话。 秦稚醒来时,顾闻希正坐在他身旁的地毯上,看他睡觉。 二人很快接了个吻。 “真真,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晚餐前回来。” 秦稚这才注意到,顾闻希换上了衬衫和西裤,只是没有系领带。他撑起身,眼神有些委屈,问:“去哪里?是工作吗?” 这几天秦稚的情绪好了些。 顾闻希陪他看书复习,也带着他一起工作。 知道顾闻希每天在做什么事情,安全感重建后,对这个抢走他闻希哥哥的工作,没那么抵触。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大拇指在他的手腕脉搏处,缓缓摩挲,安抚着他的不安。 “不是工作,真真记得上次提到过的那位崔先生吗?” 秦稚想了想,是送他去找顾闻希的那位崔总的父亲崔振明,曾经帮助过他们,他点头。 刚刚崔泽打来电话,崔振明大概就是这几天了,想见见他。 听完,秦稚噔噔噔跑去衣帽间,刚睡醒,腿还不听使唤,摔了一跤,要换衣服跟顾闻希一起去。 顾闻希沉了沉,没说话。 秦稚从镜子里瞧见了顾闻希的神情,问他:“你不想我去吗?” 莫名地,顾闻希不愿意秦稚和崔家有过多的接触,或许是因为小羊花束,又或许是崔泽叫他「真真」。 秦稚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委屈更甚:“可是我想陪你,我现在还不想和你分开。” 顾闻希抬起眼:“那什么时候想。” “至少还需要三天才可以,反正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的,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 秦稚摊开双手,“而且,你说过我把你照顾得很好,那万一你脑袋又疼了,没有我照顾可怎么办呢?” 顾闻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刮了下他的鼻尖,展臂抱他:“真拿你没办法。” 车辆往郊区驶去,街区高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山路蜿蜒,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 秦稚以为他们会去医院,结果却是山顶别墅。 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跟在前来迎接的管家身后,往崔振明所住的小楼走去。 这时,别墅侧门打开。 秦稚见到李胜走了出来,就是因为他,闻希哥哥才会头疼。 他紧抿嘴唇,站到顾闻希身前,用力挺直身体,让自己看上去高大一些。 李胜没有下台阶,而是转身扶着那扇根本不需要他扶的门,点头哈腰,将一个牵着孩子的男人迎了出来。 秦稚认出了,是那天好心送他的崔泽。 崔泽看过来,嘴角笑意在看见秦稚后,有片刻的僵硬,极其微小,旁人难以察觉。 他牵着的小孩也看见了秦稚。 小孩松开崔泽的手,朝着秦稚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14.第十四章 秦稚险些被跑来的小男孩扑倒,顾闻希托住他的腰,这才站稳。 小男孩四岁左右,个子不高,瘦弱,抱着秦稚却很有力,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好朋友。 秦稚低头看孩子,觉得好玩,笑着望向身旁的顾闻希。 顾闻希没有丝毫笑意,眉心微微拧着,唇线平直,确定秦稚站稳后,伸手把孩子弄下来。 孩子昂头看了看顾闻希,也抱住了他。 顾闻希先是一怔,但神情也稍有好转,至少孩子不是秦稚的。虽然年龄对不上,虽然秦稚不能生小羊小猫,也不能生小孩。 秦稚觉得顾闻希有些无措的表情很好玩,笑着伏在他的肩膀上。 崔泽从秦稚的脸上收回眼,走到他们身前,说了声抱歉,随即蹲下身,拍拍孩子的肩。 崔泽和他打着手语:闹闹,要有礼貌。 闹闹扭头看了眼有些惊讶的秦稚,表情难过。 闹闹:真真不认识我了。 崔泽:真真生病了,记得吗? 闹闹点点头,又看了眼顾闻希:这是真真照片上的叔叔,是我的父亲。 崔泽纠正了他:你记得答应过真真什么吗? 闹闹低下头,很快他主动走到一旁的佣人身边,牵着佣人的手离开。 顾闻希和秦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崔泽起身,转向二人,依旧是那副随和的模样,笑着同他们再次致歉。 “孩子很亲人,打扰到二位了。” 顾闻希看着秦稚正跟回头的闹闹挥手,环在他腰间的手,按紧了一瞬,看向崔泽。 “崔总有孩子了。” 崔泽笑笑,抬起手,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回道:“亲戚家的。” 他顿了顿:“领养的孩子,原本准备领养他们的家庭,发生了些小变故,所以就由我们领养了。” 秦稚有些好奇,但他知道顾闻希有点吃醋了,对,吃那个孩子的醋。 于是没有讲话,安静乖巧地待在顾闻希身边,走进小楼。 崔振明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听医生说他们来得不巧,病人刚睡下。 秦稚从斜挎的小蛋糕包包里,拿出他亲手做的贺卡,时间仓促,在来的车上他还在贴花朵。 崔泽笑了笑:“有心了,我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他伸手准备去接,顾闻希却先一步从秦稚手里拿过,再转交给他。摆明了不想让他离秦稚太近。 崔泽笑意微敛。 离开病房,顾闻希暂时将秦稚安顿在一处玻璃花房旁的小厅。 他今天得和崔振明见上一面,秦稚不愿一个人回家,只好让他在这里等。想安排保镖过来,但在别人的房子,这看上去无疑像是在挑衅。 秦稚坐在椅子上,顾闻希半跪在他身前,二人的手搁在秦稚的大腿上,紧紧交握。 秦稚温柔地笑着,淡色眼睛很亮:“不用担心我的,我不会乱跑,我只是想和闻希哥哥待在一起,一起回家。” 顾闻希笑起来,抬手扶住了他的头,将他带向自己。 “乖乖等我。” 秦稚点头,又亲了下他的嘴唇:“乖乖等你。” 顾闻希拨了拨他坠着粉钻耳环的小耳朵,起身离开。 佣人送上来的茶点,抹茶奶油布丁看上去很好吃。他抿抿唇,还是忍住了,走进玻璃花房。 球星玻璃花房外是葱郁的树木,树荫如盖,温度凉爽适宜,花和秦稚都很喜欢。千朵万朵的白色花卉,像是一颗纯白无暇的水晶球,眼花缭乱。 秦稚在一簇开得正好的洁白晚香玉旁蹲下。 晚香玉在夜晚才会有这么浓烈的香气,但有适宜温度和悉心照料,现在也可以。 闹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那颗抹茶奶油布丁,好奇地看着秦稚。 “谢谢你,”秦稚接过布丁,带着闹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你叫闹闹,对吗?” 问完,秦稚忽然想起小孩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讲话。 闹闹的上嘴唇并不完整,还有道伤口,秦稚看着,举起两只手在额头比了兔子耳朵。闹闹似乎听懂了,点头,指指嘴巴,又指了指秦稚。 秦稚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时,崔泽走进花房,闹闹却没有离开秦稚身旁,他便朝着秦稚步步走近。 秦稚想了想,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小心,既不想和崔泽距离太近,又不愿在主人家显得失礼。 崔泽也像是没发现,和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在他刚坐过的长椅旁坐下,用手语问闹闹要不要午睡。 闹闹摇头:我想和真真玩,真真现在看上去很开心。 闹闹看了眼秦稚,对崔泽继续比划手语:真真没有哭。 崔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秦稚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大好,正准备离开,却被闹闹拉住了。 崔泽在身后适时开口:“你的丈夫如果出来见不到你,大概会担心。” 秦稚留了下来,在对面的长椅坐下。 闹闹在花房里玩,崔泽看孩子也没走,两个人就隔着几米的距离坐着,谁也没说话。 闹闹摘了一朵黄桷兰,放在秦稚的鼻前让他闻。秦稚微微俯身,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耳垂上的那枚小小粉钻。 崔泽的视线跟随他的发丝,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今天戴了耳环。 