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题集》 1. 第 1 章 早高峰车流密集,不过梨园就在东湖旁边,工作日游客减少,道路反而更通畅些。 祝安好站在马路边卷起袖子,一鼓作气把超大号的行李箱搬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报了手机号尾号,坐进去:“师傅,麻烦尽量快点,我赶飞机。” 听她说的是武汉话,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自信满满。 “冒得(没有)问题,保证准时到达。” 话音一落,祝安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好像司机当场秋名山车神上身,压着最高限速打了转向灯,换到快车道超了旁边一辆比亚迪秦。 这一早上过得太赶,她闭着眼睛喘了口气,给周丽萍打电话。 电话忙音响了大概三声就被接通,她说:“妈妈,我临时接了个专访任务要去成都出差,计划是下周四回来,这周末就不回爷爷那吃饭了。” 周丽萍这会儿也上班,整理好急需盖章的文件,蹙着眉问:“又出差?不是才从北京回来冒得(没有)几天吗?” “之前安排克(去)成都做专访的同事早上过马路被电动车撞了,我是临时去顶上的。” “这倒霉,你同事伤得严不严重啊?” 才一会儿功夫,车已经下了高架,马上就要上长江二桥了。 祝安好回答:“说是只有些擦伤,没什么大事,留在医院处理好伤口,修养一阵子就行了。先不和你说了,我还要跟同事交接工作,现在时间蛮紧,有点忙。” 周丽萍点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拜拜。” 电话挂断,祝安好又点进微信,找到郑天意的聊天框,【我已经上车了,尽快把盛于蓝的微信推给我,再把她的资料打包发我一份,我要抓紧时间整理前采的内容提纲。】 对面郑天意秒发盛于蓝的个人名片和资料压缩文件包:【亲爱的辛苦你了!】 MacPro在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祝安好把这大板砖抱出来,给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接收文件,在等待下载的过程中说了点题外话,【你才是苦吧?伤口处理好了没?】 郑天意:【处理好了,不过暂时行动有点困难,得居家办公两天了。】 郑天意:【你下一期“昨日的她”人物主题定了没?要不我来帮你写?】 郑天意:【盛于蓝这个专访涉及到的生物医学知识很多。虽然我们的专访重点不是这个项目,不过你刚接触还是得多花些时间做准备。】 祝安好和郑天意都是同一批入职望潮传媒的专访记者,主要负责公司热销杂志《女也》的人物专访和内容编辑,其中个别内容版块轮流负责,只要负责人之间沟通好,可以进行适当的调整。 祝安好临时接手了盛于蓝的专访,确实有点担心来不及写稿件,毫不犹豫:【行,人物已经定好了,我把资料发给你。】 郑天意:【好嘞!】 文件夹刚压缩好发送过去,被命名为“盛于蓝”的压缩文件夹也下载完成。 祝安好打开文档,里面第一段话是—— 【盛于蓝,四川成都人,浙江大学爱丁堡生物医学大二学生,作为iMK-a团队的总队长及湿队队长,带领全队15名女同学在10月27日于法国巴黎举办的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iGEM)全球总决赛中获得金奖。同时,iMK-a还是首个首次参加大赛,就从数百支来自全球五十多个国家的队伍中脱颖而出,在治疗医学赛道中获得最佳本科生治疗项目的团队,是公认国际上表现最强的团队之一。】 今天是iMK-a团队荣获金奖的第四天,她们的项目成果在很多科研期刊中都占到了或大或小的版面。盛于蓝和她的队员年纪轻轻就能得到如此殊荣,不出意外的话,日后也会一路硕博,手头核心项目不断,半夜能被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不过目前的期刊报道针对的都是iMK-a的获奖项目和整个团队,《女也》是唯一一个综合性杂志,也是唯一一个想要给盛于蓝做专访的杂志。 也因为专业并不对口,祝安好扫过资料中的大量专业术语,有些头疼。 好在她工作这些年接触过的陌生领域数不胜数,就当是借着工作的机会开拓视野,就算看后续资料内容就像在看天书一样,她也依旧心态平稳。 她暂时退出去先向盛于蓝申请添加微信好友,很快就得到了同意。 祝安好:【你好,我是《女也》的专访记者祝安好。因为郑天意遭遇了一些突发事故,所以之后的采访将由我全权负责。目前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今天的前采工作将依旧按照原计划进行。】 盛于蓝昨天才回国,昨天为了调时差熬得头都是晕的,今天又睡得整个人都懵了。 她把祝安好发的这段话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窝在被窝里眯着眼睛打字,【好的,麻烦你了!郑记者她没什么事吧?】 祝安好:【没什么大碍,感谢理解。】 盛于蓝:【那就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祝安好扭头看了眼窗外,街景在驶过后湖之后变得逐渐陌生起来,地图导航显示二十分钟后抵达武汉天河国际机场。 她返回文件夹,在最后一个文档里找到了郑天意之前总结过的生物医学相关知识要点,决定把去机场的这段时间也利用上。 而在这个时候,盛于蓝刚关掉手机,又忽然一个激灵解锁屏幕,盯着“祝安好”这三个字发愣。 好特别,好眼熟的名字。 越看越眼熟。 瞌睡虫在思索中缴械投降,她尝试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祝安好”这三个字,首先弹出的就是《女也》在去年十月份发布的乡村支教女老师专访。 一点进去,首图是《女也》团队成员和乡村女支教老师的合照。 虽然根本不知道祝安好长什么模样,但盛于蓝仅凭直觉,一眼就锁定了站在合照第一排靠左的女生。她穿了印着“女也”的白色卫衣,应该是《女也》杂志的工作服,灿烂的阳光洒在头顶上,将头发映得金灿灿的。 她身材高挑挺拔,笑容明朗,看向镜头的一双眼睛温和却又坚定。 别说是名字了,盛于蓝觉得连长相都眼熟。 偏偏她就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在脑海里检索一圈暂且无果 ,她果断放弃,给某个一大早就在实验室醉生梦死的人连续发了好几个猫猫哭泣的表情包,【你下午真不回来配合采访吗?你最最亲爱的妹妹都要上专访了!你真的不来捧场吗?!!】 消息石沉大海。 不过盛于蓝相当理解,她也是长期泡实验室的人,就算一整天都在忙项目没时间看微信那也是家常便饭。 一直到中午快吃饭了,季书年才突然诈尸:【没时间。】 盛于蓝:【好冷漠,好无情嘤嘤嘤!】 盛于蓝:【话说之前说好来采访我的郑记者出了点事,临时换人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此之前,季书年的关注点全部都放在太赫兹加速的参考文献上,而现在至少有一半注意力产生了偏移。 季书年:【换成了谁?】 盛于蓝:【祝安好,这名字是不是很特别!】 季书年:【是挺特别的。】 一个每一次呼唤都是对她的祝福的名字,特别到季书年记了好多年也没有忘记。 旁边几个同门站起来伸懒腰,张罗着一起去食堂吃饭。季书年随意摆了摆手,听着他们一边感慨他是一如既往地卷,一边越走越远,他迟疑地敲下一行字。 季书年:【安排有变,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盛于蓝:【?】 盛于蓝:【终于决定疼爱你妹妹了?】 季书年:【不是。】 盛于蓝:【?】 她哥失心疯了? 约定好的采访时间在下午三点。 飞机在下午一点半抵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祝安好在转盘口等行李的时候就叫好了车,出机场正好上车前往这次专访小队统一订的酒店。 酒店在成华区,离盛于蓝家很近。 成都的街景于祝安好而言不算陌生,她刚上车的时候扫过几眼窗外,很快就再次打开电脑巩固那些被强行塞进大脑的生物医学知识。 时间在学习中流逝得飞快。 短途航班的飞机餐不顶饿,肚子早就咕咕作响。不过她怕时间来不及,下了车就在附近买了个锅盔,进酒店只吃了一半就带上电脑、笔记本和录音笔打车去建设南一路。 最终她提前了十分钟,在下午两点五十按下盛于蓝家的门铃。 门内当即响起几声响亮的狗叫,随后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过来开了门。他戴着黑框眼镜,几缕碎发随意搭在前额,微微掩着浓黑有型的眉毛,穿的是白色的衬衫外搭黑色针织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整个人看着就很有书卷气。 用这段时间很流行的词汇来形容,他应该是相当标准的hotnerd。 祝安好向来偏好这种一看就很聪明的男人,正常情况下都会忍不住多看对方几眼,欣赏够了再坦然离开。 但偏偏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大脑倏地陷入一片空白,甚至于让她忘记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深刻地记得这张脸。 这是季书年,是她十七岁玩炫舞认识的,网恋面基过,然后异地恋了一年的网恋前夫哥。 2. 第 2 章 祝安好十几岁的时候炫舞还很火,杀马特非主流仍有余晖。 得益于祝康民和周丽萍管得还算严,她早些时候没有跟风,留那恨不得盖住半张脸的斜刘海,只是在高二那年开始把炫舞当成奇迹暖暖玩。 为了攒点券买漂亮衣服,她每周末都上线卡点等官方发福利,认真做日常,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被周丽萍说是要拆家造反。 也就是在做日常的时候,她认识了季书年。 那时候的炫舞不管是公共频道还是房间名字,全都挂着招聘老公或者老婆,好不容易找个正经玩游戏的房间,一进去就都在开挂,祝安好每次看到别人玩十星歌曲从头到尾都是perfect都深感无奈。 后来她自己创了个房间,等来了既不找对象,也不开挂的季书年。 两人一玩就是一个下午,下游戏前,祝安好怕以后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日常任务搭子,主动找他加了Q.Q,一来二去的也就结成了深厚的网络友谊,到后来还网恋,还面基奔现…… 一瞬间里,过往在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平静地看着季书年略微冷淡的眉眼,大脑却在疯狂尖叫。 究竟是谁会在工作的时候突然遇到在列表里躺尸多年的网恋前夫哥啊!!! 而且还是她非主流时期认识的!! 别是敲错门了吧?! 她谨慎地后退半步,想再确认一下门牌号。 “汪!” 季书年脚边挤出来很大一只萨摩耶,对着她仰起脖子叫了两声。同时屋内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短发女孩子彻底把门拉开,“祝记者你来了啊!快进来吧!” 祝安好:“……你好。” 竟然没有敲错门,这真的是盛于蓝家。 她在资料中看到过iMK-a团队的合照,见过盛于蓝长什么样。但镜头会产生畸变,现在到线下见面了,她才发现盛于蓝的眼睛比照片里更圆更亮,脸颊肉看起来软软的,比照片里还要可爱很多。 她还鬼使神差地想到很多年前,她还没有和季书年网恋的时候就曾听他说过,他有一个学习很棒,很可爱的妹妹。 那时候季书年没有说过他妹妹的名字。 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在这么多年后,他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不期而遇。 “这是我哥,他叫季书年。” 盛于蓝咧着嘴笑,卯着劲把冲祝安好热情摇尾巴的萨摩耶往屋里拉。 季书年也退了两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拖鞋放到祝安好面前,“这双是新的,可以随便穿。” 盛于蓝积极补充:“嗯嗯,我哥下午刚拆的新拖鞋。” 闻言,祝安好的视线与季书年不经意的交错,很快垂下眼来脱鞋,“谢谢。”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这突然的见面,但在工作面前,她认为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展示她的工作专业性,其他所有的私事都应该排在后面,所以暂且就当季书年是个陌生人也无妨。 反正以季书年现在这冷淡的态度,要说他们网恋过,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她暗自做好决定,刚解开鞋带,毛茸茸的萨摩耶就又拱了过来,两只很有分量的大爪爪搭上她的膝盖,吐着舌头往她跟前凑。 好可爱。 祝安好忍不住想摸它的脑袋,视线有意掠过季书年,正准备询问盛于蓝可不可以摸一下,盛于蓝刚好开口:“椰椰很喜欢你诶,你可以随便rua它,毛毛手感超棒的!” 犹疑许久的手终于落到萨摩耶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毛发松松软软,像绸缎一样。 她轻轻捏了捏像果冻一样Q弹的粉色小耳朵,问:“它叫椰椰?” “不是,它叫椰子,只有盛于蓝喜欢叫它椰椰。” “这样啊。” 手指落在椰子的耳朵尖,祝安好忽然在想,盛于蓝知不知道椰子的名字是她取的。 当时她和季书年刚开始网恋,晚上挂着语音连麦的时候听季书年说他爸妈要养一只萨摩耶,问她取什么名字,她就毫不犹豫地说:“那就叫椰子吧。” 季书年问:“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现在就在喝椰汁啊。” 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跟着季书年兄妹俩进了客厅,刚一放坐下来,季书年就推来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装的就是椰汁。 “杯子和椰汁也是我哥回来的时候刚买的。” “……谢谢。” 又是新买的粉色拖鞋,又是玻璃杯和椰汁,未免也太巧了! 祝安好突然怀疑这个陌生人还能不能装下去,而盛于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蹦一跳地往楼梯那走,“我上去叫我爸妈,他们今天都是特地申请居家办公来陪我前采的,现在还在书房里忙着呢。哥,你陪一下祝记者,我上楼——” “我去叫吧。” 季书年起身,静静看了一眼祝安好就上了楼。 “那也行?” 盛于蓝睁大眼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抓挠着短发回到沙发上,“我哥平时虽然话也少,但没今天这么少。可能是第一次陪我做专访,有点紧张。”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 但祝安好扬起唇角,温声说:“不用太拘束,前采的主要目的就是互相了解熟悉,我们都放松一点,一起聊聊天就好。就是过程中我会录音,方便随时复盘前采内容,展开后续工作,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是不怎么紧张,也一点都不介意啦,我挺激动的!” 盛于蓝歪了下头,笑着说:“一想到我居然还能被专访,我就超激动!要知道我们总决赛那天刚拿金牌的时候,有那么多媒体记者话题重点都只针对我们的新型细菌癌症疗法项目,我自己有好多话都没机会说。不过也可能是我的表达欲太旺盛了,我的队友好像都没有我这么期待被采访。” “她从小就话多,鬼点子也多。” 清朗平和的女声传来,祝安好扭头看向楼梯口穿着打扮都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女,两人都戴着眼镜,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老一辈满腹学识的学者气质。 盛于蓝目前对外公开的个人信息不多,季书年过去也没有和她讲太多父母的事。不过眼下见了他们本人,祝安好倒是觉得他们很符合她对季书年和盛于蓝父母的想象。 她禁不住看了眼站到一旁的季书年,默默移开视线,向两位长辈打了声招呼。 盛于蓝已经黏黏糊糊地贴到季冬青身边撒娇:“妈妈,现在采访呢,别这样说我好不好?我不要面子的啊!” 季冬青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这不是夸你思维灵活吗?” “也是哦!” 录音笔就在口袋里,刚才盛于蓝回话的时候,祝安好就已经很自然地开始录音了。 现在人都到齐了,她也顺着母女俩的交流,将聊天带入正题,“说到思维灵活,我看过很多有关新型细菌癌症疗法的报道,其中有提到iMK-a之所以选择这个项目课题,是因为家人。这个课题似乎是你首先提出的?” 盛于蓝坦然点头:“没错,是因为我姥姥,她前年因为卵巢癌去世了。” 盛友谦说:“她和姥姥关系很亲。 以前我和她妈妈工作忙,没时间带孩子,经常让她哥哥带她去姥姥家住。前年姥姥病发去世的时候,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她大学选了生物医学专业。” 听起来这里是重点,祝安好展开提问:“所以童年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是比较少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爸爸妈妈只是工作太忙,我和哥哥都很理解的。而且从我初中开始,他们的工作减轻了很多,在家的时间就变长了很多,还有空养了椰椰。” 盛于蓝摆摆手,说:“我们家应该算感情氛围都还不错的家庭,要不然我也不会拿完奖就马上跑回成都。实不相瞒,杨老师现在都还带着我的队友们在巴黎旅游,下周才回国呢。” “看来是有好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和家人在一起分享?” “当然是啊!” 事实证明,他们的家庭氛围确实很不错。 在祝安好的整个前采过程中,盛于蓝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季冬青和盛友谦随时补充说上几句,也给她提供了许多信息。 全场唯一话少的人就是季书年。 但祝安好私心认为,他话少点正好。 约莫两个小时,她充分利用上今天恶补过的生物医学知识,为今天的前采工作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关掉录音笔,“非常感谢各位今天的配合,后面等我根据今天的前采完成专访视频的脚本,团队的其他成员来了成都再录制正式的采访专题纪录片。在此期间,我们可能还会需要一些补充采访,到时候也麻烦多多配合了。” 盛于蓝好奇:“到时候会给我做妆造吗?” 祝安好喝完陶瓷杯里最后一口椰汁,整理好随身物品。 “这看你个人需求。一般情况下,我们对受访者上镜的唯一要求是整洁得体,服装和拍摄背景不违和即可。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会安排妆造老师给你。” 盛于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在哪拍?” “地点还没确定下来,根据你的专业大概率会选择在实验室之类的场景。在此之前,你有任何想法意见都可以尽快提出,方便我们摄影团队抵达成都后及时选址勘景。” “啊……那我再想想。” 说话间,盛于蓝一家把祝安好送到门口,和她挥手作别。 “再见,今天辛苦了。” 温和的男声音量不大,却好像在家人此起彼伏的道别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祝安好回头,倏地撞进季书年的眼里,瞳色偏棕的眼睛里好像映着一个小小的她。就像他们第一次奔现结束后,他送她先上飞机的时候那样。 “再见。”祝安好弯起眼眸。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季书年关上门,耳边已然充斥着盛于蓝和父母讨论正式录制采访要穿什么衣服的声音。 盛于蓝在家的时候总是格外热闹。 或许他也应该参加讨论,但他此刻看到椰子乖巧地蹲在客厅,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就突发奇想:“我带椰子出去遛遛。” “今天可以不用遛了。” 季冬青扬声说:“我和你爸中午带它出去玩过了。” 好像前进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拦路的大石头,而季书年面不改色地把大石头挪开,说:“椰子刚才扒门了,应该是还想出去玩会儿。” 盛友谦疑惑:“刚才有扒过吗?” 盛于蓝立即举起手来,煞有介事地为季书年作证:“扒过的!我看到了!” 然后在心里又默默补上一句。 才怪! 3. 第 3 章 进入十一月,路边的银杏、法桐满树金黄。夕阳在天边泼了一瓶橙红的水彩,云朵也染了一层绯红的光。 现在昼夜温差大,祝安好出门就感受到了明显下降的温度,穿上一直搭在左臂上的深灰色长款风衣,憋着一口气走到小区门口,打开手机叫车。 或许是已经迎来工作日晚高峰,屏幕一直显示正在匹配车辆。 祝安好盯着手机,不好说是等得有点着急了,还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匪夷所思,她暗自消化了一阵无果,还是忍不住戳进成念的聊天界面:【我见到我那个网恋前夫哥了。】 输入的是平淡的句号,但作为从小和祝安好一起长大的人,成念知道她心里全是感叹号。 成念:【炫舞那个?】 成念:【你不是去成都出差的吗?怎么突然再会旧情人了?】 祝安好:【是个意外。】 祝安好埋头打字,突然屏幕上方出现已匹配成功的弹窗,正要点进去看车牌号,耳边突然出现两声响亮的狗叫。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季书年拉着椰子站在三米开外。 黑框眼镜后的双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季书年的神色依旧淡然,但也许只是多余的情绪被隐藏在镜片背后,让祝安好无法轻易捕捉到。 相反,椰子的心思就直白多了。 它正在和牵引绳做激烈的对抗运动,看起来是一门心思想往她这里冲。 不过祝安好还没想好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见季书年看着她不动,就也就较劲似的直勾勾看回去。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对视了多久,季书年率先开口:“看什么,不是不熟吗?” 祝安好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怨气。 因为她假装不认识…… 生气了? 她诧异地看向季书年刚才微微拧起的眉心,转瞬又移开,轻声说:“不一定,也可以熟。” 声音口吻和采访的时候一样,清淡柔和。 让人摸不准态度。 常年跟实验和数据打交道的人一点也不擅长社交,季书年以前和祝安好的相处全都顺其自然,尊崇本能,但在现在这样……至少对于祝安好来说很意外的情形下,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在他沉默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祝安好看到成念连发三条信息。 成念:【有这么难以启齿?】 成念:【还是在写小作文?】 成念:【你起码正在输入两分钟了。】 祝安好斟酌着字句,继续输入刚才没说完的话。 而季书年看着她专注打字的侧颜,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是和她点头之交的陌生人。可他们刚刚那样长久的对视,怎么能只说那两句话。 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于是椰子更努力地向祝安好身边挣扎。 动静大到祝安好无法忽视,只能再次放下还没输入完成的话,蹲下来摸了摸椰子的头,椰子就报以一百分的热情贴上她的脸颊。 而与小狗湿热的舌头同时到达的,是季书年的邀请:“可以一起吃晚饭吗?” “嗯?” 祝安好一愣,心想着这也太突然了,却默默腾出一只手取消了打车行程,顺手把前面输入的文字全都删掉,重新回复:【出现突发状况,晚点再和你说。】 季书年当她在和别人聊天,顿了下继续说:“我请你吃饭,带你看看成都的夜景。” “行,那我想吃冒菜。” 祝安好也不打算和他客气。 沿着这条路直走右转就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冒菜,从外面看店面简陋了些,但这种破破烂烂的苍蝇小馆通常代表的就是地道正宗。 还没走进去,麻辣鲜香的味道就扑了满鼻。 椰子到哪儿都激动,站在门口汪汪叫了两声。得亏店里顾客不太多,也都不介意有狗出现在这里,顶多扭头看几眼,夸几句这狗长得乖,然后就和朋友接着摆龙门阵(聊天)了。 “是椰子来了,你这么乖哦!” 老板听到声音就迎出来了,一眼瞧见季书年身边还站了个祝安好,两个人站得又近,打趣:“好乖的女娃子哦!第一次见你带别的女娃子过来,女朋友嘛?” 川渝各地方言在很多外地人听来都差不多,祝安好听得懂,轻声解释:“是朋友。” 季书年侧目看了她一眼,也低声附和:“嗯,我们是朋友。” 在外头做生意的最会看脸色,老板一看就一句话也不多说了,抽了张菜单出来问:“那你们点菜,今天天气好安逸,还是坐外头噻?” “嗯,坐外面就好。” 季书年轻车熟路拉开门口左侧的座椅,等祝安好落座了,再坐到对面去。 “盛于蓝从小就喜欢吃这家冒菜,我经常陪她来。后来有了椰子不方便坐里面,我们就经常坐外面这个位置。” “难怪老板和你那么熟。” 说到盛于蓝,祝安好忽然想到那双粉色拖鞋,又想到玻璃杯和椰汁,问:“盛于蓝早就和你说过今天来做专访的人是我了吧?她知道我们之前……网恋过吗?” 都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了,网恋这样的词汇从嘴里说出来,还是很羞耻。 她脸色不变,脚趾却在暗自用力。 季书年把菜单推给她,坦诚回答:“盛于蓝中午才告诉我专访记者换成了你。在此之前我没有和她特意说过你,不过她可能知道我们网恋过。” “为什么是可能?” “她可能看过你的照片。” 他顿了顿,看祝安好平静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冷不丁又给她加上一记重击,“我之前的手机壁纸一直是你的照片,可能被她看到过。” 祝安好:“……” 这能怪谁。 当初是她硬要季书年把手机壁纸换成她照片的。 她无话可说,埋头盯着菜单,顺着点了牛肚、牛百叶、嫩牛肉、嫩鸡肉、鱿鱼、贡菜……反正是季书年请客,她只管看到想吃的就打勾。 在菜单末尾,她勾选上致死量的香菜和蒜蓉,把菜单推回给季书年,“你看还要点什么?” 扫过满眼的勾,季书年起身:“够了。” 他进店里把菜单交给老板,让老板给椰子多做一份清水煮肉,回来的时候就看祝安好笑得一脸灿烂,和椰子玩握手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她今天一直在微笑,但没有笑得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想到这一点,季书年犹豫着站在原地没动。但椰子已经发现他了,冲着他的方向叫了两声,于是祝安好也看了过来,嘴角的弧度因而收敛了些许。 也没有很特别的原因。 只是太久没见了,他们都还没有找到正常相处的方式。 季书年敛眸,又回到她对面坐下。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连椰子都乖乖坐在旁边不叫唤了。祝安好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摸了摸毛茸茸的狗头,主动开启话题,“现在还在读书吗?” 季书年回答:“在电科大读研三。” “也是,去当过两年兵,进度是会比正常人晚一点。” 祝安好想着他刚好比自己大两岁,这样一来学业上的进度倒是又变成她的同龄人了。 二十五岁,正是读研三的年纪。 “应该还会继续读博吧?” 季书年点头:“在申本校的博士。” “果然。” 祝安好毫不意外,“那博士读完以后呢?是继续留校做教学科研工作,还是出去工作?” “顺利的话,毕业会去工程物理研究院工作。” 祝安好对这方面不了解,顺着问:“研究院在成都?” “对,在玉林路那边。” “那就是会一直待在成都了?” 听起来似乎只是无心之问,又好像有言外之意。季书年静静看了看她,又看椰子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一直乖乖贴在她身边,刻意扬唇笑了笑:“突然感觉好像在被采访。” 也是,一直都是祝安好来问,他来答。 祝安好撩了下微微散落的长发,也跟着笑:“职业病犯了。” 但说 真的,如果不犯职业病的话,她现在也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和季书年聊天。 气氛重新变得尴尬起来,季书年不禁后悔刚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毕竟祝安好愿意问那些问题,至少说明是愿意了解他的现在。 他应该好好配合才对。 好在老板很快端着一大盆冒菜和一碗清水煮肉来了,满满一个大铁盆上面浇满了红油,热气裹挟着蒜末和香菜的香气四散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祝安好中午本来就没吃好,这下更是饿得不行,抽了双筷子就先夹了块毛肚。 口感爆辣爽脆! 爽! 要说胃是情绪器官,那还真没有说错。 心情压抑的时候,胃会第一个做出消极反应。但这会儿胃舒服了,祝安好觉得心情也舒畅了,给椰子喂了块清水鸡胸肉后,瞥见季书年握着筷子一动不动的,还有功夫催他:“你吃啊。” “等会儿。” 季书年起身进了店里,一会儿就放了一瓶冰豆奶到祝安好面前,“刚才忘拿了。” “我也差点忘了。” 豆奶已经插好吸管,祝安好直接喝了一口,冰甜醇厚的味道直击味蕾,她一口气就喝下去了快一半,完了就夹几块嫩牛肉吃,满足到她想当场为这家店写五百字五星好评。 真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冒菜了! 不过季书年天天都在吃这些东西,再好吃的食物吃多了也就那样,现在更吸引他的是祝安好。 当他窥见祝安好平静外表下餍足的神情,嘴角就禁不住扬起,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学着她的方式探寻她的现在。 “你工作都还顺利吧?” “顺利啊,我觉得我的工作很有成就感。每次发布新的期刊,新的专访专题片,看到有人给我们官号发私信,说未来也想变成特别特别优秀厉害的人被我们采访,做大家的榜样,我们每一个同事都会非常感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女也》做一辈子专访记者。” 她的语气轻快,随着夜幕降临,店外亮起的白炽灯缀在她的眼睛里,好像在发光。 季书年看得清楚,笑:“《女也》确实很适合你。” “就今天一天就能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了——” 有些话险些脱口而出,季书年干咳一声,及时改口:“我是看你今天的工作状态,做得很好,很专业。” “那是我应该做到的。” “所以在家里和我装不熟,是为了不影响你正常工作?” 祝安好诧异:“我还以为你在和我生气呢,原来你知道是因为这个啊?” 季书年“嗯”了一声,说:“实话说,心里是有一点不舒服,不过站在你的角度想,我也不希望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时不时在身边说些题外话。” “确实是这样,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你态度很冷淡。” “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 尴尬的气氛不知不觉消散,他们似乎终于一点点找到相处的方式。 祝安好的胃口向来很好,奈何冒菜实在点得太多,吃完这一大盆还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撑得她裤子都变紧了。 季书年进去买了单,出来正打算说带祝安好去周围散步消食,结果听她说:“有点吃撑了,我想回酒店吃健胃消食片,我们下次再去看夜景吧?” 下次。 那就可以把今天看成都夜景的机会留到以后,他们再多见一次面了。 这样的想法在季书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此刻没心思去细想,看了看祝安好捂着肚子的手,把她的托特包拿了过来,“肚子很难受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药店给你买?” 祝安好摆了下手,“还好,回去再吃就行。” 听起来已经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季书年用食指推了下眼镜,路灯暖黄的光线折射在镜片上微微闪了闪。 “那我开车送你?” “嗯……也行。” 4. 第 4 章 带着小狗行动受限,季书年只把祝安好送到了酒店楼下。 椰子很聪明,知道有的地方可以供它肆意奔跑撒欢,有的地方叫一声都得征求主人的同意,这会儿蹲坐在脚边一声不吭,乖得让人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祝安好半蹲着和椰子说完再见,季书年把托特包还给她,再三叮嘱:“有问题随时和我打电话,发微信也行。” 顿了下,他还说:“反正你没删我微信。” 确实,当年他们是和平分手。 自始至终,祝安好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从来没想过要删他微信,还通过他偶尔在朋友圈转发的学术文章、论坛会议,基本推断出他退伍的时间,知道他发表过很多期刊,拿过很多奖项。 所以她对季书年的现状并不是一无所知,但这些都不必多说。 夜里下了寒气,她拢了拢风衣,向季书年挥手:“放心吧,真有事我不会客气的。” 深灰色的身影在前方没入拐角,季书年扬唇笑了笑。 这样也好。 客气就显得生分了。 回到房间,祝安好从行李箱翻出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就着纯净水吞了三片,深呼吸一口气给成念打了个视频,“我回酒店了,可以开始你的审判了。” 一言不合晾了成念将近两小时,她有被盘问到底的自觉性。 不过镜头对面,成念正专心致志画线稿,手机被她随意地靠在电脑音响旁边,镜头朝天只露出了她一双眼睛,她随意问道:“你这两个小时,一直和网恋前夫哥在一起?” “嗯,他请我吃了冒菜,然后送我回了酒店。” 祝安好仰躺着,老实回答:“说真的,我之前也没想到,他居然是盛于蓝的哥哥。” 手一抖,成念画歪了一笔连忙撤回,摆正手机,“等等!我记得你去采访的那个女生好像就是盛于蓝?网恋前夫哥是她哥哥?” 几句话瞬间把祝安好的思绪扯回到下午,敲完门见到季书年的那一瞬间。 脚趾又在开工,她闭上眼睛沉重点头:“是的。” “能有这么巧的事?” “是的,就是这么巧。” 成念仿佛又在祝安好宛如死水的语气中听到了她心底的尖叫。但别说是祝安好了,成念尝试代入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数位笔在指尖打了个转,她拿笔头抵着下巴,问:“他现在和以前的差别大吗?” 祝安好想到那副黑框眼镜后偏棕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卷起的袖口下带着浅浅青筋的小臂,细长而且骨节分明的指节…… 或许是因为在部队里待了两年,身形也比过去宽阔了许多。 “你发什么呆呢?” 骤然听到成念的声音,祝安好回神,抿了抿唇:“不大,就是看着比以前更成熟了。” 成念捕捉到她的小动作,接着问:“你以前好像说他是清华工程物理系的?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读研三,准备申博,毕业以后要进工程物理研究院的。” “那条件听起来不错啊。” 感觉她是要说些了不得的话了,祝安好坐直起来准备叫停,但成念已经开口:“老天让你们有缘隔了这么多年,以这么巧合的方式再见面,还直接借着工作了解了他的家庭,有没有可能说明你们其实是正缘?” “……” 祝安好紧紧闭着嘴巴,憋了一两秒才憋出来,“不可能。” 如果是正缘,他们之间不应该横着从武汉到成都的850公里,不会在六年前分手。 说到底,那只是一段和过家家一样的网恋。分开这么多年还能和睦地坐在一起聊天吃饭,已经相当不错了。 她向后一倒躺回去,强行翻过这页,“你今天和方逸修去订酒店,情况怎么样?” “别提,谁说这年头结婚率低了?我看好几个酒店婚宴都排到明年二月份了,中间剩下的零星日子日历上都写着大凶呢。” 祝安好看到成念又拿起笔,手机一点点下滑,镜头里的画面又开始朝着天花板,顶多看到成念的眼睛,里头反射着电脑屏幕光。 “那晚点再办婚礼也很好啊,正好多点时间做准备。” “是这个理。” 成念耸耸肩,“我是没什么好急的,主要是两边家长都急得不行。说什么我们都谈恋爱谈了七年了,再不结婚生孩子就晚了。哎,说来说去永远都是那几句。” 长辈就是这样着急忙慌的,推着孩子学习、工作、结婚、生孩子,生怕慢人半拍。 可是晚一点又能怎样呢? 祝安好闭着眼睛,说:“不要管他们,就按你的节奏来。” “我知道。反正谁着急谁去操持,我天天上班上得头都晕了,才没心情管这些。今天明明请假了,那飞书里还有人动不动艾特我给我报bug,还拉我进会议。要不是在字节敲代码工资确实比别的大厂高,我真的坚持不下去,最近好几个晚上我都感觉我心脏突突直跳的,还是画漫画比较开心。现在这工资和福利,真是拿命换啊……” 成念在对面断断续续地说,祝安好一边听,一边扫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算起来,她回房间已经快二十分钟了,这时候季书年应该已经回家了。 好歹一起吃了顿饭,她思忖着是不是要问候一下。 犹豫许久,这条消息迟迟没有发出去。 而同一时间,椰子刚到门口就兴奋地嗷呜一声。 没等季书年开锁,盛于蓝先一步开了门,一脸贼笑双臂环抱,做出一副审问的姿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晚上和祝记者一起吃饭了?” 季书年坦然点头:“嗯。” 盛于蓝再接再厉:“祝记者就是我那素未谋面,就把你甩了的前嫂子吧?” 季书年淡声说:“脑筋转得挺快。” “我这脑子可不是吹的,好用得很!我上午就在想祝安好这个名字很耳熟了,后来我想起来了,初中的时候我听到过你躲在房间里偷偷打电话叫祝安好,那声音简直不要太温柔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盛于蓝装模作样地搓了搓胳膊,心想当年没有现场逼问,完全是因为她是个善解人意,有边界感的好女孩,在等着季书年主动坦白呢。 谁知道 等了一年多都没有等到!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祝安好人都站到她面前了,她可忍不了。 她扬起下巴,“现在是上天都在撮合你们!” “所以?” “所以你得努力啊,你别说你心里没想法。” 知道她是注意到了新拖鞋、新杯子和椰汁,但季书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换了拖鞋往他房间走去,顺便问身后的跟屁虫:“你洗澡没?” 盛于蓝点点头:“洗了啊。” “那我去洗了。” 看他真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换洗衣物了,盛于蓝叉着腰:“喂,我和你说话呢,你得上心!得努力啊!到时候我就是促成你们破镜重圆的最大功臣,办席得让我坐你头上吃!” 说了半天,季书年觉得她的最终目的就是坐他头上吃席。 他二话不说在盛于蓝额头上敲了下,“做梦。” “你冷漠,你无情,你无义!” 盛于蓝捂着额头蹲下来,和椰子平视,一脸郑重地说:“椰椰,以后就和我玩吧,不要再和这个冷漠的哥哥玩了!他会敲脑袋,还会克扣肉肉!” 椰子仰头嗷呜,听得季书年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克扣过椰子的肉。 但他懒得纠正盛于蓝的满嘴跑火车,只反问一句:“你不是只回来待半个月就回学校了?到时候怎么和椰子玩?” 盛于蓝:“……” 可恶,直击要害! “我现在向你宣布,明天爸爸要烧大鸡腿吃,而你的大鸡腿!” 盛于蓝拍了拍胸口:“将由我承包!” 她放完话,拉着椰子大摇大摆回了自己房间。 季书年无奈笑了笑,在原地犹豫两秒,摸出手机给祝安好发了两条微信。 季书年:【我到家了。】 季书年:【肚子好些了吗?】 这些年祝安好换过三次手机,过去的聊天记录一点都没剩下。她正在季书年的聊天界面里,盯着眼前的一片空白犹豫不决,这两条消息就突然弹出来,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短暂的两句话在她眼里过了好几遍,回复:【已经好了。】 季书年:【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祝安好:【好的,你也是。】 不过话是这么说,早睡是绝对不可能的。 祝安好休息得差不多了,挂断成念的视频打开电脑整理今天下午的前采,写采访专题纪录片框架就写到了快转点,后面又删删改改了好久,在半夜两点写出了一个半成品。 今天的任务算是勉强完成了。 她揉了下酸涩的眼睛,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一头砸进被窝里,把工作从脑袋里清除掉以后,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又变成了下午见到季书年的第一眼。 夜深人静,白天没有余力关注的细节也在此刻变得更清晰了。 譬如看起来很水润的双唇、镜框后浓密的睫毛,譬如他的白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没有扣上,在靠近锁骨的地方,他有一颗很小的痣,在悄无声息地勾人。 随后思绪在困倦中变得逐渐模糊,过往在睡梦中再次追上她。 5. 第 5 章 在加上季书年Q.Q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祝安好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日常任务搭子,只在周末的时候点击他的头像,发送简单粗.暴的三个字。 好好:【上号吗?】 J-sn:【马上。】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交流。 仅仅作为普通的日常任务搭子,他们都默契地没想过要去了解对方的现实生活,就连对方是男是女,玩的是不是妖号都没兴趣知道,每一次交流的主题都围绕着炫舞。 正常情况下,他们会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一直到有一个人退游。 但只过了两个月,转折就出现了。 那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祝安好数学考砸了。 准确来说不是她考砸了,而是这一次老师出卷太刁钻,整个年级里数学不及格的同学都快占了一半,像祝安好这样能维持在100分以上,已经很厉害了。 但祝安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周丽萍和祝康民崇尚鼓励式教育,总对外人夸自家姑娘听话懂事成绩好。被夸多了阈值难免提高,祝安好不知不觉对自己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还给自己背上了很重的偶像包袱。 所以看到103的数学成绩,她气得午饭都没去吃,坐在教室里钻研了一中午的错题。 成念怕她下午会饿,特地出去买了两碗馄饨拎到她班上来,借用她同桌的座位,陪她坐了小半个午休。 不过祝安好都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地在草稿纸上算错题。 成念倒是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的,手肘压在桌面上,撑着侧脸看她专心致志地写题,等她又一次写错了,想要推翻重来的时候趁机劝她:“你歇会儿,先把馄饨吃了再说。别人没及格的一大把呢,你还能考103已经很厉害了,阿姨和叔叔不会说你的。” 祝安好知道自家爸妈不会怪她,但她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梗着脖子没动弹,“不行,我一定要把这些错题弄明白。” 看她是钻牛角尖里了,硬拉保准拉不出来,成念也就不勉强了。 “那随你,我去小卖部给你买袋面包带上来,你饿了就吃点。实在算不出来就别闷头想了,休息一会儿下午去问老师嘛,真的不急于一时。” 祝安好知道她是好意,点点头:“我知道,我待会儿把钱转给你。” “好。” 其实这次期中考试每一科都难,成念的物理也没考好。 她没时间在这多待,买完面包送过来后,就回自己班上订正错题。写得累了,她就趴在桌子上放空大脑,恰好通过敞开的教室前门,看到祝安好拿着数学卷子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面包吃了。 答案是没有。 祝安好心里装的全是那些没做出来的数学题,肚子感觉不到一点饥饿,数学老师利用午休时间给她讲的两题,就够她消化好久了。 而且今天是周五,下午没有数学课,还有好些题得等到下周一再讲。 她只能揣着一肚子的问题放学回家,在周丽萍和祝康民面前也是一副学到废寝忘食的样子,给周丽萍心疼得马上下厨煮了碗牛肉面做夜宵,哪里愿意说她半句不是。 被盯着吃完夜宵,再接着继续埋头苦学。 她本来也就周末玩电脑放松一下,现在她立志要好好学习、一雪前耻,炫舞自然是靠边站,连带着日常任务搭子也被她抛之脑后。 一直到周六下午四点,她随意看了眼手机,才看到搭子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信息。 J-sn:【今天不上线?】 好好:【不好意思忘记和你说了。最近几周应该不上线了,我这次期中数学考砸了,写错题集ing。】 这是相识两个月以来,他们的交流中第一次出现与炫舞无关的内容。 估计这个“好好”最大也就是个高中生,而理科正好是季书年的强项。正巧现在手头没什么要紧事,他顺便回了句:【要不要给我看看题?我应该能教你数学。】 祝安好有点心动。 她没有报过任何补习培优班,昨晚回家后,只能自己用拍照搜题把不会做的题目全都搜了一遍,基本搜不到原题,小部分能搜到的不是解题过程不完整,就是省略了步骤,她看不懂。 现在她是真需要一个老师。 白给的老师没道理不要,她当即拍了两题过去,不到十分钟,对面就发了两张照片过来,分别是这两题的解法。照片里字迹潇洒,但不难辨认,过程看起来清晰明了,还真是那么回事。 惊! 玩古早非主流游戏居然捡到老师了! 祝安好眼睛发了光,但输入的内容还是一本正经,【确定答案是对的吗?】 J-sn:【确定。】 好好:【你这么厉害?】 J-sn:【只是刚好比较擅长这些。】 好好:【那你要怎么教我?】 为了方便,季书年大一刚开学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不用担心打扰别人。 他想了想,问:【语音可以吗?】 好好:【可以。】 好好:【等我找一下耳机。】 耳机在祝安好校服口袋里,她伸长胳膊到衣架旁边摸出团成一团的耳机线,三两下解开戴上,【我好了,可以现在给你打过去吗?】 J-sn:【可以。】 祝安好已经准备就绪,看到回话就马上点击语音通话。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对面秒接,是很清朗平和的男声,祝安好甚至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聪明睿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写出了那两道题,让她不自觉开始带着滤镜看人了。 脑袋里一下子想了好多,回过神时,她清了下嗓子,“能听到,你直接开始讲吧。” “那我顺着来,先讲圆锥曲线这题。” “好。” 在学习这件事上,季书年很轻松就掌握了主动权,让祝安好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节奏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声音好听,发音标准,嘴里没有类似于“呆儿塔”那样,和学校数学老师一样的别扭口音,复杂的内容被他讲得很清晰透彻,更容易让祝安好沉浸到学习的状态里。 充其量,她还注意到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都四点多了阳光还很明亮,斜斜照进窗台,在书桌上铺上一层光辉,窗台的仙人球尖刺在日光下闪闪发光,连考砸的阴影都被照射得烟消云散。 让她头疼了两天的期中错题,就这样被他带着全部解决掉。 正确解法都被她工整地书写进错题集里。 才过去一个半小时,但祝安好感觉大脑充实得不像话,心满意足地翻阅了一遍错题集,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耳机里响起轻微的电流声,季书年问:“今天还上线吗?” 