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家仆有点凶》 1. 老娘不干了! 七月,清水村。 日头像是一团火一样挂在头顶,村里那棵老榆树已经看不出半分生气,树皮一片一片的卷起,随着院内的争吵,扑簌簌的落在那碗澄黄色的粮食里。 “你还敢说不是你偷的?” 二柱手里拎着棍子,扯起嗓子冲苏念嚷嚷:“裴家那几亩地,老早就抵给赵家了,你这不是偷的,又是哪儿来的?” “大荒之年,我都把粮食藏在地窖里了,你还盯着我家偷!是准备要我一家老小的命吗?” 这熟悉的台词,让苏念不得不接受了那个叫【功成身陨】的结局。 前世的苏念,也是在二柱找上门来这天觉醒的。 她发觉自己是一款古代经商游戏中的NPC。 玩家扮演女主,苏念负责充当背景板,以及为玩家讲解各种操作和和玩法,也陪伴着女主一点点找回身份,收获爱情。 当女主达成【敕封诰命】的结局时,苏念则会成为侯府管家,收获该角色的唯一相关成就【最忠诚的伙伴】。 对于一个食不果腹的村妇来讲,这已经是很完美的结局了,苏念开始兢兢业业的走剧本,殚精竭虑的帮助玩家走上人生巅峰。 眼看着女主就要和镇安侯成亲了,苏念突然被女主一刀抹了脖子! 漆黑的视线里出现了四个大字【计成身陨】。 不是最忠诚的伙伴吗? 这怎么还搞权谋那一套呢? 想起这些苏念心里就生气,她吭哧吭哧走了五年的剧情,就这么抽风的给她弄回起始点了? NPC就不能有点儿脾气了? “别说那没有用的!”苏念破罐子破摔。 手指落在了二柱的眼前:“不就是你给了赵河五两银子,让赵河把这碗米送到我家柴房,污蔑我偷粮,好让我以身抵债跟了你吗?” 就这么点儿破事儿,前世磨叽了两刻钟,最后还是女主带着主角光环出现,靠着聪明的头脑和准确的分析,将苏念救了下来。 这回苏念懒得陪他们走剧情了,反正死了也是回出生点,她一个代码她怕个什么! “且不说你家这道墙是村里最高的,我两日水米未进根本翻不过去,就说你家院里那两条大黄狗,难道我进去它不会叫吗?” 苏念说着,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只在自家墙上敲了两声,二柱家里的那两条狗就疯了一样狂叫起来! “你……”二柱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说什么?你剧本里都没有这片段,你能说什么? 苏念心里冷笑了一声:CPU都烧了吧! 她没理二柱,紧接着转头去看赵河。 赵河是赵里正的儿子,平时仗着他爹在村子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苏念,原本报复赵河的剧情在离开清水村之后。 也不用之后了。 就现在吧! “还有你,你怀里是不是揣着我和裴远的断离书?是不是打算劝我‘裴远打你,又整日好赌,不如跟了二柱!裴远不识字,我爹写了断离书,你画押就行!’” 苏念是前世觉醒的,但在前世之前,她说不定带了多少个玩家。 这几句话背都背下来了! “你别不承认,我也不是空口……” 兢兢业业的打工人此刻怨气很大,她准备平等的创飞每一个人。 可话没说完,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滴——】 【监测剧情改变,怀疑有玩家进入,对当前场景人物进行扫描确认。】 【监测到玩家“苏念”,现为玩家开放商城、空间等互动界面,游戏内将不再含有“回溯”功能,若于此模式下死亡,该玩家将彻底被抹杀。】 诶? 苏念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是NPC吗? 怎么变成玩家了? 难道说按部就班走剧情的就是NPC,随意改变剧情走向的反而会被识别成玩家? 这个游戏系统,是不是有点儿太随便了? 苏念脑袋里正一团乱麻,视线的左上角出现了购物车和仓库的标志,她把目光在购物车上停留了几秒钟后,商城自动打开。 【提示:当场景内人物数量超过5人,则自动为玩家累积人气值,人气值可以转换为积分,用于兑换商城物品。】 【物品兑换成功后,自动保存于仓库空间,玩家也可以使用积分扩充仓库空间。】 【现为玩家发放新手大礼包:此场景下成功获得半数以上人气值,可额外获得2点积分。】 苏念翻了翻白眼,这些都不用说。 这些以前都是她的台词。 苏念熟练的打开商城,扫了一圈那些有的没的的道具。 无操作状态下,商城会在停留30秒后自动关闭,周围的风再度吹起来,村民之中传出些叽叽喳喳的议论。 “这苏娘子该不会是疯了吧!怎么见谁咬谁呢?” “要么是这两日被饿疯了,要么是被裴远打傻了!” “对啊,二柱虽然年纪大了,可怎么也不会花五两银子算计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当初裴远也不过是五两银子把她买回来,那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挂0的人气值和这些议论,都说明苏念刚刚的话没人相信。 毕竟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苏念走到赵河面前:“自从我嫁进清水村,你们以‘时疫’和‘大旱’为由,说我晦气,村子里家家户户的草木灰都堆在我家后墙墙角。” 赵河原本是懒散的靠在门口,此刻已经站的笔直,脸色有些难看。 “昨晚你来找我,裴远不在家,我便没给你开门,你要把这碗粮食放进我家柴房,便必然要从后墙翻进来。”苏念抱着肩膀,在赵河面前悠闲的踱步:“你现在敢不敢抬起脚来,让大家看看你的鞋底?” “你胡说!”赵河粗着嗓子吼起来:“即便沾染上草木灰,也是方才从你家屋后绕过来沾上的!” “也对哦。”苏念点点头,颇为赞同。 随后目光落在他的胸前:“既然你这么光明磊落,定然也敢解开衣襟,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藏着我与裴远的断离书?” 苏念说完这话,视线里那个人气值的统计终于不再挂0,已经跳到了2. 挺好挺好。 苏念正对自己表示满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什么断离书?” 苏念顺着声音看过去,看热闹的村民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短褂子,被汗湿了大半,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能看到精壮的肌肉,手里拎着个布口袋,顺手丢在了苏念家的院子里。 怎么随便往人家院子里丢东西? 苏念皱皱眉,想过去跟他理论两句。 可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追问:“断离书在哪儿?” “在他怀里!”苏念并不在乎对方是谁,现在已经有一些人信了她的话,只要拿出断离书,她肯定能获得半数以上的人气 值。 苏念直接指向了赵河。 那人听了,两三步过去,抬手抓起了赵河的领子。 赵河被生拎了起来,下面两条腿倒蹬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可话就卡在嗓子里,非但说不出来,还憋红了脸! 那人手上的动作很利索,扯开赵河的衣服,断离书扑簌簌的落在了地上。 苏念立刻捡起来,转手递给了清水村的族老,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接过来,又颤颤巍巍的打开,看了片刻:“的确是你二人的断离书。” 你二人? 苏念慢吞吞的转过头去:这是裴远? 她的确没见过裴远。 游戏的开始就是二柱污蔑她偷粮,接着在当晚会有个老鸨上门,说裴远将她卖到了醉春楼。 从始至终,裴远都没有出场过,他只活在苏念的记忆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甚至都没有脸。 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决心发疯的苏念谨慎了片刻,在她的故事里,裴远是个赌鬼,又总是打她,可现在真的见到裴远了。 苏念想这个又高又壮的裴远也不用总打她。 打一次,她就升天了! 她琢磨这些的时候,裴远已经把那封断离书接过来看了一遍,转头问赵河:“谁让你写的?” 赵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抽动了几下,十分凄厉的喊了一声“鬼啊!” 接着头也不回的跑了! 场面尴尬了两分钟,明显大家都不清楚赵河是怎么了,只有族老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啊。”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一半的人气值,获得5点积分,加上额外2点,共7点积分,积分不会清零,玩家可随时进行……】 苏念一挥手,打断了系统的话,周围村民已经开始对二柱指指点点的议论起来,二柱心里也愧疚,脸涨的通红。 【玩家可累计相关NPC的好感度,累计到一定数值,则会接到“赠礼”哦!相反,若是好感度跌至水平线之下,或许会收到该NPC的攻击,请玩家谨慎选择。】 这是新手引导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有用的环节,苏念正好在看二柱,引导语结束后,二柱头顶出现了好感度标注。 最多10点好感度,二柱已经达到8点了。 苏念诧异的挑了挑眉,前世她以为二柱和赵河沆瀣一气,如今这么一看,二柱至少是有真心的。 想到这儿,苏念又去看裴远。 好一个大大的0! 不过苏念安慰自己,挂0至少说明他不会对自己动手。 吧。 苏念也说不准,总之每次去看裴远,她都害怕。 他得有一米九吧! 谁碰到这么大的一个人,都会害怕的! 【友情提示,玩家可以选择高好感度NPC进行攻略,可以更快拿到赠礼哦!】 这倒是没错,苏念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眼下也就二柱的好感度最高,他是个典型的农村汉子,龌龊难堪的心思被戳穿了,正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比高抬贵手又善解人意的劝慰,更能提高好感度了! 苏念往二柱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他的面前,声音柔下几分来:“邻居多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既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我……” 苏念的话说到一半,余光里闪过一道红色的光线,她顺着望过去,见裴远头顶的好感度,直接降到了负数! 2. 仇家挺多呀! “我我我……” 苏念清了清嗓子,紧急刹车:“我就先回去了!” 柔情万种换成了敷衍的笑,苏念快走两步,果断和二柱拉开距离。 赠礼什么的不重要,眼下还是别惹那个裴远! 她干脆利落的躲回了屋子里,又悄悄去看裴远的好感度,终于恢复到了0。 苏念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透过破旧的窗子往外看,裴远并没有和谁争吵,周围的人看见他回来了,也都散了,没人在他面前找不自在。 二柱也想跟着走,但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就被“嘭”的一声关上了。 裴远拿起旁边的扁担杆,把二柱打的满院子乱跑。 鬼哭狼嚎! 苏念静静的看着,看着裴远的膝盖压在二柱的肚子上,看着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看着二柱的血喷了一地。 她的心越跳越快。 裴远的设定就是赌鬼和打她,即便是出生点的苏念,身上也默认带着许多伤。 不止如此,他还拿苏念的身帖在醉春楼换了银子,今晚老鸨就要来抓人。 前世她跑了,虽然老鸨最后落了个人财两空,她也当了两年的隐户! 眼下裴远回来,她恐怕跑都跑不了。 苏念打开商城,将道具拉到最下面,花1积分买了一包毒药。 她不是那个刚觉醒的苏念,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五年,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铛铛!” 苏念耳边传来两下敲门声,她先往床榻里缩了缩,才小心的去看裴远。 裴远似乎想要走进来,见苏念害怕,便停住脚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人都走了。” “嗯。”苏念应了一声。 裴远也没抬头看她,自顾自的往外走。 苏念脸上堆起假笑,亦步亦趋的跟上去:“这么热的天,你一路赶回来实在辛苦,我烧点水给你……” 她正说着,余光瞥到裴远丢在灶台上的布袋子。 袋子下面,已经洇出一滩血迹! “血!”苏念吓的惊叫一声,连忙往后退。 正撞在裴远的怀里。 裴远赶紧扶住苏念,却像是猛的反应过来什么,又迅速放开了手! 苏念惊慌失措的躲在裴远身后:“怎么!怎么有血!” “刚打的兔子。”裴远想走过去,把兔子拿出来给苏念看。 可身上的褂子正被苏念死死的抓着。 他有点尴尬,小心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没事的,已经死了。” “真的?”苏念仰起头,将信将疑看向裴远。 裴远果然从那个袋子里取出一只死了的兔子,举起来给苏念看:“你要是害怕,就去休息一下,我来弄。” 苏念赶紧听话的回了里屋,又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去看裴远。 裴远的动作很麻利,劈柴生火,褪了毛的兔子用树枝穿好,放在灶膛里烤。 又高又大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炉灶前盯着火,像是并未怀疑什么。 不怀疑就好。 一个连血和死兔子都怕的村妇,是不会引起他太多戒备的。 很快,外间的肉香飘了进来。 裴远这一次没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粗着嗓子喊了一声熟了。 苏念出去的时候,正见他扯下一只兔腿,丢在碗里。 在苏念的记忆里,家里脏活累活都是她做,好吃好喝都是裴远的。 但苏念并不放在心上,毕竟等一会儿裴远死了,那一整只兔子就都是她的了。 让苏念没想到的是,裴远居然把那只兔腿递给了苏念。 “吃吧。”裴远说完,默不作声的去了院子里。 “你不吃吗?”苏念觉得裴远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 “你不是怕血吗?”裴远拎着木桶,走到了院门前:“我去提些水回来,把院子里的血冲干净。” 方才裴远按着二柱打,院子中央的确留下了一些血迹,苏念只好提醒他:“连年大旱,村头那口井被赵家看的紧,怕是打不来水的。” 裴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随便吧。 苏念并不在意,回屋吃兔腿去了。 裴远回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她在灶上烧了一锅水,单独盛出一碗,已经温凉可以入口了。 裴远没进屋,蹲在外面,仔细的刷洗着地面上的血迹。 “吃点东西吧。”苏念站在门口劝他:“我烧了水,你喝点解解暑。” 裴远还是不看她,闷声回答:“不渴。” “天气这么热,你不喝水是不成的。”苏念装模作样的关心着他。 不喝水怎么会中毒,不中毒又怎么能死呢? 裴远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话的进了屋子,目光顺势落在桌子上那只空碗上,停留了片刻 苏念赶紧解释:“我两日没吃东西了,实在饿的……” 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兔子都被裴远放在了她的面前:“能吃多吃!”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吃吗?” 裴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去灶台旁的木桶里洗手,水哗啦啦的响起来,片刻后,他闷着声音问起来:“你和二柱,怎么回事?” “他和赵河联手,污蔑我偷东西。”苏念回答。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不是这个。”裴远摇摇头。 转过身来盯着苏念:“方才你说,你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挺大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我怕他和你动手,随口胡说的。”苏念把手边那碗水递过去,轻声解释。 也像是在轻声安抚。 裴远倒是听进去了,端起碗来喝水。 苏念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起来。 但裴远刚低下头,喝水的动作便顿了顿,随后猛的转过头去看苏念! 目色凶恶,像是林子里蛰伏多日的野狼! 苏念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听见那只瓷碗被狠狠的摔在地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刚想跑,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抓住,接着那只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把她狠狠抵在墙上! 背上撞的生疼,苏念赶紧去抓对方的手腕,想挣扎着解释一句,一抬眼却发现裴远头顶的好感度居然还是0! 怎么会呢? 她都 给裴远下毒了,裴远对她的好感度居然没有下降? 刚刚在院子里,她只是哄二柱几句话,他那个好感度就哐哐往下掉来着! 很快,苏念察觉到裴远掐着她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反而是另外一只手摊在了她的面前。 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给我。”裴远眉头紧锁,眼色发寒。 苏念心虚的挪开眼睛,准备演出无辜的苦情戏骗一骗裴远。 毕竟裴远看上去,也挺好骗的。 裴远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脸色铁青,声音又高了一些:“给我!” 这一声震的苏念心里发慌,赶紧把袖子里剩下的那半包药粉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 裴远看都没看,扬手丢进旁边的炉灶里。 火“噗”一下窜了起来! 那是苏念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着看了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你还心疼?” 命被人家抓在手里,苏念只好乖乖的摇头。 裴远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念,顺手拉个凳子坐了下来:“谁派你来的?” 苏念眉角微挑:能这么问,看来仇家挺多的。 赌鬼嘛,大概是在外面欠别人钱了。 苏念老老实实的靠着身后的墙,像是知道自己犯错了一样,老老实实的回答:“没人派我,是我自己想杀你。” 裴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见裴远没有动手打她,苏念的心放下了一些,她不想说过去那些事,便撩起袖子来,让裴远自己看。 裴远的眼神在苏念的伤上停顿了片刻:“谁打的?” 苏念翻了个白眼,她会演戏,这裴远更会演戏。 “除了你还能有谁?”苏念嘟囔了一句:“装什么!” 她低头整理袖子,眼前人影一闪,手臂被裴远抓住,拉到眼前去看。 那双手像是钳子一样,苏念疼的厉害,便想把手臂收回去,裴远也没坚持,又用两根手指挑开苏念的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疤。 苏念心里更别扭了,往后躲了躲,耳廓泛红:“你、你放开!” 裴远听话的放开了手,刚想说话,院子里传来砸门的声音,听上去气势汹汹。 裴远迟疑了一下,转身去开门:“别出来,等我回来再说。” 院门外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那个穿红挂绿,脸上抹了一层厚厚胭脂的老鸨,尖细着嗓子骂道:“你可是按了手印画了押的,生拿走老娘五两银子!如今你女人的户帖还压在我们楼里,现在又装傻?你做梦!” 裴远接过对方手里的文契,正低头看着,老鸨带来的人就围了上来,像是要给裴远点教训! 裴远想起苏念怕血,便回身去关门。 正巧看到了院子里的苏念。 年轻的姑娘歪着头,疑惑的盯着外边。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卖掉了。 然而那样好的皮相,竟然只值十两银子。 裴远嗤笑一声。 十两银子,在京都临安甚至买不来一壶像样的花雕酒。 他慢慢的收回目光,将门关紧,又把那张文契放在怀里收好。 3. 吃我一巴掌! 苏念看到了裴远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踮着脚尖走过去,扒着门缝往外看。 正巧看见那些人冲裴远挥拳头。 而裴远一手拿着文契,另外一只手对付着冲过来的壮汉,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裴远只是一个赌棍,他怎么打的过那么多的人呢? 他又为什么会和那些人打起来?不是他想卖了自己吗? 一个原本在游戏里没有出现过的角色,现在设定和性格都与苏念记忆中的不同。 是游戏产生了BUG? 苏念一晃神的功夫,老鸨带来的人尽数被打倒,裴远擦了擦胳膊上的血迹,往老鸨的方向走过去。 “我不卖了。”他声音清晰的传过来:“但我也不会赖你的账,你先带人回去,五日后你备好我妻子的户帖和身契,我还你银钱,你还我身契。” “你?”老鸨上下打量了一番裴远冷笑:“老娘猪油蒙了脑子也信不得你这鬼话!” “那就上公堂。”裴远直截了当的回答。 “那你也好不了!”老鸨的声音更尖了:“典卖妻儿,未开堂你就要挨板子!” “我不怕。”裴远神色平静:“就看你怕不怕了。” 一句话把对方将在了原地,老鸨的眼睛转了半圈,脸上扬起笑来:“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五日后你拿的出银子,我就还你身契!” 裴远挥挥手赶人离开。 院门再度打开的时候,苏念已经回了里屋,还是乖乖的靠墙站着。 裴远并没有马上到屋子里来,不知道在院子里忙什么,苏念有点怕,她又去系统里转了一圈。 有用的买不起,买得起的没有用。 苏念决心换一种战术:抱着裴远的大腿哭一场,不知道他能不能不追究了。 他看在自己可怜的份儿上,把这口气咽了也说不定的! 屋门打开,苏念提了一口气刚准备哭,不想裴远竟拎了一根棍子进来。 手腕粗细,能打死人! 苏念的心打鼓一样跳起来。 裴远把方才的凳子往苏念的面前推了推,让苏念先坐下。 然后屈膝跪在了苏念面前。 苏念正听话的往下坐,看到裴远的动作,人又弹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神色谨慎。 这是裴远杀她之前的仪式吗? “我从安阳城回来的路上,被滚石砸了脑袋。”裴远仰头看向苏念:“很多事情记不得了,但终归打你是我不对,我是个滚蛋,对不起你。” 说着,他把手里的棍子递到了苏念面前:“你打吧,以前我怎么打你,你现在就怎么打我,我不还手。” 苏念没接那根棍子,她认为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你说真的?” 裴远点头:“真的。” “可你打了我那么多次,我只打你一次,不划算吧。”苏念试探着和裴远讲理。 裴远思考了一下:“好,那只要我活着,你想什么时候打,就……” 声音没落,便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管他磨磨唧唧说的什么,先出气了再说。 裴远没想到苏念看着身材干瘦,抡起巴掌来,竟是有些力气的,他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疼起来! 他压了压眉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跪在那儿,等着苏念动手。 见裴远的确任打任骂,苏念反而不好下手了。 就这么放过他,似乎有点亏。 苏念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若真心悔过,也不必任打任骂,给我一纸断离书便好。” 苏念是裴家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那些被写入到脑海里的记忆中的那个,裴远打她最狠的一次,便是她提了和离之事。 既然裴远的脑子坏了,又满心愧疚,的确是谈这件事的好时机。 “我正是这样想的。”裴远回答。 他走到窗下,拿了一个什么东西递给苏念。 是赵河白日里写好的断离书。 她和裴远都不识字,二人的断离书只要里长写好,二人画押即可。 苏念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顺利,忙去看裴远:“你同意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裴远时,他的心仿佛被白日里的日头猛灼了一下。 他赶紧挪开眼睛:“同、同意了。” 说完,又反应过来:“不过,你先不要离开清水村。” 苏念疑惑:“为什么?” “你的户帖和身契,都压在安阳城的醉春楼里,明早我去想办法,还了银子,你拿着户帖才好另寻他嫁。” 裴远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至于这几间房,我会写一份赠契给你,或典卖或留住,你一人决定便好。” “你呢?”苏念越听越奇怪:“你把这几间房留给我,你住哪儿?” 裴远摇摇头,并没有回答苏念的问题:“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又掉头去了院子里,苏念的目光跟过去,见他坐在外面的石头上,安安静静的。 倒像是没有这个人一样。 苏念抓着那张断离书看了半晌,压在烛台下,转身回去睡下。 第二日醒来时,裴远已经离开了。 他将二柱留在家里的那碗粮食和剩下的兔肉都放在了灶台旁,昨日留在烛台下的断离书上,已经按下了红色的指印。 苏念读了几遍,心里反而有些别扭,索性收在里屋的柜子里不再看。 兴许是昨晚的肉吃多了,她此刻也不饿,便去院子里透气,没想到院子里并排摆了许多锅碗瓢盆,里面装着干净的清水。 苏念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知道裴远把赵家怎么了,竟然能提回这么多的水来。 苏念从来没有信过裴远那些话,她原本打算等今日裴远出门,她就收拾东西溜走。 但此刻她忽然萌生了等几日的想法,裴远万一真的替她要回了户帖和身契,那她就省去太多麻烦了! 苏念进入积分商城,也没看其他的东西,直接购买了【制香】的道具卡。 前世剧情发展到最后,苏念发现养她长大的阿婆是制香高手,她只需要找到阿婆的秘方,就可以解锁【顶级制香师】的称号。 可当时女主给她的赋能是医术,尽管另一个NPC晏伯伯倾囊相授,她的医术始终是半吊子水平。 重活一世,她当然要选择更有天赋的技能了! 道具卡激活使用后,在背包的下方,出现了一个齿轮图标。 苏念往周围看了看,当目光落在屋后那颗大榆树上时,齿轮图标忽然将榆树锁定。 【榆树皮:取黄白色内皮,暴晒后成粉,可以用于香粉粘合。】 看来这个道具可以锁定制香材料,并标注用法。 苏念按照系统的提示,将榆树皮晾晒了一些后,拿起小篮子,去了后山。 旱灾之年,能存活下来的草木原料很少,制香对工具要求也高,苏念只能先将系统标注的材料带回来,慢慢分拣,三日左右,便制成了三合香。 三合香虽然用料普通,夏日里驱蚊祛暑,是缺不得的。 她盘算着明日一早去安阳城,或是自己卖了,或是便宜点儿卖给香铺,都能换些银子。 至少可解半月温饱。 她正小心翻动着香饼,隐约听到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近! 苏念赶紧去抓身边的扁担杆,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苏念的院门前停下来,片刻后,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苏念声音发紧。 < p>“裴远。”外面的人回答。 的确是裴远的声音,苏念松了口气,过去开门。 可拉了几次都没有拉开,院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裴远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欲言又止。 “你别急。”苏念以为裴远着急了,便蹲下去看院门旁的碎石:“门像是卡住了!” 苏念将那几块碎石搬走,刚准备再去开门,一个信封从下面的门缝里送了进来。 “你的户帖。”门外的裴远说。 接着,又是一个信封:“还有这房子的赠契。” 苏念开门的动作僵住片刻:“你不进来吗?” “不了。”裴远回答,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嘶哑:“这些年我对不起你,门外石头下面,有五十两银子,是我赔给你的,我走之后,你记得收好。” “不要买太多东西,不要过于声张,灾害之年,人心难测。” 多少?五十两? 他在哪儿弄五十两银子回来?怕不是把安阳城的票号给抢了吧! “你等等!”苏念用力去推院门:“你先进来,把事情说清楚!” 这时才发现,院门被裴远给抵住了。 “你怎么回事!”苏念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抬手拍了拍门板:“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开门?” “别问了。”裴远的语气里,还是听不出情绪来:“拿着银子,找个能护住你的人,好好活着吧。” 这怎么说的跟遗言似的? 苏念心里更没底了,外面传来些呲呲啦啦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裴远已经走了。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推开了院门,挡住门的石头上的确放着一包银子,地上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苏念把银子揣进怀里,顺着血迹追过去,终于在村口看见了裴远! “你去哪儿!”苏念累的气喘吁吁,扶着村口那棵大槐树问他。 裴远停下来,回身去看苏念。 这时苏念才发现,裴远身上竟都是伤口。 像是被鞭子抽过,一道接着一道。 她又往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仔细去看那些伤,可裴远却连连后退,躲开她的目光。 “我身上都是血。”他抬手止住苏念的脚步:“别吓着你。” 苏念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裴远是怕吓着自己,才隔着门和她说话的。 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这么好骗呢? 苏念浅浅的笑起来:“我略通些医术,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包扎一下?” 裴远的眼神像是慌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放心吧。”苏念摆摆手:“不会往你伤口上撒毒药的。” 她说完,自顾自的往家走,很快,男人的影子跟了上来。 今夜月光很亮,裴远便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坐了,苏念从制香的材料里选了几个,用药杵一点点碾碎。 漫不经心的问起来:“五十两银子,是你挨打换的?” 裴远目光黯了黯,并没有回答。 像个哑巴一样! 苏念有点生气:“给我也是对的,毕竟也是我这几年挨打换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远赶紧解释。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又到底是什么意思,裴远说不清楚,索性又不说了。 苏念起初觉得裴远可怕,相处下来,又觉得他挺好笑的。 她起身到了裴远身后,手指勾了勾他那件脏兮兮的褂子:“脱了上药。” 裴远解开扣子,衣服落下去。 苏念脸上的笑转眼间凝固在脸上。 那些血淋淋的新伤下面,叠着狰狞可怖的疤痕,纵横交错,以至于整个宽阔的后脊上,都没有一丝好的皮肤! 4. 买的起吗你! “你怎么受过这么多的伤?”苏念蹙着眉头问。 裴远的肩背绷紧片刻,新添的伤口又氤出血迹来:“你害怕就算了。” 他说着,想把褂子套回去,被苏念几根手指压下去,她开始给裴远上药。 心无旁骛的上药。 药上到一半,苏念的耳垂微微烫起来:“你瞧着,比之前倒精壮了些。” 裴远诧异的去看苏念,似乎没想到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苏念耸耸肩,她一个NPC,她怕什么。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苏念忽然看到了那个商城和仓库的图标。 好吧。 那她都是玩家了,她怕什么:“不如……” “我得走了。” 药刚上好,还未完全风干,裴远便将褂子套了回去:“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切。 苏念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 笑完发现裴远已经走出了院门,只好又跟了过去:“你要干什么去?” 裴远没回答,只是挥挥手,像是让苏念回去,也像是在和苏念道别。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苏念又问。 有了和离书和房子的赠契,这里便不算是裴远的家了,他今后要去哪里呢? 裴远还是没有回答,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莫名其妙! 苏念翻了翻眼睛,回去睡了。 睡觉前她忽然想到,游戏进度都第五天了,女主怎么还没出现? 反而是裴远出现了。 难道说游戏改了?从女主变成了男主? 苏念眼前浮现出裴远的样子。 其实他生得不错。 长相不错,身材也不错。 就是脏兮兮的。 第二日苏念早早起来,吃了几口粥,带着三合香出了门。 有了裴远给她的银子,她可以在安阳城买些像样的工具,甚至可以租下一个不错的店面,但苏念还是抱着先看看的心态上了路。 低头锁门时,苏念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几个不起眼的血点儿已经干了,她用脚尖蹭了蹭,很快就彻底看不见了。 苏念顺着村子里的路往外走,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村民,这有点奇怪,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同时往四周张望过去,远远的看到有许多村民都聚集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而树上,正挂着赵河的尸体。 人随着风来回的打转儿! “……前几日就疯了,里正去城里寻郎中,人还没回来,他倒是先把自己吊死了!” “这事儿奇怪着呢!余族老那话未必不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谁说不是?那苏娘子再怎么也还是裴家的媳妇,他挑唆着二柱去闹,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她来了!” 纷纷的议论声在苏念出现后停了下来,众人把目光落到了苏念的身上,苏念不喜欢这样,便低着头走了。 不过她听到了村民说赵河疯了的事情。 这些时日苏念一直往后山跑,搜集制香的材料,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 赵河怎么会疯了呢? 回忆起之前裴远出现的时候,赵河的确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他还说裴远是鬼…… 鬼? 苏念猛地收住脚步! 二柱来家里找麻烦的时候,赵河就已经把和离书带在身上了,裴远是远近闻名的混蛋,赵河做这样的事,不可能不顾及裴远。 除非,他认为裴远已经死了。 或者,他把裴远杀了? 那眼前这个裴远又是怎么回事? 苏念与裴远是夫妻,她努力回想成婚当夜,或者与裴远生活的日子,都不记得裴远身上有过那么多的伤疤。 她夸裴远精壮,不止是动了念头,也是因为裴远比她印象中要壮一些。 苏念仰头看了看天,烈日当头,太阳透过眼前的系统屏幕,呈现出柔和的光晕。 这游戏是怎么了? 苏念一路走,一路想,正晌午到安阳城时,也没有想通这些事。 到了集市上,苏念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将包袱皮铺在地上,把自己的三合香一一摆放好。 【系统任务发布:检测到玩家背包内存在二十一份三合香,每卖出一份获得1积分,若玩家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售空,则额外获得道具《巧遇机缘》。】 苏念了解这个游戏,任务赠送的道具卡要比积分商城的道具卡好得多,可她观察了一下,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没有对她这三合香感兴趣的。 卖出一份都难,怎么能在一个时辰内,将二十一份三合香都卖出去呢? 苏念想了想,决定拆一块儿香饼先点上,香气飘出去,说不定能招来些买主。 三合香冒着细细的白烟,清清凉凉的味道疏散开,登时也没那么热了。 正是晌午,集市上来往的人多,时不时有人来问两句,都没了下文。 “你这香饼不好卖的。”旁边扎草蚂蚱的大娘递给苏念一个小凳子,让她坐下歇脚:“听说石香行的东家上任了香行会长,光是安阳城就有好几家香料铺子,这样零散生意不好做的。” 这话倒是不假,苏念也是前世和女主到了临安,才知道皇家贡香大部分都出自黔州安阳城。 在这里做香料难出头,可一旦出头,那便是泼天的富贵了! “多谢你啊,大娘。”苏念甜甜的道了谢,正想与那大娘再攀谈几句,忽然有几个人在她摊子前面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着玄青色衣衫的年轻公子扫了一眼苏念的香饼:“什么东西,还挺好闻的。” 苏念以为是生意来了,便陪着笑回答:“三合香,驱蚊避暑,五文……” 她没说完,裙角被编草蚂蚱的大娘拽了拽。 “五文?”那年轻公子的扇子哗啦啦的合上,抬手用扇骨去挑苏念的下巴。 苏念眉头一压,立刻向后退了半步! 年轻公子也不生气:“你这张脸可比你的手艺好,不如跟爷回去,爷给你开个铺子?” 苏念原本是生气的,她好好的在这儿摆摊,哪个混混公子哥儿非要来找晦气! 所以她气哼哼的去看对方,那张脸在她眼前晃了一圈之后,苏念的嘴角便勾起来:看来,今天这任务是有着落了! 苏念跨步迈过小摊,往那位年轻公子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公子看出苏念神色不悦,可一个小丫头他也不放在眼里,反而往前迎了过来,用扇子轻点苏念:“怎么,想通……” 扇子点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扇子落在了苏念的手里。 她握着扇面,扇根直指对方的眼睛。 那公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敢耍小爷?你大胆!” “这扇骨是乌木的,如今扇根发灰,刻纹模糊,可见公子把玩时手心汗渍渗进去了。”她掂了掂,将扇子丢回到对方身上:“我有一个方子,可治手心潮汗,公子要不要试试?” 那公子 愣了一下,下意识搓了搓手心,嘴硬道:“病症自有郎中医治,与你一个卖香料的小丫头有何干系?” “不信算了。”苏念摆摆手,不放在心上,回身收拾香饼,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摆摊。 那公子说完了话并没有走,也没有上前找麻烦,眼睛反而一直跟着苏念:“你、你有什么方子,说来听听?” “公子也说了,病症自有郎中医治,你看郎中不花钱的吗?”苏念弯着眼睛问。 “你耍小爷!”对方急了,指着苏念大声骂道。 苏念忍不住笑起来。 她前世跟着女主在安阳城住过几个月,结识了当地田主的儿子,顾安。 那时候女主刚进入游戏,事事都依靠苏念,便在夜里悄悄问苏念:这个顾安是好的,还是坏的? 苏念虽然是NPC,但基础设定与玩家没区别,她对顾安也不了解。 不过通过后面的接触,苏念渐渐了解到,顾安既不算好,也不算坏。 是傻的。 苏念玩儿他跟玩儿狗没什么区别。 “我是个生意人,卖药方和卖香饼,终究是要赚银子的。”苏念知道顾安只是个花架子,不过是家中太有钱了,没事儿出来给他爹找点儿麻烦。 真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事儿,他也没那个胆量干:“不过巧了,治你手心潮汗那几味药,正是三合香的原料,公子好面子,不肯将这病症说与他人,不如买了我的香饼回去,拆开泡水,七日后,我保证药到病除!” 顾安转转眼睛,觉得这事儿靠谱:“那要是没好呢?小爷岂不是被你坑了?” “我这里是二十块香饼,早中晚各一块,正好七日,你今日付我一百文,七日后若是好了,你再付给我余下的一百文,若是没好,你大可来掀了我的摊子,我绝无二话!”苏念掂了掂自己的香饼,言之凿凿。 顾安想了片刻:“有理。” 用扇子点了点跟在身后的家丁,那家丁接过苏念的香饼,点了一百文递了过去,顾安急着回家用香饼泡手,银货两讫之时,他已经走出了巷子。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积分累计成功,道具已自动使用,请玩家注意游戏指引。】 苏念没在意,把自己的包袱折了折,准备回家。 “姑娘。”折草蚂蚱的大娘站起来:“你那香饼,当真是药材做的?” “药材做的我能卖这么便宜?”苏念忍不住笑起来。 大娘怔了片刻,无奈地摇摇头,又坐了下去:“那你那一百个铜板,怕是要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苏念笑意更浓了。 也不是因为任务完成了,主要是顾安实在傻得可爱:“大娘,我那香饼一开始说的就是五文一块儿,您忘了?” 大娘一拍大腿:“可不!” 苏念把未燃尽的香饼送到大娘面前:“治病是假,可驱蚊避暑是真,大娘留着用吧。” 话音刚落,苏念的视线里,出现一道明黄色的虚线,一闪一闪的,往巷子深处延伸。 苏念知道,这应当是道具的作用,她挥挥手与大娘道别,顺着虚线一路走过去。 ----------------- “看什么呢!”不远处小棚子里,身材魁梧的男人把手里的碗丢在桌子上,顺着旁边人的眼神看过去:“啧啧啧,精明能干的小娘子,咱们这样的人,可奢望不起!” 旁边那人收回目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大喇喇的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5. 不是要饭哒! 苏念顺着那道黄色的虚线,居然走到了一家香料铺子门前,她后退几步看看匾额“宝香堂”。 门前放着几样便宜的香料,随着苏念的目光扫过去,系统将香料的名称,功效,用料及制作过程写了个明明白白。 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她的视线,苏念心烦地晃了晃脑袋,觉得被这些字吵到了眼睛。 “天气炎热。”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关切的问:“店里有紫苏水,姑娘喝一杯解解暑?” 既然是【巧遇机缘】,苏念自然不会拒绝:“多谢掌柜。” 她随着中年人往里面走,看到了各式各样的香粉和香囊,还有精心制作的塔香。 这里多数东西都在装箱,有些柜子也空落落的:“掌柜这是准备搬走了吗?” 中年人的脚步停顿半刻,低低笑了一声,没有仔细回答。 苏念很清楚自己处于游戏之中,在这里不会发生任何无关情节,她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不过依旧耐着性子问:“此处是安阳城最好的地段,掌柜搬走,实在是可惜了。” 中年人在后面倒了一盏紫苏水,像是与苏念闲聊一般:“年初石香行搬到了街口,那东家是黔州香行的会长,店面大、用料讲究,我这儿已经好几个月入不敷出了。” 苏念没喝那水,走回到门口,远远的往石香行看过去。 门前小二远远招呼着客人,店内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前世苏念走过不少地方,香行在各地都颇受欢迎,无论是高门小姐还是文人墨客,便是寻常百姓家,熏衣驱虫,也是必不可少的。 看来,她这个赋能是没选错。 “掌柜贵姓?”苏念走到柜台边儿,随口问道。 “免贵姓秦。”中年人回答。 刚认识就会说自己的困难,毫无防备心,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符合这三点,是没有额外技能的剧辅性NPC了。 “那秦大叔,我来帮你怎么样?”苏念扒拉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语气平常的问。 秦掌柜收拾香料的动作顿了顿,摇头苦笑:“姑娘别开这个玩笑,如今这铺子一日也卖不出半吊银子去,也拿不出工钱给你……” 他话没说完,打量了一番苏念,进后屋取了个油纸包出来:“姑娘,我这里有两张前面巷子卖的酥油饼,早间刚买的,你若日子艰难,便拿去吃吧。” 苏念有点生气,虽说她以前日子的确过的不咋地,但也不至于把她当成要饭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旧寒酸的衣裳,沾着枯草的鞋,和烧香饼染黑的手指…… 行吧,苏念收回上面的话。 “我会做香料。”苏念跟过去:“三合香、四合香、雪中春信、半日闲,这些我都会做,而且,我有法子让这铺子活下去。” 秦掌柜被苏念说动了心思:“什么法子?” “那我不能说。”苏念摇摇头,面对NPC,她也不想露底牌:“我们一月为限,这一个月我会住在铺子里,吃喝都不用您,若是一月后铺子的生意好了,盈利了,那么我要拿这铺子纯利的五成。” 秦掌柜思考片刻:“算合作?” “对。”苏念点头。 她空手起家,要选地址选铺子,要买器具买材料,处处都是银子,秦掌柜这里什么都是现成的。 争生意,抢客源,明里三道暗里一箭,挤走石香行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苏念的经验是,先别想太多。 先做。 “左右我这铺子还有三月到期……”秦掌柜环顾了一周,目光落回到苏念的身上:“那就,试试吧。” 【恭喜玩家,获得新成就“借东风”,成就奖励2点积分,累计积分24点,积分商城已刷新,玩家可自行购买。】 在游戏中,成就是最难触发的,一旦触发,说明玩家没有偏离主线。 而主线不只代表着丰盛的奖励,还有最圆满的结局。 圆满的结局? 苏念回忆起前世那个女玩家,她叫姜暖,以前是个什么销售部的总监,为母亲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因为这款游戏是古代经营类的,她觉得她有优势,才签了体验合约。 ——那你最后会怎么样? 苏念曾经这样问,那时她刚觉醒不久,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达成结局,回到现实,拿钱给我妈治病! 那时两个人还窝在小客栈的床上,跳跃的烛火下,姜暖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那么,自己的“最后”呢? “姑娘若是说着玩儿的,也无妨。”秦掌柜见苏念没了声音,以为她后悔了,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这铺子起死回生不容易的。” 无论“最后”是什么样,她既然真真切切的活了。 那就要真真切切的活! “说起来,我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苏念掂了掂秦掌柜手里的酥油饼:“这个可以给我吃吗?” 秦掌柜笑起来,随意的挥了挥手里的扑扇,像是哄孩子一样。 日头渐渐落下去,苏念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啃那张饼。 方才回忆起姜暖,苏念起了许多念头。 她想起了顾安,这算是她出了新手村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和前世有交集的人。 顾田主家的傻儿子,手心潮汗,这些设定几乎都没有改,这是不是说明,她会陆续遇到很多前世遇到过的人? 如果这些人的设定依旧与前世相同,她会不会有机会改变什么? 也许那些都是NPC,可在这个游戏中,NPC就是活生生的人。 被打、被骂、被辜负……被抹了脖子也会生气的人! 苏念噎了一下,她拍拍胸口,准备回头去找水喝的时候,紫苏水已经递到了面前。 秦大叔换了件衣服。 “慢点吃,不着急的。”秦大叔指了指外面:“我要回家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留在铺子里,多加小心。” 苏念点点头,咧嘴笑起来。 秦大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苏念回头看了看一铺子的香料,这秦大叔倒是不担心自己把这些东西变卖了,卷铺盖走人。 辅助性NPC就是会这样无条件相信玩家的。 这铺子不小,前面是做好 的香料,后面有个小院子,一共三间房,一个堆放着原材料,一个放着器具,还有一个空着,秦掌柜说,她可以暂时住在这间空屋。 苏念点了根蜡烛,去了堆放原材料的屋子,无论是香粉、香丸还是塔香,在没有制作之前,所有的材料都散发着自己原本的味道。 苏念被熏的头疼。 她利用系统将铺子里现有的材料简单分类,发现可以制作的香料有五十余种,名贵程度多在二星。 苏念没有马上动手制作,她认为这些都是市井常见的香料,做出来也都积压在库房,要做,就做石香行没有的,这样才好卖。 ——要打开市场,就要先了解市场! 苏念记得姜暖的话,虽然当时听不懂,但现在苏念完全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第二日秦掌柜来时,苏念正在柜台上写字。 “店面升级?” 秦掌柜凑过去,慢吞吞的念出这几个字来:“什么意思?” “就是要告诉大家,咱们店要有好东西了。”苏念说完,抖了抖自己写的几个字,递给秦掌柜。 秦掌柜听话的接过去,把一个包袱递了回来。 “这是什么?”苏念掂了掂包袱,觉得还有点重量。 秦掌柜笑笑:“我家里给你拿的衣裳,你看看,不嫌弃的话,就换一身新的吧。” 秦掌柜到底是做生意的人,没有直接说——你穿的太破了。 苏念看了看,衣服虽然不是新的,却浆洗的很干净,仔细闻过去,也熏了香料。 她去后院换了,回来的时候,秦掌柜已经把苏念写的字贴了出去。 “好看。”秦掌柜面目慈和的夸赞她。 苏念前世在临安遇到过一个和秦掌柜年纪差不多的人,精通医术,但因为被毁了容,脾气古怪。 当时谁都害怕他,只有苏念常常去照顾他,他也把一手的医术传给了苏念,如今在看到秦掌柜,苏念总是会想起晏伯伯。 只可惜她始终不知道晏伯伯的大名,也不知道他因何毁容,否则,她或许可以帮晏伯伯度过劫难。 秦掌柜的手在苏念面前晃了晃:“你怎么又在发呆?” 苏念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没有解释:“我叫苏念,秦大叔以后可以叫我阿念。” 秦掌柜点点头:“是个好听的名字。” 苏念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去,秦掌柜的眼神跟着她,透出些疑惑来:“你要出去吗?” “我去考察市场。”苏念煞有介事的学着姜暖的语气,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也去找个好帮手!” 秦掌柜似乎已经习惯了苏念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但还是止住了苏念:“你等等。” 说完,他到柜台里,取了一个油纸包出来:“这是今早我在门口瞧见的,是不是你买了,忘记拿回铺子了?” “我昨晚盘点材料到很晚,今早压根没出门。”苏念摆摆手,但也好奇:“这是什么呀?” “吃的吧。”秦掌柜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我拿进来的时候,还温热着呢。” 果然,里卖弄是两个金黄的酥油饼。 6. 搞上救赎了? 是系统奖励吗? 苏念往集市的方向走,心里嘀咕起来。 她查看了系统里所有的消息,并没有额外的奖励发放。 而且这游戏到底要穷到什么地步,才会给玩家发放两个饼作为奖励? 苏念都懒得吐槽了。 昨天苏念根据系统的指示走到宝香堂,重走这条路,苏念被安阳城七扭八拐的巷子绕晕了,最后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好求助系统,打开安阳城的地图。 这是玩家权益,很快就有一张半透明的地图在苏念面前展开,标注了她所在的位置。 苏念正顺着地图找昨日摆摊的地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她看过去,那似乎是城边的一个破庙。 幸而看了地图,不然按照她的方向往下走,等会儿都出安阳城了。 苏念叹口气的工夫,吵嚷声越来越大,甚至夹杂着几声惨叫,她不由自主的凑过去看热闹,正看到一群叫花子在打一个小孩儿! 那孩子穿的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脏的要命,双手护住脑袋,蜷缩在角落里。 几个乞丐你一拳头我一脚的往小孩儿身上打,像是要把人打死。 “住手!”苏念看不下去,遥遥的喊了一声。 那些乞丐听见苏念的声音,都停下了手,扭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神凶恶。 对付穷凶极恶的人,苏念还是有点经验的,她站得远,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板来,轻轻抛起,又轻轻接住:“一人一个铜板,放过那孩子。” 那群乞丐当中似乎有个首领,他试探着往苏念的方向走了一步,苏念顺着他的脚步也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个弱女子,才不和这些人硬碰硬:“不要算了,当我没说。” 苏念手腕一翻,铜板落回到掌心,转身就走。 “说好了?”后面的乞丐追上来:“一人一个铜板?” 苏念心里是盘算过的,宝香行如果要做大,只有她和秦大叔两个人是不够的,这孩子若真是个小乞丐,没爹没娘,就带回去帮工,也用不着给什么工钱,给口饭吃就够了。 还能救下一条命,何乐不为? 她点点头,侧步让出路来。 乞丐们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孩儿,没多说什么,苏念一个一个铜板丢过去,打发了这群人。 小孩儿被打的惊慌失措,乞丐们都走了,依旧抱着脑袋缩在墙角,苏念有点心疼,过去轻声安慰他:“都走了,别害怕了。” 听见这声音,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苏念看出这孩子被吓坏了,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可当目光与那孩子对在一处时,苏念脸上的笑忽然怔住了,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让苏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世苏念跟着姜暖一路披荆斩棘,最后认祖归宗,找回了相府千金的身份,而在当时,姜暖的父亲,当朝左相有一个最头疼的政敌——淮王。 淮王这个人很复杂,用左相的话说:每日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好消息是,淮王是个恋爱脑,淮王妃不能生养,他也不纳妾,所以他没有孩子。 