秦稚总是能让出现在他脸孔周围的一切事物,被人轻而易举地忽视,成为他的饰品,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秦稚,是在医院。 崔振明也在那家医院做心脏手术,比秦稚早一个月,那时秦稚还能下床,会过来看崔振明。 但崔泽不在,他忙着国外的业务,回来的时候,秦稚刚做完一次手术,轮到能下床的崔振明去看他。 崔振明很欣赏顾闻希,少年天才,只是没什么家世背景,现在这个年头做金融,容易到死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又说在顾闻希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和妻子恩爱非常,着实令早年丧妻的崔振明羡慕。 崔泽推着轮椅没说话。 崔振明回头看了眼他,冷哼一声:“知道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什么富二代,瞧不上闻希,但他就是比你、比你们加起来都要有出息。” 崔泽笑了笑:“父亲说得都对。” 进到病房的会客厅,正巧医护从病房卧室里出来,门开着,崔泽随意看了眼。 床边搭着一只手,苍白纤瘦,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那薄薄皮肤之下的黛色血管,扎着针,暗红的血液流进他的身体。 崔泽有些意外,顾闻希的伴侣还未满20,术后输血,身体这么差? 他扬起眼,正准备循着那只如同柳枝般脆弱不堪的手臂,继续往上看,顾闻希走出,关上了门。 同时,顾闻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镜片,极为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崔泽心中嗤笑,他不姓曹,就算是,曹孟德好夺人妻,那也看不上乡野村夫。 * 闹闹将一朵白蔷薇,别上了秦稚的耳朵,雅致动人,浅黄色的花蕊映衬着他那双淡色的琉璃色双眼。 他一时沉迷 ,忘记在秦稚看过来前收回视线。 “崔先生,”秦稚小声喊他,“闹闹他生病,很久吗?” 崔泽盯着秦稚看了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在主动跟他说话,点头。 “聋哑症和唇腭裂都是天生的,所以才会被父母丢在山里,差点被流浪狗吃了。” 秦稚听着,眼睛骤然睁得很圆,急急吸了口气,屏在胸腔,望向在旁边给他扎花束的闹闹。 “然后呢?” “然后,闹闹很幸运,遇见了刚从山上拜完佛的好心人。”崔泽一瞬不瞬地看着秦稚,“为了救他,差点被流浪狗咬伤,将他送去了警察局,后来也常常去福利院看他。” 崔泽就这么继续看着他,看他对这个故事是否会做出反应。 没有,秦稚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秦稚的唇角勾了起来,梨涡像涟漪一般出现,轻声说:“真好。” 说完,秦稚看向崔泽,问:“那之前说准备领养闹闹的那个家庭,就是这位好心人吗?” 崔泽点头。 秦稚又问,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家人没有收养闹闹。 崔泽没有立即回答,恰好闹闹把扎好的花束送了过来,他借此略过了这个问题。 玻璃花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风卷着落叶,乌云迅速覆盖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就连秦稚的脸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闹闹在雷声响起前,抓着秦稚的手往别墅里跑。 秦稚很怕打雷,他以为闹闹也害怕,两个人就一起坐在沙发的角落。 这时,李胜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他,秦稚立即起身,连闹闹送的花也没拿,躲到了角落的罗马柱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闹闹跟了过去。 房间里就剩下站在落地窗旁的崔泽,和朝他走来的李胜。 秦稚在角落,先听见“啪”的一声,随后是门锁落下。