祝安好都快忘了这茬了,懵懵“啊”了一声。 季书年讲题的时候听她说话还一板一眼 的,这一个短音倒是觉得她变生动了很多,含着笑问:“你不是要做日常任务攒点券买衣服吗?” 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祝安好确实和他提起过。 她每周末准时上线蹲系统福利,认真做日常任务,都是为了买漂亮衣服。 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该解决的难题都已经解决了,祝安好心里轻松了一大截,果断收起卷子和错题集,“上线。我马上去开电脑,你等一下。” “不急,我去倒杯水。” 季书年没有挂断语音,祝安好听到对面椅子被拖动的声音,随后是清浅的脚步声。 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 季书年坐回来了,不过没有说话,对面变得安静起来。 祝安好忽然很想叫他一声,但大脑一空,发现他们之前从来没有称谓。 一方面是以前他们几乎不怎么交流,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另一方面是,他的游戏ID和Q.Q一样都是三个字母,叫出来会很奇怪。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问:“我应该怎么叫你?” 季书年双击炫舞粉嫩嫩的图标,回答:“我叫季书年,叫我名字就行。” 原来ID就是他名字的首字母。 和她一样,四舍五入都是实名上网。 祝安好暗暗点了下头,说:“哦,我叫祝安好,祝你安好的祝安好。” 季书年也想到了她的ID,推了下眼镜:“很特别的名字。” “大家都这么说。” 祝安好抱膝蹲坐在电脑前,说:“我爸妈总是和我说,有这么好的姓氏绝对不能浪费。取了这个名字,以后不管是喜欢我的人,还是不喜欢我的人,只要叫我名字,都得老老实实祝我安好。” “从这个角度来看,更是个好名字了。” 季书年不由自主在心底默念两遍,登录游戏进入游戏大厅,“我已经上线了,房间密码还是0904。” “好,我电脑刚打开,你再等一会儿。” 说起来,这个房间密码刚开始是祝安好设置的,当时和季书年玩了三局,她感觉还不错,不想有开挂的人误入,就顺手把房间改成加密房间,密码是当天的日期。 所以一想到这个密码,她就会想到那天季书年穿着初始装扮的样子。 而现在输入密码进入房间,季书年也依旧一身初始装扮,不像祝安好,穿的是上周下线前刚买的白色闪光长裙和白色斜刘海盘发,脚踩浮云,全身都亮闪闪的。 她对季书年的角色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打开任务面板扫了眼,“我今天的日常是传统模式下九星歌曲连P五次,你呢?” 季书年回答:“双人以上对决拿第一。” “那你的任务很难完成了,我想跳《水仙》。” 这是炫舞玩家公认的最难的九星歌曲之一,不过祝安好手速快,节奏感也好,玩这种音游很得心应手,每周和季书年做日常,都是她拿第一更多。 当然季书年水平也不差,依着她把歌曲换成了《水仙》。 游戏很快进入加载页面,烦人的是家里的电脑和网速都不给力,进度条前进速度太缓慢,把祝安好的热情浇灭了快一半,趴在电脑桌上无聊地画圈圈。 “祝安好。” 这时候猝不及防的一声响起,她差点以为是幻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叫我了?你突然叫我干什么?” 季书年笑了声,说:“祝福你。” 6. 第 6 章 进度条终于走完,《水仙》的前奏响起,祝安好的心跳却比前奏还要躁动。 季书年太奸诈了。 这根本就不是祝福,这是谋害啊! 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回荡季书年叫她的声音,注意力分散,一开头就乱了节奏,后面也都跟着失误了一大串,转眼就被季书年甩开了好几万分。 眼看着差距要越拉越大了,她深呼吸一口气,直接松开键盘冷静了两秒再重新开始。 好胜心在此刻完全占了上风,季书年的声音被大脑迅速清理干净,只剩下音乐的节奏,手指迅速根据屏幕显示的箭头依次按下上下左右键,再跟着节奏“啪”一声按下空格。 差距从这时候又开始慢慢缩小,等到这一局结束,祝安好以两百分的优势拿下第一。 一身亮闪闪的女角色在结算界面骄傲地挥手迎接胜利,而初始装扮的男角色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失落地低下头。 祝安好很轻地哼了声:“你故意叫我名字也没用,我还是第一。” 语速偏快,语气也比较淡。 但季书年听出了她话语背后隐藏的得意,嘴角禁不住上扬起来,“你厉害,我手速比不过你。不过祝安好——” 祝安好心脏又猛跳一下,简直是一听到季书年叫她名字就要PTSD了。 她抿着嘴没吭声,心想不管季书年接下来要说什么,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绝对不会又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 结果季书年只是笑着说:“让我赢一次吧,我的日常任务还没做完。” “……” 祝安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让呗,我下一局给你放海还不行吗?” 说放海是真的放海,下一局她只跳了半首歌就直接双手离开键盘,看到季书年很快超过她变成了第一名,就忍不住憋着坏心思和他说话。 “你多大啊?已经工作了吗?” 这一局仍然是九星歌曲,进入到高潮部分后节奏变得很快。听到她的提问,季书年一不留神就漏打一个箭头,疑惑:“为什么会觉得我工作了?” 祝安好有理有据地推断:“玩炫舞的不都是90后吗?而且你能教高中数学,教得还很好,应该是刚毕业不久的师范生?”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不过季书年笑着摇头:“不是,我大一,学的是物理电子学。” “只比我大两岁吗?” 年龄一缩小就很容易拉近距离,祝安好刚开始就是随口一问,现在是真有点好奇了,“那你在哪里上学啊?不会也在武汉吧?武汉的大学那么多。” 看来是武汉人。 季书年脑袋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说:“我在清华。” “……” 距离又拉远了。 祝安好成绩一直不错,但自从对高校有了具体的认知概念,她的目标最远也只在武大华科之间,压根没想过什么清华北大。 仗着就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人会看到,她一脑袋抵上电脑桌面,强忍住哀嚎的冲动,小声嘟囔:“不对啊,怎么清华的学生也玩炫舞?” 这根本就不符合她对清华学生的想象啊! 季书年的节奏到这里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听着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也能感受到她此刻凌乱的心情,干脆也双手离开键盘,含笑说:“因为玩音游很解压。” “那倒是。” 毕竟清华嘛,天之骄子都聚集在那了,学习压力大也很正常。 这一局已经临近尾声,祝安好履行了放海的承诺,也成功地分散了季书年的注意力,就不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电脑屏幕最下方的歌曲进度条。 直到进度条跑到头,季书年的角色站在光辉下挥手,他忽然问:“你学的是文科?” 估计季书年是通过数学卷子看出来的,祝安好点头:“是啊。” “其实你思维很灵活,很会举一反三,也很适合学理。” “但我喜欢文科。” 祝安好忽然精神起来,很郑重地说:“我的偶像是鲁迅先生。” 季书年脑袋里没由来地蹦出一句话,还下意识地说出来:“学理救不了中国人?” 脸颊骤然发烫。 祝安好双手捂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语速飞快:“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所以你真的这么想?” “没有。”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你不要污蔑人。” 季书年闷声笑,没再继续逗她,“很多老师家长都会劝孩子学理,尤其是你这种能学好的,这样以后更好找工作。” “按理说是这样。不过我好像不用考虑这些,反正不管我学什么,只要我好好学,培养出一些技能,不虚度光阴,我爸妈以后都会想方设法把我塞进体制内。” 祝安好耸耸肩,补充:“虽然我自己一点也不感兴趣。” “但既然有这个条件,那作为保底选项也很不错。” “可能吧。” 未来对于现在的祝安好来说还太遥远,她没有考虑过。不过尽在眼前的问题她认真思考过了,就是开口不太容易,斟酌了好久才问出口:“你以后能不能继续教我数学?” “不会花你很多时间,我就是偶尔有些题来不及问老师,才会需要麻烦你。” 有一说一,祝安好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让季书年随时给她无偿讲题的地步,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好给自己多添几分胜算。 但她还真没想到,季书年居然毫不犹豫地说:“可以。” 她睁大眼睛:“真的?” “你很聪明,给你讲题效率很高。” 祝安好是听着各种夸奖长大的,但是听清华高材生的夸奖,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好像她也和她的游戏角色一样,踩上浮云飞起来了。 “这个我知道,我们老师都这么说我。” 她克制地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你换首歌吧,我想跳《恋爱ING》练下手速。” 季书年却毫不顾忌地笑起来,“好。” 玩游戏的时间过得飞快,将近六点时,祝康民在外面敲了敲房门,叫祝安好出去吃饭,她就连忙和季书年说了声再见下了线。 看到桌上祝康民做的红烧排骨,她忽然又想吃甜的。 这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饭后她一点也忍不住了,立即戳了下成念的Q.Q,【要不要吃提拉米苏?】 成念:【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安好:【我现在就去仟吉,买完就去你家。】 成念:【?】 成念 :【你根本就是自说自话吧!】 祝安好压根没看到她后面的回话,扬声和爸妈说了声,就换了鞋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一走出楼栋见外面有熟悉的街坊邻居,就立刻正经起来礼貌问好,还是老祝家那个品学兼优、谦虚有礼的姑娘。 但现在她心里有多开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嘟嘟嘟——” 苹果那恼人的闹钟铃声在八点半准时响起,梦境连同喜悦的心情一起戛然而止。 祝安好闭着眼睛,胳膊凭直觉伸到床头柜上关掉闹钟,等到十分钟后的第二次闹钟响起,再一鼓作气起床洗漱,打开电脑登录飞书,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静静等待每天早上的例会。 一般早会都是线下进行,组里有人出差的时候才会添加线上渠道。 九点整,飞书弹出徐主编拉她进线上会议的邀请,她点进去,会议里只有三个人在线,除了她自己,就是徐主编和因伤暂时居家办公的郑天意。 “速战速决,从祝安好开始,简单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徐主编的习惯是先让线上的同事汇报,以防出外勤发生各种突发状况打断早会。祝安好开了瓶纯净水把面包吞下去,马上打开麦克风,先简单总结昨天的工作情况,再梳理今天的安排。 “今天的计划是细化完善盛于蓝采访专题纪录片的框架,出一版文字脚本,总结确认前采素材中有遗漏的部分,考虑和盛于蓝约定时间进行第二次采访。除此之外,审核上周的专访剪辑,再跟进当前热点话题,挖掘下期内容选题。” “时间紧任务重,辛苦。” 徐主编那边一直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是在记录祝安好的发言。大概一秒后,她记录完毕,接着点名:“下一位,郑天意。” “我今天计划先把‘昨日的她’内容稿件修改完成,酌情以更生活化的方式,丰富安娜·L·费舍尔作为历史上第一位登上进入太空的母亲以及宇航员的形象,还有审核下个月的投稿……” 轮到其他人汇报的时候,祝安好重新拿起没吃完的面包,打开昨天列好的框架,慢慢找回昨晚睡前的思路,顺便大概听听其他人的工作。 直到所有人都汇报完,她再次听到徐主编提到自己的名字。 “祝安好,等路遥她们周一拍完封面和海报,周二就去成都拍专访专题片,你尽快确定拍摄的场地,有需要交涉的就提前沟通好,尽快带她们去堪景。另外你找个时间和陈怀玉女士先见一面,拍完专访再去采访她,这条采访不用出镜,只出文字稿。” 陈怀玉女士也是成都人,还是成都关爱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主任,扶助过的青少年儿童数不胜数,前年写下的人生一本文学书籍在今年获得了百花文学奖。 祝安好跟进过陈怀玉九月份获奖的新闻,但当时她并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相关信息在脑海里闪过,祝安好还没回应,徐主编又说:“可能要辛苦你在成都多留一到两天了,到时候你记得重新提交出差申请,方便给你核算考勤和出差补助。” “了解。” 早会到这里结束,总耗时不超过十分钟。 祝安好退出会议室,不自觉看着眼前的框架发愣,脑海里回想起徐主编刚才说的话。 要在成都多留一两天啊…… 7. 第 7 章 如果没有突然遇到季书年,在成都多待一两天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但一想到季书年,同样的事情似乎就变味了。 祝安好靠到椅背上静坐了差不多两分钟,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都甩出脑海,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工作里。 工作量越饱和,时间就过得越快。 不知不觉她就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中餐晚餐全靠外卖。 好消息是今天的工作计划已经全部完成,第一版文字脚本已经躺在那个命名为盛于蓝专访的文件夹里,她也已经和盛于蓝约好了下周一上午再见一面,做好第二次补充采访。至于陈怀玉女士那边,她也电话沟通了一次,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坏消息是…… 一天都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她快要憋坏了。 电脑里在播放“四个木”新发布的短片,外卖刚到的芋儿鸡还冒着热气,连盖子都没有打开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也算是抚慰了她那被工作完全占据的大脑。 这时手机弹出视频通话邀请,她余光扫到头像是一朵荷花,想也没想就点了接通。 “都六点半了,吃饭没啊?” 周丽萍视频喜欢怼着脸拍,不过祝安好从夹缝中捕捉到了背景里的老式家具,她暂停短片,说:“我点的外卖刚到,你和爸爸克(去)看爷爷了啊?” “不然咧,说好等你周天休息一起回来的,结果你又出差。” 祝康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是喝了点酒,说话还有点大舌头,“你是周四莫时候回来?要不要我商量一下周四调休,克机场接你咧?” 说到这个,祝安好摸了摸鼻子,“我周四应该回不来辽,估计要再晚一两天。” “莫昂又延长咧,你们公司这是搞莫板眼(干什么)啊?” 周丽萍皱着眉头说:“真的是,当初你就该听我跟你爸爸的,进我们单位做宣传岗不晓得有几虚浮(多舒服),哪用呛怎满(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飞来飞去,舟车劳顿真是蛮伤精气神。” 用她的话来说,进他们单位做宣传岗不仅五险一金拿得高,工作清闲,领导还都是熟悉的叔叔阿姨,谁都得看在她和祝康民的面子上多照顾祝安好几分。 如果祝安好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追求,过去待着是真不错。 可祝安好就是不想一辈子就困在一个单位里,纯粹地做领导的传话筒,发不出自己的声音,说不了自己想说的话,这不是她学传媒的初衷。 “好辽,你让我看下爷爷,我跟爷爷打招呼。” 好在周丽萍从不勉强她,只是偶尔在心疼她到处出差的时候随口说说,听她说要看爷爷,就马上把镜头转过去,“看咧,你爷爷蛮好,刚还跟你爸爸搞了小半瓶白的。” 镜头里的老人红光满面的,多半是酒精上脸。 不过看着状态不错,祝安好也放了心,说:“爷爷,等我把成都的工作忙完,回来就克看你啊。到时候要是天气好,我们就一起克东湖转一圈,晒个太阳。” 爷爷连连点头,看祝安好面前红通通的一大碗,“好好好,你吃的莫斯(什么)好东西啊?” 祝安好回答:“我点的芋儿鸡。” “你莫说,在四川吃得就是香啊。以前你奶奶还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克四川旅游,看那个乐山大佛,每天不晓得吃得几(多)好。你莫说,四川的东西真是好吃啊。” 祝安好奶奶走得早,这些话爷爷都说过好多遍了,但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说。 她就当是第一次听,顺着爷爷的话说:“那你们当时吃什么了?” “翘jio牛肉啊,鳝丝拌面啊,多得很的好吃的,你说这川菜是莫昂就那下饭,那时候我跟你奶奶真是恨不得一餐吃两碗饭,真是好吃啊……” 老人家回忆起过去就是没完没了,一家人也不打断,边吃边听,还不时附和两句。 到了七点整,爷爷说要去看新闻联播,周丽萍和祝康民准备一起去洗碗,视频也就在这里挂断了。 祝安好的芋儿鸡也见了底,看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起身换了身运动装。 从酒店出去步行一刻钟左右就是新华公园。 夜里来散步的本地居民不少,更何况今天还是周五,多的是家长带着小孩出来,走不了几步就能遇上一群小孩玩玩闹闹,还有板仔踩着滑板擦肩而过,滑进前面的碗池里,风轻云淡地做出一个大招,再扬起手臂接受来自四周的欢呼。 祝安好早就想好晚上要来新华公园跑步,点外卖都特地只要了微辣。 这会儿一路走过来,晚餐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就顺着公园的小道慢跑起来,一路绿化优美、空气清新,一直沉浸在工作中的身体这才真正得到了释放。 她是经常跑步的人,就算只是饭后随便运动一下,她也会不自觉留意自己的配速。 不过只跑了一刻钟左右,她看到前方背对着她的一人一狗,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后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彻底停下脚步。 即使她不出声,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让小狗闻到她的味道了。 椰子当即回头咧着嘴往祝安好的方向冲,牵引绳骤然拉紧,季书年还以为它是突发神经,怕惊扰了无辜的路人,正拉紧牵引绳要教育它,却没想到一回头就看到了一身灰色运动服的祝安好。 大概是为了方便运动,她今天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看着很是精神。 才短短两天,这已经是第二次意外见面了。 祝安好忽然想到昨晚成念说的正缘,怀疑可能真的是玄学的力量开始发作了,但从理智来讲,她觉得这玄学实在没有发作的必要。 而季书年在这时忽然叫了她一声:“祝安好。” 他总是喜欢叫她的全名。 祝安好也早就不会像刚开始那样PTSD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上前两步蹲下来揉揉椰子的狗头,任由它蹭上来要舔她脸颊,“好巧,你家离这边不是还有点距离吗?怎么会到这里遛狗?” “椰子的好朋狗住在这附近,我们家隔三差五就会带椰子来找它的好朋狗玩。” 季书年刚说完,椰子仰着脑袋汪汪两声表示赞同。 祝安好顺势蹲下来和椰子说话:“真好啊,我们小狗也有好朋友是不是?那你的好朋狗在哪里呢?已经见过面了吗?” “是只查理王小猎犬,还没碰到,可能晚一些就见到了。” “原来是这样。”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查理王小猎犬,忽然间对椰子的狗朋友有一点好奇,而且椰子还在卖力地往她身上蹭,直接离开似乎也不太合适。 脑海里开启了一场长达十秒的天人交战,最终对小狗的好奇占领了上风。 她站起来问:“要一起跑步吗?” “好。” 季书年是在部队里待过两年的,后面那段时间祝安好不清楚他是怎么度过的,但她知道季书年的前半年每天都充斥着大量的体能训练,负重跑个十千米都是家常便饭,所以现 在跑个小公园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和他一起跑步有个缺点,他腿太长,起步也快,祝安好刚开始没跟上。 好在速度不算太快,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她暗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速度,结果还没跑出十米远,就感觉到季书年的步子迈得小了一些,节奏也变得更贴合她之前的速度了。 她暗自扬扬眉,没说什么,只默默重新调整回自己原本的节奏。 这样又跑了二十分钟左右,率先表示力竭的是椰子。 具体的表现形式是季书年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拽他,一回头就是椰子站在原地不肯动了,粉红的舌头伸出来大声喘气,大有坚决不再挪动半步的架势。 旁边就有个长椅,一对老夫妻刚站起来,祝安好就坐过去,“让椰子歇会儿?” “也行。” 兴许是看祝安好已经坐下了,椰子还算是配合,自己摇摇尾巴坐到长椅旁边,靠近祝安好的这一侧。 喘息声还是很重,祝安好弯腰捏捏椰子粉粉的耳朵,“椰子你怎么是只小菜狗啊?” “嗷呜~” 尾音拉得很长,听着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祝安好没养过狗,但是凭直觉认为这时候或许应该找点好吃的用来安抚小狗。不过巧的是,她正想问季书年有没有带什么吃的,季书年就从包里拿出了一袋冻干。 椰子立即抛弃了祝安好,两只前爪搭上季书年的腿,直接凑过去要咬包装袋。 季书年没让它得逞,把冻干放到祝安好手里。 “你喂吧,椰子很乖。” 祝安好确实很想喂,特别是当小狗用一双亮晶晶的狗狗眼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更是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一口气抓了一把冻干粒送到椰子嘴边。小狗也毫不客气,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全部吃进去,顺便在她手上滴下了一串口水。 她右手僵硬地一动不动,全凭理智强行忍着才没尖叫出声。 噫…… 椰子舔她脸的时候都没留下过这么多口水! “……不好意思,椰子嘴馋的时候是很爱流口水,我刚才没考虑到。” 养狗时间太长,很容易忘掉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季书年暗暗反省自己太粗心,立即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本来想直接替祝安好擦干净手指,但顿了顿,他还是把湿纸巾递给了祝安好,让她自己来擦。 祝安好的注意力暂时全放在手上,没发现他刚才迟疑的动作,低着头把手擦干净。 “没关系,就是有点突然,没反应过来。” 她慢慢恢复冷静,把湿纸巾扔进前面的垃圾桶里,回头看季书年低声教育椰子不要乱流口水,莫名又觉得好笑。 “它只是嘴馋而已,又不懂这些。” “嗷呜~” 椰子一下就听出来祝安好是在帮它说话,扭着身体往祝安好这儿拱。 不过接着她就点了下小狗脑袋,话锋一转:“就是耐力也太差了,怎么才跑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嗷呜~” 椰子脑袋偏了下,生气了。 看她是真的不介意,季书年心里松了口气把冻干放回包里,顺手揉了下委屈巴巴的小狗,笑说:“但你的耐力很好。” “还行,都是慢慢练出来的。我去年还参加了武汉马拉松,跑的是半马。” 语气很平淡,但季书年仔细回味一番,能从她的话里品出一丝骄傲的味道。 和以前的她一样。 8. 第 8 章 在季书年的记忆里,祝安好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古板。 自从教过她数学以后,他们几乎每周六都会连麦,先把她积累了一周的重难点梳理一遍,然后再上炫舞陪她做日常,蹲官方整点福利。 每次她说话都是一板一眼的,但字里行间偶尔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些小情绪。 就像时时刻刻在扮演一个成熟的大人。 甚至还有一次,她游戏玩到一半说肚子有点饿了,出去拿了个面包吃。刚好家里来了客人,耽误了点时间,她回来就忘了语音的存在,小声嘀嘀咕咕。 “怎么老一辈取名都要叫德德?这个也叫德德叔叔,那个也叫德德叔叔,哪来那么多德德叔叔嘛。一出门到处都是重名的人,多难受。” 声音黏黏糊糊的,也许这才是她最最真实的一面。 后来她坐回电脑前,大概才想起来语音还连着,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就不吭声了。 季书年也没说话,等过了五分钟左右,才听到她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把房间改成节奏模式了,跳《火花》行不行?” 他大致听懂了祝安好的心思,静默片刻后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不在?” “去倒了杯水。” 适当的谎言在此刻无伤大雅,至少他清楚地感受到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祝安好松了口气,又重复一遍:“这样啊,我刚才就是说把房间模式改成节奏模式了,想跳《火花》。” 于是他也嘴角上扬起来,“都可以,你直接改就可以,我跳什么模式都可以。” “你真好说话。” 轻轻的一声感叹,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发现的窃喜。 和现在一样。 季书年曾庆幸他们是和平分手,未曾闹到互删好友的地步,因此可以通过祝安好的朋友圈了解到她的现在,只是这些现在里并不包括马拉松。 他只能想象祝安好跑马拉松的模样,轻笑:“那你很厉害,多运动对身体好。” 祝安好轻快地点头,“确实,休长假的时候我经常会出去爬山,泰山、华山、嵩山我都去爬过了。如果平时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休息,我也会找地方跑步。” 季书年举一反三:“今天属于比较忙的一天?” “是啊,我在酒店工作了一整天。” “那周末呢?” 听出来他的话语中有邀请的意味,祝安好顿了下,“你是说这周末?” “这周末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爬青城山?” 季书年静静地观察她,确定她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继续说:“如果时间足够充裕,我可以开车先带你去都江堰,然后再去青城山,晚上再找个地方吃火锅,散散步。昨天说了要带你看成都的夜景,我们还没去。” 这是很典型的成都旅游规划,在网上随便找个攻略都是这样安排的。 不过祝安好静默两秒,摇头:“都江堰就算了,我有个大学同学就是成都人,我之前来找她玩的时候就去过都江堰了。青城山倒是可以,最近天气好,爬山应该会很舒服。” 听她没有拒绝,季书年扬唇:“那明天去?” 正要点头,祝安好突然想到:“可以带椰子一起去吗?” “可以。” “那我们明天见吧。” 她拍了拍椰子的脑袋,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在长椅上休息了十来分钟,体恤椰子这只小菜狗的体力已经快要燃尽,祝安好果断放弃了今天的跑步计划,从季书年手里抢过牵引绳,让椰子走在前面,跟着它一路往前走。 夜晚不好认路,祝安好也不清楚椰子到底把她带到了哪里,只知道走到一个篮球场附近后,椰子就突然兴奋起来一阵猛冲。 祝安好一下没拉住,被它拉着往前跑了几步,就看它尾巴简直快要摇成螺旋桨,一个劲往一只耳朵又长又宽,毛发长长,脑袋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小型犬跟前凑。 这只小型犬和爽歪歪瓶身上的小狗长得一样,也欢快地摇起尾巴,和椰子你追我赶的。 “这就是椰子的好朋狗吗?” 祝安好回头问季书年,但先回话的是拉着小型犬牵引绳的女生:“对,我们家小狗叫妙妙,是女孩子。” 女生留着厚厚的齐刘海,旁边的男生和她穿着同色系的卫衣。 一看就是对毕业不久的小情侣。 两个人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季书年,眼里闪过类似于震惊,然后恍然大悟一样的神情,却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小声说了句晚上好。 祝安好感觉他们似乎是误会什么了,可他们俩一言不发的,自然也不方便解释。 她手指勾住牵引绳,不自觉在食指第一个指节上打了个转,听到季书年也回了一句晚上好,之后双方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两只小狗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不熟吗?” 她踮起脚在季书年的耳边轻声问。 清浅的呼吸擦过脖颈脆弱皮肤,耳朵在隐秘的夜色里烧起来。 季书年低眸撞上她尚未收回的视线,仓促转向仍在兴奋蹦哒的椰子,说:“平时都是我爸妈来遛得多,或者盛于蓝在家的时候,都是她来遛椰子,他们和妙妙家长更熟。” 祝安好疑惑:“盛于蓝今天不在家?” “她和同学出去玩了。” “那叔叔阿姨呢?” “研究所里临时有事。” 她恍然大悟:“难怪今天是你出来遛狗,我以为研三会很忙来着。” 在业余人的想象里,研究生普遍都很忙碌,尤其是理工科的研究生,日常是在实验室里打转,为了实验成果争分夺秒、废寝忘食。 而不是像季书年这样,在工作日里居然能连续偶遇两次,甚至还主动约她明天去爬山。 季书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视线焦点又悄然回到她脸上,“一般来说是很忙。不过最近实验已经收尾了,没太多要紧事。况且我导师很好,不会让我们做太多学业以外的事情,每天只要完成当天的任务计划就可以离开。” 祝安好了然点头:“那还真是,有个好导师比什么都重要。” “嗯,导师是我回成都读研的原因之一。” 很多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能有一个有能力有资源,能带着出成果,又容易相处的导师,比单纯的国内TOP级学府作为背景要更加诱人。 祝安好没有再细问,在看椰子和妙妙玩耍的同时,还注意到妙妙家长也在不时地窃窃私语,偶尔与她对上视线时,会红着脸立即看向别处,可见是非常容易害羞的人。 除开工作需要,祝安好日常在社交这方面其实不怎么主动。 何况她只是成都的一个过客,她根本没有必要和妙妙家长熟悉起来。 只是现在两只小狗已经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友谊,家长还这样生疏未免太奇怪了。 也是受到了工作的影响,祝安好习 惯去做首先破冰的那个人,很轻松地找到了适合的话题:“妙妙多大了?” 女生回答:“已经一岁了。” 注意到她上扬的语气,祝安好知道话题找对了,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今年六月,那天我和秦远,就是我男朋友,我们刚拍完毕业照,回家路过了一家宠物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进去逛一圈,然后妙妙一直扒在笼子边缘冲我们摇尾巴,我们一冲动就把它带回家了。” 女生男朋友笑着说:“其实以前方夏一直说的是想养猫,怕工作太忙没时间遛狗。” 果然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祝安好悄悄扬了下眉,不动声色继续说:“但养狗也很好啊,能保证你们每天都有固定的运动时间。” 方夏连连点头:“是啊,要是没有妙妙我的屁股就死掉了。” “工作很忙?” 方夏垂头丧气:“每天忙得头都晕掉了,每天早上一睁眼都在想能不能辞掉这该死的工作,但是在床上躺个几分钟,想想房租和妙妙的伙食,还是得坚持爬起来上班。” 秦远无奈笑起来:“饿着我们俩就算了,总不能饿着妙妙吧?” “也是,但是你们真的把妙妙养得很好。” 毕竟妙妙全身都肉嘟嘟的,毛发油亮顺滑,哪怕是祝安好这样没养过狗的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家长的爱里快乐长大的小狗。 方夏脸颊红红的,“小狗嘛,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感受幸福。” “汪汪!” 两只小狗都表示强烈支持。 不过精力有限,椰子和妙妙没玩太久就气喘吁吁地卧倒在一起吐舌头,方夏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牵着妙妙原路返回,另一只空余的手始终和秦远十指相握,路灯下的影子也交叠在一起。 祝安好看着他们逐渐没入人群的背影,轻声感叹:“是从大学就在一起的情侣啊。” 季书年说:“盛于蓝说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大一就在一起了。” “真好啊,我们都没感受过正经的校园恋爱呢。” 很普通的一句感慨,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季书年沉默良久:“那时候想得不够周到,总以为忙完那一个阶段,就可以去武汉多陪你一段时间。” 可要忙的事情总也忙不完,往后推的不仅是时间,也有感情。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祝安好忽然噤声,其实她只是想说,随着过去的时间越久,她越觉得那段聚少离多,持续时间不到一年的感情,比起一场正常的恋爱,更像是季书年在陪她玩一场幼稚的过家家。 说到底,最开始提出要网恋的人是她,要见面的人是她,到头来她去北京找季书年的次数远远比不上季书年去武汉找她的次数多,季书年只是在迁就她罢了。 能谈得上什么对错?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了,抿着唇静默片刻,“反正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说这些。” “……” 如果再说下去,他们更像是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比赛,只要把过错成功揽到自己头上,就可以成为这场比赛的赢家。 但这样的赢也不对,输也不对。 于是季书年不再回应,沉默许久才问:“明天我开车来接你?” 祝安好仰起头看他,心想他或许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好,明天见。” 这一次,是对他说的。 9. 第 9 章 有盛于蓝在的家里相当热闹,季书年刚整理好户外双肩包准备下楼,转头就被穿着草莓熊睡衣的妹妹头拦截在楼梯口:“你等我刷个牙,我也想去青城山!” 季书年推了下眼镜:“你去干什么?” “生命在于运动!” 盛于蓝响亮地喊出她的口号,然而季书年很不客气地给出一个质疑的眼神,先是采用眼神战术盯到她心虚,接着看了眼时间,突然来个急转弯:“那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我和祝安好约了九点去接她。” “你还真让啊?!” 盛于蓝纯粹是喜欢和他唱反调,真听他这么说了,一下拿不准季书年是真的让她去,还是在故意诈她,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究败下阵来:“算了,不去也行,我才没兴趣做电灯泡!” 她飞快扫了眼楼下的小狗,“有椰子做电灯泡就够了。” “那就让让,我要下楼了。” 季书年扬眉,看草莓熊妹妹头双肩一塌,灰溜溜地回到自己房间,但终究是贼心不死,在即将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对他吐舌头展示健康的舌苔,并附上一个中指。 很好,美好的一天从互相伤害开始。 提前嗅到要出去玩的气息,椰子一见到季书年下楼就兴奋地绕着他转圈圈,很配合地穿上牵引绳跟着他出门跳上车,提前五分钟来到了酒店门口。 季书年正要给祝安好发微信说到了,就看到她从酒店大门出来,四周看了一圈,很快就把焦点锁定在他这辆车上。 在她过来之前,季书年下车拉开副座驾,椰子马上跳下车冲着祝安好疯狂摇尾巴。 小狗的喜欢直白又热烈,祝安好刚蹲下来想要摸摸椰子,就被椰子扑了个满怀,热乎乎的脑袋贴到她脸上,让她险些重心不稳坐到地上,哭笑不得:“早上好啊,见到我再高兴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椰子知道在这里不能乱叫,就一个劲往她身上拱,身体力行地证明就要这么热情。 幸好季书年及时拉了下牵引绳,椰子才终于冷静了一点。他把椰子强行带上了车后座,转头上车看祝安好已经在系安全带了,忽然问:“那我呢?” 祝安好没反应过来,疑惑:“你说什么?” 顿了下,季书年从中间夹层拿了袋面包和一瓶纯净水给她,“没什么。开车过去大概要两个小时,除了面包,我还带了别的零食在包里,饿了就直接拿。” “谢谢。” 祝安好吃过酒店自带的早餐,现在一点也不饿,把面包放到了前面。慢半拍的脑回路在这时终于转了过来,她扭头看季书年正在设置导航,轻声说:“你也早上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看到季书年的唇角隐隐上扬起来。 “你也是,早上好。” 他低眸卷起了深灰色针织衫的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方向盘上,吸引祝安好看了好久,还忍不住去寻找他领口下靠近锁骨的那颗小痣。 不过他今天的领口较高,脖子遮得很严,一点也看不到。 祝安好甚至感觉有些可惜。 最后是在感受到手机震动时,她才恍然挪开视线,看到手机刚收到的垃圾短信。 她面不改色地删除,将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 季书年看了一眼,问:“热吗?” “有点闷。” 但窗外清凉的风吹进来,拂去了她心头的躁动,“现在已经好了。” 初秋的温度基本维持在十七度左右,天气好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的天空看得人心情一片舒畅。 椰子在后座坐不住,时不时抻着脖子到前座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一下祝安好。 祝安好不怕它折腾自己,就怕它不小心打扰了季书年开车,在季书年的双肩包里找到了专门为椰子准备的磨牙零食,让它自己在后座慢慢啃,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别说,这声音还有点助眠。 祝安好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后半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睁眼就到了青城山后山。这是特地为椰子这种耐力不够的小狗挑选的线路,走起来要相对平缓一点。 得益于现在是旅游淡季,季书年挑选的又刚好是人流量较少的后山,周围的游客不多,椰子下了车就可以肆意撒欢。 看祝安好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他就主动把她的包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 不过祝安好受不了自己两手空空,二话不说就把椰子的牵引绳拿了过来,晃了晃绳子,“走了,我们出发了。” 小狗总是刚开始的时候精力充沛,雄纠纠气昂昂地跑在前面。 因为体型大,长得又漂亮,一路上还吸引了好多游客的注意力。有的人脸皮薄,会悄悄把手机镜头对准椰子,拍下一两张照片就立刻走掉。有的要大胆一些,会礼貌来问祝安好可不可以摸一下椰子。 祝安好刚开始拿不准主意,要回头看季书年的意见。后来次数多了,她不知不觉就代入了椰子家长的身份,只要有人问了,就大大方方地点头。 “可以的,椰子很乖的。” “谢谢,它太可爱了!” 游客强忍着被可爱到尖叫的冲动,半蹲下来摸了摸椰子的头,甚至还和椰子自拍了一张照片才离开。而椰子已经被夸到晕晕乎乎,一直咧着嘴傻笑,丝毫不愧对微笑天使的名号。 祝安好莫名也觉得开心,跟随着椰子的脚步轻快,“大家都以为我是椰子的主人。” 季书年跟在她身后,“再这样下去,椰子得和你一起回武汉了。” “也不是不行?” 祝安好认真想了想,说:“我的房子有九十平,够一人一狗住了。平时的工作强度也还好,能保证每天遛狗,最大的问题是我得经常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就只能把它托付给我爸妈。” “他们愿意养狗吗?” 愿意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祝安好上到一个平台上,拉住还要往上爬的椰子,回头笑说:“你这话听起来好像真的要把椰子送给我。” 季书年凝视她含笑的眼眸,许久低眸失笑:“我尊重椰子自己的意愿。” 祝安好耸耸肩,问:“那椰子你愿意吗?” 这显然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椰子看了看季书年,又看了看祝安好,在两个人中间转了好几圈,最后直接弃考,嗷呜一声往前跑了。 带着小狗爬山通常不方便,行动起来也慢。 别看椰子刚开始精 神抖擞的,其实走了快一个小时也还在飞泉沟景区,再往后走椰子的脚步就明显变沉重了,粉粉的舌头一直挂在外头大喘气。 但它偏偏又是个大型犬,不像身边偶尔路过的小型犬,还能被主人抱着走。 他们只能再度放慢脚步,走五分钟就得休息快十分钟,好不容易看到翠映湖就在前方了,后面有个男生抱着一只柯基,远远看到椰子就开始挣扎着要从主人身上下来。 祝安好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柯基晃着爱心屁屁朝他们这边跑过来,主人拉紧牵引绳大步流星地追,嘴里还不停念叨:“John,拜托你慢点行不行?” 祝安好被这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它叫John吗?给小狗取这个名字好酷。” 男生爽朗一笑:“我也觉得,你们家呢?” “我们家叫椰子。” 祝安好很顺畅地把“我们家”这三个字说出来,说完自己都有些想笑,不禁回头就撞进季书年的眼里,耳边又传来男生的声音。 “这个名字很适合萨摩耶啊。” 他低头看John围着椰子不停打转,然而椰子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气得John呲牙咧嘴的,无奈:“不过椰子看起来不太喜欢John。好了John,不可以凶别的小狗。你又不是牛肉冻干,怎么可能让每只小狗都喜欢你?” 这个比喻太贴切,祝安好当即笑出声,引得季书年又侧目看了一眼,但没做声。 而男生自顾自开启了新的话题:“你们要坐船过翠映湖吗?” 祝安好摇头:“还在考虑,椰子体力已经不够了,带它坐船会有些麻烦。” “也是,大型狗就是这点不好。” 男生扬起手臂朝他们挥手,“那我先带John去排队坐船了,后面有缘再见,拜拜!” “好啊,拜拜。” 祝安好也挥了挥手,发现John的体力比椰子还差,没走两步就停下来扒拉男生的裤腿,男生就只好右手一揽,把John抱了起来。 看得她忍俊不禁。 季书年看她笑弯的眼眸,上前把椰子往她那边挤,紧紧贴着她的裤腿,再冷不丁开口:“你很喜欢柯基?” “还好吧,小狗都很可爱。” 不是季书年想听的答案,他不动声色从包里拿了瓶纯净水出来,进一步问:“那椰子和John选一个呢?” 这问题听起来很像小时候听过的那种,家人非要问到底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可由季书年问出这个问题就很奇怪了,她疑惑地看了眼季书年,看他正仰头喝水,衣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解开了些,脖子因为仰头的动作变得更修长,喉结在上下滚动。 …… 她也绕到季书年背后拿水喝,低声:“还用问吗?当然选椰子。” “但你刚才笑得很开心。” “就是很正常的笑吧?” “一直在笑。” “咳咳——”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祝安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要擦嘴,季书年却先一步拿了纸给她,眼神认真到好像是在对待什么严肃的研究课题。 竟然又来了。 这带着怨气的语气又来了。 10. 第 10 章 有些话回应不对,不回应也不对。 祝安好假装没听懂,拿出手机在地图和青城山后山攻略来回切换,“椰子应该爬不上去了,要不我们今天就爬到这里,直接去坐金骊索道下山?” “确定要直接下山?”季书年问。 祝安好肯定点头:“确定,椰子能自己爬到这里已经很棒了。” 椰子现在已经站不住了,乖乖蹲坐在地上吐舌头,等季书年拿出它的宠物水杯,就一头埋进去恨不得一口气就把水喝完。如果继续往上爬的话,到时候多半得要季书年把它抱下来。 它的体重是很标准的六十斤,抱它下山这件事要说困难也不算特别难,但要说容易也绝对不容易。 不过季书年没有犹豫,又问了句:“青城山的道观很有名,不上去看看吗?” 祝安好摇头:“不去了,我以前去上清宫求过签,总体来说签文确实很灵,基本上都已经应验了。我对我的现状也很满意,就不用再去一次了。” “求的是事业?” “当然,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在上班和上进中,毫不犹豫选择上香吗?” 估计椰子还得休息一会儿才能继续出发,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我那次来青城山是在大三暑假,拿到的签文说我事业很好,后来我刚回武汉就收到了实习offer,被分在《女也》的团队里,一直到现在。” “签文这么灵,就只说了事业?” 季书年也在她旁边坐下,受制于石凳不够长,他们坐得很近,深灰色的衣袖都贴在一起,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还说了健康和感情,说我会遇到一些坎坷,但最后的结果都会不错。” 祝安好一边回忆那张年份已久的签文,一边不受控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却说:“健康可能是指每年都感冒发烧,生点不痛不痒的小病,感情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也不重要,这年头只要事业好,健康好,家人身体都好,发不发展感情都无所谓。” 言语中似乎有暗示的意味,季书年缓缓看向远方,静默许久后说:“也重要,不好的感情会影响事业和健康。” “行吧,这么说也很有道理。” “所以如果一定要发展感情,对方至少不能比我差。”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消散在山间清凉的风里,却让祝安好忍不住地多想。 要找一个比他好的,恐怕是不太好找。 “随缘,太差的我也看不上。” 祝安好站起来拉伸了一下四肢,看椰子晃晃尾巴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似乎是恢复了一点体力,顿时放下心。 “走了,我们早点下山吃火锅吧。” 从这里走到金骊索道的上车点还有一段距离,椰子的体力“不负众望”地在即将到达上车点的时候彻底燃尽,让季书年抱着它走完了最后一段距离。 为了尽量减轻季书年的负重,祝安好坚持把他的双肩包取了下来,才发现这包也是重得要命。 还好她大发慈悲主动帮忙,要不然季书年这段路可够呛。 到了索道入口,工作人员看椰子是大型犬,刚开始还坚持不让椰子坐索道,后来是看今天排队坐索道的人确实不多,不会影响其他游客,椰子这怏怏的模样也实在不好下山,这才额外网开一面让它坐上去了。 小狗第一次坐这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大铁箱,两只爪子搭在座位上一脸新奇地看着窗外茂密的山林,灿烂的阳光把狗狗眼映得亮晶晶的。 “咔嚓——” 祝安好给它拍下一张游客照,发到了朋友圈里,文案是—— 【小小青城山,椰子轻松拿下!】 刚发出去,屏幕右上角很快冒出小红点,这条朋友圈已经收获了三条评论。 【椰子超超超棒!】 【哦莫亲爱的,你怎么出差到一半,还养上狗了?】 【小狗最棒!】 分别来自于盛于蓝、郑天意和成念。 索道在这时抵达终点,椰子的体力还停留在危险范围内,连带着它回停车场都变成了一件难事,可见带大型犬爬山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不过祝安好看椰子还在咧着嘴乐呵呵地笑,又觉得人类累点也很值得。 何况昨天是她提议要带椰子来爬山,而现在承担了最大重量的人显然是季书年。 她扫了眼朋友圈评论没着急回复,还是决定先帮季书年背上双肩包,陪他连拉带抱地把椰子带回车上。等坐上了副座驾,她才现场P了个椰子的表情包发给盛于蓝,然后回复郑天意:【这是我朋友的狗。】 郑天意:【你那个在成都的大学同学?你们关系很好诶,总看你去成都找她。】 祝安好:【不是,椰子是我另一个朋友的狗。】 不知道她是否会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祝安好光是预设一下这个可能,就已经感觉有些无措,掩耳盗铃地退出微信关掉手机,打开车窗吹了好一会儿风,才又想起来她还没回复成念。 不过心里有点小小的疑问,她不好在朋友圈里直接问,所以点开了成念的聊天界面,【你为什么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身边突然多了只狗,还带着狗去爬青城山?】 成念:【因为我已经猜到狗是哪来的了。】 成念:【或者你需要我走一下流程,再问你一遍吗?】 这样未免也太刻意了,祝安好捏了捏眉心,回头看椰子已经累到不行,在后座闭上眼睛了,再扭正身体回复:【不需要,我还真怕有人问我这个,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安好:【你能懂我真是再好不过了。】 祝安好:【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成念:【大可不必。】 成念:【不过萨摩耶真的很可爱啊,平等地羡慕每一个可以养小猫小狗的人。】 成念家没有祝安好家那么开明,从小就管她管得严,学习也抓得紧。 她们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动过养宠物的心思,不过周丽萍和祝康民当时只是说祝安好既然要养就得全面负责起宠物的吃喝拉撒,最后祝安好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好为一条生命承担起责任的准备,才主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成念家拒绝得就很干脆了,先是说养宠物影响学习,又说宠物每天跑来跑去会很脏,味道也重,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就这样把她想养宠物的心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到了现在,成念为了工作方便,一个人在光谷租了个单间,已经有足够的空间来养小动物。但字节的工作节奏太快,属于她自己的个人时间太少,她思来想去担心给不了宠物充分的陪伴,也还是放弃了。 一想到这些,祝安好就有些无奈,【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成念:【但愿。】 思考了一下,她还额外加上了一句,【你在成都要玩得开心。我指的是各个方面,不要考虑太多别的东西,只要你开心就行。】 成念:【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没有直说,是因为她感觉到祝安好不再像高中大学的时候那样,可 以坦率地与她讨论与季书年相关的一切,这反而是不太好的征兆。 祝安好也的确懂了,只是她在下山之前就忽然在想,也许昨天答应季书年来爬青城山是个错误。 也许作为普通朋友的话,他们不需要再有这么多接触。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余光也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季书年身上,看他们颜色一样的深灰色针织衫,看他黑色镜框下专注的神情,视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直白起来。 直白到让季书年无法忽视。 “怎么了?”他问。 祝安好思忖片刻,轻声说:“你和以前相比,都没有多少变化。” 季书年立即察觉到她不高的情绪,很自然地把从下山后一直到现在的时间线在大脑里复盘了一遍。 但复盘无果,他只好刻意笑了笑,希望这样能让她轻松些,“这算夸奖吗?” “算,要努力继续保持。” 他忽然有照镜子的冲动,想对比一下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不过碍于在开车,他克制下来,笑说:“那我加油,争取以后也让你满意。” 但是以后…… 她看着窗外说:“我下周就回武汉了。” 笑容凝固起来,季书年抿了抿唇,问:“定好机票了?” “还没,但确定就是下周了。” “到时候和我说一声,送你去机场?” “到时候再说吧。” 祝安好没有再说话,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 开车回来又是两小时,季书年没有带她去成都正火的网红火锅店,而是去了家里常去的老店,门面装潢都算不上好,但味道和气氛都是一等一的好。 鲜香麻辣的味道抚慰了疲惫的身体,就连趴着睡了一路的椰子也吃了满满一大碗肉,吃完就又怏怏地趴在地上了。 祝安好:“椰子很累了,待会儿你就直接把它带回家休息吧?” “那我们晚上——” “再说吧,我也想回去休息了。” 一句话把季书年的话堵了回去,说好的看夜景又要往后推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过了会儿,他决定主动寻找机会:“以前来成都去过熊猫基地吗?明天要不要去?” 祝安好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去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安排,完成这些工作就该回武汉了,应该没时间去。” 毕竟是出差,又不是带薪休假,能腾出来一天时间爬山就很不错了。 季书年也理解,退一步问:“那我还是送你回去?” “谢谢。” 总算是没再拒绝,他松了口气。 不过祝安好的脑袋里完全是一团乱麻,一回到酒店就扑到床上,给成念发微信:【问你个问题,你说我这段网恋真的算初恋吗?】 成念:【算,只要为之付出了时间和精力,那就算初恋。】 祝安好:【真的是这样?】 可是初恋和喜欢之间是一定划等号的吗? 在思维还不够成熟,容易跟风的年纪,她所以为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 祝安好闭着眼,大脑在疯狂运转,随即提出最后一个疑问:【那你觉得,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他吗?】 成念:【关于这个问题,你自己心里真的一点答案都没有?】 祝安好:【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 是的。 她一点也不知道。 11. 第 11 章 从高中的时候开始,祝安好就在疑惑。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身边有几对偷偷摸摸牵上手的同学,偶尔闲聊的时候谈论到这个问题,他们说喜欢是看到对方就开心,想了解与对方相关的一切,想时时刻刻和对方在一起。 但祝安好觉得不准确。 对她来说,前两点换成友情有时也同样成立。至于第三点,高中时期的她还无法做出评价,不过毕业后和季书年网恋面基后的她,感觉也不见得全然如此。 她会想和季书年见面,但也不是一定要见面。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很远,比起见面,似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更加重要。 又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基本不需要有一个人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以至于后来她当真的开始想念季书年,想和季书年说说话,而季书年不在身边的时候,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究竟有多么遥远。 她才开始思考这段网恋可能根本就是不必要的,她对季书年的感情也许不是喜欢。 到了现在,她依然想不明白她过去对季书年的是什么感情,更不知道她现在对季书年是什么感情。她能保证的,是她确定她一直很喜欢季书年的脸,喜欢季书年的身材,喜欢他认真专注的眼神。 但喜欢一个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就等同于喜欢这个人吗? 那如果这些特质会改变呢? 她像现在这样时不时被季书年吸引住目光,就是喜欢吗? 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一时的吸引? 大概喜欢就是一个虚无缥缈、难以定义的概念,过多的思考只会让大脑里的那团乱麻越缠越紧,让人越想越烦躁。更何况她是来成都出差的,喜欢季书年能如何,不喜欢又能如何? 祝安好努力放空大脑,又回复:【算了不想了,反正下周就回武汉了。】 成念不知道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她又想了些什么。不过以她对祝安好的了解来看,她认为祝安好就是想不通,所以抗拒继续想下去了。 成念:【没关系,不用管这些。】 成念:【你开心最重要。】 祝安好静静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想她说的也对,当下的开心最重要。 一楼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电视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听主角的名字好像是最近正火的国漫,季书年在盛于蓝的朋友圈里看到过她发的同人图。 玄关正对客厅,他换鞋的时候看到草莓熊妹妹头本来窝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就跑过来,“怎么样?今天的约会很成功吧!” 祝安好拒绝的那些话在耳畔响起,季书年弯腰把鞋摆放整齐。 “还好。” 乍一听语气和平常一样,但盛于蓝就是感觉不对劲,定睛看了季书年的脸好久,久到季书年无语敲了一下她脑袋,“看什么?” 一点都不痛,但不影响她捂着额头装可怜:“好痛!你不开心就拿我出气啊!” “没有不开心。”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季书年把椰子的牵引绳取下来,放到它的专属收纳柜里。 感觉他是真不愿意说,盛于蓝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祝记者约了我周一上午做第二次补充采访,还是在家里。” “好,到时候好好配合她。” 季书年转身上楼,盛于蓝紧紧跟上去,“怎么态度这么冷淡啊,你不一起吗?” “她是来工作的,我总不能一直在这打扰她。” 其实季书年知道盛于蓝是有意给他创造机会,不想辜负了妹妹难得的一片好心,他想了想又问:“你们女生都喜欢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都行吧,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盛于蓝是习惯了唱反调,说完看他沉默的侧脸,又于心不忍干咳了声,“你也别太难过,祝记者以前能和你网恋上,说明你有可取之处。比如长得还行,智商还行……” 夸亲哥哥这种事情挑战还是太大了,她越说声音越小,都快说吐了。 季书年推开房门,无奈笑了笑:“说不下去就算了。明天我要去实验室,可能会待一整天,爸妈也不在家,中午你自己解决?” 天降噩耗,盛于蓝顿时两眼发黑,一脑袋砸墙壁上,“那我吃泡面,点外卖。” “就不能自己下个厨?” “不想做,我只会做番茄炒蛋,但是我做的番茄炒蛋太难吃了。” 她已经绝望,靠在墙上扭得和身上痒似的,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期望地看着他,大概是在盼着他良心发现。 季书年又轻轻敲了下她额头,“我明天早上做孜然牛肉炒饭,给你留一份?” “好!” 盛于蓝蹦蹦跳跳下了楼,都不计较他敲脑袋的罪恶行径了。 - 天还没亮,窗外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八点四十的第二次闹钟响起后,祝安好拉开窗帘就看到外面一片雾蒙蒙的,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楼底下地面湿润,路过的行人都撑着伞。 雨天出外勤向来诸多不便,偏偏今天又要出一整天的外勤。 她捏了捏眉心,转身去洗手间洗漱,回来时正好九点整,徐主编准时发来会议邀请,让她优先做完今天的工作计划汇报,就可以直接退出会议整理随行物品了。 出门后雨又变大了点,好在她叫的车很快就到了,直接把她送到了盛于蓝家门口。 不过在按门铃之前,她又紧张起来,满脑子都是—— 季书年千万不要在家。 她对季书年依旧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又开始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随着她和季书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变得越来越迷茫。更随着季书年不断的主动邀约,她逐渐意识到季书年的态度,从而开始焦灼,更想要剖析自己的情感,又因为既定的归期而想要回避。 胡思乱想间,不知道是她在门口发出了什么声响,还是椰子隔着门闻到了她的味道,开始在门口叫唤起来。 她顺势按下门铃,很快就有人过来开了门。 来者不是季书年,而是穿着草莓熊毛绒睡衣的盛于蓝。 她当即松了口气。 椰子又热情地扑了上来,庞大的体型稍微有点挡路。盛于蓝吭哧吭哧把它推到旁边,把上次给祝安好穿的那双粉色拖鞋找出来,“早上好啊,你吃早饭了吗?” 祝安好脱掉鞋子,摆放整齐。 “吃了块面包。” “还有些零食要不要吃?” 虽然是问句,但盛于蓝已经去拿了一大包零食过来,自顾 自地说:“中午也可以顺便留下来吃个饭,我哥早上出门前给我做了孜然土豆和水煮牛肉,很好吃的。” 才只是第二次见面,可能是因为季书年,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来,气氛松弛到一点也不像工作,像是来朋友家做客。 祝安好下意识往厨房那边看了眼,“他经常在家下厨?” “也没有啦,他平时很忙的。是我的厨艺太感人了,天天吃外卖也很腻,所以只有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他才会偶尔早起做点简单的饭菜,方便我中午热好直接吃。” 说完,盛于蓝睁大眼睛望着她,尾音上扬:“你怎么知道他会做饭?” “……我看到了你昨天发的朋友圈。” “你都不给我点赞!” 其实祝安好不是不想点,是因为看到盛于蓝说那份孜然牛肉炒饭是季书年做的,才有意不点赞的。 但这个理由不好说出来,她迟疑了片刻,盛于蓝也直接揭过了这茬,再次诚心诚意地邀请:“我哥做饭超好吃的,你要不要留下来尝尝?” 祝安好捏着口袋里的录音笔,问:“他今天在学校?” 盛于蓝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一整天都在学校?” “对啊。” 似乎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祝安好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到茶几上,“那就尝尝吧。” 题外话到此基本结束。 她今天需要补充采访的内容不多,了解了一些盛于蓝在iGEM参赛期间发生的一些小故事,又向她学习了部分相关的生物医学知识,之后的重点就落在了采访专题纪录片的拍摄地点和妆造上。 “我不想全部都在实验室这种场景里拍摄,我还想拍成都的外景,最好带着椰子一起拍。作为总队长和大家一起钻研课题,斩获金奖只是我人生的一小部分。我觉得既然我是这部采访专题纪录片的主角,那就应该呈现出更完整的我,而不只是我最光鲜亮丽的那一面。” 盛于蓝的想法很好理解,只不过场景增多意味着拍摄成本的增加。 祝安好先把这些想法记录下来,“你可以先把你想拍的位置告诉我,我明天就带摄影组的同事去勘景。另外妆造这边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需要我帮你约一个妆造老师吗?” “不用,我想妆造更贴近我的日常一点,不用太精致。” 顿了顿,盛于蓝还跑回房间拿出来一个嫩黄色的小包,里面装了一个很可爱的棉花娃娃:“可以有一点点二次元元素吗?比如拍外景会背这种娃包,旁边还会挂很多吧唧什么的。” 这是之前采访没有了解到的部分,但这些喜好会让受访者的形象更鲜活。 祝安好弯眸笑道:“当然可以。” “那太棒了!” 盛于蓝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她们聊着聊着都已经快十二点了,转头又风风火火冲进厨房,清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坐一会儿,我先热下饭菜,很快就好!还有要确定的事项可以待会儿边吃边说!”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 祝安好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在这干坐着,正起身跟去厨房,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椰子耳朵尖,一个猛冲跑到门口叫得格外欢快。 这是…… 有人回来了? 12. 第 12 章 祝安好不得不承认,她紧张了一瞬。 不过随即响起的一声门铃向她证明了来者不是季书年,而盛于蓝很快就像风一样跑到玄关推开门,马上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果然是你,你来干什么?” 张屿很自然地把雨伞放到门口,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一眼看到盛于蓝身后多了个祝安好,手僵在椰子脑袋上,小声嘀咕:“原来还有人在啊……” “我说过今天有采访的啊,这是祝安好,祝记者,也是我哥的朋友。” 盛于蓝看他的眼神更嫌弃了,不过介绍祝安好的口吻倒是很认真,转头向祝安好介绍的时候才又随意地指了下:“这是张屿,都住一个小区,我大学之前一直和他同班同学。” 祝安好微笑点头,“你好。” “祝记者你好。” 张屿干笑两声,缓了会儿才又揉了揉椰子,自己从鞋柜抽屉里找了双鞋套出来自己穿上,“你下午有空吗?一起回学校看看王老师呗,我提前打听过了,她今天下午没课。” “那你怎么不先打听一下我下午有没有课?” “……” 张屿挠挠后脑勺:“你下午有课啊?” 盛于蓝“嗯哼”一声,进了厨房,张屿就连忙追上去,“那我和你一起上网课得了。” 这会儿多了个人,祝安好不好再一起进厨房了,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整理刚才的采访内容,耳朵里充斥着少年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我上网课你凑什么热闹,你自己没老师给你上课啊?” “今天下午没课,蒋哥带队在巴黎旅游。” 说到这个,盛于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你就和他们一起旅游不好吗?干嘛非要跟着我一起回国?不会是拿了铜奖不好意思旅游吧?” “那肯定啊,身边有个拿了金奖还采访不断的总队长,谁还有心思继续玩?当然得赶紧回来悬梁刺股,刻苦钻研学术啊。说不定蹭两节浙大的网课,下次我也能拿金奖了。” 张屿笑得欠欠的,凑过来软磨硬泡的,“你到底让不让我和你一起上网课啊?” “能不让吗?” “不能。” “那你还问什么啊!” 盛于蓝被他气得狠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接着手心朝上,“快点袋子给我。” 这一下恐怕是把这厮打爽了,她眼睁睁看着张屿笑得更欠揍了,偏又一副狗腿模样双手把塑料袋递交到她手上,“再多给双筷子呗,好久没尝过咱哥的手艺了。” “怎么就咱哥了?这是我哥!” 张屿理直气壮:“哥比我们都大,当然是咱哥。要不你把这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要是真在季书年面前和张屿争这个,那搞得好像季书年多抢手似的。盛于蓝单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二话不说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滚啊!” “就不!” …… 厨房里吵吵闹闹,没完没了。 祝安好禁不住笑起来,忽然觉得家里有个弟弟妹妹倒是很热闹。 饭菜很快就热好,除了盛于蓝先前说好的孜然土豆和水煮牛肉,餐桌上又多了一盘凉拌菜,拌的是海带丝和海蜇丝,上面飘着一层红油,撒满了蒜蓉和花椒,看着就好吃。 盛于蓝主动夹了一筷子给祝安好,“这是张屿他妈妈做好特地让他送来的。超好吃,你快尝尝。” 看来张屿今天过来的目的除了邀请盛于蓝回母校看老师,还有奉母之命来送凉拌菜。不过他是万万没想到祝安好还留下来吃中饭,一出厨房就马上开始装哑巴,乍一看会以为他是个腼腆的男孩子。 祝安好心中暗笑,先吃了口海蜇丝,口感麻辣鲜脆。 “你们邻里关系挺好。”她感慨。 盛于蓝点头:“他爸妈和我爸妈都是一个研究院的,本来就认识。后来我和他一直同班同学,家长们去开家长会去多了,就熟起来了。” “是因为盛于蓝总考第一,我爸妈要探讨育儿经。”张屿冷不丁来了句。 感觉他这话怨气颇重,不过盛于蓝毫不在意,扬起下巴和祝安好嘚瑟:“我们俩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我年纪第一,他年级第二,。” 张屿反驳:“我考过第一。” 盛于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马上撅起嘴:“那次是因为我在考场上发高烧了。” “我记得,后来是我送你去医院的。” 他瞥了眼嘴巴已经撅老高的盛于蓝,闷声说:“打针也是我陪你的,结果你什么都没和我说,就在那一直念叨最后一场英语听力没听进去。” “那是事实嘛,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头昏脑胀、耳朵嗡嗡的有多烦人!” “你又不是下午才开始发烧,你上午就该请假去医院了。” “那可是考试!” “缺一次考试比你发烧把脑袋烧坏还重要?” “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啊,把那么久远的事情拉出来说!” “盛于蓝你是不是傻啊!” “你还敢说我傻!” …… 饭桌上,少年人一言不合就若无旁人地吵起来,祝安好左看右看,都没再看出来张屿面对她时的腼腆模样,脸上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至于盛于蓝,当然也是一样。 不过祝安好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吵闹,似乎因为年长几岁,又因为听出来他们的吵闹只源于各自的某些执念,从而只从里面感受到青春的气息。 于是忙着吵架的人吃得奇慢无比,祝安好都吃完好久了,都没见他们伸几次筷子。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马上就要来到中午一点,她和盛于蓝说了声,不顾她的劝阻去厨房把自己的碗筷先洗了。 出来正要把电脑收进包里,门口又响起一阵窸窣的声响,椰子再次猛冲过去。 但这次没有门铃响起,祝安好意料之中地看到季书年拉开门,站在玄关看了一圈,与她对视过一眼后才弯腰换鞋,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已经在学校吃过了,是回来拿点东西的。” 盛于蓝歇战,顺口问:“什么东西啊?” 季书年快步上楼没有回答,不过下楼时也依旧双手空空如也。 看祝安好已经背上包在门口换鞋,他站过去佯装无意地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还有个采访。” “在哪里,我开车送你。” 祝安好低着眸,视线扫过他空荡荡的双手,有零点零一秒在怀疑他突然回来的目的性,随后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应该很忙,我出去打车就好。”< /p>“可是外面还在下雨,有现成的劳动力就要充分利用嘛。” 盛于蓝刚说完,张屿疑惑地看了眼她,又很快看了眼手机实时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半小时雨水还会持续变大。出门小心,小区门口地势低,排水系统不好,很容易积水,小心别踩到了。” 前半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祝安好坐车进来时确实注意到小区门口有积水。 窗外的雨声一直哗啦啦的,就连椰子都一直贴着他们俩的小腿绕来绕去,就像蜜蜂在跳八字舞一样,小狗嘴巴还呜呜呜的,好像也在催促她答应季书年。 …… 事已至此,她实在没有拒绝季书年一番好意的必要,更何况她也不想在盛于蓝和张屿面前跟季书年你拉我扯的,这样显得很欲盖弥彰。 “……那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季书年扬唇笑了笑。 让他送一程确实方便很多,祝安好出门收起伞,直接就跟着他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一滴雨都没有淋到。 上了车,他问:“采访在哪里?” “豪杰春宵茶食,是新华公园的一个茶院。” 说到新华公园,坐车过去真是没多远距离,祝安好当即又起了逃避心理,连安全带都没系,右手就搭到车把手上了,“反正离这很近,其实我打车过去也很方便。” 季书年只用余光观察她,“都已经上车了,何必再下去?系上安全带吧。” 于是祝安好又把手收回去。 并不是说真的妥协了,她只是忽然又在想,季书年从始至终都没有直接对她说过什么,过分刻意的回避反而衬得她心里有鬼。 所以在季书年直接表达目的之前,她不应该草木皆惊。 但是季书年的车上不放音乐,窗户隔音效果也好,一点雨声都听不见。只要没人说话,就是一路的寂静,磨得祝安好职业病又犯了,主动递出话题:“盛于蓝和张屿还挺可爱的,凑一块儿就斗嘴,看着就很有精气神。” “他们两个从小就这样,其实听多了会耳朵疼。” 祝安好看着雨水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又被雨刷器刷走,说:“我现在听着感觉还不错,刚才还有点可惜我是独生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我希望就是盛于蓝这样的。” “你可以把盛于蓝当成你妹妹。” 刚说完,季书年发现这话有些歧义,却也不好解释,只好趁着前面是个红灯,踩了刹车扭头看祝安好的反应,见她抿了抿唇,忽然说:“你的厨艺也很不错,今天做的孜然土豆和水煮牛肉都很好吃。” 季书年马上顺着说:“慢慢练出来的,我爸妈平时工作忙,总不能让盛于蓝和我一起饿肚子。” 以前也没听他说过这个,祝安好好奇:“你会做的菜很多?” “还好,不过就算是没做过的菜,只要找到教程,也很快就能学出来。” “这算是川渝男人的天赋点吗?” “或许?” 两人忽然默契地笑出声来。 气氛到这里已经微微缓和,可惜祝安好看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新华公园已经近在眼前,心脏好像忽然被雨水浸湿,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却又克制着不想去正视这份失落。 她轻声提醒:“我到了。” 13. 第 13 章 车在路边停了很久,季书年看着祝安好撑开伞慢慢走远,身影逐渐消匿在朦胧的雨雾中,直到微信弹出两条信息。 靳泊文:【你突然回家干什么?】 靳泊文:【我导下午回学校,说找你有事。】 靳泊文的导师除了在电科大担任教学工作,还在工程物理研究院任职,手下带出来的博士只要能顺利毕业,没有其他计划,大部分都会直接进研究院入职。 季书年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托他的关系,季书年从去年开始就时常出入他们实验室,连导师都把他看作半个自己人。估计今天找他不是为了项目的事情,就是为了申博的事。 再看向窗外,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雨幕,再也不见祝安好的半点踪迹。 季书年低眸回复:【马上就来。】 车辆缓步启动。 被雨水缠绕的情绪暂且遗落在原地,再等待被拾起。 今天的新华公园人烟稀少,祝安好顺着导航走到茶院门口,入眼就是一座中式风格的庭院,门口挂着字画,院子里搭了几个很大的棚伞,雨水落在上面滴滴答答的。 川渝人喜欢喝茶,像这样的茶院大街小巷里都多的是。如果是在晴天,邀上朋友在树荫下喝一壶,摆个龙门阵,那小日子真是安逸得不行。 陈怀玉女士很早就到了,祝安好进了室内,就一眼看见靠坐在窗边的女人。 兴许是工作繁忙,早些年又遭遇过丈夫女儿离世的重大变故,这些年做的事都容易劳心劳神,她头发白得要比同龄人都厉害些。而此刻闭着眼睛在窗边听雨,却又是一副恬淡的画面。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睁开眼,朝制作台那头招了招手,店员就很快送来了一碗瓢着热气的盖碗茶,茶汤清透,上面飘着两朵晶莹剔透的茉莉花。 陈怀玉轻轻点了下杯壁,“我点的碧潭飘雪,尝尝。” “谢谢,久等了。” 茶水温度刚好,祝安好捧起杯子先小抿一口,品尝到甘甜的味道再多喝了一口,听到陈怀玉说:“小事,我也没到多久。你在武汉会喝茶吧?” “以前很少,不过这些年围炉煮茶很火,有时候会和朋友在东湖边的茶铺喝一壶。” 甚至去年望潮传媒团建,策划部体贴那些不爱社交的同事,特地包了个院子给他们坐在一块儿歇着喝口茶,其他活动愿意参加就去,不愿意参加也没人强迫。 至于高精力爱社交的,通通都被拉去白天真人CS,晚上唱K,中间还夹着个厨王争霸。 想到当时一群人在厨房里闹哄哄的场景,祝安好不禁笑起来,又喝了口茶,“不过我不太懂茶,品不出那么多层口感,感觉味道不错的就只会牛饮。” 陈怀玉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那你觉得这碧潭飘雪怎么样?” “好喝,也好看。” 祝安好刚回答,瞥见碗里的茶汤已经少了许多,笑:“你看我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只剩下半杯了。”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开水壶,却被陈怀玉轻轻推了下手,又拿起水壶给她倒了半杯水,“是我邀你来这喝茶的,得是我来招待。” “您这也太客气了。” 祝安好无奈,按了下录音笔的开关键,直接放到桌上,“您应该是很喜欢喝茶吧?” 陈怀玉颔首,手指落在杯壁上摸索,遥遥看着远方:“关工委就在玉双路,离这边近,空闲的时候我常拉上几个老朋友、老同事来这喝茶,喝完了就四处走走。新华公园环境好,散步很舒服。” “确实,我上周五还来这夜跑过,这里空气很好。” 听到“关工委”三个字,祝安好就感觉是时候切入正题了,问:“我看过一些报道,您这些年在关工委为了青少年儿童的家庭、教育工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其实像您这样已经退休的人,一般都会选择回家安度晚年了,您怎么会想到来关工委做副书记?” “我是忙了一辈子的人,早就闲不下来了。要真是回去养老,我反而觉得人生没有半点意义,还不如多做些对人民有贡献的事。倒是你,现在真正做记者的人越来越少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记者的?” 陈怀玉还是以那慈爱的眼神看着她,只是想到在采访中反过来问记者私人问题怕是不妥当,所以多解释了一句。 “我女儿那时候也就二十来岁,遇到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总忍不住多问几句。” 想来陈怀玉看她时慈爱的眼神,多半也是因为想到了她女儿,祝安好摇摇头:“没关系,您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最开始学传媒,是因为有同学说我声音好听。” 陈怀玉有些意外:“这原因很少见。” “是啊。” 那是高二的下学期。 有时祝安好和同学出去吃个中饭的功夫,回来桌面上就多了张传媒机构的宣传单。 起初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结果一个月不到,身边就多了好些同学已经在学播音和编导,甚至还有几个同学跑去学了摄影,说是学传媒不需要童子功,比学其他艺术更快,开销更少。只要文化成绩够扎实,做传媒艺术生走另一条赛道更容易考名校。 这些同学自己学不说,还总在课间聊起这些,撺掇着其他同学也一起去学。而祝安好作为班里成绩数一数二,人缘也数一数二的人,自然也收到了橄榄枝。 那个女同学挽住她胳膊,说:“我觉得你就很适合学播音啊!” 祝安好听着旁边几个男生说起学传媒的好处,那叫一个口若悬河,估摸着女同学也要来展示一番口才了,问:“请问阁下有何高见?” 女生不暇思索:“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 有一说一,在祝安好从小到大收获到的各种夸赞中,这是唯一一个夸她声音好听的,以至于她忽然惊喜到有些失语,愣了一下才问:“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不然你问他们。” 女生当即拿出传媒艺术生的气势,跑讲台上敲了下黑板,当着全班人的面问大家觉得祝安好的声音怎么样,尴尬得祝安好扶住额头,只想钻到地底下去。 不过虽然方式极度夸张,但祝安好的声音还真获得了一致好评。 于是她不知不觉就把这件事放到了心里,连自习课写作业的时候都在考虑,先是偷偷摸摸问了成念,再次得到好评,最后想到她和季书年连麦过,忍不住点开季书年的Q.Q。 祝安好:【你觉得我的声音好听吗?】 很奇怪的问题,至少在季书年看来很奇怪。 他刚上完线代,脑袋里思考的本来全是那些字母和数字,现在却很快就被祝安好的问题所取代,与此同时在脑海里响起的 ,还有祝安好说话的声音。 是温润平和的,听起来很舒服,语气中又时常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得意。 他如实回答:【很好听。】 祝安好:【真的觉得好听?】 祝安好:【不是哄我的?】 季书年:【真的。】 说到这里,祝安好心头忍不住冒出一丝窃喜,打字的手速很快:【有同学说我声音好听,很适合学播音。】 季书年大脑里似乎又响起了她的声音,是很平静的,但较快的语速隐隐透露出她真实的心情。就像小猫的尾巴,只管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一点也不受控制。 季书年:【那你要试试吗?】 祝安好:【好像可以?】 祝安好:【反正我偶像是鲁迅先生,学传媒好像更适合发出自己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到。】 祝安好:【要是我文化成绩能保持好,考武大华科也会更容易一点。】 这事真是越想越可行,她当场就斗志昂扬,写作业都更有劲了。 晚上回了家,她一刻也没忍住,直接向周丽萍和祝康民提出需求:“我想去试听传媒课,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在学传媒。” 祝康民猝不及防,“莫斯啊?是要做艺术生?” 祝安好肯定点头:“对,但是我也不是一定要学,就是想先去试听一下,听得好再考虑到底学不学。”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周丽萍夫妻俩面面相觑,秉持着不打击孩子的原则,和她打商量:“也不是不行,就是我们要先了解一下这个传媒艺术生,明天再跟你细聊,冒得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祝安好把事情想通了,无事一身轻,回房间迅速写完作业,眼睛一闭就睡了个好觉。殊不知操心的爸妈因为她这一句话,搜了一晚上的传媒艺术生,又找身边的同事朋友了解了一番,心里有了点数才堪堪睡下。 于是试听传媒课程的事很快就定下来了,就在周六上午。 本来周丽萍夫妻俩都想陪着她一起去,但十几岁的少年人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独立了,祝安好嫌两个人都跟着显得自己很幼稚,只勉强同意了周丽萍同行。 在去传媒机构的路上,看她一直抱着手机打字,周丽萍开玩笑:“先前不想要我跟你爹一起来,是怕我们碍着你玩手机了?” “不是啊,我现在当着你面不是玩得好好的?” 为了证明真不是因为这个,祝安好马上靠到周丽萍肩上,和她贴着坐在一起,手上的动作也依旧没停,【我同学说试听课要上台做即兴评述。】 季书年:【即兴评述是评新闻时事?】 祝安好:【对,到时候现场抽拿题目,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季书年:【担心准备时间太少了,说不好?】 依据充分,但结论不成立。 祝安好埋在周丽萍肩膀上偷笑,笑完了才回复:【不是,我上台经验很丰富的。你是不是忘了,我上周一去了红旗下讲话,而且是半脱稿的,请不要小看我。】 祝安好:【所以,我现在是激动。】 季书年低眸一笑,仿佛又听到她平静语气下微微上扬的尾音。 季书年:【那祝你发挥正常,一切顺利。】 季书年:【祝安好。】 14. 第 14 章 犯规! 饶是祝安好已经很习惯季书年叫她的名字了,也抵挡不了季书年突然袭击的威力。 脸颊骤然发烫,她把手机反扣过来,又一头埋到周丽萍肩上,动静大到周丽萍都禁不住咋舌,搂着她担忧问道:“这是莫昂啊?不虚浮啊?” “……没有,就是想和你贴着。” 周丽萍一下就给听笑了,“你有这爱我啊?” 祝安好可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埋着头不动,“那你不管,反正就要贴着。” 可恶的季书年! 坚决不要再和他说话了! 这场单方面的宣战持续到上午的试听课结束。 祝安好感觉良好,让她激动许久的即兴评述也顺利结束,除了偶尔瞥见周丽萍坐在后排用一脸欣慰的表情看着她时,她会有点磕巴,其他一切都很顺利。 就连任课的老师都说,她自信大方,个人形象也好,非常适合学传媒。 就这么一套下来,祝安好已经彻底深信自己就是天生要学传媒的人了,不过后面的事她决定不了,得让周丽萍先和机构老师聊完才能真正做决定。 她坐在空教室里玩手机,无聊了好久,把坚决不再和季书年说话的宣言抛之脑后。 祝安好:【我在台上发挥特别好。】 其实季书年一直在等她的回复,看到她这话就放了心,故意逗她:【说不定是我的祝福起作用了,你觉得呢?】 脸颊一下又烫起来,祝安好咬着牙回复:【不可能。】 祝安好:【是我自己优秀,老师一直夸我。】 季书年:【那确定要学传媒了?】 祝安好:【不会很快确定下来,我妈妈在和机构老师聊呢。】 她看了眼门口,还是丝毫不见周丽萍的踪迹,【但她们已经聊了快半小时了,不知道还要聊多久。】 季书年:【高二转学艺术不是小事,你妈妈多聊几句也很正常。】 祝安好:【关键是真的太久了。】 祝安好:【好无聊。】 季书年:【那我陪你会好些吗?】 心跳忽然乱了节奏,手指不自觉一松,手机啪一声砸到桌面上。 幸亏不是躺在床上,否则手机砸脸上一定会超痛。 祝安好心痛地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钢化膜边边角角没有磕损,再眯着眼睛重新看季书年发的最后一句话。 疯了吧,干嘛发这种容易产生歧义的话! 祝安好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起他每周六上午都会自习,【会影响你吧?】 季书年:【不会。】 祝安好:【不信。】 祝安好:【不和你聊了,我去骚扰我发小。】 季书年:【那挂语音?】 后面两句是一起发出来的,祝安好挺想说她没带耳机,不方便语音,但手往口袋里一摸就摸到了耳机,好像是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的。 还真是上天的安排…… 她认命,戴好耳机问季书年:【那我现在打过去?】 季书年:【好。】 语音很快就接通,两边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季书年含笑问:“怎么不说话?” “……不想影响你自习。” “不会。” “会的。” 好奇怪,怎么绕来绕去又在就直接这个了? 祝安好决定转移话题:“我今天上午没空写作业,下午可能晚点上线。要是来不及领准点福利的话,你要帮我上一下号。” “没问题,不过你要是真的学了传媒,以后周末都要上课吧?” “高二的课程不多,每周六上午一节播音一节编导,到了高三还会有寒暑假集训。” 这些也是在这上课的同学说的,祝安好当时没把这当回事,现在才突然意识到以后上炫舞的时间可能要越来越少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放下心来,“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有你,你肯定会帮我上线的。哪怕我周末只能上一次线,也会看到你给我攒了超多点券给我买衣服的对吧?” 季书年愣了下,笔尖不知不觉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他笑说:“当然。” 祝安好一时高兴,又扯了些乱七八糟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同时在手机个大app来回切换,刷刷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慢地她不说话了,季书年也就不再回话。 但谁也没有挂断语音,耳机里只余下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或许是季书年打草稿时笔尖摩擦过纸张的声音,他活动时的脚步声,还有衣服面料互相摩擦的声音,也可能是喝水的咕噜声。 所有的声音都很轻。 而祝安好现在又太闲,闲到忍不住顺着这些轻微的声音展开想象。 季书年会有喉结吗? 喝水的时候会像偶像剧男主那样,喉结上下滚动吗? “祝安好,回家了。” 周丽萍的声音倏地响起,打断了祝安好的一系列联想,连忙扯下耳机,挂断语音,背上包跟到周丽萍身后,再双手用力揉了下脸颊。 想什么啊! 季书年有没有喉结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不过正如季书年所说,高二转学艺术是件要紧的事,周丽萍回家后又和祝康民商量了很久,还趁着周末去看了其他几家机构。 之后又过了一周,周丽萍才针对祝安好学传媒这件事,在餐桌上发表重要讲话。 “我想好了,学那传媒也行,培训费不是蛮贵,上了大学一年学费基本就是万把块,我们家能承担。只要保证好好学,好好毕业,以后阔以直接找关系做宣传岗,五险一金都搞好,后面好好上班就完了。” 祝康民表示赞同:“确实啊,德德他屋里姑娘就是在中铁做宣传岗,做得蛮好啊。” “那多德德,你说的是哪个德德撒?” “就是我的老同学撒!” “不能叫全名啊?你们这群人蛮搞笑咧,喊一声德德能蹦出好几个人!” “那你得问他老爹,话题不扯远了啊,我们谈的是宣传岗!” “对对对,德德他姑娘待遇莫昂啊?” …… 无论周丽萍和祝康民一来一回说得有多起劲,祝安好都一句话没听进去。 她才不做别人的传话筒,她要说就说自己的话。 反正学传媒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她当下眼里只有餐桌上的红烧排骨。 可家长哪会轻易放过主角,周丽萍给她夹了两个最漂亮的直排到碗里,“你想学,我们就让你学,但是文化成绩要保持好啊,传媒是所有艺术生里面文化成绩要求最高的。” 祝安好切了声,“你们还不相信我吗?” 周丽萍夫妻俩当然相信,只不过作为家长,他们认为偶尔还是需要适当强调一下文化成绩的重要性。而祝安好也从来没掉过链子,后面一年多的时间,她的文化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艺考成绩也一直在慢慢进步。 最后,她播音和编导都考了两百六十多分,省内排名都在前一百名。 祝安好放在传媒上的精力不多,所以原本的目标没有多高。但拿到了这样的好成绩,她禁不住又将目标放远,瞄准了中传北电这样的传媒名校,斗胆报了个名,还顺利过了初试。 如果能过复试,她就可以去北京参加三试了! 北京! 祝安好:【如果我能去北京,我去找你啊。】 季书年:【不用来找我,我去接你。】 祝安好:【好啊!】 她说得爽快,其实没有考虑过去这么远的地方考试,周丽萍一定会全程陪同,她和季书年根本没机会见面。 而且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有拿到三试的机会,复试就被刷下了。 到这个时候 ,见识过其他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考生的临场表现,她才知道要真正把传媒学好也是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的,在台上即兴表达的那几分钟,包含的是台下方方面面的大量积累。 她真是小瞧传媒了。 看她查完结果就一直无精打采的,祝康民连声安慰:“都是小问题,这算莫斯咧,考不上就算了,你以后考武大华科还狠些,让别个刮目相看。” 还是没影的事呢,祝安好半点没有被安慰到。 “再说,我写作业去了。” 她摆摆手回到房间,紧紧关上房门。 听她声音还算是正常,也怕影响她写作业,祝康民没追上去。 不过写作业完全是借口,祝安好泄愤似的踢开鞋子,窝进被窝里放空了很久,给季书年发Q.Q,【中传北电的复试结果都出来了,我都没有过。】 无论开心还是难过,她的语气都是很平静的。 可季书年从这几个字里看到了她凝结在眼眶里,迟迟没有落下的泪滴。 季书年:【现在可以语音吗?】 祝安好:【可以。】 同样的事情,祝安好面对家长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但换成年纪相仿的网友,她就可以一吐为快。 “我本来以为复试会很顺利的,可是我真正拿到题目的时候才知道,校考和省考完全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做过校考针对性的训练,也没有其他考生那么自如的台风,我太高估我了……” 前半段说话还很流畅,到了后面,她的声音就慢慢变得有些哽咽,但也不是那种明显的哭腔,依旧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季书年手一松,水性笔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他轻声说:“祝安好,你在哭。” “没有。” 说的是没有,可眼泪就是唰一下开了阀,她用衣袖来来回回地擦也擦不干,眼泪还浸湿了枕头,呼吸在强行的压抑下也变得好困难。 竖在心头的最后一片墙轰然倒塌,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哇”一声把哭声全部释放出来。 “机构老师总在夸我,从去年还没开始学传媒的时候开始,他们就都说我很有天赋,所以我真的以为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可是他们是不是在哄我,我其实根本没有那么优秀,他们只是想赚我爸妈的钱而已。” 随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连季书年的心也被泪水泡皱了。 “祝安好,如果你真的不优秀,那你的省考排名怎么会在前一百?你只是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况且你原本的目标不是中传北电。你已经在你原本的计划内,做到最好了。” “可是……” 祝安好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我本来以为可以去北京见到你的。”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她是有点想见季书年的,虽然没有强烈的冲动在脑内疯狂地叫嚣,说一定要见到季书年。