坏消息是,淮王妃虽然不能生孩子,但很爱收养孩子,连养带捡,淮王一府的儿子…… ——不是儿子。 姜左相扶着膝盖叹气:是一府的疯子。 苏念和姜暖没回临安时,听说情况还是可以控制的,淮王有个长子,能带兵能打仗,还能管教淮王那些逆子。 后来他战死了,淮王府的孩子像是魔丸一样,在临安城上蹿下跳! 其中那个十几岁蓝眼睛的云歌,最让人胆寒! 他可以为了追查逃犯轻而易举的屠杀整个村落,也可以为了逼出一句他要的供词不择手段。 有一次姜暖去天牢探望自己的故友,正碰上了云歌,他“邀请”姜暖和苏念旁听他审犯人。 具体发生了什么,苏念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出来之后两个人吐的一塌糊涂,回府之后双双病了半个月。 这些记忆一点点攀上苏念的心头,她并没有因为云歌此刻是小孩儿就放下心来,她深刻的明白NPC的底层代码是没有办法被改变的。 他是个恶人,就只能是恶人。 也一直,会是恶人。 想起未来会发生的那些事和死的那些人,苏念的手不由自主的落向袖笼里的匕首。 那是她用来采集材料的,并不锋利,但杀人足矣。 放眼望去,周围没有人,破庙后面有一口枯井,适合藏尸。 苏念当即做了打算,一步步朝小孩儿走过去。 “你救了我?”小孩儿扬起头来,盯着苏念的眼睛看。 苏念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她没有多说什么,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抓着匕首:“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孩儿的目光黯了片刻,不易察觉的摇摇头,什么也没回答。 很好,无父无母,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过来。”苏念冲小孩儿摆摆手,让他跟自己到后面来。 那里有一扇破旧的窗子,窗下是枯草,迸溅上血迹是很好打扫的。 苏念往窗子的方向走过去,身后有脚步声,男孩跟上来。 拉住了苏念的手。 苏念的心抖了抖,扭头去看那孩子。 八九岁的样子,扬着黝黑干瘦的脸。 “你要杀了我吗?”他问。 声音清脆,语气里甚至没有带一丝犹豫。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看穿的,她想自己应该不擅长杀人,上一次给裴远下毒,也是不知道怎么就被看穿了。 她不想骗人,所以没回答。 毕竟此刻的小孩儿既没有人也没有权,更没有刀,不足为惧。 “我有一块儿肉。”小孩儿松开苏念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块儿来,里面裹着拳头大的肉。 散发着并不好闻的味道:“你能帮我把肉送到顾田主家吗?让门上的人交给李嬷嬷,我妹妹好久没吃过肉了。” 原来他还有个妹妹。 “肉已经坏了。”苏念提醒他。 小孩儿用布块把肉裹好,像是没听见一样,塞到苏念手里,语气固执:“能吃。” 说话间已经到了窗边,小孩儿倒是不害怕的样子,瞪着一双眼睛往外面看。 苏念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刀横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 他挺乖的,不哭不闹不挣扎,甚至都不发抖,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被杀的命运。 刀刃陷进皮肉里,或许是疼了吧,他瑟缩了一下,后背靠在了苏念的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刀撤了回来,苏念把那块肉丢在地上,蹲下身,皱巴巴的布块擦着刀刃上的血。 “我要是把你妹妹带出顾府,好好教养,你会听我的话吗?”苏念没抬头。 她始终有点害怕那双蓝色的眼睛。 “可以吗?”小孩儿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些起伏的情绪,他扑过来,跪坐在苏念身边:“你可以救我妹妹?” 苏念歪头看着他,知道“妹妹”这个线,自己押对了。 她点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要去宝香行帮工,我不同意,你就不许离开。”苏念把匕首收回袖子里,站起身,目光垂在小孩儿的身上:“我也会把你妹妹接过来,和你同吃同住。” 小孩儿渐渐笑开,索性跪下去给苏念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苏念也没想到有一天云歌会跪在脚下,叫她“恩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她下不了杀手。 她承认,她就是不擅长杀人。 “给你改个名字吧。”苏念叉着腰,想了良久。 觉得这孩子脏兮兮的,和裴远挺像的。 不过丈夫变前夫,自己的事儿与他就没有关系了。 “叫清远?”苏念想:“清远香略微苦涩,又带着些冰凉凌冽……” 其实挺符合他的性子的。 苏念没说下去。 小孩儿点点头,似乎是对苏念深信不疑。 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苏念把怀里的酥油饼拿出来,分了一张给清远,清远跟在苏念身后,大口吃起来。 苏念没管他,自己按照地图,一点点找到了昨天摆摊的地方,卖草蚂蚱的大娘还在那儿,苏晚过去和大娘打了个招呼。 大娘吓坏了,赶紧把苏念拉到角落里:“你咋个还敢回来?” 苏念一听这个腔调,便明白大概是顾安找过来了:“他反应过来了?” “可不是。”大娘一脸急切的样子,真心实意为苏念担忧:“他说你耍了他,回来找你算账呢!” “他家可是黔州最大的田主,小姑娘,听大娘的,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苏念也没想到顾安这辈子居然变聪明了,这么快就反应了过来:“没事大娘,这点小事,算不得麻烦。”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来时的那条巷子:“顺着这条巷子往里面走,有一个宝香行,若是顾公子再来,你就告诉他,我如今在宝香行帮工,让他去那里找我……” “那他岂不是要掀了你的铺子?” 苏念勾勾嘴角。 “就要他掀了我的铺子!” 7. 他不会回来的。 “他会杀了你吗?” 清远跟在苏念身后,悄悄问。 “你说他会掀了铺子,是你准备收留我的那个铺子?” “铺子要是被掀了,我是不是又没有地方去了?” “要不然,我去杀了他吧。” 苏念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清远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撞在苏念的身上,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小心去看苏念的眼睛。 “你一个小屁孩,不要动不动就杀人。”苏念努力温和,也努力教育清远:“杀人有违律法,是要偿命的!” 清远从善如流的垂下眼睛,像是听进去了。 苏念放了心,继续看石香行的各式香料。 “我的命不值钱。” 很快,清远又嘟囔了一句。 明显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掀了我的铺子更好。”苏念顺手拿起一盒香粉,轻轻的闻了一下,视线里出现了香粉的细节,苏念没放在心上。 清远显然也没把苏念这话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救我妹妹?” 刚吃完饼子就要来要债! 苏念想给他一脚:小白眼狼。 “等他掀完铺子的。”苏念笑了笑,带着清远走出了石香行 原来是这样。 清远默默地点头:“那就掀吧。” 苏念瞥了一眼清远,觉得小小年纪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希望以后不会长成淮王那种混蛋。 苏念一路走来,看了许多家香行,除了石香行,几乎都冷冷清清的,一家独大是板上钉钉了。 这并不稀奇,制香这一行看的不仅仅是手艺,还有人脉,石香行几种高端香粉用料都极其名贵,不是靠她一双手就能复刻的。 没事儿。 苏念有的是办法。 在外面逛了一天的苏念打道回府,准备回去看看宝香行被顾安闹成什么样了。 结果宝香行完好无损。 秦掌柜和卖草蚂蚱的大娘,安安稳稳的坐在里面。 “顾安呢?”苏念在铺子里找了一圈。 她甚至抬头看了看房梁,依照顾安的性子,他趴在上面埋伏自己也是有可能的。 他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顾公子……”大娘的手在身上蹭了蹭,有些局促。 “他不准备来掀我的摊子了吗?”苏念觉得稀奇。 “可能掀不了了。”大娘回答,手指了指顾府的方向:“他今天上午从集市上回去就被人打了,听说抬回府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顾安那种欠儿欠儿的性格,挨打正常。 但顾田主人品不错,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看在他爹的份儿上,大家也会给顾安几分薄面的。 “知道是谁干的吗?”天气太热,苏念端着茶盏,咕咚咕咚的喝起来。 那大娘摇摇头:“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那种人户,也不是我们能打探到消息的。” 她说着,看了看宝香行:“你这铺子,倒是不小。” 苏念没解释,抓了个香囊塞到大娘手里,算是谢过了她。 秦大叔没听两个人的对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清远的身上:“这小叫花子,你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不礼貌。 苏念摇摇头,认为秦大叔这话说的很不礼貌:“城东破庙。” 她想了想:“我给他起名叫清远,怎么样?” 秦大叔看看清远,看看苏念。 又看看清远,又看看苏念。 把苏念拉到一边:“我没有银子给另外的人付工钱了!” “我知道。”苏念推开秦大叔的手,安慰他:“给口饭吃就行,你就把他当成我弟弟。” 秦大叔迟疑起来,像是觉得这话不可信。 “诶……”苏念思索片刻:“可能将来,还会有个妹妹。” “我觉得你居心叵测。”秦大叔抱着肩膀,若有所思的问:“你该不会是石香行派来搞垮我的吧?” 苏念偷偷笑了一下,她没做过多的解释,翻出几个铜板来递给清远:“去街口买点儿菜回来,跟着我,也不好总是吃饼子的。” 清远接过铜板,淡淡的看了苏念一眼,没出声,转身走了。 苏念躲在柜台里整理香料,将秦大叔收进箱子里的香料又一一摆放好。 “他不会回来了。”秦大叔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柜台上来回的擦着:“城里很多这样的小叫花子,狡猾 的厉害。” 苏念摆放香料的手顿了顿,她认真思考了片刻:“会回来的。” 毕竟,他妹妹还没救出来。 秦大叔也不争辩,只是瘪瘪嘴。 一个时辰之后,太阳落了山。 清远还是没回来。 “我要回家了。”秦大叔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你早些关门休息吧。” 他特意没提清远,像是怕苏念想起来难受。 苏念坐在椅子上,撑着脸,没有声音。 那个小屁孩儿,真的会为几个铜板放弃妹妹吗? 或者……根本就没有妹妹? 苏念登时坐直了身体,察觉到自己被骗了! 再一想,这小混蛋前世是云歌,就更合理了! 苏念生起气来。 肚子也跟着叫起来,苏念想起怀里还有一张油酥饼,便就着凉下来的紫苏水填饱肚子。 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的打算。 半张饼没吃完,一个什么东西“扑通”一下被丢在门前,苏念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看。 清远趴在地上,像是死了。 苏念的心揪起来,她连忙去查看清远的伤势,见他还有薄弱的呼吸,才算放下半颗心。 只是清远的嘴里,还在往外咕嘟嘟的冒着血沫子。 苏念把清远扶进后屋,又去锁了门,才点起烛火,仔细看小孩儿身上的伤。 他被打的不轻,脸上乌青,有一根手指似乎也断了,诡异的耷拉着。 苏念又把他身上的衣服解开,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伤。 破褂子一松,里面掉出一把沾着血的青菜。 和半张没吃完的油酥饼。 被打成这样,这些东西居然还没丢掉。 幸而苏念还记得一些前世习来的医术,她给孩子搭了脉,却在脉象上听不出个所以然来,秦大叔库房里有些用来制香的草药,她靠着记忆捡了几样,放在一旁熬煮。 “我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清远转醒过来,白色的眼仁儿里都是淤血:“快死了?” 苏念顺着他的嘴边喂了几口水,相遇堪堪不过半日,她心里竟然有些难过:“你听话,我就会救你。” 8. 你应该泡脑子! 清远眨巴眨巴眼睛,什么都没说,又睡过去了。 夜里,药熬好了,苏念托着小孩儿的头,给他喂药。 能吃进去的不多,清远除了呛咳几声,也没什么反应。 一大早,秦大叔回了铺子,看着清远,抖了抖手:“这还能活吗?” 说着,他回头去看苏念:“这活不了了吧。” 苏念也不知道,按道理一碗药下去,清远身上的浮肿也该消下去了一些,可现在看着与昨晚,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有些疲累的靠在椅子上,认为还是应该依靠脉象下药。 苏念不死心,又去给清远把脉,她能感觉到脉搏,却不知道这样的脉搏代表什么。 她收回手,擦了擦指尖,明白过来。 前世的医术,是姜暖给她选的“赋能”,不是她实实在在的医术。 就像现在的制香,她可以依靠鼻子分辨香料香气,也是游戏给她的“赋能”。 苏念忽然意识到,她必须抓住一些什么,一些真正能属于她的东西。 “我出去一趟。”苏念起身,从包裹里翻出十两银子来。 秦大叔还没来得及问苏念去哪儿,她人就一溜烟的不见了,秦大叔只好摇摇头,继续帮苏念照顾清远。 转出小巷,苏念按照地图一步步找到了顾府,到了角门上,她扬起拳头砸门。 顾田主为人和善,他家的下人也从不为难旁人,客客气气的问起苏念的来意。 “我来找顾安。”苏念的语气有些急:“你告诉他,我是前些时日卖他香饼的那个人,现在来给他赔罪!” 那下人打量了一番苏念,显然没见过自投罗网的,不过还是进去通禀了。 半刻钟之后,有人将苏念带进了顾府。 顾府很大,三进院落,规整利落。 顾安的软塌挪到了院子里,人正趴在上面晒太阳。 “你还敢来?”他斜着眼睛打量着苏念。 苏念不止敢来,她还敢往顾安面前走过去。 不过几步之后,被顾安拦住了:“停停停!有什么话站在那儿说!” 随着他的声音,有几个小厮拦在了苏念的面前。 苏念只好停住脚步:“顾家有一个医术高明的老管家,我想请他给……” 苏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清远。 想了一圈,只能勉强开口:“我弟弟看病。” 顾安瞪大眼睛:“你求我?” 他撸起袖子,把一只通红的手怼到苏念面前:“你看看你那香饼干的好事儿!我不抓着你告官,已经是感天动地的大善人了!” “你还有脸来求我要人?”顾安被气笑了。 苏念认真的看了看顾安。 他一只手被包的像个棒槌似的,另外一只手没被包扎,但从手背一直红到小臂。 苏念皱眉:“那香饼里只是些寻常的草药,即便无效,也不会灼坏皮肤。” “除了香饼,你还往水里加什么了?” 顾安简单回忆了一下:“菊……菊花。” 苏念被气的笑起来:“我让你用水将三合香化开泡水,也没有让用菊花呀!那里面有柏叶,你用菊花?” 顾安仔细思考了一下苏念的话。 但并没有思考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药性相克!”苏念叹了口气:“你要不蠢死了算了。” 这句话顾安听懂了:“你不是有事求我?这就是你求我的态度?” 哦,对。 苏念想起来了,她只好弯起眼睛,假惺惺的冲顾安笑了一下,随后看了看周围:“其实我是有生意,想和顾公子谈一谈的。” 顾安学着苏念的样子,也弯起眼睛来假笑了一下。 “去你的吧!”随后翻了个白眼,骂出了口:“你把我坑成这样,你还跟我谈生意?” 他顿了顿,越说越生气:“你一个摆地摊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跟我顾小爷谈生意?” 苏念觉得顾安说的也对。 “那算了。”她耸耸肩,转身往外走。 不是真走。 以她对顾安的了解,顾安就算不想帮她,也会追问谈什么生意。好奇心,是顾安除了“傻”以外,另一个弱点。 “回来回来!”顾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说说看,你要和小爷谈什么生意。” 苏念顺势转身,点了点他身边的几个小厮。 “公子,这女人狡猾的很。”一个小厮凑过去,像是压低了声音。 实际上每个字苏念都听的清清楚楚:“我们还是在这儿陪着您,免得您中了她的计!” “哎呦,真谨慎呢。” 正巧顾安软塌旁边放着个石凳子,苏念便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来:“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就把你们公子吓破胆了?” 顾安立刻改了口:“胡说!小爷我虽然受着伤,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吓着!” 说完,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滚滚滚!” 几个小厮没办法,只好一一退了下去,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顾安和苏念两个人。 周围清净了,苏念也就不跟他绕弯子了:“我知道,过几日你母亲会带着你两个兄长收账回府,你在家中惹了这么多的祸,可有想好,怎么同你母亲交代?” “我惹什么祸事了?”顾安不爱听这话,扯着脖子和苏念分辨。 苏念语气平静:“你跟我喊没用,你母亲最疼你两个哥哥,顾家又是安阳城最大的田主,你别忘了,西田村那些佃户可一直没人管。” “你母亲之前不就想让你去西田村?这次回来看见你趴在这儿,我想等你能下地走动了,估计也就可以收拾东西,去西田村和那些庄户人打交道了!” 七月份的大夏天,一阵清风吹过,顾安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儿声都没有了。 苏念也不着急,她拎起茶盏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的喝着。 这有钱人家的茶水,到底不一样。 “你……”顾安的目光又在苏念身上绕了一圈。 他不太想说这这样的话。 但又觉得,不得不说这样的话。 “你应该……有办法帮我的,对吧。” 9. 是一人所为? “我是做香的,而你母亲顾夫人素来爱香,你大可以说,你找我依照你母亲的喜好更改了春晖香的配方,我改的你不满意,所以才起了冲突。” 苏念说着,摊了摊手:“她念你一片孝心,自然不会追究你打架的事情,到时候你在把独一份儿的‘春晖’亲手送给顾夫人,这可是旁人都没有的,想来这西田村,你是大不用去了。” 顾安的眼睛随着苏念的话一点点亮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苏念说的没错,母亲爱香胜过胭脂首饰,若真有一个旁人没有,却是按照她喜好调制的香粉送过去,她必会欢喜! “好办法!”要不是手被包着,他几乎都想给苏念鼓掌:“那你快去制香,我母亲眼见着就回来了,在不动手,怕是要来不及了!” “且慢。”苏念煞有介事的立起手掌来:“我给你想办法,配合你演戏,是你给我弟弟找郎中的诊费。” “至于这重新调制的‘春晖’……”苏念的手掌缓慢摆动了两下:“价格可不菲。” 顾安皱皱眉,终于想明白了:“你还是耍我。” “放心。”苏念压了压手掌,略略安抚了一下这个目前对她来说最有用的人:“是你出的起的价格。” 事到如今,顾安似乎已经上了贼船。 他担心被骗,于是犹豫了一下。 却也没有犹豫出什么结果来,只好又乖乖的问:“什么价格?” 这倒是把苏念问住了,她还真不知道清远妹妹的名字。 “你们府上有个什么……李嬷嬷?”苏念终于想到了一点儿线索:“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顾安看着苏念。 苏念看着顾安。 两个人含情脉脉的对视了一会儿。 顾安用包的像锤子一样的手挠挠额头:“谁?” 算了。 苏念想。 顾府这么大,家中仆从不说百十来人也差不多了,顾安也不可能一一记下。 而且顾府不是随意打杀仆从的人户,此事可以慢慢来办:“反正你就记着,我要你府里一个小丫头,奴籍,你做得了主的。” “哦。”顾安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一声。 看着他的表情,苏念几乎听见了他转脑子思考的声音。 “郎中呢?”苏念提醒顾安:“让他现在就跟我走。” 顾安果然没想明白什么,索性也就不想了,让小厮去请杨郎中,苏念坐在那里喝茶等着,正巧看到桌子上有点心,便要了个油纸包,把点心装好,准备一并带走。 “你是个山匪吗你?”目睹了全过程的顾安有些生气,他下不来床,扯着嗓子跟苏念嚷嚷。 嚷就嚷吧,苏念也不搭理他。 反正她不走空。 杨郎中很快就到了,他是专门给顾家人瞧病的郎中,吃喝都是顾家供养,因此很尊重顾安。 顾安让他跟苏念去,他也没拒绝,只是说天气热,要给顾安换过药再走。 反正都等这么久了,倒也不差这一会儿。 苏念继续等。 她看着杨郎中把顾安包裹的拳头拆开,倒是没什么血迹,只是有两根手指的角度很诡异。 苏念往前凑了凑:“你手指折了吗?” 顾安撇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苏念想起清远的伤来:“你到底因为什么、被谁给打了?” “谁知道哪里来的疯子!”提起这件事,顾安恨得咬牙切齿:“脸都不敢露出来的缩头乌龟!让小爷知道他是谁,小爷活剐了他!” 顾安也就放放狠话,苏念没放在心上。 不过她在旁边等杨郎中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她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些NPC头顶的好感度了。 好感度呢? 苏念趁着杨郎中给顾安固定手指的工夫,去系统里查,发现之前的好 感度显示是试用,继续使用,是要花积分的。 单人购买,时限为7日、15日和三十日。 不限购买人数。 这系统上辈子是个算盘吧,这么会赚钱? 苏念毫不犹豫的点了叉,她那点儿积分,根本就舍不得花。 杨郎中把顾安的手指重新固定好,跟着苏念回了宝香行。 正午,后院的清远烧的双颊通红。 “他身上的伤倒不算致命。”杨郎中把完脉,被苏念带到前厅去开方子:“就是这孩子身体亏的厉害,眼下不是进补的时候,热退下来,以后慢慢养吧。” 苏念点头,又追问:“杨郎中,你看到这孩子手上的伤了吗?” 杨郎中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扭头去看苏念:“姑娘很细心,这孩子手指上的伤,的确和顾三公子的相似。” “是一人所为?”苏念进一步确认。 顾安是来找自己麻烦之后被打的,而清远则是自己派出去买菜,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点,若是一人所为…… 他为点儿什么呢? 难道是纯反派人设,只要和自己有关联的,他就要掰断对方的手指? 那这个设定也太恶劣了吧! “这是药方。”杨郎中没回答,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递给苏念:“按方抓药,两三日若是高热不退,再去顾府寻我。” 苏念连连道谢,从柜上取了一盒上好的塔香当谢礼,将人送到了门外。 杨郎中走远,苏念低下头去看方子,若是她来开,倒也就是这么几味药,看来她只是听不出脉象了,药理还都记在心中。 苏念准备回去取银子,给清远抓药,正往宝香行走的时候,脚下冷不防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苏念躬身捡起来,也不用打开,闻着味道,便知道是巷口的酥油饼。 她眉头皱了片刻,转身往巷口的饼摊走过去。 10. 他是不是卡BUG了! 作饼的是个年轻媳妇,袖子弯起两圈,动作又快又利索。 几个人围在摊子前,香味顺着人群飘散出去。 苏念抱着肩膀,静静的等着。 一直到买饼的人散的差不多了,她才走过去,将饼递到对方眼前:“这是你家的饼?” 那媳妇的手在身上蹭了两下,接过来也不用打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我家的饼,姑娘吃着不好吗?” “倒不是。”苏念回答。 她原本想问对方还记不记得谁买过饼,可看方才人来人往的,想来神仙也很难将每个人都记清楚。 “在帮我包两个。”苏念见有新饼出锅,顺手买了两个,又转道往药铺去。 路上苏念想了很多,关于饼和断掉的手指,她总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地里动手脚。 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了裴远。 不知道这几日他有没有回家。 抓药熬药,忙完就是傍晚了,秦大叔想留下来帮忙,被苏念赶了回去。 一来秦大婶身体不好,二来清远是她带回来的,秦大叔同意他住在宝香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能在额外拖累他。 NPC也不容易的。 清远吃完了药,半个时辰后便不那么热了,只是人还迷迷糊糊的睡着,苏念将他安置妥,到库房里找了一圈。 前世她陪姜暖在安阳城住了半年,与城内富户都有往来,她记得前世去顾府时,碰到过顾府的小丫头洗刷香炉,说好好的春晖香,每每一个时辰便要换新的。 这说明顾夫人只爱它初燃时的清苦,那么将沉香树的根须由三成加到五成,也不必完全碾碎,带有颗粒熏起时清苦之味更为纯粹。 只是这样的味道,除了顾夫人,旁人未必喜欢,苏念不能为了讨好顾夫人,将场面闹到“顾夫人喜欢的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地步。 所以,至少要让这沉寂纯苦的味道,变得易于接受。 顾安送出春晖,顾夫人品香,整个过程时间不会太长,她最需要的,便是在这一时半刻上做手脚。 苏念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袋阴干的寒梅上。 成丸,阴干,窖藏,挂衣。 正经春晖香这一系列做下来,大约需要三十日左右,苏念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她必须尽快动手。 苏念专心致志的捣着沉香木,丝毫没有察觉天已经微微亮了。 也没有察觉,身后有个小小的影子,逐渐靠近。 “阿姐。” 微弱的声音混杂在刀刃与枯木的刮蹭声中,苏念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并未理会。 “阿姐。” 那声音又大了几分,苏念这才回过头,看见清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靠在门框上,那双蓝色的眸子,往这面看过来。 额角的碎发贴在面颊两侧,像是出了一身的汗。 “你怎么下床了?”苏念有点生气,走过去用指背试了试清远额头上的温度。 倒是不烧了。 “我醒了,没看见你。”他顿了顿,从善如流的垂下眼睛:“有点害怕。” 苏念微微叹了口气:“清晨最是寒凉,你身体弱,着了风更不好了。” 清远摇摇头:“我能帮你做事。” 苏念气的翻了个白眼,扯着他的衣服往外走:“做事急什么,你还病着,我把你养死了怎么办?” 清远脚下踉跄的跟着回了卧房,半仰起头去看苏念,像是对这话有些诧异。 苏念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她想了想,给自己找补起来:“那我不白救你了?” 清远被这话说服了,回去乖乖躺好。 看不出一点儿前世的疯性子来。 “对了。” 清远醒了,苏念的心好歹放下了一点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昨日与顾三公子提起过,顾府那么大,没个名字,不好找的。” “她原本没有名字。”清远靠在床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茶盏:“顾二奶奶给改了名字,叫青盏。” “叫什么?”苏念脸色一变,连忙追问。 清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语气谨慎了半分:“青盏。” 苏念的表情在脸上僵住片刻,转眼即恢复了正常。 她把从顾府顺出来的点心放在清远面前:“顾府的点心,想来外头是没有的,你吃点,在睡一会儿吧。” “我不吃。”清远固执的摇头:“我 已经好了,可以帮你做事了,刚刚我瞧见你在外面忙来忙去的,你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语气添了些许急切:“我学东西很快的,能帮上忙。” 这车轱辘话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卡BUG了。 苏念有些不耐烦,可当目光与那双蓝色的眸子对上时,她又的确能看到小孩儿难以明言的迫切。 不止是清远,苏念觉得周围这些NPC,好像比前世更真实了。 如果说“真实”的话。 她也不难理解这种感受。 苏念前世遇到姜暖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并不知道什么游戏什么NPC,只是实实在在的以为自己是一个被家暴、被打压的农妇,所以无时无刻都在姜暖面前表现出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用一件又一件事来告诉姜暖:我有用,我值得被你留下。 ——你要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你也要相信我。 姜暖曾经这样安慰过她,也的确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 苏念恨姜暖,她不明白姜暖为什么要杀了她。 但她回忆起姜暖时,又都是这样让人温暖的小事。 如果说游戏中苏念是姜暖的引导者。 那么姜暖就是苏念觉醒的领路人。 她好像总是会不知不觉的学着姜暖,去做一个真正的人。 苏念耐着性子,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好好养伤,该让你做事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 清远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不敢多说什么。 “吃吧。”苏念把点心往清远的方向挪了挪:“哪有小孩子不喜欢甜的呢?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我很快会把你妹妹带回来,让你们团聚的。” 听见这话,一直有些执拗的小孩儿渐渐红了眼睛:“谢谢阿姐。” 阿姐? 苏念眉角挑了挑,又觉得算了,他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那沉香木的根须要用荷叶露泡起来,苏念要尽快处理干净,她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清远的妹妹来。 于是停下脚步,向清远确认:“你方才说,你妹妹叫青盏,是吗?” 11. 她承他的情 清远嘴里塞着点心,有点狼狈的点了一下头。 苏念希望自己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她掐算了一下时日:十五日后,是顾夫人的寿宴。 前世苏念跟着姜暖去赴宴,临走时顾府出了变故,有个小姑娘跌到假山下摔死了。 这个小姑娘,就叫青盏。 当时姜暖与许知府家的二姑娘是好友,加上玩家身份,发生点儿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的弄清楚。 但青盏的死,就像出折子戏一样。 没有头也没有尾,轻飘飘的就过去了。 前世苏念不觉得如何,此刻她从NPC变成了玩家,没人比她更清楚,即便眼下这个游戏的自由度再高,终究会有一个框架。 是有一个底层剧情托举的。 没有人会无端出现,也没有人会无端的死去。 苏念点进系统,看着任务那一栏发呆,她在想一个问题。 有多久……没有看到任务了? 顾夫人寿宴,青盏的死,掰断人手指的凶手,甚至是经营任务,赚够多少钱,卖出多少香料? 她的任务都去哪儿了呢? 苏念有些生气,把系统里能点的都点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那两位数的积分还挂在哪儿,商城也是些可有可无的道具。 没有前世给玩家提供的便利和金手指,也没有发出的指示和提醒,除了绑定的制香赋能,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苏念关了系统,索性不再理会。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大亮了,苏念有些困倦。 春晖主要用料是沉香木的根须,处理干净后要泡在荷叶露中,宝香行没有这东西,她便要想办法自己制作。 从昨夜到清晨,苏念没有时间睡觉,就连秦大叔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没留意。 “虽说,这么多天,我终于瞧见你干点儿正经事了。”秦大叔蹲在那盆泡着荷叶的水旁边,感慨的开口:“但铺子里有那么多香料,不先卖一卖,你又制了新的,等受潮或者干硬了,岂不浪费?” “穷人的钱难赚。”苏念用力搓洗着荷叶,想起姜暖的话来:“还是赚点儿富人的钱吧。” 秦大叔没听懂,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那荷叶是好容易晾晒干的,你怎么又给我泡回到水里了?” 苏念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叉着腿坐在小凳子上,毫无形象可言:“你这儿也没有荷叶露,我自己做一点儿用。” 这回秦大叔听懂了。 甚至有点儿害怕:“荷叶露是要取荷叶上新鲜的露水,你这不是在弄虚作假?” “那怎么了?”苏念耸耸肩,不以为然。 “黔州盛产香料,听说过段时间还要供奉内宫,因此黔州香行最为严苛,你作假之事一旦被人发现……”秦大叔吓得脸色都有点变了:“只怕是牢狱之灾!” “安阳城处于旱地,四周无水,城内无河,石香行那些春信、雪藏、半日莲都需要荷叶露,他是从哪儿来的?”苏念反问秦大叔。 这倒是把人给问住了,不过秦大叔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他……也作假?” “我去石香行那日,他们从马车上抬下一个大缸,清楚的写着荷叶露,可真正的荷叶露,是清晨荷叶上的露水,一片荷花池子不过得一小盏,他用缸来装?” 苏念冷笑一声:“宝香行不过是在桌子上求一碗饭吃,他敢掀我的饭碗?” “我就掀他的桌子!” 秦大叔有些被苏念的话吓到了,他一直觉得苏念是个遇事不知愁的小丫头。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秦大叔才明白,她做事,应当是自有一套安排。 从这日开始,苏念几乎不出门了,她平日里除了照顾清远,就是窝在库房研制香料,几乎每日都要弄到半夜。 宝香行不开门,秦大叔也没有事情做,便将另外一个房间收拾出来给清远住,他问过清远的年纪,这孩子虽然长的瘦小,实则十一二岁了,即便是弟弟,与苏晚一屋同住也不好的。 苏念很感谢秦大叔,大展厨艺做了顿晚饭。 秦大叔说做的挺好。 以后别做了。 “怪糟蹋东西的。”他用茶水漱口。 < p>期间杨郎中来了几次,为清远看病,苏念很感激他,杨郎中说是顾公子吩咐的,苏念觉得也行,她承他的情。 以后会尽量少坑顾安的。 约摸着七八日后,顾夫人回了安阳城。 顾家是安阳城最大的田主,每年年中与衙门协商田税,那么去各处查账的事情,便由顾夫人及两个儿子来办,办完回府,安阳城便又是一年太平光景。 查账回来,在用两三日拢完账目,顾家便要开始筹备顾夫人的寿宴,苏念的“春晖香”也出了窖,放在阴凉处阴干。 “阿念。”秦大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瞧见苏念的影子,便知道她又盯着那香料去了,把她从库房的角落里拉了出来:“外面有人找你。” 苏念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腊梅:“谁呀?” “不认识。”秦大叔摇摇头:“像是哪个府里的小厮,你过去看看?” 这么一说,苏念就猜到是顾府来人了,昨日顾夫人回来,估摸着是按着顾安审了一通,兴许是他派人来与自己串供呢? 苏念擦了手,走到外面。 不是顾府的小厮。 是顾府的公子本人。 “三公子?”苏念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声三公子,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笑什么!”顾安连连摆手,他回身将铺子的门关紧,生怕有人闯进来:“你还好意思笑!说好的春晖香呢?我娘都回来了,你也不露面!” 苏念的手肘搭在柜台上,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起顾安来:“看来,你被罚禁足了?” 顾安撇撇嘴没回答,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苏念见自己猜对了,便给顾安倒茶,还贴心的递到他面前:“你让杨郎中挂念着我弟弟的事,我自然也挂念着你的事,不过还不到时候,你要在吃几日苦才行!” “还吃苦?”顾安气的拍了桌子:“现在我不能出府,我娘已经让人收拾我的衣物,要把我发配到西田村去!” “你也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对不对?”顾安瞪着眼睛看向苏念:“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12. 可她是苏念。 苏念想想也对,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顾安对面:“那你信我的话吗?” “你这人真逗!”顾安自嘲的笑了一下:“我都跟我娘说了,近日有惊喜给她,现在我除了信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那你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要是问起,你就说你知道自己的顽劣,这样罚你,你无话可说。” “装!乖!一!点!”苏念拍了拍手心,让顾安打起精神来:“等送上春晖香后,你就说这是你去西田村之前,给母亲留下的念想。” 苏念见顾安没喝那茶水,便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她到底是你生母,见你乖了听话了,哪里还舍得把你送去那种苦地方?” 顾安觉得苏念说得对。 每一次苏念说话,他都觉得苏念说得对。 他怀疑苏念给他下迷魂汤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先别急着同意,别忘了,我还没出这春晖香的价格呢!”苏念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 “你说你说。”顾安放弃了抵抗。 “顾家二少奶奶院子里,有个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叫青盏。”苏念说着,回头看了看清远。 那孩子露着一双眼睛,有些紧张的盯着苏念。 “你把这孩子要过来,顾夫人寿宴当日,你给我人和卖身契,我当即献香。”苏念的声音干脆利索。 前世那孩子是到了晚上才坠下假山,若是早间便让她跟着自己,过了寿宴直接带出顾府,那便能躲过一劫! “一个下人……”顾安掂量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他说完,抖了抖袖子,觉得事情谈完了,准备起身离开。 苏念没动,她的目光盯着顾安,片刻之后,做了决定:“话又说回来了,三公子,你的目的,就只是留在安阳城吗?” 顾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坐了回去,明显是想知道苏念又在打什么算盘:“不然呢?” “你大哥哥今年秋闱赶考,要走仕途,你二哥哥虽是庶出,在家中管田管账,是顾老爷的左膀右臂,你是什么?” 苏念笑起来:“是顾府的笑话?” 顾安神色忽然凝滞了一瞬,瞳孔抖动了几下。 苏念不做一锤子买卖,能利用的人,要用到极致,因此与他开了玩笑,为自己后面的计划铺路。 可顾安的神色,让苏念的心提了起来,她忽然觉得,顾安整个人不太对劲…… “三公子?”苏念伸出手来,在顾安的面前晃晃。 她只是开句玩笑而已,别是真的伤了顾安的自尊心? 他前世可没有这么脆弱! 顾安怔了几秒钟,回过神来,重新把目光挪到苏念身上,眸子里透出些疑惑。 像是以前从不认识苏念一般:“你知道顾家很多事?” 苏念被这话问的心内一动。 回想前世今生,她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安。 那双眼睛没有戏谑、玩笑和清澈的愚蠢。 倒像是要生生把自己看透一样! 苏念向后挪了挪,后背贴紧椅子:“不止顾家。” 她停顿片刻:“我也知道安阳城的很多事。” 依照苏念对顾安的了解,他肯定会挥挥手,对自己的话嗤之以鼻:小爷都任你摆布了,你还在这儿吓唬我?你说,你是不是又惦记着坑小爷我呢? 可眼前的顾念没有半分嘻嘻哈哈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认真的试探:“那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这话随着彻骨的凉意,攀上苏念的后脊。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眼前的人,不像是顾安。 难道是系统混乱? 他被什么其他的NPC顶号了 ? “别把人当傻子。”顾安不像方才那样紧张,反而从容了许多:“卖我香饼是想与我产生关联,给我母亲制香也不止是换我府里的郎中和奴仆。” “你得说实话,苏娘子。”顾安提醒苏念:“你图什么?” 苏念静静的看着对方,就如同方才顾安静静的看和他一样。 两个人似乎是在比耐心,看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实际上苏念的心里,浮现出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想。 而这样的猜想,让她平静许久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 或许,是有一个更好玩的情况,出现了。 “我是个生意人。”苏念抬抬手,示意顾安看向宝香行:“图、谋、金银罢了。” 顾安勾勾嘴角,最后没忍住,垂头嗤笑一声,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我看还是等你有了足够的诚意,我们在谈接下来的事情。” 他不像以前大喊大叫,静静的丢下一句话,向外走去。 “你的春晖香……”苏念没起身,只是挑起了眼睛,看向已经拉开门的顾安。 阳光倾泻进来,洒在他身上:“也不要了吗?” “那个叫‘青盏’的姑娘呢?”顾安侧过身,冲苏念笑:“你也不要了吗?” 苏念挑眉,没想到顾安也能反将他一军。 可她是苏念。 她可以装傻,也是装柔弱,装处于下风。 但永远不会有人真的踩在她头上。 医术是赋能。 制香是系统。 谋算人心,是她踩着刀尖学会的。 谁也拿不走! “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苏念起身,一步步往顾安的方向走过去。 最后停在了与他两步相隔的位置:“甚至连秦大叔都不知道我曾经嫁过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13. 就是个笑话。 顾安没有回答苏念的问题,他垂下眼睛,似乎不在与苏念针锋相对。 很好。 苏念满意的点点头,提醒顾安:“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三公子。” “等顾夫人的寿宴结束,我会给三公子足够的诚意。”她语气笃定,甚至不容置疑。 顾安没有在说什么,他往外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住,回头看了看苏念。 苏念躲在宝香行的阴影里,没有送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苏念的视线里了,她还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收回目光。 “我觉得,他生气了。”秦大叔凑过来,语气沉重。 那可是顾三公子啊,安阳城有名的公子哥儿混不吝,得罪了他,这宝香行距离关门,又近一步。 “我们只是合作。”苏念低下头,擦了擦手指:“我又没有义务哄他开心。” 秦大叔哑然,随后又觉得苏念这话说的很对。 “谁!” 苏念和顾安说话的时候,清远一直躲在门里。 他听不懂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是提到了妹妹,他便想偷偷听下去。 等到顾安走了,他也想回到院子里继续帮苏念做事,谁知道一转身,便看见窗下有个人影闪过! 苏念差点儿被飞出来的清远撞倒,幸而秦大叔扶了她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清远到了宝香行侧面的巷子里。 正晌午,外面热的要命,街上根本没人。 “出什么事了?”苏念用手挡住头顶的阳光,五官挤在一起:“你急慌慌的追谁呢?” “有个人。”清远抬起手,指向巷子尽头:“我看到人影了,阿姐!” 苏念顺着清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看错了吧。”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紧张:“回去了。” 这几日清远摸清了苏念的脾性,明白阿姐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他便转身跟着苏念往回走。 却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清远这孩子经常一惊一乍的。 但走了几步后,正巧到了宝香行的窗下,她下意识顺着窗子往里面看,的确能看到宝香行里面的情景。 她和顾安对坐谈事的椅子,还那么摆在那儿。 苏念觉得不太对,她后退几步,看了看眼前这面墙,发现窗下有一颗凸起的钉子,钉子上带着一块儿布料。 像是谁的衣服在这里刮了一下。 苏念将布料拿在手里,放在鼻下轻轻的闻了闻,系统闪烁几下,提示:山香。 她曾经在清水村的后山采过山香,当时想留着制香,可到了安阳城就在没回去。 不过那山香的确也用了,她碾碎了给裴远敷伤口来着。 想到这儿,苏念心下一动:是裴远吗? 裴远也在安阳城? 她立刻看向周围,依旧是空荡荡的街道,零星来往的行人。 余下什么都没有。 “阿念。”秦大叔站在宝香行门口喊了一声,苏念看过去,见他提着手里的油纸包,冲自己的方向晃了晃。 “不知道是谁,又送油酥饼来了!” 秦大叔有点高,他那样拎着酥油饼,正好落在苏念的眼前,苏念揉揉眉心,有点心烦。 她能猜到顾安的改变,能算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有计划把黔州的香行搅和的一塌糊涂。 但她搞不明白这一天两个酥油饼是怎么回事? 路边的材料,随机刷新? 那安阳城岂不是没有乞丐了? “给了就吃吧。”苏念接过酥油饼,抽出一张,丢在清远手里:“管他呢。” 秦大叔笑笑,几个人回了宝香行。 原本苏念准备休息一个时辰,在继续给香丸挂衣,顾安这么一闹,她反而没了时间,把自己关在库房里,一直到傍晚才出来。 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清远跟了过去:“阿姐,有什么事,你交代我去办,你在家里歇一歇吧。” 清远的身体恢复的不错,只是手指还需要固定着,即便如此,这段时间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要是一般的事,苏念也就随他了,可眼下这件,清远办不了。 “你乖乖在家。”苏念拍了拍清远:“秦大叔今晚会在铺子里陪你,我回来的晚,你要记得早些睡下。” “你干什么去?”清远追着苏念问:“为什么要很晚才回来?” “危险吗?” “和那个顾三公子有关?” 清远平日里没什么话,一钻起牛角尖来,就一刻不停的说。 苏念压压手掌,让他不用紧张,一个人出了门。 安阳城有宵禁,入夜之后极少会有人在街上走动,时不时听见的脚步声,也是巡夜的官兵。 顾田主府中也很安静,晚膳后前宅的院门锁了,门上只有两个值夜的婆子,余下各处院落倒还点着灯,时不时有些说话声传来。 “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这些事啊,最是马虎不得。” 二公子正厅燃着烛火,二少奶奶坐在桌旁喝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茶盏落下,她拭了拭嘴角,发现顾安并未接这话,只是目光一直往院子里看。 “三爷。”二奶奶抬高了些声音,引得顾安回过神来:“我素来不爱花草,院子里不过几块顽石,你瞧什么呢?” 顾安缓慢的收回目光,他心中有些烦,毕竟他也不是来听二嫂说府里这些困难的。 看她的吃穿用度,府里困不困难,也就一目了然了。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顾安问。 “在母亲那边理账呢。”二奶奶悬腕倒茶,语气听不出好坏来:“府中的大事小情都不少,少不得要在等上一个时辰。” 顾安喝了一口茶,提起另外一件事来:“嫂嫂院子里,有一个青盏的丫头?” “我缺一个侍弄笔墨的孩子,想要了来,留在身边。”顾安回答。 二奶奶垂头喝茶,神色藏在茶盏之后:“那当使个小子过去,做粗活的小丫头子,懂什么笔墨。” “不用旁人。”顾安摇头:“就要她。” “她年纪小,不会服侍。”二奶奶软下声音来:“换个旁的吧,我在你二哥哥那儿选个……” “终归会长大的。”顾安寸步不让:“这话,二嫂嫂不必要我讲的更清楚了吧。” 二奶奶嘴角含着笑,眼神却渐渐冷下来。 “既然三爷这样说,那只得我这个妇道人家,将话说清楚了。” “旁的都可以,这丫头,三爷带不走!” 顾安这话激怒,“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在顾府,我这个顾家三公子,要个……” “三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顾安的话,一个小丫头垂头站在门前:“夜深了,当回家了。” 苏念顿了顿,抬起头来,让顾安看清楚自己的脸:“有什么事,明日在同二奶奶讲吧。” 14. 偶遇前夫了? “我这可是在帮你救人!”顾安往回走,步子迈的巨大! 苏念跟在他后面:“她既然驳了你,必然有驳你的道理,你这样紧咬着不放,就是打草惊蛇!” “你少来这套!”顾安收住脚步,回头指着苏念的鼻子,语气又快又狠:“我告诉你,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既然不是傻子了,就没有想过,还是当傻子的时候好吗?”苏念也不害怕,盯着顾安的目光怼了回去。 顾安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苏念丢出府去。 旁侧有几个侍女结伴而过,靠着墙角冲顾安施礼,顾安不好在与苏念争吵,甩了一下袖子,往自家院子走去。 苏念没办法,只好跟过去:“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什么事?”顾安又停了下来,回头压低了声音追问:“你的事还是我的事?” “我不是在害你!”苏念觉得顾安人虽然没有那么傻了…… 不对,他还是傻的:“不然我没必要到你府上来。”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摊牌:“你知道你自己的结局了,对吧。” 顾安气势汹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挪开:“我知道,你肯定和我一样,否则,你不会找到我的。” 其实,也是不一样的。 苏念想纠正顾安。 他是NPC,自己是玩家,这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但现在不是和顾安争执这些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到底是为了谁的事来这儿的吗?我回答你,既是为了你的事,也是为了我的事。” “但现在。”苏念伸出手指,点了点顾安的肩膀:“先办我的事。” 顾安掐着腰,来回走了几步:“你听见了,她不肯把人给我。” “那事情就更明朗了。”苏念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她扣住青盏一定是有原因的,或许,青盏就是死在她的手里。” “青盏死了?”顾安有些诧异。 “不然我为什么急着救她出去。”苏念白了顾安一眼:“你去那边闹这一场不见得是打草惊蛇,也可能是引蛇出洞。” “她会更快对青盏动手?”顾安明白了苏念的意思。 苏念冲顾安竖了竖大拇指,果然,觉醒了的NPC,脑子都是在线的。 “现在我二嫂咬死了不放人,那孩子卖的是死契,就算她把人杀了,也无所谓的。”顾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毕竟问题还没有解决:“我得想个办法,让二嫂嫂放人才行!”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苏念有点诧异:“既然卖的死契,那的确生死都在你们府上,好坏都是她的命了。” “那怎么行?”看着苏念不把那孩子放在心上,顾安反而不干了:“那是个孩子,她爹妈把她买进来是为了求活,不是卖进来送死的!” 他翻翻眼睛,给了苏念一个白眼:“真是铁石心肠!” 听见顾安说这话,苏念更加确认,他的确觉醒了。 这个过程苏念很熟悉,觉醒后的NPC,不会在按照既定剧情和人物性格发展,会有自己的思想,会做出不符合甚至不利于剧情的选择。 可和自己比起来,顾安到底是个初出NPC的晚辈:“既然这样,也没必要非要卡着流程让她放人。” 苏念勾勾手,让顾安凑近:“你把你二嫂嫂引走,我到她的院子里救人,直接带回宝香行,先把命保住,卖身契什么的,从长计议!” 顾安眼睛一亮:“好主意。” 过了前面的宫门,两个人对了一下眼色,顾安往正门走去,苏念则往后院的方向绕。 二奶奶帮着夫人管家,院子里的下人不少,人来人往忙忙叨叨的,根本没有个安静的时候。 好在没一会儿,后墙洒扫的几个丫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一样,三三两两的往前面走去,苏念觉得时机到了,从墙上翻了下来。 苏念贴着墙往里面走,眼睛盯着窗子,盘算着一会儿见到青盏,怎么把人带出去。 青盏是个小孩儿,如果真是二奶奶要杀她,必然不会是她犯了错,而是她撞见了什么,有又没有立刻杀她,说明…… 顾夫人没回来之前,二奶奶管家,卖了死契的丫头想杀哪个都可以, 可顾夫人回来了,她就没那么容易动手。 而也是顾夫人回来之后,二奶奶对青盏动了杀心。 先不说这小丫头到底卷进什么事里了,如果真像自己猜测这样,那至少说明二奶奶不会把青盏挪到别的地方里。 一定是放在眼皮子的底下的! 苏念在系统里打开了顾府的地图,仔细去找二房的院子。 无意间听到一些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近! 她立刻关了系统准备躲起来。 然而,前面是下房,后面是墙。 根本无处可躲! 苏念当机立断准备翻墙出去,手刚碰到墙面,还没等用力,突然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接着腰被揽住,一个转身,她便被带到了角门外! “我看他是疯了吧,哪有这深更半夜往嫂嫂院子里跑的道理呢?” “要不说,嫡庶又能怎么样,没人教,一样是个惹祸的根苗!” 