他探出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才重新回到沙发上。 闹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后背,端来水,拿到毛毯盖在秦稚身上。 秦稚好不意外,恰好崔泽不在他也自在些,仰靠在沙发里,和闹闹比划着聊他们彼此都看不懂的天。 过了会儿,门再次被推开。 崔泽回来了,没有李胜,秦稚却依旧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尖刺,坐直身体,不再和崔泽有任何眼神接触。 因为闹闹,他险些忘记了崔泽和李胜的关系,顾闻希在见过李胜后就头疼,那跟李胜关系要好的崔泽,顾闻希肯定也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 闹闹玩了累了,崔泽抱着他离开了房间,可很快又去而复返。 秦稚起身,想离开房间去找顾闻希。 一直没出声的崔泽,却在这时主动开口:“估计还有一会儿。” 秦稚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说:“闻希哥哥都去了好几个小时了。” 崔泽忽然笑了笑:“见恩人的最后一面,自然是要花点时间的。” 秦稚觉得崔泽的语气有些奇怪,「恩人」两个字,被他说得极具嘲讽,也让他想起在来的路上,顾闻希情绪也不算好。 他回头:“难道不是当初闻希哥哥破产,崔老先生帮过闻希哥哥吗?” 崔泽走了两步:“是,但我相信以你丈夫的能力,哪怕身欠巨债,也能很快摆平。 “所以,我的父亲能被他称之为「恩人」,并不单单因为这件事。” 秦稚转身:“那是因为什么?” 崔泽斜靠在罗马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稚。 15.第十五章 天打雷的时候,崔振明正问到顾闻希工作的事。 顾闻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平静,毫无感情,拣了几件事说,没提雷斯特的事。 崔振明时日无多,脸色发灰:“雷斯特,这次你也不想要?” 顾闻希蹙眉,知道崔振明说的是当年的事,反驳道:“当年我放弃雷斯特的合同,不是单单是因为真真跟我提离婚。雷斯特内部管理混乱,钻法律漏洞,大量资金投入宣发,压缩研发成本,这才是根本。” 雷斯特第一次对外招标,走到最后的也是顾闻希和崔氏,但秦稚忽然和他提离婚。 顾闻希没心思再应付工作,加上对雷斯特内部有疑虑,主动退出了合作。 不久,雷斯特被爆出了安全性丑闻,但崔氏和雷斯特根基深稳,很快就将舆论压下。直到今年欧盟补充法律,雷斯特家族内部大洗牌,才和崔氏提前中断合作,再次邀请招标。 如果当年顾闻希签了合同,那么毫无资本背景的他就会被拖出去当替罪羊。 崔振明冷哼一声:“崔泽就是没出息,目光短浅。” 他转动昏花泛黄的眼珠子,看向顾闻希:“可惜…” 顾闻希冷漠打断:“我不是你的儿子。” “你当然不是,”崔振明闭了闭眼,“如果你是,我才不会允许你因为儿女情长的小事,浪费自己的时间。” “秘书说,你这个月都没怎么去公司,怎么,他后悔了,要和你复婚了?” 崔振明见到他不说话,就知道崔泽没骗他:“我以为你当初同意离婚,就是想明白了,对男人而言最重要的从来都是财富和权力。这几年你的表现没有令我失望,怎么一遇见秦稚,你就又跟二十出头,拎不清轻重的毛头孩子一样?” 顾闻希抬起眼。 “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冷硬的脸上是难得的情绪,一双眼深邃逼人,嗓音低沉:“秦稚是我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所谓的财富和权力,只是让我能保护他,给他最好的生活。 “没有他,这一切都对我毫无意义。” 这是顾闻希信奉的真理。 从小到大,他明白金钱的可贵难得。他的父母在工作岗位积劳成疾,病逝、中风,为了那点绵薄的薪水,为了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 穷人总是会遇见更多的问题。 宋露割腕,秦稚也差点死在了肚子里。九个月的顾闻希,刚学会走,拍门叫上完夜班回来睡觉的妈妈。 宋露救了回来,孩子紧急剖腹产。 秦稚奄奄一息。 医生说,孩子可能活不下去,就算活下来也难养,建议—— 顾槐把医生赶了出去,不听他什么建议,凑钱,转院去城里治。 