可是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在她心里既定的机会就这样流逝。 季书年一怔,“我可以这周末就来武汉找你。” “可是那不一样。” 祝安好回答很快,心底忽然上升起一阵隐秘的欣喜,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不过眼泪意外地止住了,她翻身趴到床头抽了几张纸,把眼泪擦干,“我没事了,我会好好消化掉这件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也不用来武汉找我。”她还补上了这一句。 她还得好好学习呢。 可少年的哀愁,毕竟是易消的春雪。 当春日的绿意出现在路边的枝头上,艺考落下帷幕,祝安好将这一场失败淡忘,又一心扑到高考复习里。她依旧是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最后凭着优越的高考成绩和省考成绩,湖北省内的大学几乎可以任她挑选。 不过她想到季书年是成都人,填志愿时鬼使神差地在武大和华科后面加上了四川大学。 而结果不出所料。 她被第一志愿录取。 15. 第 15 章 少年的哀愁,也是树木的年轮,悄悄留下成长的痕迹。 “我上大学以后吸取教训,参加了很多实践活动,大学新闻奖、记者节、新媒体创业大赛,还有其他很多竞赛我全都参加过。后来大三找实习,可能也就是因为我的实践经验丰富,从投递简历到面试,全都很顺利,直接被分到了《女也》团队里。” 祝安好没有向陈怀玉说得太详细,挑挑拣拣地把她成为记者的故事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她发现还怪励志的。 十几岁会难过到天都要塌了的事,她如今再想起,不会再觉得受打击,反而感激这一份经历让她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缺陷,从而才有大学期间积极实践的她,才有现在真正作为一名专访记者的她。 “人总是吃一堑,才长一智。” 陈怀玉看她的眼神依旧慈爱,看的是她,也的确不再是她。 “还记得我女儿小的时候,我带她出去玩,只是买个单的功夫没留意她,她就松开了我的手。要知道那年头治安不好,经常有拐孩子的,当时可真是吓得我浑身发软,好在是虚惊一场,我拐个弯就在派出所边上找到她了。” 祝安好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后来呢?” “她自己也吓坏了,自那以后,她就知道出门一定要和爸爸妈妈手牵手,绝对不能独自行动。再后来,她自己就成了警察,还拿了几次一等功。” 那些和陈怀玉相关的公开资料里,与她丈夫女儿相关的资料不多。 祝安好第一次知道她女儿竟然是个警察,单手端起茶碗,润了润已经说到口干舌燥的唇舌,感慨:“拿一等功很不容易,你一定很为她感到自豪。” “是啊。” 陈怀玉笑说:“刚才你问我为什么退休了还要来关工委继续工作,我现在仔细告诉你。是因为我女儿在任务里因公殉职了,我丈夫生前是消防员,也因公殉职了,他们都为人民和社会牺牲了。” “您……” 这回忆太沉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到祝安好心头。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语在此刻只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无力至极。 何况事情过去太久,就连陈怀玉自己都已经释怀了,她说:“我也是人民,小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起,是上面派人资助才让我有饭吃,有书读。我知道被帮助的滋味,所以现在我日子过得好了,我得回馈人民。要看到那些被外因绑住翅膀的孩子重新飞起来,心里才踏实。” “至于写作,是现在年纪大了,家里没人太安静,有话没处说,干脆就都写出来了。” 于是几十年的阅历与一颗纯善的心,汇聚成了动人心弦的文字,换来一座集满荣誉的奖杯,再重新给予她为帮助青少年儿童成长而付出的力量。 彼此交谈间,茶水又见底,窗外雨势渐小。 陈怀玉很健谈,除了不时将话题引到祝安好身上,总体来说今天收获很大。况且祝安好很理解,或许只有多听年轻女孩的故事,才能回望她女儿过去那年轻朝气的灵魂。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祝安好送她上了公交,自己也打了个车回酒店。 阴雨天里出租车的皮革味很重,其中夹杂着难闻的烟味,她上了车就被熏得头昏,忍不住想起中午坐季书年的车就很舒服,一丝异味都没有。 季书年…… 大概是今天回忆了太多青春期的事情,而她的青春期又很难将季书年单独剥离出来,以至于忽然有股冲动促使着她打开手机,点开季书年的微信。 她想说这些年或是为了竞赛,或是为了旅游,或是为了工作,或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去过北京很多次。 甚至不止北京。 可是她都没有再见到季书年。 但何必再说。 何必徒增烦恼。 - 双流国际机场上空来往的飞机不断。 上周时间紧迫,祝安好只顾着埋头赶路,没空欣赏这翻新过的机场,今天才注意到到大厅里多了个用竹椅子搭成的熊猫艺术装置。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算是打了个迟到的卡。 “祝安好!” 四个女生齐声大喊,惊得祝安好一哆嗦,回头就见路遥走在最前面,一手推行李,一手推摄影器材,后面三个女生手里也都没空着。 祝安好和她们一对上视线,就扑哧笑出声来,“来吧,我来帮你们分担行李箱。” 摄影器材又多又重,大家一起工作这些年都是同甘共苦过来的,女生们毫不客气匀了两个行李箱出来,祝安好定好位置叫了车,顺手就把行李箱拉上了。 “我们回酒店放了行李就去勘景是不是?” 路遥和她并排走,问:“应该有时间好好吃个饭吧,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今天飞早了,这趟航班都没有飞机餐,我已经要饿疯了。” 她个子比祝安好高了将近一个头,远远看着还好,一站到旁边来,祝安好和她说话还要仰头。 “其实有飞机餐也吃不饱。” 她笑说:“我过来那天中午时间太紧,我下飞机只来得及买锅盔,还没时间吃完,一直饿到了晚上。晚上好不容易能敞开肚子好好吃一顿了,又不小心吃太多了,赶紧回酒店吃了健胃消食片才好。” 后面女生咋舌:“太倒霉了,主要上周情况太突然,我本来还以为采访得延期了。” 路遥耸耸肩:“这哪能延期,下半月刊就要发布采访专题纪录片了,本来后期的时间就不多,要是再往后延,这是不给后期留活路啊?” “对了,郑天意腿怎么样了?”祝安好问。 路遥说:“走路还瘸着呢,不过问题不大。我昨天下午看过她伤口,已经结痂了。” 结痂就是快好了,祝安好放心点点头,说:“中午一起去吃川菜吧,我这边挑了几个盛于蓝想拍的外景,我们吃完了就去勘景。摄影棚我也看好了,那边不着急,我们可以最后再过去。” “那就都按你的安排来,等后天忙完了,我们再好好吃一顿!” 反正出差在外,能报销的聚餐不吃白不吃。 不过今天的工作任务不少,一伙人回酒店火速放好行李,直接揣着摄像机出了门,吃完饭就直接顺着祝安好整理的的地点清单绕着成都转了小半圈,一路上走走停停,试了很多镜头画面,还拍了很多空镜做后面的素材。 最后从摄影棚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一伙人都快要虚脱了。 但休息是不可能 的,摄影组把今天勘景的照片导出来发了祝安好一份,开始清点租借拍摄要用的道具和灯光设备。祝安好也根据今天考察的实际情况,重新检查脚本,连夜发给总部过审,同时还要写陈怀玉的采访稿初稿。 各项任务井然有序地排着队,等待她们一一处理。 时间过得飞快,盯着电脑屏幕看久了,眼睛和太阳穴陆续发起抗议,胀痛到祝安好必须时不时闭上眼睛做个简略版眼保健操,然后再继续工作。 这样断断续续的,她终于在00:58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她长舒一口气,放空了一分钟,对着电脑和桌面上乱糟糟的资料排了一张照,在凌晨一点整发了一条朋友圈。 右上角瞬间冒出一串小红点,这个点还没休息的人还有很多。 大排档里人满为患,一桌桌的客人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在这高谈阔论,谈的不是时政就是家长里短,但轮到季书年这桌,主题就变成了太赫兹频域光谱仪研究。 这是靳泊文今天以独立一作发表在Nature的论文,这场聚餐也是为了庆祝他的研究成果成功发布。 在场都是靳泊文的师兄弟,头顶多多少少都在发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辉。 要说头发茂盛的,也就靳泊文和季书年了。 偏偏这群人今晚都喝得多了,没事就起哄要敬他们一杯,都吃完要散场了,还在故意开玩笑说:“二位保佑,祝我们早日出成果,每年一篇顶刊,审稿一遍过,头发快点长回来!” 这画面真是相当好笑。 季书年扬眉,指了下靳泊文:“对他说就行,别带上我。” “啧,还不是因为你发过的顶刊多?” 靳泊文今天也喝多了,拍了下他的肩膀起身对大家说:“做兄弟就是要讲义气,我做主保佑了。待会儿你们自己打车回去,我现在去买单。” “那行,明天再见。” 四个人刚好一辆车,和季书年招了下手就勾肩搭背地走了。 电科大物理学院博士研究生都在清水河校区,离建设南一路太远。季书年因为图方便在校外和靳泊文租了同一个小区,要不是这几天盛于蓝回成都了,他都很少回去。 靳泊文想着他今天是开车来的,滴酒没沾,回来就毫不客气地说:“我坐你的车。” 反正顺路,季书年颔首:“行。” 这边没有像样的停车场,他的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要几分钟。他上车前随意看了眼微信,看到置顶旁边一个红点都没有,又鬼使神差点进去,再点一下头像。 个人信息的朋友圈这一列更新了一张照片,点进去可以看到是前两分钟发的,文案写的是—— 【没有在凌晨发过朋友圈的出差是不完整的。】 配图是九点的桌面,电脑里的文档内容被贴纸盖住了,下面还有一条盛于蓝的评论,跟着祝安好的回复。 盛于蓝:【半夜不看个番来个麻辣兔头是不完整的!】 祝安好:【有道理。】 季书年脚步一顿,看靳泊文都已经上车了,直接敲了下副座驾的车窗,说:“要不你自己打车回去?” 靳泊文一脸问号:“你干什么?” “去送麻辣兔头。” 16. 第 16 章 “你是疯了吧!大半夜凌晨一点开车从郫都区跑到成华区,就为了送一份麻辣兔头?你知不知道你跨越了整个成都!外卖跑腿都不接这么远的单,你觉得这对吗!” 靳泊文已经念了一路了。 季书年其实心里觉得这真没什么问题,但觉得靳泊文肯定受不了他这么说,所以沉默了会儿,还是说:“我知道,没疯。” “那你还来!早知道你今天这么搞,我就不蹭你的车了,还不如打车回去!” 听他这激动的语气,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他要急到跳车了。 不过季书年侧目看他在车上坐得好好的,纯粹是嘴上激动,腾出一只手推了下眼镜,“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要去的是成华区,让你自己打车回去,是你非要跟上来。” 靳泊文干咳了声:“你能放心一个喝醉的人单独回家?” “能。” “闭嘴吧。” 他倒要看看,季书年是为了谁干这荒唐事! 现在时间太晚,怕祝安好睡了,季书年一路都开得很快,中途绕道去家里常光顾的烧烤摊买了两个兔头和一份烧烤又回到车上,香味勾得靳泊文肚子又饿了。 好在没几分钟就抵达目的地了,季书年拎着一大袋子下了车。 虽然靳泊文今晚真喝多了,也是真好奇季书年是为了谁跑这么远,但该有的分寸感都还是有,完全没有下车跟上去的打算,只打算远远看一眼就行。 季书年也就是知道他不会乱来,所以才敢让他跟着。 他走到酒店门口,深呼吸一口气,试探性地给祝安好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祝安好:【有事?】 季书年:【给你买了兔头和烧烤。】 祝安好刚刚上床,一看到这句话又马上掀开被子,披上风衣就跑下了楼,看到季书年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老远就能闻到烧烤的香味。 心里忽然满满胀胀的,但又有些烦躁。 这烦躁不是针对季书年的,她悄然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都这么晚了,你干嘛突然过来给我送这些?” 季书年扬唇笑说:“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祝安好马上联想到盛于蓝那条评论,无奈:“那都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了,你怎么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要是已经睡了怎么办?” “提前说你就不会让我来送了。” 季书年指了指身后的车,“我朋友在车上,你要是睡了,这些就都给他吃。” 祝安好顺着看过去,车窗被慢慢摇下来,一个头发自然卷的男生笑容明媚地朝她挥了挥手,脸红得不太正常,看着像是喝了酒,酒精上脸了。 “你们喝酒了?” 季书年摇头:“我没喝,主要是他。他独立一作的论文今天在Nature上发表,我们和他师兄弟一起吃夜宵庆祝,他是主角,喝得最多。” 祝安好明白Nature的含金量,低叹:“学霸的身边果然都是学霸。” “那你也是。” “……” 因为她是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表达好像显得他们的关系特别亲近,但或许只是她想太多了。 而且关于“学霸”这一点,她不想否认。 她双手插着兜,轻轻哼了声,尾音上扬,“这么说也没错,我大学一直是全系第一,每年都拿国家奖学金,确实也是学霸。但你半夜跑来送宵夜的行为——” “很不学霸。” 她话锋一转。 季书年失笑:“学霸就不能冲动一次吗?” “学霸应该理性、理智。” “那只是在面对专业学术的前提下。” “专业学术以外的事情就可以只凭感觉吗?” “没错。” “不考虑后果吗?” “我会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还是在笑,只是眼神里又多了一丝认真严肃,让祝安好萌生出在拍x光的错觉,好像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都会被他看透。 什么只凭感觉? 她看他说话倒是条条有理,逻辑通常得很。 可是纠结这样的问题实在很没意义,祝安好偏头躲过他的视线,“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不能只是因为我的一条朋友圈,就亲自跑来给我送宵夜。要知道你之前半夜帮我点烧烤,还差点害我挨骂了。” 季书年知道她说的以前是高二暑假,低笑:“就这么记仇吗?” 祝安好轻轻“嗤”了声:“那又不是仇。” 那应该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她记得在那个即将步入高三的暑假里,作业变得很多,她经常要写到半夜十二点。 她不是不能熬夜,但关键是写作业太费脑细胞,连带着肚子也饿得快。那天她让季书年语音教了两道数学错题后,一边整理一边错题集,一边在耳机里念叨说肚子饿又想吃烧烤了。 而在此之前,她已经连吃三天烧烤了。 毕竟武汉的夏天—— 不能没有烧烤! 好巧不巧,季书年给她寄过北京梅潭村的糕点,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就直接给她点了一份,还很仔细地在备注上写“不要敲门”。 这是他帮盛于蓝半夜偷偷点外卖得出的经验。 所以突然收到季书年说外卖到了的信息时,祝安好吓了一跳,下意识悄悄看了眼隔壁主卧紧闭的房门,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打开大门,把外卖拿进来,再迅速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她把香喷喷的烧烤放到桌面上,都没来得及吃,赶紧给季书年回信息。 祝安好:【你怎么还真给我点烧烤啊?】 季书年脑袋里同时响起她略带埋怨,又藏匿不住开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扬起几分笑意,回复:【饿着写作业会难受,吃饱了再继续。】 祝安好:【主要是我爸妈已经睡了。】 祝安好:【我有点怕被他们发现。】 祝安好:【他们要是知道我连吃四天烧烤,我可能会挨骂……】 刚说到这,她就听到隔壁主卧的房门被打开,脚步声略轻,听声音应该是周丽萍。 祝安好:【完蛋,我妈醒了,我真要挨骂了。】 很神奇,她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藏烧烤,而是向季书年汇报军情。等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找地方藏烧烤时,周丽萍敲了两下门,直接打开。 “我刚才好像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了,是不是有人来——” 话都还没有说完,她就看到祝安好抱在怀里跟烫手山芋似的烧烤,哼笑:“莫昂又点外卖吃烧烤啊?都连吃四天了,你是真不怕吃上火啊。” 语气一点也不凶,但祝安好就是做贼心虚,心里直发怵。 她默默抠着烧烤塑料袋,故作镇定地说:“我就是写作业写太晚了,太饿了。要是这几天能多吃点烧烤,我吃腻了就不会再吃了。” “那你得吃几天才能吃腻?” “……” 这她哪知道啊! 祝安好暗暗腹诽,一个字都没敢说。 此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更是让她心里直发慌,看也没敢看周丽萍一眼。 所以她压根没看到周丽萍其实一点都没生气,就靠着门框双臂环抱,欣赏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紧张到恨不得抠手的样子,接着才笑了声说:“你说你真是的,也不晓得多买点,我跟你爸爸也一起吃点撒。” 心里的大石头一下砸下去,祝安好当了真:“你们也要吃啊?” “吃个鬼,我们口都洗了。” 周丽萍纯粹是逗她,看她紧绷的肩膀都展开了,一脸后怕地把烧烤放回到桌上,笑着又问:“点烧烤花了几多(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祝安好解开塑料袋,想着这烧烤又不是她买的,很正直地摇头:“不用。” “你还有这好的时候啊?” 平时祝安好对外花钱挺大方,但在家里是各种小便宜都占,出门帮祝康民买个油盐酱醋都得从中抽点跑腿费,没道理说不用报销这种话。 周丽萍当她是嘴上矜持,直接拉出外卖单子看了眼价格,“以后你晚上肚子饿了就早点跟我说,实在不行叫我起来也行,要吃什么我都跟你搞。烧烤偶尔想吃也冒得事,就是莫天天吃,蛮伤肠胃晓不晓得。” 说完,都没 管祝安好回应,她直接就回房间了。 听到隔壁主卧的房门又关上,祝安好才彻底放松下来吃了根牛肉串,发现季书年刚刚发了两条信息。 季书年:【还在吗?】 季书年:【真的挨骂了?】 眼珠一转,她回复:【是啊,我妈骂得超级凶,感觉整栋楼都可以听得见一个熬夜写作业,饿到肚子咕咕叫的小女孩在挨骂,特别可怜。】 季书年心里一紧,揉了揉眼角,【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的。】 祝安好:【你不会真信了吧?】 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发出,屏幕上方更是弹出了周丽萍的转账消息。 又大赚一笔! 她幸福到捂着嘴笑出了声,解释:【哈哈哈哈你别道歉,我和你开玩笑的。我妈没有骂我,就是让我以后别天天吃了。而且她以为是我自己买的烧烤,刚才还给我转钱报销了。】 祝安好:【虚惊一场。】 而对于季书年来说,何尝不也是虚惊一场。 他释然一笑,惊觉他的后背也因为祝安好长达好几分钟的沉默而吓出了一层薄汗。 而在这天之后,他给祝安好点外卖的次数只多不少,有时候被周丽萍和祝康民发现了,这些账单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钻进祝安好的口袋里。 对此,季书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的确不是仇,你从中赚的外快也不少。” 十几岁占的小便宜终究在此刻变成回旋镖,扎进了祝安好的心口。她脚趾默默抓地,手指动了动,真是连堵住季书年这张嘴的心都有了。 但她到底是没堵,只是瞪了他一眼,“都那么久远的事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季书年笑问:“你不是也记得吗?” 所以…… 都记得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祝安好恍然回神,忽然后悔刚才脑袋一热就提起了这些事,右脚后撤一步,“记性太好了没办法。已经很晚了,你朋友还在等你,你们快点回去早点睡吧,我也上楼了。” 回避的态度一目了然。 季书年凝视她许久,也没有再更进一步,“好,你也吃完早点休息。” 祝安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深呼吸一口气上了三楼,从口袋里拿门禁卡开锁的时候,路遥从对面的房间出来,一下子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 “你点烧烤了?” “嗯,我还以为这么晚了,你们都睡了。” 祝安好握紧门把手,不动声色:“早知道就给你们也点一份了。” 路遥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爽朗一笑:“还真是,我也是下楼拿外卖的。要是我们早通口气一起点了,说不定还能多凑几个大额优惠券便宜点。” “明天吧,明天应该能一起点。” “那明天在看吃点啥。” 路遥急着拿她的外卖,余光扫见电梯已经下行到了四楼,就马上跑过去按下行键,祝安好也总算是过了这关,进了房门就捂着嘴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真是要疯了! 但今天的疯狂还没结束,她刚刚坐下来准备吃烧烤,放到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路遥刚发来的微信:【你刚拿外卖有没有看到楼下帅哥?】 大半夜哪来那么多帅哥,她心里一紧,【有帅哥吗?】 祝安好:【长什么样子?】 路遥:【戴着副黑框眼镜,鼻子高,个子高,衣品也好,白衬衫叠穿灰色羊毛衫,肩宽腿长,体态比街上90%的男的都强。乍一眼看过去,高智感扑面而来,根本就是天选hotnerd!】 毫无疑问,这就是季书年。 祝安好不禁因为自己的审美得到了认可而感到一丝自豪,但下一秒就开始自我反省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闭上眼揉了下太阳穴,谎话张嘴就来。 祝安好:【那太可惜了,我没看到。】 祝安好:【早知道就晚点再上楼了,至少能饱个眼福。】 路遥:【没关系,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到呢!】 …… 那还是别见了吧。 祝安好哀叹一声,挑了根烤脆骨,嚼得嘎嘣嘎嘣响。 17. 第 17 章 季书年并不觉得自己在酒店门口待了多久。在他看来,他不过就是在祝安好上楼之后,站在原地吹了会儿夜风,回了车上却被靳泊文说是魂都被祝安好带走了。 看此人脸颊仍旧通红,季书年下诊断:“醉得不轻,都胡言乱语了。” “我看你才是疯得不轻。” 靳泊文不甘示弱,胸有成竹地说:“我大脑清醒得很,我记得这张脸。你以前手机壁纸那张照片就是她吧?那个把你甩了的网恋前女友就是她吧?” 季书年坦然:“没错,是她。” 靳泊文当即“哦哟”怪叫,问:“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就上周。” “又是因为炫舞?” 不怪靳泊文会这么想,毕竟他知道季书年是通过炫舞认识的祝安好,而且对季书年偷偷玩炫舞这事一直颇有意见。 “真服了,你怎么又偷偷玩炫舞?想当年初中的时候我那么诚心诚意邀请你一起玩,你死活不同意,还硬说我是非主流。结果上了大学就自己偷偷玩,还认识小女生搞网恋这套,你挺双标啊!” 季书年瞥他一眼,“那时候你把头发拉直,留那么长刘海,天天只露半边脸,穿着紧身九分小脚裤,就差把头发染成鸡毛掸子了,不就是非主流?” 靳泊文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做过非主流的,“呵”了一声:“放那时候这叫时尚!” 反而是季书年每天除了校服就全是基础版型的衣服,身上除了黑白灰就没有出现过其他任何颜色。 那时候没少被他说死板。 季书年懒得管他嘴硬,说:“除此之外,我也不是偷偷玩炫舞。你大学之后只玩魔兽,早就不玩炫舞了,我还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其实他以前解释过,但靳泊文现在醉酒不讲道理,“狡辩吧,你心里就没我。” 这下季书年是真不想搭理他的无理取闹了,兀自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是因为炫舞重新联系上的,是因为盛于蓝接受了杂志专访,她是来采访盛于蓝的专访记者。” 靳泊文一下没忍住发出一声国粹。 “你们这缘分是拿电焊焊过的吧!以后要是真成了,你妹不得坐你头上吃席啊?” 脑回路竟然还和盛于蓝接上了,季书年侧目瞅他一眼,心想必须杜绝靳泊文和盛于蓝交流这件事的全部可能,要不然盛于蓝都不用等到吃席的那天,当场就能爬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不过这个吃席的可能性…… 不敢多想。 他淡声说:“你快点闭嘴吧。” 靳泊文见好就收,决定默默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然而一扭头就看车行驶的方向与他预期不符,他马上又叫了声季书年:“回家不是这条路吧?” “如果你说的家是有爸妈在的那个家的话,那确实不是这条路。” 靳泊文睁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季书年换了个表达方式,言简意赅:“我们回学校。” “你脑子没问题吧?这都快凌晨两点了,你不就近回家早点睡觉,居然跟我说又要跨越整个成都回学校?等我们回去都要三点了,早上七点半就要起来坐科研牛马,这还睡什么睡啊!” 靳泊文现在真是跳车的心都有了,但季书年还是副冷静的模样。 “明天周三,要早点去实验室抢器材,你不怕早上堵车?” “……” “你不用抢?” “……” 行,算他输了。 - 夜里下了雨,清晨雨雾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站在成都的高楼之间,仰头就能看到朝阳钻透云层给远山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轮廓,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美得像梦一样。 路遥条件反射举起摄像机,对着雪山拍了段空镜。 “天呐!也没人告诉过我在成都能直接看到雪山啊,这是哪座山啊?” 盛于蓝凑过去看她的取景器,颇为自豪地解释:“这是幺妹峰,成都每年的观山季是三月到九月,现在都十一月份了还能看到雪山,说明我们很幸运哦!” 今天拍摄安排很早,她也刚刚才到。 椰子见到这么多人兴奋得要命,首先就是跑到祝安好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再把摄影组的每一位成员都照顾到,连她们临时雇来的场务老师都没放过,一路闻闻嗅嗅,看得祝安好都怕小狗闻得太辛苦了。 “这说明我们今天拍摄会很顺利。” 她自觉牵上椰子的牵引绳,也看了眼取景器,提议:“你要不要牵着椰子在前面走一段,我们把雪山带上,从远景开始拉到中景拍一段长镜头?” 虽然来了成都很多次,但她也是第一次在市内看到雪山,所以脚本里没写过这个。 而拍摄对于盛于蓝来说,比起工作,这更像是一次有趣的经历,拉着椰子就往前冲了一段,转过头朝祝安好招手:“从这里开始走可以吗!” “等一下,我调整焦距!” 路遥手脚很麻利,迅速调好参数大声说:“往前走几步,我先试试效果。” 盛于蓝马上跟着走了几步,路遥又说:“你往右边站一点,娃包调整一下,不用这么刻意地露出娃和吧唧,自然一点就好,我保证会有镜头超绝不经意露出你推的。” “OK,先保一条。” “你先别动,给你打个面光试试。” “走路姿势可以松弛一点,肩颈太绷着了。” “不是,你也别太松弛了!” …… 最初说好的一段长镜头,最后变成了好几段长镜头、跟镜头、固定镜头。 每一个镜头都不知道拍了多少遍才能得到摄影组一致的认可,就这样反反复复拍了快半小时,短短二十米不到的距离,被盛于蓝来回走了好多遍。她对拍摄的热情在这重复且无趣的循环中,降至百分之八十。 好在她们还是赶在雪山消失前拍出了很多满意的素材,成功抓住了这宛若昙花一现的稀有景观。 后面的拍摄还是顺着祝安好做的通告单来,拍完青莲上街的几个镜头,她转道就开着她租的面包车带大家一起前往人民公园拍下一个场景,批量的灯光和摄影器材堆了半辆车,再加上一只壮壮的椰子蹲坐在中间,稍微有点拥挤。 小狗一直扭来扭去的,被盛于蓝紧急拉住,“这些东西很贵的,不可以乱动!” 椰子能听懂,真就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的了。 “它好聪明。” 路遥伸长手臂摸了下椰子的脑袋,仔细观察很久,忽然问祝安好:“你上周六发到朋友圈的那只萨摩耶,应该就是椰子吧?” 心里咯噔一声,祝安好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搪塞,盛于蓝已经脱口而出:“对啊!” 路遥惊叹:“你们周六还一起爬了青城山啊?” 再说下去恐怕盛于蓝就要说到季书年了,但祝安好依旧不想把季书年牵扯到工作里,所以堂而皇之撒了个谎:“采访的时候提到了,就一起去了。” 盛于蓝一听就懂,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转而附和:“对啊,多运动嘛!” 配合得还算默契流畅,至少路遥目前没从中看出半点端倪,“也是,可惜我们明天就要回武汉了,后天还安排了别的拍摄。要不然我也想爬青城山,听说青城山的道观很灵的。” 话题重点在此产生偏移,祝安好松了口气,“是挺灵的,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 “不是上周才去吗?这么快就灵验了?” “没,是我大三去求过签。” “这样啊,那我下次必须去求个财。” “我也想求财!” “干脆一起去得了哈哈哈。” 另外几个女生马上也加入进来,祝安好终于全身而退,悄悄给了盛于蓝一个感谢的眼神,盛于蓝也毫不客气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可撒过谎总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就算过了这关,还会有下一关等着她。 拍外景的变数永远比室内大,为此祝安好在做通告单的时候,把摄影棚的拍摄部分排到了最后。下午四点半拍完最后一个外景,她们回到摄影棚,提前回来的两个女生已经做好了室内实验室的置景。 到了这个环境里,盛于蓝换上白大褂,不自觉变得认真起来。 尽管连续六小时的拍摄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的精力,但她一站过去,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专注严肃的气质,与在室外背着娃包嘻嘻哈哈的可爱妹妹头截然不同了。 她顺手调整了一下桌上仪器的摆设,正色说道:“我准备好了。” “稍等一下。” 路遥还在指挥另外几个人调整灯光。 祝安好单手拿着采访稿又检查了一遍,等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依旧作为话题的引导者,在镜头外引导盛于蓝顺着她的采访稿来用自己的话回答。 “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盛于蓝直视镜头微笑:“大家好,我是盛于蓝,今年十九岁,是浙大爱丁堡生物医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刚刚在iGEM总决赛中带领团队拿下金奖,在团队中担任总队长兼湿队队长……” 在之前的所有媒体采访中,盛于蓝都是团队的主要发言人之一,已经锻炼出了相当不错的上镜能力,面对镜头也依旧口齿清晰流畅,整段拍下来都没有NG过。 祝安好只管继续提问:“你们团队为什么会取名叫做iMK-a?” “iMK其实是I'mking的缩写,因为我们团队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拿下金奖的志向去的。不过后来我们被公认国际上表现最强的团队之一,项目还能成为治疗医学 赛道的最佳本科生项目,这些成果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那现在接受《女也》的采访有什么感受?” “很开心,我特别开心能有一个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平台。而且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身边很多家长都对孩子说要向我学习。但能拿到现在这样的成绩,站到《女也》这个大平台上告诉大家,可以以我为榜样,说不定我的今天就是许多女孩的未来。这种感觉还是特别不一样。” …… 拍摄一直没有中断过,为了保证收音效果,整个摄影棚里所有人都紧紧闭着嘴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全场只有祝安好和盛于蓝的说话声。 就连椰子都好像知道现在不可以发出声音,安安静静趴在祝安好的脚边。 一直到半小时后,椰子才开始按耐不住,绕着祝安好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想跑到盛于蓝身边去,都被祝安好拉住了。 不过拍摄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盛于蓝也快坚持不住了。 她回答完问题,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说得喉咙都快冒烟了,舌头都快打架了,必须得喝口水才行。” 摄影棚是封闭的,祝安好放心松开椰子的牵引绳让它自由活动一会儿,转头给盛于蓝倒了杯水。 “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刚才效率很高,节约了很多时间。” “哼哼~我太棒了!” 盛于蓝开心地晃晃脑袋,仰头一口气就把水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见祝安好还捧着半杯水在慢慢地喝,震惊:“你都不渴的吗?” 祝安好摇头:“我都习惯了,而且刚才我说的话没你那么多。” “哇,不愧是专业的人。” 盛于蓝又仰头喝完一杯,正要再倒一杯的时候,外面有人敲了下门,椰子就特别激动地跑到门口。 等着门一打开,季书年刚迈出一步,就被椰子直接扑了个满怀。 “哥,你来了!” 盛于蓝也很激动,但是一下想到祝安好之前对季书年回避的态度,忍不住先看了祝安好一眼,看她一脸冷静疏离的样子,心里禁不住为季书年叹了口气,然后才跑到季书年身边小声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爸妈今天有事来不了,特地让我过来看看。” 季书年也从来没想过要打扰祝安好工作,甚至没有额外和她打招呼,只是对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点了下头,客气说道:“大家好,我是盛于蓝的哥哥,季书年。麻烦你们照顾盛于蓝了,你们继续,我就随便看看,晚点接盛于蓝和椰子一起回家。” 他说完就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电脑,看起来是要开始忙碌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个女生好奇,小声问盛于蓝:“你之前不知道你哥要来啊?” 盛于蓝摇头:“不知道啊。” “那他怎么过来的?” “我昨天把摄影棚地址转发到家庭群里了,转场过来的时候也在家庭群里说过。” “感觉你家关系都好好啊。”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祝安好都没心思听,余光控制不住地落到季书年身上,看他今天又换了卡其色的开衫,把袖口挽起,打开电脑,亮起屏幕光反射到黑框镜片上,修长的手指在敲击键盘,动作间手背青筋鼓动,无端地拨人心弦。 路遥碰了下祝安好胳膊,低声说:“真绝了,这就是我前天半夜下楼拿外卖看到的极品hotnerd。” 又到圆谎的时候了…… 明明早就知道她说的是季书年,但事已至此,祝安好不得不继续把戏演下去,讪笑:“原来你说的就是他啊。不过他前天大半夜的,怎么会刚好出现在我们酒店楼下?” 她甚至主动抛出问题,以便撇清他们的关系。 “不知道啊。” 路遥耸耸肩,问:“你之前去过盛于蓝家里,你们应该见过吧?” 祝安好低眸抿了口水:“见过。” 路遥压着声音笑:“见过还不和我们分享,不讲义气啊?” “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得及。” “害,理解。” 路遥对于季书年纯粹是外表和气质上的欣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远远看了几眼饱个眼福,接着就回去检查刚才拍的素材了。 盛于蓝刚才水喝多了,去了趟卫生间,很快就跑回来说:“路遥姐,安好姐,我可以继续拍摄了。” “OK,我马上就来。” 祝安好放下水杯,许多在此刻无从抒发的复杂心情凝结成短短的两句话,点击发送给远在武汉的成念。 祝安好:【这是我工作以来。】 祝安好:【最艰难的一次出差。[灵魂出窍.jpg]】 18. 第 18 章 成念:【网恋前夫哥又怎么你了?】 毕竟还是工作日,成念被字节的OKR压得喘不过气,过了快半小时才回微信。祝安好也整颗心都扑在拍摄上,一直没时间看手机。七点半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她才看到成念这条微信。 祝安好:【阴魂不散?】 祝安好:【这么说也不对,其实我早就知道今天会见到他了。】 她早就想过了,盛于蓝今天要拍摄一整天,季书年作为盛于蓝的哥哥,而且是和她感情很好,很负责任的哥哥,有很大可能性会来看看妹妹人生第一次拍专访纪录片。 但想象是一回事,真的在正式的工作场景里见到季书年,又是另一回事。 祝安好:【他的杀伤力比我想象中更大。】 “祝安好。” 季书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几乎心脏骤停,心想这真是杀伤力很大的一声呼唤。 她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各司其职,这才放心下来,但是又不禁气自己实在是过分的做贼心虚,否则她不可能这样莫名其妙地自我意识过剩,觉得会有人在关注他们,觉得季书年叫她名字这件事,显得他们很熟悉。 可名字不就是用来称呼的吗? 不叫名字还能叫什么? 她捏着采访稿,与季书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什么事吗?” 季书年低头看着她的鞋子,“你鞋带散了。” 鞋带松松垮垮,估计走两步就要散开了,不能说他是没事找事。但祝安好就是忍不住想要埋怨他,偏偏又没办法表达出来,还得客套地说句“谢谢”。 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下,起身疾步走到路遥身边帮她整理镜头。 明摆着是又要假装不熟。 在此之前,季书年已经关注她很久了,看到过她的视线偶尔会飘到他这里,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于是他也配合演戏,到目前为止,两人这唯一的交流也只是句顺嘴的提醒。 盛于蓝脱下白大褂,送还给摄影棚的服装间,看自家哥哥在帮忙收拾东西,时不时还看祝安好几眼,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慢吞吞挪到他身边捅了一刀子。 “你好惨哦。” 是有点惨,不过季书年也说不出什么怨言,只是无奈笑了笑。 现场有些道具和灯光器材是摄影棚自备的,祝安好都对着租借前的照片检查了一遍摆放的位置,确认全部还原了,扬声说:“大家今天都辛苦了,等我和老板交接完场地,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庆祝工作圆满完成。” 季书年背上他的包,说:“我请你们吃饭,吃火锅吗?” 祝安好条件反射看过去,斟酌着应该以怎样的口吻和他说话,而路遥先一步说:“吃啊,我们本来就想吃火锅,正需要本地人推荐一家好吃的。不过请客就算了,我们吃饭可以公司报销,你别客气。” “那你们跟着我的车走,我带路。” 其他人都一致表示赞同,祝安好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出去找到摄影棚老板交接完场地,看大家都已经把器材搬上面包车了,就直接坐上了副驾。 开车的换了另一个女生,其他人已经累得不行了,都闭上眼睛开始梦周公。 不过祝安好一点瞌睡都没有,完成了工作这条主线任务,她的大脑里就只剩下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成念在这时候突然诈尸,【怎么就杀伤力大了,他做什么了?】 祝安好:【没做什么。】 祝安好:【就是在不太忙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就像现在,她就算看不到季书年的人,也会看着前方车辆的尾巴,想他在看后视镜的时候,会不会顺便也看她一眼;想他又被刻意冷落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又会生出一些怨气来。 成念:【那确实。】 成念:【你已经是第二次这么和我说了。】 祝安好:【是啊。】 …… 季书年带她们去的火锅店,就是周六带祝安好吃过的那家。 味道的确很好,菜品也很新鲜,祝安好索性抛下脑袋里的那团乱麻,等牛油锅底沸腾起来就专心享受美食,甚至不怎么参与其他人的聊天。 季书年也是一样,自始至终只帮大家下菜、点菜,沉默到甚至会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直到盛于蓝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武汉。 “我们明天上午就走。” 路遥回答:“不过祝安好不和我们一起,她还有陈怀玉女士的采访没做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安好感觉所有人都变安静了,而几乎一个字都没说过的季书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问她:“那你什么时候走?” 心再次提起来,可她抬眸看了一圈,大家的神色都一切如常。 于是她也镇定下来,“明天晚上六点半的航班。” “那也差不多。” 盛于蓝偷偷看了季书年一眼,又问:“你们以后还会来成都出差吗?” 路遥笑嘻嘻:“这就舍不得我们了?” 盛于蓝大大方方地点头:“是有点。虽然今天才知道原来拍摄一点都不好玩,但是和你们一起工作的感觉很开心,气氛特别好!” “那就跟着我们一起回武汉得了!” “那安好姐收留我行不行?” 盛于蓝突然望着祝安好眨巴眨巴眼,亮晶晶的眼睛和椰子一模一样,何况旁边还真有个椰子正吐着舌头,两只爪子搭在祝安好的椅子上,以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 祝安好夹了块清水牛肉卷给椰子,“行啊,到时候你来武汉和我一起睡。” 盛于蓝开心地晃晃脑袋:“好耶!” 路遥开玩笑:“怎么只要祝安好收留,不要我们收留?” “因为我和安好姐相处的时间最长,最喜欢她啊!” 盛于蓝就这样直白地把喜欢说出来,让祝安好有些自愧不如,心里忽然就升起了再多看几眼季书年的冲动。可她一看过去就冷不丁撞进了季书年的眼睛里,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她连忙低下头,重新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其实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直白。 是吧? 火锅吃得慢,一伙人吃了两个多小时,十点多才离开火锅店。 祝安好要开发票,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在前台和收银员沟通了很久都没出来。季书年站在门口又看了她很久,看着她终于带着账单出来,脚步在他身边停滞一瞬,却还是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路遥身边。 盛于蓝都看得着急,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问:“你就没有话想和安好姐说的吗?” 迟疑片刻,季书年摇头:“她可能不想听。” “可是她明天就要回武汉了。” “……” 虽然还是没表态,不过盛于蓝在他的脸上看出了默认的意思,毫不犹豫跑过去,“安好姐等一下,你先别走,我还有话想要私下和你说。” 语气很坚定,好像势必要把她留下来。 祝安好福至心灵看向她身后的季书年,难得地没有再躲开视线。 路遥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说:“那干脆你直接坐盛于蓝她哥的车回去好了。还车之前还得找个加油站把油加满,我看现在时间有点来不及,不如我现在开车把大家先送回去,然后直接去加油,再去租车行还车。” 看她都安排明白了,祝安好没理由再拒绝,转而征求盛于蓝的意见:“你看这样行吗?” 盛于蓝用力点头:“完全没问题啊!” 路遥怕时间拖久了租车行要加钱,扭头就带着一车的人先走了。盛于蓝的任务完成了,也有不打扰他们的自觉,拉着椰子先上了车。 周围倏地静下来,夜风簌簌吹动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树影轻轻晃动。祝安好终于还是无所顾忌地与季书年对视了,看着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这画面就好像文艺电影的慢镜头。 但季书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知道很多他想说的话,祝安好不一定想听,所以他也不希望在祝安好临走的时候,还给她带来困扰,沉默许久后注意到她冲锋衣还敞着,说:“今天夜里要降温,你把外套拉链拉上。” 刚才吃火锅吃了一身汗,现在吹着风是有些凉了。 祝安好低头拉好拉链,低声问:“把我留下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季书年很诚实地摇头,但又沉默了很久,才试探性地提出请求:“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机场可以?明天可能有雨,你带着行李箱打车不方便。” 理由充分,祝安好把手揣进口袋里,吐出一口浊气,“好啊,那谢谢你了。” 要说的话似乎真的就这么一句,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可谁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最后还是祝安好低眸盯着脚尖,问:“我今天一直没和你好好说话,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季书年低叹一声:“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啊,见一面少一面了。 就算以后再来成都,祝安好也一定是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离去,不会再特意告知季书年。他们将在这一次交集之后,回归各自的轨道。 渐行渐远。 - 一觉醒来,成都阴云密布,连空气都是潮湿的。 雨还没下下来,实时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一小时内都没有雨水,祝安好顿时松了口气,抓紧时间开完早会,拉上昨晚就收好的行李箱,在前台办理好退房和行李寄存。 今天的采访没有约在外面,就在陈怀玉家里。 徐主编新下达了拍摄陈怀玉生活照的任务,相对于《女也》的封面、插页和访谈纪录片来说,这类拍摄的要求不高,祝安好自己就能搞定。 包里的相机是路遥早上临走前交给她的,很有些分量,压得她肩膀都酸了。 到了陈怀玉家楼下,她先对着地址核对了一遍门牌号,确认没错后先发微信和陈怀玉说了声,之后也没管她有没有回复,直接上了五楼。 