六七个巡夜的小丫头提着灯笼,快步的走过去。 “唔唔!”苏念挣扎了几下,后面的人还是死死的扣着她,她有点生气,一胳膊肘怼在对方的肋下,那人疼的抽了口冷气,手不由自主的放开了苏念。 苏念一连退了几步,刚想去抽腰后的匕首自保,赫然发现将她带到角门的,居然是裴远。 苏念抽刀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在这儿?” 她方才用了些力气,裴远疼的皱眉,半晌才倒过一口气来:“我是在帮你啊。” 他想不通:“这也要挨打吗?” 苏念有点抱歉。 但不多:“我还以为什么歹人呢,哪里知道是你!” “现在这府里,只有一个歹人。”裴远站直了身体,像是缓过来了一点儿:“就是你。” 苏念撇撇嘴:“还有你。” 裴远想想,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你来顾府干什么?”旁边又有人走过,苏念躲在阴影里,压低了声音问裴远:“这段时间你到哪儿去了?白天在宝香行偷听我们说话的人是你吗?门口送饼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15. 第 15 章 裴远很高,投下的影子将苏晚罩了个严严实实。 他抓抓头发,神色复杂:“我……你,慢点问。” 裴远和顾安的不同,大约是苏念知道顾安是傻的。 但并不知道裴远也是傻的。 “今天白天,在宝香行偷听我们说话的人是你吗?”苏念重新问。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家丁走过,裴远眼疾手快的把苏念拉到墙角,侧步挡在她面前。 裴远又高又壮,苏念堪堪到他脖颈处。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苏念侧侧耳朵,就能听到裴远的心跳。 打鼓一样,震的她的心也跟着抖了两下。 夜风徐徐的吹过来,裴远身上的味道将她裹在当中,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推裴远。 苏念当然知道推不动,她就算两只手一起去推也推不动。 让裴远知道她的态度就行:“你、你压到我了!” “嘘。”裴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和他不熟。 真的不熟。 前世她都没见过这个男人。 这一世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见了两面之后人又跑了。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多少信任。 但苏念还是下意识的闭了嘴,静静的被他拢在怀里。 几个呼吸之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 裴远侧着耳朵听了半晌,确定安全了,才低头去看苏念。 只能看到她那根旧木簪子,斜斜的插在发髻间。 相比之下,苏念身上的香料味尤其好闻。 “还有人吗?”苏念喃喃的问。 裴远后退半步,抻了抻身上那件破衣服:“应该没了。” 苏念浅浅的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没有人了。 是因为裴远终于放开了她。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苏念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方才的问题,总之她心中的疑问很多,便随意捡了一个:“你来顾府有事吗?” 裴远摇摇头,目光不敢去看苏念:“我跟着你来的。” 苏念眉头一皱,转眼又想明白了。 在宝香行偷看她和顾安谈事的,肯定也是他了。 苏念有些生气,学着裴远的样子叉起腰来:“你跟踪我?你很有理了!” 裴远挠挠额头:“我怕你出事。” “饼也是你送的?”苏念往前跟了一小步,追问。 裴远只好往后退了一小步。 点头。 苏念打量了一下他,手指顺着他褂子上的破洞戳到皮肉上。 “你自己吃得饱吗?” 苏念没用多大力气,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碰到裴远。 裴远却往后躲了一大步,差点儿一脚踩进花坛里。 还是苏念伸手拉了一下他。 这到底是谁救谁啊! “我有我的事儿要忙。”苏念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院子前面的声音:“没什么事儿赶紧走吧。” 裴远不太信这话,见苏念要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大半夜翻墙到顾府究竟有什么事?” “疼!疼!”苏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喊出声音来,猛的拍了两下裴远的胳膊,让他放手:“要碎了!裴远!” 裴远自觉也没用力,不过还是依言松了松手指:“顾府虽然只是田主,来往家丁也不是吃素的,你有什么事交代给我,我去给你办。” 若是旁人,苏念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大约是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 可眼前的是裴远,苏念也就自动略过了这个问题。 她不觉得一个会给他五十两银子,还每日送饼到铺子里的人会害她。 她只是单纯怀疑裴远的手段:“我不是要打家劫舍,我是来找人的,你帮不上忙。” “能的。”裴远说。 然后又抓起苏念的手腕,把她往墙角处托。 似乎欲行不轨之事。 这就是裴远,换成顾安,苏念怎么都要给他两刀的。 “裴远!我是有正经事,你不要无理取闹!”苏念挣扎起来,闹出不少的动静。 裴远看看周围,趁着没人,扶着苏念的腰将她放在墙头。 接着自己利索的翻了出去,再把苏念抱下去。 苏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顾家的。 又这么轻飘飘的被丢出来了。 双脚落地,苏念气的七窍生烟:“裴远!你讲不讲道理?” “你就在这里等着。”裴远 指了指脚下:“顾府的事情,我来办。” 苏念还想拒绝,可又觉得拒绝没有用。 毕竟她已经从顾府里出来了,在想混进去,只怕更难。 “我要去里面找一个小姑娘。”苏念只好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最好能找到她,并且把人给我带出来,否则……” 她点了点裴远,没有说下去。 “知道了。”裴远回答一声。 苏念在墙下等着,她对裴远并没有期待,甚至觉得这件事期待裴远,还不如期待顾安。 那算了,半斤八两,都没啥意思。 她正想着,不远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苏念张望过去,看见了裴远。 和裴远手里拎着的小女孩儿。 “青盏。”裴远把人丢在苏念脚下,气喘吁吁的回答。 青盏像是晕着的,被裴远这么一摔,难免就给摔醒了。 小姑娘看看苏念又看看裴远,刚咧着嘴想哭,裴远一掌下去,青盏又倒在了苏念的脚下。 “你打她作什么!”苏念生气,赶紧蹲下身去看青盏的状态。 好在青盏只是晕了。 “她哭的厉害。”裴远解释:“惊动了裴府的人,就不好跑了。” 你还怪小心的呗? 苏念看着青盏,心底有些犯愁。 八九岁的女孩子也挺沉的,现在晕了,她又抱不动…… “把她抱回宝香行。”苏念试着吩咐裴远。 裴远应了一声,把小女孩抱起来,顺着回去的路往前走。 没反驳,甚至都没问为什么。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还挺听话的。 回到宝香行的时候,天快凉了,清远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坐在门槛上等苏念。 他没想到苏念真的把青盏带了回来,明明是自己的妹妹,可见青盏晕着,也只敢小心翼翼的问苏念:“阿盏怎么了?” “有点吓着了。”苏念也不能直说裴远把青盏打晕了的事:“没事,过一会儿就能醒过来。” 苏念说什么,清远就信什么,守在妹妹床边,一会儿摸摸额头,一会儿喂两口水,小大人儿一样。 天亮了,秦大叔帮忙去做早饭,苏念拉着裴远的袖子把人往外拖,准备好好谈一下。 16. 第 16 章 结果刚到前厅,就看见了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顾安找了上来。 “苏念!人是不是被你……”他的话没等说完,看见了苏念旁边的裴远。 顾安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接着像是发了疯一样扑上来打裴远。 裴远平静的拉着苏念躲了一样,让顾安扑了个空。 “你疯了!”苏念拍拍胸口,惊魂未定! “就是他打得我!”顾安指向裴远,气的跺脚:“他娘的,就是他打得我!” “打人的时候知道把脸藏起来,衣服怎么不知道换一换呢?”顾安大骂起来:“就算你换了衣服,小爷也能认出你来!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有病啊你当街打我!” 等等。 苏念觉得事情有点乱,她转过头向裴远确认:“是你打的顾安?” 裴远没承认。 但也没否认。 “那么,清远也是你打的了?”苏念又指了指后院。 裴远还是没出声。 这幅鬼样子,倒也不用他亲口承认什么了。 “为什么呢?”苏念想不通,走到裴远面前:“也许你和顾安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恩怨,那清远呢?” “他一个孩子,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差点儿被你打没了命?”苏念的声音高起来。 “那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恩怨啊!”顾安插了一句话。 随后他扯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两个人的面前:“反正你今天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给我说法,咱们就见官!” 裴远看了看生气的苏念,眼神有些躲闪,可目光挪到顾安身上的时候,又没什么所谓了。 他直接走过去,拎起顾安的领子,把人丢到了宝香行外面。 接着,门被“嘭”的一声关上。 苏念活了两辈子。 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你怎么把人丢出去了?” “你问我话,跟他有什么关系?”裴远回答。 ——你问我话,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念的耳朵里突然闪过一个声音,那声音很像裴远,就仿佛在某个时候,他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你怎么了?”见苏念不说话,裴远有些紧张的问。 苏念也说不上,那声音转瞬即逝。 “那你究竟为什么打清远?”苏念觉得这话自己问了很多遍了。 问的有点儿心烦。 “那他为什么总是跟着你?”裴远反问苏念。 苏念怔了片刻:啊? 裴远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你还给他银子给他饼?银子就那么多,你给他了,你怎么办?” “就这?”苏念摊摊手。 “就这。”苏念点点头。 “至于顾安,就更活该了。”裴远理不直气也壮:“他当街调戏你,难道不该打吗?” 苏念有点被说服了。 她竟然也觉得顾安挺欠揍的。 不过这不是重要的,眼下重要的,是裴远误会了:“你和我已经断离了,我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裴远目光垂了垂:“知道。” “可那也不行。”裴远认错。 但裴远不改:“即便和离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打你骂你欺负你,但那都是以前的事。” 裴远继续说。 “我保证我会改,但我不保证你会相信我,所以我才同意和离的,可我在这个世界上……” 裴远的话没有说完,他堪堪停住了片刻,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我走了。” 苏念不知道他后面究竟要说什么,想要追问,又觉得依照裴远的性格,大抵不会把事情说清楚。 裴远说走就走,他拉开了宝香行的门。 顾安还在外面,等着和裴远算账。 但等裴远真的出来了,他又往后退了几步,没了声音。 裴远没搭理他,径直往巷子深处走,苏念跟过去,盯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他离开清水村那晚。 他还是那身衣服,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像是连饭都吃不上的人。 “呸!”等人走远了,顾安才冲着裴远的背影吐了口水:“等眼前这些事了结了,慢慢和你算账!” 苏念有些心烦,撇了顾安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 “那小丫头救出来了吗?”顾安问。 苏念应了一声:“你二嫂嫂要问起来,你什么也不必说,等青盏醒了,我问问她,大约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段时间你别往宝香行跑,也别提春晖香的事情,过几天是你母亲的寿宴了,到时候,把事情一并解决了。” 顾安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可那眼睛看起来,就是在盘算着什么。 苏念也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你怎么想的?” 日头升起来了,洋洋洒洒的落在苏念的脸上,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杀了许知府,你的仇就算报了?” “你是NPC。”苏念的手指戳了戳顾安,提醒他:“你的生死不止存在于这一个世界,而是绑定在玩家身上,一旦玩家死亡或者进入新的玩家,这些事情又会重来一次,你躲不掉的。” 苏念认真的给顾安讲着这些。 顾安盯着苏念看了一会儿:“什么叫NPC?” “他活该。”顾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游戏里只有两种身份,NPC和玩家,除了玩家,所有人都是NPC。”苏念回答。 顾安了然:“你是玩家?” 苏念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安静的系统,也并不能很确定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你和我一样,那为什么我不懂这些。”顾安抓抓脑袋,像是想不通一样。 毕竟她跟着姜暖过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觉醒了,所以这些……应该是姜暖告诉她的吧。 什么叫做NPC,什么叫做玩家,什么叫做…… 苏念摇摇头,她想不起来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不死,这个世界就会一直存在,姜暖说过,这个游戏的自由度极高,她可以借助这一点,达到她心中的完美结局。 她不需要离开。 正如之前所想的那样。 她也无处可去。 “我们可以避免那些事发生,顾三公子。”苏念收回思绪,和顾安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我一直活着。” “你就一直活着。” 17. 第 17 章 顾安的结局很凄惨。 他喜欢许知府家的二小姐,二人情投意合,顾安还将自己出生时祖母赠与的玉佩送给了二小姐。 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原本也没什么。 变故发生在顾夫人寿宴的几日后,二小姐被贼人侮辱,衣衫凌乱的丢在了街上,她失了智,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说出顾安的名字来。 恰巧,那日顾安因被发配到西田村,与好友喝得酩酊大醉,夜未归家,许知府因此怀疑是顾安所为,将他关进大牢,折磨致死。 在顾安死的当晚,许二姑娘不疯了,她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送葬那日,许知府哭的很厉害,可姜暖说不对。 ——她不会自杀的,阿念。 姜暖拉着她的手,像是有些颤抖:她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怎么会自杀呢? 苏念当时听不懂,后来他们进了京,见了很多京官和权贵,苏念渐渐明白,每一个女子的贞洁,不止是她自己的,还是整个家族的。 ——这游戏一定是个男人写的。 姜暖还说:只有男人觉得,女人失了贞洁就要去死。 姜暖很难过,但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她是玩家,不能存读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剧情。 不过,现在的苏念,会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晚上的时候,青盏醒了过来,她怯生生的看着苏念,一句话也不敢说。 “阿姐是个好人。”清远安慰妹妹:“有什么话,你可以如实告诉阿姐,她会帮你的。” 青盏谁也不信,只相信哥哥,于是缩在被子里,轻轻的开了口:“我、我听见了二爷和二奶奶在里面说话。” 果然是这样。 “他们说了什么?”苏念追问。 “我听不懂,像是在说什么娶妻,什么有了官家做后盾,我们岂不是没了活路?” 青盏一面说,一面回忆:“我记得二奶奶有点生气,她摔了盏子,说什么便宜了二爷。” 苏念从零散的话里,大约能明白青盏应该是听见了二房私下的对话,他们的意思是,顾安一旦与许二姑娘成亲,二房在家中便没有立足之地了。 可后面那句,苏念就不太明白了。 青盏这几日一直被关着,不止手腕被勒出些红痕来,人看起来也不大精神,苏念不愿为难她,便嘱咐清远好生照顾着。 倒也不用嘱咐,清远已经寸步不离了。 三日后顾府大宴,苏念将制作好的春晖香带在身上,从角门混进了顾府。 顾府热闹非常。 顾家是一方田主,顾夫人更是江南富商之女,做寿自然是大场面,更是有安阳城许多贵妇人前来道贺,其中,便有许知府家。 苏念没有请帖,走不了正门,顾安派人从后门将她接了进来,今日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也没人注意到她。 她想去后院转一圈,刚走没几步,被顾安给堵了回来。 “你干什么去?”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廊下说话。 “我昨天问了青盏。”苏念并不隐瞒什么:“我觉得你二哥要对付你,我去看看情况。” “我二哥在前面呢。”顾安指了指前厅,随后眼神暗下许多来:“你是不是没做出来香料,准备要跑!” 苏念耸耸肩,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顾安盯着她,她只好又回到前面,和顾府的丫头们站在一处,百无聊赖的看热闹。 看着看着,苏念发现二奶奶虽然在张罗里府里的事情,目光却总似有若无的往许家那边看,顺着她的眼神,苏念看到了许二姑娘。 二姑娘是个不大善言辞的女孩儿,在席间由两个丫头照顾,百无聊赖的绞着手里的绢子。 这二奶奶,总是盯着人家许姑娘作什么? “苏娘子?”苏念正想着,有个小丫头跑过来,在苏念耳边提醒:“三爷让我告诉您备好东西。” 苏念点点头,收回了思绪。 席面正酣,几位夫人围在顾夫人身边说笑,顾安给苏念使了个眼色后,起身往顾夫人身边走去。 苏念也起身,不远不近的跟着。 “母亲。”顾安 手中端着酒盏,到了母亲身边,先是躬身施礼,语调恭顺温和:“孩儿恭祝母亲松鹤长春,岁岁无忧。” 顾夫人浅笑着抬抬手,示意顾安起身:“起来吧,难为你有心。” 顾三公子是个混世魔王,如今能乖乖来给母亲祝寿,顾夫人自然是高兴的,正巧旁边有人夸赞顾安,顾夫人眼底笑意便更浓了些。 顾安直起身,将酒杯递到母亲手边,顾夫人浅尝一口,也就罢了:“今日府里备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式,别拘在我这儿了,喝酒玩闹去吧。” “母亲的好日子,儿子当时时陪在母亲身边才是。”顾安乖顺的回答,正巧苏念已经走近,他便示意苏念上前。 “前些时日,儿子偶然见宝香行苏娘子制香,便请她依照春晖香底调制了一款新香丸。” 顾安说着,将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亲自送到母亲眼前:“母亲爱香与别个不同,不知道这新制的春晖香,能不能入母亲的眼。” 安阳城乃至整个黔州盛产香料,也因此对制香品香极为严苛,虽说混蛋儿子送礼,已是稀奇之事,顾夫人却只是浅浅的扫了一眼:“春晖香,还是石香行的最为正宗。” 她说着,扫了苏念一眼,语气软了许多:“苏娘子费心了,留下来热闹热闹吧。” 苏念知道她没把这香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有打开上面那层纱网,便欠身施礼:“多谢夫人。” 道了谢,她侧身看向顾安:“三公子,半月前我便说过,你那法子不成的,你不信,偏要我做……” 她没说完,摇摇头,叹了口气。 正巧石香行的秦夫人就在顾夫人身侧,手掩着唇角轻笑了一声:“这位苏娘子,春晖香窖藏三月才能出香,你半月制出来的东西,怎么好拿到顾夫人跟前儿的呢?” “半月出不来春晖香,人尽皆知,不过是顾公子闹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没法子了,又念他一片孝心,才应了此事。” 苏念顿了顿,将小小匣子托在手里:“况且,这是按照顾夫人喜好,特意调制的,别说是安阳城,便是黔州、临京,都找不出第二份来!” 18. 第 18 章 顾夫人过寿,众人的注意力自然都在她身上,也自然而然的看向苏念手中的香。 “年轻人,势头足不认输是好事。”秦夫人对顾夫人说。 像是宽宏大量似的。 顾夫人本无意深究香料的事,特别是顾安因为这件在街上闹起来,她因此对顾安十分失望。 如今见苏念伶牙俐齿,心中更是厌烦,觉得这丫头有些倔强,当好好去一去锐气才行。 “那你觉着,这半月而出的春晖香如何?”顾夫人问。 “我原也不喜欢,可三公子说,夫人品香独到,依照夫人喜好制出的香丸,必不会错,我便试了试,没想到……” 苏念故意买了个关子,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了,方才继续说下去:“三公子竟有如此独到的品味!” 顾夫人怔了怔,接着与众位夫人一起笑起来。 “眼下安阳城诸位有头有脸的夫人都在,石香行的秦夫人也在,不如,我点一颗,请诸位夫人品鉴?”苏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好好。”顾夫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笑意:“你说的没错,正巧秦夫人在,得她提点一二,你也不白费这半月的心思。” 顾夫人开了口,很快有小丫头将香案挪了上来,把里面的香撤下去,只留了熏炉在上面。 苏念取了香箸,夹起香丸,放在熏炉的网架内,下面是尚未燃尽的炭,余温烘烤,香气很快便传了出去。 随着淡淡的烟火,起初香气略薄,众人对视一眼,浅浅笑起来。 苏念也不急,几息之后,浅淡的苦涩浓郁起来,有了几分春晖香原本的味道,可又完全不同。 沉苦之中,夹着沁鼻的梅香,待仔细品时,又觉察不出梅香的韵味。来。 周围安静了下来。 没人在说话,像是怕惊扰到丝丝的香气。 “初初见三公子时,三公子提及顾夫人偏爱老檀木的清苦之味,可老檀多做底香,单燃老谭,苦涩异常,与其他香料佐使,又会被掩盖。” “说是半月,实则不过是我与秦掌柜师徒二人,十日内日夜赶工,余下时日,都是与顾三公子一同调制。” 苏念冲顾安笑了笑:“夫人是否误会了这香,尚不好说,但我等确实误会了三公子的孝心。” 苏念说完这些,香丸外层正好燃尽,苏念冲那个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将香案送回厢房。 她方才见顾夫人在那个厢房更衣,这新制的春晖香,外层挂了腊梅,为的是中和苦气,让众人不排斥,而其中底香,才是更合顾夫人心意的。 “真没想到,三公子居然会用这样的心思?” “是啊,怪不得顾夫人疼他。” “说不好,这样的浪子回头,才是千金不换的。” 众人的议论像是风一样,方才还吹向那边,如今又“呼”的一下垂了回来,顾夫人感动的双眼通红,去拉顾安的手:“我只当你每日花天酒地,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是错怪你了!” 顾安听了这话,忽然想起前些时日苏念在宝香行教他的那些,立刻垂下头去:“不怪母亲,是我当初太过于顽劣。” “这几日儿子反省起来,之前许多事的确不该,母亲放心,等我到了西田村,定然会和家里的管事好好学。”他低眉顺目的回答。 苏念觉得顾安这几句话说的挺好的,他挣脱了NPC的束缚,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挺好的。 “你既有心,何必跟家里那些管事学?”顾夫人面露不忍,她略略思索片刻:“正好,过几日你二哥哥去万寿观上香,你就留在我身边,为娘亲自教你!” “多谢母亲!”顾安见好就收,连忙跪下给母亲磕头。 惹得顾夫人笑起来。 随后,顾夫人叫过自己身边的丫头,封了10两银子,递到苏念手里:“我知道我儿性子不好,这些时日定然烦你烦的很了,不过这春晖香我确实喜欢,不拘你那里有多少,都送到我顾府来。” “实话实说夫人,就只有这些。”苏念回答:“时间太紧,若不是顾三公子威逼利诱的, 这些也未必能得着。” 她顿了顿,强调起来:“毕竟,这与寻常的春晖香是不一样的。” “提起这个,我倒是忘了一件事。”她将装香丸的小盒子呈到顾夫人眼前:“三公子说,这香是依着夫人的喜好制成,当由夫人赐名才是。” 顾安十分诧异,他不记得他说过这样的话。 但看到母亲喜笑颜开的样子,也知道苏念是哄母亲开心,便跟着说道:“母亲虽出身商户,文墨上却比大哥还要雅致几分,还请母亲为这香命名,也好与春晖香区分开。” 顾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便看向周围,周围人谁敢得罪顾田主家,都一一附和起来。 顾夫人想了片刻,问苏念:“你说这外层挂衣,你用的是什么?” “腊梅。”苏念回答。 “那不如,叫‘霜檀香’如何?”顾夫人问。 “好名字。”苏念赶紧点头,脚下顺便踢了顾安一脚,顾安回过神来,也赶紧跟着说好。 众人连连恭维,顾夫人更加开心,便敬了酒,大家陪着顾夫人做戏,只有石香行的秦夫人脸上表情有些难看。 “苏娘子的香,我十分喜欢,今后还要请苏娘子多多辛苦。”顾夫人重新落座,抬手示意:“请苏娘子入席用饭。” 苏念也被当成座上宾入席,小丫头在前面引路,将她带到了许姑娘身后的位置。 方才品香的事情,许姑娘也听见了一些,看见苏念过来,便冲苏念点点头。 她是知府千金,苏念只是个制香的市井商贩,许姑娘这样有礼,也难怪姜暖将她视为好友。 有人上了茶和点心,苏念抿了一口,静静的听着大家的玩笑。 仔细的记下每一位夫人的喜好。 方才献香的时候,她提了好几次,说新制的霜檀香只有顾夫人有,这会引起人的注意,想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她制香了。 “你姓……苏?” 苏念正喝茶,许姑娘忽然转过身来问。 “善制香,是吗?” 19. 第 19 章 “算是吧。”苏念弯起眼睛,笑眯眯的回答。 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实际上对许姑娘突如其来的搭讪有点慌张。 她想救许姑娘,可刚刚在席间,她已经出够了风头,此刻未必没人盯着她。 “其实,我也挺喜欢制香的。”许姑娘冲苏念偷偷笑起来:“可我爹说那不是我这样女儿家该做的。” 她并不敢完全转过身来,也不敢大声说话,像是怕被谁注意到一样。 许姑娘是个很好的人,姜暖刚进入游戏的时候,满嘴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苏念听不懂,只有许姑娘静静地听着。 听完点点头,有一种“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的感觉。 许知府家中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到了一个京官儿家,许知府便打算让二女儿嫁到顾家。 钱权两手抓,谁见了不说许知府是个有成算的人? 也因此,许知府对二女儿的规训很是严苛。 “那你喜欢什么香呢?”苏念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凑到许姑娘身边:“我做了送你。” “我喜欢雪中沙。”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苏念:“塞外风雪,黄沙凛冽,别有一番趣儿!” 苏念一直以为许姑娘是个沉寂的性格,没想到会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不过仔细闻起来,她身上似乎带着一丝雪中沙的气味。 但被一些花香掩盖住了。 想来是家里人不喜欢吧。 “那我为你特制一罐如何?”苏念说道:“不过雪中沙要等百日,而且我认为,姑娘的性子虽然看着沉寂,但实则喜爱热烈浓郁的味道,我也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来调制。” “真的?”许姑娘回过头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给新做出来的香丸起名字?” 果然大家都对起名字有着相当大的执着。 “当然。”苏念点头:“等过上两日,我将用料准备好,便着人去府上请二姑娘到宝香行来。” 许二姑娘原本是满眼开心的,听见这话,却有些忧虑起来,她沉吟片刻,小心问道:“可以等过些时日吗?约莫十来天就行,过几日我要去万寿观上香。” 苏念原本想点头,顾夫人的寿宴结束了,她便要和秦大叔一起重开宝香行,多几日少等几日,对她来说本是无妨。 但“万寿观”三个字传进她耳朵里时,苏念忽然觉察到,似乎什么事情在她脑海里忽然贯通起来了。 前世苏念只知道,许二姑娘是被贼人掳走玷污,但仔细想想,许知府家的二姑娘也算是金尊玉贵的养着,如今日一般出府,前呼后拥,身边足足十来个丫头婆子。 她怎会如此被人掳走呢? 除非她是在去万寿观上香的途中遇到了歹人,方才顾夫人说什么来着? 是不是说顾家二公子也要去万寿观来着? 在结合青盏之前的话,苏念大概也就明白了,顾二公子担心顾安和许姑娘之间的姻缘会对他掌管顾家生意有威胁,因此在万寿观对许姑娘下了手。 可怕的是这并非偶然起的恶念,而是与顾二奶奶提前商议好的,因此顾二奶奶才会说出什么“便宜你了”一类的话。 也因此才会误认为青盏听到了他们之间的筹谋,对青盏痛下杀手。 真是好一出诛心夺权的大戏! “若是实在为难,便算了吧。”许姑娘见苏念未曾搭话,便有意收了这个念头。 苏念想了很久,最后,她认为这件事不应该由她一个人来办。 事关许姑娘的名声性命,她有权知道一切。 “等一下你借着更衣的借口,去后面拐角处寻我。”苏念起身,低声说了一句:“我想起一件与你有关的大事来!” 许二姑娘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她目光怔怔的跟着苏念,直到苏念离席。 苏念离席,也不是要故意卖个关子,是她看到顾安离席了。 她得赶紧跟上去,否则依照她的经验,这混蛋要跑! 苏念抄近路跟上去,正堵住了鬼鬼祟祟的顾安。 “你干什么去?”苏念抱着肩膀挑着眉问。 “里面太吵了。”顾安呵呵傻笑:“出来透口气。” 苏念要是信这句鬼话,苏念就是个大傻子:“把账算一下,你再接着透。” “算什么?”见苏念不傻,顾安只好装起傻子来:“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他说着,凑到苏念身边,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苏娘子制香很有一手,要知道,我母亲对香是极为挑剔的,方才去更衣,闻到那……” “行了。”苏念打断了顾安的话,让他停下这些恭维。 恭维没意义,苏念想要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给钱。” “什么钱?”顾安继续装傻。 “霜檀香用料,以及我的时间,这些都是成本。”苏念伸出手指,一样一样的数下去,最后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我算了算,总计,一百两。” “去抢吧。”顾安被气的直接开骂:“你带着你那个打手可以直接来我府里抢钱的,还给我做什么香!” 苏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安说的那个打手是裴远。 “这对于你来说,并不多吧。”苏念也知道自己狮子大开口了,可顾安有这个钱。 她也不止给顾夫人做了香。 “我还会改你的命。”苏念靠在廊下,抱着肩膀说道:“我已经知道许二姑娘当初是怎么回事了,我可以救下她。” 说到这儿,苏念的目光落在顾安的脸上:“顾三公子,我希望你清楚,我救下她,也就等于救下了你。” 顾安原本是吊儿郎当的站在那儿,但随着苏念的话,他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你确定吗?”顾安忍不住跟苏念确认。 ”我会尽力。”苏念点头:“但首先,我需要重开宝香行。” “实话实说,三公子,我不是平白找上你的,我需要你母亲的寿宴来打开局面,将宝香行做大,我首先要保证我自己的剧情能走下去,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救我想救的人,无论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无论你给不给我银子,相不相信我,你始终都在我想要救的范围里。” 苏念 顿了顿,她不常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今天能这样说,也算是和顾安开诚布公了:“你知道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区别,就应该明白,你我需要合作。” 顾安静静的听着,事实上这些事情,早在他知道自己身处游戏中,会无限次的循环那些惨剧时,便已然想清楚了。 如果最后,他可以逃出既定的剧情,和许舒然一起活下来,别说是一百两,就是把身家都交给苏念,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我能改变我的剧情,能够活下来,那么顾家的一切,你随拿随用。” 顾安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扇子。 依旧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 却欠身冲苏念鞠了一躬。 “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苏念笑起来,她伸出手,和顾安击掌。 顾安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有点疑惑的看着苏念。 苏念拉起他的手腕,掌心相对,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滚远点儿!” 击掌的声音刚落下,有人便在苏念身后骂了一句,接着一双手推在了顾安的肩膀上。 顾安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苏念回身挡在顾安面前,仰起头训裴远:“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呢?” “他为什么碰你的手?”裴远皱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他是要对你做什么吗?” 苏念翻了个白眼。 又觉得这不是重点:“你怎么进来的?” 裴远没出声。 “你一直跟着我?” 裴远还是没出声。 “你想干什么啊!”苏念有点急了,跺着脚问。 “要不合作的事儿先放一放。”顾安狼狈的爬起来:“你先管好这个疯狗!” 这不是顾安第一次骂裴远了,他人设虽然混蛋,但被捏了一张好看的脸蛋,也算是翩翩公子哥。 可每一次遇到裴远,都显得很倒霉的样子。 而苏念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裴远——疯狗。 顾安骂完,发现裴远一直盯着他,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他又不敢接着骂了,转身嘟嘟囔囔的走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苏念的确有些生气了。 之前的帐还没算完,现在又跟着她到了顾夫人的寿宴上,明明两个人已经断离了,为什么又开始死缠烂打? 裴远也看出苏念生气,似乎在面对苏念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凶狠,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从善如流的垂下眼睛去:“我怕你有危险。” “这句话不能一直作为你的借口。”苏念掐着腰,神色认真:“我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一直这样纠缠,对你我都不好。” “为什么不好?”裴远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理解苏念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并没有打扰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人在偌大的安阳城里……” “我一个女人也可以在安阳城里生活的很好,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离开男人活不了的,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厌烦!” 20. 第 20 章 “他看起来有点眼生。”许二姑娘盯着裴远离开的方向,神色疑惑:“我似乎并没有在顾府见过他。” 苏念也盯着裴远的背影,或许是裴远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或许是因为那些写在背景里的积怨,苏念对他总是没有什么好态度。 但裴远似乎真的与之前不同了,他不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良久,回答了一声明白了,便转身离开。 这反而让一肚子火气的苏念只剩下了叹气。 也许,不应该对他那么凶的,苏念想。 但她实在不希望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她不可能从心底原谅裴远。 就像顾安永远不会原谅许知府一样。 无数次轮回重启的伤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抹不平。 “一个不相干的人。”苏念随意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许二姑娘的身上。 许二姑娘被这样的眼神看的有些害怕。 苏念觉得她还蛮天真,也蛮听话的,自己一个人来,身边的丫头都没带。 “你好像,还挺信任我的。”苏念说。 许二姑娘认真思考了一下,笑起来:“你给顾夫人讲香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她一面说一面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话:“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认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 苏念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像是在哪一次的游戏中,许舒然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应该是对姜暖说的,苏念只是姜暖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许舒然再亲和,也不会对丫头说这样的话。 也许,这只是她对玩家的一个固定台词吧。 苏念没有多想。 外面的宴席还没散去,苏念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先走了,刚到门口,便被顾安叫住了。 他躲在影壁后面,小心谨慎的盯着前后左右。 苏念知道,他应该是害怕裴远出现。 “他走了。”苏念回答,她有点累,有气无力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银子。”顾安放心的走出来,抖了抖手里的包袱:“你要的,一百两。” 苏念接过来,掂了掂:“那多谢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被顾安拉住了胳膊。 接着那只手又“刷”一下收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顾安连忙解释:“我就是想问问你,舒然的事情,大约就在这几日了,你有什么办法,告诉我,让我安安心。” 苏念想了一下,最终只是摇摇头。 “事以密成。”她解释:“你在始作俑者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异常都会被看在眼里,所以最好还是什么都别知道。” “始作俑者?”顾安怔怔的思索了两秒,像是想通了什么:“你说害舒然的人,就在顾家?” 还是说多了。 苏念叹了口气:“总之,这些事情你就暂时不要管了,有这个时间,你不如想想怎么讨好你母亲,才能顺利的接过管家权。” 顾安没了声音。 苏念不过是找个借口打发顾安,顾安虽然与之前的纨绔不同了,但…… 苏念想到这儿,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安不同了,是因为顾安像她前世一样,在某个时间点觉醒过来,那如果按照这个想法,裴远与之前的不同,会不会也是因为……他觉醒了? 苏念思索片刻:“除此之外,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顾安回答。 “裴远这段时间似乎一直在安阳城,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他这段时间究竟在作什么?”苏念说道。 顾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裴远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苏念指了指门外:“疯狗。” 顾安更疑惑了:“你和他也不熟悉吗?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呢?” 苏念抿了抿嘴角, 怎么解释熟不熟这个问题呢? 熟肯定是熟的,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的日子,可这些设定都只存在于背景里,掐起手指算一算,她与裴远,也不过只是见了几面而已。 “帮我打探一下。”苏念索性就不解释了:“有消息了,到宝香行找我。” 顾安简单应下,苏念离开时,他似乎还想追问关于许舒然的事。 如果顾安对许舒然的感情全然来自于设定,在他觉醒之后,他大抵不会在继续这段感情,可眼下看来,他依旧将许舒然放在心上,那些点点滴滴,担忧爱慕,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如果觉醒的NPC会延续之前的情感与习惯,那么裴远就成为了一个悖论。 他既不是原游戏里出现过的人物,也并未延续设定中的暴躁易怒。 这些想法在苏念的脑海中一点点浮现,反而让她对裴远产生了一些兴趣。 回宝香行的路上,苏念看到路边卖的糖人儿,她不由得想起了清远和青盏,便买了两个糖人儿和小点心。 到宝香行的时候,秦大叔正在整理柜台上的香料,清远在帮忙,青盏则乖乖的坐在门槛上。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来时的惊恐和不安,眼神还是怯生生的,不太敢往苏念身边凑。 苏念走过去,把手里的糖人儿递给她,她犹豫了很久才敢接过去,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 清远见苏念回来了,远远的跑过来,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顶了一头的汗,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反而更好看了:“阿姐,你回来了?” 青盏被带出来,清远一改之前阴郁的性子,活泼了许多,也有了那个年龄该有的可爱,苏念也递给他一个糖人,径直走到秦大叔面前。 “秦大叔。”苏念叫了他一声。 秦大叔打了个寒噤。 他觉得苏念喊他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又要从他这儿讹点儿什么走:“你折腾了这么多天,宝香行也没有进项,就高抬贵手,别再算计我了,行不行?” 他一副命苦的样子,跟苏念商议。 苏念有些不满:“你看你,我怎么可能给是那样的人。” “你是什么人?”秦大叔笑呵呵的挖苦着苏念:“你说帮我把宝香行做大,宝香行没看到做大,人丁倒是兴旺起来。” “多了两张嘴……”秦大叔冲清远和青盏使了个眼色:“宝香行赔的可就更多了。” “那不一定。”苏念摇摇头,把包袱放在秦大叔的柜台上:“打开看看?” 秦大叔不情不愿的合上账本,解开包袱。 又瞬间把包袱合上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苏念:“你把顾家给抢了?” 苏念被气的笑起来:“想什么呢秦大叔,这是我制香赚来的!” “算了吧。”秦大叔才不信这个鬼话:“你那个春晖香,窖藏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卖上价格?” “而且……”他撇了一眼包裹里的银子:“你得卖多少,才能赚这么多银子回来?” “顾家赏的。”苏念从里面分出三分之一来,递给秦大叔:“大约三十两,是给您的,余下的,我要买些好的材料,从明天开始,宝香行开门做生意。” “做生意?”秦大叔看了看铺子里的香料:“这都是些旧料,开了门,也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生意的。” “那就是个幌子。”苏念给自己倒了杯茶:“总之,您听我的,明日开门,一定会有生意送上门来的。” 秦大叔觉得苏念总是神神秘秘的,便没在多问,苏念回去换了身衣服,趁着秦大叔还没走,又出门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带了个年轻姑娘回来,那姑娘带着帷帽,秦大叔也不知道是谁,问起来,苏念只让他别管。 等天擦了黑,秦大叔走了,许舒然才摘下帷帽来。 她看了看周围:“你平时,就住在这里吗?” “嗯。”苏念给她倒茶:“肯定不如知府宅院好,不过暂住是没问题的。” “我倒是觉得,挺有趣的。”许舒然也不嫌弃,捧着茶碗喝茶:“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这段时间,就要辛苦苏娘子。” “说起来,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辛苦你帮我想想办法。” 苏念坐在许舒然的对面,从这个角度,她正好看得见清远、青盏两个孩子。 清远蹲在妹妹身边,手里的糖人儿没舍得吃,一直举在手里,仿佛在等妹妹吃完了,把自己的也让给妹妹。 “那个男孩儿没有户帖,是我从乞丐堆儿里救出来的,女孩儿是顾家二房里的一个丫头,我觉得有人要害她,就让人私自把她带了出来。” 苏念说着,目光收了回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两个孩子身份更清白一些呢?” 许舒然眼睛大了一圈:“你这有违律法的!” “先说那个男孩,即便是你捡到的,你也要到官府说明,官府张贴告示,满一月无人认领,你才可收养入户。” 她说着,又抬起手去指青盏:“再说那个女孩儿,她若是良家子女,你便是诱良人之罪,即便有理有据的证明有人害她,你也要被杖四十的!” 许舒然原本是很相信苏念的,可听了这两件事,她忽然谨慎了起来:“你怎么……做了这么多……错事呢??” 21. 第 21 章 苏念解释不了她为什么做了那么多的错事。 只能告诉许舒然,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定要做对的事。 也不可能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许舒然若有所思,没有在回答。 苏念不敢在细说下去,她现在隐隐有些担心,无论是顾安还是裴远,如果身边的NPC都逐渐觉醒,那么这个世界也许就会坍塌。 一切归零,她会重新沦为NPC,日复一日做着那些无用的事情。 苏念很清楚,眼下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获得圆满结局回到现实世界,要么在游戏世界里过上衣食无忧,有钱有权的生活。 苏念倾向于后者。 因为她不是姜暖,她不知道所谓的“现实世界”会带给她什么,更不知道她将以什么身份,在其中自处。 好在许舒然并不纠结这些,她对制香有很大的兴趣,当晚就缠着苏念做雪中沙。 为了顾夫人的霜檀香,苏念整日泡在各式香料里,如今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又来了个许舒然。 苏念只好又一头扎进库房里找材料。 宝香行实在是没有那么多好的材料,没有龙脑,只有些冰片,苏念觉得这样很难出上品,干脆告诉许舒然材料不足。 “在等几日。”她和许舒然并排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安慰许舒然:“等几日我寻了上好的龙脑,在研制不迟。” “不迟吗?”许舒然望着有些斑驳的头顶,声音虽然小,但依旧能听得出来语气里的担忧。 “不迟。”苏念依旧闭着眼睛。 语气不容置疑。 这让许舒然安下了心。 隔日起来,宝香行重新开门,正如苏念所说,门一打开,便有百姓进来看香料。 许舒然和青盏,一个是知府千金,一个是被偷偷带出来的顾家仆从,自然谁都不能露面,便留在了后院。 许舒然一点儿千金架子都没有,她会耐心的照顾青盏,亲手为大家做午饭。 前厅便是秦大叔和苏念带着清远在忙。 刚刚开张,生意说不上红火,但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苏念忙完喝茶的功夫,才发现自己的游戏界面挂着一条已经完成的任务。 任务是关于营业额的,她已经完成了,交完任务,积分加了20. 任务下面,提示积分商城更新,苏念进去晃了一圈,见之前那些赋能卡都没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制香的材料。 这些东西在外面也能买到,她也就没多看,让她比较感兴趣的,是其中一个叫【催时】的道具。 这是一张加速卡,可以等比例缩短香料窖藏时间,例如雪中沙正常需要窖藏三十日,但用了这张卡,三日便可得了。 而且这是一张永久性的卡片,不会被消耗掉,这对于苏念来说,简直太有用了。 看了看积分,正好够买这个道具的,苏念庆幸自己之前没有乱花积分,果断入手之后,放在了包裹里。 “请问,苏娘子在吗?” 苏念正在商城里看自己买的道具卡,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那是位年轻夫人,穿着上乘,带着两个丫头,看上去是出身大户。 “我就是。”苏念赶紧起身迎了过去:“您是……” “这是咱们安阳城绸缎庄的林夫人。”那夫人身旁的小丫头介绍起来。 苏念终于等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夫人,心里也明白她来的目的,依旧明知故问:“夫人到宝香行来,可是有什么想要的香料,不如夫人将喜好告诉我,我来选一些,供夫人挑选?” 苏念说着,冲秦大叔使了个眼色,秦大叔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人,马上就倒了茶过来。 林夫人很给面子的接过茶盏,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苏娘子是个聪明人,定然知道我来这里,绝非是为了寻常香料而来。” “可苏念再聪明,也琢磨不出夫人的喜好来。”苏念笑着回话:“不如夫人给个明示,苏念才好为夫人效力。” 她跟着姜暖,一路从安阳走到临京,别的事情没学会,恭维人的话是一套接着一套的。 林夫人虽然没喝茶,但神色明显对苏念这几句话很是受用:“不瞒苏娘子说,我这个人最喜欢的,是石香行特制的云栖窗。” “只是我不喜其中白檀的味道,昨日在顾夫人寿宴上,见苏娘子是制香高手,便想来此问问,这云栖窗若是去掉白檀,可否成香?”林夫人问道。 正常来说,随着她的声音,苏念的系统上便会出现“云栖窗”的配方,可眼下苏念的眼前只有一句话。 【“云栖窗”配方尚未获得。】 【获得方式:剧情触发。】 苏念有些无奈,林夫人已经坐在眼前了,她要是一问三不知,那这笔买卖就算完了。 更何况,林夫人会给宝香行带来一宗大生意。 “未必不能。”苏念回答。 开始胡诌八扯:“一味香料,何为君何为臣皆在人为,宝香行制香讲求快稳,林夫人若是信我,我大可一试。” 林夫人勾起笑来:“昨日我见苏娘子,便知你是个爽快的人,那此事就拜托宝香行,月后,我来宝香行验香。” 说完,林夫人起身要走。 “且慢。”苏念压压手掌,示意林夫人先不要急:“‘云栖窗’乃是石香行特制,秘方也是拒不外传,我有本事凭香出方,但此行极易招来风险。” “可话又说回来,富贵险中求,若是林夫人另外一桩生意可以考虑宝香行,这个风险,苏念倒也担的起。” 林夫人眼神微敛,似乎已经明白苏念话中之意:“你是说,你不止要做我的生意,还要做绸缎庄生意?” “我有一个想法,林夫人可以考虑一下。” 苏念附身在林夫人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十五日后云栖窗试香,夫人若满意,每月二十丸,算我赠予夫人,但绸缎庄所用香料,皆须出自宝香行。” “当然,若夫人不满意,这番话便当我没有说过。”苏念顿了顿:“如何?” 林夫人 思索片刻:“苏娘子好魄力,那十五日后,我再登门。” 苏念起身送客,脸上的笑一直到林夫人上了马车,才落下来。 她回到柜台角落里,仔细去看系统内的香料配方,发现不止云栖窗没有配方,很多香料甚至连名字都是用小方框替代的,后面的备注也全部是【未触发】。 那么现在她首要的问题,就是触发云栖窗这款香料,林夫人刚刚说这是石香行秘制的,那么触发方式,应该就在石香行。 可是昨天的事情,她和石香行那位秦夫人是见过面的,今天林夫人又来了宝香行,一旦她在去宝香行,定然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帮她去宝香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剧情。 这个破系统,直说是剧情触发,可具体是什么剧情,怎么触发,真是一点儿提示都不给! 姜暖前世也是靠着这么个玩意儿找爹吗? 那也很不容易了。 苏念微微的叹了口气,她有加速器,预留出十天时间来调制云栖窗足矣,那么她就需要在五天之内,将配方搞到手。 真是前有林夫人的云栖窗,后有许舒然的雪中沙啊。 “我挺喜欢这里的。”晚饭间,许舒然轻声的说:“不用读书做女工,不用想着规矩和身份,好轻松啊。” 苏念没想到许舒然会这样想,她还以为这位知府家的二小姐会嫌弃宝香行呢。 “如果你喜欢,以后可以随时来。”苏念笑笑:“宝香行随时欢迎知府家的二小姐。” 