秦杨陪着宋露,无暇顾及孩子。顾槐和宋雪在医院住下,换班照顾,顾闻希就在弟弟床边练习扶站,一直等到弟弟睁开眼睛,有力气对他笑,对他哭。 照顾秦稚,是从秦稚出生第一天起,顾闻希就在做的事。 等到秦稚进入青春期,顾闻希开始为他打架;等到秦稚十八岁,顾闻希开始为他赚钱,只是不再是给他的弟弟,而是他的妻子。 秦稚总是很乖。 顾闻希打架,他就抱着书包,躲在树后不出来;顾闻希赚钱,他就在家照顾宋雪,中午拎着做好的好饭菜,来陪他吃饭。 婚后第一年,顾闻希忙着学校的毕业,还有跟合伙人一块儿弄的工作室。那时秦稚已经休学,在秦稚的支持下,婚后第二年,顾闻希的事业就有了起色。他们换了市中心的大房子,请了佣人照顾宋雪,分担家务。 顾闻希打电话问了学校,准备让秦稚在年后回去上学。 不需要他多努力读书,大学就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同龄人多接触,每天开开心心就好。 电话挂断,合伙人商宇就走了进来。 顾闻希不懂应酬交集,跟客户吃饭都是商宇的事。这回是江城商会的会长,崔振明刚做完心脏病手术,让顾闻希抽时间和他一块儿去探望。 顾闻希皱眉,没说话。 这时公司大门传来一阵骚动,秦稚来了。 远远地,二人隔着玻璃和长廊对视。顾闻希勾了勾唇,随口回了句,便离开办公室,大步走去,抱住朝他伸出双手的秦稚。 还是冬天,秦稚穿了件水粉色驼绒毛衣,柔软温暖,顾闻希的大手隔着衣料抚在他纤瘦的背脊。 “冷不冷?”顾闻希紧紧揽住他,“在下雨。” 秦稚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顾闻希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准备吻他的时候,前台两名职员,已经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盯着他俩,发出一声奇怪的“嘤——!” 秦稚脸红了,害羞地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胸膛,更显得楚楚动人。 顾闻希忍不住想继续吻他,却也没忘吓唬两人:“再看,这个月KPI没了。” 说完,搂着秦稚往里走。 秦稚带给公司所有人带了下午茶。 商宇走过来,酸不溜秋地说:“闻希好福气啊,我家那位,我晚回家一会儿就跟我闹。真真每天都来看你,不是午餐,就是下午茶,昨天是苹果派,今天是提拉米苏。哎,真是羡慕啊。” 顾闻希在帮秦稚解围巾,随手拿起桌上的塑料勺,往他身上扔去:“说得像你没吃一样。” 商宇端起提拉米苏,笑着跑了。 大家都说好吃,夸秦稚手艺好,都能自己开店了。 顾闻希有些心疼:“做了很久,累不累?下次不准做这么多给他们吃。” 秦稚舀起一勺,喂给顾闻希,凑到耳边小声说:“这些都是我在外边买的,只有老公的才是我自己做的。” 顾闻希愣了瞬。 秦稚抿了抿唇,小小的嘴唇被他抿得湿润,问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坏了。 “嗯,”顾闻希将邪恶小羊带进办公室,严肃关闭百叶窗,“太坏了,坐过来自己坦白一下。” 秦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一旁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寰亚控股今日宣布增加21亿美元坏账拨备……” 秦稚看不大懂,顾闻希接完电话,搂着他往公司外走。 商宇刚接完咖啡,见到他俩,“哇”了声:“兄弟,这才下午四点,还没到情人节呢,你就这么搂着老婆下班了?” 顾闻希佯装思考,点头:“陪老婆还需要等情人节吗?走了。” 公司里没人不羡慕二人的感情。 顾闻希又帅又能挣钱,责任心强,顾家,再重要的合作和工作,都没有秦稚重要;秦稚漂亮,漂亮得像静水,总是安静地坐在顾闻希身旁,不讲话,用像诗一样的眼睛望着他。 那样柔情蜜意的目光,令所有人嫉妒。 “好看吗?”顾闻希问。 点头。 ——然后就被顾闻希扔来的笔记本砸脸。 - 顾闻希提前下班,因为秦稚说今天在江边能看见粉色的晚霞。 还有,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们从素食餐厅的包厢走出,餐厅经理迎了上来,问他对餐厅有没有改进建议。 什么? 秦稚愣住。 