这小区里都是上了年份的老房子,她在门口没看到门铃,直接敲了下。 “陈主任,我是祝安好。麻烦开下门。”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微微蹙起眉头,又敲了一遍,“陈主任,在家吗?” 这一次,里面响起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禁凑近了些,耳朵贴着门,就听到了里面陈怀玉虚弱的声音,“打120……我起不来……” 独居老人、120、起不来。 这三个关键词只要放在一起,无论如何搭配都是要命的事。 噗通、噗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 祝安好恍然一瞬,再回过神时不暇思索先打了120,和对面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同时瞥见楼道里还有开锁换锁的小广告,担心过会儿120到了不一定能打开门,还顺着广告上的号码拨过去,叫了开锁匠过来。 等待的时间尤为漫长,她都不知道她在门口来回转了多少圈,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开锁匠。 “里面的住户是独居老人,可能摔倒了起不来,麻烦开下锁,我已经打120了。” 她语速很急,但开锁匠一下就抓到了“住户”这两个字,警惕问道:“你不是住户亲属啊?” 祝安好顿了下,“的确不是,但是我认识住户。” 开锁匠拎着工具箱不动,“那是你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我哪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我身上有证件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要是我骗人了,你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不是,你这样说我不好办啊!” 开锁匠还是犹犹豫豫的,急得祝安好有点压不住情绪,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些:“现在里面人命关天,你说要怎么样才能信我?” 这么一说,开锁匠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所幸陈怀玉并非完全神智不清,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就拼命扯开喉咙喊:“开门……救命……” 这下都不用贴着门听了,只要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陈怀玉的呼救。 开锁匠总算不纠结了,二话不说就拿工具撬锁。期间祝安好又接到了救护车的电话,下楼把医护人员接上来的时候,开锁匠正好把门撬开。 屋子里一片昏暗,陈怀玉的声音正是从客厅左手边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去,就见陈怀玉穿着睡衣倒在门口,右边手臂和脸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青肿和擦伤,地面上有倒着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看起来是洗完澡后摔倒的,摔得恐怕很严重,否则不至于爬不起来。 医务人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合力把陈怀玉抬上担架,关切问道:“嬢嬢,你意识还清醒吧?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陈怀玉眼睛要闭不闭的,已经快晕过去了,用气声说:“痛……” “是哪儿痛?说不说得出来?” “腰……” 医务人员闻言轻轻按压了下她的腰,听陈怀玉痛得直抽气,对祝安好说:“我摸着看腰椎像是不对劲,具体怎么回事还得去医院检查。你把病人身份证带着,要不然过会儿不管干什么都难操作。” 之前在电话里,祝安好有说过不是家属,医务人员估摸着让她找身份证也有些困难,看陈怀玉还有点意识,又俯身问:“嬢嬢,你晓不晓得身份证在哪嘛?” 陈怀玉动了下手指,往卧室那头指:“床头柜……” “我去看。” 祝安好马上进房拉开床头柜抽屉,摆在最面上的是陈怀玉和希望小学学生的全体合照,还有和个人资助学生一起拍的好几张合照。她把这些照片全都拿出来,又往下翻了好几层,才看到陈怀玉的身份证,下面还有张医保卡。 “我找到了。” “我们马上下楼去医院。” 救护车采取就近原则,去的是成都第二人民医院。 兴许是在120抵达之前,陈怀玉一直都撑着一口气,现在终于获救了,这口气也就散了,眼睛一闭就彻底晕了过去。 祝安好在车上签了责任书,一下车到了人民医院急诊科,医务人员把陈怀玉转交到医生这边,再转头来找她:“你好,先缴纳救护车的出车费用。” 祝安好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没一会儿旁边又有护士开了单子来找她:“拿着这个单子去缴纳检查费。” “这是开药的单子,再缴一下费。” “记得拿着这几张单子去办理住院手续。” “去准备一双拖鞋还有便盆。” …… 陈怀玉没有亲人,数不清的缴费事项,数不清的琐事全都落到祝安好头上。这样焦头烂额地到了下午,陈怀玉的检查结果全都出来,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 很幸运,陈怀玉没什么基础病史。 主要问题是她年纪大了有点缺钙,腰椎错位需要住院静养一阵子。除此之外,就是她昨晚就摔了,手机不在身边无法呼救,被迫在潮湿不透气的卫生间里躺了将近半天,难免有些着凉发热,不过在没有其他基础病影响的前提下也很快就能康复。 祝安好不免为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在她病床边坐下,感受到手机在震动。 季书年:【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机场?】 19. 第 19 章 正常情况下,祝安好会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前往机场。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吃过午饭,回到酒店取完行李,准备出发去机场了。但现在的事实是,陈怀玉还在昏睡,她还什么都没吃,行李也寄存在酒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取。 祝安好:【我今天应该回不了武汉了。】 季书年今天只在实验室待了半天,已经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剩余未处理的实验数据他都打算线上处理。 冷不丁看到祝安好这句回复,他脚步顿了顿:【工作安排有变?】 这倒是提醒祝安好了,回不回武汉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后面的工作计划要随之改变,她还没来得及和徐主编汇报这事。 祝安好:【差不多,是陈怀玉女士出事了。】 祝安好:【你不用来送我了,我可能要晚一两天再回武汉。】 内心升起一阵隐秘的窃喜,但季书年随即就意识到陈怀玉女士出的事情恐怕不小,否则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这怎么都说不上是好事。 季书年:【陈怀玉女士的事要紧吗?】 祝安好抬眸看向病床上的女人,前几天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副温柔和蔼的模样,今天却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这里。 要紧是要紧,但最要紧、最让人慌忙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 祝安好:【还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祝安好:【就是有点累。】 心脏忽地被揉捏了一下,季书年犹豫片刻,【需要我去帮忙吗?】 祝安好:【不用。】 祝安好:【你还是继续忙你的吧。】 见面的机会彻底破灭。 季书年在原地驻足几秒,却也找不到去见她的理由,只好回了实验室。此时同门都在各自忙着手头的任务,而他要找的师弟刚从外面回来,见到他就一脸惊讶:“师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的测试数据怎么还没发给我?” 师弟挠了挠头发,讪笑:“刚才去了趟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发。” 尽管季书年向来就事论事,只要大家能好好互相配合,每天好好完成各自的任务,一般也没什么脾气。但他每次往实验室一坐,那模样都太过严肃认真,以至于师弟根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一心做个虔诚的科研牛马。 师弟连忙把文件打包发过去,见季书年重新打开电脑,问:“师兄你不出去了啊?” “不出去了。” 季书年点击接受文件,淡声说:“你还是按照原计划来,改用双馈的指数渐变双平板平行波导开展电子束的压缩和束长测量实验,有问题随时问我。” “好好,我这就去。” 这边实验正按照计划推进,而另一边中断的工作计划终于汇报到了徐主编这里。 一听祝安好都已经给陈怀玉办好住院了,陈怀玉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徐主编心里一阵唏嘘,捏着眉心问:“现在陈怀玉女士是什么状态?” 祝安好如实回答:“还在昏迷,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好好休息,晚一点会醒。” “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是至少六天。” 对于普通病人来说,住六天院很正常。但对于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六天实在漫长。 徐主编很快做好决断:“那辛苦你在成都多待两天,生活照就不用拍了。等陈怀玉女士恢复了一些,做个补充采访就够。另外这两天她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尽可能帮个忙。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医院里多少不方便。” 就算徐主编不说,祝安好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这都是她们的一番好意,没必要争个谁先谁后,祝安好只点头,“我知道了。” “你这边的工作安排我尽量分出去一些,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谢谢徐姐。” 她挂断电话,心想后面几天暂且不谈,今天倒是没什么工作。 她今天主要的工作安排就是采访陈怀玉,眼下陈怀玉还没醒,又没有医生护士来找她,暂时可以说是无事一身轻了。但可能是这几天太忙,熬的夜太多,这一停下来她觉得眼皮子很重,嗓子也有点疼,干脆就趴在陈怀玉床边睡了会儿。 外面的雨在这时淅淅沥沥落下来,天地变得灰暗一片,是个很好睡觉的天气。 可惜医院的消毒水味一点也不好闻,病房外时常有人经过,隔壁床的阿姨大概是感冒了,时不时咳嗽几声。祝安好在这环境里完全睡不好,但眼皮太重,怎么也睁不开,只觉得越睡越累,头越昏沉。 再清醒时,外边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见陈怀玉本来是看着天花板发呆,现在又扭过头来一脸感激地看着她,都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陈主任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 陈怀玉摇摇头,敏锐发现了她的异样,“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着凉了?” 睡了一觉,喉咙肿痛的感觉又变严重了一点。 她干咳了声,说:“可能刚睡醒。”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陈怀玉深深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口气。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祝安好抿了抿唇:“不麻烦,就是刚好遇上了,不管是谁遇到这情况都不能坐视不理的。” “谦虚什么?做了好事就该夸奖。” 陈怀玉险些上鬼门关走了一圈,现在反而很是豁达,笑说:“今天能刚好等到你来救我这一命,都不知道是我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别说这些了。” 祝安好听不了这种话,按了下床头的呼叫铃,管床护士很快就进来,发现陈怀玉的低烧还没完全退下去,又叫来主治医生给她开了两瓶吊针。 临走前医生叮嘱:“这两天病人活动不便,尽量每天用热毛巾把全身都擦一下。” 此前祝安好只给陈怀玉简单擦了下脸和手脚,没好意思往里面擦,一听医生发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没照顾过病人,就算是她奶奶生前久卧病床的时候,她年纪也还小,凡事都是爷爷亲力亲为。现在爷爷身子骨还不错,就算出了事也有祝康民和周丽萍顶着,他们身体都挺好,怎么都轮不上她来。 但她也知道,如果有朝一日父母倒下了,她还是得承担起责任,学会照顾病人。 可陈怀玉不一样,她没有亲人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不自觉涌上一股酸涩,一时也冲淡了心底的抗拒,起身说:“我去楼下超市再买两条毛巾,你看有什么想要吃的,我给你带上来。” 陈怀玉看得出她其实不好意思,叫住她:“不用,你帮我请个护工就行。” “……没关系,举手之劳。” “你真愿意给我脱衣服,擦身子啊?” 陈怀看她张了张嘴但没做声,很直白地继续说:“说实在话,擦身子都是小事,如果我要你帮我倒尿盆呢?照顾病人不容易,久病床前无孝子这道理你肯定也懂。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不需要再做那么多了。” 祝安好确实没有真的做好心理准备,况且她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晕,也不敢说她能把陈怀玉照顾好,犹豫了一会儿问:“医生说你至少得住院六天,请护工开销可能不小,你能接受吗?” “能啊,我退休金多着呢。” 她是体制内退休的老干部,退休金当然不会少,只是祝安好有别的顾虑,“我看你同时资助了好几个贫困学生,关工委帮助的那些孩子也少不了你们自己出钱出力,开销都很大。” “那我也有钱。我知道我得好好活着才能做更多贡献,留了看病请护工的钱。” 陈怀玉明白她的好心,笑着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看我只有一个人不方便,就想着多帮我点。但你也别把我的事都往你身上扛,你要真关心我,最后帮我好好挑个可靠的护工就行,不用管钱的问题。” 说到这份上,祝安好不纠结了,“那我去看请护工的价钱,毛巾和晚饭还是照买。” “也别光顾着给我带,你自己也吃点好的,我来报销。 ” “……好。” 祝安好只口头应下。 虽然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但她这会儿也是真没什么胃口,拢好风衣直接去了医院外面那条街上,随便看了看就进了一家卖馄饨的小店。 许是下雨后降了温,空气变凉了些,刚出来没多久她的鼻子就堵了。 店里生意一般,她要的馄饨很快就好了,她找了个干净的空位坐下,估摸着她肯定是感冒了。 可怎么就这时候感冒了呢? 她有些烦躁,甚至没由来地觉得委屈,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馄饨,嘴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想睡觉,最好睡个一天一夜再起来。 可是她还得帮陈怀玉找好护工,还得在医院多留一会儿,最好等陈怀玉烧退了再走,还得重新订酒店。 …… 一桩一件的事项压在身上像千斤重的秤砣,平日她敢说自己力大无穷,再多再乱的事她都能扛住。可现在她只会越想头越痛,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闭了闭眼睛,缓和了一下干涩感,再搜索她这两天住的这家酒店。 一样规格的大床房还有空房,她正准备预定,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备注上写的是季书年。理智让她左划挂断,手却好像有自我意识右划接通,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她听到对面清朗的一声“喂”,静默了很久才问:“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有事吗?” 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还有点哑。 季书年一整个下午都很不在状态,虽然没耽误什么正事,但总是会想到祝安好说的那句有点累,心就一直不上不下地悬着。 思来想去到了现在,他还是忍不住,直接给祝安好打了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好奇怪。 偏偏在这时候突然找她。 但祝安好觉得更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挂断电话,甚至还有些小脾气悄悄冒了出来,“你每天没有正事要做吗?有这么无聊?” 季书年也顺着她:“嗯,就这么无聊,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馄饨。” “生病了就只吃馄饨吗?” “……” 听筒里突然变得安静,季书年一直在等她回答,但大概是等不到,于是他只能主动开口:“祝安好。” 祝安好吃不进去了,低低“嗯”了一声,听到季书年轻声问:“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生病的时候,脑袋里就想不了太多弯弯绕绕的了,祝安好盯着碗里漂浮的紫菜碎,低声说:“感冒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头晕,鼻塞,想睡觉,没胃口,不严重。” 说的是不严重,症状却列了一大堆。 季书年捏着车钥匙,尽量压制着逐渐翻涌起来的情绪,“你就这么不把感冒放在心上?” 祝安好说:“我在出差,现在没空。” 其实季书年是有点生气的,可是听她说完又瞬间没了脾气,只能柔声问:“那你现在在酒店吗?” 祝安好轻轻咬了下唇,“你要来找我吗?” “嗯,我想见你。” “就一定要来见我吗?” “不然你叫我怎么放心?” 心窝忽然被戳动了一下,先前那份没由来的委屈挣扎着从胸腔里钻出来,要化作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又被她仰着头憋了回去。 但原本的坚持已经彻底消散。 “我不在酒店,在成都第二人民医院。” 怕季书年有什么误解,她又补充说:“是陈怀玉女士昨晚在浴室里摔了,我早上去找她采访刚好听到她呼救,就帮她打了120。” 所以她本身作为一个外人,却陪着陈怀玉在医院从早上待到了现在。 季书年终于明白她先前为什么会说有点累,却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至少能帮她多分担一点辛苦。 但后悔是没用的。 他上了车,在导航里输入第二人民医院,“我马上就来。” 20. 第 20 章 从电科大到人民医院再快也得半小时,这段时间足够祝安好挑个护工了。 祝安好在这方面没经验,临时在网上搜了些选护工要注意的事项,又去了解了一下费用,直接选了个看起来朴实话少、最合眼缘的阿姨。 结果还挺幸运,这位阿姨眼里有活,都不需要另外交代,一进病房就主动把陈怀玉吃完的一次性碗筷收好拿出去扔了,回来问清楚盆子和毛巾的摆放位置,又很利索地端着盆子去热水房打水去了。 陈怀玉摆摆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小祝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刚退烧,目前除了身体暂时动不了以外,总体来说一切都还好。不过护工阿姨才刚来没多久,祝安好有点不放心,摇头:“没事,我再坐会儿。” “医院有什么好坐的?到处都是病人来来往往的,病菌多,待久了不好。” 她还是摇头:“我都在这待了一天了。” 陈怀玉都恨不得起来赶她回去了,但身子微微一动她就痛到失声,要缓好久才勉强熬过那一阵痛,“啧”了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必要的时候犟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她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抿着热水,陈怀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冷不丁抬眼就看到病房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轻轻敲了下房门,向她轻轻点头致意后便径直走向祝安好。 陈怀玉顿时明了,拍了拍祝安好的膝盖。 “既然有人来接你了,你们就一块儿早点走。我这边有护工,你别担心。” 要说不担心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祝安好既不想解释季书年的身份,也担心季书年多说几句就会暴露了她感冒的事实,到时候陈怀玉难免多想,马上给季书年递了个不要说话的眼神,提起柜子上的包。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她没再说其他的,反正上午帮陈怀玉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旦陈怀玉出现任何突发情况,医院都会立即通知她。 但她不是真的要走,到门口就停住脚步,听到季书年在身后说:“祝您早日康复。” 季书年大致明白她的用意,把刚买的一箱牛奶和水果放到陈怀玉床底下。 出来后,他轻掩上房门,不由分说抬起手抚上她的额头,宽大的手掌一下盖住她小半张脸,手心灼热的温度顺着血管经脉流窜蔓延到四肢,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走廊灯光反射在季书年的镜片一角,但随着他垂下头,慢慢向她靠近的动作,反射点逐渐上移,直至彻底消失。 祝安好只能迫不得已地陷进他的瞳孔里,看清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皱这么紧…… 是她的体温很不对劲吗? 她一直不会摸额头的温度,必须要用体温计测量出精准的温度才行。但季书年显然经验丰富,松开手说:“你额头很烫。” 她很快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可是我感觉你的手更烫。” 季书年反问:“那发烧的人是我吗?” “我也不至于发烧吧?” 她不想在异地生病,如果是能吃点药就压下去的小病都还好。 可是发烧就很麻烦,万一严重了,那就非得挂号看医生,单是异地医保报销就足够折腾人了。因此她不免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好像只要没有量出体温异常,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吃点感冒药熬过去就好。 但护士站就在旁边,季书年定睛凝视她,看到她心里发虚,然后直接去找护士要了根体温计过来,“自己量?” 倒是少见的强势起来了。 祝安好也没犟到死活不肯量体温的地步,况且在医院里拉拉扯扯的实在丢脸。 她顶多无声地僵持了一小会儿,就自己把体温计夹到胳肢窝下,坐到走廊旁边的空余病床上,既期待这五分钟过去,又不想五分钟过得太快,不想她真的发了烧。 她默默地胡思乱想,而季书年突然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夹克上还残留着他暖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像雨后湿润的草木清香。 这味道随着他在祝安好身侧坐下来,又变浓了点。 “成都要降温了,多穿点。” 手指已经触上了夹克的领口,祝安好原本是想把夹克脱下来的。但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有点冷,索性放弃了,低声说:“我又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在飞机上的。” 不管成都是什么天气,都应该和她没关系的。 谁知道回武汉的归期一延再延,她现在居然还和季书年并肩坐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强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看了季书年一眼又一眼,努力克制住想要靠到他肩上的冲动,结果季书年偏偏在这时候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明天记得多穿点。” 距离更近了,意志力几乎逃窜不见,她手指扣紧床沿,“哦,明天会注意的。” “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忘记照顾自己了。” “……” 她甚至能感受到季书年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只要再往前靠近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她也许能碰到他的嘴唇,或者脸颊。 季书年的嘴唇会是柔软的吗? 她还没亲过呢。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脑袋,脱口而出:“所以不是有你来照顾我了吗?” “那前提不是你愿意让我照顾才行吗?” “那我也——” 她没说不愿意。 但她也很难直接说出她愿意。 她抿着唇,默默把距离拉开了些。 这时护工阿姨端着一大盆接好的热水过来,看到她身边多了个人也一句话都没说,和她点了下头就推门进了病房,还真是个多做事少说话的阿姨。 “嬢嬢,我来给你擦身上了。” “这快就来了啊。” 病房里传来陈怀玉小声嘟哝的声音,过了会儿又问:“要不然今天先不擦,等过两天再说。说不定过两天我身上好些了,可以自己擦。” 护工阿姨把毛巾放进盆子里浸透,“那不得行,躺着不动,不擦身上要长褥疮的。” 陈怀玉叹了口气,“说白了,确实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脱衣裳。” “那还是要你女娃来行不行嘛,我刚看到她还在外边没走。” “还没走啊?” “没咧,就在外边坐着在。” “哎……不能太麻烦别个,那不是我屋里幺儿。” 她没纠结太久,很快就做出了妥协:“还是你来吧,辛苦了啊。” “收了钱,应当的。” 护工阿姨把毛巾拿出来拧干,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小心把她的衣服脱下,动作间免不了拉扯到腰椎,陈怀玉又疼得直抽气。 不过她们都没再说话,祝安好和季书年什么都听不到了。 良久,季书年低声问:“她的亲人不在吗?” “都离世了,她丈夫是消防员,女儿是警察,都在很多年前就牺牲了。” 祝安好回头看着病房门口,说:“就是因为她没有亲人,我才在这里留这么久。我不知道如果我走了,还有没有人能来帮她。都说善有善报,但是他们一家明明做了那么多善事,陈怀玉女士现在还是只有一个人。如果今天早上我没有去她家里找她采访,她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卫生间里。” 甚至往严重了说,她极有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窄□□仄的卫生间里流逝。 哪怕起因只是一个小小的腰椎错位。 季书年手指动了动,在迟疑过后轻轻覆上她的左手背拍了拍,“独居老人难免遇到这种情况,等不到救援失去生命的不在少数。你不需要假设另一种可能,至少现在她很幸运,她遇到你了。” 左手不自觉瑟缩起来,但祝安好没有把手收回来,“她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祝安好,和你相遇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好突然。 祝安好呼吸一滞,抿着唇说:“这种话听起来很肉麻。” “但我是认真的。” 季书年尝试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么想的。” 大学和祝安好认识的那段时间,刚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的时候。 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一直被冠以天才的称号,一路平稳地走进国内顶级学府,学习的第一课却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毕竟身处在天才聚集的地方,再如何被人称赞的大脑也变得普通起来。 尽管学习的大部分专业课程对他来说没有太困难,只要静下心好好琢磨,再难的问题总会迎刃而解。但身边的人要的不仅是解决问题,他们还会卷进度、卷效率、卷社交、卷人脉,但凡是能想到的东西,大家都能卷起来。 所有人在竞争,所有节奏被拉得很紧,于是季书年的精神也随之紧绷起来。 他不得已改变自己只管潜心钻研的固定模式,尝试和其他人一样。但开学一个月不到,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到底是环境不对。 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他实在想不通,刚好那时候盛于蓝周末偷偷玩电脑,跟着同学一起创了个炫舞的账号,上学的时候玩不了,就把账号交给他来托管。 结果盛于蓝三分钟热度,玩了两周就把炫舞抛之脑后,而他重新建了一个自己的号继续玩了下去。因为跟着音乐节奏按上下左右键,这样简单且重复性的操作更容易清空大脑的杂念。 但他也知道,短暂的放松无法解决问题。 只要关上电脑,他还是会把自己放在随时竞争的环境里,尽量保持与其他人一致的步调。久而久之,他依然心力憔悴,浑身难受。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祝安好连了语音。 其实祝安好从来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她也从来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季书年只要听到她的声音,隔着网线教她订正错题,听到她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欣喜或沮丧,偶尔忘记麦克风存在时不经意暴露出的抓狂,他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内心奇迹一般地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日益频繁的交流,也让他逐渐习惯了祝安好的存在。只要想到远在几百公里的武汉,有一个女孩在认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就为之感到开心。 他忽然想开了。 出问题的一定不是他。 那么他又何必遵循别人的规则,参加那些无谓的竞争? 别人在做什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重新回归自己的节奏,只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心态反而变得平和了很多,学习效率也提升起来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和祝安好说过的。哪怕到了现在,祝安好不会刻意去问,他也不会刻意去说。 但很幸运,被他握在手心的左手一直没有抽出来。 直到漫长的五分钟终于过去。 祝安好拿出体温计,对着走廊灯光旋转一圈,找到水银的刻度,“37.5度,应该吃点药就能好。” 这温度不高不低,季书年问:“你出差有没有带常备药?” 祝安好点头:“带了,都在我行李箱里,而且吃完晚饭路过药店的时候还买了一盒鹅感冒药,已经吃过了。不过现在发烧,还得再吃点消炎药。” “消炎药有吗?” “也有,我回了酒店就吃。” “那我待会儿送你回去,晚上随时——” 季书年噤声,估计祝安好半夜就算有什么事,愿意给他打电话的几率也不大,改口说:“我在你隔壁开个房间,感觉不对劲随时叫我。” 话音刚落,左手手指微微抽离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抽出来。 祝安好垂眼,“季书年,你别对我太好了。” 21. 第 21 章 季书年去护士站还体温计,回来的时候护工阿姨正好端着盆子出来,见祝安好还坐在门口的病床上,忍不住搭了句话:“还没走啊,嬢嬢都已经准备睡下了。” 祝安好打起精神,客套地笑了笑:“嗯,马上就走,晚上要辛苦你了。” “应当的,拿了钱就要好好办事嘛。” 护工阿姨去了走廊尽头的热水房,祝安好的视线焦点无意识地跟着她的背影移动,听到季书年的声音才骤然回神。 “现在回酒店?” 反正陈怀玉都要睡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她点头:“回。” 季书年主动拎起她的包,一言不发地走到前面。祝安好也一声不吭,紧紧跟在他身后,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起刚才的画面。 当时她的手只抽出来了一点,就被季书年抓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控诉。 “你要收回我照顾病人的权利吗?” 祝安好斟酌着说:“我只是低烧,照顾病人不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没必要半夜还随时候命,等我差遣。” “我愿意。” “我——” 祝安好想说她不愿意,但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大概季书年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所以在这之后他就不说话了,祝安好也决定不再和他说话,各自生着自己的闷气。 不过季书年依然记得先去附近药店给她买了根体温计,然后再开车去酒店。 现在不是旅游高峰期,酒店空房还有很多,季书年和前台说明他们是同行人,前台就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寄存的行李箱刚拿出来就被季书年抢过去,祝安好只能两手空空地上楼。 房间不是前两天住的那一间,但布局和朝向都一模一样,进门前,她顺便扫了眼季书年的房间,听他难得又开了金口:“半夜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是认真的。” 所以不管她愿不愿意,有需要都一定要和他说。 但有一说一,季书年都已经住到隔壁了,祝安好又不傻,假如她晚上真的发高烧得去医院了,她也不可能那么矜持地放着身边白给的劳动力不用。 要不然季书年这一晚的房费也浪费了。 “我知道。” 她把行李箱拖回隔壁,砰一声关了门。 其实说不上真的很生气,她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季书年才好,所以只能把烦闷的情绪发泄到外物上,比如用力关门,比如把包用力扔到床上。 结果这一扔,包里就掉了个金镯子出来。 应该是从夹层里掉出来的。 祝安好懵了一下,隐隐约约感觉她见过这镯子,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这好像是陈怀玉常戴在左手腕上的金镯子。 不出意外的话,是她吃完馄饨回病房拒绝了陈怀玉报销的提议后,陈怀玉趁她不注意直接塞进去的。 掂量起来有点分量,以现在的金价来看,这镯子很值点钱。 头更晕了。 祝安好想要给陈怀玉打个电话,但暂且不谈现在已经很晚了,陈怀玉早就睡下了,就算她打通了电话,陈怀玉也一定不会同意收回镯子。 她又把镯子放回夹层,决定明天再说。 进入到单独的空间后,她完全松懈下来,恨不得倒头就睡。但理智硬逼着她先吃完消炎药和感冒药,去卫生间洗漱,最后再上床量一遍体温。 又一个漫长的五分钟倒计时开始,她刷着手机忽然想到季书年住的那间房。 布局和她住的这间也是一模一样的,不过朝向相反。 也就是说季书年可能和她背靠着同一面墙。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敲了两下墙壁,静待了两三秒,正想笑自己太无聊,隔壁就也传来很轻的两声“咚咚”。 不像是幻听,甚至她能从中听出疑惑的语气。 她直接点开季书年的聊天界面:【你听到我敲墙了?】 白天有篇文献没看完,季书年坐在床边的办公桌前,刚刚迟疑地把手从墙边收回来,电脑右上角就弹出微信信息提示,他切屏过去回复:【听到了。】 祝安好:【这样好适合定暗号。】 季书年:【比如敲两下是“在吗”,三下是“收到”,四下是“起床”?】 祝安好觉得她多半是闲的,想都没想就敲了四下,对面立即回以三下,同时发来新的微信消息:【已经起床了,想要我去哪里?】 都这么晚了,还能去哪? 难道要去她房间? …… 祝安好莫名其妙想到这里,闭上眼睛滑进被窝里。 救命,她是不是体温上升了? 烧糊涂了? 祝安好:【好幼稚,还不如打电话方便。】 祝安好:【我要睡觉了。】 季书年:【量过体温了吗?】 胳肢窝下的异物感还在提醒着她五分钟还没过去,她暂时回答不了,只能等着时间过去,抽出体温计对着台灯看刻度。 祝安好:【37.3,可以放心了吧?】 季书年:【晚安。】 祝安好终于如愿闭上眼睛,心跳却一直在怦怦乱跳。 好吵。 但其实以前心跳也这么吵过。 很多次。 武汉的夏天很热,湖泊又太多,一到七八月份就像生活在蒸炉里,每天看到的太阳光线都在高温的折射下扭曲波动起来,每天都热得苦不堪言。 好在学校不吝啬电费,高二升高三的这个暑假里,祝安好每天都可以吹免费空调。 但坏消息是,班上的空调上了年纪,偶尔会出现按键失灵调节不了温度的情况,要么温度特别低,要么开了跟没开似的,热得全班同学都浑身冒汗。 这样一冷一热的弊端显著,祝安好毫不意外地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发烧了。 她在学校的时候症状不算明显,只是轻微的头晕。可是到了晚上她身上就开始一阵一阵的发冷,拿体温计一量就是38.4,周丽萍马上就让她吃了退烧药。 结果一小时过去,她的体温不降反升,来到了38.8。 周丽萍和祝康民着急了,二话不说就开车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她全程迷迷糊糊地跟着在急诊科、缴费处、检验科、取药处到处跑,最后被带到输液室,看着护士把针管插进她手背,挂在头顶的药有四袋,保守估计也得在这坐一个半小时才能打完。 高烧烧得她太阳穴和眼睛胀痛,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脖子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就靠在周丽萍肩上。 但她又坐不住,时不时看眼手机,小声嘀咕:“我作业还没做完。” 周丽萍时不时摸一下她的额头,“这时候还管莫斯作业撒?先不写了,我跟你们老师说清白就行,明天不行就请个假,肯定还是身体要紧。” “就是说,身体那是排到首位的。” 祝康民也附和。 祝安好不想说话,只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个半小时,体温终于下降了。虽然只降到了38.1,但也是一个很好的兆头,周丽萍松了口气,开车带着祝康民和祝安好回家。 祝安好一个人躺在后排,本意是想睡会儿的,但车后座躺着不舒服,她闭着眼睛躺了还没一分钟,就忍不住又拿起手机。 祝安好:【早就说这破空调不修迟早出问题。】 祝安好:【我真发烧了。】 祝安好:【而且是高烧,刚在医院打完吊针……】 祝安好:【感觉好累,头好疼。】 祝安好: 【可是我作业还没写完。】 祝安好:【我妈叫我不写了,还说明天不退烧就请假。】 ……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季书年今天被实验绊住了,数据一直测不出来,不得已在实验室里多待了几个小时,出来才看到她的十几条未读消息。 季书年:【你妈妈说的没错。】 季书年:【你今天要早点休息。】 祝安好:【但我从来没有作业写不完过。】 不是她真的很热爱学习,只是这感觉就像是练字,明明一整页都写得很好,偏偏在最后一笔漏了一滴墨。尽管这只是一次练习,这一滴墨无伤大雅,但她就是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越看越烦躁。 季书年大概能明白她的心情,想了想问:【你现在回家了吗?】 祝安好刚到家,简单擦了下身上就被周丽萍盯着上了床。 这会儿周丽萍和祝康民还在客厅,她计划等他们一回房间,就马上起来把作业赶完,就算做错了也没关系,周丽萍会和老师说明情况,她在老师眼里会是强撑病体却依然坚持完成作业的好学生。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可响,缩在被窝里打字:【干嘛?】 季书年:【现在能戴耳机吗?】 祝安好:【?】 季书年:【下午不是说有道题不会做?】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祝安好还没出现任何感冒发烧的症状,琢磨一道数列题琢磨了好久,本来想去问数学老师,结果去了老师办公室才得知数学老师去开会了,只好偷偷拿手机找她的御用家教。 但季书年将近在实验室里泡了一整天,一直都没有回话。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他发话了,祝安好马上摸出耳机和数学卷子,趴在被窝里回复:【戴上了。】 语音邀请刚刚弹出,她马上就点击接通,“我把题目拍给你——” “现在放下笔和作业,躺回床上。” “……” 仍在高烧状态下的大脑运行缓慢,祝安好回味了几遍他说的话,莫名还从中听出了几分强行忍耐的笑意,疑惑:“你不是要给我讲题吗?” 季书年却堂而皇之说:“我反悔了。” 祝安好这次是听明白了,他真的在憋笑。 她握紧了水性笔,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但动作一猛她就头晕目眩,还得平复一会儿才压着声音控诉:“你骗我啊?!” 大概还是太累了,都没闲心保持她冷静矜持的人设了。 不过季书年觉得这样也很好,含笑说:“嗯,现在我的打算是监督你早点睡觉。” “睡就睡。” 祝安好的脑回路一下就被他带偏了,把卷子收回书包里,气呼呼地躺回去,在床上朝左边躺一会儿,再朝右边躺一会儿,最后又平躺着,整个人躺得笔直笔直的。 “不行,你这样我还怎么睡得着?” “那我给你数羊?” 她想说哪有人帮别人数羊的,可是还没等她说什么,季书年就已经开始数了。 而且他这数的哪是羊? 他数的是一个祝安好,两个祝安好,三个祝安好…… 非但不催眠,反而还让祝安好羞耻到浑身燥热,恨不得马上拔掉耳机,挂断语音。但她到底是没挂断,只是干咳一声,口头制止:“拜托你别数了,我又不是小朋友,自己会睡。” 季书年轻轻“嗯”了一声,“那晚安。” 祝安好抿着唇没回话,听到对面很快变得安静起来,除却季书年清浅的呼吸声,就是笔尖从草稿纸上来回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还是很助眠的。 可是过分的寂静也同时放大了其他的声音。 扑通、扑通…… 心脏在毫无节奏地狂跳。 好吵。 22. 第 22 章 这一觉睡得不好,头脑胀痛的感觉几乎伴随了祝安好一整晚。 不过还好,她还是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眼,季书年给她发了条微信:【睡醒记得先量一下体温。】 现在祝安好鼻塞严重,呼吸不畅,用力吸了下鼻子,摸到压在枕头底下的体温计,顺手夹到胳肢窝下面,等五分钟一到,刻度上显示的是36.9。 祝安好:【已经退烧了。】 不知道季书年现在在哪里,他秒回:【还是继续吃感冒药和消炎药。】 季书年:【早餐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祝安好:【随便。】 也不是存心刁难,她纯粹懒得思考,索性把问题推了出去。 她不想动,在床上躺了很久,还没起床就感觉到今天的天气明显比昨天冷了,起来在行李箱里找了件毛衣出来套上,然后再穿上前天穿过的冲锋衣。 真是得亏她出差前想得周到,要不然今天都没适合的衣服穿了。 她慢吞吞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正好房门被敲响,外面响起季书年的声音,“我买了红烧牛肉粉,可以吃吧?” 脑海里自动回荡起昨晚梦里他数“祝安好”的声音,祝安好脸颊一烫,打开门。 “可以。” 以成都的口味来说,早餐只要不是太猎奇的东西,正常情况下不存在什么很难吃的东西。只是红烧牛肉粉一点辣味都没有,现在在祝安好嘴里简直味同嚼蜡。 她胃口大减,后悔先前说“随便”了,拖着鼻音小声说:“嘴里都尝不到味,想吃点味道刺激的。” 季书年吃的和她一样,问道:“要不要带你去吃冒菜?” “你认真的啊?” “骗你的。” 他笑了声,说:“知道你吃不进太清淡的,才特地给你买的红烧牛肉粉。” 一想到今天的早餐差点就是病号标配的白粥馒头配清淡小菜,祝安好顿时觉得这碗粉也变香了,吃了一大口进去,“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说得不太走心,季书年也不在意,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打算去医院再看看陈怀玉女士。” “那我陪你去。” 祝安好注意到他说的是“陪”,不是“送”,闷声问:“你今天没有别的事情安排吗?” “有,但我会把时间安排好。” 季书年看她埋着头吃粉,言语间隐约有些不情愿的意思在,垂眼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不想要我陪?” 祝安好不吭声,他就兀自说道:“你今天刚退烧,抵抗力弱,记得把口罩戴上。” “我又不傻。” 没有表态,也算是默认他同行了。 昨天在药店里顺手买了一整包口罩,祝安好出门前给季书年分了一个。 医院的作息很健康,住院部每天早上七点就要查房,祝安好和季书年到医院的时候,陈怀玉上午的吊针已经快打完了,伸出空闲的右手按了下呼叫铃。 祝安好敲了下门,进去:“今天有好些吗?” “感觉好多了,就是身体不能动,睡得浑身都僵得发疼,没睡好。我现在就盼着早点出院,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着陈怀玉笑起来:“你今天鼻音比昨天重一些,不过精神看着好多了。” 祝安好知道她感冒的事还是没瞒过陈怀玉,但也不想在明面上提这事,只点了下头,想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恰好护士进来给陈怀玉取空药袋子,说:“我们医生马上过来给嬢嬢你做针灸理疗,护工阿姨帮忙提前换一□□位,把后腰先露出来,医生过来就可以直接操作了。” 护工阿姨连忙应声:“诶好。” 护士交代完就去了下一个病房,季书年自觉起身:“我有事出去一会儿,有需要再叫我。” 祝安好心想他就算忙得不回来也没关系,但也知道他不见得是真忙,主要是因为他在这陈怀玉不方便把衣服撩起来,所以又把这话憋了回去,改口重说。 “你等我电话就好。” “那我走了。” 季书年离开病房,仔细掩上病房门。护工阿姨小心帮陈怀玉趴到病床上。等做理疗的医生过来了,祝安好看她拿出好几根又长又粗的针扎进陈怀玉后腰的经脉里,又痛得陈怀玉直抽气,连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看得祝安好后腰也一阵一阵的酸痛起来。 好在针灸理疗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她没立即叫季书年回来,而是从包里拿出了昨天发现的金镯子,“你拿回去吧,这太贵重了。” 陈怀玉早料到这个结果,原本的计划是今天和她推拒一番。