许舒然听见了,掩着口唇笑起来。 云栖窗没有头绪,雪中沙也不着急,宝香行重开了两三日后,店面里的香料出现了短缺。 秦大叔经营宝香行多年,自然有原材料的来路,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 苏念留在宝香行,等一个人出现。 三四天后,宝香行果然来了一个人。 顾安。 怎么又是他。 苏念有些心烦,手撑在下巴上,甚至没有起身迎客。 顾安在宝香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的苏念身上:“你在这里好安稳啊!” 苏念瞥了他一眼:“你发什么疯?” “你知不知道,许姑娘已经去万寿观了?”顾安转到柜台里:“你知道万寿观一行会发生什么!你说让我放心,我以为你至少会拦住她,可我昨日到许府上,许家说她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顾安把苏念的账本合上。 “在办了在办了。”苏念心不在焉的敷衍他。 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你不要总说你的事情,我的事你给我办了吗?” “裴远的事。”苏念提醒顾安。 顾安似乎想要回答,刚开口,身后便传来了几下敲门声,苏念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立在门前。 “许姑娘?”顾安怔了一下,忙走过去:“你从万寿观回来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人伤害你?” 22. 第 22 章 “我一切都好。” 许舒然的声音在顾安身后响起,顾安被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身后的许舒然,又看看眼前的人,陷入了茫然。 “姑娘。”刚刚进门的女子摘下帷帽,走到许舒然面前:“我回来了。” “怎么样?”许舒然没有开口,倒是苏念先急急的问了起来。 她想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对不对。 那丫头回头看了看顾安,犹豫片刻:“确实是顾二公子。” 宝香行内一片寂静。 顾安眼中是有些疑惑的,不过顷刻间也就消失了,他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明白小丫头嘴里说的是什么。 苏念的心放了下来,她看向顾安:“这么看来,三公子,你离主掌顾府的时间不远了。” “望荷,你别急,慢慢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许舒然将望荷拉到后院中的石桌旁,苏念抬手示意清远关门,和顾安一起跟了过去。 望荷坐下后,才慢慢的讲起来。 顾夫人寿宴之后,她换了许舒然的衣服,留在许府,按照之前的安排,乘坐家中马车到万寿观上香。 到地方时天色已晚,加上许府有许多下人跟着,便想着在观中借宿一宿。 天黑之后,顾二公子便找了个借口来见许舒然,望荷几番推辞,不想在就寝时,顾二公子居然找人迷晕了守夜的嬷嬷,闯进房间来! 好在苏念提前提醒了许舒然,许舒然又交代给望荷,在周围藏了许多许府的人,才让顾二公子未曾得手。 眼下许家的人已经知道去万寿观的并非许舒然,但对于顾二公子之事,尚未下定结论。 “即便没有定论,他也要给许家一个交代。”苏念撑着下巴:“他迷晕守夜嬷嬷,擅闯知府小姐的卧房,单凭这两点,就足够给他定罪了。” 苏念说着,去看顾安:“我也认为许知府在定罪这方面,是很有个人见解的。” 顾安明白苏念这话的意思,只是他实在是难以相信,这件事竟然是自己二哥做出来的。 他坐在那儿,沉默不语。 “你回府了吗?”许舒然问。 “还没有。”望荷回答:“事情发生之后,万寿观的道长便将两家人口全部扣下,直接给老爷传信,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那看来,明日的万寿观,会有一场大热闹看了。 许舒然看向苏念,似乎是在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暂时,还不能回去。”苏念提醒许舒然:“顾二公子的事情败露,依照他的性格,定要在其中找借口。” “他若是能找出一个稳住两家的借口,许大人未必真的会追究下去。”苏念顿了顿,抬起眼睛去看许舒然:“你到底,没出什么事。” “那怎么能行!”顾安马上激动起来,一巴掌拍在石桌子上:“难道真的要许姑娘出事,才能给他定罪?” 顾安在担心,声音自然大起来,许舒然见了,悄悄的扯了扯他的袖子:“三哥哥,你先别急。” 顾安听到许舒然的声音,不由得冷静些许,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所以,我们便要让许姑娘出事。”苏念屈起中指,提醒顾安。 顾安眉头紧锁,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许二姑娘之所以让望荷代替她去万寿观,便是因为两人身量差不多,面目也同姐妹一般,带了帷帽,便是许府的人都难分一二。” “可……”望荷有些为难:“事发之后,观里的道长点起了灯,已经知晓屋内的人并非是二姑娘。” “那关乎二姑娘的去向,你是如何解释的?”苏念又问。 望荷摇摇头:“奴婢依照姑娘的话,对此闭口不谈,此刻无论是万寿观还是安阳城,皆认为姑娘失踪了。” “这便是最好的解释。”苏念的心放下了许多:“我猜测,顾二公子最后给许府的借口,大约是倾心于望荷姑娘,把对知府二小姐动手的罪名,降到看上了二小姐身边的婢女。” 望荷脸上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神色:“这也太荒唐了!” “无论是否荒唐,只要二姑娘平安无事的出现,这就是可以拿来安抚住两家的借口。”苏念强调:“因此,从现在开始,不止是二姑娘,便是望荷也不要露面,把顾二公子对许家姑娘欲行不轨之事,闹成许家姑娘失踪!” “若是将事情闹大,会对许姑娘的名声……”顾安还是担忧。 “终归最后也是嫁给你的。”苏念打断了顾安的话。 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名声传言都是一时的,等到顾二公子伏法,许姑娘自会回家,到时候大可说是被你救下,或者是找你帮忙,这半月时间,被你安置在城郊。” “再过一年半载,你们二人成亲,此事在拿出来,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顾安听了这话,便去看许舒然,似乎在等她表态。 而许二姑娘只是低着头没有声音。 耳垂微微发红。 “我在这儿为你们殚精竭虑的想办法,你们两个就不要你侬我侬的恩爱了好不好?”苏念翻了翻眼睛,觉得很没意思。 两个人被苏念戳穿,顿时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谁也不能否认苏念的办法是个绝好的办法,只是顾安心里还有一点犹豫:“这么说,这段时间许姑娘要住在宝香行了?” “事实上,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这里。”苏念说:“顾三公子你不放心吗?也想留住在宝香行?” “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许姑娘抢先回答,看向苏念的目光有几分乞求,似乎不希望苏念再继续挤兑他们。 行吧。 苏念想,看在许姑娘的份上,就暂时放过他们两个了。 或许是两个人的关系被苏念津津乐道,许姑娘脸上有些害羞,便和望荷先一步回房休息,顾安的目光一直跟着许姑娘,直到房门被关上。 “你真的很喜欢她?”苏念问。 顾安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却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苏念对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没有太多的兴趣,她只是想通过固安去思考裴远的变化的原因,可每每想到那个又高又大的男 人,她的心里就有点乱,好像什么都思考不下去一样。 “对了。”苏念晃晃头,决定换一个话题:“林夫人找我改石香行的云栖窗,可我没有这个香料的方子,你有什么办法吗?” 顾安摇摇头,有点心不在焉。 苏念倒是没有生气,她觉得顾二公子对许姑娘做的这些事,顾安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接受,也需要一些时间思考。 “算了。”苏念有点累,挥挥手赶顾安回去。 顾安什么也没听出来,顺着苏念的话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一件事:“你之前托我打听那个疯狗的事情,有了些消息。” “这么快?”苏念十分诧异。 顾安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说起来我和他倒还有点渊源。” “前段时间我犯了点小事,衙门要杖责三十,我花钱找人帮我受刑,找的这个人正好就是他。” 苏念转转眼睛,示意顾安继续说下去。 “眼下,他在城西打行做事,专门替人摆平麻烦或受刑。我打听了一下,他卖的是身契,按照规矩赚回身价费之前,是不能离开打行的”顾安说道。 然后依旧没有听到苏念的回答,他认为苏念对他的消息不满意,便解释道:“至于他身价是多少,我就不知道了,这个打听起来比较麻烦。” “这个不用打听。”苏念苦笑了两声:“这个我知道。” 顾安眨巴眨巴眼睛:“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至于真是你的打手吧?”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苏念还是苦笑:“他是我前夫。” “前夫是什么?”顾安明显没听懂。 苏念想了想:“丈夫,不过眼下已经断离了。” 顾安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显然没想到两个人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那余下更难听的话,也就不好说了。他假笑着点点头:“挺好挺好。” 不过提起了裴远,苏念心里倒是有了一个想法:“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找到他?我有件事想要求他。” “这个没问题。”顾安说道:“你等我的消息吧,联系上之后我会直接让他到宝香行来的。” 顾安走了,小小的宝香行后院里,住满了五个人,秦大叔有意将清远带回家住几日,等许姑娘走了在搬回来,可苏念不敢让清远离开自己的视线,便那么对付了几日。 第二日,万寿观的事情传了出来,百姓们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什么传言都有,好在许舒然不能露面,这些话也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去。 虽然传言千奇百怪,但有一点是板上钉钉——许知府大怒,将顾家二房与万寿观一众收押。 许舒然为这件事愁眉不展,她认为殃及之人颇多,特别是万寿观的道长。 简直是无妄之灾。 苏念理解许舒然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因为有过高的道德标准,而活的格外艰难。 她正准备安慰许舒然几句,青盏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指着外厅:“阿姐,外面有人寻你。” “凶巴巴的。” 23. 第 23 章 苏念出来的时候,的确看到裴远站在门口,他抱着肩膀,身上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褂子。 她忽然有点后悔凶裴远。 他卖身契换的五十两,现在还在苏念的小箱子里。 裴远见苏念出来,站直了些许,却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扯着嗓子问:“你找我?” 外面的太阳能晒死人。 “为什么不进来?”苏念去桌旁倒茶,轻声问。 裴远有些拘谨,目光挪向别的地方:“不是你说的,让我离你远点儿。” 苏念的手顿了顿,心底笑了一声。 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说不上是真的记住了她的话,还是在那儿赌气。 “那我现在邀请你进来喝一杯茶。”苏念将茶盏放在桌旁,又在另外一侧坐了。 笑吟吟的盯着他看:“你觉得怎么样?” 裴远被苏念盯得别扭,他下意识想要按照苏念的话进去,可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算了,我进去了你又要骂我,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这话说的苏念心中有些愧疚,她索性把茶端了过去,递到裴远手中:“石香行有一款特制的香料,名字叫云栖窗,你看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到一丸,我想拆解一下配方。” 她说完这话,心里有些发虚。 几乎每一个香料铺子,都有自己特制的招牌香料,而秘方都是拒不外传,她的这个行为,确实难以启齿。 她偷偷去看裴远,想知道裴远对这件事的看法。 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看法。 “就这个事儿?”裴远跟苏念确认:“没有别的了?” 苏念晃晃脑袋:“没有了。” “那你等着吧。”裴远转身就走。 没进屋也没喝茶,甚至没有停留上片刻。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透过那件破烂的褂子,依旧能看到裴远身上的伤疤。 好像多了一些。 打行中的人,要么是挨打,要么是打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靠命换银子。 其中卖了身契的人更是可怜,打行只供吃住,并不给银子,值得救便给点药,不值得救任其自生自灭。 裴远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去做这种事? 他就不怕死了吗? 苏念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事情交代给裴远,苏念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她对这个男人始终没有信任,她需要有另外一个托底的办法。 办法没想到,裴远就砸开了宝香行的门。 半夜。 清远以为家里来了贼,小小的身体挡在四个姑娘面前,手里握紧了菜刀。 的确给裴远吓了一跳。 裴远还是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把一个小纸包丢给清远,目光看向苏念:“你要的东西,老子给你搞来了。”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你等等!”苏念跟过去:“你去哪儿?” 这话问出来,苏念也有点儿诧异,她好像不止是第一次问裴远这个问题了。 裴远没回答,不过他的确停住了脚步,犹豫半晌后,又折返了回来。 苏念仰头看着他。 “你上一次说的话,我想了。”裴远说。 他好像还是不太敢去看苏念的眼睛,半垂着眸子,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你说的没错,我不该自作主张的跟着你,就像今天一样,你有事需要我帮忙,自然会找到我的。” “也许,是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苏念回答。 她有时觉得,既然眼前这些都是游戏,是有人一早就设定好的,那么裴远本身,便是没有错的。 更何况,他之前一直存在于背景中,存在于记忆里,当他这个人真正出现时,也并未对苏念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苏念想,她应该在不被任何“记忆”裹挟的情况下,重新认识裴远。 “我向你道歉。”她平静的说。 裴远怔了片刻,他揉揉鼻子,什么都没说。 又走远,又折返。 他宽大的手掌里,托着几块碎银子。 “前几日做事,别人赏的。”裴远说:“你拿去用吧。” 三四两?苏念不太确定:“你应当自己留着用。” 她往前一步,沉了沉裴远身上的褂子:“至少换一件衣服。” “用不着。”裴远摇摇头,他拉起苏念的手腕,把银子放在她的手里:“我最近不会来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去找我。” 他这话没说完,似乎还留了一段,卡在嗓子里,犹豫半晌,最后也就算了。 苏念没拒绝,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中有了些盘算。 她走到库房,在烛光下打开裴远递过来的小纸包,里面确实是有两丸香料,苏念正准备放在鼻子下闻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红框框,像是自动锁定了什么。 苏念顺着红框看过去,发现是裴远用来裹云栖窗的纸,那纸上写着什么……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云栖窗配方,友情提示:该香料配方存于香册,若玩家获得香册,则晋级为中级制香师,解锁更多相关剧情。】 【香册获得办法:剧情触发。】 苏念之前一直以为“剧情触发”,是需要她去一个地方,碰到什么人,完成什么任务,才能够成功触发。 现在她认为没必要那么麻烦,只需要按照常人思维,没什么找什么,没什么买什么,应该也是一种获得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苏念仔细看了云栖窗的配方,她只让裴远去弄两粒香丸,裴远倒是直接把配方给她弄来了。 这是石香行的秘方,他一个打行的打手…… 苏念的目光往下落了落,发现写秘方的那张纸下面,透着丝丝的血迹。 苏念大概猜到了这秘方的由来。 这个有力气没脑子的男人。 苏念叹了口气。 绸缎庄的林夫人来宝香行的事情,石香行一定是知道的,这时候有人逼问石香行伙计,要云栖窗秘方,这是谁干的,不是一目了然了? 看来和石香行的仇,算是就此结下了。 不过结仇也就结了。 苏念不以为然,她要把宝香行做起来,和石香行打擂台是迟早的事情,没必要过多的纠结。 苏念吹灭了蜡烛,回去睡觉。 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眼前总是回忆起裴远的欲言又止。 她想知道,裴远没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 第二日,苏念又躲在库房里调制云栖窗,人美心善的许姑娘第一次对苏念有了微词。 “你先应了我的。”许舒然站在门口,气哼哼的盯着苏念:“我的雪中沙,你忘了吗?” “没忘,我的二姑娘。”苏念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心不在焉的回答许舒然:“你等我先拿下绸缎庄的生意,你的雪中沙,我会尽快赶制的。” “你这个人……”许舒然哼了一声:“没有诚信。” 苏念的动作僵住片刻:“我是不是还救了你一条命?” “那也没有诚信!”许舒然掉头走了。 下午吃过饭,苏念出去转了一圈,她想知道许家和顾家的事情到什么地步了,但听来听去,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万寿观外官兵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许知府没有大张旗鼓的找女儿,像他们这样的人户,女儿走失事小,失节是大,封锁消息暗中寻找,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只是许舒然和望荷都不出现,顾二公子便可以信口开河,人是在万寿观丢的,最后这个罪名,只怕还是要万寿观来背。 苏念坐在茶肆里喝茶,静静盘算着这些,眼前的光影被人挡住,她仰头看过去,见是顾安。 “你怎么找到我的?”苏念觉得自己躲的很隐秘了。 “巧合。”顾安随意敷衍了一句,坐下来倒了盏茶,抿了一小口后,呲牙咧嘴的埋怨起来:“太难喝了。” “你家怎么样?”苏念正巧没抓到人打听内情,顾安就出现了。 这个NPC做的,还是挺称职的:“有没有乱成一锅粥?” “还真没有。”顾安难得的叹了口气:“眼下家里的事情依旧是二嫂嫂在打理,许家追问二哥哥万寿观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在问的深了,就往万寿观身上推。” 这倒是和苏念想的没什么出入,她低下头喝茶,一语不发。 “许姑娘最近怎么样?”顾安问。 “许家现在没有把追查许姑娘的事情放在明面上,是因为他们不清楚追查下去到底会是什么结果。”苏念没搭理顾安。 没搭理顾安那个恋爱脑:“在许知府这样的人身上,真相往往没有那么重要,他更看重的,还是他的仕途。” “那怎么办?”顾安紧锁眉头。 “没什么难办的。”苏念把杯里的茶喝干净:“打打草,惊惊蛇。” 顾安的目光跟着苏念:“你说话不要总是云里雾里的,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说起来,你二哥一个庶子,怎么还能打理生意,他的妻子也在你家理事?”苏念问道。 “你看你这个人。”顾安脸上浮出些不满来:“你这人说话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苏念挥挥手,示意他别说这些废话。 “二哥的生母,是我母亲的陪嫁。”顾安只好解释:“十几年前我母亲重病,她日夜照顾我母亲,操劳致死,我母亲便将二哥看做亲生儿子。” 苏念眉角一跳。 那看来,要动这位顾二公子,是很不容易了。 24. 第 24 章 但也不一定。 苏念看着许舒然的信,觉得许舒然的字写的是真好看。 不像自己,狗爬一样。 “怎么说呢。”许舒然的笔落在砚台上,若有似无得叹了口气:“算起来,我从写字那日流的眼泪,能把这间屋子填满。” 苏念怔了怔:“这么苦的吗?” “比制香苦。”许舒然点头。 眼睛转了一圈:“我喜欢制香,可我爹不同意,好不容易有人答应我了,后来又变了卦,说起来,我也是很命苦了。” 苏念前半部分还认认真真的听着,听到后面发现不对劲儿。 许舒然是不是暗暗的讽刺自己呢? “你是关系户。”苏念把信纸折了折,放进信封里:“要等。” 许舒然翻了个白眼,拉着望荷去后院了。 背影决绝,似乎是不大想理苏念了。 正巧秦大叔在前厅,苏念就托他将信件送出去,她没有时间。 她还要为林夫人研制云栖窗。 回到了库房里的苏念,再度拿起裴远给她“要”来的配方,也许是方才看了许舒然的字,苏念竟然觉得这配方的字迹也很好看。 估计是秀才遇见兵了。 能制香的伙计,都是识文断字的,遇到裴远这个土匪一样的人,被逼着写下方子,也是有这个可能的。 苏念挠挠额头,觉得对方真惨。 信件送了出去,夜里,许舒然窝在床上问苏念:“你觉得,我爹会信我的话吗?” “你是他女儿嘛。”苏念回答。 但并没有正面回答。 实际上她心中也并不笃定。 许知府让许舒然嫁给顾安,是看中了顾家田主的身份,并且有拉拢之意,可如今因为万寿观的事情,要治顾二公子的罪,是要得罪顾家。 他一惊堂木拍下去,与顾家的关系,还能不能靠许舒然维持住,要看他对顾安有多大的信任度。 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太过担忧的,这一次搬不倒顾二公子,还会有下一次的,顾安现在算是她这个阵营的人,无论怎么说,她都要帮顾安把顾家拿到手的。 她也要踩着顾家,好好儿的往上走。 她和姜暖不一样,她没有来处归处。 她只能在这里,争一席生存之地。 “睡吧。”许舒然替苏念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这一日日,也够累的。” 既然许舒然认为她睡了,她索性也就装睡了,掐着手指头算算,距离许舒然出事,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成功的救下的许舒然,这在苏念心里,比赚了多少银子都开心。 书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苏念还在思考许知府会不会顺着信件线索找到宝香行来。 而比许知府先来的,是石香行的秦夫人。 她带着丫鬟和家丁,浩浩荡荡的进了宝香行,秦大叔看见了,赶忙迎了出去。 石香行的秦老板与秦大叔沾着些亲缘关系,因此秦大叔要称秦夫人为大嫂嫂,又如座上宾一样请进来,泡了上好的茶。 秦夫人从进来,便一直用帕子掩住口鼻,似乎对宝香行的气味极为不满,她嫌弃的看了看周围:“我听说,你这里新来了一位姓苏的娘子,制香甚妙,如今人在哪里?” 秦大叔往后看了看,小心回话:“苏娘子不常在铺子里,大嫂嫂有什么事找她,尽可告诉我,我转告她便可?” “是吗?”秦夫人并不相信这话,抬起眼睛往里间看去:“可据我所知,她是日夜住在这里了。” “我与她在顾夫人寿宴上见过一面,颇为投缘,即便她是制香高手,秦掌柜也不至于连外人都不让她见吧。”秦夫人看了看手边的茶盏,心不在焉:“这可如同软禁啊。” 话不到三句,便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她来此的意图,秦大叔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了:“大嫂嫂此番来,只是为了苏娘子吗?” 秦夫人也不隐瞒,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我不过有几句话要问她,你在这里左右阻拦,难道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你出来应付我?” 自从苏念的香收到顾夫人青睐之后,宝香行便比之前兴旺了许多,此刻铺子里也有些买香料的人,便都悄悄的看起热闹来。 秦大叔眉头压了下去,对此十分不满:“我同大嫂嫂讲了,苏娘子此番并不在宝香行,大嫂嫂可改日再来。” “是真不在,还是你们做贼心虚?”秦夫人幽幽的问了一句。 随后,她挥挥手掌:“来人,进去搜!” “慢着!”秦大叔侧步挡在后门处。 过了这道门,便是后院了。 苏念的确在库房里调制雪中沙,她的云栖窗已经入了窖,倒是不用怕秦夫人。 只是这后院不止苏念,从顾家偷偷救出来的青盏和许家的二姑娘都在后院,一旦秦夫人的人闯进去,这些都解释不清。 “这是宝香行,不是石香行。”秦大叔眉头压了下去,满脸愠怒:“若无官府调令,大嫂嫂无权强闯搜人!” 秦夫人并不在意,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你之前找我,说要把宝香行盘给我,当时我出的价格你不满意。” “现在,我可以给你开价的两倍,你即刻签下文书,这银子,就归你了。”秦夫人将银票往秦大叔面前推了推。 目光灼灼的盯着秦大叔:“据我所知,你女人正等着这笔银子救命呢吧。” 秦大叔的目光落在银票上,心内犹豫了半分。 这样的犹豫秦夫人看的清清楚楚,她勾勾嘴角,又拿出些银两来,放在了银票上:“若是刚刚的价格你不满意,那这样呢?” “宝香行值不了这么多钱。”秦大叔把目光收了回来:“这就是个小铺子,大嫂嫂拿这些银子给我,我收了也不踏实的。” 秦夫人脸色变了变:“秦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声音一大,外面也引了些人围过来看,她只得又压下脾气来,耐着性子劝说:“秦掌柜,你要知道,我是看着两家的 亲缘关系,才出这些银子的,宝香行实际上值多少,把它卖了够不够给你女人治病,这些事,你远比我清楚的多。” “大嫂嫂这些话说的都对,但只有一点……”秦大叔并没有因为秦夫人态度的改变而松口。 反而更加看透了眼前的人:“你不是看在两家亲缘关系上,才拿的这些银子,你看中的,是苏娘子的手艺。” “大哥在安阳城是香行会长,做这一行没有不知道石香行的,因此苏娘子不是看中了宝香行……” 他停了停,毕竟下面这句话实在是难听,秦大叔不想说出来。 可看着秦夫人后面那些满是鄙夷神色的丫头,和一个个怒目圆睁的家丁,秦大叔又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谁都看不起他:“苏娘子是看不上石香行。” “秦兆!”秦夫人果然被这句话激怒,拍案而起,手指指向秦大叔的鼻子:“你敢对我出言不逊?不如仔细想一想,今后安阳城的香行,可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安阳城有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尚不好说,但此刻,宝香行,恐怕没有大嫂嫂的立足之地了。”秦大叔抬抬手:“请吧。” “这可未必由你说了算!”秦夫人寸步不让:“今日我便是硬闯,你也没有办法!” 临京早有消息传出,京都贵人多数喜爱石香行的霖雨雾笙,因此今年贡香采买,兴许会派人往安阳城来。 这个节骨眼上,只要秦家不出人命官司,许知府都不会过于为难他们。 秦大叔没想到秦夫人要硬闯,他已然有了些年纪,根本拦不住,正被人推搡着时,忽然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喝住了这些人:“谁敢硬闯!” 秦夫人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半大男孩儿,手里抓着刀,气势汹汹的盯着自己。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秦夫人没放在心上,使了个眼色,让人继续往里闯,正巧有个家丁在清远身边,便伸手去抓清远的领子。 可任谁也没想到,清远手中菜刀一挥,那人伸过来的手便被砍掉,血立刻喷涌出来! 那家丁惨叫着倒在地上,疼的鬼哭狼嚎,秦夫人被吓得面色惨白,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外面:“杀人了!杀人了!” “快报官!” 外面早就有好事儿的,一溜烟的跑去报官,秦大叔也没想到清远这样一个小孩儿居然敢用刀砍人。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清远砍了对方一只手并不算完。 他又举着菜刀,去砍那人的脑袋! 秦大叔手疾眼快,一把将清远懒腰抱住,正要开口,苏念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刚刚忙完,出来喝水,才听见了外面的声音,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了浑身是血,正扑过去要杀人的清远。 “清远!”苏念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秦大叔都压不住的小孩儿听到这个声音,竟然冷静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向苏念。 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清明了几分,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阿姐。” 25. 第 25 章 “此事,的确是清远不对。” 苏念将宝香行的门关了,她坐在桌案一侧,面向坐在另外一侧的秦夫人。 秦大叔弓着身子,在打扫地上的那摊血,受伤的人已经送去了医馆,性命无碍,但这只手,肯定是丢了。 苏念盯着那摊血,浅浅的收回思绪:“但秦夫人也不该硬闯宝香行,身为同行,我们当相互照应才是。” 秦夫人并不将苏念放在心上,她冷笑了一声:“苏姑娘这话说的并不聪明,石香行与宝香行,是大不相同的。” 她没往下说,余下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苏念抿了一口茶,懒得同她争辩:“那秦夫人不妨直说吧,来宝香行寻我,所为何事?” 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秦夫人倒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了,她敛住宽大的袖笼:“我听说,前一阵绸缎庄的林夫人来了宝香行。” “没几日,我石香行制香的伙计就被打了,动手的人逼问云栖窗的秘方,对于这种事,苏娘子怎么看呢?” 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 苏念笑笑:“这段时间宝香行的生意多,也忙,外面的事情,我听不真切,若不是秦夫人来这一趟,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秦夫人嗤笑一声:“不止是制香啊,这苏娘子装傻,也是一把好手。” “照这样讲,秦夫人以为,这背后黑手,是我宝香行了?”苏念不慌不忙的反问。 “不明显吗?”秦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知道绸缎庄的林夫人最爱云栖窗,她来你这儿,定然是要你替她制香的,你没有方子,寻人到我那里又打又抢。” 秦夫人眉头微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苏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苏念并不急,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静静的品了两口,方才抬起眼睛去看秦夫人呢:“证据呢?” 三个字,便问住了秦夫人。 苏念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她心中也有些忐忑,裴远看上去便不是个细心的人,若是真留下证据,也未可知的。 不过秦夫人没了声音,苏念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的是对的:“我虽然不知道云栖窗的配方,但林夫人说,从制香到出窖,怎么也要月余,而我与林夫人之间的的约定是十五日。” “十五日能不能出一罐云栖窗,秦夫人作为石香行的老板娘,应当最清楚了。”苏念不慌不忙的说道。 秦夫人没了声音。 苏念也不急,闹这一场都见了血,送佛也不急在这一时:“秦夫人,如今安阳城内的香行,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大家都清楚,石香行要做的是大生意,宝香行想的是糊口而已,你我之间,实在是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秦夫人上一次见苏念,是在顾夫人的寿宴上,当时她只觉得苏念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擅长阿谀奉承,如今看来,这张嘴实在是不饶人:“好厉害的嘴。” “秦夫人,我是个制香师。”苏念笑笑,提醒秦夫人:“不擅口舌的。” 秦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她第一次端起了宝香行的茶盏,只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你也说宝香行是要做大生意的,苏娘子,良禽择木而栖,秦掌柜给了你多少银子,石香行可以出双倍。” 说完,她的目光往秦大叔的方向扫了一下,并未停在秦大叔的身上,反而落在了地上的那摊血上:“今天的事情,石香行也可以不再追究。” 苏念被这话逗的笑起来:“多谢秦夫人赏识,但石香行高人能手太多,我区区小伎俩,不足入石香行的眼。” 说到这儿,苏念觉得两个人没什么聊下去的意义了,起身送客:“今天的事,该是宝香行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但不是宝香行的责任,也不要想扣在我这里。” 秦夫人被气的脸色煞白,养尊处优多年,不说人人奉承,也是差不多的,如今一个制香的小丫头就敢对她出言不逊了:“苏娘子最好一直有这个骨气。” “脾气秉性自有爹娘教。”苏念抬抬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不劳秦夫人费心。” 秦夫人气的甩袖而去,门被摔的“嘭”一声。 苏念看着被摔上的门板,冷笑了一声。 “以后这日子,只怕更难了。”秦大叔直起腰来,浅浅的叹了一声。 苏念没否认,只是觉得自己冤枉:“我没出来的时候,也不见秦大叔你惯着她,眼下我说了两句话,你就要把得罪她的事情都扣在我的头上?” “啧啧啧。”苏念摇摇头:“秦大叔的人品也不太好。” “你个臭丫头!”秦大叔急了,一个香包砸了过来。 苏念接住,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婶子身上不好?” 秦大叔被这话问的怔了怔,低头继续擦地,像是要躲开这个话题:“老毛病了,没大问题。” “我去看看。”苏念跟过去:“带着顾家的杨郎中,那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有他在,婶子的病症算不得大事。” 秦大叔还是没说话,埋头擦地。 苏念觉得他应当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不愿宣之于口罢了,她也理解,就没有在继续追问下去。 转身回了库房。 库房的桌案上,摆放着雪中沙的原料,苏念看了看加速窖藏的云栖窗,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看来这加速道具,还是很有用的。 “铛铛铛。”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苏念走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清远。 他身上还有些残留的血迹,垂着脑袋站在门口,一语不发。 苏念没理他,转身回去制香。 小孩儿拘谨的站了一会儿,心里沉不住气,硬着头皮跟上来:“阿姐,对不起。” 苏念还是不想理他。 姜暖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以为把清远放在身边,好好教养一段时间,能改一些他残暴嗜血的性子。 如今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以为他要冲进来!”清远跟过去,见苏念不说话,语气略略急起几分来:“不然,我也不会动手的……” 苏念原本用一块小方巾擦拭木杵,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顿 片刻,小方巾“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 清远被吓的哆嗦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对不起,阿姐。” “你不知道,这件事你究竟错在哪里了?” 苏念转过身,认真的盯着清远。 清远不敢去看苏念,垂着眼睛摇头。 “你如今动手伤了人,石香行是不会放过你的,若真只是赔些银子倒也好说,万一她把你告上公堂呢?” 苏念抬高了些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没有户帖,一旦查出你是隐户,你的事情会牵连到我,牵连到秦大叔,甚至会牵连到你妹妹青盏!” 清远“刷”一下抬起眼睛来,显然他并未想到这些。 “那、那我现在就走!”清远急急的说道,甚至眼眶有些红起来:“我现在就离开宝香行,阿姐你放心,我绝不牵连任何人!” “你要去哪里?”苏念问。 清远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苏念浅浅的叹了口气,手落在清远的头上,轻轻的问:“你砍他手的时候,心里不害怕吗?” 清远摇摇头,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苏念原本想劈头盖脸的训他一顿,可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他也是好心,凶巴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算了,你回去吧,余下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阿姐,我知道错了。”清远抽了抽鼻子,低低的回答:“以后阿姐不让我动手,我绝不动手。” “这样最好。”苏念点点头,让清远回去了。 门被关上,苏念静下心来制香,脑袋里倒都是清远的事情。 若是秦夫人真的闹到官府,那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在苏念心里存在了片刻,她便没有在想下去,她不会为一件事浪费太多的心力。 她还要赚钱的。 第二日清晨,秦大叔刚到宝香行,和苏念说了没有两句话,外面就闯进几个官差来:“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许动!” 秦大叔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账本,快步迎过去,小心问道:“官爷,这大清早的,不知道……” “还不知道呢?”为首的官差冷笑了一声,手落向不远处的石香行:“石香行伙计的手都断了,你还在这里装傻?” 他说完,脸色一寒:“昨日宝香行内斗殴致伤,行凶者乃是你香行学徒,如今奉许之府之命,即刻将此人捉拿归案!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清远正从后院往前来,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想跑,可刚一回头,就看到了身后的苏念,顿时收住了脚步。 苏念往前堂走去,路过清远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手上一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这就是你们要的人。”苏念说道:“你们可以带走。” “哥哥!”青盏听见了声音,从里面跑出来,哭喊着扑向哥哥,被苏念一把拉住。 清远握了握拳头,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毅然决然地向那些官兵走去。 26. 第 26 章 “许大人,此事定然是个误会。”顾止被带到堂下,依旧嘴硬:“我深知许姑娘乃是大人千金,怎敢做出如此禽兽之事?我想,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许大人被气的笑起来:“如今可不止一人指认于你,难道人人都与你有仇不成?” ”那么敢问大人,人人皆知我与许姑娘同在万寿观上香,许姑娘出事,对我又有何好处?”顾止嘴硬:“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又为何要铤而走险?许姑娘的确生的闭月羞花,但我顾止,也非贪图美色之人,更何况许姑娘又是大人千金,我冒犯谁,也断然不敢冒犯到许姑娘头上的!” 这话像是说动了许知府,他顺着这话,看向了许舒然。 苏念知道,说到底还是那件事——许舒然到底没出什么事。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在整件事中,她只是一个误打误撞继而救人的香师。 至于其他,自然有其他的人来说。 “那倒是我误会二公子了。”许舒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当时屋内灯光昏暗,我一时间没看清,倒也是有的。” 顾止听见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这么说来,许姑娘也许的确看错了,毕竟我与三弟身型相貌相似,许大人,不妨传三弟来此,问问他那日夜里在何处,有无人证,一切便清楚了。” “顾二公子若是这样说,那事情就明朗了。”许舒然说着,冲许大人附身拜了拜。 “若是许姑娘心中有所定数,那自然好。”顾止听见许舒然的话,似是放了心。 抱拳准备告退。 可头刚刚低下去,便听见许舒然继续说道:“顾二公子如此行径,兴许是见顾夫人寿宴上,三公子颇得夫人欢心,因此二公子便想了如此栽害于他的法子。只是二公子,此事与我一介女流,有何干系?你又为何对我下此毒手呢?” 顾止没想到,许舒然会反咬他一口,竟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没了声音。 而许大人也对许舒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十分惊诧,在他的印象里,二女儿一直是温婉可人的,突然之间变得咄咄逼人,实在让人不解。 可看着女儿的神色,他又觉得或许是这个女儿,他从未真正了解过。 “我、我的丫头望荷、和我身边的妈妈乃至整个万寿观的师父们都能证明,当日你就在万寿观!至于顾安当夜在哪里?父亲一问便知。” 许大人听了便一叠声的传顾安上堂,顾安早就到了,一直在外边候着,上堂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安阳城的年轻公子。 毕竟对于顾止的手段,顾安和苏念早有防范,所以提前便将人证带到。 许大人简单问了两句,确认顾安当晚不在万寿观之后,再次看向顾二公子:“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顾二公子答不上来,但又不肯承认,只能连连喊冤。 许大人早已不信这话,命人将顾二公子带下:“此事本官会细细查问。” 许大人说完,走到苏念与许舒然的面前,将女儿拉到身边:“除此之外,本官还要多谢苏娘子这些时日的照拂。杖责之事实属无奈,苏娘子可以想想别的法子,毕竟,你是聪明人。” 苏念听了这话,也就明白了许大人的意思,向许大人道了谢。 许舒然随着许大人回府,清远被摘了镣铐,也就没人管了,明显,许大人已经不在追究此事。 顾安和几个朋友道别之后,正巧遇到苏念带着清远回宝香行,便追了过来。 “这件事,到此也就算是了结了。”顾安说。 苏念倒不这么认为,她轻轻的摇了摇头:“青盏的身契还在你家,这几日你多留意着二房的动静,若是顾夫人因此而收了二奶奶的管家之权,你大可将她的身契要出来。” 顾安没说话,看脸色,似乎有些为难。 苏念不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你不想放她离开顾府?” “也不是。”顾安合上扇子,往许舒然的方向看过去:“你要知道,我母亲近日刚刚瞧着我顺眼了些,清盏是个年轻丫头,我贸然要过来,传出去不好听的。” 他说着,声音落下几分:“上一次我听你的,去二嫂嫂院里要人,他们就笑话我,如今我在做这样的事情,母亲生气了,岂不是要把到手的鸭子让人了?” 苏念思索片刻:“那不如,你就实话实说。” “说什么?”顾安神色凝重:“我们的事?” 苏念“啧”了一声:“当然是青盏的事情!” “她是谁,她都听见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把她救出来。”苏念说着,停顿了片刻。 她恍惚记起前世的种种,顾夫人虽然偏爱二房多一点,可顾安出事后她也是大病一场,似乎没几个月,人就走了。 这说明顾安在她心里还是极为重要的,更何况她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如果她还不同意,你便说出清远和青盏之间的关系,等转过月份来,我拿了银子,亲自去和她谈。” 提起银子的事情,苏念眉头快速的皱了一下,顾安难得的察觉到了:“你缺银子?” 虽说当时插手顾家的事情,一方面是想给宝香行立个名头出去,另一方面就是看中了顾家的钱财,可顾安也刚刚给她拿过银子。 顾家“粮仓”这样的话是开玩笑,她也不能真的把顾家当粮仓用。 “缺多少?”顾安问。 “不缺。”苏念摇摇头:“许大人方才让石香行赔了宝香行五十两,暂时周转的开。” 顾安神色犹疑了片刻:“什么开?” “周转。”苏念以为顾安没听清。 可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才发现,顾安是根本就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暂时还够用的意思。”苏念解释。 解释完之后,苏念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个,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从她的脑海中渐渐声出现。 为什么顾安听不懂“周转”? 苏念回头,看向不远处等着她一起回宝香行的秦大叔:“秦大叔,如今铺子里的银钱,可还周转的开?” 秦大叔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我没听懂 你的意思。” 苏念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如果说顾安是没做过生意,孤陋寡闻,所以没听说过,还是有情可原的。 但秦大叔在安阳城做了半辈子的生意,他怎么也不懂这个词呢? “你不明白,资金周转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苏念向秦大叔确认。 秦大叔依旧摇头。 “你怎么了?”顾安觉得苏念的表情有些奇怪,忍不住追问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当然奇怪了。 苏念抿了抿嘴唇。 如果“周转”这个词顾安和秦大叔都不明白,那说明不是当前背景中出现的词,就像是姜暖以前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苏念也是听不懂的。 想起姜暖,苏念浅浅的松了一口气,她想,也许是什么时候姜暖提过一句这个词,自己也就记住了。 她毕竟陪了姜暖那么多年,学了些她的语言习惯,也是正常的。 “没关系。”苏没有深究这件事,她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如果宝香行银钱不够,那我一定会登门拜访的。” 话说的有点凶,但好在顾安也知道苏念就是这样的性格,根本不和她计较,反而哈哈的笑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顾安见苏念要走,快走几步追了上去:“今天许大人堂上的话,你听懂了没有?” 苏念也不知道顾安指的是什么,便摇摇头。 “和我当初一样。”顾安冲远处使了个眼色:“不是说杖责三十吗?你可以找打行替你受刑。” “虽然这样的事情朝廷严抓,可安阳城山高皇帝远,许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也就过去了。” 顾安说到这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再说,你身边不是有一条疯狗吗?他原本就是做这个的,你照顾照顾他生意,倒也没什么。” 这话提醒了苏念,但她并未松口,反而白了顾安一眼:“行了,你还是忙好顾府的那些事,其余的,没必要操心。” “我把你当朋友才说的。”顾安反而有点委屈:“总不至于到现在,咱们连朋友都不算吧!” 苏念被这话问住了。 她承认她对顾安说过——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可实际上扪心自问,她并没有真的把顾安当成朋友。 甚至可以说,她没有把任何人当成朋友的想法。 她只有过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抹了脖子。 从那以后,她就不交朋友了。 “你看,你就是没把我当朋友。”顾安挥挥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各取所需嘛,我懂。” 他说完,也不等苏念的回答,转身就走了。 苏念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叫住他能说什么,索性就算了。 而当晚,有人敲响了宝香行的门,来人是顾府的管家。 他送来了一百两银子。 和青盏的身契。 27. 第 27 章 苏念觉得自己蛮了解顾安的。 但自从顾安觉醒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了。 好像变成了一个,和苏念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比之前更值得信任的人。 苏念没有推脱,将两样东西都收下了,至此,青盏彻底恢复了自由。 第二日一早,苏念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清远,并且把青盏的身契和户帖一起交给了他。 “你是她哥哥。”户籍交到清远手上的时候,苏念再次提及了石香行的事情:“以后万事不能只想自己,你如果出事,她怎么办呢?” 清远伸出手来接,指尖碰到身契的瞬间,又收了回去,他犹豫良久,在苏念脚下跪了下来。 “阿姐。”清远抬起眼睛,一双蓝色的眸子里氤氲起丝丝雾气:“既然是你花钱花时间救了我们兄妹,今后您就是我们的恩人。” “左右我们也无处可去,就想跟着阿姐,帮阿姐做事。”他说着,往前挪了几步:“我们不要银钱,给我们饭吃就好。” 青盏见哥哥这样说,也跟着跪了下来:“我会洗衣打扫,也可以伺候阿姐帮阿姐做事,求阿姐留下我们。” 苏念看着两个孩子,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当初救下清远是临时起意,一直到今天为止,她反反复复犹豫过很多次,时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时而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最后未必真的能改变什么。 但时间走到今天,苏念发觉她并没有后悔救下清远,这孩子能念着她的好,说出这番话来,就说明她没白费那些力气。 “看起来,这宝香行的后院,要好好归置归置了。” 苏念还未等回答,忽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念望过去,正看到许舒然和望荷走进来,她便也站起身来。 “你这个时候过来,又是催我雪中沙的吗?”苏念开口。 许舒然笑着说:“我会这么没良心?只是过来看看你这个待罪之人,如今在忙什么?” 她说到这,目光看向清远和青盏:“看来不只是现在,苏娘子,你将来也有的忙了。” 苏念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许府在安阳城不说万人之上也差不多了,要不然,许姑娘将这两个孩子带进许府?也省的我忙。” 苏娘子原本是和许舒然开玩笑,却没想到这话说出口,清远先急了:“我们兄妹是打定主意跟着阿姐的,阿姐若是不要我们,我们便死守宝香行,哪儿也不会去的!” 苏念被这话气的翻起眼睛来:“知府大人的府邸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上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哪里好哪里坏?” “是阿姐救了我们,阿姐这里便是最好的。”青盏几步挪了过来,拉了拉苏念的裙角:“阿姐,您留下我们兄妹吧,我们吃的并不多。”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看向苏念:“也可以吃的再少些。” 苏念对清远尚有些前世的怨气,可对青盏是什么脾气都没有,她浅浅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许舒然。 许舒然戳了戳青盏的额头:“不是你说我做的马蹄糕好吃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手上力气重了几分:“小白眼狼。” 青盏也不知道许舒然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在埋怨她,吓得愣愣的去看苏念。 苏念浅浅的叹口气,将青盏的户帖拿在手里看了看,正想收到袖口里,那户帖被许舒然接了过去,她扫了几眼,才又还给苏念。 苏念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觉得她像是有事同自己讲,便将她请进内院。 “你倒是怪客气的。”许舒然看了看周围,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这里还是那副老样子。” 苏念正给许舒然倒茶,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你不是昨天才走吗?这话说的,倒像是走了一年半载一样。” 许舒然不以为然:“有道是‘朝是暮还非’,一日如何?一年又如何呢?” 苏念端着茶盏愣了半晌,将茶水递了过去:“听不太懂。” “难怪。”许舒然痛心疾首的摇头:“难怪你制香都是要别人来取名字,苏娘子看起来,的确没什么文化。” “你究竟有没有事?”苏念蹙起眉头:“你该不会一大早来找我,就是为了来嘲笑我没文化的吧!” “当然不是了。”许舒然倒是不嫌弃宝香行的茶,抿了一口:“我来是想告诉你,清远的护帖,我已经求了我爹,我爹说,等你用完刑,他会将清远的户帖还给你,从今往后,他便算是你弟弟了。” 苏念一早便知道,杖责三十是为了让清远脱离隐户,可怎么也没想到许大人会将清远与她的户贴放在一处。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她救了清远,清远若是想在安阳城久居,户贴之事必要抓紧办,石香行的事情一出,宝香行便在风口浪尖上,若不抓紧办,谁知道其中还会出什么岔子。 “怎么?”许舒然见苏念没有声音,再想起方才那两个孩子跪下的样子:“你不想与那两个孩子有什么关联?” 苏念很难说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想要尽量避免清远走前世的老路,但也没办法像最近这几日一样,日日盯着他。 长此以往,清远如何尚未可知,她就先累死了。 只是这样的话,即便是与许舒然的关系在好,苏念也不可能说出口的,她摇摇头:“这是一件好事,替我谢谢许大人。” 许舒然笑了笑,起身告辞:“我来这儿也就是这点儿事了。” 她这样说。 却又不死心:“我的雪中沙……” “记得呢记得呢。”苏念将人往外面推出去:“你放心,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帮你研制雪中沙。” 苏念说完这话,以为许舒然会像之前一样,开玩笑一样的埋怨她,可谁知道许舒然居然没说话,似乎还微微的叹了口气。 苏念歪头去看她:“为什么叹气?” “石香行这件事办的并不漂亮……”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 捡了另外一件事聊了起来:“说起来也奇怪,那日顾夫人寿宴上,我瞧 着她也只是略闻了闻春晖香,若说喜欢,那必然是真心喜欢的,可当时瞧着也并没有十分惊艳,反倒是这几日,听说她逢人便夸赞宝香行,因此,你要忙起来了。” 说起来,这倒是也在苏念的算计之中,当初为了能让春晖香在席间被更多的人接受,她特意在外面裹了风干了的腊梅花瓣,苦涩中掺杂着花香,即便是喜爱苦涩的木香,也不会过于厌烦。 但当腊梅燃尽,后面便是顾夫人喜爱的寒苦之味,因此顾夫人只会觉得越发喜爱。 苏念垂着眼睛笑了笑,既没有同意许舒然这话,也没有否认这话,毕竟,林夫人给她的期限,已经快到了。 两日后,林夫人准时登门。 她听说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对宝香行倒是没什么微词,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验香,苏念并不推辞,干脆的燃起一丸来。 林夫人并不似前些时日那般心急,但依旧看不上宝香行的茶水,自己带了些茶点,在宝香行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将一整丸燃尽,甚至可以嗅到余香。 秦大叔在前堂招待客人,每每瞧见林夫人,总觉得别扭:“便是试香,也没有整整坐上一个时辰的,她绸缎庄没有生意做吗?” 秦大叔极少这样刻薄的开口,苏念被逗得笑起来。 她觉得秦大叔并不明白,人面对一件事情越谨慎,越说明这会是一件大事。 “如何?”香丸燃尽,苏念才走到林夫人身边:“夫人可还满意?” 林夫人将茶盏放下,定定的看着苏念。 苏念也不急,耐心的等了片刻,见林夫人笑起来:“我坐到此刻还没走,此香如何,已见分晓” 这也恰恰是苏念心中猜测的,她话锋一转:“这样看来,我与林夫人之间,便是不止着一件生意了?” “我喜欢痛快的人,苏娘子。”林夫人笑起来:”无论好人还是坏人,痛快就行。“ 苏念一听这话,便知道林夫人听了前几日石香行来闹事的传言。 也不算传言了。 算事实:”林夫人既然能找到我,与我做生意,那么我与林夫人必然是投缘之人。” 简单说:沆瀣一气。 不过苏念没有直说,林夫人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终究生意才是第一位的:“只要林夫人按照之前说定的,将绸缎庄的生意都交给我,那么我便也会信守承诺,每月无偿供应新改良后的香丸。” “这当然没问题,只是我还需要确认宝香行供应给绸缎庄的香丸品质。”此时此刻,林夫人才拿出做生意的架势来:“另外,这些事倒也不急,我今日来试过香,心中便有了数,在等上几日。” 林夫人笑的非常客气:“等几日后,宝香行生意稳定了,我们再继续商谈。” 苏念莞尔一笑,看来在林夫人眼里,她未必能过得了“仗责三十”这关。 她也不急着解释什么。 更无需解释什么。 事实,会给林夫人一个很好的解释。 28. 第 28 章 “这都是什么?” 秦大叔看着苏念。 秦大叔看着背着包袱往外走的苏念:“是做不成绸缎庄的生意,你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收拾烂摊子,你要跑吗?” 苏念都快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又停住了脚步。 这秦大叔自从宝香行的生意好起来,他的心情也好了。 心情好了,便开始有事没事损苏念两句,用来解闷儿。 “我要去挨打。”苏念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提醒秦大叔:“我还欠着衙门三十大棍呢,今天是最后一天,再不去,衙门就要来人拿我了。” 秦大叔愣了愣,连忙从柜台里走出来:“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苏念点点头,想掐着手指给秦大叔算一算日子,可手里拎着包袱,索性就算了:“是啊,我若再不去,恐怕许大人会因此怪罪下来。” 秦大叔想说点什么拦住苏念,可又觉得什么都不能说,更找不到理由阻拦。 他看看苏念,还是月余前相遇时那样身形纤细,这样的人别说三十板子,三板子就会被打坏。 “没事。”苏念看出了秦大叔的担忧,随口安慰他,“打完了这件事情就了了,我回来养上半个月,今后可以好好做生意。” “我那时听顾三公子的意思,许大人也有暗示,你可以想些别的法子。”秦大叔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念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没有回答秦大叔。 有没有别的法子呢?当然有了。 法子有,可用不用苏念亲自去运作? 有没有必要亲自去筹谋布局? 好像倒也不必。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有违律法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想什么法子呢?” 苏念说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忍不住回头去看秦大叔:“等我回来,寻顾家的郎中,去给婶子瞧一瞧,早日瞧了,早日养好。” 秦大叔听苏念再度提起妻子的病,眼神暗了暗,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苏念一路往衙门走,如今已是傍晚,今日一天都没有衙差来门上找她,发生了什么,她心里已经知晓了。 到了衙门,门前没有人,正门也关着,只有几个衙差站在门口当值。他们并不认识苏念,挥挥手赶她离开,那包袱挺沉的,苏念只好扛着它,转身去了城西打行。 城西比城中要更破烂一些,要去那里,得路过一条长长的街巷,街巷两侧是一些临时摆摊的商贩。 苏念刚从清水村出来的时候,便是在这条街上卖香料,偶遇了顾安。 想起这些,苏念忽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西田村了,也不知道村里的人如今都是什么光景。 她从那些摊贩面前走过,一直到了街巷尽头。 那里支着几个棚子,棚子上破破烂烂的,下面的桌子也破破烂烂的,几个粗壮的男人坐在桌子旁,似乎正在说笑着什么,远远的瞧见苏念来了,便停下了话,斜着眼睛看她。 男人们穿着短褂子,日头打在他们身上隆起的肌肉上,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苏念倒是不怕,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们主事的人可在?”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有一个人站起来,抱着肩膀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念。 大约是瞧着她穿的一般,嘴里随意调笑起来:“小娘子,有什么事情何必去找管事的?不如同我讲上一讲。” 苏念没理他,抬腿往里面走。 那男人有些气恼,侧步拦住了苏念的路:“你这小娘子!同你说话,你怎么反倒没个声音?这里是打行,不是胭脂铺,你走错地方了。” “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要找你们管事的人!怎么?你们就只看见我是个小娘子,看不到我手里的银子?”苏念说着,把包袱打开,明晃晃的银子在日头底下更加耀眼。 旁边几个懒洋洋的男人,注意到了银子,都起身凑了过来,再看向苏念时,眼睛里已经带了些谄媚的讨好。 “呦,小娘子,您看您早说是有生意找我们呀!我们头现在忙着呢,您先跟我讲讲?”有人凑过来赔笑。 苏念把银子一裹,屈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再说一遍,我要找你们管事的。”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神色足以压制住眼前的几个男人。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有人往后面那一排矮趴趴的房子走过去。 苏念瞧见了,拎起手里的包袱跟过去,可没走几步,再一次被人挡住了路。 “后面是我们兄弟休息的地方,小娘子,有什么事还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头儿过来再说。” 苏念虽然生气他们言语轻薄,但理解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便折返回来坐下。 那包银子就放在她的手边,周围的男人虎视眈眈,却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很快,房子里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苏念回头看过去,觉得这个人的脸生得很,似乎并没有见过。 那人的目光落在苏念的身上,他缓慢地走上前,甚至特意歪下头去看苏念的脸。 场面安静了半刻钟,那人才问道:“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找一个人。”苏念说:“裴远。” 对方怔了半晌,才略略站直身体:“你是他什么人?” 苏念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想了一会儿,她再度把手边的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子来。 那人眉头舒展开,眼睛在银子上扫了一圈,呵呵笑起来:“他卖到我手里的时候,卖的是死契,拿走了我五十两银子,眼下要赎,可就不止五十两了。” 苏念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便顺着话问下去:“你要多少?” 那人没回答,落在桌子上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两下:“这件事不好谈,我看娘子也并非出身富贵人家,还是快点走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这里并不安全。”“你是做生意的人,我也是做生意的人,只要是生意就可以谈。”苏念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扬声叫住了要折返回去的男人:“他今日去了衙门,替人挨了打,对吧?” “只是,这桩生意的钱在哪里?想来你还没有拿到。” “我知道裴远有把子力气,无论是打人还是挨打,都是一把好手。可这样的人,未必只会给你带来好处,还有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那人突然暴怒起来,转头几步到了苏念面前,手几乎要戳进她的眼睛里,“我在跟你说最后一遍,卖到我这里的人,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他想要开,只有一条路!” “死路!” 苏念被他吓得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她发现不只是他,周围的男人都气势汹汹的围过来,她抓着手里的包袱,开口道:“死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了,若是死路上的生意,事情反而简单了。” “如今,我只问管事一句,这生意,你当真不跟我做?” 那人见苏念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惧怕,心中反而有些打鼓:“若是做生意,娘子还当报一下门户,再细细说来此处寻我,是做何生意。” 见对方有了退意,苏念神色缓和几分,她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我知道,裴远当初卖的是死契,生死都是打行的人,断没有赎回的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律法是律法,管事做打架杀人的生意,想来对律法也不甚了解。” 苏念慢吞吞的说着,语气听不出威胁的味道,但每一个字,都需要对方好好思考:“需要我同管事好好讲一讲吗?” 那管事怔了片刻,略略反应过来:“你是在威胁我?” “我不敢。”苏念开口,“但我知道,管事能把生意做到这个地步,定然不会被我几句话吓到。” “管事听说了吗?前一段时间,许知府家的千金走失了,好巧不巧,救她的人就是我。” “我要是闹到官府去,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我说不好,管事你觉得呢?” 苏念说完这话,静静的等着对方的回答。 管事的思索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你还是在威胁我。” 苏念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白花花的银子:“说到底,我不过是要裴远这个人。管事的手下兄弟这么多,有他一个,没他一个,也没什么打紧。” “我既提了许千金的事情,也就不想瞒您我自己的身份。宝香行初出茅庐,需要各方的照顾,我也不想和管事闹得不愉快,当初他拿了你五十两,如今我双倍还您,死契当场销毁,这件事就算了了。余下的,我苏念愿和管事交个朋友,就看您给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随着苏念的话,那管事又去看桌上的银子,一百两着实不少,苏念知道,他是动了心的。 “怎么样?”苏念看准时机,又向前逼了一步:“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管事的如何打算,给个痛快话吧。” 29. 第 29 章 “这都是什么?” 秦大叔看着苏念。 秦大叔看着背着包袱往外走的苏念:“是做不成绸缎庄的生意,你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收拾烂摊子,你要跑吗?” 苏念都快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又停住了脚步。 这秦大叔自从宝香行的生意好起来,他的心情也好了。 心情好了,便开始有事没事损苏念两句,用来解闷儿。 “我要去挨打。”苏念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提醒秦大叔:“我还欠着衙门三十大棍呢,今天是最后一天,再不去,衙门就要来人拿我了。” 秦大叔愣了愣,连忙从柜台里走出来:“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苏念点点头,想掐着手指给秦大叔算一算日子,可手里拎着包袱,索性就算了:“是啊,我若再不去,恐怕许大人会因此怪罪下来。” 秦大叔想说点什么拦住苏念,可又觉得什么都不能说,更找不到理由阻拦。 他看看苏念,还是月余前相遇时那样身形纤细,这样的人别说三十板子,三板子就会被打坏。 “没事。”苏念看出了秦大叔的担忧,随口安慰他,“打完了这件事情就了了,我回来养上半个月,今后可以好好做生意。” “我那时听顾三公子的意思,许大人也有暗示,你可以想些别的法子。”秦大叔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念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没有回答秦大叔。 有没有别的法子呢?当然有了。 法子有,可用不用苏念亲自去运作? 有没有必要亲自去筹谋布局? 好像倒也不必。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有违律法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想什么法子呢?” 苏念说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忍不住回头去看秦大叔:“等我回来,寻顾家的郎中,去给婶子瞧一瞧,早日瞧了,早日养好。” 秦大叔听苏念再度提起妻子的病,眼神暗了暗,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苏念一路往衙门走,如今已是傍晚,今日一天都没有衙差来门上找她,发生了什么,她心里已经知晓了。 到了衙门,门前没有人,正门也关着,只有几个衙差站在门口当值。他们并不认识苏念,挥挥手赶她离开,那包袱挺沉的,苏念只好扛着它,转身去了城西打行。 城西比城中要更破烂一些,要去那里,得路过一条长长的街巷,街巷两侧是一些临时摆摊的商贩。 苏念刚从清水村出来的时候,便是在这条街上卖香料,偶遇了顾安。 想起这些,苏念忽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西田村了,也不知道村里的人如今都是什么光景。 她从那些摊贩面前走过,一直到了街巷尽头。 那里支着几个棚子,棚子上破破烂烂的,下面的桌子也破破烂烂的,几个粗壮的男人坐在桌子旁,似乎正在说笑着什么,远远的瞧见苏念来了,便停下了话,斜着眼睛看她。 男人们穿着短褂子,日头打在他们身上隆起的肌肉上,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苏念倒是不怕,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们主事的人可在?”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有一个人站起来,抱着肩膀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念。 大约是瞧着她穿的一般,嘴里随意调笑起来:“小娘子,有什么事情何必去找管事的?不如同我讲上一讲。” 苏念没理他,抬腿往里面走。 那男人有些气恼,侧步拦住了苏念的路:“你这小娘子!同你说话,你怎么反倒没个声音?这里是打行,不是胭脂铺,你走错地方了。” “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要找你们管事的人!怎么?你们就只看见我是个小娘子,看不到我手里的银子?”苏念说着,把包袱打开,明晃晃的银子在日头底下更加耀眼。 旁边几个懒洋洋的男人,注意到了银子,都起身凑了过来,再看向苏念时,眼睛里已经带了些谄媚的讨好。 “呦,小娘子,您看您早说是有生意找我们呀!我们头现在忙着呢,您先跟我讲讲?”有人凑过来赔笑。 苏念把银子一裹,屈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再说一遍,我要找你们管事的。”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神色足以压制住眼前的几个男人。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有人往后面那一排矮趴趴的房子走过去。 苏念瞧见了,拎起手里的包袱跟过去,可没走几步,再一次被人挡住了路。 “后面是我们兄弟休息的地方,小娘子,有什么事还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头儿过来再说。” 苏念虽然生气他们言语轻薄,但理解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便折返回来坐下。 那包银子就放在她的手边,周围的男人虎视眈眈,却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很快,房子里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苏念回头看过去,觉得这个人的脸生得很,似乎并没有见过。 那人的目光落在苏念的身上,他缓慢地走上前,甚至特意歪下头去看苏念的脸。 场面安静了半刻钟,那人才问道:“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找一个人。”苏念说:“裴远。” 对方怔了半晌,才略略站直身体:“你是他什么人?” 苏念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想了一会儿,她再度把手边的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子来。 那人眉头舒展开,眼睛在银子上扫了一圈,呵呵笑起来:“他卖到我手里的时候,卖的是死契,拿走了我五十两银子,眼下要赎,可就不止五十两了。” 苏念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便顺着话问下去:“你要多少?” 那人没回答,落在桌子上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两下:“这件事不好谈,我看娘子也并非出身富贵人家,还是快点走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这里并不安全。”“你是做生意的人,我也是做生意的人,只要是生意就可以谈。”苏念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扬声叫住了要折返回去的男人:“他今日去了衙门,替人挨了打,对吧?” “只是,这桩生意的钱在哪里?想来你还没有拿到。” “我知道裴远有把子力气,无论是打人还是挨打,都是一把好手。可这样的人,未必只会给你带来好处,还有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那人突然暴怒起来,转头几步到了苏念面前,手几乎要戳进她的眼睛里,“我在跟你说最后一遍,卖到我这里的人,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他想要开,只有一条路!” “死路!” 苏念被他吓得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她发现不只是他,周围的男人都气势汹汹的围过来,她抓着手里的包袱,开口道:“死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了,若是死路上的生意,事情反而简单了。” “如今,我只问管事一句,这生意,你当真不跟我做?” 那人见苏念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惧怕,心中反而有些打鼓:“若是做生意,娘子还当报一下门户,再细细说来此处寻我,是做何生意。” 见对方有了退意,苏念神色缓和几分,她随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我知道,裴远当初卖的是死契,生死都是打行的人,断没有赎回的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律法是律法,管事做打架杀人的生意,想来对律法也不甚了解。” 苏念慢吞吞的说着,语气听不出威胁的味道,但每一个字,都需要对方好好思考:“需要我同管事好好讲一讲吗?” 那管事怔了片刻,略略反应过来:“你是在威胁我?” “我不敢。”苏念开口,“但我知道,管事能把生意做到这个地步,定然不会被我几句话吓到。” “管事听说了吗?前一段时间,许知府家的千金走失了,好巧不巧,救她的人就是我。” “我要是闹到官府去,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我说不好,管事你觉得呢?” 苏念说完这话,静静的等着对方的回答。 管事的思索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你还是在威胁我。” 苏念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白花花的银子:“说到底,我不过是要裴远这个人。管事的手下兄弟这么多,有他一个,没他一个,也没什么打紧。” “我既提了许千金的事情,也就不想瞒您我自己的身份。宝香行初出茅庐,需要各方的照顾,我也不想和管事闹得不愉快,当初他拿了你五十两,如今我双倍还您,死契当场销毁,这件事就算了了。余下的,我苏念愿和管事交个朋友,就看您给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随着苏念的话,那管事又去看桌上的银子,一百两着实不少,苏念知道,他是动了心的。 “怎么样?”苏念看准时机,又向前逼了一步:“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管事的如何打算,给个痛快话吧。” 30. 第 30 章 苏念走到后面那串矮趴趴的房子时,心里有些嫌弃,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她忍不住捂住口鼻。 动作惹得那管事笑了笑:“你看,进了这里的男人,你还要?” 苏念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银子已经落到了管事的手里,现在反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他是个有福气的人。”上了年纪的管事低低的说道,“进这行卖了死契的,还能有人出这么多银两来赎他?” 他顿了顿,追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像总是有人问苏念和裴远之间的关系,可这个问题,苏念更没有办法回答。 她思索了片刻:“从现在开始,应该算是他的主子了。” 那管事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拐过前面的那个矮房,天色已经渐暗了,可里面并没有灯点起来。管事压了压手掌,让苏念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传来一些稀稀疏疏的声音,接着烛火点起,裴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齐管事。”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管事问道。 里面安静了片刻,裴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有活计,我还是可以做事的。” 说来奇怪,苏念从未见过裴远,她对这个人的长相毫无概念,可听到声音,却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裴远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几步,偷偷往里面看过去。 屋子里面非常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小床,和一只断了腿的桌子。 桌腿压着几块青砖,勉强维持着平衡。上面有一只碗,里面是水是药,苏念也看不清了。 裴远趴在床上,他身上没有穿平日里那件褂子,昏黄的烛光打在他麦色的皮肤上,隆起的肌肉更加明显。 伤口也更加明显。 管事微微叹了口气:“说实在的,你来打行这一个月,也给我们赚了不少的钱,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我也知道,这行做到头,就是做到死。” 他笑了笑,伸手去拍裴远的肩膀:“你命好,有一个肯为你出银子的女人。” 裴远愣了一下,撑着床坐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拿了一百两来赎你。”管事的声音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叹息,不知道是在惋惜两个人之间的缘分,还是在替苏念惋惜这一百两银子。 “我这儿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卖了死契,即便他拿一万两来,我也不会放人。可她抬了官府来压我,我也没有办法。所以……” 管事勾起嘴角:“从今以后,你同我打行没有关系了。” 他说着,侧过身往门口去看。 裴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正看到苏念站在那儿,他眼底的愕然,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管事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这些时日,咱也算是朋友了,这屋子我再给你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 他嘬了嘬牙花子,冷冷哼了一声:“收拾东西,滚蛋。” 管事说完这话,转身往外走,头也没有回。 屋子里,裴远怔怔地坐着,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念依旧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裴远身上绕了两圈:“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衣服穿好?” 裴远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去抓身上的衣服,像是扯着了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 苏念承认,她每一次看到裴远身上这些腱子肉,心中多少都会有些欣赏。 没错,她认为那是欣赏。 但每一次仔细去思考这种欣赏,又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转念一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必要矫情这么多。 她走进去,坐在管事刚刚坐的椅子上,抖了抖身上的衣襟,翘起了二郎腿。 “你拿了一百两出来?”裴远胡乱扣好扣子,去看苏念的眼睛,像是在和她确认着什么。 裴远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苏念的确觉得有些肉疼。 她撑着头,揉了揉太阳穴:“你觉得呢?你觉得你值不值这些银子?” “你疯了吗?”裴远有点生气,“那是一百两银子!你现在在宝香行做事,又刚刚得罪了石香行,这些银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何必拿它出来,砸在我身上?” 苏念觉得,裴远这话说得有点不识好歹:“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自然是由我说了算。” 一句话堵住了裴远。 论伶牙俐齿,他确实不是苏念的对手,没了声音,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 苏念依旧支着头,仔细去看裴远。高高大大的男人,身上新伤叠着旧伤。 好像从两个人见面开始,裴远就一直是这样血淋淋的。 苏念又有点嫌弃他。 总之,欣赏归欣赏,嫌弃归嫌弃。 “为什么赎我?” “为什么帮我?” 屋子里静了良久两个人的声音又一起响了起来,惊诧的目光撞在一处,最后双双的轻笑起来。 “你先回答。”苏念说。 “凭什么?”裴远的手也搭在了桌子上,像是故意和苏念较劲。 苏念挑眉,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十分荒唐:“你的命在我手里,我就是你的主子,主子问话,你还敢不答?” 裴远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明白了苏念的意思:“你不是帮我,你是买我。” “不一样吗?”苏念耸耸肩,“去宝香行做事总好过在打行做事,毕竟宝香行不需要你这样血淋淋地受皮肉之苦。” “实在是没这个必要。”裴远的声音沉下来,他收起了开玩笑的神色,认真了许多:“我说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都帮,你又何苦花这个银子呢?” “就像你今天这样帮我。”苏念扬了扬下巴,示意裴远去看他身上的伤。 裴远别扭地别过脸:“那么大的板子打在你身上,你的命就没了……” 苏念打断他:“我的命对你很重要吗?” 裴远被这话问住了,他定定地盯着苏念,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呢?”苏念追问,“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给我银子,帮我做事,替我 挨打。你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会买两个饼子给我。” “咱们两个不是已经断离了吗?你何苦把心思用在我身上。” 随着苏念的话,裴远缓慢地垂下目光。 很明显,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苏念不纠结,也不执着,因为她知道,他们将来的时间还有很长。 她站起身,走到裴远面前,几根手指掐住男人粗糙的下巴,坚硬的胡茬有些扎手,她把裴远那张脸往起抬了抬。 黝黑的皮肤上,有些微不可见的晒斑,男人的味道也实在不太好闻,苏念拍了拍他的脸,又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像是丝毫不避讳男女之间的关系,也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眼底藏着戏谑。 “从今往后,你就是宝香行的人了,我会在后面收拾出一间屋子来给你,我给不了你多少银子,但可以给你一口饭吃,你要不要跟我走呢?” 裴远被迫仰着头,他眨巴眨巴眼睛,不像苏念印象里那样凶狠,倒是藏着几分疑惑和不解。 在确定了苏念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之后,他又思考起来。 苏念没了耐心:“就这么点事情也要想吗?我买了你,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人。” 裴远听到这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在侮辱我吗?” 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你赎身,给你饭吃,侮辱你又能怎么样?” 裴远撑在床沿上的手紧了几分,青绿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肤上绷了起来,他像是在生气,可转眼间,又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最后从善如流地摇头:“没事。” 苏念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她甚至得寸进尺地提醒裴远:“那不如现在,就叫声主子听一听。” 裴远嗤笑一声。他趿拉着鞋站起来,高高大大的影子,把苏念整个人笼罩住。 像是要动手打人。 苏念向后退了一步,她并不害怕,只不过再次感叹,真是好大的一个人呐。 裴远没有那么听话,盯着苏念看了半晌,自顾自走到门口:“那现在不回家吗?” 家。 这个字让苏念的心抖了抖。 清水村,宝香行。 在苏念的概念里,她好像从来没有家,她就像这个游戏里一串错误的代码,藏在层层叠叠的指令之中。 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现,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改变,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在哪里。 “我饿了。”裴远粗着嗓子说,“你既是我主子,是不是应当给我口饭吃?” “事情还没做,就先要饭吃。”苏念跟上去,背着手,一副阔绰掌柜的样子:“总要让我知道,我这一百两花的不冤枉吧。” 裴远把自己的手臂伸到苏念的眼前,示意苏念去看自己胳膊上翻起的伤口:“替你挨了打。” 苏念微微叹气:“那你吃的多不多?” “你还要我的话……” 裴远还是粗着嗓子说话。 眼睛却不大敢去看苏念。 “不吃也行。” 31. 第 31 章 苏念把裴远带回宝香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秦大叔并没有回家,他提前为苏念准备好了药,心急如焚地守在门口。 当苏念和裴远同时出现在巷口,青盏第一个跑了过来,她嘴里叫着阿姐,拉着苏念的手臂,去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苏念浅浅笑着,由着小孩前后左右围着她跑,直到青盏确定阿姐身上没有伤口之后,才注意到她身旁的裴远。 又高又壮的男人把小姑娘吓了一跳,脸上的焦急化作惊恐,躲到了苏念身后。 “为什么吓他?”苏念问裴远。 裴远怔了良久,摊摊手:“老子啥也没做。” 苏念想了想,也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就算冤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苏念没当回事,进了宝香行。 秦大叔的目光也在苏念的身上绕了一圈,惊讶地问道:“没挨板子吗?” “板子当然是挨了。”苏念喝了口水,抬手指向门口的裴远,“但挨在了谁身上,就不一定了。” 秦大叔看看裴远,又看看苏念。 再看看裴远,再看看苏念。 仿佛明白了什么,呵呵地笑起来。 “笑什么呀?”苏念挑眉,“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陪我婶子?” “怕你被官府打残了,在这儿等着给你上药。”秦大叔指了指桌子上的药,顺口骂道,“小白眼狼。” 苏念不放在心上,嘿嘿地笑起来。 裴远站在门口,并没有真的走进去,一双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宝香行,以及宝香堂里的人。 秦大叔想了想,把苏念拉到后边:“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以后就是我们宝香行的伙计了。”苏念回答。 “你……”秦大叔迟疑了半晌,“你是来做香料生意的,还是来做人牙子的?这些时日过去了,生意没瞧见你做成几桩,人倒是划拉了不少。” 划拉。 苏念品了一下这个词,觉得秦大叔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话竟然这么有文化。 “我们得罪了石香行,你又上了年岁,清远太小,难道不该有个年轻力壮的人撑门面吗?” “那你怎么办?你名声呢?”秦大叔说。 苏念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没什么名声。” “小姑娘家家的!”秦大叔气得去戳苏念的脑袋:“什么叫做没名声?” 苏念揉了揉额头,觉得这个话不太好说出口,但不说今天又打发不了秦大叔,犹豫良久,决定实话实说: “他是我丈夫。” 秦大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他是谁?” “他是我丈夫。”苏念一五一十的回答。 前厅到后院的拐角处安静了些许,秦大叔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裴远,想起了那些饼,好像也就一通百通了。 “怪不得他日日给你送饼,那你们是……”秦大叔没说完,觉得自己理解到了精髓,“吵架了?” 苏念觉得吵架了这个词很片面,更正道:“断离了。” 秦大叔又怔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仔细去看苏念:“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情况比较复杂。”苏念搓搓手,觉得讲起来有点累,“总之呢,现在他是我花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一百两。”秦大叔觉得人生的打击是一个接着一个,“你还有没有什么让我更接受不了的事情?不如一口气都说出来。” 苏念转着眼睛想了半晌:“没有了。” 秦大叔长出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让他留在宝香行,你们之间这个关系……” “他是伙计,我是老板。” 苏念想,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 “你是老板,我是谁?”秦大叔反手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 苏念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也是老板。” 秦大叔觉得自己和苏念这个事情谈得很零碎,到现在也没有说出来两个人究竟在聊什么。他仔细地想了想:“我始终还是觉得,你们两个同时住在这里不太方便,你说清远是个孩子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若他真是你丈夫,你们大可以夫妻自居,但若是伙计……” 秦大叔没有说下去,嘬着牙花子直摇头。 “可我没有钱,再单独给他寻个地儿住了。”苏念实话实说。 提到银子,秦大叔没了声音,他摇摇头,叹叹气,准备离开。 随便吧,秦大叔想,做生意的人不拘小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宝香行亮起了灯。 苏念将后院的三个屋子重新做了划分。仓库简单收拾一下,继续用来制香,剩下的两间房,清远与裴远一间,她与青盏住一间。 对于这种分配方式,四个人有三个人不同意。 “那开个会吧。”苏念说:“都说一下,为什么不同意?”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青盏率先开口。 虽说她叫苏念一声阿姐,可是在她心里,自然还是哥哥是最亲近的人。 “我也不想和他一起睡。”清远没有很明确地表示“他”是谁,垂在身侧的手暗搓搓地指了指裴远。 裴远翻了个白眼:“老子还不想和你一起睡。” “那你想和谁一起睡?” 清远当即追问起来,倒是给裴远问得没了声音。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远像是明白了什么,两只手一起摇起来:“那不行,那不行,你不能和阿姐一起睡。” 虽说苏念受姜暖的影响,并不像其他女子一般有所忌讳,可清远这话说得也实在太糙了,她忍不住红了红耳朵。 “用得着你管。”裴远冷声骂了回去,“你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清远被骂得怔了怔,连忙去看苏念,似乎也想知道苏念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裴远侧步挡在了两个人之间,也截断了清远的视线。 苏念随便晃晃头,觉得现在这个场面,很是让人头疼。 “在宝香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苏念强调:“有什么意见也都不必说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苏念。”裴远叫了她一声,似 乎还想说什么,被苏念抬手打断。 “许姑娘的雪中沙还在改良,我最近很忙,住在哪里、吃些什么的事情,无需牵扯太多精力”她说完,拍了拍青盏的头,“走了,睡觉。” 苏念独断专行起来。 也觉得这样的独断专行很节省力气和口舌。 她让青盏给裴远的房间送了一床被子,之后便熄灯睡下了。 顾安和许舒然的事情算是彻底了结,石香行的问题也解决了个大半。眼下,她要专心做生意了。 苏念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打起精神来,毕竟林夫人的生意还没有彻底落定。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刚睡下没多久,院子里便吵嚷了起来,青盏被吓得缩到了床内,苏念披着衣裳,随手抓起了一把短刀用来防身。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清远摔坐在院子里,不远处的裴远正擦着胳膊上的血。 “怎么了?”苏念扫了一眼两个人。 裴远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善:“你问他。” 苏念顺着这话看向清远,清远捂着肚子没出声。 苏念只好走过去,低头发现清远的嘴角还透着丝丝的血迹,明显像是被人打过。 “你怎么又打人?”苏念急起来,抬眼看向裴远。 裴远抬了抬手臂,让苏念看自己的伤口:“他要杀我,我不能打他吗?” 那伤口大概一指深,还在往外渗着血。 于是苏念又去看清远,清远还是没有声音,她便明白裴远没有说谎。 “为什么呢?”苏念蹲下来,掐住清远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你是要杀他吗?” 清远抿紧嘴唇还是没有声音。苏念难免生气,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宝香行后院响起,清远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连忙翻身跪起来。 “问你话,你要回答。”苏念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反而像是警告。 “我觉着他对阿姐居心叵测,这样的人断不能留在宝香行,会坏了阿姐的名声。”清远说。 “哼。”裴远哼了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阿姐。”看向裴远时,清远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杀意。 这样的杀意,让苏念的心抖了抖,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阴鸷的少年。 于是苏念又把清远的脸掰了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是心疼阿姐,但伤人见血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了,能听懂吗?” 清远有点害怕这样的苏念,赶紧点头。 于是苏念又去看裴远。 “你呢?” 裴远一脸无辜:“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他动手,我还手罢了。” “他只是个孩子。”苏念和裴远理论,“你也知道他伤不到你,你何必下这样的狠手,若是给他打坏了呢?” “打死又能怎么样?”裴远并不在意这些,“若是他再这样胡乱插手你的事,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管他动不动手,我都会杀了他。” 他抱着肩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知道,我想杀他很久了。” 32. 第 32 章 “我觉得我们两个应该谈一谈。” 苏念重新点起了灯,把青盏送去了清远的房间,自己则和裴远相对而坐。 裴远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着血,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局促,背挺得笔直。 “你紧张吗?”苏念疑惑。 裴远摇了摇头,没了刚刚在院子里时的那股子气势,反倒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苏念笑了一声:“我想,无论是你给我银子,或是帮我做事,那些事,都是因为你对之前那些事情的愧疚,对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苏念才反应过来,好像时至今日,两个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讨论过之前的事情。 之前那些打她骂她,甚至要把她卖掉的事情。 而提起这些事情,裴远更加慌乱了,他搭在腿上的手攥紧了褂子的下摆:“我不想和你聊这些。” “那你想怎么样呢?”苏念问,“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从今往后,你要给宝香行做事,我们可能日日都会在一处。” “我也没想过要这样。”裴远语气急起来。 但苏念不当回事:“你想的是做打行,混吃等死,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就算了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能在裴远身上看到一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心态,她不敢确定这一点,可这个问题问出口,她也就确定了。 因为裴远并没有否认这句话。 苏念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你不想活着吗?” “当然想。”裴远说,“可我这样的人,配活着吗?” 说到这儿,他抬起眼睛去看苏念的眼睛:“你也曾经想杀了我,你忘了?” 苏念哑然:“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你的意思是?你不恨我了。”裴远的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苏念却迟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裴远眼中的希望一闪而过,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该奢望这一点的。” “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的,为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赎罪。” “苏念,是我对不起你。” 裴远说,声音越小,甚至听起来像是有一丝哽咽。 苏念歪着头盯着他,烛火跳跃之间,她恍然觉得这张脸看上去很熟悉。 又或许不是这张脸,而是裴远眼底的神色? 苏念无法确认,反而越想越觉得奇怪。 苏念又觉得没必要过于纠结这些,眼下的事情,还是最要紧的。 “我看过你和别人动手,裴远,我也知道,按照清远的本事,他根本没有办法近你的身。”苏念抬起手,点了点裴远胳膊上的伤口—— “苦肉计啊。” 裴远被戳穿了,只得把手收了回来,也不回答,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呀?”苏念想不通:“他只是个孩子……” “我不喜欢他离你那么近。”裴远直接回答。 苏念心跳了一下,她想找个含蓄一点的方式问,可想了一圈,又不知道该怎么含蓄。 毕竟她也没什么文化。 “你还喜欢我?” 裴远的神色僵了一下,接着眼睛慌乱地挪向别处,想了想,又挪了回来。 “可我们之间已经断离了,我给你赎身,你只能是我的伙计。”苏念封死了裴远的路。 也并非是她太过无情,而是此时此刻,她对任何感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生意、银两、干掉石香行,每一件事情都要比男人更有趣一些。 裴远重新低下了头,人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窝囊:“知道了。” “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和清远过不去了。” 裴远的眼底透出几分固执:“那可说不准。除非……” 裴远顿了顿,“你盯紧了我。” 苏念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一个念头缓缓在她心底升起:“你算计我?” 裴远还是不说话,但嘴角已经明显扬起了笑:“你不盯住了我,我就杀了他。” 有天理吗? 有王法吗? 有没有人能管管他? 苏念后悔起来,她就不应该花银子把他赎出来! 她抬起手,指向门口:“滚出去。” 裴远并不生气,起身准备往外走,顺便拿起了桌子上那把短刀。 苏念扶了扶额头:“回来。” 裴远又乖乖坐了回来。 烛火昏暗,双人对坐。 苏念思索良久,开口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如好好谈一谈规矩。” “我把清远带回来那天就和他说过,万事我都可以不计较,我的规矩只有一点,就是听话。”她看向裴远:“你是我赎回来的,你若不听话,宝香行也容不下你。” 裴远听到这话,眉眼间慌了片刻:“那我去哪儿?” “随意。”苏念抬抬手:“总之听话才能留下。” 裴远抓着短刀的手紧了紧,方才的得意在眼底渐渐消散。 他发现苏念好像总是有办法对付他。 “知道了。”他回答,语气有些垂头丧气。 苏念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对裴远的信任,依旧没有多少。 烛火晃了半晌,苏念走到床边,将床上的枕头扔到地上。 “今后你留在这房间,便睡在地上吧?” 裴远瞧了瞧那枕头,觉得苏念像在打发路边要饭的野狗。 