这里他第一次来这间餐厅,哪里知道什么改进? 他求助地看向身旁的男人,顾闻希笑笑,牵着他说先看看。等到经理离开,秦稚问:“真逛人家餐厅呀?” “没有啊。”顾闻希说。 秦稚:“我们现在不是在逛餐厅吗?” 顾闻希点头:“但不是人家的。” 短暂的愣神后,秦稚反应过来,停在原地,抬手指着自己:“我的?” 顾闻希啧了声,双手环住他的腰,假意埋怨道:“怎么一点惊喜都没有了,嗯?” 方才他们喝了点果酒,秦稚只是抿了口,脸颊就染上一层薄红,淡色双眼越发像水盈。他笑起来,轻轻地将脸贴上顾闻希的胸膛。 “因为闻希总是送我礼物,好多好多礼物。 ”他仰头亲上顾闻希的嘴唇,“谢谢老公,我好喜欢。” 商场就在他们家附近,秦稚出来逛街吃饭会更方便些,不用再向服务员递出自己茹素的忌口,也不用担心会给人添麻烦。 这是不好的习惯,秦稚总觉得会给人添麻烦。 顾闻希正在努力替他改正,比如买下一家餐厅。 吃过饭,秦稚有些困,顾闻希背着他下到江边。 大概是冬天气温和湿度的关系,秦稚近来晚上睡得不好,床头抬高的角度比平时更大,有时几乎是半坐着才能睡。 此时觉得困,顾闻希就让他睡会儿。 顾闻希坐在岸边的巨石上,大衣裹着秦稚,只露出挺巧的鼻尖,和偶尔被风吹起的发丝。 江城冬季多雾湿润,江水绵延,群山重叠,如山水画般朦胧。这样的夜里,令人捉摸不定。 秦稚醒了,靠在顾闻希怀里,缓缓眨着眼,喊他:“闻希,” “有没有粉色的晚霞呢?” 顾闻希伸手压下他脸前的衣物,露出秦稚些许苍白的脸:“有。” 秦稚看他,一会儿就撅起了嘴:“你骗人。” 顾闻希笑了笑,低头亲他的嘴唇,揉擦过细腻的脸颊,最后落在秦稚望着自己也在笑的眼睛。 从前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顾闻希总是为了生计,跑在每一个兼职打工的地点。只有晚上,他可以抱着秦稚柔软的身体,听他用小小的声音说着晚上在家做了什么,说他有多想他。 秦稚的懂事,温驯,让顾闻希不止想要夜晚。 他想要和秦稚有许多可以浪费的时间。 就像现在。 大概也是金钱和权力能令人着迷的缘由,你可以支配你的时间和你爱的人做任何事。至少是对顾闻希而言。 秦稚说着家里,顾闻希讲了今天崔振明的事。 秦稚认识的,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他不明白顾闻希为什么不喜欢崔振明,也不懂工作上,但作为晚辈去医院探望是应该的。 “闻希,”秦稚盯着他,清秀细长的眉蹙在一块儿,“不能这样,要有礼貌。” 顾闻希低了低头。 秦稚双手捧住大狗狗的头,捏捏他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浪费太多时间在这方面,但崔先生是长辈,还对我们很友好,不是吗?” 这是秦稚以为的。 顾闻希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对崔振明这种商人,他所有的亲切示好都是利益驱动。 崔振明想要顾闻希为他所用。 利益,才是商人唯一追求的东西。 顾闻希明白,却不想让秦稚因为这些事困扰。 他点头说好。 秦稚笑了起来,长长睫毛像绽放的花苞,露出明亮、在夜色下淡淡金光的眼睛,看他,柔软的暗示,让顾闻希在此时吻他。 江风微凉,他们在夜色下拥吻。 那令人眩晕的吻,秦稚的脸透着清凉甜蜜的香气,温柔的眼睛阖上,睫毛被风吹动像受惊的蝴蝶,薄薄地颤动。 一切的甜蜜似乎化作实体,淌在二人接吻的唇边,腻滑腥甜,残忍的味道。 顾闻希蹙眉,松开秦稚。 秦稚睁开眼,眼中的湿润还在腾升,他疑惑地看向忽然停止吻他的男人。 江面驶过的游轮,发出长长鸣笛声,射灯扫过两岸。暖光光束,以此从顾闻希和秦稚鲜血淋漓的脸上划过,像被割开的一页纸。 秦稚的眼睛睁得好大,嘴唇颤抖,抬手捧住顾闻希的脸。 大拇指从顾闻希满是血迹的嘴唇拂过,秦稚心疼地坐直了身体,没发现他近乎凝固的脸,问:“闻希,你怎么流血了?” 滴。 秦稚的围巾接到一滴血,一滴,又一滴。 夜色柔和,秦稚坐在顾闻希的怀里,迷茫地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温热的,那些血,暗红色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鼻子里流出,侵蚀,啃噬着秦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