但这会儿祝安好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她腰痛得厉害,一下子腾不出余力来,只能嘟囔了句:“你不收算了,我给你对象。” “什么对象?” 看她满脸疑惑的样子,陈怀玉一愣,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又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我搞错了。” 祝安好很快反应过来,“他不是我对象,你别把镯子给他,他也不会收的。” 她还是没有介绍季书年的身份,陈怀玉也没多问,长叹一口气,“我女儿走得早,不拿我半毛钱的遗产。现在想谢个救命之恩,送个镯子给你,还送不出去了。” “留给那些需要资助的孩子就是了,他们比我需要。” 祝安好拉过陈怀玉的左手,直接把镯子给她戴回去,“你要是真的感谢我,有机会就多带我认识些你身边的领导干部和作家,万一哪天我要采访你认识的人,就尽可能帮我牵线搭桥。只要我工作顺利了,能多做好采访,能多拿提绩效和奖金,这比什么都强。” 这也是实打实的好处,陈怀玉点头:“行,只要你有需要,那我肯定帮你。” “我到时候可不会客气的。” 祝安好笑了笑,给季书年发了个微信,告诉他可以回来了。 之后没过一会儿他就拎着一小袋梨子进来,问:“有水果刀吗?刚买了点梨子,不过没买很多,怕放坏了。” “谢谢啊,我一个人还真吃不了多少。水果刀在抽屉里。” 陈怀玉抬手去拉抽屉,祝安好先一步拉开,把水果刀递给季书年。他就拿起卫生间简单清洗了一下,回来对着垃圾桶先削皮,然后再切块放到一次性碗里。 趁着他又去卫生间洗水果刀,陈怀玉压低声音说:“看着是个少说话多做事的,还不错。” 这话落祝安好耳朵里似乎多了层别的意思,但事实就是事实,她揪着袖口没想否认,轻声说:“他本来就挺好的,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也是,不过你更好。” 陈怀玉轻轻拍她的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趁着我现在状态不错,今天下午就把补采做了,你早点回武汉吧。” 她现在的状态是肉眼可见地比昨天好了,刚才理疗的医生也说她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静养,过几天就能尝试下床走动了。况且祝安好还有工作在身上,总不可能一直留在成都等着她康复。 祝安好怔怔看着她慈爱的双眼,轻声说:“其实我们总部不介意我多留几天。” “那也不能让你一直耗在这不是?” 陈怀玉说:“你再这样耗着,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不想耽误任何人。现在智能语音产品那么多,我打算出院了就买一个,以后就算手机不在身边,扯嗓子喊一声就是了,其实比人还方便呢。” “可是——” “养病最重要的是心情好,对吧?” “……” 都这么说了,祝安好只能妥协:“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针灸理疗之后,医院陆陆续续还有些别的治疗。祝安好和季书年中午就在医院附近随便吃了点,回来顺便给陈怀玉带了饭,下午祝安好就抓紧时间把补采做完了。 关工委的老同事们都知道陈怀玉的事,下午都约着一块儿过来看望她。 陈怀玉说到做到,顺道就把他们都介绍给祝安好,让他们挨个加完了微信,放言说她是救命恩人,以后她有任何需要,都得尽可能满足。 说得祝安好都脸红了。 不过这些常和青少年儿童打交道的老人家都很和善,相处起来很是舒服,祝安好陪他们聊了一下午,等到快六点天都黑了,才帮陈怀玉把这些老人家送出去,自己和季书年一起回酒店。 她坐上车拧开矿泉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说:“今天麻烦你了。” “我也没做什么。” “至少给我当了一天司机?” 季书年含笑说:“路程又不远,谈不上什么辛苦。” “但也耽误了你一整天的时间吧?” 祝安好指甲不自觉在瓶 盖上划动,瞟了眼季书年,随后又目视前方:“我看你时不时出去打电话、看材料什么的,其实你今天很忙吧?” “这要看你对忙的定义是什么。” 祝安好想了想,问:“周末还要忙科研项目上的事,这还不算忙吗?” “我不觉得,可能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状态了。对我来说,至少要忙到早出晚归,没时间看手机,脚不沾地才算是真的忙。当然也可能是我享受看文献,达成实验预期的感觉,这就和你喜欢你的工作一样,会有很大的成就感,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疲惫感。” 季书年打下转向灯右转,说:“而且,我只是在做我愿意做的事,谈不上耽误。” 这句话在祝安好耳朵里很快转换成另一种表达方式。 和她在一起待一整天,不算耽误时间。 手指不自觉用了点力,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捏得凹进去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声音刺进耳膜,季书年用余光瞥见她抿起的双唇,忽然感觉一丝苦味从咽喉泛起,又说:“下午看你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困了就先睡会儿,到了酒店我叫你。” “不用,现在还好。” 祝安好松开手,塑料瓶身回弹到原状。 但她觉得,她并不清醒。 在这里待了一周半,她对这附近的大街小巷已经很熟悉,看了会儿窗外,耳边又回荡起季书年刚才说的话,又禁不住悄悄打量季书年沉静的侧脸,镜框顺着高挺的鼻梁微微下滑,他就腾出一只手来,把镜框推上去,再解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隐约露出靠近锁骨的那颗痣。 周围很安静,但祝安好耳边响起很久以前,耳机里轻微的沙沙声。 是季书年打草稿的声音。 和季书年几乎毫无关联的这些年里,她以为她早就忘记那些和季书年相处的细节了。 原来她还记得。 她垂下眼,慢慢地打出一行字:【我以前好像真的喜欢季书年。】 成念:【那恭喜你了。】 成念:【终于弄明白了世界未解之谜。】 难得的秒回,也许她在这个问题上实在迟钝到可怕,才会让成念用这样夸张的语气。但祝安好也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得出自己的结论,【所以喜欢是会因为对方心跳加速。】 成念:【没错,但不绝对。】 成念:【注意千万别把心梗当成心动了。】 祝安好:【看起来你经常心梗。】 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涌上脑海,成念揉了揉眉心,发自肺腑地无语:【如果你辛苦工作一天后,回家收获一个仿佛经历过战乱的厨房,而罪魁祸首还笑嘻嘻地捧着一盘卖相极其糟糕的菜向你示好,你也会崩溃的。】 这是前两年的事了,祝安好有点印象。 成念和她吐槽的时候已经崩溃到语无伦次,因此她一度认为成念再也不可能让方逸修进厨房。但事实上,成念冷静之后反而相当支持方逸修进厨房,坚决不能因为这点小问题而杜绝方逸修学会做饭的可能性。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方逸修的厨艺还真被锻炼出来了。 说到他,祝安好好奇:【你生病的时候,方逸修会寸步不离地照顾你吗?】 成念:【会啊。】 成念:【在他眼里,我一生病就跟不会自理的小孩一样。】 成念:【不过这纯粹是他主观臆想。】 她很快察觉到异常:【你病了?】 祝安好还没和任何人说她生病的事,反正现在已经退烧了,她就无所顾忌:【嗯,可能是昨天太慌乱了,再加上这段时间挺忙的,抵抗力就下降了。】 想想也没错,成念后仰到电脑椅上:【那也正常,所以现在前夫哥在照顾你?】 祝安好:【是的。】 成念:【难怪突然感触这么深刻,这情况换谁都得迷糊。】 成念:【话说我爹说今天早上去菜场买菜的时候还碰到你爹妈了,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成念:【他们说成都跟会吃人似的,你一过去就回不来了。】 成念:【是不是还蛮有道理?】 谁说不是呢? 祝安好偏头看了眼某个会吃人的怪物,低眸:【不过我下午把补采做完了,可能明天就挣脱魔爪回来了。】 成念:【那我拭目以待。】 23. 第 23 章 刚说到爸妈,屏幕上方弹出周丽萍发来的视频邀请。 祝安好措手不及,第一反应是想点拒绝,但手一抖就成了接听。好在前置摄像头正对着她的脸,没让周丽萍看到别的什么,充其量就是看到一点车的内饰。 她问:“你这是在车上啊?要回酒店了?” “嗯……” 祝安好做贼心虚,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听周丽萍接着问:“你今天克看过那个主任了撒?她怎满(现在)莫昂啊?” 她言简意赅:“恢复还不错。” “那就行,你莫光顾着照顾人家,你也感冒了是不是?” 周丽萍看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啧”了声:“这是莫表情啊?我是你妈,鼻音那重还当我听不出来?一个人在外头多注意点,我看成都降温了,你这两天多穿点衣服。” 本来祝安好最想瞒住的有两件事,现在感冒已经暴露了,她默默瞟了眼旁边另一个秘密,刻意朝向右边坐,用身体挡住手机。这样不管是前置镜头还是后置镜头,都不可能拍到季书年。 “我今天加毛衣了,感冒症状比昨天强多了,已经快好了。” 这种话在家长耳朵里等同于狡辩,周丽萍似笑非笑地看她,愣是把她看得心虚了,说:“还冒完全好就莫把话说太满,你打算莫时候回来咧?” 祝康民在旁边插话:“你妈想你想得腿抽筋啊。” 镜头顿时一晃,祝安好什么都没看清楚,只听到周丽萍一掌拍到祝康民身上,笑骂:“个鬼,到底是哪个天天在我边上念姑娘莫昂还不回来,还好意思说我想得抽筋。” 祝康民急了,低声嚷着:“莫斯啊,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念。” 他们夫妻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互相呛嘴干仗,祝安好又禁不住扭头看了看季书年。这次刚好在等红灯,视线不经意与季书年交缠到一起,她又仓皇错开。 “可能明天,等我回酒店再看机票。” 周丽萍拿眼刀瞪了祝康民一眼,说:“那行,明天要是时间够的话,你还是克医院再看一眼陈主任。她一个老人在医院也是蛮造业(可怜),蛮孤单的,哪怕你莫斯都不做,克陪她坐一下,聊个天都好。” “你放心,我都晓得的。” 车辆再次起步,前面拐弯就是酒店那条路,祝安好说:“我快到了,就先挂了啊。” 视频挂断的一瞬间,车内恢复一片寂静。或许是因为她当着季书年的面,向父母隐瞒了他的存在,她一时心虚。又或许是她知道,季书年一定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她可能明天就回武汉了。 隐瞒与离别的双重debuff叠加在一起。 再多的言语也会变得苍白。 她不敢去揣摩季书年的心思,等季书年停了车就埋头说了声拜拜,径直往酒店大堂走,不曾想季书年还紧紧跟在她身后,仿佛只要她不说话,就会跟着她回到她房间。 她猛地一回头:“你不回家吗?” 季书年反应快,及时停住了,但他们的距离已经无限拉进。祝安好只要再往前挪几厘米,她的鼻尖就会触碰到他的夹克,清新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她咬着下唇屏住呼吸。 季书年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所以才让她总想要回避。而她偏偏又是个过分心软的猎物,总是回避得不够果决,只要他多试探几次,就会默许他的入侵。 以至于他有时会忘掉不给她徒增烦恼的原则,忍不住得寸进尺:“想和你再待会儿,你明天就要走了。” 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而且出乎意料的直白。 大脑紧绷的弦终于崩断,祝安好低下头,额头轻轻落在他肩上。 “那你现在能把椰子带出来吗?我有点舍不得它。” “只是舍不得它吗?” “……” 每一次试探的代价是沉默。 又转头上车,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抵达季书年家门口。他刚打开门,椰子就一个猛冲过来,扎进他怀里,然后又扑到祝安好腿上。 盛于蓝听到楼下的声音从房间里出来,她站在楼梯口,因为角度问题她没有看到门口的祝安好,只看到椰子在门口摇尾巴,季书年在玄关的抽屉里拿出牵引绳,奇怪问道:“你还要出去吗?” “带椰子出去走走。” “那你帮我带瓶可乐回来,我要可口可乐!” “好。” 季书年掩上门。 明明是很平常的对话,祝安好却有种偷偷摸摸的错觉,她保持着沉默,帮季书年给椰子穿戴好牵引绳和鞋子,等走出了楼栋才低声问:“就在小区里走走?” “可以。”季书年颔首。 这片小区是研究院分给职工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配套设施没有现在的小区完善,但好在楼与楼之间间隔宽敞,绿化也多,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椰子穿了鞋子走路不利索,四肢僵直得好像刚刚学会走路,走不了几步就站在原地,怎么拖拉都不肯动,眼巴巴地看着祝安好和季书年,嘴巴里呜呜呜的,急得都快要说话了。 祝安好看它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心软,带它去前面的健身器材旁边坐下,手一伸出来就乖乖把前腿搭到她手上,还很俏皮地从右边吐出舌头。 她抓住爪爪晃了晃,“是不是想脱鞋子了?” 椰子呜呜两声,叫得她更心软了,不过季书年捏住它的嘴筒,“撒娇也不可以,地面是太湿了,会把脚弄脏。” 祝安好本来想帮椰子脱下来放松一下,听季书年这么一说,就很快放下小狗爪子,问:“那你们平时下雨的时候都是怎么遛狗的?” 季书年说:“在地下车库,里面没积水。” “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猛地一回头,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很真情实感地替椰子生气。 季书年弯唇笑说:“地下车库太闷,味道不好闻。不如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吹吹风,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多坐会儿。” 所以,他的重点是多坐会儿。 祝安好眨了眨眼睛,慢慢扭正脖子,看椰子懒洋洋地把脑袋搭在她大腿上,暖烘烘的温度穿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暖暖的很舒服。 树影婆娑,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于是他们竟然就真的这样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多少言语上的交流,仅仅是这样坐着。 直到将近九点,体感温度似乎又下降了。 季书年注意到祝安好搓了搓手,主动提出:“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嫌麻烦啊?” “愿意做的事,什么时候都不麻烦。” 季书年拉起牵引绳,示意椰子站起来。祝安好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双手捧着毛茸茸的狗脑袋,“椰子,我明天真的要走了,以后就见不到了,你会想我吗?” 椰子不解地歪着脑袋。 或许小狗无法理解,明明每隔一两天就会见面,但每次分别的时候,她都说以后见不到了。 但季书年斩钉截铁地说:“会的。” - 和前一天一样,祝安好上午睡醒下楼,一出酒店就看到了季书年的车。 尽管她昨晚说了很多次不用麻烦,季书年还是坚持要陪她去医院看陈怀玉,顺便还给她带了碗小区门口卖得很好的红油干拌抄手。 是的。 红油干拌抄手。 祝安好刚上车,季书年就把热腾腾冒着香气的抄手递给她,愣是让她体会了一次大脑短路的感觉,震惊:“你是让我在路上吃吗?不怕把车弄脏啊?” 看她都没敢接,季书年又把抄手往前递,笑:“武汉人不是都能一边吃热干面一边骑自行车吗?” “没那么夸张,甩手骑车很难学的。” 祝安好看过很多这类帖子,突然间又犯起职业病辟谣,再解释:“不过边走边吃确实是基础技能,一碗没汤的抄手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那你还怕什么?” “我是怕你介意。” 闻言,季书年扬眉,又把抄手往前递:“放心吃吧,我敢带就不会介意。” 事已至此,祝安好再不享受美味就对不起她的碳水脑袋了,二话不说就端起抄手往嘴里送,爽滑的外皮带着微辣的红油酱汁香味一下就滑了进去。 味蕾终于又活过来了! 她今天胃口大开,吃饱喝足后飞书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弹窗显示OA流程已通过。 她点进去把OA申请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再努力地克制住。 从始至终,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空气中已经在飘散快乐的因子,季书年如有所感地扭头看她,就看到她紧紧抿住但仍旧上扬的嘴角。 “什么事这么开心?” “……不告诉你。” 也不是故意不说,只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所以假装很忙的样子,对着后视镜手动还原嘴角的弧度,没有看到季书年逐渐黯然的眼睛藏匿在镜框之后。 待她再回过头时,他已经调整好情绪。 也很正常。 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出差,终于可以回家了,换谁都会格外开心。 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与其愁眉苦脸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不如放轻松一点。 到了医院,陈怀玉的气色又比昨天更好了些,手臂和小腿上的擦伤都已经结了痂。祝安好去和医生了解了情况,预计陈怀玉最晚下周六就能出院。 回病房后,关工委的老干部带了两个受她资助的孩子过来看望她。 看陈怀玉有人陪着,身体和精神都不错,祝安好在病房里站了会儿就和季书年一起走了,眼看着又要上车回酒店,有些刻意搁置很久的话题也不得不再提起来。 季书年问:“机票已经订了吧?” 祝安好脚步顿住,季书年将她的反应看作是默认,又问:“是几点钟的航班?” 他的表情状态看起来很轻松,原地站定的身形姿态也舒展,就像是普通朋友在临行前的随口一提。但在祝安好的耳朵里,他的声音更像是降调的音符,一句比一句低落。 其实她不想看到季书年这样。 又或者说,她昨晚考虑了很长时间,觉得在可操作范围内暂时偏离原定的轨道,适当满足一下私心也并无不可。 她抓紧袖口,深呼吸一口气:“你之前说的熊猫基地,还要一起去吗?” 很突然的一句,季书年迟疑:“你不是今天就回武汉……” “这段时间一直在出差,太累了。想了想,我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干脆就一起休了。我早上一睡醒就和徐姐说好了,系统OA流程也已经批下来了。” 祝安好一口气说完刚刚已想好的台词,却见他深深凝视着自己,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太惊喜了。” 季书年并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此时此刻大脑里有万千种情绪汇集在一起,仅仅用“惊喜”这两个字是不足以概括的,但他又只能用这两个字。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离祝安好近一点。 再近一点。 但他只向前走了一小步就停住了,祝安好状似无意地看向别处,问:“不过我休的是工作日,你有时间吗?” “我的实验做完了,在写论文。” 季书年朗声笑起来,回答很快:“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我自己会安排好时间。” “那我们周三去?” 祝安好飞快看他两眼,然后迅速低头盯着地上随风摇摆的小草:“最近好累,我想先在酒店躺两天。” “好。” 24. 第 24 章 《女也》团队的成员们关系都好,祝安好要休年假的消息到了下午就差不多人尽皆知,她回酒店睡了个午觉起来,郑天意就跟疯了一样。 她从下往上翻过刷频了十几条的抓狂表情包,这才找到郑天意最开始发的信息。 郑天意:【你不会还在成都吧?】 郑天意:【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郑天意:【上班搭子没了!】 郑天意:【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祝安好长按最后一句引用回复:【确实还在成都,不过这字可不兴说,快呸掉重说。】 信息发出来早就超过了两分钟,郑天意没法撤回,直接重发了句:【我真是想来成都的心都有了!!!!成都到底有谁在啊!】 郑天意:【到底是哪个狐媚子把我的上班搭子勾走了!】 祝安好:【没有狐媚子。】 祝安好:【成都只有我大学同学。】 是的,大学同学。 如果有人问祝安好身边有没有人在一起,那她的解释一律都是大学同学。 她只有在成念面前会诚实一点,慢吞吞地说:“我说不出来很具体的原因。就是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我想留下来,刚好今年的年假还没休,我就留下来了。” 成念在给线稿上色,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连头都没抬:“成都果然会吃人,不过你刚病了一场,休整一段时间也蛮好。最近降温,你带过去的衣服够不够穿?要不要我去你家找几件厚衣服,帮你寄几件过去?” 祝安好摇头:“不用麻烦吧,实在没穿的直接去商场买就是了。” “也是,我老习惯把钱省着。” 成念小时候没有零花钱,不过她爸妈给生活费还算大方,所以她早就养成了省吃俭用攒零花钱的习惯。 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就是喜欢攒着。 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可惜从这两年开始,有些长辈喜欢说她会精打细算,以后适合过日子,听得她浑身膈应,开始故意大手大脚花钱。 但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很多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偏向更经济实惠的选项。 况且勤俭节约也不是错误,适当改善就行,一味地和长辈较劲除了给自己添堵,也不能说明太多问题。 她双腿盘坐在电脑椅上,手指夹着数位笔打了个转,突发奇想给祝安好发了个文档,“你有空帮我看一下剧本,我总觉得女主逃跑的动机还不够强烈。” 祝安好断断续续看过她连载的漫画,接收文档后扫了几遍就想起来之前的剧情。 “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虽然目前来看只是对女主说话轻浮,但这反应的是他对女主的不尊重,如果这次轻拿轻放了,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她好奇:“你为什么会担心动机不够强烈?” “感觉这个事情还不够大,怕读者不能和女主感同身受。” “那就多渲染一下情绪?” “有道理。” 成念点点头,又在这一话的剧情描写里另外多加了几句话,“不过女主光跑还不够,还得再扇一巴掌才解气。” 话还没说完,祝安好就听到开门的声音,方逸修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你要扇谁一巴掌?” 成念面无表情:“扇你。” 她在方逸修面前向来是和温柔不沾边的,但架不住方逸修就愿意吃这套,哼哼唧唧地贴了上来,“我可是刚刚才回来,还买了螃蟹回来想给你做清蒸螃蟹的,我做错什么了!你舍得扇我吗?!” 镜头里露出方逸修半张脸,跟身上痒似的一个劲往成念身上贴。 成念缩着脖子往后躲,“我在和祝安好视频。” 方逸修这才注意到竖靠在音响上的手机,马上换了副正经的模样,干咳了一声,和祝安好打了个招呼。 祝安好也点头,“哈喽。” 虽然和方逸修也认识很多年了,但这毕竟是好朋友的男朋友,祝安好私下和他没有任何交流,前几年连他微信都没加过,也就今年说要结婚了,她才勉强加了个好友,但也还是没说过话。 说心里话,哪怕他们结婚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还是很难接受成念居然要结婚了。 不过当着方逸修的面,她不想和成念聊别的,现在就挂视频又很不礼貌,思来想去,能聊的还是只有他们的婚礼。 她无奈问:“你们婚礼的事怎么样了?” 成念淡声说:“最近我们爹妈在谈彩礼,估计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就去看婚纱。” “那定好时间记得和我说一声,我和你一起去。”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算祝安好一个字都不提,成念迟早也会主动提起这事的。她们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如果有一天长大结婚了,她们一定是要一起看婚纱,互相做伴娘的。 不过她看向镜头里的祝安好,忽然问:“你月底能回来吗?” “能的。” 祝安好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的年假才五天呢。 无论如何月底也该回武汉了吧? - 说好要休息的周一周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闲。 祝安好不放心把自己完成了一半的工作交给别人,还是亲力亲为把陈怀玉的采访稿件改完,再发给徐主编审核修改。 同一时间,季书年为了给后面腾出空请三天假出来,也在实验室醉生梦死。 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坚持到周三再和祝安好见面,看这两天晚上都没雨,他会特地空出几个小时回家一趟,牵着椰子在酒店门口等祝安好,以遛狗的名义约她去新华公园跑一圈。 为此,盛于蓝在家给椰子颁发了一张手写的荣誉证书,并为它戴上塑料金色王冠:“我们耶耶将是帮助大哥创造相处机会的最大功臣,值得每天奖励一个罐罐!” 季书年也丝毫不留情面:“难道不是因为张屿前天又过来送了八个罐头?”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个人没把握天天把安好姐约出来?” “……” 兄妹俩捅起刀子是一捅一个准,战火悄无声息地在一楼客厅燃烧起来,最后以彼此的沉默和椰子欢快的嗷呜声告终。 小狗才不懂什么难道不难道的,小狗只知道每天都可以和很喜欢它,而且它也很喜欢的人类一起出去玩,能在草地上奔跑,还能和好朋狗一起玩扔球和飞盘,每天都超级开心! 小狗才是最大赢家! 这两天椰子简直开心到乐不思蜀,玩到快九点钟还不愿意回家。 但是如果季书年故意把牵引绳丢下,带着祝安好单独离开,椰子又会紧张兮兮地自己叼住牵引绳追上来,把绳子往季书年手里送。 看得祝安好忍不住笑,说它和小孩一样。 但小狗嘛! 可不就是小孩吗! 每天逛完新华公园,季书年会先把祝安好送回酒店,再把椰子送回家,最后自己再开车回实验室,加班加点完成导师安排的其他任务,见缝插针写一会儿论文。 有些同门效率低,到了这个点还没走,看他连着两天明明任务都完成了,大晚上的竟然还来实验室,震惊:“你是卷疯了啊?” 季书年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脑:“我计划周三到周五请假,所以提前赶工。” 这话放别人身上挺合理的,但由他说出来也还是很稀奇,师弟张着嘴,依旧一张震惊脸:“师兄你不是从来不请假嘛?有什么大事非得请这三天假啊?” 季书年说:“一点私事。” 看他不打算细说,同门们也没追问到底,各司其职忙着自己的事情,熬到快十二点了,大家都陆陆续续走了,最后还剩两个 师弟师妹一起过来和他道别:“师兄,我们事情做完了,就先走了啊。” 季书年依旧没有抬头:“后面几天有问题可以给我发微信,不过回复不一定及时。” “好嘞,谢谢师兄!” 他们一踏出实验室的门就跟活过来了似的,说说笑笑地往走廊那边走了。 室外的说笑声渐行渐远,但是没过一会儿,靳泊文又推开门,顶着一头卷毛跟幽魂一样飘到他对面坐下:“我刚才碰到你师弟师妹了,说你明天到周五都要请假?” 季书年颔首,说:“祝安好请了年假,我想请假带她玩几天。” “那你最近每天晚上出去,都是去找她?” 靳泊文其实就是随口一问,不过问完看他沉默了两秒才点头,顿时从那幽魂一样的状态中清醒出来,猛地一拍桌子:“这么远的距离,你每天都往返一趟不嫌累啊!真是够会藏事的,要不是我刚才碰到你师弟师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 反应真大。 季书年眉峰微扬,仍然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坚持敲完正在写的这一段话,然后再推了下眼镜,分心回答:“打算明天再说。” “明天你人都不在学校了。” 靳泊文很快又冷静下来,知道他管不了季书年,安心在电脑椅上葛优躺,问:“请假这事和我导说过没?” “说过了。” “好家伙,敢情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啊。” 这次听起来就是纯粹的感慨了。 季书年一直比较独立,想到要去做什么都会直接安排好立即开始行动,除非是同时和其他人有合作之类的关系,个人行动会影响事件推进,否则他一般不会想到要和别人沟通。 不过他知道靳泊文或许会有些介意,说:“给你买两个新皮肤赔罪?” “成交!” 靳泊文毫不客气,神清气爽叹了声:“其实你没和我说这都是小事,记得和我导提前说就行了。要不然怕我导临时要找你,结果突然找不到人,心里会不舒服。就算你成绩好,有成果在身上,我导人也不差,不是那种以压榨手下学生为乐的导,但也得适当处理一下这个人际关系不是?” 季书年笑着摇头:“我是不爱搞这些,但也没那么傻。” 靳泊文耸耸肩:“知道你不傻,主要现在是申博的紧要关头,你这事本来都差不多定下来了,临时出岔子换导师就麻烦了,实在倒霉了还得耽误一年时间,那多不值当。” “嗯,感谢提醒。” 看他懒洋洋地坐这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季书年问:“你今天都忙完了?” “搞定了,看你这边灯亮着就过来随便看看。” 靳泊文闭着眼睛问:“你呢?” “会晚一点。” 季书年把思绪重新拉回课题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跃动,随着时间的流动,将脑海和数据文档里的实验数据转化为一个个字符。 直至十二点半,右上角弹出祝安好的微信消息:【睡了吗?】 季书年:【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要紧事,祝安好就是忽然间睡不着,翻遍了各大app,甚至还打开微信读书,强迫自己多看了半小时《鲁迅全集》,却都没什么耐心看下去,也酝酿不出丝毫睡意,总觉得身体特别躁动。 但打开微信看到季书年的聊天框时,她忽然明白了躁动的原因。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和季书年直说,所以看着天花板思忖了片刻,回复:【我看天气预报明天下午可能有雨,记得带把伞。】 这算没话找话吗? 或许这算关心? 一抹笑意悄悄爬上了季书年的嘴角,但他没有发现,是靳泊文突然来了句你怎么笑得这么恶心,他才发现原来他有这么开心。 他懒得去管靳泊文那呲牙咧嘴的表情,含笑敲出一句话:【好,明天见。】 25. 第 25 章 “明天见”这三个字的威力真是非同小可。 就跟忽然中了催眠弹一样,祝安好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意识就马上朦胧了。 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早上。 目前是旅游淡季,熊猫繁育基地早上八点开门。考虑到熊猫出来活动的时间都比较早,很多场馆需要排队参观,尤其花花在的六号别墅更是要排长龙,所以她和季书年约好了七点半出发,定了七点的闹钟。 现在闹钟还没响,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就再也忍耐不住,起床在行李箱里翻来覆去地找,忽然发现一件满意的衣服都没有,挑挑捡捡好半天,也就只找到了一件压箱底的白色英伦风毛衣,再找了条黑色阔腿裤,搭上前几天穿过的灰色风衣。 洗漱完对着镜子检查了很久,她又在桌面上拿了个卡其色的假镜框戴上。 似乎还行。 但是又好像哪里都不太行。 祝安好怎么看都不满意,但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来到了七点二十五。时间不等人,她马上背上斜肩包出门,在电梯里对成念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反省:【失策,前两天就应该买衣服的。】 成念刚被闹钟吵醒,眯着眼睛回:【不过今天买也不算太晚。】 祝安好:【那就今天买。】 成念:【祝总阔气。】 出了酒店,季书年的车刚刚在路边停下来,祝安好直接拉开车门坐上去,自然而然接下季书年递来的一碗还热乎乎的担担面,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有一层浅浅的青黑。 “你昨天没睡好吗?” 季书年愣了下,“怎么了?” 戴着眼镜看不太清楚,祝安好皱着眉头盯他很久,“你把眼镜取下来,我再看看。” 季书年不得已被困在她的视线当中,想到昨晚回家的时间,禁不住想要逃避,但又知道不合时宜的回避只会是做贼心虚,只好慢慢取下眼镜,在略微变得模糊的视野里看祝安好。 近视的人取下眼镜通常会失去安全感,不过季书年度数不高,看得没那么清晰以后,反而有底气直视祝安好了。 祝安好也完全想象不到他的心路历程,只认真看他的眼睛,“你黑眼圈真的有点重。” “昨晚有点失眠。” 季书年戴上眼镜,踩下油门:“可能平时都戴眼镜遮住了,自己注意不到黑眼圈。” “是太激动了吗?” 祝安好随便开了个玩笑,但这话落在季书年耳朵里是一语双关,他想了想,点头:“嗯,一想到今天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其实有点暗示的意味。 不过祝安好似乎没听出来,小心扒开担担面的塑料袋,端稳碗底开始享用她的过早,语气轻快:“很正常啊,不管是谁去看花花都会激动到睡不着觉的,这就是女明星的魅力。” 季书年也没否认,扬起一抹笑意又说:“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一听这话,祝安好心底冷不丁炸起一簇烟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还行吧,平时都这么穿。” 她故作镇定地瞥了眼季书年今天的穿搭,“你也不赖。” 灰色薄款大衣内搭白色针织衫。 不错。 和她品味一致。 季书年开车很稳,祝安好端面碗也是很有经验,今天的担担面带了汤水,但一路下来,她一滴汤汁都没有溅出去,刚吃完面擦好嘴,导航显示已经抵达熊猫繁育基地南门。 还没到八点,排队进园的游客站了好长一列。 季书年把祝安好吃剩的垃圾带下车,找了个垃圾桶扔掉,两人一起站到队伍最后面,很快就等到八点开门,排队进去安检。 不出意外的话,身边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是要去看花花的。 祝安好安检完就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左右环顾一圈,推了下季书年的胳膊,“快跑,去晚了就要排队等很久了。” 情况紧急,很多细节都会无意忽略掉,她看季书年还在寻找指示牌,下意识直接抓住他的手疾步往前走,在看到宛如锚点一样的金色大熊猫后,往她记忆里的那条路线狂冲。 一路跑到花花居住的六号别墅门口,站到排队的人群后面,她才突然发现她把季书年的手抓得好紧。 季书年的手很热,很大,和以前比起来,变得粗糙了一点。 但手感也不差。 她不由得浑身僵住,心想现在松手会不会显得刻意,但一直牵着似乎也不合适,想了半天才松开手,还假装一脸淡定地从包里拿了瓶纯净水出来抿了一口。 她用余光瞥了季书年一眼,看他面色如常,只是问:“你怎么对路线这么熟悉?” “和我大学同学来过几次。” 又是大学同学。 季书年记得上次说要去都江堰,她也说和大学同学去过,禁不住接着问:“你们关系很好?” “一直在一个寝室,关系当然好。” “我记得你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没有成都来的室友。” 祝安好抓紧纯净水瓶盖子,随着人群慢慢往前移动,不动声色回答:“大二换过一次寝室,她是后来搬进来的。” “这几天去找过她吗?” “没,她去北京出差了。” 她不想季书年再继续问下去了,正巧听到前面有游客在祈祷一定要拍到花花,就拉了下季书年的袖子:“待会儿进去只能看三分钟,要提前打开相机准备好。” 季书年低眸看她的发旋,轻声说:“好。” 得亏现在是淡季工作日,祝安好抄近路又占据了较前的位置,他们只排了十几分钟就成功进入六号别墅。 相机已经准备就绪。 祝安好一进去就开始录制视频,幸运的是花花这会儿还真在外面活动,正靠着一棵树剥笋子,看着就像一个软乎乎的大团子。 不幸的是,它靠的那棵树有点远,个别视角还会有遮挡。 站祝安好旁边的游客也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因为前面有棵树挡了花花半个身子,他调整了好几个角度,还是拍不到,就有点不耐烦了,“这个熊猫怎么这么火嘛,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排,排了这么久还拍不到一个全身。” 同行的人说:“那花花长得可爱,性格也好嘛,哪个不喜欢可爱的熊猫咧!” “我看没什么特别的嘛!” “你再多看一下,看了就知道花花有多可爱了!”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交谈,附近的饲养员扯着嗓子喊:“花花,果赖果赖(过来)!让人家看清楚你嘛!” 饲养员喊了两声,花花就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放下笋朝这边走过来,嘴巴咧开吐出一小截粉嫩嫩的舌头,完全就是女明星饭撒现场。 游客马上就不抱怨了,把声音夹起来:“哦哟哦哟,一喊就过来,真是跟人精一样,笑起来还这么甜!” “我就说花花可爱吧!” “排这队不亏啊!” 祝安好听他们说话听得想笑,相机镜头也随着花花一起慢慢移动,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被录制进季书年的视频里,还突发奇想和季书年说:“你看花花笑起来是不是和椰子有点像?” 季书年含笑说:“因为笑起来都会吐舌头吗?” “对啊,都毛茸茸的好可爱。” “嗯,可爱。” 祝安好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回过头来突然撞进季书年的眼里,很难说他刚才到底实在说谁可爱。 而且更关键的是…… 她的眼睛还正对季书年的手机镜头。 她不禁默默在心里模拟了一下季书年的拍摄角度,“你到底是在拍花花还是拍我?” 其实她问完就后悔了,可季书年竟然还笑起来,相当坦诚:“拍你。” 或许脸颊当场就烧起来了。 像刚刚烧开的开水,冒起泡泡咕噜咕噜的。 祝安好不知道,只是很僵硬地转过头,想要假装没听到,全心全意地拍花花。但季书年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回荡了好几个回合,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请注意言辞。” “遵命。” 季书年含笑答应 ,但手里的相机依然追随着祝安好,清晰地拍到了她的耳尖。 好红。 真可爱。 出了六号别墅,他们跟着人群去旁边另外几个别墅逛了一圈,暂时没有花钱买景区交通车,一路步行,看到了很多在外面活动的熊猫,还在小熊猫活动区看到了一群散养的小熊猫。 这些小熊猫行动自由,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直接溜达到游客步行道上冲着祝安好迎面而来,看到祝安好蹲下来举起手机,就顶着一张萌萌的脸凑近过来。 祝安好差点做不好表情管理,要腾出一只手把嘴巴捂住,才能避免被其他人看到她已经被可爱到合不上嘴,甚至还想尖叫。 尤其是季书年。 但也只有季书年才会时时刻刻关注她,捕捉到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她耳边轻声说:“想笑就笑出来,没有人会看你,他们只会羡慕你得到了小熊猫的青睐。” 还说呢。 现在不就有一个人在看她吗! 祝安好偷偷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 话虽这么说,但祝安好还是放松了一点,轻轻摸了一下小熊猫的后背。后面一路走到星星产房,看到小小一只熊猫宝宝懒洋洋地挂在树枝中间,她还能夹着声音:“宝宝你也太可爱了。” 反正周围都是人类被熊猫宝宝可爱到尖叫的声音,她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一点都听不到。 根本不在怕的! 现在出来晒太阳的熊猫宝宝有好多,就坐在这看它们晒太阳睡觉就能看好久。 正好一路走过来也累了,祝安好和季书年在这休息了一会儿,吃完随身带的苏打饼干,还看到饲养员要带熊猫宝宝回去,结果熊猫宝宝吭哧吭哧爬树,就是不愿意回去。 饲养员站在底下又是劝又是哄,好不容易把宝宝们带回去休息了,祝安好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走吧,最后再去看看文创。” 熊猫基地到处都是文创店,祝安好随便进了一家就开始挑选,大概逛了一圈,她忽然屈起手肘在季书年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盛于蓝会喜欢这些吗?” 季书年摇头:“不用破费。” “我是买给盛于蓝的,又不是买给你的。” 祝安好蹙起眉头盯着他,他就只好无奈点头:“应该喜欢,她小时候很喜欢熊猫,买过很多熊猫玩偶。” “那就行。” 祝安好果断给盛于蓝挑了些这两年新上的冰箱贴和挂件玩偶,至于她自己的就很好选了。她以前来就买过很多文创,这次只拿了她还没有的熊猫花束冰箱贴。 到了收银台,她正要拿手机付款,季书年就先她一步用了碰一碰支付。 “你干嘛?” “我是买给我妹妹的,还有……” 他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短短一两秒逼得祝安好的心简直心脏骤停,却听到他说:“买给一个远道而来的武汉热心市民的。” 祝安好暗暗长舒一口气,拎起收银员装好的袋子走在前面:“要这么长的前缀吗?” 季书年把袋子抢过来,笑:“不是很贴切吗?” 知道他说的是她帮陈怀玉打120,还每天去医院看望陈怀玉的事,祝安好无可否认,耸耸肩:“行吧。” 再往前走就是熊猫基地的西门,他们得回南门停车场取车,又懒得再走回头路,就还是买了景区观光车回去。 祝安好坐到最后一排,简单梳了个低马尾,免得车开起来头发随着风向乱飞。 “把衣服扣子也扣上。” 见祝安好侧目看过来,季书年说:“观光车上风大。” 这倒是提醒她了。 她低眸扣上风衣扣子,斟酌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晚上还有空吗?” 季书年有些惊讶,点头:“有。” “衣服有点没带够,我想去看看衣服,还有Applewatch。” 观光车启动,零散的碎发顺着风的方向飘扬起来。祝安好随手别到耳后,刻意去看周围流动的风景,风轻云淡地问:“要一起吗?” 26. 第 26 章 其实买衣服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Applewatch。 自从陈怀玉那天说,出院以后要给自己买个智能语音产品,放在家里以防万一,祝安好就在有意识地搜索这方面的产品。 毕竟她爷爷也是独居老人,虽然现在看起来身体还挺健康,陈丽萍和祝康民也每周都回去看望他,但意外总是防不胜防。祝安好考虑了很久,觉得给他准备一个好用的电子产品还是很有必要的。 已经在网上对比了几天,现在就差线下亲自体验了。 太古里有独栋的Applestore,祝安好让季书年先开车去那边看手表,半路下了雨,路过IFS的时候还有很多游客撑着伞在路边拍地标大熊猫。 “要下去拍照吗?”季书年问。 祝安好摇头:“不用,很早以前就拍过了。” 都不用多问,一定又是和那个成都的大学同学一起拍的。 季书年默默驱车驶过IFS,找到太古里附近的停车场,替祝安好撑起雨伞。两人的距离因此而被迫拉近,湿润的草木气息在阴雨天里更加突出,而伞面明显朝着祝安好这边。 她注意到伞面倾斜,是朝着她这边的,季书年半边肩膀都沾上了水珠。 “昨天不是提醒过你带伞了吗?” “我带了。”季书年说完就察觉到她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要回去拿伞的意思,强行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但现在是小雨,还是想和你撑一把伞。” 这话已经相当直白了,祝安好脑袋一空,竟然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拒绝。 而季书年又补上一句:“伞打湿了很麻烦。” 也没说错,祝安好也经常会嫌弃雨伞把到处都弄得湿哒哒的很难受。 兴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原因。 刚才只是她想多了。 祝安好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加快脚步走到Applestore直奔手表区。暂时空闲的导购主动走到她身边,“女士是要买Applewatch吗?” “是要买给我爷爷的,功能不用太复杂,主要是希望能实时监测心率,能随时紧急呼救,续航能力好。别的功能不用太复杂,比较担心老人家弄不明白,操作越简单越好。” 从事语言工作的人表达诉求清晰准确,导购也容易展开工作。 他拿起左手边的一款手表,“老人的话可以优先看S系列,这是最基础的款式,性价比高,屏幕大,字体大,基础的测量心率、摔倒监测、紧急呼救功能都有……” 大部分都是祝安好在网上看过的,不过她还是耐心听导购详细讲了一遍。 期间她没怎么打断,季书年也没说话,拿了个深空灰表壳配黑色表带的表试戴,根据导购的讲解打开心跳检测功能,屏幕中央显示着一颗跳动的红心,左下角显示的当前心率在70到80之间浮动。 祝安好也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玫瑰金色的,照着打开心率监测,心率和季书年差不多。 她看了一下就没再管,一边听着导购解说,一边又偏头去看季书年的手腕,黑色表带正卡在腕骨边缘,向下是经脉分明的手背,连接着淡粉的指骨关节,向上是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半遮半掩在并没有挽很高的衣袖之下。 意识到注意力轻微跑偏,她有意控制,和季书年说话:“你戴这个表挺好看,你也要买一个吗?” 季书年的视线从她的表盘收回,尽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轻声说:“随便试试。” 祝安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虽然现场没人能掰开她的脑袋,看到她在想些什么,但她就是有点尴尬,视线到处乱瞟,瞟了一圈回来,看到季书年表盘上的数字已经升到了一百。 “你心跳变快了。” “嗯。” 季书年毫不意外,在祝安好凑近和他说话,掩饰性地东张西望的时候,他就料到这个结果了。 但祝安好还不知道,心思一下就放回到正事上,“不应该吧?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心率突然变高会不会是手表有问题?你要不要重新测——” “不用,是因为你在旁边。”季书年直言。 所以心跳加快了。 不只是他的,也有自己的。 祝安好不知道她的心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高的,可能是在看着季书年的手腕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变高了,也可能就是刚才在季书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她扫了眼自己屏幕上的一百一,马上退出监测界面,却不小心误触到试用机搭载的心情监测,上面显示着两个大字—— 愉悦。 她哪里愉悦了! 她干脆直接关机,平复心情后换了另外两个系列的Applewatch试用,心里很快就做好了决定,把几个表都还给导购,“谢谢,我基本了解了,还想再考虑一下,麻烦了。” “没关系,欢迎下次再来。” 