他气哼哼的站起来,将枕头拎在手里,刚要反驳,枕头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迎面扑来。 “都行。”裴远鬼使神差地回答。 在苏念的印象里,裴远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人。 而在之后的接触里,她又觉得裴远是个硬骨头,宁折不弯。 她认为这样侮辱的话说出来,裴远会生气,至少会跟她跳脚,却没想到,竟被这样轻飘飘地答应了下来。 这反倒让苏念不知道如何是好。 苏念想了想,只好又从床上丢下来一床被子:“我睡觉浅,不要出声。” 裴远点点头,自顾自地将被子铺好,和衣躺下。 屋子里的蜡烛被吹灭了,只有月光星星点点地洒进房间里。 苏念偷偷去看裴远,一个又高又大的男人躺在地上,背对着她,倒像是在赌气。 苏念低低笑了一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算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安稳的睡觉。 第二天一早,苏念起床的时候,裴远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把枕头和被 子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旁边的桌案上还放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苏念洗漱完,从房间里走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一样。 苏念觉得有点奇怪,往日这个时候,清远和青盏总会左一趟右一趟地在院子里忙活,怎么如今反倒见不到人了? 她四下里看看,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房门上,走过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谨慎小心的声音:“谁呀?” “是我。”苏念回答,顺势推门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缕阳光打进来,昏昏暗暗。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床上,青盏看到苏念,先是瞧了瞧自己的哥哥,然后跳下床,扑到苏念怀里:“阿姐。” 一声阿姐像是受了无数的委屈。 “怎么了?”苏念问。 “那个人不许我们出去。”青盏踮起脚尖,手指向窗外,向苏念告状,“从昨晚到现在。” 堪堪不过几个时辰,裴远怎么又欺负起人家来了? “没事。”苏念拍了拍青盏的脑袋。 几个人刚出来,就撞见裴远回来,他手里拎着个东西,“砰”一声放到院子里的桌子上。 苏念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打开,发现里面是温热的桂花糕。 “哪儿来的?”苏念问。 “买的。”裴远回答,扯起褂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这儿没有吃的,我去巷子那头买的桂花糕。” “那为什么不让两个孩子出门呢?”苏念追问。 “你不是说你睡觉浅?”裴远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怕他们在院子里乱跑,扰了你睡觉。” 苏念也就没了声音。 桂花糕很好吃,香香甜甜的。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大叔不会做饭,青盏这丫头又太小,裴远看上去……似乎只会杀人。 这一大家子的吃食该从哪里来呢? 总不能日日去外边买吧? 苏念一边吃一边犯愁。 但很快,苏念想到了秦大婶,随即也就想到了秦大婶的病症,于是去问秦大叔,可秦大叔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苏念觉得有些奇怪,秦大叔对于秦大婶的病总是避而不谈。 用过了饭,苏念又一头扎进库房里。 虽说苏念之前总是不将雪中沙的改良放在心上,可那毕竟是和许舒然开玩笑,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若再是制不出来,那她真是没脸去见许舒然了。 她这边正做着,青盏哒哒哒地跑进来:“阿姐,外面有个人说是要和你谈生意。” 一般小来小去的香料买卖,秦大叔与清远便能应付,只有一些特殊生意,才是苏念亲自出面。 她擦了擦手,跟着青盏往外走。 前厅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素色长袍,腰间悬着玉,手里的扇子轻轻摇晃,一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样子。 苏念的目光忍不住在对方脸上多停了片刻。 谁不喜欢生得好看又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 苏念扬起笑,走过去和对方打招呼。 两步之后,她径直撞上一个人,撞得满怀。 “喝茶。”裴远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子上。 像不经意一般,拦住了苏念的去路。 33. 第 33 章 “原来是这样。” 苏念含着笑,她挪动了一下身体,目光从裴远的胳膊下面穿过去,落在林淮身上。 林淮的上半身被裴远挡住,苏念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有些愠怒的去看隔在两人之间的裴远,恰巧裴远转身退了两步,林淮一眼就看到了苏念的表情。 他愣了愣:“是在下有什么话,惹苏娘子不快了?” “不是不是。”苏念赶紧摆手解释:“林公子误会了……” 她顿了顿,解释的话没说下去。 毕竟刚刚苏念只听懂了,林淮是林夫人的弟弟,至于其他生意上的事情,苏念都没有注意。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淮的脸上。 还有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来来回回乱转的裴远。 一句话的工夫,裴远又转到了两个人的身后。 秦大叔在那里挂了一副字——博山炉中沉香火。 看上去挂了很多年了,下面也没有落款,平时根本没人注意到,眼下裴远走过去,正了正画轴,甚至擦了一下上面落着的灰。 “你能不能不转了。”苏念蹙起眉头来。 她本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儿和裴远翻脸,但裴远这么捣乱,她根本没办法和林淮谈生意:“你怎么像动物园里得了抑郁症的大象一样?” 这话说出口,不仅林淮裴远目光诧异,就连柜台后面的秦大叔,都不明所以的看了过来。 林淮转转眼睛:“苏娘子说什么?” 苏念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刚刚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出口的。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来喝茶,脑海里快速回忆着刚刚的话。 她刚刚说什么了…… 苏念想着,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场景—— 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里,她站在一个铁栅栏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冰凉凉的杯子,看向里面几个巨大的动物,耳边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她转过头去看,能看到一个虚虚的人影,高高大大的,声音里交杂着无数的嘶鸣,断断续续…… 苏念的头猛的疼了一下,她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林淮正关切的看着她:“苏娘子,你脸色不太好。” 苏念勉强小小,抬起手去擦额角,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可能是……”苏念压了压狂跳的心:“最近没太休息好。”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整理思绪:“林夫人能够信任宝香行,我当然是很开心的,只是我不明白,前两次都是林夫人亲自过来的,为什么这一次,换成了林公子呢?” 林淮听到这里,浅笑了一下:“宝香行与石香行之间的不愉快,家姐略有耳闻。” “实不相瞒。” “这些年石香行在安阳城一家独大,便是周围香行如雨后春笋,也都不过是昙花一现,家姐来试过香,她很看好苏娘子,可怕娘子如昙花……” 林淮像是个读书人,说话似乎总是会留半句余地,不过这些苏念都理解,她也明白这绝非是林夫人为难她。 林家不是个寻常百姓,也算是石香行的大客户了,她带头与宝香行做生意,这对宝香行来说,是个极好的风向。 不过苏念并没有马上给林夫人发好人牌。 谁又能说得准,她是不是苦石香行久矣呢? 姜暖说,人嘛,最忌交浅言深的。 “林夫人喜爱云栖窗,我明白她爱的是其中那份素馨花,林公子,素馨花可不是昙花,要知道一年十二月,素馨花花期可长达五到十个月。”苏念回答。 她没兴趣向别人表明什么,比如决心或者自己的能力。 做生意是要相互信任的,这样才走的长远。 好在林淮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苏念话里的含义:“既然如此,那这笔生意,我大可以替家姐敲定。” 这笔生意做的并不算漫长,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苏念心中也颇有些感慨,与林淮定了香料的供应之后,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 “这是我改制之后的云栖窗。”苏念取出一个锦盒,当着林淮的面打开:“云栖窗用料繁杂,红色锦囊中,是上一次林夫人来试过的那款,后面黄色与青色锦囊,是再度调整用料之后的新品。” “烦劳林公子一并带回给夫人,让夫人选出最和心意的一款,并为其更名,日后,宝香行每月向锦和楼供应香料时,会随香料一并送到府上。” 林淮前几日只是从姐姐口中听到了改制的云栖窗,香料繁杂,改一处便要处处都改,没想到苏念居然一连做了三种。 “苏娘子做事,真是让人无可挑剔。”林淮忍不住夸赞。 任谁被夸奖,心情都会好起来,更别说是被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夸奖了。 银子香料交接妥当,苏念起身送客。 “起初家姐提起苏娘子,我心中尚有疑惑,眼下看,娘子敢与石香行一较高下,确实有真本事。”林淮忍不住称赞苏念。 “分内之事。”苏念笑笑:“林公子帮夫人料理生意,见多识广,若是有需要香料或是制香的买卖,还请林公子多多帮衬宝香行。” “一定。”林淮抱拳。 苏念倾身施礼。 林淮带着家仆走出巷子,苏念没有马上回去,周围起了些风,却一点不见凉爽,热的人心烦。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空中挂着一轮弯月。 她重生多久了? 苏念掐着手指头去算,可怎么算也算不清。 两个月? 一个月总有了吧。 她记得她刚刚陪姜暖离开清水村到安阳城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月份。 那时候姜暖已经换上薄薄的夹衫了。 怎么眼下还是这么热啊。 “想什么呢?”裴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苏念回头看过去,见他端着一盏茶,送到了自己眼前。 看样子,他倒是很适应这个伙计的身份。 但苏念没接。 苏念有点生气。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抱起肩膀,训着又高又壮的裴远:“来来回回的转什么?” “我又不认识他。”裴远瞥了一眼林淮离开的方向:“万一他和你聊着聊着,拿出刀来捅你一下怎么办?” 苏念僵在原地。 她想问问裴远:你说的这叫人话吗? “人嘴两张皮。” 日头落山了,秦大叔准备回家。 他走到苏念身边,却没有看苏念,目光也望着林淮离开的方向,煞有介事的整理了一下衣襟。 “就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的。” 他丢下一句话,迈着四方步离开了。< /p>苏念和裴远整整齐齐的转过头去看秦大叔,直到他人彻底消失在了巷口。 裴远回过神来:“他是不是骂我呢?” 苏念呵呵笑了两声:“没有。” “他夸你呢。” 说完,一把夺过茶盏,回了香行。 裴远还真思考了一下苏念的话。 认为苏念也在骂他。 可没办法,他又不能打苏念一顿。 晚间裴远又去外面买了些饼子回来,青盏拖着下巴盯着饼:“阿姐,我不想吃饼了。” 裴远觉得这小丫头闹腾,刚想骂一句有什么吃什么算了! 便听见苏念也拖着下巴:“你以为,阿姐就想吃?” “那我去搞点别的吃?”裴远抓抓脑袋,指向宝香行之外:“这个时间,有几个酒楼应该还没关。” “我想去一趟顾府。”苏念靠在椅子上,她撑着额头,看上去有几分疲倦。 “去干什么?”裴远擦了擦嘴,追问起来。 “顾家的杨郎中医术高明,秦大婶的身体一直不好,我想让杨郎中给秦大婶瞧瞧身体。”苏念幽幽的叹气:“这宝香行也缺一个做饭料理事情的人。” 她说着,挑起眼睛去看裴远:“我总不能指望着你吧。” 裴远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饼,没有回答。 吃过饭,苏念继续去制作雪中沙,林夫人的锦和楼所用香料,是市面上常见的,秦大叔的手艺也完全可以,云栖窗在林淮没有给她最后定论之前,也不着急。 她要尽快把雪中沙赶制出来,许舒然与顾安的事情落定了。 可宝香行的路,还要继续往前走。 【系统检测到玩家资产已达到200两,奖励20积分,同时积分商城刷新,玩家可自行选购。】 的确,今天林淮给了她一笔定金,让她的总收入达到了二百两。 当然了,如果不花钱去赎外面那个混蛋,她手里此刻应该有三百两了。 苏念听见系统说积分商城刷新了,就点进去看了看,这一次商城里出现了很多珍惜材料,但所需积分都不低,苏念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些。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张【批量制作】的道具卡上,如果有了这张道具卡,她也不需要雇太多的伙计,算是节省了一笔开支。 只是这个道具所需的积分简直贵的离谱,高达二百积分,且批量制作的位置有限,初始席位只有三个,也就是说,她最多可以同时批量制作三种香料。 下面的解释写的也很清楚,虽然位置有限,但批量制作的数量是无上限的,只是会根据数量来规划时间。 做得多用的时间就多,做的少,用的时间就少。 这个对苏念非常有用,可是200积分太多了,她身份转换成玩家之后,发现她所在的游戏世界与陪伴姜暖走过的游戏世界非常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多的任务,甚至游戏系统的存在感都不高。 她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在游戏中。 这也直接导致,她手中根本没有积分。 苏念浅浅的叹了口气,目光挪过去,准备将积分商城关掉。 可就在挪过去的一瞬间,她眼前的世界忽然抖了一下,无数的色块在她眼前炸开,苏念的眼睛被猛的刺痛了一下,她短促的惊呼了一声,好在很快,周围就恢复了正常! 34. 第 34 章 苏念想起白天在和林淮谈生意时发生的意外,逐渐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游戏是不是出现了什么BUG。 可目前来看,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有异常,只是这件事从其他NPC身上也不好查证,唯一能问的,大概只有顾安了。 看来,是时候和顾安见上一面了。 “出什么事了?”门外响起几下轻微的敲门声,接着是裴远的询问。 苏念想,他大概是听见了自己那声惊呼。 从两个人初见面到现在,苏念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裴远心里还是喜欢她的,但她并不认同这种喜欢,在她看来,这样的喜欢是系统设定而已。 同理,她对裴远的那些恐惧和恨意,也一样是系统设定。 不仅不值得相信,更让苏念感到反感。 她已经接受了别人去主导她的命运,无法在接受,别人去主导她的感知。 或许某一天,也无人能再去主导她的命运。 “没什么。”苏念起身开门,裴远站在外面,挡住了半空中的月亮:“东西掉下来,被吓了一跳。” 也说不好裴远信不信这话,他侧身走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苏念回答。 裴远半信半疑的点头:“你弄这些花花草草的,我帮不上你,但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尽管喊我。” 苏念轻轻点了一下头。 想了想,又道了谢:“多谢。” 她关上门,重新回到石臼前,试着将手里的蜜调匀。 方才那个系统里有些可以用积分兑换的原材料,苏念没过多关注,是因为这些原材料都可以用银子来买。 毕竟现在看上去,银子远比积分更容易获取。 而且现在也不需要顾什么伙计,这一项的银子也可以出在采买上。 苏念想起这些,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正看积分商城呢,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给退出来了,便又点进去看。 结果这一点进去,倒是给她自己吓了一跳! 刚刚还200几分才能买的道具卡【批量制作】,此刻竟然变成了2积分??? 这肯定是卡BUG了。 现在别说是买一张了,她眼下的积分,够买三十张道具卡的。 苏念上辈子算是半个游戏引路人,她能看到姜暖的随身包裹以及积分商城,和各种主线支线任务。 所以很清楚再姜暖的游戏过程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游戏BUG的话,那么大概率是无法进行购买的,因此苏念试探着去点购买按钮。 【恭喜玩家获得道具卡,此道具卡已存入背包。】 这下倒是给苏念弄的有些手忙脚乱,她去点背包,发现道具卡真的安安静静的存放在那里。 她不死心,又倒回去看积分商城,仔细看下去,才发现里面几乎所有的道具卡和原材料都比之前的定价缩减了十倍! 她手里的积分,可以买下大部分的物品了。 不过苏念还是有点怀疑,毕竟道具类的卡牌无法很快检验效果,所以苏念跳转到物品栏去看里面的原材料。 其中有一块迦南木,这是十分名贵的原材料,且不要说用多少银子去买,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得到。 而此刻,它在苏念的系统中,只需要3积分,苏念又试探着点了一下,购买成功那一刻,她的桌案上出现了一块鸡蛋大小的迦南木。 也许是迦南木吧。 即便前世在临京,苏念跟随在姜暖住在相府,几乎名贵的草药香料都见过了,依旧极难见到整块的迦南木,这东西本朝没有,依靠外邦进贡,贡品大多留在内宫,外面能得的,不过是些许碎料和薄片。 但当苏念的目光挪过去时,她的制香系统立刻标明了名称——迦南木。 苏念伸手拿过来,沉甸甸的,她并没有什么喜悦,脑海中反而浮现出一个问题来。 贡品出现在宝香行,是不是会给她招来祸端呢? 她用目光锁定那块迦南木,选中后存入了包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积分商城在搞什么活动吧。 苏念想,但就目前系统出现的各种问题来看,她无法全心全意信任系统,所以她也就没再管,继续改良雪中沙。 雪中沙这味香料并不复杂,只是要百日才能出窖,即便苏念有道具卡,也要等够一个月,她封罐窖藏后,使用了加速卡。 这样看起来,她未必能用这件事讨好许舒然。 甚至要提前想好万一许舒然追到宝香行,她用什么理由来对付这个知府二姑娘。 希望她能记得自己的救命之恩吧。 苏念苦笑一声,甚至想对着月亮拜一拜。 也就不奢求许舒然能在杨郎中的事情上,帮自己美言几句了。 看样子,最近她还是要亲自去一趟顾府,即便许舒然记不得自己的救命之恩,顾安终归是会记得的。 但苏念没想到,她第二天一早起来,刚梳洗好,就在宝香行的前厅看到了顾安。 这位春风得意的顾公子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水,颇有一副宝香行少东家的样子。 他把宝香行买下来了? 苏念去看秦大叔,但宝香行最近的客人多了许多,秦大叔和清远都在应付客人。 只有裴远抱着肩膀靠在门上,像个门神似的。 “呦,苏娘子!”顾安看到了苏念,手里的折扇“划拉”一下合拢,起身冲苏念抱拳:“好久不见。” 这么、官方吗? 苏念没回礼,眼睛一上一下的打量着顾安:“你吃错药了?” 顾安讪讪的笑了两声,抖了抖衣襟,重新坐下:“最近听闻宝香行接下了锦和楼的生意,还没来得及恭贺苏娘子,因此……” “你好好说话。”苏念扬手丢了个香囊过去砸顾安。 顾安抬手接住,笑呵呵的放在旁边。 苏念眯了眯眼睛,觉得顾安笑得并不开心。 甚至有几分苦涩。 再仔细去看,发现这位三公子虽然体面,但裤脚和下摆处明显有些灰尘,再看他摇扇子的动作,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淡红色的勒痕。 苏念把目光挪向了门口的裴远。 裴远原本认真的盯着两个人,注意到苏念看向自己后,立刻挪开了眼睛,假装去看外面的风景。 没有他盯着,顾安的嘴角立刻耷拉了下去,两只手抱在一起,冲苏念作揖。

天哪。 苏念心里哀叹了一声,这哪是买了个伙计。 这不是买了个土匪吗? “正巧,我找你有事。”苏念冲顾安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自己到后院去:“三公子里面请吧。” 顾安一听这话,马上起身往后走,没走几步,领子被人扯住了。 他被领口勒得差点儿翻白眼。 “裴远!”苏念生起气来。 裴远冲苏念假笑了一下,顺手放开了顾安,还装模作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整理好衣衫:“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有生意上的事情谈。”苏念扯着裴远的袖子,想把他扯开。 但她没什么力气,裴远纹丝不动:“可以谈,我又没有阻止你们谈生意。” “谈生意要单独谈。”苏念强调。 “生意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单独谈?”裴远又问。 苏念想了想:“这叫做商业机密。” “我是你的伙计,机密也用不着瞒着我。” 苏念没了声音。 顾安转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苏念,一会儿看看裴远,小心翼翼的插了一句话:“我是没什么事要瞒着你的。” 顾安背后管裴远叫疯狗,但当面并不敢这么叫。 明显在裴远哪儿已经吃过足够的亏了。 苏念除了要向顾安借杨郎中,还想问他最近有没有感觉到系统的古怪,但裴远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哪儿,她根本没办法开口,只好草草的说了秦大婶的病。 有裴远在,别说是向顾安借个人,就算是要顾府的家当,顾安也只会认倒霉的。 他干脆的答应了下来,然后陪着笑去问苏念:“那我,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表面在问苏念,实则眼神一直往裴远的方向看。 苏念心累的挥挥手,顾安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起身就跑。 裴远则在距离顾安两三步的位置跟了上去。 “裴远。”苏念敲了敲桌面:“你回来。” 裴远收住脚步,他不太想回去。 他想盯着顾安。 他觉得顾安不太老实。 顾安也听见了,他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情况,见裴远正看向苏念,他撒腿便跑。 裴远想拦都没拦住。 “我这宝香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苏念抬手指了指远处:“要不,你上山当马匪呢?” 裴远听出苏念生气来了,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抿紧嘴角,并不出声。 “小心我把你赶出去!”苏念往前厅走,路过裴远的时候,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小声警告他。 裴远抬起眼睛去看苏念,又迅速把目光挪开,嘴里嘟囔起来:“不是你说要见他?” “还顶嘴?”苏念挑起眉头来。 裴远向后退了半步,轻轻的摇了摇头:“没顶嘴。” 苏念知道他这副样子,显然就是装出来的,她是个傻子才会信这些鬼话。 前厅生意有些忙,苏念没在搭理裴远,走过去帮忙,裴远松了口气,刚想跟上去,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在眼角闪过! 他立刻看过去,宝香行厢房房顶,正蹲着一个人,歪头盯着他。 35. 第 35 章 “哥哥哥哥……” 穿着黑色衣衫的男子被裴远扯着领子,塞进苏念用来制香的小库房。 人塞进去不解气,裴远又冲着对方的屁股踹了一脚,那人没站稳,向前踉跄几步,摔在桌案上,碰翻了苏念的石碾。 裴远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好,顺势又给了那人一脚:“滚远点!” 那人捂着屁股躲开:“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你怎么见面就打我?” 裴远小心的把石碾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按照苏念的角度摆放好,才拍了拍手掌心,回头看着对方。 那人原本一脸怨念,可目光与裴远撞在一处时,又慌忙挪开,明显对裴远十分惧怕。 “怎么找到我的?”裴远往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人顺着裴远的脚步,也往后退了几步。 和裴远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母妃说,你可能会在黔州。” 母妃? 这个词让裴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他眼神垂下片刻:“母妃身体如何?” 那人挑挑眉,没回答。 裴远回身去摸桌子上的石碾。 “我说我说!”那人一眼就看出裴远想动手,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抬起手来试图止住裴远的动作:“母妃犯了旧疾,这段时间,一直在府内将养。” 裴远沉默片刻:“如今呢?” “如今我不知道。”那人耸耸肩。 裴远抬眼看过去。 “我真不知道,大哥!”那人急了,跺着脚解释起来:“母妃确认阵亡将士名单中没有你之后,就和王爷提过,你可能是回黔州老家了,我听了这个消息,哪还能在临京等着……” 他说完,双手一拍:“我这不,就出来找你了吗?” “萧晨,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裴远眯着眼睛骂起来:“你没事儿闲的找我干什么?你没事干了?” “占城不打了吗?” 萧晨被骂的愣在了原地,眨巴眨巴眼睛:“占城……不是打下来了吗?” 裴远哑然。 他倒是忘了,他是死在了打占城的最后一战。 萧晨把裴远说的没了声音,心里有些洋洋得意起来,他往左走了三步,又往右走了三步,目光一直在裴远身上绕。 裴远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刚想开骂,萧晨的手就伸过来,扯了扯他身上那件褂子。 接着被裴远一巴掌给拍开:“滚!” “大哥,你在哪儿弄这么件衣服穿?”萧晨揉了揉通红的手背,忍不住笑起来:“这也太破了!” “用得着你管?”裴远白了他一眼。 他很想一脚把这个混蛋踹回临京去,但又忍不住问起临京的情况:“王府最近如何?” “别提了。” 萧晨拉了个椅子,翘起二郎腿坐下:“大哥你都不知道,姜泓擢升左相,左拦右拦不让陛下摄政,三岁的小娃娃尿都憋不住,还上朝……” 他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爷倒是落得清闲,我离开临京的时候,他正陪母妃养病呢。”萧晨说到这儿,神色谨慎了些许:“不过大哥,母妃因为你的事情病下了,如今你唯一的一条生路,就是把自己弄死,否则……” 他啧啧两声:“王爷的脾气手段和力气,你可比我们都清楚。” 裴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惧怕的神色来,他甚至都忍不住站直了几分,但随后,看向萧晨的目光凶狠起来。 萧晨六岁被捡回淮王府,府里孩子多,不是人人都能瞧见王爷和母妃,每日来照顾大家的,都是裴远,因此,他太清楚裴远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退到门边儿:“大哥,天地良心,我刚找到你,可什么消息都没往临京送过,你不能这样怀疑我啊!” “挺好的。”裴远点点头,手指落在萧晨的方向:“那一旦临京那边知道了我的消息,你的死期就到了。” 萧晨脸色一白:“我……他……你不能这样啊大哥!” “别叫大哥,我已经死了。”裴远走到萧晨身边,抓着他的领子往外推:“赶紧回临京,好好照顾母妃,余下的少多嘴!” “不是,大哥,你等等……”萧晨挣扎着想要推开裴远的手:“你没死,你为啥不回京啊?你回来干啥来了?看你大哥吗?” “跟你有个屁的关系!”裴远拉开门,把萧晨一脚踹了出去。 “天哪!”正跟着苏念往后院走的许舒然被吓得惊叫了一声,连忙躲到了苏念身后:“谁呀!” 苏念被许舒然扯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石桌子,目光顺着看过去…… 看到了摔坐在地上的萧晨,和气势汹汹的裴远。 苏念几乎扫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裴远!” 裴远被苏念喊了名字,脸上的凶狠一扫而光,目色也乖顺了几分。 “这是谁家的公子啊!”正巧清远到后院取东西,苏念便抬抬手,让清远将人扶起来:“你怎么又把别人抓到家里来?” “我这是宝香行,不是山匪窝。”苏念声音高了起来。 萧晨也没用清远扶,在他的印象中,除了王爷,几乎没人敢这样和裴远大呼小叫的。 他立刻爬起来,退到一侧去看热闹。 “我知道。”裴远低低的回答:“他走错了,我告诉他离开安阳城的路。” 苏念上下扫了裴远两眼,又歪头看了看他身后半开着的门:“你们去我制香的库房干嘛了?” “他渴了,进去找水喝。”裴远自以为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把他打出来了。” 苏念思索片刻,往裴远的方向走了两步:“到底是走错了,还是找水喝?” “到底是你把他打出来?还是你在告诉他离开安阳城的路?” 裴远的眼神迷茫了一瞬。 萧晨抿起嘴角来,逼着自己不要笑出声。 淮王是个极聪明的人,手下这些孩子谁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裴远不擅长撒谎,他也不常惹祸,但王府里的孩子,个个儿都不是消停的。 更何况淮王又心狠手辣,孩子无论在王府养多久,他都舍得杀,因此一旦有人惹祸,裴远就会帮忙撒谎隐瞒,每每这个时候,淮王都会把裴远打个半死。 这并没有提 高裴远的撒谎技术。 反而让他更不会撒谎了。 “他……走错了,走进来,说喝了,要喝水,就自己钻进那屋去找水喝。” 裴远抻着脖子,吞了吞口水:“被我发现了,我就把他给打了出来,顺便告诉了他离开安阳城的路。” 萧晨在心里默默给裴远鼓了鼓掌:精彩。 苏念盯着裴远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去看萧晨,萧晨赶紧弯起眼睛来,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 他并不认识苏念。 打量一番苏念,觉得她虽然生的不错,但穿着明显没有她身后那个姑娘贵气,看起来,应当是这家店的掌柜,便拱手施礼:“的确是误入此处,还请掌柜海涵。” 苏念没想到对方说话还怪客气的,她微微点了下头:“若真如此,不妨到前厅喝茶。” “既然进了宝香行,便是宝香行的客人。”苏念轻笑。 萧晨收回了那句“生的不错”。 他发现苏念冷着脸的时候,容貌的确没有十分出挑,但一笑起来却十分好看,特别是面颊两侧的梨涡,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美了。 “掌柜如此好客,那便是我对香囊香丸并无兴趣,也要给家中父母带回一二了。”萧晨的目光一直盯着苏念:“敢问掌柜的,贵姓?” 这个问题问出来,萧晨明显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狠厉了几分,他立马想起来裴远还站在旁边,再回想一下裴远和这掌柜的关系,顿时了然几分。 额头上冒出些冷汗来,赶紧警告自己不要找死。 “免贵姓苏。”苏念抬抬手,示意清远可以将人引到前厅去。 毕竟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还是别在后院晃荡了:“公子请自便。” 萧晨还要抱拳回礼,被裴远一脚踢在了脚腕上,他也不敢惨叫,一瘸一拐的往前厅走去。 “你最好是买点什么。”裴远陪在萧晨身边,压低了声音威胁他:“然后给我滚的越远越好。” “买、买。”萧晨也不敢得罪这个阎王爷,连连点头,在前厅顺手拿了一盒香丸:“那这个多少银两。” “一贯。”清远看了看,伸出一个手指头。 “五十两。”裴远抱着肩膀跟在萧晨身后回答。 远处的秦大叔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是香料铺子。”萧晨压下声音和裴远讲理:“苏掌柜说了,这不是山匪窝。” “你买不买?”裴远懒得和他争辩:“再废话就一百两。” “买买买买买……”萧晨咬着牙拿出了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正想打开,被裴远一把夺过去,丢在清远手里。 然后把那盒香丸塞到萧晨的怀里,将人往外推。 “等等、等等!”萧晨挣扎了几下,和裴远拉开距离。 外面太热了,他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大哥,刚刚那掌柜的和你什么关系?” 裴远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刺了过去。 “她刚刚说她姓苏。”萧晨和裴远拉开距离,随后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我看过你的家信,大哥,那掌柜……该不会……是你信中那位……” “嫂嫂吧!” 36. 第 36 章 “走啊。” 苏念见许舒然一直回头盯着裴远离开的方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许舒然回过神来,她欲言又止,随着苏念进了房间。 “怎么样?”苏念抬手,指了指屋子里有些简陋的陈设:“是不是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舒然的目光扫了一圈:“你和裴远住在一起了?” 苏念正低头喝茶,猛的呛咳了几声。 许舒然赶紧替她拍了拍背:“我又没说别的,你紧张什么?” 苏念神色复杂的看向许舒然:“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被褥呀。”她扶着桌子坐下,顺便指了指床榻:“若是与你同住的是青盏,你只会给她单独备下一个被子,眼下被褥都是单独的,肯定是和裴远住在一起了。” 往日里和许舒然提起顾安,她便会红了面颊,如今说起别人的事情,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这条条框框里活着的许舒然,看起来也没那么规矩。 她甚至凑近苏念:“你准备,与他重修旧好了?” 苏念揉了揉额头:“我有和你提起过,裴远和我之间的关系吗?” “有啊。”许舒然一本正经的点头:“你自己不记得了?” 实话实说,苏念确实不记得了。 “而且,刚刚裴远那么拙劣的谎言,你该不会是相信了吧。”许舒然的目光跟着苏念,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可置信来。 苏念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编圆的问题了。”许舒然的手指落在桌子上,一字一顿的提醒苏念:“这完全是编了个破篓子给你啊!” 苏念被这话逗得笑起来:“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张嘴如此厉害?” “闺中女子。”许舒然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心事涌上心头:“说话总要有些顾忌的。” 苏念笑笑,表示自己理解。 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萧晨会出现在裴远身边。 没错,她认识萧晨。 更准确的说,她见过萧晨几次。 在姜左相与淮王之间的斗法中。 萧晨与清远不同,苏念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她遇到清远的时间,应该是清远还没有进淮王府,而传言萧晨是三岁就被淮王妃带回了京,他此刻应当已经是淮王的左膀右臂了。 那么他到安阳城来做什么呢? 他来宝香行,真的如同裴远说的那样,只是走错了路吗? 还是他和裴远之间,也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诶?”许舒然的手在苏念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念摇摇头,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来宝香行,是想要看看雪中沙吗?” “已经成丸入窖了,大约要个把月才行。”苏念回答。 “个把月?”许舒然诧异的重复了一遍:“雪中沙窖藏要过百天,个把月……” 她眉头微蹙,眼睛转了半圈:“你糊弄我?” “我怎么敢呢?”苏念呵呵苦笑了一声,想着许舒然这个“闺中女子”,可是真不好骗:“我重新调制改良之后的,出窖后,肯定第一时间去您府上,给您试香。” 许舒然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苏念像是有点生气了,声音小了些许:“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说完之后,她忽然想到自己来也不是为了这个的,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不是来催你香丸的,我来,是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苏念给许舒然倒茶的动作微微停顿片刻。 “昨日,我瞧见石香行的秦掌柜到我家找我父亲,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晚饭时,我父亲就向我打听起了宝香行。”即便房间里没有人,许舒然还是压低了声音:“宝香行最近风头太盛,我怕,石香行要对付你。” 石香行要对付宝香行,这本身并不让人惊讶,同行便是同桌吃饭的人,旁人多吃一口,自己就少吃一口。 这世道,谁也吃不下夹生的饭。 但苏念没想到,许舒然会跑过来提醒她,在仔细看看这位二姑娘:“望荷,又越俎代庖的在许府当二姑娘呢?” “啧。”许舒然对于苏念的挖苦有些不满:“我要不是担心你,会费劲力气跑过来提醒吗?” 苏念看着许舒然,良久,微微叹了口气:“二姑娘,我想过我们会成为朋友,但我没想到,我们会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许舒然怔了片刻,伸手去摸苏念的头:“你是发热了吗?说这些鬼话?” 她一向端庄持重,似乎只有在苏念面前,才会说这些有辱斯文的市井之语。 “我知道,当初万寿观之事,你和三哥有许多事隐瞒着我,但我不是个傻子。”许舒然像是在认真提醒苏念:“我知道,是你们救了我的。” “没人把你当傻子。”苏念纠正她。 但又觉得这样的纠正没什么用:“石香行的事情我会留意的,不过大概是临京要来人了,所以石香行想要提前和你父亲走通关系。” “说真的。”许舒然往前凑了凑:“临京这一次采选供香,宝香行没有机会吗?” 苏念当然希望宝香行能有机会了,但她也必须要面对现实,石香行在安阳城乃至整个黔州的关系和名声,都不是宝香行用一两个月能打下来的。 不过,她不着急。 “你还是把心思放在你和顾家的事情上吧。”苏念撑着下巴,打趣儿许舒然:“你和顾安的婚事,定下来了吗?” 果然,一提到顾安,许舒然的脸就红了起来,她略略坐直些身体,和苏念拉开距离:“怎么、怎么突然提起我的事情了?” “顾止出事之后,顾安的事情就多了起来……”苏念上下打量了一番许舒然:“你也差不多到年纪该成亲了吧。” “你很没有礼貌!”许舒然急了,起身快步往外走! 苏念怔了片刻,赶紧追出去道歉:“我只是问问而已,你怎么还急了呢?” 但许舒然的脚步很快,根本就没有等苏念的意思,气哼哼的一路离开了宝香行。 苏念没追上,掐着腰叹了口气。 “今天什么日子?”秦大叔从 前厅走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前面也吵,后面也吵。” “前面也吵?”苏念听见了秦大叔的话,赶紧追问:“前面谁在吵?” “裴远不知道在那儿找了个冤大头,一个香囊要了人家五十两,两个人在门口说了三句话的功夫,裴远就追着人家打……”秦大叔指了指门口:“也不知道现在追到哪儿了,反正,已经走了半刻钟了。” 苏念对于萧晨和裴远之间的关系更加疑惑了,不仅如此,她现在开始隐隐怀疑,裴远会不会就是淮王的人。 在她的记忆中,是根本没有裴远这个人的,之前很多事在她的脑海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裴远出现后,那些影子逐渐具象化。 也因此,苏念对于“裴远是裴远”这件事,从没怀疑过, 毕竟如果真的是有人假扮裴远,也不能篡改她的记忆。 那裴远怎么会和萧晨认识? 裴远只是一个游手好闲,嗜赌成性的…… 也不是。 苏念想起那个老鸨找上门时,裴远一个人对付那些打手时的情景。 永远闷热的天气,突然改变的积分商城,和不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还是逐渐不对劲的裴远。 苏念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 可笑的是,许舒然还来提醒她石香行居心叵测。 她此时此刻哪有心情去管石香行呢? “阿姐!”清远从前厅快步跑了过来,外面的客人多,他不敢离开太久,便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顾府的杨郎中来了!” “好。”苏念应了一声。 回身去叫秦大叔,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清远一眼。 如今这个孩子的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云歌的样子来。 倒是有点儿像裴远。 苏念和杨郎中是老熟人了,便将人请进了后院,苏念给他倒了茶。 “茶就不必喝了。”杨郎中客气的推辞了一番:“治病救人,事不宜迟,还是应当先去看看病人。” 苏念听了这话,就去看秦大叔,没想到秦大叔比杨郎中还客气。 还会推辞:“内人病痛已久,许多郎中也都瞧过无果,整日汤药灌下去,我瞧着也心疼,倒不如就此听天命吧。” 杨郎中没想到秦大叔会这么说,便看向苏念。 苏念也没想到秦大叔会这么说:“如今郎中都来了,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郎中与郎中能一样吗?多一个人看,婶娘的病就多一分希望……”苏念说着,白了秦大叔一眼:“跟了你半辈子,生病了你就让她听天命?” 苏念越说越生气:“秦大叔,你的良心呢?” 秦大叔被苏念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杨郎中看看两个人,似乎猜到了什么:“若是妇人身上的病,我倒是有一个女徒弟,医术也拿得出手,大可以让她来为夫人诊治。” 苏念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又去看秦大叔的表情。 可秦大叔沉默了良久,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声。 “既是如此,那就随我往家中一趟吧,或许,你们就明白了。” 37. 第 37 章 这是苏念第一次到秦大叔家,他家院子看上去还挺大的,但里面并没有十分规整,甚至有些杂草都没来得及修剪,屋子虽多,但也都空着,一副灰蒙蒙的样子。 苏念环视一周,心中大概猜测到秦大叔之前必然家境殷实,只是后来落败了。 或许和秦大婶的病情有关? 毕竟生病最是磨人的,姜暖要不是因为她母亲病了,大抵也不会到这个游戏里来。 也许是因为最近游戏出现BUG的原因,苏念总是想起姜暖,而每一次想起,她都会回忆起姜暖将自己杀掉的那一刻。 玩家与NPC。 苏念逐渐适应了玩家的身份,在与秦大叔、顾安、许舒然之间产生关联羁绊之后,她就更加想不通姜暖杀她的理由。 这个原因,或许只有她到了临京,重新置身于诡谲的帝都,才能查出一二来。 “府中只有家妻一人,难免粗陋杂乱。”也许是有杨郎中在,秦大叔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了:“还请诸位不要介意。” “秦掌柜客气了。”杨郎中点头回答。 苏念也就没有开口,跟着走到了内院,内院正房的门虚掩着,虽然是白天,里面也点着灯,秦大叔去开门,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几个人越过前厅,直接进了内房,秦大婶半倚靠在床上,面色惨白,眼睛空洞地望向窗外,而那扇窗子却被秦大叔用黑布封上了。 不止是那扇窗,厢房里几乎所有的窗子都被封上了,因此屋内才燃着蜡烛,秦大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为秦大婶整理了一下被角。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秦大婶。 从几个人进来为止,秦大婶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来了一样,一直在发呆。 苏念前世医术不错,因此她扫了两眼就知道,秦大婶未必是实症。 她极有可能是心病来的。 杨郎中将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脉枕,轻轻垫在秦大婶的手腕下,开始诊脉,苏念拍了拍秦大叔的肩膀,将人带到外间:“秦大婶病成这样,你怎么从未对我讲过?” 秦大叔听了这话,笑了笑,回身去给苏念倒茶:“你一个小丫头,和你讲又有什么用呢?” 他倒茶的手停顿了片刻,微微叹气:“从她生病到现在,三年了,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还是一点儿好转都没有。” 他把茶递给苏念:“死马常当活马医,可从未医活过。” 苏念捧着茶盏,被这话说的心里发酸。 “我知道你是好心的,阿念。”秦大叔慈和的看着苏念:“但人这一辈子和做生意不一样,不是靠着手段办法就能胜过天的。” 苏念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秦大叔拍了拍苏念的肩膀,正准备安慰苏念,屋子里忽然传来了秦大婶的声音! “天亮了!” 秦大婶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又急又快:“天亮了老秦!” 秦大叔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放下茶盏进了屋,苏念也赶快跟了进去,发现秦大婶面前那扇窗子上的黑布被掀开了一半。 明亮的日头从缝隙里照射进来,正落在秦大婶的脸上。 和她两侧斑白的头发。 秦大叔冲过去,将窗子盖严:“看错了,你看错了!” “离天亮还早呢。”他将秦大婶的脸掰过来,逼着秦大婶挪开眼神:“你看错了,还有时间的。” 秦大婶目光呆滞的落在秦大叔的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睛也往窗子的方向瞥,黑布落下,屋内又变成了昏暗一片。 她渐渐没有那么激动了,喘息了几下后,顺着秦大叔的话点头:“对、对,还没亮。” “还有时间……” 杨郎中盯着秦大婶看了片刻,将脉枕收到箱子里,给苏念使了个眼色,二人一起来到外厅。 “苏娘子,你和我们三公子是朋友,这话,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杨郎中说道:“秦夫人的病,我能帮上忙,但很少,她是心病,要想大安,还需心药来治的。” 这倒是和苏念不谋而合了:“那也需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才好。” 苏念说着,偷偷往屋子里看过去,秦大婶虽然没有在说什么,但一直拉着秦大叔的手,不让他离开。 看得出来,她此刻心中慌作一团。 “那是自然。”杨郎中点头,坐下来开了方子,交给苏念:“我方才故意试探她,将那帘子掀开,秦夫人非常激动,这当中必然是有什么事。” “事情解了,心病也就解了。” 苏念看了看杨郎中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川芎,这的确是补血安神的方子。 苏念也没想到秦大婶会是这样的光景,看来杨郎中能帮上的忙的确不多。 也难怪秦大叔不总提及秦大婶的病症,这种事,多半是家中突遭变故,在看秦大叔家里的情况,苏念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也大抵能猜出一二来。 她将方子压在茶盏下,送杨郎中离开,路上顺便打探了一下顾安,从杨郎中的言语中能感觉到,顾家对于顾止出事,而顾安接管生意,多是支持的。 “三公子虽然混账,不好拿捏,可人终归是厚道的。”杨郎中十分感慨。 苏念听见这话,难免觉得好笑,就连顾府的郎中都敢直言顾安是混账,看来,他的名声是真不好。 送走了杨郎中,苏念折返回去的时候,秦大婶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又坐回到床上。 与其说是静静的看着窗外,不如说是静静的看着窗上的黑布。 秦大叔正在外间看杨郎中的方子,听见苏念的脚步声,回头冲她笑了笑,抖了抖手里的纸:“说实话,这方子,我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了。” “郎中只是郎中,又不是神仙。”苏念接过来,又扫了几眼那方子,觉得没什么问题:“治病嘛,多是一个路数。” “不过我们都看得出来,秦大婶的病症不在药石上,若是想让她好起来,还是要治了她的心病才行。”苏念很不客气的找了个椅子坐下。 提起这件事,秦大叔便不 说话了。 苏念能理解,若不是十分为难的事,秦大婶也不会落到这一步的。 虽说苏念认识秦大叔是机缘巧合,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两人也已经如同家人一般了,也正是这样的关系,让苏念对这件事有了更深的怀疑。 因此,她是真心想要帮秦大叔的,但如果这样的帮助会让秦大叔为难,她想自己及时抽身而退,对秦大叔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帮助了。 她想着,便想起身告辞,刚站起来,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远急匆匆的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身上的时候,急切的神色才缓解半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几步过来,人还没到门口,就先急急的问了起来。 声音大的像是在秦大叔的院子里放了个炮仗。 “我来看看婶子。”苏念一面说,一面赶紧往外走。 裴远声音大,苏念担心裴远会吓到秦大婶:“铺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苏念问着,心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毕竟早间许舒然刚刚来提醒过她要小心,也不至于她才走了这么一会儿,铺子就被人掀了吧? “没什么事。”裴远回答,理直气壮的指了指外面:“我就是看你没回去,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苏念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踢了一下裴远的小腿:“那你急慌慌的作什么?想要吓死我吗?” 裴远并不和苏念计较,呵呵笑起来,他伸着脖子往屋子里看:“那你们聊完了吗?” “有水吗?”他叉着腰,大喇喇的问:“我渴了。” 一点也不斯文。 苏念脑海里浮现出林淮彬彬有礼的样子,又看了看裴远。 哪怕像顾安一样,装一下也行的。 “有水。”秦大叔笑呵呵的看着裴远,虽然他也挺头疼裴远的,但也知道裴远人挺好的。 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进来喝口水,咱们一起回宝香行。” “你还回去干什么?”苏念跟了进去,有些恼怒:“左右都这个时辰了,你就别回去了,现在清远也能帮忙,我手头没了事,你多照顾照顾婶婶吧。” 提起这个,秦大叔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还是应该将宝香行全部转手给你,我年岁大了,你婶婶身体又不好,能帮上忙的地方太少了,白拿五成银子,我过意不去。” 苏念觉得银子不银子的倒是无妨,秦大叔虽然还是宝香行的掌柜,但无论自己要做什么,他也没有阻拦。 “这事不急。”苏念瞥了一眼咕咚咕咚喝水的裴远,觉着他还真是不客气:“等一阵在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三个人被吓了一跳,秦大叔赶紧冲进去,见秦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摔下了床。 他想把秦大婶抱回到床上,裴远也放下茶盏过去帮忙,可谁知道秦大婶看到裴远,木讷的眼睛居然恢复了几分,她抬起手,笔直的指向裴远! “裴、裴……” “裴远!!!” 38. 第 38 章 裴远原本躬身想要拉起秦大婶,冷不防被喊了名字,人怔了怔,满脸狐疑。 不止是他,苏念和秦大叔也愣住了,秦大叔的目光在妻子和裴远身上转了两圈,小心的问:“你认识他?” 秦大婶扶着秦大叔的胳膊站起来,目光却一直落在裴远的身上,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摸裴远,可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头望向窗外:“不可能、不可能的!” “天还没亮,天还没亮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裴远,还是问其他什么人。 苏念听见了,也去看裴远的脸色,可裴远的表情也十分狐疑,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倒是秦大叔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猛的转头,目光落在裴远身上:“你是……清水村,裴家的人?” 