导购收好她和季书年试戴的表,送了他们几步。 而祝安好还没走出店里,就直接在官网买了个纯黑色的寄到爷爷家,顺便在家庭群里说了声。 下一秒周丽萍打来电话,“你搞这些东西,花那么多钱搞莫斯啊?” 祝安好庆幸她打的不是视频,心虚地把脚步放慢,落后季书年几步,说:“这是基础款的,不是蛮贵。我们又不能二十四小时随时守在爷爷旁边,买一个保险点。” 周丽萍一听就知道,祝安好肯定是因为陈怀玉那事才会突然给爷爷买手表。 但她这人向来是刀子嘴,要让她说句好听的话没那么容易,她嘀嘀咕咕:“有这功夫还不如早点回武汉多看你爷爷几眼。” “妈……” 祝安好现在已经不敢轻易保证归期了,撒娇似的拉长调子,周丽萍就马上收住,“得了,你在成都就好好玩,到时候我克给你拿快递,帮你爷爷搞手表,这样行了吧?你说你买这捉急(着急)搞莫斯,回来再买不是一样的。” “反正早晚都要买,我特地网上买可以早点到家的,要不然我刚才就在店里买了。” 室外雨又停了,祝安好有意走在季书年身后,有点着急挂电话,“我现在在外面不方便,就先不说了,我挂了?” “又和你那个大学同学在一起是吧?” 周丽萍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于是祝安好又有些心虚,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就赶紧挂电话,再快走两步到季书年身边,随意指了下旁边一家服装店,“逛一下吧。” 她径直走到前面,敞开的风衣衣角擦过季书年的手背。 沾过十一月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微凉的面料质感停留在手背上。季书年不自觉轻抚了一下,转瞬就忘记了刚才那通刻意回避他的电话,提步跟了上去。 店是随便选的,不过祝安好在穿衣服这方面不怎么挑剔品牌,主要是以舒适为主。看到店里有她风格的衣服,价位也还合适,就挑了几件顺眼的试试,没过一会儿就选中了一件毛衣和一件长款大衣。 结账付款时,见季书年又举起手机,她伸手拦了下,“又是买给武汉热心市民的?这个理由用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免了吧。” 这个理由的确是牵强。 但季书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心里又确实挺想给祝安好花钱的,只好站在一旁看她买完单,店员把购物袋递出来,他就主动接过来,趁机问:“你明后天还要有别的安排吗?” 祝安好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和他并肩往外走,轻声问:“去哪?” “大慈寺、人民公园、武侯祠、成都博物馆……还有其他地方,你想去哪都可以。” 季书年 侧目看她平静的侧脸,“要去吗?” 说实话,这些都是成都的热门景点,祝安好垂眸看湿润的地面,“你知道的,我之前来过成都。” 季书年点头:“嗯,和那个成都的大学同学一起。” 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太对,但祝安好一时也挑不出来错在哪里,只好接着说:“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 季书年还是点头:“我也知道。” 但他还是想再约一次,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祝安好还愿意继续和他出去就好。 祝安好忽然听出了他的坚持,还感受到了他今天不同于以往的直白,惊觉有很多个瞬间并不是她多想,而是季书年真的已经在相当直白地表达他的态度。 而且不考虑其他客观因素的话,她其实一点都不抗拒和季书年待在一起。 充其量就是刚开始有点无措。 “那好吧,这些地方再多去几次也没什么,你来安排就行。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眼看着季书年扬唇笑了起来,她莫名也觉得开心,不由得笑出了声,说:“行程节奏放慢点吧,反正都是已经去过的地方了。” 比起那些早就看过的风景,这次更重要的应该是身边的人。 - 制定旅行攻略对于季书年来说并不困难,他本来就是很擅长规划的人,当初第一次和祝安好去杭州见面的时候,旅行攻略也都是他一手包揽的。 但把地点改到成都,那就变得相当困难了。 常年在一个城市里生活,去多了那些外地人眼里必去旅游景点,久而久之就觉得哪都没什么好玩的。而季书年刚好又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不常外出玩乐,对于其他地方了解也不多。 就算有个靳泊文偶尔约他出去,十次里他顶多答应五次,而且其中至少有三次都是在网吧打游戏。 盛于蓝倒是喜欢出去玩,不过她这些年不是出去唱歌打电玩,就是和好朋友一起逛谷子店,追COSER,看起来也并不适合他跟祝安好。 这样一来,他能带祝安好去的依然只有那些热门景点。 尽管他一早就做好了计划,但真到了这天,他还是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去比较。 祝安好会不会觉得和她大学同学在一起更好玩? 盛于蓝一下楼就见他坐客厅里看着手机愁眉不展,椰子也怏怏地趴在他腿上,像是被他传染了似的,那么小的狗狗眼都能传递出那么浓的忧愁。 好可怜哦。 她长叹:“爱情~使人憔悴啊!” 这语气真是夸张得不行,还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季书年不为所动,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旅行计划,淡声问:“我记得你是周天晚上的航班回学校?到时候要不要我送你?” 盛于蓝突然魔音穿耳“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怒而拍桌:“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心疼他了! 她在冰箱里找到冰橙汁,再从椰子的零食柜里拿了袋冻干出来摇了一下,椰子的狗狗眼瞬间恢复一片清澈,立刻跟着她跑上楼去。 一人一狗把楼梯踩得咚咚咚地响。 季书年扬声:“生气了?” “上!网!课!” 一字一句的,后面还跟了声椰子的嗷呜。 季书年低眸笑了声,切到祝安好的聊天界面:【把盛于蓝弄生气了怎么办?】 祝安好:【?】 季书年:【问她周末回学校要不要我送她去机场,生气了。】 季书年:【还不让椰子陪我玩。】 回学校哪有人能开心得起来。 就算是学霸也不例外。 祝安好仿佛能想象到盛于蓝气鼓鼓拉着椰子走的模样,毫不犹豫和她站到同一阵营,并为此发出强烈的谴责:【你活该。】 27. 第 27 章 被祝安好和盛于蓝轮番谴责后,季书年出奇地放松了一些。 正好快到了他和祝安好约定出门的时间,他拿上车钥匙,开车去酒店接上祝安好,一脚油门去了大慈寺,进门领了三支免费的香火。 早上又下过雨,这会儿天空覆着厚厚的云层,太阳躲在后头给云勾了层金色的边。 寺里金色的银杏叶落在灰瓦与朱红的屋檐上,也落了满地。 同样是一片金灿灿的。 祝安好双手握着三支香火,在香炉旁借了火,高举双手到眉心,闭眼求了个全家身体健康,一切顺利,拜完把香火插进香炉里,看季书年竟然还在许愿。 等他上完香,祝安好随口问:“你许了很多愿吗?” 季书年摇头:“就三个,许多了就不灵了。” “三个要拜这么久?” “我许的愿望比较详细。” 至于究竟是如何详细的,祝安好有点好奇,但感觉她好像能猜到季书年到底许了什么愿,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问了,顺着身边的香客往前走。 先是药师殿,再是观音殿。 旁边有对情侣路过,男生说:“这观音殿求姻缘很灵的。” 祝安好脚步一顿,看季书年还在往观音殿走,忍不住拉了下他,“你没听到吗?” 季书年当然听到了。 但他没直接说出来,只是回过头,沉默地与祝安好对视了很久,一直到祝安好率先回避,双手插着兜看旁边飘落的银杏叶,他问:“不可以求吗?” 祝安好也不说话,像无声的僵持。 到头来先示弱的还是季书年,“我不求。但是来都来了,不进去拜一下不合适。”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就像刻进中国人的DNA里一样,而且季书年一说出来祝安好就真觉得不拜一下就太不礼貌了,深呼吸一口气又走到他前面,“也对,那就进去吧。” 她自觉冒犯,一进去就先闭上眼睛对观音道歉。 之后也自然只字未提姻缘。 不过她不确定季书年跪拜观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只知道出了观音殿后,季书年不顾阻拦给她和盛于蓝各请了一盏灯祈福。 后来,季书年还在她拍银杏没注意的时候,给她买个了说是寺里大师开过光的十八籽手串,等把整座寺庙都拜完一遍,带着手串又去香炉跟前烧了柱香才让她伸出左手腕。 她没动,低声说:“没必要的,太破费了。” 季书年却摇头,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把手串给她戴上去,“不会,希望祝安好一生安好,很有必要,也不算破费。” 秋风拂过,携着寺庙里清冷悠远的檀香。 拂过鼻尖、发梢、衣角。 也拂过心尖。 一晃神,祝安好怀疑她丢了心魄,迷迷糊糊跟着季书年逛完了大慈寺,走过了周边的大街小巷,吃了顿小馆子炒的川菜,再坐上车又去了九眼桥。 果然这些早就看过的风景不重要。 这一遭下来,祝安好能记住的只有大慈寺的红墙金字,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在此之后,她记得的是季书年给她戴手串时,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略微温热粗糙的触感;是季书年清朗的嗓音,说希望祝安好一生安好;是季书年镜框后凝望她的眼神,里面藏了很多话,能说出来的却很少。 所以,这算不算男色误人? 她兀自摇了摇头,不想再细想,双臂撑到河边的栏杆上,看安顺廊桥的暖黄灯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旁边就是酒吧一条街,隐隐的歌声从店里飘出来。 祝安好忽然响起她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轻声说:“我以前在这里喝醉过。” 季书年问:“和那个大学同学一起?” 语气听起来更不对劲了,但祝安好将错就错,继续说:“那次我们全寝室的人都在,有个室友刚好失恋没几天要来买醉,我们不小心陪着她多喝了几杯啤酒,还尝了两杯shot,之后没几分钟就开始头昏了。” 大概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季书年却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那后来怎么办?” “和同学互相搀扶着回民宿了。” 祝安好耸耸肩,说:“我们没那么不知轻重,感觉不行就立马撤退,喝完都还能直立行走,就是走直线有点困难。” 季书年松了口气,“女生在外面喝酒尽量注意点。” “我知道我酒量一般,很少出来喝酒,要喝也只喝一杯十度左右的小甜酒。” “那现在要去喝一杯吗?” 现在气氛合适,来一杯酒微醺一下未尝不可,不过祝安好想了想还是摇头:“你今天开车了,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季书年侧目看她的眼睛,被安顺廊桥的夜灯点缀得发亮,问:“那明天去喝?” “去玉林路小酒馆吗?” 旁边酒吧刚好播放到《成都》的高潮部分,祝安好跟着唱了两句:“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季书年都没怎么听过她唱歌,背靠着栏杆轻笑:“怎么感觉你没喝酒就醉了?” “可能吧。” 也许是成都的夜风会醉人。 祝安好扬唇笑起来,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听到季书年又问:“那你会酒后吐真言吗?” 祝安好不答反问:“你会吗?” “不知道。” “是没喝醉过?” 季书年坦诚点头:“没醉过,我不喜欢喝醉脱离掌控的感觉,平时几乎不碰酒。” “但可以体验一次,你都还没尝试过。” 祝安好左手撑着下巴,轻笑着转过头问他:“要不要明天试试?” 她想这个提议大概是有些离谱,季书年肯定不会同意。但事实上,季书年甚至都没有犹豫过,就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也是,季书年总是对她说好。 什么都好。 新一天的行程就这样更新了。 为了方便晚上喝酒,季书年都没有开车去酒店接祝安好,而是带着她坐地铁到天府广场,从c口出去到博物馆转了半天,然后去了人民公园。 原本是计划在鹤鸣茶社找个位置坐下喝口茶,奈何这里的人从来没少过,就算旅游淡季也多的是人在这闲坐着,座位也摆得有些拥挤,祝安好和季书年站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转道换了家茶院。 茶水品类都差不多,在哪喝都差不多,好的是这家茶院茶点丰富,就在人民公园的湖边,转头就是碧波荡漾。客人也要少很多,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块儿摆龙门阵,倒也算热闹。 祝安好还惦记着上次和陈怀玉喝过的碧潭飘雪,二话不说就点了一壶。 在这悠闲坐一下午,是成都独一份的松弛感。 再到晚上,就是祝安好想了一整天的玉林路小酒馆。 其实她自己是对酒精没多少兴趣的,但兴许是昨天随口一提,她就真动了想把季书年灌醉的心思,细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可能只是单纯想看看他微醺的模样。 至于其他的,她目前都还没想过。 不过夜里小酒馆的招牌闪着橙黄色的暖灯,店外一如既往排着长队,在外面就能听到赵雷的《成都》,季书年上去问店员排队进去要多长时间,一问就是半小时起步。 祝安好咋舌:“都这么多年了,这里的人还是这么多。” “要去排队吗?” “不要,就算排队进去了,看到外面一直排队的人也会有压力。” 祝安好拢了拢大衣果断继续往前走,“喝酒就应该松弛地坐下来,和好朋友一起聊聊天,听听歌,坐到想要走的时候再走。” 季书年跟上来:“但你不是想来这里?” 祝安好摇头:“随口说的,玉林路小酒馆可以是玉林路的任何一家小酒馆。” 但有一说一,玉林路的夜生活相当丰富。 他们一路走过来,路过了好多家酒馆火锅大排档,随便选了家店面大点,装修有点情调的酒馆坐进去,驻唱歌手好巧不巧唱的又是赵雷的《成都》。 好像成都的夜里永远也少不了这首歌。 祝安好扫码点了个看起来漂亮,度数也不高的小甜酒,又当着季书年的面,故意给他点了个度数高点的,忽然想起来:“工程物理研究院是不是也在这边?” 季书年点头:“不远。” 祝安好打开地图搜了下,显示距离才八百多米,步行几分钟就能到了,不禁感慨:“那你以后在这边工作很舒服,外面到处都是好吃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亏待肚子。” 以前季书年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忽然有些迟疑:“也不一定真的会在这工作。” “为什么?” “时间太长,变数太大。” “是这样的吗?” 祝安好愕然,抬眸看进季书年的眼里,却好像看到他眼里有别样的深意。 但那也不能如何。 总之她不希望这个变数是她。 两杯酒水加一杯鸡米花很快端上来,祝安好额外留意了季书年喝酒的表情,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接着又喝了一口。 大概是可以接受这个度数,今晚应该不会喝醉了。 不好说心里有没有失落,但祝安好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正好,万一季书年真喝醉了,到时候怎么把他送回家都是个棘手的大问题,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她端起杯子喝她的小甜酒,没什么明显的酒精味,冰冰甜甜的,味道也 不错。 他们话都不多,就安安静静坐着,听驻唱歌手一首接一首地唱。偶尔祝安好还注意到季书年抱着手机回消息,下午在人民公园喝茶的时候也这样。 甚至不止,其实前两天季书年也时不时回个信息,紧急的时候还会发语音。 不过只要她有需要,季书年就会立刻放下手机,仿佛他只是在和对方闲聊,随时都可以中断,就像现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季书年就马上关掉手机问她:“怎么了?” 祝安好摆手:“没,就是感觉你很忙。” 酒馆里音响声音太大,季书年往她这边倾斜了些,解释:“师弟师妹总会遇到一些不好解决的问题,导师不在或者不敢问导师的时候,他们就会来问我。” 距离太近,祝安好低头喝酒,“那你肯定是那种很好的师兄。” “是吗?” “是啊。” 耳边响起很轻一声笑,祝安好疑惑抬头,见季书年轻轻推了下眼镜,桌上小台灯的反光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 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那你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祝安好措手不及,答:“挺好的。” “和你大学同学比呢?” “……” 祝安好发现他也挺幼稚的,双臂环抱笑问:“你很在意这个问题吗?” “在意。” “但这没有可比性,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按道理来说,这个回答应该是万无一失了,但季书年却直视她好久,说:“高情商回答。” 不像是夸奖。 就是一门心思要争个高低。 这样突如其来的执拗,搞得祝安好又心虚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两口,避开他的视线看台上的驻场歌手,反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季书年说:“和你在一起更开心。” 祝安好扬眉,故意说:“和谁在一起就说和谁更开心,不也是高情商回答吗?” 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季书年低声说:“我不会高情商。” 如果他是高情商,也许他还能说出很多动听的,能让祝安好开心的话。也许祝安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踟蹰不前,又犹豫不退了。 但他不会高情商。 所以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祝安好抿着唇不再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喝酒。 驻唱歌手半小时换一位,不知不觉换到第三位,酒杯早已见了底,鸡米花也空盘,女生弹着吉他在唱轻柔悠扬的歌。 “总是到了回首的时候 才会感觉像是一场梦 你不用安慰我 是我的错 还是他错过我 等岁月流淌而过 我们才懂命运之中隐藏的因果 无缘却不舍 不会再见了” …… 酒精早就发挥作用,祝安好头晕得不行,一站起来就是天旋地转,强撑着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很坦诚地寻求帮助:“我可能走不了路了。” 声音很小,但她这状态一目了然。 季书年帮她把包背过来,犹豫了一下直接搀住她的胳膊,问:“这样可以吗?” 必要的触碰不需要抗拒,更何况祝安好从来没有真的排斥过和季书年肢体接触。不过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借着酒精的作用终于无所顾忌地靠到他肩上,借助他的力量离开酒馆。 “这杯酒才20度,只喝一杯应该不会醉的,难道是我酒量变差了?” 披散的头发垂落至手背,缠绕着手指。 季书年忽然不敢看她,只专注看前路,低声说:“可能这个酒后劲强。” “我本来是想看你喝醉的。” 她小声说:“会不会你其实有点醉了?我想看你会不会酒后吐真言。” 这同样也是季书年所想的。 而不同的是,祝安好真的醉了。 他微微敛眸,顺着问:“是有想问我的问题?” “确实有个问题,想了很多年。” 祝安好伸出一根手指,却好像思维忽然中断,迟迟没有问出下半句的问题。 戛然而止的话题磨得人心痒难耐,季书年不知道是否还能追问下去,结果上了车后,她又突然接上中断的脑回路,问:“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我网恋?” 季书年想她应该是醉得不轻,竟然到现在还依然靠在他肩上,抬眸时眼里染着醉意,浅浅的,裹挟着甜酒味的呼吸擦过他的脖颈,还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他:“是好心陪我玩过家家吗?” 酒精在密闭的小空间里沸腾,季书年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透气,想吹走身上的燥热。 但吹不走。 他握紧祝安好的手,说:“不是。” 28. 第 28 章 祝安好和季书年确定网恋关系,是在她拿到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 这是个工作日,周丽萍和祝康民都在上班,祝安好一边一个人在家兴奋到尖叫飙泪,一边假装冷静地给季书年发信息:【被第一志愿录取了。】 线上线下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不过她的伪装在季书年这里等同没有,他全凭想象也能勾勒出祝安好抱着录取通知书不停嘀嘀咕咕,说不定还要在床上翻滚的画面,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季书年:【恭喜你。】 祝安好:【快点上炫舞,挂语音。】 她现在可没耐心慢慢打字,跳的都是九星十星的高难度热曲,季书年隔着网线都能听到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好笑的同时又不免为她的键盘提起一口气。 但随即又想,键盘坏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买个新的送给她。 处于亢奋状态的祝安好手速也快,几局下来都以压倒性的优势拿到第一,身着白色炫光婚纱的女角色在灯光中骄傲招手。 等键盘声变弱了些,季书年推测她已经平静下来了,笑问:“让让我行不行?” 祝安好很有原则:“不行,各凭本事。” “我日常还没做完。” “……” 好吧,做日常是不一样的。 祝安好秉持着互帮互助的原则,又给他放了大海,双腿蜷在电脑椅里,忍不住充满期望地幻想未来,“上大学是什么感觉啊?” 和季书年认识两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不是她不好奇,主要是她以前觉得清华北大这种顶级学府和其他985有壁,问了也没什么用,反正她也上不了清华,还不如不问呢。 但现在不同,她还有两个月就要开始大学生活,季书年又是她唯一熟悉的大学生。 除了他也问不了别人。 季书年反超到第一后就没认真玩,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这取决于学校的管理制度,身边同学的个性和学习生活习惯,还有你自己的适应能力,一般情况下大学都很自由。” 还真是个严谨的答案,不过祝安好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认识这两年,尽管他不会主动说,但祝安好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大致拼凑出来,他的大学生活节奏很紧张,身边有一大堆社交和学习完美两手抓的天才,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效利用二十小时,压力当然大得要命。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玩炫舞解压。 不过没问出别的东西,祝安好失望地撇撇嘴:“武大应该还好吧?我听别人都说玩在武大,学在华科。” “至少武大的风景很好。” “是啊,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带我去武大玩的。” 录取通知书就在旁边,她忍不住又打开欣赏了一遍:“真可惜,我整个高中生涯循规蹈矩,连早恋都没有过,以后也再也没有早恋的机会了。” 箭头突然输入错误,季书年放弃补救,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祝安好斩钉截铁:“电视剧里的校草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学校里的男生都好傻,长得也都一般,对他们一点也提不起兴趣。看来看去,感觉都还不如你呢。” 季书年呼吸一滞,“我?” 祝安好没好意思说,季书年去年在朋友圈转发过团队获奖的公众号,里面有他们团队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合体照,她当时就知道季书年长什么样子了。 个子高高的,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茂密,一身简简单单的基础款,站在一群人中间就是对她格外有吸引力。 真比学校里的男生好看多了。 祝安好不自觉挠了挠侧脸,刻意发散思维说些别的:“话说我前两天刷到别人网恋的帖子,说他们每天聊天报备日常生活,发早晚安,连麦睡觉,还互相给游戏买皮肤送礼物。我突然发现这些事我们竟然全部都做过,而且都做过很多次。” 季书年有点紧张,以为她的意思是他们相处太没边界感,需要后退一步。 但慌乱之下的脑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就连祝安好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嘴能比脑子快那么多,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干脆我们也网恋得了。” 世界都变安静了。 祝安好反应过来后,一直在严肃思考直接挂断语音尖叫发泄的可能性,季书年却忽然问:“你说真的?” 不过耳机另一边像是按下了静音,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书年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做好祝安好只是随口玩笑的准备,又问一遍:“祝安好,你确定吗?” “……确定。” 祝安好愣愣吐出这两个字。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头脑一热逞一时威风,还是在借这个机会说出了真心想说的话。总之话说出来后,她就没想过要收回,况且她越想越觉得季书年聪明,好看,认识这两年对她也一直都很好。 和他网恋一点都不亏。 尽管她根本就没有想清楚,她到底喜不喜欢季书年。 不过他们的开始确实太草率,以至于在后来长期的异地中,她越发怀疑这只是一场过家家。 但她也绝对想不到,当她多年后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季书年竟然说:“或许在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在我心里从来不是,我是认真的。” 祝安好大脑发懵,喃喃问:“为什么?” “因为——” “算了别说了,我不想问了。” 她马上反应过来闭上眼睛,释放暂时拒绝交流的信号。 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安静持续到出租车停靠在酒店门口,季书年先下车伸出手要扶祝安好,被她轻轻推开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走不了直线,但勉勉强强也能走。 季书年没道理就让她这样一个人走,一直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到了房间。 祝安好刷完房卡推开门,进去转身卡在门口,坚决不让他再多走一步,强调:“我已经到了。” 四舍五入是在催他走。 但那股从上出租车开始就没消停过的燥热又烧起来,从心底烧上大脑。季书年不想走,强行向前迈出一步,祝安好就只能后退一步,再一步。 就这样半推半就让季书年进了房间。 房门被他关上,房卡还没插进去,房间暂时是断电状态。在祝安好眼里,这一片漆黑中唯三明亮的,是窗外的月色,季书年镜片的反光,和他瞳孔里的微光。 而他还在逼近,逼到祝安好背靠墙壁无处可逃,问她:“你说想问这个问题很多年了,怎么我现在要回答,你又不想听了?” 祝安好无法回答,怔怔看着他的眼睛,无知无觉沉浸在静谧的对视中,气氛转而变得黏稠起来,又看他视线焦点慢慢下移,似乎是落在她唇上,随后缓缓取下眼镜,一点点地低头、靠近,释放着某种信号。 居然有点强势的意味。 祝安好忽然在想,其实他也醉了。 否则他不可能这样。 距离越来越近,大概只有几厘米,祝安好呼吸里全是他身上湿润的草木清香,惊觉只要再近一点点,他们就真的要像情侣一样接吻了。 和上次不一样了。 这次好像真的要接吻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扑通扑通狂跳,猛然扭头:“季书年,我不会一直留在成都。” 动作戛然而止。 明明那么黑,季书年却看到她乱颤的眼睫,似乎从她的小动作里看到了她迷茫混乱的内心,禁不住把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却未曾提及的话说出来,放到明面上。 “那你告诉我,你这些天待在成都,答应和我一起出来,是在做什么?” “我……” 祝安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回过头来一下也不敢看季书年的眼睛,视线 焦点不由自主落在他微抿着的唇上。 有这么生气吗? 接吻会让心情变好点吗? 接吻能不用回答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吗? 大脑不合时宜地开始胡思乱想,最后却和酒精一起主宰了她全部的理智,诱导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唇瓣感受到的触感和她想象中基本一致,软软的。 万事开头难,一开始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季书年怎么也不会想到,祝安好哪怕借着酒劲都没真正坦诚起来,现在却突然又主动吻他,头脑空白了一瞬才切实感知到唇上柔软湿润的触感,才想起来低头去回应。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起初只知道单纯的摩擦触碰,祝安好甚至能感觉到季书年的唇瓣和手指都在细细地颤抖,像是不可置信。 但很快,季书年的吻就转换为强势的侵略。 腿脚莫名的发软,祝安好顺着墙壁往下滑,又被季书年捞起来,宽厚的手掌落在腰间,有力地把她卡在怀里。本来好端端的站姿,不知不觉就变成两个人紧紧地相拥,亲密得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了,她现在才知道和季书年接吻原来是这种感觉。 是会窒息的,但又令人沉醉其中的。 季书年还低声说:“抓紧点。” 她忍不住叛逆起来,不愿意听他的话:“不要。” “祝安好,是你先吻我的。” “……” 一时的鬼迷心窍成了她无法解释的把柄。 她不说话,季书年就又吻上来,炽热的呼吸缠绕着她,逼得她不得已还是把季书年的衣服抓紧,紧紧挂在他怀里,仰头承受这个热吻。 但心里又不服气。 她又头脑一热,直接张嘴咬了一口。 咬得不是很重,但足够季书年吸一口凉气。 嘴巴终于得到了解救,祝安好不太走心地道歉:“不好意思啊,需要擦药吗?” 痛感一晃而过,季书年只有舔到下唇的时候,才会感受到一点点轻微的刺痛,说:“不用,晚上睡一觉就能好了。” 他又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下祝安好的鼻尖,呼吸交错,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 这是还要亲的节奏。 祝安好恍恍惚惚地想,男人有了第一次以后,都是这样的吗? 想不通。 总之下嘴咬人的是她,最后上心的还是她。 “不行,你松开我。” 看季书年还不动,她锤了两下他的肩膀,“我要开灯,你必须去照镜子看一下。” 语气变严肃了很多,季书年马上乖乖听话,从她手里把房卡拿过来插进卡槽里,进卫生间戴上眼镜,对着镜子看到下唇靠右有一个很小的血痕,这就是祝安好的杰作。 “真的没事。” 祝安好也凑过来看他的嘴巴,放了心:“我知道,我下嘴很有分寸的。” 就好像刚才非要他照镜子的人不是她。 头发有些凌乱,季书年心想兴许是刚才吻得迷乱,左手一直压在她后脑勺,不知不觉就把她的头发弄乱了。再看她的脸,脸颊还是红红的,眼里氤氲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不好说是清醒了,还是更醉了。 季书年也乱了,克制地侧目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敛眸说:“既然头晕,今天最好就别洗澡了,接点水简单擦一下就行。如果一定要洗的话,等你洗完我再走。” 祝安好明白他是怕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出意外,但眼下她不大在意这一点,下意识勾住季书年的小指,问:“你不留下来吗?” 真是很挑战意志力的一句话。 季书年凝视她许久,顺势又把她拉进怀里,埋首在她颈肩,灼热的呼吸烧得她脖子又热又痒。而罪魁祸首在静默片刻后,摇身一变成了正人君子,说:“不行,我已经趁人之危了,不能再进一步了。” 祝安好勾住他手心,脱口而出:“你又这样,不能是不行吧?” 29. 第 29 章 说这种话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祝安好付出的代价实在很轻,仅仅是被季书年抓到床上又狠狠亲了一遍,架势激烈得跟什么似的,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连毛衣都没脱下来,季书年就放她去浴室洗澡了。 等她安全洗完出来,季书年也就放心回家了。 房间一空,祝安好就忍不住把刚才的吻回味了好几遍,一头栽到床上。 人生中第一次接吻竟然就是这种阵势。 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呢。 好安静,好空虚。 酒精到现在是彻底挥发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精神得要命,忍不住给成念发微信:【你敢信我和季书年亲了,这居然是初吻,往前倒两个小时我都绝对想不到我会突然和季书接吻。】 语无伦次。 祝安好疯了。 成念浑浑噩噩打完下班卡,从写字楼里出来看到这段话,脑袋里就只有这两个想法,耳边还莫名响起祝安好偷偷嘀咕的声音,打了个哈欠回复:【然后呢?】 祝安好:【然后他走了。】 成念:【……】 成念:【这就结束了?】 祝安好想想也觉得在一个大学就已经完成全垒打,现在都快要结婚的人面前玛卡巴卡说这些,还真是怪傻的。但这可是成念,再傻的话她也会说完:【可能是怕我还醉着酒,没想清楚,做了会后悔。】 祝安好:【不过其实清醒的时候也想不明白。】 …… 这话看起来更傻了。 不过她犯傻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成念会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顶多对初吻一事表达一下个人的震惊之情。 成念:【太纯情了,我老觉得你们第一次在杭州面基的时候就至少应该亲过了。】 祝安好:【我那时候可不敢。】 祝安好自认为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和季书年网恋就是她十几岁做过的最大胆最荒谬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和季书年面基。 而且比起网恋,和季书年面基才是她更早就确定要做的事。 那是在他们网恋一个半月后,祝安好大学开学的前一周,他们约好了去杭州旅游。 高考前怕影响学习,她坚决不去找季书年,也坚决不让季书年来武汉见她。 高考后她是有时间了,但季书年在忙竞赛,忙忙碌碌了一整个暑假,她都快要开学军训了,季书年才终于腾出一周的时间。 空闲来得突然,祝安好头脑风暴,冲着灵顺寺天下第一财神庙的名号紧急选定了目的地。 但成念和她爸妈刚好去了青岛旅游,她失去了一个万能挡箭牌,琢磨半天想起来有个同学考上了浙传的摄影系,就和周丽萍和祝康民撒谎说和同学约好了要去杭州玩,磨了他们一整天才终于得到离开家门的通行证。 在这期间,季书年一个人做完了旅行攻略,定好了酒店,是两个大床房。 祝安好连脑子都不用带,带上行李就行了。 心跳从她启程前一晚开始砰砰乱跳,跳得她一晚上没睡着觉,当天又在前往杭州的高铁上狂跳了一路,跳得她怀疑她要心率过速造成心跳衰竭。 果然,在杭州东出站口和季书年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心跳嘎巴一下“停止”了。 或者说是全世界都静音了。 除却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都失灵了。 确定要网恋的时候,季书年主动给她发过照片,是非常典型的直男死亡视角。到站前,他也说过今天的穿搭以便辨认。 而现在,他就穿着他所说的黑色宽松短袖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本人比祝安好以前看过的每一张照片都要好看。 祝安好词穷了,除了好看找不到其他任何形容词。 等季书年也认出了她,一步步向她走近,其他感官才慢慢恢复过来,她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季书年的脸,鼻梁很高,面部线条流畅硬朗,嘴唇偏薄,嘴角似乎是上扬的,但又好像在克制着自己,最终呈现出一个要笑不笑,很难形容的神情来。 所以他也在紧张吗? 眼下好像还有点黑眼圈,是昨晚也失眠了吗? 要问这个做开场白吗? 真的要这样开场吗? 不然说些什么呢? …… 一瞬间里脑海里好像闪过千万种思绪,本来只是网友面基的愉快场面,因为多了一层网恋的关系而多了一些难以言明的别扭,最后祝安好撇弃掉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简单地和他挥了挥手。 “你什么时候到的?” 声音小小的,可一点都不像以前耳机里大大方方的样子。 乱糟糟的内心似乎因此稍稍平定了一些,季书年主动把她的行李箱拿过来,说:“飞机落地就直接过来了,没到多久。” 祝安好干巴巴“哦”了一声。 她不是不善交谈的人,但还真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季书年更是不常与人交际,哪怕心里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但要想个合适的聊天话题,这也比学业上那些字母数字符号要难得多。他一路沉默走到出租车打车点,期间偷偷看了祝安好无数次,才又勉强挤出一句。 “你行李好轻。” “一共也玩不了几天,夏天衣服也都挺轻便。” 祝安好也偷偷看过他好多次了,前几次每次都和他完美错过,现在视线忽的一撞上,她就飞快扭过头目视前方。但复盘了几遍这个画面,她又觉得这反应太大,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小声转移话题说:“你怎么这么高?” 趁着祝安好没看他,季书年没再克制上扬的唇角,看她的发顶刚到自己下巴,含笑说:“嗯,我185。” 他们以前有互相报过身高,不过祝安好还是站直了点,又说一遍:“我有166。” 这身高在南方本来就算很高的了,而且她身材比例好,再像现在这样端端正正地一站,就更是显得高挑。但她现在这样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气质,又有一点点较真的语气,落在季书年眼里就觉得她格外可爱。 季书年又笑:“也很高了。” “但我感觉还有机会再长一两厘米。” “多喝牛奶多吃肉多晒太阳,早睡早起就能长高了。” 顺畅聊了几句后,祝安好适应了很多,扭过头弯眸笑他:“有没有觉得你这样说话好上年纪?好像我爸妈苦口婆心地教育我,要好好吃饭,好好运动,好好睡觉,吧啦吧啦的。” 季书年扬眉:“这是嫌弃我?” “我哪敢?” “我看你胆大包天。” “你看错了。” “嗯?” “真的。” “但你说我上年纪。” “开玩笑的。” “已经当真了。” “那你也太不禁逗了。” …… 不得不说,人与人熟悉之后,就是很容易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 但说起来就是会很开心。 季书年订的酒店在西湖区湖滨in77旁边,从杭州东打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登记好信息,回房间放好行李,出来就能直接去in77先吃个饭。 不过现在季书年两手空空,祝安好走在他旁边心怀鬼胎。 首先,他们现在是情侣关系。 其次,是不是应该牵个手? 她默默低头,感觉季书年的手还挺大,牵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倒是不在乎谁先主动,就是觉得突然牵手好奇怪,一下子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手往季书年那边挪动了好几次都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充其量就是从季书年手背上擦过去了几次。 或许接触到的皮肤连一平方厘米都没有,却麻了季书年半边身子。 等他伸出手了,祝安好又突然说想喝奶茶,加快步伐走到前面的奶茶店门口扫码下单。 两只手交错而过。 是暂时还不想牵手? 季书年不确定这个问题能不能直接问出来,眼下也没来得及去想,连忙扫了二维码把手机塞到祝安好手里,让她用自己的手机下单。 看着她下好单,在等店员做奶茶了,季书年才有功夫继续考虑这个问题。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牵手呢? 两个人各怀心思。 买完奶茶出来往西湖边走,旁边刚好是知味观总店,门口排了长龙。祝安好早就听过杭州知味观的大名,踮起脚尖估量了一下队伍长度,感觉排不了太久,就拉着季书年一起排了十几分钟,买了一大袋子往西湖边走。 她有点迫不及待,让季书年提着袋子,奶茶也交给了他,自己先拆了个条头糕。 “软软糯糯的,也没特别甜,好吃诶。” 季书年走在她旁边,看她一边吃一边走,很快就吃完了一个条头糕,马上又接着品鉴:“定胜糕也好吃。” 再过一会儿,她又说:“龙井茶酥也很好吃。” 季书年算是发现了,她的胃口特别好,刚才在in77楼上吃饭也是吃得特别香,禁不住笑:“怎么什么都好吃?” “因为民以食为天啊。” 想着他还一口没吃呢,祝安好又拆了个条头糕给他,“你也尝尝。” 她笑眼盈盈,季书年怔了两秒才把条头糕接过来吃了一口,果然是又软又糯的甜口,他平时不怎么吃甜食,但祝安好递过来的味道确实不错。 他含笑把条头糕吃完,祝安好手上一空,把她的奶茶拿回去喝了两口,到西湖边拍了两张风景照,明媚的日光照 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成群的鸳鸯游过掀起一片涟漪。 真好看的景色。 可惜季书年无暇欣赏,他的焦点不知不觉又落在了祝安好的手上。 什么时候才能牵手呢?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在祝安好拍完照又往前走时,他走到祝安好的左手边,刚尝试着把手伸过去,祝安好就抬起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大树:“你快抬头,树上有松鼠。” 好几只尾巴粗粗的小松鼠在树枝上灵活地窜来窜去,树下围了一圈的人,全都举起手机在拍照,其中也包括了祝安好。 牵手计划至此宣告再次失败。 季书年陷入沉思。 他在学术上思维灵活,但在感情上着实是个差生,到现在依旧不确定是否要直接问出来,之后也没敢轻易尝试。 陪着祝安好一起顺着湖边一直往前走就是西湖著名景点断桥残雪,退休的老人聚在桥边的亭子里,老远就能听到他们中气十足地在唱红歌。 等上了桥,耳边的音乐又马上切换成“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祝安好福至心灵:“我们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说真的,一个从武汉坐火车来,一个从北京坐飞机来,可不就是千里相会吗? 可这话说出来就多了些旖旎的意味,季书年感觉脸颊发烫,但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因为祝安好已经看中了前面一棵树枝低垂至湖面的树,绿意繁茂,星星点点的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来落在长椅上。 一看就会很出片啊! 她等前一个拍照的女生离开,马上坐过去抢占座位,“快点来帮我拍张照。” 考虑到季书年的拍照技术堪忧,她还特地先找好了一张参考照片,季书年也发挥了作为学霸的学习能力,完美复制了照片构图。 和之前他发的那张直男自拍相比,根本就是质的飞跃。 祝安好满意点头:“可以P,走吧。” 这已经是她对于拍照水平的高度认可,不过季书年暂且还领悟不到这一点,而且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收获了很多次“可以P”的评价。 他认真对比每一张参考照片,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力图接下来能直接收获祝安好的好评。但一直到他们坐上WE1314公交车,他都没能解锁出新评价。 可见他在艺术领域如同一块朽木。 不过祝安好对他此刻的心情一无所知,趁着这会儿上了车有空,先给第一张照片调了滤镜,P掉了皱起的裙角和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纸屑,直接转发给他:“好看吧?” 照片里的她笑容明媚,嫩绿色的连衣裙和背景完美融合,虽然一下子没看出来她到底P了哪里,但他看得出来照片的色彩比之前明亮。 根据季书年从季冬青和盛友谦的日常相处中得出的经验,他知道不具体的夸奖等同于敷衍,因而慎重思考后给出详细回答:“你今天穿的裙子拍照很好看,P得也好看。” 祝安好被夸高兴了,憋着笑谦虚:“其实是你照着参考拍得好,要不然P都P不出来。” 所以,“可以P”是好评? 忽然间柳暗花明,季书年扬唇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吗?” 祝安好坦然点头,又问:“不过还有别的好看吗?” 暗示的意味几乎写在脸上了,季书年要是看不懂就太没眼力见了,他侧目看着祝安好的眼睛轻声说:“还有你好看。” 心脏被戳动了一下。 祝安好彻底憋不住笑了,还突发奇想:“那你会拿这张照片做手机壁纸吗?” 窗外阳光正好,稀碎的光斑映在她眼睛里亮得出奇,季书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觉得有点尴尬,就撇撇嘴假装不看他,小声强调:“这是女朋友的特权。” 季书年心神一恍,强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问:“谁的特权?” 祝安好假装无所谓:“女朋友的啊。” 季书年忍着笑:“谁的女朋友?” “季书年。” “再说一遍?” “季书年。” “还想再听一遍。” 看他这是玩上瘾了,祝安好回眸双臂环抱,故意怒目而视:“好烦啊,你到底要不要拿这张照片做壁纸?再不答应的话,你以后求着我要拿我照片做壁纸,我都不让你做了。” 季书年见好就收:“要的。” 好果断的两个字。 祝安好有些雀跃,凑过去看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点进相册设置壁纸,忍不住心想壁纸都已经被她霸占了,那牵手会是什么时候呢? 现在? 直接牵上去? 她看季书年现在正在忙碌的两只手,暗暗摇头。 不行! 太刻意了! 30. 第 30 章 来到杭州的第一天,绕着西湖走了小半圈,祝安好拍的照片已经够在朋友圈里发个九宫格,但牵手进度依旧为零。 进入第二天,她一大早主动给周丽萍汇报了今天的行程,听着妈妈滔滔不绝的叮嘱,嘴里时不时哼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在推开门见到季书年的那一瞬间突然哑声。 长得好看的人真的很不讲道理,看一眼就够她大脑一片空白了。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牵手呢? 这个问题在脑袋里盘旋了一路,最后在她抵达灵隐寺大雄宝殿,听到里面的师父们集体诵经时,她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净化,灵魂也得到了升华。 