这倒是把裴远给问住了,在大家眼里,秦大叔一直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平日里与人为善,说话办事都不紧不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到秦大叔如此急迫,他登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下意识去看苏念。 苏念更奇怪了,她摊摊手:“问你呢,你看我干什么?” “你……”秦大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秦大婶已经先一步拉住了裴远的胳膊:“你放心啊孩子,那是我老头的本家,他不会骗我的!” “你等等,你在等等……” 苏念和裴远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念安慰秦大叔:“您先安慰一下婶子,我们去外面,有什么事,等她不这么激动了再说。” 秦大叔连连点头,苏念和裴远就一起去了前厅,顺便帮秦大叔把门关上了。 苏念寻了个椅子坐下,仔细回想了一下秦大婶的话,觉得虽然稀里糊涂,但好像不是无迹可寻。 她是不是被人骗了什么东西,那人承诺她天亮会送回来? 是被裴远骗了吗?还是她骗了裴远? 苏念正想着,余光里看见裴远叉着腰站在旁边。 像是过年庄户人家门上贴着的门神。 “秦大婶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苏念仰着头问他。 裴远认真的想了想,认真的摇摇头:“不知道。” 苏念有点生气:“这怎么能不知道呢?婶子都把你认出来了?你还嘴硬?” “可我真不知道。”裴远很无辜,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些许:“我和你说过,我脑袋被砸了,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苏念哑然。 的确是这样。 要不然他还依旧是那个赌钱卖妻的混蛋呢。 但苏念也不是无话可说的:“你冲我吼什么呢?” 裴远怔了一下,赶紧解释:“我没吼你,我、我说话,我一直这样说话……” “你看,你还这么大声和我讲话。”苏念敲了敲桌子,提醒裴远。 裴远叹了口气,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后我会注意的。” 还挺乖的。 苏念扫了他一眼,揉了揉脖子:“长那么高,还站在那里,我和你说话脖子都疼!” “好。”裴远一下一下的点头:“下一次,我会长矮一点。” 苏念又好气又好笑:“你敷衍我!” 裴远斜斜的瞥了一眼苏念,提了提裤腿儿,在苏念脚边蹲下来:“那我这样,这样可以说话,你脖子还疼吗?” 说不上为什么,苏念看见蹲在脚边的裴远,忽然觉得他很像清水村村口那两条大狗。 ——你怎么狗里狗气的? 苏念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像是在某个时间,从自己嘴里说来的一样。 她再去看裴远,裴远已经不是那个穿着白色褂子,蹲在地上的糙男人,而是穿着一身墨绿色衣服,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的人。 短发,带着帽子,正襟危坐。 “裴远?”苏念“蹭”的一下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后腰就要撞到前厅的桌案了,手腕猛的被裴远拉住! 苏念低头看过去,他依旧是那件白色褂子,像是还在打行时的模样。 “你怎么了?”裴远神色紧张,他起身到了苏念身边,又忽的想起方才苏念说他太高了,便又弯下些腰来:“又不舒服了吗?” 苏念盯着裴远,没错,是裴远。 之前和林淮谈生意时,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个场景! 站在她身边的,也是裴远! 她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似乎想从这张脸上在看出什么来,但什么都没有。 她能看到的,只有裴远的一脸紧张和狐疑。 裴远慌里慌张的把茶水递到苏念眼前:“喝点水,喝点水就好了。” 苏念顺着这声音又去看裴远,心里浮现出一句话,也就顺着说了出来:“你是个渣男吗?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人家喝热水。” “什么?”裴远听清了,但裴远没听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念也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心一直在嗵嗵的乱跳,只能接过茶水喝了两口,又坐回到椅子上。 心脏还是在乱跳,她看向旁边的裴远,发现裴远就蹲在她手边,仰着头,紧张的盯着她。 “裴远。”苏念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她实在忍不住了:“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裴远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你想起什么了?” “所以是见过的,对吗?”苏念的心猛的提起来,她觉得她好像接近一切的真相了! “你想起我了吗?”裴远又靠近苏念,他甚至伸出手去碰苏念的脸。 苏念耳朵里猛的响了一声,她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啪”一下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苏念听见自己这样问。 眼前的裴远怔了几秒钟,慢慢的垂下头,轻微的笑了一声,在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蒙着一层雾气:“我撞到脑子了。” 他顿了顿,强调起来:“不记得了。” “哦……”苏念揉揉太阳穴,她发现自己总是忘记裴远曾经撞到过脑子这件事。 两个人正说着话,旁边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秦大叔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将门关好:“哎,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的。”苏念安慰了一声秦大叔,也给他的茶水添满:“刚刚婶子叫出了裴远的名字,你也说他是清水村裴 家?婶子的病,和裴家有关系吗?” 秦大叔坐下来,顺着苏念的话看了一眼裴远:“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出身清水村?” 裴远点点头。 “那难道你不记得,五年前,你用一本香料册子,在我家换了三两银子的事儿吗?”秦大叔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裴远听见秦大叔这样问,就转头去看苏念,神色无比复杂。 苏念低头苦笑了一声,跟秦大叔解释:“他前几个月撞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前几个月?”秦大叔重复了一声:“既然是前几个月伤到了脑袋,那为什么这五年来,你都没有来我家要过东西呢?” 苏念顺着秦大叔的话去看裴远,她觉得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如他们谈,自己旁听就好了。 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的。 可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了秦大叔方才的话:“你说,什么……香料册子?” “对。”秦大叔点头。 “三年前,宝香行在安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香行,门头大伙计多,客人也多,有一天晚上,我夫人说,她在街上遇到了裴远,像是被人打了,手里还拿着一本香册,我夫人最爱制香,因此便花了三两银子,将香册借了过来。” 秦大叔说着,去厢房书桌上,取了一张纸,递给苏念。 “当时与裴远商定的,是半月内归还,香册嘛,半月誊抄摘录足够了,可没想到石香行的秦夫人正巧来我家商议生意上的事,便看到了这本香册,她说借走几日,我夫人性子弱,也就同意了。” “可谁知,几日后我夫人去讨要,石香行便说香册丢了,眼看着归还之期便到了,我夫人因此一病不起……” 秦大叔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直到今日。” 苏念听着,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一本香册,不过三两银子,秦夫人怎么会落下如此重的心病呢?” “因为那香册,是一本古籍。”秦大叔向苏念解释:“我夫人说,极有可能是宫内流出来的古籍,她也未曾抄录完整,这样的东西,在她手里丢了,她如何能心安?” “因此,她便开始担心天明,担心裴远来找她讨要,她说,她无言面对裴远,我只能将窗子封了,骗她还未曾亮天。” “我想,哪怕她日日活在那半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呢……” 秦大叔说到这里,开始哽咽了起来。 苏念也跟着叹气,有些时候,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未必是别人,也有可能是自己。 就像这件事,裴远早就忘了这本香册,只有秦大婶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而且如今再看安阳城香行的形势,石香行未必是真的弄丢了那本香册,反倒是因为它而飞黄腾…… 苏念正感慨着,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香册? 裴远怎么会有香册? 她慢吞吞的转过头,去看裴远:“你哪儿来的香册?” 裴远指了指脑袋,刚想提醒苏念自己伤过脑子,就被苏念一把抓住了耳朵。 生生拧了半圈。 “你把我阿婆的香册卖了???” 39. 第 39 章 “别别别别……” 裴远疼的叫起来,去抓苏念的手腕:“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苏念知道阿婆是制香高手的时候,已经和姜暖一起回了临京,那个时候临京风云诡谲,人心惶惶,脑袋上总像是压了一层厚厚的云一样。 但当时姜暖给苏念的赋能是医术,她又是NPC,没有玩家那么高的自由度,即便知道了这些,也无能为力。 她的一切,都要按照姜暖的剧情往下进行。 后来姜暖知道了这些事,也知道阿婆的相册遗落坊间,便替她留意寻找。 香册还没找到,她就被姜暖杀了。 这些回忆涌上来,苏念心里越想越气,阿婆留给她的东西,她都好好藏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远拿了去! 三两银子,他居然就为了三两银子,将阿婆一辈子的心血卖掉了! “就算你不记得,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卖我阿婆的香册。”苏念气的声音发抖:“必然是你好赌!卖了我阿婆的香册想要在赌桌上翻盘,不然你卖的时候想着要赎,为何后来又不赎了? 苏念越说越生气,手上的力气就越来越大:“肯定是把银子都输没了!” 秦大叔听了半天,似乎是听明白了,也难怪苏念有这样一手好的制香手艺,原来那本古籍香册,竟然是她的。 “阿念、阿念……”秦大叔赶紧过去拉架:“这事儿怎么说也是我家的不对,你先别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苏念被秦大叔拉开,见裴远呲牙咧嘴的揉耳朵,又一脚踹了过去:“你打我骂我的事情,一句忘了就掀过去了,现在,我阿婆香册的事情还想一句忘了就掀过去?” “我真的、真的不记得这些事了……”裴远不敢大声分辩,只好悄悄的嘟囔起来。 可偏是这样的嘟囔,也让苏念听见了:“不记得就算了?难道你杀完人,回头和许知府说不记得,他就不治你的罪了?” 裴远没了声音。 “阿念!”秦大叔抬高了些声音,最后干脆整个人挡在了苏念面前:“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苏念自幼没有父母,跟着阿婆颠沛流离,也从未有人教过她应当是什么样子。 当然,现在的苏念很清楚,这些都是她的设定,在她未觉醒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陪了多少玩家走过这条从清水村到临安的路。 但觉醒之后,她一直跟在姜暖身边。 她的性格也因为姜暖而逐渐变得泼辣和热烈。 姜暖说,人只有用力的活过,才懂直面遗憾,也仍对生活抱有欣赏和期盼。 每一次她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时,苏念就只会在旁边点头,她听不懂。 到现在,也不见得能全懂。 秦大叔见苏念没了声音,以为是自己的话说重了,便轻轻的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要紧的还是眼下。” “你阿婆的香册终究是在我们手里遗失的,我也没见过那东西,不如这样……” 秦大叔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方才也说了,有意将宝香行全部盘给你,如今,我还是这样想,等会,我写一张赠契,我们去官府盖印,宝香行,就算抵你阿婆的香册了。” 苏念整理了一下翻起来的袖口,回身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两口手边的茶,什么也没说。 “若你同意这件事,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秦大叔跟回来,也坐在了椅子上。 裴远还是站着。 还是像个门神一样。 只有耳朵被苏念拧的通红。 “我想请裴远帮我骗一骗家妻,就说,那东西石香行直接还给裴远了,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能解了她的心病。”秦大叔试探着问裴远。 裴远没抬头,他甚至都不知道秦大叔在和他说话,一门心思的揉着那个快被拧掉了的耳朵。 ——这女人下手真狠。 裴远心里暗暗的嘟囔。 他现在甚至不敢说出声,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多小声,苏念都能听到。 真是奇怪。 “铛铛。” 裴远心里还想着这些,忽然听见苏念敲了敲桌子,他赶紧看过去,发现苏念和秦大叔正盯着他看,顿时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看。”秦大叔抬抬手:“掐傻了。” 苏念被逗得笑起来,心里便没有那么生气了。 秦大叔没办法,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裴远看似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抬手指了指苏念:“你问她吧。” 秦大叔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也是多余去和裴远商议。 苏念的手搭在桌子上,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秦大叔。 她的确可以靠着这件事把宝香行收入囊中,秦大叔非但不记恨她,还会对裴远的帮忙感恩戴德。 但事情过去太久了,香册这件事,裴远有错,石香行有错,唯独没有错的,就只是秦大叔一家。 而只有秦大婶,用这三年的癫狂与病痛,在为这一桩荒唐事而赎罪。 “你说话呀。”秦大叔被苏念看的心里发慌,忍不住敲了敲她的桌面。 “你看。”苏念摊摊手:“我早说来看看秦大婶的病,我若早来了,她的病说不定早好了。” 秦大叔没想到苏念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怔了几秒钟后,叹了口气。 “我当初来的时候,咱们说的很清楚,我让宝香行起死回生,之后我们五五分成。”苏念回忆了一下和秦大叔的初次见面,然而许多细节,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香册已经丢了那么多年了,你不也说,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秦大叔摆摆手,似乎想要反驳苏念。 被苏念抬手止住:“至于秦大婶的病,我陪着杨郎中来,就是为了给大婶瞧病的,如今既然知道了心药所在,哪有让大婶继续病下去的道理呢?” 秦大叔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红了眼睛。 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浅浅的叹了口气。 “看来,那天你走进宝香行,倒是老天爷给我家的一味良药了。”最后,秦大叔喃喃的感叹了一声。 苏念没有回 答,因为那个时候的宝香行,对她来说,也是一味良药。 秦大婶的病症不应再拖下去,苏念便让裴远留在了秦大叔家,自己一个人回了宝香行。 她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这些事,越发觉得石香行在生意上的突飞猛进和阿婆的香册有关。 苏念忽然想起来,当初给林夫人做云栖窗的时候,系统曾经提示过她,说云栖窗的配方收录在相册之中,而云栖窗又是石香行的独家秘方…… 那有没有可能这个秘方,就是来自于阿婆的相册呢? 正想着这些,苏念停住了脚步,她正巧走到了石香行的门前,便往里面看过去。 秦夫人与秦掌柜都不在,只有几个伙计来来回回的招呼着客人,他们并不认识苏念,便热情的将苏念往里面请,苏念摆摆手,继续往宝香行的方向走。 她回到宝香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清远说他买了饼,问苏念吃不吃,苏念觉得自己特别累,就摇头说不吃了。 清远又问裴远呢? 苏念没有回答。 她回到房间里,精疲力尽的躺在床上,窗下的椅子上,放着裴远用来睡觉的被褥。 秦大婶的事情让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写进她记忆中的事情,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如果这些原本就没有发生过。 或者如果裴远从一开始就是受游戏的驱使,那么错到底在谁呢? 她手里的系统对她制香这条路的帮助很大,而对于其他的事情,几乎是完美隐身,那她成为玩家的目的是什么。 她如今所看到的一切,人、或者物品,都是真的? 又或许她只是像一只蚂蚁一样,被谁观察着。 苏念不知道,可无论从她和姜暖之间的关系,还是秦大叔与她之间的关系上来看,苏念想,他们之间的情感与羁绊都始终是真的。 那么,裴远呢? 她和裴远之间的关系是真的吗? 那些关于裴远的奇怪的景象又是真的吗? 苏念越想越乱,越想脑袋就越疼,最后迷迷糊糊的在床上睡着了。 夜里,苏念似乎是醒了,屋子里还点着昏暗的烛火,她翻了个身,看到裴远就坐在床旁,静静的看着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苏念没听清,但她太困了,便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苏念起来洗漱,却发现窗下的被褥从未动过,正巧青盏来她房间里换茶水,苏念便问起了裴远,青盏也摇头,说昨晚裴大哥并未回来。 那也许是做梦了。 苏念笑笑。 没放在心上。 最近宝香行的生意很好,苏念便将一些积年的香料都翻了出来,卖一卖回回本,然后可以买一些更为珍贵的材料。 香料生意本就是做给富人的,她首先要把安阳城几个富户的生意垄断掉,接着,在去等临京那位贵人。 苏念心里正打算着,青盏忽然哒哒哒的跑了过来,她指了指外面:“阿姐,锦和楼的林公子来了。” 锦和楼便是林夫人的那个绸缎庄,既然是林淮,那必然是生意上的事情,苏念便起身迎了出去。 40. 第 40 章 苏念以为林淮是来谈生意的,于是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到前厅的时候,发现林淮并未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慢吞吞的喝茶。 “林公子。”苏念过去打招呼。 林淮也起身与苏念施礼,苏念想请他坐,被林淮拒绝了:“我今日来,是有些事情,想要麻烦苏娘子。” “请讲。”锦和楼现在是宝香行最大的客户,她对林淮自然要客气几分了。 林淮听见这话,便示意苏念看向桌案,桌案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随着林淮打开,里面是一缕素白生丝。 “前些时日我偶然翻起古书,偶然看见一桩新奇的法子,书上说,世间不少香草既可碾碎入香,榨出汁液亦可染色。” 林淮的手指在那缕生丝上拂过,语气温和:“我想试一试,可我只通晓染绸,香材性情却摸不透,因此,想向娘子讨教一二。” “这倒是个好法子。”苏念思索片刻:“这样织成的布料,本身便带有草木原生的淡香,此后熏制香料,也是锦上添花。” “正是如此。”林淮见苏念赞同他的想法,语气更加轻松了:“那不知道娘子此刻可否同我往锦和楼一趟,我取些坯丝,我们试一试?” 他说完这话,又急急忙忙补充:“娘子放心,无论成不成,今日定不会白白劳烦娘子一趟。” 苏念的确有些犹豫,不过她也不是犹豫报酬,而是如今秦大叔没来,若是她在走了,铺子里无人照料。 想到这儿,苏念便回头去看铺子,正巧看到清远站在柜台后面看她,见她目光挪过来,就冲她点点头,让她放心。 苏念又回过头,眼前的林淮也望着她,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苏念有些慌忙的躲开林淮的目光,那双眼睛可怜兮兮的,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说起来,我自己尝试也无妨,只是这其中关窍我实在不懂,怕残留气息发酸,又怕香材具有药性损坏丝料。” 林淮说道这儿,浅浅的叹了口气:“因此,我也不敢贸然尝试,但我知晓娘子调香制丸事物繁忙,若是眼下很忙,过几日得闲再说也使得。” 苏念见林淮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在拒绝,只怕不好,便嘱咐清远几句,又换了衣服,跟林淮一同往锦和楼走去。 安阳城本就不大,宝香行到锦和楼路过一段热闹的集市,街边各式商铺摊点,往来百姓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苏念往日头往库房里一扎,就是制香,倒也没什么心思逛集市,今日难得出来,很快就被周围的物件儿吸引过去了。 苏念原本是没什么喜好的,非要说喜欢什么,因为总是吃不饱,而对于各项吃食十分留意。 而此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些亮闪闪的小东西上,以前姜暖就喜欢这些,兴许是跟着姜暖的时间久了,她也逐渐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这是缠枝莲。”裹着头巾的大娘很快注意到了苏念,笑着解释起来:“寓意福寿绵长,这又是个可随身而带的小香盒,最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娘子。” 苏念自觉用不上这样精细小巧的东西,便冲大娘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很快注意力又被其他的东西吸引去了。 锦和楼的位置靠西,苏念平日也不大往这面来,今日随林淮登门,才发现锦和楼真称的上一个“楼”字。 上下两层,十分阔气。 门口有些招呼客人的小二,瞧见林淮,纷纷拱手施礼,林淮冲他们点点头,带着苏念到了后院。 后院靠窗的木案已经收拾妥当,陶锅和香材也准备好了,案面上还摊着几束坯丝,早有人给理顺妥当,以免侵染时纠缠打结。 苏念以为林淮会亲力亲为,却不想他只是在旁看着,吩咐周围的人用温水浸泡坯丝,这些和苏念没关系,她便去看一侧陶锅。 倒也不用看,只闻味道,便能分辨出是灵香草,此刻已经熬煮出碧色的汁水,随着升腾起的雾气,在后院弥漫出一层清浅的香来。 很快汁水沸腾,林淮此刻才亲自动手,将润好的坯丝放入陶锅之中,又用细竹棍慢慢翻动后,悬在木架上阴干。 “要反复连晒两三次,颜色才能慢慢积出来。”林淮怕苏念着急,便解释道。 苏念并不着急,她反而觉得这挺有意思的,林淮用的坯丝不多,很快便阴干了,又入汁浸染第二遍,甚至第三遍,颜色才缓缓柔和起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颜色虽然好了,但香味经过晾晒,早已淡了大半,林淮放在鼻下闻了闻,递给苏念时,面色显然并不满意:“不知道是不是熬煮的火候不对。” 苏念接过来,同样轻轻闻了一下:“未必是火候的问题,灵香草的香气本就轻薄,只能附着在表面,但若浸泡的时间过长,锦色发暗,也是不好……” “哎呦,真是没想到,苏娘子还知晓这些呢!” 苏念正和林淮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厉的女声来,苏念抬眼看过去,见林夫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冲林夫人轻轻点头问好:“不知夫人在铺子里,未曾与夫人打过招呼,还望夫人海涵。” “长姐?”林淮看上去并不知道林夫人会出现,赶紧迎了过去,神色似乎还有些慌乱:“你今日不是去万寿观上香?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我落了件……”林夫人绕开林淮,目光从后院的物件儿上一个个扫过去:“要紧的东西,回来取一下。” 说着,她的眼睛重新看向苏念。 苏念觉得她怪怪的。 “你们忙吧。”林夫人压压手掌,没有多话,顺着旁边的角门去了内院,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也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轻笑起来:“对了,依照我的经验,或许你们把坯丝换成练丝,留香会更久。” “当然了,练丝很娇脆,可这种新奇玩意儿,原本就是给世家夫人小姐用的,她们可不似咱们这样,整日里做粗活,物件儿娇惯点儿,她们反倒喜欢。” 苏念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夫人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便去看林淮的神色,谁知道林淮笑得特别勉强,还故意侧步挡在了二人之间。 这林淮,奇奇怪怪的。 苏念觉得。 已经是午间了,苏念便留在锦和楼用了饭,而后又和林淮试了各样香材,虽说都不尽如人意,但练丝留香的确更醇厚久远。 “时候不早了。”苏念看看天色,发觉自己在锦和楼忙活了一天:“我也当回去看宝香行的生意。” 说完,苏念又安慰林淮:“出新终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慢慢来,林公子不必过于介怀。” “有劳苏娘子了。”林淮冲苏念欠欠身,一路送苏念到门口。 “留步。”苏念止住了林淮的脚步:“锦和楼与宝香行相距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 两家距离的确不远,相处下来,苏念也算摸清楚了林淮的性子,若是她不这样说,林淮大概会把她送回宝香行。 他是个谦谦公子,此事倒也无妨,只是若裴远那个混蛋回来了,看到林淮,只怕又要围着她闹。 她真是想想就很头疼了。 “那苏娘子一路小心。”相比之下,林淮十分听话,停在锦和楼门口,一直到看不见苏念的身影,才回了铺子。 来的时候周围都是商铺摊贩,回去的时候天色晚了,商铺多数关门,摊贩也都收拾回去了,一路上没什么意思,苏念便回想起林夫人的神色。 她和林淮之间好像在打什么哑谜一样。 苏念认真的想,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灰蒙蒙的暗下来,苏念看看天,怎么还没到秋天吗? 什么时候入秋呢? 安阳城太热了。 回到宝香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宝香行门头上的灯笼之前坏了,前几日裴远搭着梯子换了新的烛台,此刻将匾额照的暖洋洋的。 苏念抬头端详着那匾额,有点旧也有点小,等在攒一攒银子,换个大些的匾额。 要比石香行还大!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苏念低低笑了两声,推门进去。 刚进门,就被宝香行里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秦大叔和裴远在往日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坐着,清远在柜台后面,青盏托着下巴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吧嗒吧嗒的吃着东西。 看上去岁月静好。 若不是柜台前,放了一堆东西的话。 “这什么呀。”苏念扫了两眼,没看出那是什么来,便走过去,将箱子打开。 里面居然是几套女子的成衣,下面还有些上好的布匹,旁侧柜台上,放着一个镂空雕刻缠枝莲的香盒。 瞧见这些东西,苏念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锦和楼的人说,今日辛苦你了。”秦大叔说。 秦大叔撇了一眼裴远,小心翼翼的说。 他不想留下。 他待苏念像女儿一样,可妻子的病还需要裴远帮忙。 所以一旦裴远和苏念打起来,他不知道帮谁。 但他又不敢不留下。 毕竟,他虽然不知道帮谁,但他知道怎么拉架。 拉架这种事总不能指望着清远吧。 清远只会跳起来去打裴远。 41. 第 41 章 “怎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苏念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那些布料和成衣。 锦和楼的料子不是人人都买的起的,便是高门大户,也没有一口气买这么许多的道理,林淮只是林夫人的弟弟,他帮衬生意,但也不该拿这样许多出来做人情。 而且苏念也觉得,她只是去帮忙看看香材,用这些谢她…… 难免让她怀疑林淮居心叵测。 许舒然说,石香行最近盘算着算计她,难道,和林淮联手了? 苏念静静的盯着那些东西,许久没有出声。 秦大叔看看苏念,又看看裴远,心里有点害怕。 裴远应该不会一气之下把宝香行砸了吧…… 可仔细想想,好像裴远也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阿念……”秦大叔觉得屋子里安静的吓人。 甚至让他心慌:“你今天去锦和楼帮什么忙了?林家居然用这么贵重的东西谢你。” “他家想用香材染色,让我去帮忙看看。”苏念捻起其中一件衣服的衣角,上面的绣工真好:“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秦大叔小心的试探着苏念的口风:“依我看呢,我是觉得没必要收这样的礼,我们与锦和楼还要做生意呢。” “林淮并没有说要送我这些东西。”苏念的目光挪到缠枝莲的香盒上。 这东西她只是多看了两眼,林淮就留意买下来,还特意送到宝香行? 苏念觉得其中必有深意:“先收下,往后看锦和楼的态度。” 联想起今天的事情,苏念甚至开始怀疑锦和楼用香材染丝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以后不和宝香行合作吗? 香行与绸缎庄,只是“合作”,而非必要的供需关系,任何香丸香料对于布匹来说,都是锦上添花。 有花当然好,无花也无妨。 折腾着一大圈,究竟是…… “你要收下吗?”秦大叔诧异的问。 苏念对于秦大叔的诧异,也很诧异:“有问题吗?” 秦大叔更诧异了。 他想不出来苏念这话是怎么问出口的,但他又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便往裴远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念顺着秦大叔的目光看过去,见裴远正抱着肩膀,盯着自己看。 苏念脑海里生出一个问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挺平常的衣服,虽说染上些灵香草,但也没有很狼狈吧。 裴远之前一直盯着苏念,他发现苏念似乎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过自己的身上,从她进门,看见东西,再到和秦大叔说话。 这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那我帮你拿进去。”裴远低声回答了一句。 然后将箱子拿起来,走去后院。 苏念觉得裴远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儿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苏念揉揉肚子,问清远:“家里还有吃的吗?” “我有点饿……” “还吃呢!”秦大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苏念往门口的方向拉了拉。 尽量和裴远拉开距离:“你没看出来裴远生气了吗?” “生气了吗?”苏念回头看了看裴远离开的方向。 她又没有和林淮一起回来,林淮只是送了她一点礼物,又没有跟回来。 裴远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是个榆木脑袋吗?”秦大叔恨不得去戳苏念的脑袋。 但苏念又并非真的是他女儿,他不好直接动手,只能气的握了握拳头:“你看不出裴远喜欢你?” 苏念原本还挺紧张的,听见这话,反倒松下一口气来:“我和他已经断离了。” 苏念像是强调这件事一样:“他喜欢不喜欢,也没所谓了吧。” 这话倒是有些把秦大叔给说服了,秦大叔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反应过来:“那你呢?你怎么想?” “人家原本在打行做的好好儿的,是你花银子把人赎了出来,又留在宝香行的,你若是对他没那个心思,就不要做这些事,既然做了……” 秦大叔顿了顿,他原本想说,既然做了这些事,就要看清楚自己的心。 不过他还算了解苏念的。 苏念做这些事,还真未必是出自“喜欢”。 “我赎他还赎出错来了?”苏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秦大叔揉了揉鼻子。 他觉得和苏念有点说不通:“总之,裴远心里不痛快,你要是觉得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你就去和他谈一下,如果你觉得没必要解决……” 秦大叔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苏念顺着秦大叔的声音回头看了看,前堂到后院只有一道帘子,她盯着帘子看了半晌,在回过神来的时候,秦大叔已经走了。 清远端过来一盘点心:“阿姐,这是裴大哥带回来的点心,你方才要吃的,先吃点这个垫一下?” 苏念的目光在点心上扫了一圈,那似乎是个什么糕,她拿起来放在嘴里,桂花香沁人心脾。 “关了吧。”苏念指了指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卧房里点着灯,隐约能看到裴远坐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念推门走进去,他听见声音,扭头看了看苏念,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倒是没说什么。 的确和他素日里的脾性不太一样。 “林淮送东西给我,你不开心了?”苏念坐在桌旁,开门见山。 裴远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眼睛低低的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一语不发。 “你看,问你了,你又不说话。”苏念语气无奈:“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的话,你才能真的听……”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和你断离吗?”裴远抬起目光,突然问起来。 苏念怔了怔,明显,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良久,裴远兀自笑了笑,又把目光挪开。 “为什么?”苏念顺着裴远的话题问下去。 她的确未曾想过,裴远当初答应和离的缘故,不过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苏念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到走投无路,是不会进打行的,裴远进了打行之后,还将银子也给了自己,他做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想活了。 “你活不下去了?”苏念似乎想通了一点。 “ 但我现在想活下去了。”裴远打断了苏念接下来的话。 苏念怔了良久。 她明白裴远不是在和她说生死。 “我是在生气,苏念。”裴远喃喃的说。 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知道你跟他干什么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想知道,这些礼物送过来之后,林淮在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都是男人,我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等等!”苏念止住了裴远后面的话。 “你该不会真的认为我和他……”苏念试图解释。 “怎么不会误会呢?”裴远反问苏念。 苏念耸耸肩,果然,裴远还是会因为这件事和她闹:“但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拳头,眼底的神色沉了半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也没资格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念之前也和裴远说过类似的话,两个人已经断离了,没有关系了,他没资格了。 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念心里竟然有一丝丝的难过。 那些裴远打她骂她的记忆似乎在她心中已经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段时间的好。 更重要的,是苏念日渐明白,之前的裴远只是游戏给他的一个设定,是有人把那些东西塞进她脑袋里的。 而非裴远真的那样对她。 但即便如此,苏念还是没办法客观地去看裴远。 每一次看到他,苏念的心里和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出那些记忆,仿佛她被什么吞噬了一样。 不止如此,苏念试图换一个更旁观的角度去看裴远,如果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她会喜欢裴远吗? 大概不会。 苏念想。 她大概不会喜欢一个粗拉拉的男人,相比之下,她对林淮和顾安那样的公子更为心动。 “我今天不应该和你说这些。”裴远没有等来苏念的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留给苏念一个宽宽大大的背影:“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苏念的目光跟着裴远,她心里有点难过。 更让她无措的,是她开始逐渐意识到了她在为裴远难过。 “你为什么活不下去了?” 裴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念这样问起来。 他收住脚步,似乎是半仰着头思考了片刻,但他没有能够回答苏念的话. 他没办法告诉苏念,若不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安阳城生活,他大概早就死了。 那样的担心渐渐变了样,此时此刻,他甚至无法直视那样扭曲的担心。 “那你为什么,又活下去了。”苏念起身。 这一次,她往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 却依旧在和他有些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裴远依旧没有能够回答苏念的话。 他没办法说出“因为你”这三个字。 只是想一想,他就会在心里骂自己是混蛋! “这些问题,终归会有答案的。”苏念的手虚虚的垂在桌子上。 她语气中的笃定,一如往常。 42. 第 42 章 当晚裴远没有回来,苏念也没有等他,关了门,自己睡觉。 她起初对裴远是有恨又怕,后面逐渐察觉出他对自己的心思,事情似乎就此变得奇怪起来。 苏念有时候在想,她为什么去赎裴远,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宝香行,可真细究起来,苏念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心里发起冷来,她甚至在思考,是不是又被游戏控制了,那些思维和决定,是不是在游戏的影响下做出的? 她不知道,但她睡不着了。 苏念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屋子里闷的让人发慌,她便披了件衣服走出来。 谁知道一开门,看到裴远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天上的星星。 苏念有点尴尬,她想转身逃回去,可裴远先一步转过头发现了她,她又不好走了。 只好走到裴远身边坐下。 “对不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远低低的道歉。 苏念不懂裴远为什么要道歉,刚想问,听到裴远继续说道:“我不应该说那些话。” 苏念没应声,她虽然觉得裴远晚上的话并不算过分,可这样的事情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裴远更会闹她了。 于是她就托着腮,静静的看着漆黑的天。 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说……”裴远沉默良久:“这些星星,是真的吗?” 苏念原本想笑,说你知道什么是星星。 但这话刚出现在苏念脑海中的时候,苏念忽然发现,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星星。 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裴远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秦大叔家,虽然很多事情忘记了,但是在开导秦大婶的时候,我也大约能够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裴远没有在继续纠结星星的事情。 他垂下头,手里摆弄着一个小木棍:“我会把那本香册要回来还给你的。” 他顿了顿,扭头去看苏念:“阿念。” 苏念被这个名字叫的心里“抖”了一下,接着狂跳起来,她甚至有点慌乱的挪开眼睛,躲开裴远的目光:“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想了很多。”裴远察觉到了苏念的躲闪,但他的目光却十分笃定:“以前的那些错事,我都认下来,一个字也不狡辩,你想打想杀,想怎么样都行。” “你说的对,你我已经断离了,一纸断离书之后,你想做什么,想把心思放在谁身上都可以,你有这样的权利。”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裴远这些话让苏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便准备浅浅的安慰他一下。 可谁知道裴远突然转了话锋:“但谁也别想打你的算盘。” 苏念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她挠挠额头,觉得自己似乎没太听懂。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想了半宿,就想出这么点儿事来?” 裴远应该是察觉到苏念这话里的情绪了,他思索片刻,认真的点头:“我会帮你盯紧他们。”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苏念被气的笑起来,也没了看星星的心思,起身往回走。 “你生气了?”裴远跟着站起身。 苏念没搭理他,回到房间关门的时候,裴远已经追到了门口。 苏念想也没想,抬手就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她心里的火气压不下去,就去拿门栓,一个转身的功夫,门已经被推开了。 “你是生气了吗?”裴远追过去问。 苏念掐着腰仰头看他,身上披着的衣服扑簌簌的掉在了地上。 裴远认真思考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那你要打我吗?” 苏念真的想打人。 她想用手里的门栓往裴远脑袋上打一下。 “那你打!”裴远忽然矮身在苏念面前跪下来。 ——只要我活着,你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苏念忽的想起了重生那日,裴远曾经说过的话。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倒是把那些事都忘了。 只不过当时听起来就几分诧异几分感动,如今这话在说出来,只剩下胡搅蛮缠了。 “不要在胡闹了!”苏念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提起裙角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身契都在你手上。”裴远打断了苏念的话。 他挑起眼睛盯着苏念:“人都是你的,膝下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苏念怔了半晌,她忽然觉着裴远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在像之前一样欲言又止,或者支支吾吾笨嘴拙舌。 又或者,他不是变了。 他该不会……也是觉醒了吧。 苏念俯下身,目光对上那双凶蛮的眼睛:“这几个时辰,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裴远思索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没有回答。 但也不用回答,那个明显的思索表情,就足以说明,他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也同样说明,他不是觉醒。 那他就是不装了。 原形毕露了。 这个念头刚在苏念心里浮现出来,裴远便自顾自的起身,去铺好被褥:“其实,苏掌柜,你我如今已经同屋而居,外面那些人便是在觊觎你的美貌才干,听见这样的事,都会对你退避三舍的。” 苏念追过去:“你想将此事宣扬出去?” “当然不了。”裴远大喇喇的躺下:“坏你名声的事情,我自然不能做,我只是想提醒你,最好将你我的断离书收好,断离书尚未过堂,若是被我找到销毁,可就不作数了。” 他的目光在苏念身上绕了一圈:“到时候,你依旧是我的人。” 苏念叉着腰站在旁边,一万句脏话从心里闪过,可她骂不出口,左想右想,一脚踢在裴远的腰间:“你个混蛋!” 裴远并不生气,用被子挡在身前,反而哈哈的笑起来:“我原本也不想如此混蛋的,苏娘子。” 他说完这话,声音和笑同时停了下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裴远再一次扬起嘴角:“我原本,是准备死掉的。” “但现在不想了。”他的语气轻松起来,话也多了起来:“这就是这几个时辰,我想到的事情。” 苏念听着这话,忽然有些感动。 她也说不 好哪里值得感动,但裴远看上去的确不像之前那么低落了。 可一想到他活下去的原因,是想着到处给自己添堵,苏念又感动不起来了。 “我不怕你宣扬出去什么。”苏念不解气,又踢了裴远一脚:“你若只是宝香行的伙计,这事儿说出去自然难听,但你也是我故夫,既然我是再嫁,这又有什么呢?” 裴远听见这话,翻身坐起来:“那不如……” “你想得美!”苏念被裴远气的七窍生烟。 她很久没对一个人生这么大的气了。 这么看来,裴远倒是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好:“你敢对我起那样的心思,就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你让我滚出去,我就去把清远杀了。”裴远盘腿坐来,昏黄的烛光下,他手臂肩头隆起的肌肉十分显眼。 “你讲不讲道理啊!”苏念气的跺脚。 这幅样子在裴远的眼里反而十分可爱,他大声笑起来,冲苏念伸出手。 房间并不大,裴远睡在地上,苏念想要回到床上,便要从他身上迈过去。 苏念不想理他,转身准备从他脚下绕。 不想冷不防被人抓住了袖子。 “裴远,你放开!”苏念有点害怕。 她忽然意识到,在裴远这样的男人面前,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和能力。 就像之前,裴远打她时一样。 扯着袖子的那只手没有被甩掉,反倒是被裴远一把抱了起来,一个转身,就稳稳当当的放在了床榻上。 苏念吓得挪到最里面,被子枕头抱在怀里:“你、你要干什么?” 裴远这段时间和苏念日日在一处,看惯了她做生意,处处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如今这样胆小谨慎,怕的缩起来,倒是让裴远心里觉得好笑。 甚至还想继续吓吓她。 不过裴远放弃了,他只是小心的把苏念怀里的枕头抽出来,替她摆好,然后吹灭了蜡烛。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方才两个人一起看过的星星,顺着窗子落进来, 苏念等了片刻,确定裴远躺了回去,她才慢吞吞的挪回了被子里,心却依旧狂跳不止。 以前那些关于裴远的记忆,像是湖里的水草一般缠了上来。 她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梦里总是能听见裴远在说什么。 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阿念,阿念。 苏念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身影跪在地上,手边脚边全是血,她吓得猛的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门虚掩着,裴远的被褥整整齐齐的放在窗下。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去前堂转了一圈,又去库房转了一圈,随意吃了点东西,去看雪中沙。 正看着,忽然有人敲门,苏念便走过去开门,门外的清远一脸焦急:“阿姐!阿姐你快去城南码头上看看!” “出什么事了?”苏念从未见过清远这幅模样,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别是裴远真去杀什么人了吧! “石香行的人把咱们的货拦了下来,现在在码头上闹呢!” 43. 第 43 章 苏念到码头上的时候,船只就在岸边,石香行的几个伙计死死压住那几只封好的木箱,做工的伙计们进退两难,周遭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 秦大叔正站在旁边,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眉头紧锁,神色焦急。 “怎么回事?”苏念提起裙摆,几步到了秦大叔身边。 秦大叔刚准备开口,对面那个中年人倒是先开了口:“苏娘子来的正好,你宝香行的人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卸货,此事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苏念抬眼看了看对方,觉得略有些眼熟,仔细想想,正是那日因清远伤人,与她对簿公堂打官司的官家。 只不过,清远不是说,是石香行拦货吗? 怎么如今又变成了宝香行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裴远身上,裴远正盯着对面,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去了一样。 秦大叔开口想说话,被苏念压压手掌拦住了,货不货的先不说。 别让裴远伤人,是最要紧的:“裴远?” 苏念扬声叫了一下裴远的名字,随即使了个眼色,让他往后退,不要和对方起冲突。 裴远起初没动,苏念压压眉头,他便看出苏念脸色不好,这才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咱们的货。”秦大叔可算是找了个空子,连忙低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苏念:“这石香行不知道怎么,疯了一样,一大早就来这儿蹲着,咱们这契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 “契上写的什么,苏娘子可要看仔细了。”石香行的老管家背着手,打断了秦大叔的话:“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货至码头,当面明验,才算银货两讫。” “方才我问过货主,宝香行尚未验货,我亦与货主商定加价三成,货物归我。”那管家抬手,点了点货船:“货主已然应允,这货,理应是我石香行的。” “阿念,这定金对面早就收了,也是一切都商议妥当之后,他们才起运发船,货到码头自然是要验的,他们的人将货拦在船上,不让我们验货,又以我们未曾验货为由,加价拿货……” 秦大叔被气的脸色煞白,手里的文契抖起来:“这不是强盗吗?” “是什么货?”苏念接过文契扫了几眼:“之前你和我说过的那批甘松?” “正是。”秦大叔点头:“这批货之前的确是要供给石香行的,但石香行迟迟没定下来,我就先与货主商定了价格,这货就是运给宝香行的,同石香行……” “石香行那么大的生意,这些事有些疏漏在所难免,看来秦掌柜日日盯着我们进货走货,倒是让你抓到错漏了。”管家冷笑一声,讥讽秦大叔。 苏念手里的文契并没有看完,她才看了几行,听见这话,索性把文契还给了秦大叔,转而去看那管家:“你不过是石香行的一个管家,我与自家掌柜说话,哪里轮得到你频频插嘴?” “难道说,你石香行的秦掌柜说话,你也这样无礼吗?” 那管家原本是一副得意之色,冷不防被苏念骂了一句,登时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抬手指着苏念:“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们秦掌柜相提并论?” “宝香行在小,我也是掌柜,石香行再大,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苏念丝毫不怕他:“你若是想要有理有据的和我谈这批货,就心平气和的说话,你若是想要找茬吵架,或者动手?” “那不如,我们直接去衙门口吵。”苏念往旁边侧步,让开道路:“谁有理谁无赖,许知府一开门便断得了是非了。” 此刻正值晌午,此处又是安阳城唯一一处码头,到这儿接货的掌柜比比皆是,大家都被这面的吵嚷吸引过来,很快就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管家被苏念几句话逼的没了声音,冷哼一声:“做生意要看契书手段,不是伶牙俐齿。” “你连伶牙俐齿都没有,看得懂契书手段吗?”苏念冷笑一声。 周围渐渐传来些议论嗤笑声,明显大家都在看热闹。 秦大叔之前和苏念说过这批货,这的确是趁着石香行没照顾到,从货主手里抠出来的,可无论秦大叔是怎么拿到的这批货,石香行都没有扣下货,转头在与货主谈的道理。 很明显,秦大叔最初与货主谈货的时候,石香行并不在意这几箱甘松,原本这东西也不名贵,他又是香行会长,自然不能太独断。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石香行,也未曾将宝香行放在眼里,自觉从指缝里露出的东西,即便宝香行吃了也无妨。 而现在? 苏念从心底笑笑,他们终于开始认识到,宝香行已经要成为他们的对手了。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货主已收下定银,画押为凭证。”苏念也没在看那份文契,反而把目光落在了随货而来的商贩身上:“货卖两家,这位掌柜的,生意是这样做的?” 那货主见两方起了争执,早就躲回到了船上,现在听苏念这样说,不得不出来露面:“是秦掌柜验货来迟……” “有多迟?”苏念问。 继而去看秦大叔。 “堪堪一刻钟而已。”秦大叔摊摊双手:“我一路往码头赶过来,路上遇到个乞丐,几番纠缠我,所以才迟了!” 那看来,这乞丐也是大有出处了。 “只迟一刻钟,掌柜便能将此货另卖了吗?”苏念反问对方。 那商贩哑口无言。 苏念笑笑:“当然,这货到了安阳城,如何卖,卖给谁,都是你的自由,但我宝香行定银已付,你这货如果是给石香行的,那么我想知道,宝香行的货,现在何处?” 那商贩怔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苏念的言下之意,他马上去看石香行的管家,而那管家此刻并不说话。 他的目的是这几箱甘松,至于货主与宝香行的恩怨,他没必要插手的。 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在观察着事态走向,无人出声,周围静悄悄的,反而显得苏念的声音格外清楚。 “所以现在的事情,是这样的。” “你船上没有给宝香行的货,要么 ,是你之前本就无货而谎称有货,继而收下定银,此番要按诓诈罪论处,加倍退还定银,按律杖责,牙保连坐。” “要么,是你原本有货,而此刻私自抬价将货另卖他人,此刻再无可以交给宝香行的货,而你之前也收下了定银,这样,属于一物两卖,按律应当典卖货材,转赔下定之人,此外依旧按律杖责,牙保连坐。” 苏念抬抬手,冲那商贩笑了笑:“你想定个什么罪,自己选吧。” 那商贩听了这话,马上慌乱起来,从怀里拿了一包银子出来,往石香行管家的怀里塞:“我不卖了!我不卖了!你快把银子拿走,这还是宝香行的货!” “你怕什么?”那管家气的一把推开商贩:“这是安阳城,我石香行难道还摆不平这样的事?” “你要摆平什么呢?”苏念往前走了几步,朗声去问那管家。 “如今这里来来往往都是安阳城各个行当的掌柜,当着他们的面,你要摆平的是这件事?” 苏念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许知府呢?” “你血口喷人!”那管家顿时就急了,他抬起手,不知道是要打苏念,还是要指着苏念的鼻子破口大骂。 而就在这一刻,一直没有出声的裴远一步挡在了苏念面前,他看上去只是轻轻抓住了那管家的手腕,对方就顿时鬼哭狼嚎了起来。 “说话归说话。”那管家已经疼的矮下身去了,裴远的目光就一直轻飘飘的跟着对方,声音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能动手。” 苏念悄悄的看了一眼裴远,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还挺有气势的。 “你们、你们仗势欺人!”那管家疼的满头大汗,嘴却还是很硬。 只是这话让周围人都笑起来,究竟谁在仗势欺人,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商贩看看自身难保的管家,又看了看苏念,赶紧往苏念的方向走了走,抱起拳来:“这位女掌柜,刚刚是我一时糊涂,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开箱,让您和秦掌柜验货!” 他说着,转身招呼伙计开箱。 “慢。”苏念却抬手止住了他。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商贩,语气不似方才那样强硬:“你方才说了,这货已经卖给了石香行,你也收了他的银子,此刻宝香行验什么货呢?” “我说了,那不过是我一时糊涂!”商贩拍了拍大腿,语气居然强硬了几分:“大家都是生意人,何苦这样死咬着对方不放呢?” “你一个女人懂得不多,但秦掌柜是知道的,我家的甘松品相是整个黔州最好的了……” “甘松品相如何我不在意。”苏念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我更在意的,是掌柜的人品。” 那商贩被噎的顿时没了声音。 苏念回身,把那份文契拿在手里抖了抖:“你以为我和石香行在这里是争这批货?” “你错了。” “你的货已经卖给了石香行,银子文契一应俱在,货卖两家这个罪名,你跑不了。” 44. 第 44 章 “这就是你的法子?” 县衙侧堂,许知府咬着牙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骂起来:“你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去货运码头跟他们闹?” “徐大人,这件事我真是不知道。”秦掌柜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我这一大早晨……” “我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现在这件事出了,全安阳城都在看着,你想轻飘飘的过去,那不可能。” 许知府甩了甩袖子,起身往外走。 “大人大人!”秦掌柜连忙起身,拉着许知府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这胡管家跟了我多年,您看……” “多个屁啊。”许知府一把甩开秦掌柜的胳膊:“你石香行才起来几年?三五年前你还在城东街上摆摊子呢,你以为我不知道?” 秦掌柜被骂的没了声音,讪讪的放下了胳膊。 许知府整理了一下袖子,冷哼了一声:“你女人上一次去宝香行闹事儿之后,我是不是亲自登门,是不是亲口告诉你,宝香行救过我女儿?” “但话又说回来,生意上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这个会长坐的稳稳当当,前提是你别给我找麻烦!” 秦掌柜还要说什么,但明显许知府已经不想听了,他推门走出去,苏念一众人都候在堂上。 “商事交易,一向以契书为凭。”许知府也未回到堂上坐下,只是手虚虚的撑在桌案上,声音却十分威严:“立契收银,买卖便已经做实。” 他停顿半晌,去看货主:“你身为货商,私许他人加价,人证物证俱在,属一物两卖、违契诓商。” “按商律,已契之物再售,视欺诓牟利。” “本官命你即刻作废与石香行口头私约,不得在纠缠这批香材,依违契罪,罚你家还一倍货银与宝香行,另外,你违事规约、搅乱秩序,杖二十。” 许知府裁断惩处说的明明白白,在场任谁都心服口服,只是那商贩听了,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连连求饶,但很快就被两侧衙役拉了下去。 许知府面色阴沉,扫过苏念与胡管家,再看向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退堂!” 苏念听了,便也没有在堂上多逗留,转身向外走去。 看上去事情像是结束了,实际上在苏念看来,根本没有结束,她更想通过这件事,去判断许知府和石香行之间的关系。 “你最好别太得意。” 苏念正往前走,耳边传来这样一声警告,她扭头看过去,见胡管家立在不远处,若有所指的说道。 “算了。”秦大叔拉了拉苏念的袖子:“咱们要做这一行,最好还是别得罪石香行。” “现在已经得罪了。”苏念更正秦大叔的话:“倒也无妨,这原本就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今日种种,不过是宝香行的生意好起来了而已。” “他们容不下生意好的。”苏念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道理,秦大叔又怎么会不懂,他只是不想起冲突罢了。 可谁知他就垂下眼叹个气的功夫,苏念就往胡管家的方向走了过去,秦掌柜在想拦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我有什么可得意的?”苏念在胡管家面前停下来,反问对方:“我老老实实花钱,老老实实买货,横空出这么一档子事儿,哪点让我得意了?” “就事论事,宝香行没占你们石香行半点儿便宜的。”苏念挑挑眉:“还是胡管家认为,许知府裁断不公,偏帮了我们?” 胡管家被这话怼的没了声音,最后咬咬牙哼笑起来:“咱们走着瞧。” 苏念被这话逗笑,她缓慢点头:“对,咱们走着瞧。” 这话刚落,衙门里便传来杀猪一样的惨叫声,胡管家脸色一变,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苏念却没动,她的目光一直稳稳当当的落在胡管家的脸上。 胡管家很快注意到了苏念在看他,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你呀你。”秦大叔见胡管家走了,方才跟过来:“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苏念必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她知道,秦大叔就是这么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 但现在,苏念心里有点生气:“若不是石香行将那本香册带走,秦大婶未必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秦大叔怔了怔,目光也不由自主的挪向胡管家离开的方向。 “若不是石香行将那本香册带走,石香行也未必会是今天这副光景。”苏念也顺着秦大叔的目光看过去。 喃喃自语。 “所以今后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苏念提醒秦大叔:“家破人亡,家财散尽,秦大叔,你甘心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重重的锤子落在了秦大叔的心上,他怔了几秒,骤然转过头去看胡管家。 然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念也不想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需要秦大叔帮她的忙,但她希望秦大叔能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 “苏娘子?” 远远地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苏念,她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林淮急忙忙的走了过来:“我方才得知宝香行的事情,便赶过来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可能帮上忙的!” 他语气中的焦急倒不像是装的,苏念刚想谢他,忽然想起昨日裴远说过的话——都是男人,我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被这话一提醒,苏念回忆起昨日有些奇怪的林夫人,她压压手掌,觉得眼下这件事倒是不急:“林公子昨日请我去锦和楼,是真的不清楚香材染丝的工艺吗?” 冷不防被问起这件事,林淮先是怔了片刻,紧接着仿佛被戳穿了一般,目光快速躲闪开。 “自、自然是如此。”他回答。 苏念看着他的样子,便知道这是一句假话了。 可她觉得也没必要把话说的太过分,林淮又不是敌人。 更何况,他生的实在是不错:“多谢林公子挂怀,事情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林淮松了一口气,随着苏念往宝香行的方向走。 “昨日林公子送到宝香行的东西,我都瞧见了,只是当日太晚,事情便撂下了。”苏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今日我已经让人将东西送回锦和楼,正想这边事情忙完之后,再过去亲自向你解释一下。” 林淮的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些紧张:“为什么不留下呢?” 他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答案:“可是娘子不大喜欢?” “是过于贵重了。”苏念回答。 听见只是因为“贵重”,林淮的神色轻松下来些许:“那对于锦和楼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苏念便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她虽然在生意和谋算上善于动脑,可在人与人的关系上,苏念一直觉得越简单越清晰,也就越容易一些。 于是她若有所指的问:“这么说,那些东西,是锦和楼赠与我的,而非林公子?” 林淮被这话问住了,显然他不是这样想的,但又不敢说,犹豫半晌,最后只是笑了笑,神色中有几分苦涩。 苏念比林淮要矮一些,她余光里只能看到林淮的侧脸,从第一次见林公子,苏念便觉着他好看,儒雅文气,很像她随姜暖到临京之后,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 她原本是个市井农妇,也未曾见过那样的人,心中自然有几分欣赏,可若说是动心,倒也并没有过, 起初她以为是当初的她自惭形秽,如今在想想,或许她对这样的人只是喜欢,就像是昨日遇见的那只盒子。 很精致,她喜欢,但却不一定要买回来。 谁见了好看的东西,都是喜欢的。 “无论是我赠与娘子的,还是锦和楼赠与娘子的,都是谢昨日娘子的帮忙。”林淮微微的叹了口气,劝苏念:“若是娘子过于挂怀,反而令我不安了。” “今后,我便不敢在求娘子帮忙。”林淮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苏念的表情。 苏念心下笑了笑,那看来,今日倒是应该将这件事说清楚了:“昨日林夫人已然想到了好主意,林公子没有多试试吗?” 林淮看了看苏念的神色,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苏念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正是这样的聪明,格外让人心动,他并不敢把事情说得更加明朗,免得到最后,他连宝香行都去不了了:“娘子说得对,凡事,都应当多试试的。” 苏念颇为惊讶的看了看林淮,她也没想到林淮居然如此执着。 不过她又不打算撕破脸,林淮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苏念与林淮依旧并肩走着,她隐隐能够闻到林淮身上的香,似乎是她亲手调制的云栖窗。 这味香原本是很招摇的,颇有一种“世间万般女子,独我最美”的意境在其中,眼下起了些风,这香搅在风中,倒又添了些静谧与惬意。 苏念的心情不错,她很享受这样的清闲与安静,若是在安阳城里可以过如此平静的生活,那即便是寥寥一生,也很…… 苏念刚惬意起来,忽然想起了裴远。 接着,她立刻没了惬意的心情,她往四周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秦大叔的身上:“裴远呢?” 秦大叔也往周围看了看:“刚刚上堂的时候,还在这儿的……” 45. 第 45 章 苏念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好像一到裴远这里,她就没有什么好的预感。 “你先回铺子里。”苏念叮嘱秦大叔:“我去找找他。” 秦大叔见苏念作势要走,连忙一把把她抓住:“你去哪儿找?” “不知道。”苏念摇摇头,随后叹气:“到处走走看看吧,终归是哪里闹起来……他就在哪里了。” “那我帮你一起去!”秦大叔准备跟上去。 被苏念拦住了:“他听你的吗?” 秦大叔想了想,觉得苏念说的对:“还真得你去才顶用。” 苏念苦笑一声,转身走了。 秦大叔也准备走,可一回身发现林淮还站在旁边,方才与苏念说话,倒是把他给忘了。 可眼下苏念也走了,秦大叔有点尴尬,冲林淮假笑:“林公子,苏娘子这边有点忙,要不,您随我回宝香行坐坐?” “不了。”林淮谢绝了秦大叔的好意:“改日吧。” “好、好。”秦大叔连连点头,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去看林淮,发现林淮还站在那儿,望着苏念离开的方向。 苏念顺着巷子一直往前走,很快转到了集市上,如今已经快下午了,大日头还是在头顶挂着,人也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她走着走着,忽然瞧见了一个人从旁边的花楼里出来,她即刻认出了萧晨,便一转身,躲到柱子后面,暗暗的观察着对方。 那花楼是安阳城唯一的一个青楼妓馆,此刻晌午,正是客人陆陆续续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这萧晨是去潇洒快活去了。 而且花楼里的老鸨也送了出来,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一看就是拿了人家不少的银子。 萧晨是淮王府的人,他有银子去这种地方玩儿不稀奇,那有没有可能,裴远也在里面? 苏念又往里面看了看,忽然想起当初裴远就是把自己卖到这个老鸨手里的,于是她等萧晨走远了,便迎了上去。 那老鸨正准备转身回去,见苏念过来,眼睛一上一下的打量了一番:“这位娘子,这可不是你来的地儿,快走远些,别脏了你们这良家人的衣裳!” 苏念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她仰头看了看花楼:“我也不过是在外面瞧瞧罢了,说起来,几个月之前,我差点被人卖进来呢。” 那老鸨损了苏念一句,就准备回去了,可听见这话,脚步又停了下来:“那你此刻能站在外面,也是好本事了。” 她顿了顿,往苏念的方向走了几步:“你是谁家的娘子?说出来我听听。” “清水村。”苏念倒也不隐瞒。 老鸨恍然大悟,低低的笑了一声:“你那个男人倒是有趣,一面拿着你的身契要卖,一面又花银子赎回去,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 苏念也不觉得这话说的难听,别说是老鸨了,那段时间苏念也觉得裴远神经兮兮的。 “你还是快走吧。”老鸨挥挥手,又开始赶苏念:“免得一会儿你男人来了,又要打要杀的。” 苏念也没有过多和她攀谈的意思,只是想套一套她的话,看裴远是不是在里面,几句话听下来,估计是不在的。 她笑着冲老鸨点点头,转身准备走,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妈妈,虽说前几个月的事情,给你添了麻烦,但好歹咱们算是认识了。” 苏念说着,抬手往宝香行的方向指了指:“那边的宝香行,是我的铺子,你这花楼里的姑娘们若是用些香丸香料,可去我那里看看。” 她顿了顿,冲老鸨笑起来:“我会给你个实在价。” 那老鸨原本看着苏念的目光有些自嘲,听见这话,眼里竟然多出几分谨慎来:“你敢做我这花楼的生意?” “那有何不敢?”苏念神色随意:“香丸与胭脂水粉都是一样的,悦人悦己罢了。” 老鸨定定的看着苏念,半晌,点了一下头,轻飘飘的回答:“等得了闲儿吧。” 苏念与老鸨说了一会儿话,日头便往下落了,可裴远还是没有踪迹,她顺着街巷一直往前走,看到了城边那个破庙。 苏念想起她第一次就是在这儿碰到清远的,她本意是想杀了清远,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就把人救了下来,当时心里还有些不安,怕清远最后还是会学坏。 如今看看,他倒是乖了许多。 除了砍掉石香行伙计手的那次。 不过有时候苏念仔细想想,觉得清远和裴远挺像的。 都要看紧了,否则一眼看不到,就容易出事。 苏念不准备继续往前走了,她想回宝香行碰碰运气,万一裴远自己回去了,也说不定的。 但没走几步,听到那个破庙里似乎传出些动静来,苏念的脚步停了停,她想起这一片似乎经常会有些乞丐。 难道那些乞丐,又开始欺负小孩子了? 苏念提起裙摆上了台阶,正准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乞丐全都跪着。 只有里面那块大石头上的男人,正叉着腿大喇喇的坐着。 “阿念?”裴远没想到苏念会来,连忙从石头上站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念看看破庙,看看裴远,看看跪在地上的乞丐:“你连乞丐都欺负?” “我没欺负他们。”裴远解释。 顿了顿,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欺负了也是他们活该。” 苏念没听懂这话,不过她注意到,这些乞丐除了被打的鼻青脸肿之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破布块。 布块里是星星点点的碎银子。 见苏念看到了银子,裴远便将银子拿起来,送到苏念眼前:“他们收了胡管家的钱,特意在路上把秦大叔拦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苏念没接那银子,只是扫了两眼,虽然不多,但对于乞丐来说,也是一笔横财了:“他们招了?” “招了。”裴远点头,他也不管苏念想不想要那个银子,总之把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苏念的怀里,走到那些乞丐中间,扯着一个人的头发,把人揪了出来。 那乞丐大声惨叫起来。 “闭嘴!”裴远骂 了一句,将人推到苏念眼前:“就是他!” 苏念起初以为秦大叔口中的“乞丐”,大概是石香行伙计假扮的,以此拖延住秦大叔的时间而已,却没想到乞丐居然是真的乞丐。 更没想到,这乞丐还让裴远给抓出来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乞丐明显被裴远打的不轻,爬起来想要解释,但爬到一半看见裴远,又乖乖的跪了下去:“我就是贪这几个钱儿,夫人就别跟我一个臭要饭的,一般见识了。” 苏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那个乞丐:“有手有脚不做事,非出来要饭?” “什么都不会做。”那乞丐呵呵笑了两声,无所谓的耸耸肩:“也没人要我。” “那来宝香行吧。”苏念顺手把银子递给裴远,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灰:“我管你吃住,平日里在宝香行做工,月月还给你银子。” 那乞丐愣了一下,裴远也愣了一下:“阿念,他们这样的乞丐都是流民,万一出事,宝香行会被连坐。” “为什么会出事?”苏念不以为然。 随即,把目光落在裴远的身上:“有你在,他会出什么事?” 裴远思索片刻,像是明白了苏念的意思:“那你放心,我会好好盯着他。” 那乞丐也听不懂苏念的话,只是凑过去问:“能有饭吃?” “有。”苏念点点头:“但我有个要求。” “一会儿回了宝香行,把你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一五一十的签字画押,从今往后,你就是宝香行的伙计。”苏念挑眉:“怎么样?” “没问题。”那乞丐点头哈腰的去谢苏念:“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苏念挥挥手让他闭嘴,自顾自的往宝香行走,裴远几步跟了上来:“让他去宝香行做工倒是无妨,只是宝香行几间房都住满了,让他住在哪里呢?” 苏念对这件事早有了安排:“我想让你、清远,还有他,你们三个去秦大叔家暂住。” “两地相隔并不远,同如今的秦大叔一样,早来晚归,我和青盏留在宝香行,我要制香,她陪在我身边,也挺好的。”苏念回答。 语气淡淡的,倒像是在同裴远商议。 裴远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并不喜欢苏念的决定:“我也要去秦大叔家吗?” “当然。”苏念回答:“秦大婶的病症也许还需要你……” “为什么会需要我呢?”裴远想不通,跟在苏念身后:“我已经告诉她,东西被石香行换回来了,那事情就算了结了,我若是此刻在住到她家里去,难免她会怀疑我之前那些话的真伪吧。” 苏念的脚步慢了几分,她有点差异。 并不是因为裴远能想到这些,而是因为自己居然觉得裴远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总之,谁爱去谁去。”裴远见苏念不说话,以为苏念不同意他的话:“我是哪儿也不去。”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裴远的声音很清晰。 苏念彻底停了下来,她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裴远那句“我想了很多”,是什么意思。 46. 第 46 章 最后,只有青盏和土生去了秦大叔家。 苏念原本是想让青盏留下来,这丫头年纪不大,苏念并不是指望着她能伺候人,而是想好好照顾他。 可清远非要留下来,怎么说也不跟秦大叔走。 苏念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毕竟现在她又在安阳城看到了萧晨,似乎有些什么事在渐渐和淮王有了联系,苏念就更害怕清远一步走错,留在身边,她能安心一些。 而且青盏也小,她又自小伺候人,留在铺子里,总是会帮忙做事,很辛苦,这样去了秦家,也不必日日都往铺子里来帮忙,安心吃饭睡觉,好好的长身体。 至于土生,这个从破庙里带回来的乞丐,按照苏念说的,将那日的事仔仔细细的说了,也签了字,画了押。 他原本以为苏念说让他做工给他饭吃,是一句糊弄他的话,毕竟乞丐嘛,就是谁能都踢两脚骂两句的。 可苏念带着他买了新的衣服,还有一些日常需要的物件儿,土生心里渐渐生出些感动来,也保证不会给苏念惹麻烦。 “你留下他,让他写这个东西,是想着若是石香行在找麻烦,你就以此警告他?”裴远靠在门边儿问。 苏念将土生的口供折了,拿出床头的小箱子,规规整整的放在里面:“石香行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裴远追问。 苏念想了想,把小盒子扣上:“没有打算,我只知道,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远歪歪头,昏黄烛火下的苏念,身上镀着一层淡淡的光。 苏念晚上睡的并不算安稳,她并不像以前那么信任裴远了,她甚至想找个理由,把裴远赶走。 但宝香行后院只有三间房,无论让裴远和那些制香器具待在一个屋子,还是让他和清远待在一个屋子,苏念都不放心。 最后只好,还是让他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可裴远就像什么都没变一样,踏踏实实的守着苏念。 不过石香行的报复并没有马上出现,他们甚至安静了下来,默默做着生意,这段安静的日子,让宝香行的生意也逐渐多了起来,门前来来往往,客人络绎不绝。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苏念不仅让宝香行活了下来,还让它几乎可以与石香行齐名。 以前提起安阳城的香料,便会提起石香行。 现在依旧是提起安阳城的香料,便会提起石香行。 只是在提起石香行的时候,也会说一说宝香行。 说那个最擅制香改香的苏念。 宝香行赚了不少的银子,苏念将旁边的铺子也盘了下来,裴远雇了些人,将店面扩大了一些,又招了几个伙计,虽然制香用不着这些人,但多少也要做做样子。 免得大家说她是随便捻捻手指,便能做出香料的怪物。 这其中,秦大婶难得的来过一次宝香行,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再次见到裴远,她也没表现的太过激,苏念陪她聊了很久,送她走的时候,苏念觉得秦大婶其实什么都知道。 正如之前说的,她不是生了病,只是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许舒然的雪中沙也在这期间制好了,苏念原本放在旁边等着许舒然来取,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最后,她选择拿着东西去了许府。 而裴远又执意要跟着一起去,苏念起初是讲道理。 “那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再说是知府的府邸,你一个外男跟着我去像什么样子?” 后来苏念生起气来。 “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总不至于我走一步你跟一步吧?” 最后,苏念甚至想去踢裴远。 “你气死我算了!” 而裴远对待苏念,只是一个态度:死缠烂打。 反正你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只要让我跟着你就行。 苏念最后没法子了,一甩袖子,随裴远去了。 两个人很快到了许府门前,门上的人进去通报之后,许舒然将苏念请了进去,而裴远,则被家丁拦在了外面。 苏念走近许府,回头冲裴远得意的笑了笑,她甚至是摊摊手:你看,我说了吧。 裴远依旧不生气,他乖顺的向后退了一步,示意苏念进去。 苏念跟着家丁往里面走,不多时,见望荷迎了出来。 望荷是为数不多,知道苏念救许舒然全过程的人,面对小姐的恩人,她自然是十分恭敬。 而一进许舒然的院落,苏念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许舒然原不是那样张扬的人,可如今的院落里,居然飘着一丝丝胭脂香。 还有锦和楼那种绸缎特有的浆布气息。 檐下的廊木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的杂草也除掉了,旁边还堆着捆扎整齐的红绸。 苏念转目去看望荷,发现望荷身上穿的是崭新的衣服,眉间更是带着些喜气。 “阿念!”透过窗子,许舒然远远的瞧见了进院的苏念,便冲她摆摆手,接着起身迎了出来。 苏念冲她笑起来,人还未到近前,便先埋怨了起来:“既然有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定然是你觉得我一个做生意的娘子,不配沾沾你的喜气了?” “你胡说什么呀!”许舒然气的去拍苏念的胳膊,随后脸红了许多:“只不过是我最近瞧见你宝香行的生意忙了,没让人去烦你罢了。” 说着,她走到里面,将桌子上的帖子递过来:“你看看,这不是给你写的吗?” 苏念就直接在她手中扫了一眼,发现上面还真是自己的名字,便赶紧道歉:“我不过是和你开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 许舒然将喜帖丢在苏念的怀里:“狼心狗肺的市井泼皮!” 苏念苦笑了一声:“这骂的是真难听。” 不过面对新娘子,苏念自然要让一步了,将雪中沙放许舒然的手里:“我也是奇怪了,前些时日追着我要,怎么如今反倒不登门了?” “我这个市井泼皮,只好巴巴儿的给你送来了。”苏念说完,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说起来,你连 下定的银子都不曾给我呢!” 说到这儿,苏念自己想了想,又觉得不好:“算了算了,这个日子,不说这些。” 她在这儿自顾自的说着,而许舒然根本就没在听,她迅速取来香炉,将香丸放进去,慢慢的,雪中沙的味道逐渐升腾起来。 许舒然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看见许舒然对此很满意,苏念也就放心了:“正巧,顾府的香丸,如今也在我宝香行拿,今后我每月给顾夫人送香的时候,也就将你的一并送了。” “你不知道,这些时日,我院子里的香早就用完了,可我若在去买雪中沙,必然要去石香行。” 许舒然撇撇嘴:“他家总是欺负你,我不喜欢,干脆就不用了。” “那你应该让望荷去找我呀。”苏念说道:“这香早几日便得了,你知道的,我来你府上不容易,又怕引起别人的非议,所以一直等着你派人来取。” 许舒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其实去过一次宝香行,看你那儿人多,也就回来了,你现在生意忙,我的事,倒也不必那么放在心上。” 苏念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且不说你我是不是朋友,你是许知府的千金,将来顾府的三少奶奶,我不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兀自摇头:“那我还想在安阳城做生意吗?” 许舒然被这几句话逗得笑起来,吩咐望荷取来茶点,又包了银子给苏念。 苏念只拿了一小块,大约三四两的样子:“成本我要收回来,但多的不要,这些你先用着,如果什么地方需要调整,你随时让望荷到我那里去。” 苏念看看周围,见她的院子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也的确替她感到高兴:“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别客气。” 许舒然听了这番话十分感动,她想了想,摆摆手,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其实,我上一次去你那儿,也不是去找你拿雪中沙的。”许舒然说着,声音压低了许多:“你听说了吗?京里有位贵人要来呢。” 苏念想了片刻,她掐着手指头算算,的确像是快到临京裁定供香的时候了。 前世这个时候,京都里来人与石香行商议供香,姜暖也因此发现了身份的蹊跷,随着那位京都贵人一起回了临京。 这一世玩家变成了自己,想来也就没有了回京认亲这一段的剧情。 “我大姐姐来信,说京都最近出了不少事,小皇帝登基,先帝定下的摄政王淮王却没有掌权,倒是太后垂帘听政,人心惶惶的,因此我父亲对于这位京都的贵人,很是小心。”许舒然慢吞吞的说。 苏念想了想,不由得追问起来:“那你知道这一次来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许舒然摇摇头,但随即眼睛一亮:“不过我长姐说,好像并不是京里的官员,倒像是内宫的管事。” “太监?”苏念试探着问。 许舒然压压手掌,做了个小点声的动作:“不能那样称呼,要称呼内官。” 47. 第 47 章 苏念喝了一口许府的茶,满口生津。 茶是好茶,只是她没心思去品。 怎么会是个太监呢? 苏念想不通。 她分明记得前世是个官员的,那官员是相爷的门生,与姜暖攀谈之际,姜暖才开始怀疑身份,因此决定进京寻亲。 这是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虽说如今玩家变成了她,好像重点也不在寻亲或者什么真假千金上,但她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顾安、许舒然、许知府,这些人的身份和作用都没有错位。 即便是裴远,也可以理解为游戏为了完善她这条剧情线而新增的人物。 怎么偏偏在一个朝廷官员上出了岔子呢? 但苏念转念又一想,认为这岔子也未必会真的出现,毕竟眼下这位内官还没到,如果路上出问题,或者朝廷临时改派他人,都是有可能的。 “想什么呢?”许舒然见苏念发呆,便轻声问道。 苏念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朝廷采办内宫用香,我能不能在其中分一杯羹罢了。” 许舒然定定的看着苏念,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 苏念不知道这怎么了,伸手在许舒然眼前晃了晃。 许舒然回过神来,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虽说我之前也这样想过,可近些时日我冷眼看着,怕是没那么容易。” “石香行的秦掌柜是安阳城香行会长,就拿之前石香行和宝香行之间在码头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背后捣鬼的是石香行,可我父亲却只是罚了那个货商。” 许舒然顿了顿,身为女儿,背后议论父亲,对她来说的确越矩了:“我家与秦家的关系并不紧密,我父亲也并非是个不清明的官儿,他此刻这样做,是什么目的什么态度,已经十分清楚了。” “我认为,眼下宝香行能爬到最高的位置,就是石香行拿到内供香的资格,而宝香行在安阳城取代之前石香行的位置。” 许舒然认真的帮苏念分析。 苏念承认这不无道理,不过如果石香行的发迹真的与阿婆那本香册有关,那他也只在安阳城立足了三年而已。 有些事,不搏一搏,是不知道的。 苏念心中出现一个想法:“过几日我在给你带一盒香丸,最近这段时间,你先用那个香,雪中沙暂时存放起来也好。” 许舒然的确不是个傻子,她眼睛一转,便明白苏念的意思了:“可京内贵人我是见不到的,更何况,我如今已然待嫁在家,更不能抛头露面了。” “你只管说你愿不愿意帮我。”苏念也不想解释太多:“愿意当然好,不愿意也无妨,总之……” 苏念勾起嘴角来:“我想试一试。” “帮你当然没问题了。”许舒然也不推脱,一口应了下来:“否则,我不是忘恩负义了?” 说完,两个人整整齐齐的笑了起来。 苏念含着笑低头喝茶,她忽然想到,如果前世许舒然没死,或许她和姜暖也会成为这样好的朋友吧。 再度想起姜暖,苏念隐隐有些遗憾,她并不希望有一条新的、属于她的故事线,相比之下,她更希望走前世走过的那些路。 因为她想知道,姜暖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前一秒还情同手足的姐妹,下一秒就翻脸了。 想到这些,苏念再去看许舒然,换位而想,她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她才会对许舒然痛下杀手。 苏念的心里乱了起来,她觉得屋子里有点闷,便起身与许舒然告辞。 “这就走了吗?”许舒然神色不舍:“我近来只能在家中闷着,好容易有人陪我说话解解闷儿,如今又要走了。” 提起这样的事,苏念也有些心疼她,她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你可以让望荷来做这个二小姐呀,这对你来说,还不是老生常谈了?” “别胡说!”许舒然一副有胆子干,没胆子算的样子。 但最后还是凑到苏念耳边,悄悄的问:“那等我偷偷跑出去找你玩儿,怎么样?” “好。”苏念点点头,语气倒像是哄孩子了。 她往外走,许舒然便也出来送她,可没走几步,苏念就觉得奇奇怪怪的,像是有谁一直盯着她一样。 她便回头扫视了一圈,可许舒然院子里的小丫头年纪都不大,洒扫洗衣,喂猫逗鸟儿,根本没人注意到苏念。 苏念慢慢的收回目光,正想让许舒然别送了,余光一撇,赫然看到许舒然的房顶蹲着个人。 裴远! 苏念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许舒然也发现了苏念神色的不对劲儿,想顺着苏念的目光看过去,被苏念一把拉住:“我宝香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也赶快回去,有时间就去找我,没关系的。” “嗯嗯。”许舒然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她连连点头:“那你过几日记得把香丸送过来,若是有什么和生意上有关的消息,我也会让望荷去讲给你的。” 苏念感激的点点头。 虽说许舒然认为自己不会成功,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帮自己,这一点让苏念很动容。 当然,趴在房梁上的裴远,更让人动容。 苏念走出来,绕过两个小巷子,才停住脚步,仰头往房梁上看,果然,裴远并没有下来,在上面一路跟着苏念。 “你给我滚下来!”苏念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裴远听见了,便从房顶跳下来,落地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叶子。 “那是人家的闺房。”苏念现在都懒得说开场白了:“你一个大男人蹲在上面,像话吗?” “这幸亏许舒然没看到你,万一要是看见了,不得被你吓个半死?”苏念越说越生气,白了裴远一眼。 裴远抱着肩膀跟在苏念身后:“放心,我不会让她看见我的。” 苏念收住脚步,回头去看裴远。 裴远的手放下来,乖乖垂在身侧:“我是担心……” “是担心,还是怕顾安在许府,我打着见许舒然的名号去见顾安?”苏念一句话戳穿了裴远。 若是放在之前,裴远大抵会有些不好意思,就此没了声音。 可如今的裴远,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甚至赞同的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你还就是这样!”苏念被气急了,挥着 巴掌去打裴远。 裴远不生气,反而哈哈的笑起来。 不过裴远提起顾安,倒是让苏念想起了这个许久未见的顾家三公子,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整日见不着人。 “想什么呢?”裴远跟上来,陪在苏念身边走着。 “在想顾安。”苏念回答。 像是故意提起这个人,让裴远生气的。 裴远果然不开心了,皱起眉头来:“想他干什么?” “那不想他。”苏念晃晃脑袋,很随意的改了口。 随后,将目光落在裴远的身上:“想你,行吗?” 裴远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愣了半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念觉得他看上去傻的有点好笑,便掩着唇笑起来。 裴远神色无奈:“你不要耍我。” “的确在想你。”苏念背着手往回走,日头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把石香行那本香册弄到手。” 她停了一下,去看裴远:“那本身就是我的东西,对吧。” 提起香册,裴远的神色多了几分愧疚,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苏念:“只要你同意,只要这本香册没被损毁,我就一定有办法把它弄到手。” “要快。”苏念提醒裴远:“我要赶在临京来人之前,制出一味香来。” 裴远听见这话,神色有些奇怪:“临京要来人?” “嗯。”苏念回答:“采办香料的官员……” 她一面回答,一面去看裴远的神色,忽然觉得他看上去与往日不太一样。 如果裴远真的和萧晨是认识的,而萧晨又是淮王府的人,那裴远会不会也认识临京其他的人? 不过,裴远一个赌鬼,怎么会认识临京的人? 还有,他不是被砸坏了脑袋,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苏念心里想着这些,眼神就一直落在裴远身上,裴远被看的心里发慌,往后退了半步:“你总盯着我看干什么?” 苏念在犹豫要不要直接问,可又一想,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是裴远故意隐瞒自己的,那恐怕问了也白问。 “其余的事情你就别管了。”苏念压下心头的疑惑:“帮我把事情办好就行。” “你放心。”裴远轻飘飘的应了下来。 回到宝香行,苏念进了库房,她并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裴远身上,一旦香册拿不回来,她就必须要有能压得住霖雨雾生的香,让这位贵人注意到宝香行才行。 因为制香要借助系统,苏念便叮嘱周围的人,一旦她进了库房,便不许人来打扰,这样她也可以安心的去制香。 苏念在商城里看了一圈,又去看看自己的积分和任务,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她仔细算算,系统上一次出现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以前是系统出现的不频繁,而最近,这系统甚至都没了声音。 说是聊胜于无,也差不多了。 苏念正在积分商城里乱逛,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她赶紧退出系统去开门。 门外的清远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苏念,苏念低头一看,竟是顾府的信件。 48. 第 48 章 “什么时候的事?” 苏念望着停放在厅内的尸体,低声问起来。 多日未见,顾安身上已经尽数退去了之前的浮躁与张扬,他背着手立在那里,面色沉稳了很多:“昨日才知晓的。” 顾安的声音顿了顿,回身去桌案旁侧倒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打理顾家的事情,他屡屡托人从牢里带消息给我,我都未曾留意。” “是未曾留意吗?”苏念反问顾安。 顾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中的茶水递了过来。 苏念接过来,她没留意那盏茶,目光一直盯着顾安,片刻后,她才察觉,顾安并不是沉稳了,他看上去,像是累了。 “你怎么了?”苏念问了一句。 随后知道了答案:“最近不一定只是忙生意吧,我听说,还有一件喜事?” 苏念说这话的时候,顾安已经俯身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的手肘撑在扶手上,轻轻的揉着太阳穴,勉强笑了一下:“这算是唯一有趣的事情了。” 说到这儿,顾安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有时候在想,以前我不管家里这些事情,或许就是因为太无趣,银子拿在手里硬邦邦的,哪有舒然莞尔一笑有趣?” 苏念嫌弃的蹙蹙眉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了。” 顾安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刚刚扯起的嘴角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苏念回身也坐回到椅子上,厅内安静了片刻,她没开口,因为她知道,顾安找她来,绝非只是要告诉她顾止死了的消息。 若只是说这件事,他大可以在信里写明。 “我最近,感觉很奇怪。”顾安思考了半晌,谨慎的开口。 试图用最好理解的词语,形容他此时此刻的状态:“我总是会回忆起很多之前的事,有些事我自己也没什么印象,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说到这儿,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最后又摇摇头,像是放弃了:“算了,说不清楚。” 然而,这样“说不清楚”的感觉,苏念反而是最了解的。 不过这倒让苏念起了一点心思:“你最初,没提过这样的感觉?” “最初也没有。”顾安合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回答:“后来开始有一两个画面在脑子里绕,到现在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说完这话,忽然停了下来,眼睛慢慢抬起来。 苏念知道,顾安大抵是想问自己有没有这种感觉,但苏念并没有回答他。 在剧情里,苏念可以将他当做同盟和朋友,但在面对游戏的态度上,苏念认为自己还是要谨慎。 因为此刻她是玩家,一旦游戏出现什么BUG,她会被游戏抹杀。 而NPC,只需要回到原始出生点,等待下一个…… 苏念正想着这些,忽然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接着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顾安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苏念请到另外一侧,偏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小丫头进来打扫。 “你没事吧?”顾安有些担忧的盯着苏念:“是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了吗?” 苏念勉强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停放在厅中的尸体。 脑海中再次出现方才想到的那句话——NPC会回到原始出生点,而玩家,则会被抹杀。 这就是为什么她重生之后,没有在遇到姜暖的原因吗? 难道说,之前的游戏世界出现了什么BUG,导致姜暖被抹杀了?而作为NPC的苏念,再一次回到剧情起始点,又为什么会意外的成为玩家呢? 再或者,游戏将她识别为玩家,这本身就是一个BUG? “苏念?”顾安抬起手,在苏念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在发呆?” “你说的对。”苏念缓缓回过神来:“我最近,的确是太累了。” 顾安抬抬手,请苏念一起往外走:“我猜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安阳城里有很多关于宝香行的传言,别说是你,我听着都觉得累。” “我倒是不应该再提起这些事来烦你,只不过……”顾安说到这儿,微微的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种事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可说。” 苏念当然理解这种感受,她心里也有些惭愧:“可我也帮不上什么,总之……” 她顿了顿:“万事小心吧。” “对了。”顾安想起另外一件事来,语气轻松了许多:“我昨日听舒然提起,那位京都来的贵人,你想要见上一面?” 苏念神色诧异,昨日才和许舒然说的话,今日顾安就知道了。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苏念皱皱眉:“私会了吧。” 顾安被气的翻了个白眼:“虽说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也不能这样诋毁我们两个的名声。” 他说完,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不过就是,私下里,见了一面。” “这不还是私会吗?”苏念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 “那你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无论是觉醒之前的顾安,还是觉醒之后的顾安,言语上始终略逊一筹。 苏念毫不迟疑:“当然想见了,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见。” “那你也别折腾什么了,许知府前些时日请我父亲过去,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那贵人不止是来采办供香了,还要巡查这些年顾家的纳粮,照例我家是要排宴公侯,到时候我给你下帖就可以了。” 苏念原本已经有了计划,但顾安的法子,似乎比她的计划更为便捷一些。 她眯了眯眼睛:“你这不是帮我吧?” “是因为我劳烦了许舒然,所以你才出面帮我的?”苏念问。 “鬼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顾安也不否认,直截了当的讽刺苏念:“你这个人素来兵行险招,当然了,宝香行现在是你的生意,你冒险是正常的,可舒然为何要同你一起冒险?” 苏念听着这话,觉得难听的要命:“你要是这样说话,我可一点儿情都不领。” “用不着你领情。”顾安无所谓的挥挥手:“你到时候领请柬就好了。” 苏念被逗得笑起来,也不和顾安计较 。 只不过走到门口,苏念又想起顾安方才的话,便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你会回忆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指小时候,还是指……” 这一次,轮到苏念琢磨着怎么措辞,才能让顾安明白她的意思了:“前几世?” 顾安神色复杂了一瞬,明显是觉得这个词有些古怪,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这种说法,是最贴切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前几世吧。”于是,顾安乖乖沿用了下去:“我没有什么关于我小时候的回忆,就算有,也不过是些很模糊的画面,只有最近这一年的记忆,是很清晰的。” 苏念思考了一下,认为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她自己也是这样,那些关于“姜暖”出现之前的记忆,也是十分模糊的,只有零星画面的。 因此,她对裴远的印象也并不深。 大概是眼前的世界,围绕着“玩家”而产生,因此只有玩家出现之后的记忆,才是NPC自己本身的记忆。 至于之前,不过是程序写入罢了。 “那你的记忆当中,有没有关于我的部分?”苏念又问。 顾安认真回忆了一下,但明显,那都是一些不好的回忆。 “知府?或者,你能不能记起一位姓姜的姑娘?”苏念轻声引导他。 顾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那些记忆太零碎了,我也串不起来什么。” 苏念缓缓点头。 她能理解顾安的感受,前世她在觉醒之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期。 因为NPC所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围绕着玩家的,因此玩家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引发不同的结果与影响,因此面对同一件事,觉醒的NPC的记忆中,会有无数个的版本出现。 这样,他渐渐也分不清究竟哪个版本是记忆,哪个版本是真实的了。 想到这里,苏念也就理解了为什么顾安对许舒然的感情那么深,因为在过往无数次的轮回当中,无论什么会改变,都无法改变许舒然死亡的事实。 想到这里,苏念回头看向顾府,无论顾止是怎么死的,只要不是顾安杀的,那足以证明顾安是个很善良的人了。 如果她是顾安,她大约会活剐了顾止。 “那就别想太多。”苏念安慰顾安:“就当做了个奇怪的梦吧,想的太多,容易被逼疯。” 顾安长叹了一声,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苏念与顾安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这段时间的安阳城一直很热,只有晚上才会有一点点凉风,清爽怡人,苏念十分喜欢。 她虽然劝顾安不要想太多,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思考,事实上在之前的剧情中,许舒然的作用是为了让姜暖接触到许知府,继而认识到从临京来的林大人。 这么一看,顾安的确和姜暖没有直接的联系,所以他是不可能记得…… “苏念!” 苏念正想着,顾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见顾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 “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