佛门净地,要摒弃掉所有俗念。 结果丢了没一刻钟,师父们诵经结束了,俗念就又钻进了祝安好的脑袋里。 正巧好几个人从旁边过去,嘴里念着说要去求正缘,祝安好一下就想起来以前刷过的那些帖子,慢慢靠近季书年,在他旁边小声说:“听说灵隐寺会斩孽缘。” 似乎很多寺庙都有这个说法,总的来说,就是佛祖会帮忙提前剔除掉不好的姻缘。 季书年低眸看着她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你觉得我们是吗?” “……那谁知道?” 祝安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动声色快走几步,和他拉开了半米左右的距离。 如果他们是正缘,岂不就是要一辈子都…… 想都不敢想的话,谁好意思直说出来! 她有点后悔不知轻重提起这个了,在心里呸呸呸了三声,又怕冒犯了佛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虽然她不敢说她和季书年是正缘,但也别真把他们当孽缘处理了。 季书年倒是好意思说,但看着自己再度落空的右手,只能无奈地笑了下。 天下第一财神庙灵顺寺在飞来峰的山顶,为了表示个人对财神的诚心,祝安好坚决不坐缆车上山,出了灵隐寺就顺着指示牌往前走。 沿途山壁石窟里都是佛像,大批大批的旅游团成群结队。 祝安好整个高中时期都几乎钉死在班级座位上,极其缺乏运动,连爬了几段台阶就开始抬不起腿,喘不上气。更关键的是周围的游客多,别说是找不到休息的凳子,就连停下来喘两口气,都怕拦着别人上山的路了。 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季书年每次转头都会看到一张越来越惨白的脸,汗湿的发丝贴在她脸颊上,看着就让人恨不得替她难受。 更何况,季书年现在状态还不错。 他当即就萌生出要背祝安好上山的想法,不过周围到处都是人,结果想都不用想,祝安好一定会拒绝。 所以思考再三,他终于向祝安好伸出手,“要不要拉着我借力?” 宽厚有力的手掌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祝安好眼前,同时一阵难得清凉的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她感觉呼吸都顿时变得顺畅起来。 牵手! 还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牵手理由吗?! “要。” 她毫不客气,终于如愿以偿牵到了季书年的手不说,还恨不得全身都挂在他手臂上,心肺和双腿都得到了解放,爬山的速度也提升了一点,甚至还有余力聊天了。 她问:“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累的?” 挂在手臂上的重量不轻,但紧紧握住一只手的感觉尤为新奇,和小时候牵父母的手不一样,和牵自从上小学后越来越叛逆的盛于蓝也不同。 内心好像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季书年心满意足地负重爬山,说:“从记事开始,我爸妈只要有空就会带我出去长跑,已经养成日常锻炼的习惯了。” 祝安好好奇:“你爸爸妈妈很爱运动?” “他们年轻的时候都在部队待过。” “好厉害。” 顿了下,她额外补了句:“你妈妈好厉害。” 说起这个,季书年与有荣焉:“她那时候是队里体能最好的女兵。” “我妈妈也是他们单位最厉害的主任。” “嗯,她们都很厉害。”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祝安好暂时对未来还没有太具体的想象,想了想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爬山都能喘不上气。” 季书年举起两只相握的手,笑:“到时候我还能像现在这样……” “牵着很厉害的祝安好一起上山吗?” 世界静了一瞬,随着周围游客的嬉笑,山林的蝉鸣鸟叫一同钻进耳朵。 祝安好由衷地感觉八月底的杭州真热啊。 爬山真热啊。 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很燥热,尤其是脸颊,说不定烫得都能煮颗温泉蛋了,腾出一只手给自己扇了扇风,闷声说:“又没不让你牵。” 季书年低声笑:“那我要牵紧了。” “……你不许说话了。” 祝安好转而捂住耳朵,上演一出掩耳盗铃。 有些事如今想来依旧脸烫,她放下手机,两只手同时给自己扇了会儿风,然后才继续给成念回复:【和他异地那阵子见面又不多,后面进度就一直止步于牵手了。】 成念大学没在武汉大学,但关于祝安好那时候的情感动向,她全部都一清二楚。 每次季书年来武汉找祝安好,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她也知道季书年在武汉待了多久,知道季书年什么时候离开,知道祝安好什么时候挤出时间跑去北京找季书年,什么时候回武汉。 但说来也巧,他们在一起有一年左右的时间,祝安好却一次都没去过成都。 成念:【你们确实见面太少了。】 成念:【不过异地都这样,你们还叠加了网恋debuff。】 成念:【也正常。】 她租的房子离写字楼很近,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家楼下,手机上方弹出方逸修问她怎么还没有回家,后面接了一连串的表情包,跟刷屏似的。 想着马上都上楼了,她暂时懒得回,继续和祝安好聊:【方逸修真是绝了,晚一分钟见到我就跟要疯了一样。】 祝安好:【黏人不挺好的吗?】 成念:【有点太黏了。】 祝安好:【那你还要和他结婚呢?】 对面有一会儿没回话,难得也有成念哑口无言的时候,祝安好体贴地帮她转移话题:【你还没回家啊?】 成念:【刚下班,马上就上楼了。】 已经十二点,但和平时对比起来,这已经算成念下班较早的时候了。有时候她忙到恨不得在公司熬个通宵,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就这个工作强度,祝安好着实佩服她竟然还能抽空画漫画,这简直就是燃烧生命。 祝安好:【恭喜啊,又熬到双休了。】 成念:【喜不起来。】 成念:【字节的双休不是双休,是弹性工作、灵活办公。】 成念:【感觉随时一口气就过去了。】 祝安好又有点想劝她换个工作了,但知道现在劝了也没结果,又改口问:【我记得你今年的年假也还没休,要不要挑个日子把年假休了?】 成念:【别提,本来是想休年假和你一起出去旅游的。】 谁知道祝安好闷不作声就把年假休了。 祝安好一时心虚:【那我到时候再找理由请假陪你出去?】 成念:【算了,没精力。】 成念:【要是你在武汉就好了,去东湖随便找个咖啡厅坐一下午就够回血了。】 这几行字印刻在祝安好眼里许久,她给成念回了个抱歉的表情包,不打算打扰她和方逸修的二人时间,直接关掉手机,仰躺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等待睡意降临。 而在即将陷入梦境的一瞬间里,她想…… 要是季书年在武汉就好了。 - 盛于蓝觉得她哥很不对劲。 从昨天半夜回家开始,她去卫生间路过季书年门口,就听到里面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在半夜十二点多听起来就跟闹鬼一样瘆人。 再到今天一早,她下楼找东西吃,季书年就抱着椰子在客厅里时不时笑一声出来。 平时可不见他这么爱笑。 盛于蓝暗自腹诽,从冰箱里拿出她昨天买的奥尔良鸡腿饭团放进微波炉。等待的两 分钟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屏,弹出张屿刚发的信息:【明天我也要送你去机场。】 盛于蓝:【明天我爸妈还有我哥都在,你去干什么?】 张屿:【送你一程啊!】 可以理解认识多年的老同学想要送机的心情,可是盛于蓝看来看去,就是觉得这话怎么就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盛于蓝:【不要。】 张屿:【为什么!】 盛于蓝:【就不!】 两个人犟起来一模一样的,同样的对话填满了整个聊天界面。 盛于蓝不厌其烦又打了个“就不”到输入框里,阳台的玻璃窗被人敲了一下,同时响起一声响亮的“盛于蓝”。 她被吓得差点手软,回头就看到张屿那张欠欠的脸。 这人怕是早蹲在外面了! 椰子听到熟人的声音就仰起脖子嚎了两声,跑到阳台对着张屿狂摇尾巴,季书年更是笑得不遮不掩,一副准备看热闹的表情。 盛于蓝莫名脸热,推开窗户对着张屿嚷嚷:“你干嘛啊!” 张屿再次提出申请:“明天我也要送你去机场。” 本来只是和他闹着玩的,这下让他闹出着动静来,盛于蓝更不能松口了,咬着牙反对:“都说不要了!” “我妈给你做了凉拌菜,让你带学校去。” 盛于蓝鼓起脸颊没吭声,张屿又接着说:“你上个月发朋友圈的那套绝版娃衣——” “你不会是买到了吧?” “昂……” 张屿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说:“不过只买到了二手的。” 那套娃衣是纯人工缝制的,因为做工精细繁琐,定价有点高,上半年开团的时候就没凑到多少人,出的货自然也没多少。 盛于蓝忙iGEM竞赛的事几乎忙了一整年,等她上个月刷到有娃妈晒娃,顺着帖子去搜了这套娃衣,就只看到了令人绝望的“绝版”两个字。 她不自觉抠了下窗户上的纱网,含含糊糊说:“二手的也没关系啊,我之前蹲二手都没蹲到呢。多少钱啊,我转你。” 这是松口的先兆,张屿眼睛一亮:“不用,只要你明天——” “我考虑一下,拜拜!” 盛于蓝才不会那么容易松口,“啪”一声关掉窗户,对张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警告他不许再一惊一乍来这出,转头就看季书年依旧笑得一脸开怀,哼声:“有这么好笑吗?” 季书年坦然点头:“看你们斗嘴多有意思,青春期就是不一样。” 这可不像她哥会说出来的话。 种种异常指向的只有一种可能,盛于蓝一针见血:“老实交代,你和安好姐昨晚肯定有大进展了,对不对!” 还挺机智。 不过季书年没有回答,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我?” 盛于蓝睁大眼睛反手指着自己,大笑一声双手叉腰:“我都十九岁了,我是小孩子吗?!” 季书年颔首:“你这辈子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你怕不怕我和安好姐告状!” 且不论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告状的,就算她真去告状了,祝安好说不定还会主动来找他聊几句,季书念扬唇笑道:“不怕,你想去就去。” 噫,看这笑得不值钱的模样。 她哥疯了。 大度的盛于蓝决定不和满脑子爱情的男人计较,进厨房拿出香喷喷的奥尔良鸡腿饭团,出来看季书年又穿上了大衣,在玄关换鞋。 她大口吃着饭团,故意阴阳怪气问:“你今天又要和安好姐出去啊?” 季书年说:“今天陈怀玉女士出院。” 盛于蓝对此略有耳闻,收敛起玩闹的态度,刚准备点头,季书年又说:“晚上我带椰子去新华公园玩,你和爸妈看上午或者下午带椰子出去遛一趟就行。” “哦——” 盛于蓝长应一声,听季书年关上门,弯腰摸了摸椰子的狗头,“看来我们耶耶今晚又要去做搭建爱情桥梁的大功臣了,小狗加油!” 小狗眨眨眼,“汪汪!” 31. 第 31 章 酒精和吻足以让祝安好本就动摇的心更加摇摆不定,但其实也改变不了太多。 过了一晚再见到季书年,她依旧别扭。 但季书年已经产生了质的蜕变,脸上一直挂着明朗的笑意,看起来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行为动作也都比前两天更加直白。 比如,祝安好刚上车,季书年的手就从前面绕过来,要帮她系安全带。 左臂撑在她右肩上侧的动作持续了很久,鼻尖距离不到十厘米,温热的呼吸与视线相互交缠,焦点不时下移,落在她唇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吻下来。 昨晚的画面历历在目,闭眼迎上去的冲动像火一样在心头蔓延开来。 但祝安好还是忍住了,努力睁大眼睛和季书年对视,甚至还突然在想,这个动作维持久了还挺考验臂力。 季书年的体能肯定很好。 …… 想得有点远了。 她低声说:“干嘛?我又不是不会系安全带。” “但是我想帮你。” 季书年闷笑,不由分说先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接着又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的,然后“咔嚓”一声,总算是把安全带系上了。 祝安好猝不及防,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反应过来时季书年已经坐正踩下油门。 她把零散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允许你亲了吗?” 季书年反问:“你也没反对不是吗?” 祝安好无法反驳,甚至怀疑季书年可能已经看穿了她的内心,知道她都准备闭眼睛接吻了,所以才敢直接吻下来的。 可是这么快就结束了。 祝安好不想承认她其实有一点点失落,拿起季书年给她带的烧麦,端着纸碗边吃边问:“为什么你今天不摘眼镜了?” 季书年推了下眼镜,说:“如果我摘了眼镜,那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一口烧麦差点没吞下去,祝安好禁不住扭头偷偷看了眼季书年,在被他察觉之前飞快扭过头目视前方,慢慢吐出三个字:“耍流氓。” 季书年却扬声笑起来,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而祝安好鬼使神差地开始在脑海里模拟,戴眼镜接吻和不戴眼镜接吻的区别。大概就是戴眼镜会影响发挥,比如深吻时镜架边缘会硌到脸,比如换方向的时候容易撞到,没那么方便。 毕竟季书年接吻的时候会压着她的后脑勺,吻得很深很用力。 所以,季书年什么时候会摘眼镜呢? 也许就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以至于到了医院以后,祝安好莫名感觉陈怀玉今天看她和季书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好在病房里还有两个陈怀玉以前资助过的孩子,当着别人的面,她只字未提。 要不然祝安好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们现在的关系。 这两个孩子都不是成都本地人,今年刚毕业工作,也是过来接陈怀玉出院的。不过有祝安好和季书年在,而且他们有车,送陈怀玉回家的任务自然主要落在他们身上。 陈怀玉随身的物品不多,很多都是一次性用品,用完了直接扔掉就行。麻烦的是她床底下塞了好几箱牛奶和水果,趁着陈怀玉今天上午的吊针还没打完,男生自觉跟着季书年一起,先把牛奶和水果都拿到后备箱里, 祝安好也没闲着,拿上陈怀玉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出去帮她办出院手续。 这些手续有些繁琐,她跑完医生办公室,又跑去一楼的缴费窗口排队。刚回到病房,陈怀玉就问她住院总共花了多少钱,说要给她转账。 祝安好如实报了过去,陈怀玉就马上发了个转账过来。 转的钱比实际金额多了一千,她本来想退回,让陈怀玉重新转账,但一抬头就看到陈怀玉笑着对她摇摇头,又看旁边坐着的女生,就只好点了接收。 或许收下才能让她更安心一点。 祝安好帮她把随身证件和病例收起来,问:“找好住家保姆了吗?” 陈怀玉点头:“找了,下午就上门。” 想着就连年轻人请保姆都容易出问题,更何况陈怀玉现在还是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祝安好心里有了想法,帮她把所剩无几的衣物收进行李箱,问:“你之前说要买智能语音产品以防万一,打算什么时候买?” 陈怀玉说:“就这几天了,有个早些年资助的孩子已经工作了,做的就是这些智能产品公司的产品经理,她说她来帮我选。” 既然已经有人包揽了这事,祝安好放心了点,但还是说:“前几天我给我爷爷买了个基础款的Applewatch,能监控心率,紧急呼救,感觉还不错,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放心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陈怀玉抬头看吊针快打完了,按了下呼叫铃,季书年和男生恰好跟护士同时进来。 护士忙着给她取下滞留针,问:“嬢嬢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吧?” 祝安好很自然地代为回答:“办好了。” 护士点了点头,叮嘱:“那嬢嬢就可以直接出院了,记得回去一定要注意修养,千万不能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的。” “辛苦了啊!” 陈怀玉一想到出院就高兴,乐呵地回了句,在祝安好和女生的搀扶下坐上轮椅,再由季书年推出去,说:“刚才那些水果牛奶,你们四个互相分一下带回去得了。这几天来看我的人一批又一批的,每个人都送点,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喝得完?放久了都浪费了。” 祝安好拉着她的行李箱,问:“都是以前资助过的学生来看你的时候送的?” “可不吗?一个个真是的。” “这是好人有好报。” 回话的是季书年,不过祝安好看向他的时候,季书年也正好在看她。 或许这句话也是对她说的。 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逐渐下降,就算亲人都在身边,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像陈怀玉这样摔一跤就进医院的老人实在太多,但还能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她的好,把她放在心上,真心对她好,已经是福报中的福报了。 陈怀玉也是这么想的,爽朗一笑:“反正做好该做的事,老天总不会太亏待我。” “你们还都挺乐观。” 祝安好无奈笑了笑,拿手肘轻轻撞了下季书年,用气声说:“我早晚得回武汉,没办法一直在成都待着,能不能麻烦你以后有空去看看陈主任家稍微看看她?”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她自己想做又做不了的事情,很难要求别人来帮她完成。 何况她和季书年又是这么难以形容的关系。 她也不知道季书年究竟是怎么看待她一定会离开这个事实的,抿着唇看了他一眼。 季书年却不暇思索:“没问题。” 回答得太快,反而让祝安好又有些不自在,悄悄抓紧袖口,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季书年和她一起搀扶着陈怀玉上了车后,陈怀玉还是没忍住长叹一声:“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们了。” 知道她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季书年摇了摇头,轻声说:“都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看一眼也不花多少时间。等你能自由行动了,我就不去叨扰了。” 祝安好跟着说:“就是,你好好养身体就是了,别想那么多。” “都不知道说你们两个什么好了。” 说话的功夫,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手脚利落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也上了车。 季书年根据导航一路开到陈怀玉家,一个人把陈怀玉背上楼,其他三个人分工把轮椅、行李箱还有水果和牛奶提上去 ,这一上午的忙碌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女生以前就常来陈怀玉家看她,熟悉家里布局,主动去厨房烧热水出来给他们喝。 陈怀玉自己推动轮椅滚轮,回了趟房间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出来后对祝安好和季书年说:“现在我动也动不了的,没法招待你们,就不留你们两个在这吃饭什么的了,免得耽误你们的时间。” 祝安好摇头:“不是说下午保姆要来吗?我和季书年在这可以帮忙看着点。” “用不着,有他们两个在,出不了问题。” 陈怀玉明白她的心思,先是指了指女生和男生,又把手里的福利卡塞给祝安好,说:“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正好我这有单位福利,每年能看三次免费电影。昨天听有两个孩子聊天说最近有部电影不错,你和季书年要是有时间就拿着去看电影。” 祝安好犹豫:“你自己不看吗?” “我现在走动又不方便,去电影院多麻烦。” 陈怀玉笑着说:“没什么好纠结的,就这样吧,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她是真不想再多麻烦他们了,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神相当坚定,祝安好只好拉着季书年半推半就地出去了。 陈怀玉的一片好意也不好辜负。 下到二楼,祝安好在楼梯上方站定,拉住季书年一根小手指,“你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阳光穿过老式楼房的花格窗,倾撒在冷清的水泥墙,积满灰尘的扶手上,楼下街旁邻居围坐一圈摆龙门阵,谈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和着书上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的别家饭菜香,汇成老街坊的烟火气。 微风拂过季书年额前的碎发,又吹过祝安好的发梢。 他笑说:“没有。” 祝安好牵住他的手,说:“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电影吧。” 陈怀玉推荐的是一部文艺片,票房不高但口碑还行,临开场也能买到中间的座位。 恰好祝安好和季书年在这方面都没有特殊的喜好,只要不是太狗血没逻辑的剧情,基本上给什么看什么。他们根据福利卡的使用说明买好最近一场的电影票,在电影院买了两瓶水和一桶爆米花就进去了。 厅里没多少人,差不多中间最佳观影的这几排里,每一排都有一对情侣。 如果排除她和季书年的话。 影片节奏很慢,开篇就是一个只有环境音的长镜头,但拍得很美,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直到祝安好伸手去抓爆米花,右手刚好覆盖到季书年的手背上,两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影视剧里看电影发生的那些暧昧情节,都是真实存在的。 爆米花不知不觉被抛到九霄云外,两只手就这样紧紧牵住了,谁也没松开,持续到祝安好口渴想要喝水,她把手抽出来拧开瓶盖。 喝水时,她用余光看爆米花桶,季书年的手悬在上方片刻后,拿起了一粒爆米花。 影片整体色调暗沉,男女主也总是穿着暗色的服装,每一处细节都似乎在暗示他们终将分离。 唯一的亮色,是女主穿了条红色长裙,而男主打上了红色领带。 这是一段激情戏,他们共处一室、干柴烈火,吻得不可开交。可落在祝安好眼里,这又让她想起了昨晚。 如果给酒店房间架上一台摄像机,记录下昨晚的每一帧画面。 她和季书年也会像男女主这样吗? 嘴唇有些干燥,她仰头喝了口矿泉水,右手又不自觉伸到爆米花桶里,却再次不小心触碰到季书年的指尖,她有零点零一秒在想,季书年不会是在守株待兔吧? 电光火石间,男女主双双倒在床上,红色领带被扔到地板上,空镜里海浪翻涌。 祝安好脑海里再次蹦出同一个念头。 季书年什么时候会摘眼镜呢? 32. 第 32 章 男女主还是分开了。 完全意料之中的结局,但不得不说,这部电影在塑造气氛、渲染情绪这方面很有一手,情到深处祝安好还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影厅亮灯后,她看到好几对情侣擦着眼泪吸着鼻子出去了,禁不住也看了眼季书年。 眼眶有点红,但没看到眼泪的痕迹。 有点沉默,但他本来就话不多。 祝安好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很想摘下他的眼镜,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不过还没有彻底付诸行动,季书年先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搭在她脉搏的位置,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说:“想看你有没有哭。” 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季书年有一会儿没说话,后来直接把她拉进怀里,闷声说:“没有。” 这个反应很明显,嘴硬罢了。 祝安好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说:“没关系,哭了也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掉眼泪的时候,又不丢人。” “没有。” 季书年又强调了一遍。 祝安好“嗯嗯”点了点头,但是心里在想,季书年其实是很感性的。 那么感性的他会在情感的驱使下,摘下眼镜吗? 祝安好迷迷糊糊地想。 答案是没有。 不过就算他真的摘眼镜了,祝安好也得颅内尖叫骂他耍流氓,在电影院深吻这种事怎么看都很不正经,而且还有一定几率会被拍下来发到社交网络上,说他们有伤风化。 清醒过来后,祝安好又有点庆幸。 季书年的情绪也很快平复好,带她在附近吃了晚饭,问:“要不要一起回去接椰子,带它去新华公园散步?” “可以啊。”祝安好毫不犹豫。 几天不见,椰子依旧热情地往她身上猛扑,小狗眼睛布灵布灵的好像在发光,嘴巴咧开笑嘻嘻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她从季书年那拿了一包冻干,问:“椰子是不是黏人小狗?” “汪汪!” 小狗相当自豪。 祝安好继续问:“那椰子是不是最喜欢姨姨了?” “汪汪!” 小狗迫不及待,用脑袋去蹭她手里的冻干袋子。 祝安好拿出一块猪里脊冻干喂给它,它一口就吃掉了,还留了她一手的口水。 前几天和小狗见面多,祝安好已经习惯了,自然而然拿了张湿纸巾擦手,正要转头和季书年汇报她和椰子的亲密已经更上一层楼,季书年就伸出手臂,从背后揽住她,微微弯腰把下巴也搁在她肩上。 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她要是再多偏一两厘米,现在都亲季书年脸上了。 她僵直地把脑袋扭正,先瞥了眼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接着看到椰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狗狗眼在看她,脱口而出:“干嘛,你也是黏人小狗吗?” 季书年轻笑“嗯”了一声,“我是。” …… 不对,不应该反驳她吗? 祝安好在工作中都很少碰到这种哑口无言的情况,不禁陷入沉思,而季书年已经开始自己cue流程,笑问:“不是还有下一个问题吗?” 哦,下一个问题是“是不是最喜欢姨姨了”。 ……但是也不对。 “问不出口。” 祝安好扭头瞪他一眼:“我要脸的。” 季书年非常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张嘴就是:“那我能直接回答吗?” 祝安好觉得在某些问题上,他可能还不如椰子那么听话,直接拿手捂住他的嘴,义正辞严:“不可以。” 结果季书年在她手心吻了一下。 再次喜提流氓称号。 作为惩罚,祝安好把椰子的牵引绳抢过来,带着椰子先行一步。季书年就含着笑跟上来,拉着她衣角问:“这就生气了?” “没有,我在忙着遛椰子。” 祝安好拉了拉绳子,试图把椰子拉到她的阵营里,“和姨姨散步是不是特别开心?” 椰子本来就一直都对她很热情,更何况冻干袋子还在她手里,小小的狗狗眼里装的全部都是她和她手里的冻干,才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管仰着脑袋叫一声。 “乖狗。” 祝安好又抓了个猪里脊给它,顺便对着季书年挑了下眉,季书年就轻轻拍了拍毛茸茸的狗头,故意说:“坏狗。” 椰子:“汪!” 莫名其妙的人类! 椰子不想理这个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大哥了,从季书年那里要来了自己的宝贝小球后,叼着小球就往祝安好的手里塞。她不得已拿起一个湿漉漉沾满椰子口水的黄色小球,找到一个人少的空地再扔出去,椰子欢快地跑出去,再叼着小球回来。 就算是这样无聊重复的游戏,小狗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椰子一如既往的菜,没多久就累得直喘气,咬着祝安好的袖口不让她再扔,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 地面还算干净,但祝安好没有席地而坐的习惯,找了个没人的石凳,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椰子拽过去坐着,从容地又拿了张湿纸巾出来,先擦脏兮兮的小球,再换一张纸擦自己脏兮兮的手。 旁边没有垃圾桶,季书年暂时接收脏兮兮的几张纸巾,走远点找到垃圾桶扔出去,回来就见椰子喘着粗气,一脸惆怅地望着远方。 祝安好问:“椰子怎么一直看那边?” 季书年弯腰捏了下软软的小狗耳朵,说:“妙妙一般都从那边过来,是在想妙妙。” 还真是,祝安好也记得前几天方夏都是牵着妙妙从那头过来的。 “都快八点了。” 她看了眼手机:“妙妙一般这时候已经来了吧?” 季书年伸出一只手让椰子和他击掌,说:“前几天都是我爸妈和盛于蓝带椰子来玩的,说是这几天都没见到妙妙。” 祝安好了然点头,也伸出一只手让椰子击掌,问:“你是想你的好朋狗了吗?” 椰子扬起脑袋:“嗷呜!” 大概是赞同的意思,祝安好猜测:“可能是方夏他们最近工作比较忙,没有时间?” 季书年说:“今天是周六。” “周六也有可能加班到晚上,还可能是出差,就像我这样。” 作为一个在成都出差,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回家的人,祝安好抓住小狗爪子摇了摇,说:“再看看,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了。” 椰子皱起小狗眉头,拉长语调:“嗷呜——” 还挺委屈的样子。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周丽萍发来视频邀请。 祝安好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和周丽萍打个电话,或者视频一下。不是她主动打过去,就周丽萍打过来。 前几天她都会刻意让镜头避开季书年,但现在她和季书年并肩坐着,距离好近。 好像很难不动声色地避不开。 视频邀请的铃声不停地想,让人很有紧迫感。她抓着手机考虑了一下,把牵引绳还给季书年,站起来:“有点口渴,我去买瓶水。” “我去就行。” 季书年又把牵引绳给她,大步走开。 这下单独的空间有了,祝安好没道理不抓紧时间接视频,右划点击接通后,周丽萍一眼看到她身后的树和路灯,问:“还在外面啊?” 祝安好回答:“在外面散步。” 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小狗粉粉的果冻耳朵马上动了动,两只爪子搭上石凳凑到祝安好旁边来,在镜头里露出了半张脸。 祝安好还没来得及把椰子拉下去,周丽萍问:“这是哪来的狗子啊?勒大勒漂亮。” 心里头咯噔一下,祝安好表面仍旧镇定:“大学同学家的。” “之前冒说过她屋里还有狗子咧。” “这有莫斯好说的咧?” 周丽萍想想也是,说:“这狗子真是蛮好看啊,我记得你小时候也说过要猫啊狗的,要不然等我跟你爸爸退休了,屋里也养一个?” 国企干部退休待遇都好,到时候周丽萍和祝康民天天闲着也是闲着,养只狗正好。 不过祝安好想了想:“那还有十年,想养的话早点养也差不多啊。” “哎哟也是,都怪延迟退休。”< /p>周丽萍想到这个就烦,镜头外还传来祝康民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个延迟退休真是烦死人啊,本来就剩九年的。” “你爸爸天天掰手指头数莫时候退休。” 周丽萍无奈,又说:“你把镜头对着狗子,让我再看两眼,莫昂这漂亮的狗子咧。” 祝安好切换成后置镜头,专门来拍椰子。椰子也很有镜头感,会自己过来蹭镜头,还对着镜头笑,得到了周丽萍的一声声赞叹,高高兴兴地在周围跑了一圈,展示自己矫健的身躯。 镜头一直追随着小狗,不知不觉小狗多跑了两步,扑到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纯净水的季书年身上。 …… 祝安好二话不说切换回前置镜头。 她不知道周丽萍有没有看清季书年,但是事与愿违,周丽萍问:“狗子这是扑到哪个了啊?莫是陌生人,那要负责的咧。” “……不是陌生人,是我大学同学。” 说了那么多年的大学同学,可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大学同学是男的。 不过周丽萍一眼就看出来祝安好不想聊这些,顿了下又说:“哦对了,给你视频本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你给你爷爷买的手表到了,已经给你爷爷戴上克了啊。” 她拿着手机到爷爷爷爷那边去,镜头对准爷爷手腕上的AppleWatch,在上面点了几下就显示了爷爷当前的心率。 看来用得还行。 祝安好放了心:“那蛮好的。” “你说你,有钱就多给自己买东西撒,天气冷了,多买些厚衣裳,还给我买这些打鬼。你爸爸妈妈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我这边好得很啊。” 爷爷笑呵地说:“倒是你啊,几长时间冒回来了?” 又是一顿,祝安好正琢磨着要怎么回话,周丽萍说:“得了,懒得管你莫时候回,你玩你的就是了。莫时候买了回来的机票,就跟我和你爸爸说,我们克机场接你。” “那肯定的。” 后面稍微聊了两句,周丽萍挂了视频。 看她这边放下手机了,季书年才终于又牵着椰子回来,坐到她身边,把纯净水递给她,但谁也没说话。 沉默到让人有些紧张。 但祝安好确实理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脚尖,放空大脑。 都不确定过了多久,季书年才突然开口。 “祝安好。” “嗯?” 心跳扑通扑通的,被叫全名果然很恐怖。 她感觉自己已经是被放到案板上的鱼肉,但在她心里拿着菜刀的屠夫,也一样自认为是块等待刀刃随时落下的鱼肉,攥紧了椰子的牵引绳,问:“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家人见到我。” 是问句。 但他心里早就肯定了答案。 祝安好抿着唇,诚实回答:“我不知道要怎么和我家人介绍你。” 是大学同学? 是以前的网恋对象? 还是受访者的亲哥哥? 再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呢? 她还是低着头,路灯照在她发顶散下一圈绒绒的光,季书年却觉得有一股不甘的火气直从心口窜上来,促使他一把握住祝安好的手腕。 “祝安好,抬头看我。” 可能钻研学术的人通常自带权威性,不管说什么都更容易让人信从,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祝安好也不由自主抬起头看他,想认认真真地听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仅仅是这样看着她。 然后摘下眼镜。 距离骤然拉进,鼻息间闯入他的味道,唇舌都在沉重地下压,卷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双臂也紧紧地像藤蔓锢住大树一样锢着她,绞走她所有的力气,让她无法动弹。 但又在她即将失力彻底软在他身上的时候,微微松开些许,还给她自由活动,自由呼吸的空间。 他到底不是攀生、绞杀树木的藤蔓。 良久,季书年埋在她颈间,低声喃喃:“我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成都。” 祝安好忽然明白了。 季书年在生气的时候会摘眼镜。 33. 第 33 章 小狗不懂气氛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奇怪,也不懂它大哥和漂亮姨姨怎么会突然抱在一起亲来亲去,只会睁着一双懵懂的狗狗眼,想要加入他们。 可是嘴筒子刚刚凑过去,就被它大哥推开了。 生气! 椰子气吼吼地哼哼两声,脑袋一歪趴到祝安好那边去了。 祝安好现在是真口渴了,拧开纯净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剩下半瓶倒进宠物水杯里,全都给椰子喝掉了。 “我们回去吧?” 她仰头望着并没有星星的夜空。 刚才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过去,离开新华公园后,他们就像无事发生一样,自然而然地聊椰子、聊盛于蓝,还聊了明天早上吃什么过早。 但一直到了酒店,他们分开了,祝安好才忽然想起来。 她年假都已经休完了。 季书年都不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回武汉的吗? 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点进季书年的聊天界面,但想来想去又觉得没必要质问,因为她拖延症犯了,这几天根本就没看过明天回武汉的机票。 而拖延症,本质是逃避面对某些事实的途径。 这是她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现在看来放在自己身上也正合适。 她又盯着手机放空大脑,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她专门用来传输文件的单人小群,在里面掷了个骰子。等待骰子停止转动的期间,她内心默念单数就再留几天,双数就马上回武汉。 结果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但她也因此隐隐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沉思片刻就点开徐主编的微信:【我近期应该不会再有出差的任务了吧?】 四岁的小孩这会儿闹着不肯睡觉,徐主编正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听到微信震动就把哄孩子睡觉的任务交给了丈夫,拿着手机到客厅回复:【暂时没有,怎么了?】 祝安好:【我想申请居家办公半个月。】 她还记得,成念月底要去试婚纱。 所以无论她的内心现在如何动摇,到月底她都一定会回到武汉。 房间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丈夫在温柔且有耐心地哄,徐主编不慌不忙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单手语音回复:【是陈怀玉女士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祝安好:【她昨天已经出院了。】 徐主编:【她现在能正常行动吗?】 祝安好:【目前还不能。】 徐主编:【她身边有没有人照料?】 祝安好:【有,她请了住家保姆,还有一些资助过的学生会经常去看望她。】 祝安好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清楚,徐主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陈怀玉,但她下一句就基本给出了答案:【我不能保证你接下来半个月一定没有出差的任务。】 看起来是以为她请年假和申请居家办公都和陈怀玉有关。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祝安好毫不犹豫顺着台阶下去:【没关系,一切都以工作为重。】 徐主编:【那你到时候随时听安排?】 祝安好:【没问题。】 同一时间,季书年发来微信:【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他从来没有忘记,祝安好的年假已经过完了,明天就是她回武汉的日子了。 或许他比祝安好本人更在意这件事。 他从下午看完电影开始就在想祝安好要离开,在晚上祝安好接通视频之前刻意的回避时,他也在想。但似乎只要不问出口,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他就可以一直装傻充愣。 可是拖也拖不了多久。 不论拖延症再如何严重,他都必须面对事实。 问题就这样问出去了,不过他在心理上还没有真正接受,回到家特意把手机放到了旁边,一直没敢看。但一听到手机震动,他还是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祝安好:【我申请居家办公了。】 季书年:【什么意思?】 祝安好:【我的意思是,我还会在成都留一段时间。】 嘴角肌肉比大脑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情绪,无法控制地上扬起来,随之祝安好泼下一盆冷水:【但我随时都可能走,只要有出差的任务下来,我马上就走。】 而且这一次,她不会再有任何犹豫,或者反悔的机会。 季书年看到一把剑被撤走,又换成了一把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上,随时都会落下。 但他本来就知道的。 祝安好不会一直留在成都。 只不过情况已经比之前要好很多,她一再延迟的归期,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都在向他证明,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有他。 季书年靠在电脑椅上捏了捏眉心,觉得他应该感到开心,但又着实笑不出来。 季书年:【盛于蓝明天晚上坐飞机回学校,要一起去送她吗?】 祝安好:【就你一个人?】 季书年:【还有我爸妈和张屿。】 张屿不算什么,关键是季冬青和盛友谦也在,上一次和他们见面是以工作的名义,那这次呢? 祝安好有些犹豫:【你爸妈知道我们的事吗?】 季书年:【不知道。】 或许他们会有些猜测,但是只要季书年没有要开诚布公的意思,他们绝对不会在祝安好面前多说一句。 他对自家爸妈有十足的把握,却无法洞悉祝安好此刻的想法,焦灼地看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才终于等来宛如大赦天下的一句。 祝安好:【那就一起去吧。】 - 周天才刚刚开始,居家办公的事没再像上周那样,瞬间传得人尽皆知。 但是郑天意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甚至都不是发微信问祝安好,而是中午直接一通电话过来:“亲爱的你几点钟回武汉,我要去迎接你!” 一想到亲爱的上班搭子要回来了,她觉得武汉的天都变晴朗了! 祝安好都不忍心打击她,扭头看了眼一大早就带着电脑和过早过来,非要挤在她这酒店小房间写论文的季书年,扶额说:“我找徐姐申请了居家办公。” “你别和我说你还在成都。” “……” 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郑天意马上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抓狂:“不是吧?!我腿伤都好全了,你居然还在成都,都半个月了,成都到底有谁在啊!到底是哪个狐媚子啊!” 狐媚子本人未必能听到话筒里的声音,只是凭着直觉抬眸看她,轻轻推了下眼镜,眼里写着疑惑。 室内温度高,季书年没穿外套,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上方一点点的位置,手臂弯曲时会稍稍带动肌肉,微屈的指节骨节分明,还是粉色的。 祝安好一下子有点看恍了神,立即偏头说:“都说过了,没有什么狐——” “不用说我知道,又是那个大学同学!” 郑天意的话“啪啪啪”地一箩筐砸下来:“你知道我这没有你的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每当我写稿子审稿子累到眼花缭乱的时候,一转头看到旁边工位上空空如也,心里有多么痛苦吗!” 这泫然欲泣的语气,祝安好给听笑了,故意拆台:“你前天中午和路遥一起吃了漂亮饭,还发了朋友圈。” “不是你,那不一样!” 郑天意不接招,只沉浸于出招:“像我这样孤身一人来武汉打拼的小女孩多可怜啊,爸妈都不在身边,现在最最最好的上班搭子也不在身边,路遥总在摄影棚那边,也不能常常见到,你知道我上班有多寂寞吗……” 祝安好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笑着承诺:“我月底会回来。” “唉,我们祝记者现在说话已经很没信誉啦。” “我说真的。” 语气变严肃了一点,季书年表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实则一个字都没写下去,话筒里郑天意也安静了一下,说:“好吧,那我信你。” 祝安好好不容易哄好了上班搭子,再换到成念那边,她的态度就很简单粗.暴了。 成念:【不愧是你。】 嘶—— 这四个字怎么比郑天意滔滔不绝的控诉还可怕。 祝安好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成念再次给出一记重击:【有一说 一,现在还蛮想去成都会会这位网恋前夫哥的。】 祝安好:【……这就大可不必了。】 成念:【话不要说太绝。】 真可怕。 祝安好都不敢再和她说话了,放下手机去把睡衣换了下来,回来的时候看季书年人是在看电脑的,但眼神似乎有点涣散。 她在季书年眼前晃了下手:“你在发呆吗?” 季书年从“月底”这两个字中抽离出来,避而不答,问:“下午先去陈怀玉女士家里看她?” “行啊,可以晚点再去。” 祝安好当他是写论文写到头晕眼花,点了点头,然后又问:“看完就直接去机场?” “得回家接盛于蓝和张屿,我爸妈不去机场送她了。” 季书年说完,对上祝安好疑惑的眼神,解释:“盛于蓝听说你也要去送她,当场就跑爸妈那撒泼打滚不让他们去送了。” 那也挺好,祝安好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压下嘴角若无其事地说:“哦,都行。” 中午两个人就在酒店点了个外卖,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到了三点半才出发去陈怀玉家,看她一切都好,住家保姆做事也是井井有条的,在那坐了会儿就回家接上盛于蓝和张屿。 年轻人一起出去气氛就要轻松得多。 车载音响也总算是派上用场,播放的是盛于蓝最近看的一部热血漫的op,热血到他们好像不是去送机,而是出发去打boss的。 这车上难得热闹起来,祝安好忍不住吐槽:“你知道你哥开车从来不放歌吗?” 盛于蓝两手趴在副驾的椅背上,脑袋抻过来,震惊:“不知道啊,我每次一上车就连蓝牙放歌了,我哥平时有这么闷呢?” 祝安好笑说:“每次车里安静得我眼睛一闭都能睡过去。” “你们都不聊天吗?” “那也聊不了一路嘛,而且你哥话少。” “也是哦!” 听她们两个聊得有来有回的,季书年扬眉:“你们两个就当着我的面这么数落我?” 祝安好耸肩:“又没乱说,都基于事实。” “就是就是!” 盛于蓝平时就爱和季书年唱反调,现在祝安好简直就是她的靠山,只要是附和祝安好的话,季书年绝对拿她没有办法! 事实上,季书年懒得理这狐假虎威的妹妹头,只和祝安好说:“你以后想听歌就直接连蓝牙。” 没等祝安好回话,盛于蓝就忍不住小声:“哇哦~” …… 脸颊好像有点发烫。 祝安好偏头摸了摸脸颊,拿了包薯片和面包给盛于蓝:“待会儿来不及吃正餐,飞机餐肯定也吃不饱,你先吃点垫肚子,到时候落地了再吃宵夜也不迟。” “谢谢安好姐!” 盛于蓝美滋滋地坐正打开包装袋,一旁的张屿还是有点放不开,这会儿才忍不住说了句:“我也给你买了很多面包和零食,你怎么不和我说谢谢?” “你给我买算上供,还要我和你说谢谢?” 盛于蓝骄傲挺起胸膛,下巴扬起说:“下次再有不会的题,可不要跑来问我。” 张屿讪讪看向窗外,小声嘟囔:“本来也不是非要问你。” 盛于蓝马上皱眉:“你说什么?” 刚才算嘴比脑子快,张屿连捶自己一拳的心都有了,咬着牙否认:“没什么。” “hey,bro!你别是一直在演我吧?” “我演你什么?” “演你不会写题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都不回我话?” “我哪有!” “大前天晚上就有。” “我在看番呢!” “那我问你题的时候,你怎么回了?” “这可是钻研学术!” “你脑子里就只有番和学术!” …… 十几岁的少年人一言不合就又闹起来了,两个人吵得若无旁人,吹胡子瞪眼的,祝安好和季书年相视一笑。 青春,果然是热烈而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