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有十二个白月光》 第1章 美男你好 一般来说,倒在路边要死不死的男人,赵金凤是不捡的。 前世多少虐心都是从路边捡一条狗男人开始。然后便是命运赠送的杀全家、掏心、挖眼礼盒三件套。 可…这个男人…实在是不一般。 第一,他有腹肌。 第二,他有腹肌。 第三,他有腹肌。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 山贼是她联系的,山贼的工钱是她出的,接头地点也是她定的,那这个男人…她就不得不捡。 原主已经十六,又刚**爹,家里还有个恶毒继母等着拿捏她的婚事。 所以赵金凤选择主动出击。 赵金凤深入挖掘,摸到他腰间那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有好几片金叶子。各个饱满光泽,足金足量。 她顺势摸走揣自己兜里。 动作十分老练。 随后双手擒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探头仔细检查起他的牙齿、头发、耳朵等。 赵金凤满意的啧了一声,“不错。牙口干净整齐,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无疑。” 她又牵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摩挲。 嗯。 虎口、食指和大拇指有茧。 再捏一把健硕有力的大腿,赵金凤确信此人应是行伍之人。 且从随手携带的玉佩来看,此人在军中身份地位不会很低。 赵金凤“咦”了一声,声音惊喜,“曹帮主去哪里给我搞的这上等好货?” 丫鬟彩环凑过来,眼睛一亮,“曹帮主说这男人凶残得很,先是被仇家追杀到咱们孟县境内,曹帮主他们潜伏了半日,眼瞅着他重伤才敢出手将人撵到咱们村口——” 赵金凤很满意,“告诉曹帮主他们,就说…以后的货都按这个交付标准。” 彩环摸了那男人后脑勺一手血,面有忧色,“他在逃跑途中撞到了头,得请个大夫医治…只怕要浪费不少钱。” 赵金凤将荷包里的金叶子扔给彩环,“无妨,用他的银子。对了,他是几号来着?” 彩环翻看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面记载着这半年来他们在村口救的各种男人,还伴有画像和性格备注,彩环只认得上面的数字,“十一号是个赶考的落魄书生,这个……该十二号了。” 赵金凤虔诚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信女愿用这一生荤素搭配四菜一汤。换取我救的前十一个男人们尽快回来找我报恩——” 彩环去请了大夫,大夫说此伤在后脑勺,醒来或许有失明或失忆的风险。 赵金凤表示这些都不是事儿。 失忆了她就自称是他夫人。 失明了她正好逮着救命之恩趁虚而入。 双赢。 她可真是个卑鄙小人啊—— 大夫开了药方,见男人昏迷不醒,两个人七手八脚的帮他换了衣裳,随后将他丢在茅草屋里,坐着牛车进城买药。 赵金凤撒出去一把银钱买了止血化瘀的药,又准备去成衣铺买两件男装,不料一进布庄的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堵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穿金戴银,娇俏无比,双手叉腰恶狠狠的拦住她的去路。 赵金凤脑子里搜索一圈,最终判定:路边不认识的阿猫阿狗。 但像是来找茬的—— 原主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原主背负克母的名声长大,很小就在继母手里讨生活,因而养成唯唯诺诺的性格。 属于是路过的猫狗都能揍她两拳,她还得一路憋着回家才哭的怂包软蛋。 “喂!”说话间几个凶恶的婆子已经围了上来,形成琦角之势,那女孩一脸骄横问她,“你就是赵金凤?” 赵金凤冷笑一声,一脸理直气壮,“我不是。” “赵金凤克父克母,是孟县城里出了名的扫把星,你把她与我这等良家妇人相提并论,你是故意侮辱我吗?” 彩环抿了抿唇。 不得不说—— 她家小姐真的挺不要脸的。 自从半年前小姐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发起疯来路边的狗都要挨两个嘴巴子。 彩环不想挨嘴巴子,所以她身体微微后撤半步让出战场。 “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姑娘从袖囊里一抖,抖落出一张画像来,“你敢说…这画上的人不是你赵金凤?” 赵金凤盯着瞅了片刻,一脸笃定:“确实与我有两分相像,但…我不如她貌美…” 赵金凤要走,那姑娘伸手拦住她,一双吊梢眼里满是怒气,“赵金凤,你莫以为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妄想做我爹的填房,他比你大二十岁,年龄 都够做你爹了。你平日勾搭其他男人也就罢了,要是敢打我苏家的主意,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金凤一愣。 严氏这继母可真没闲着。 十个月前,原主爹一命呜呼,赵金凤此刻还身着素衣头带灵花守孝呢,严氏就已经急吼吼的暗中给她相看人家。 西街的哑巴,码头的船夫,古玩街的鳏夫,市场上的王二屠夫—— 天知道严氏是怎么扒拉出一堆卧龙凤雏。 如今还来个糟老头儿。 果然,美貌这张牌单出…是灾难啊。 好在她不要脸。 美貌加不要脸,那就是王炸了。 “苏小姐。”那小娘子淡淡开口,“你刚才说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苏小姐勃然大怒,“你终于承认你是赵金凤了?” “你莫要打断长辈说话。你再如此不知礼数,我可得好好教教你了。” 苏小姐:???? “你算哪个牌面上的长辈?” “我与你父亲议亲,怎的不算长辈?这过了门你还得叫我一声母亲呢。” 苏小姐如遭雷击! “都说这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不找你爹,不找我继母,私下来找我这个软柿子,是因为你欺软怕硬吗?” 苏家小姐一愣,恼羞成怒:“就是你勾引我爹!那日你穿着勾栏式样的衣裳路过我家铺子门前,还对我爹使了狐媚子手段,引得我爹这几天在家里上蹿下跳,闹腾着要娶你过门!” 赵金凤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最后试探性问:“你爹…是不是苏记米铺里绿豆眼睛那个矮胖男子?” 苏小姐身边那老妈子立刻恍然大悟的“对对对对”了起来。 给苏小姐气得一记眼风。 赵金凤想起来了。 那日她买米,进门就被一猥琐男给盯住了。 临走时,苏掌柜还非往她牛车上塞了一袋米。她婉拒,推搡之间还被那猥琐男摸了一把手。 “这事你跟我说没用。我这个人很传统,得听我母亲的话。母亲让我嫁谁我就嫁谁。你在这里跟我闹,不如去我家闹,对了,我家就住前头甜水巷尽头大槐树正对门口——” “速度,速度!去晚了我可真要当你娘了——” 第2章 超级加辈 苏小姐将信将疑,可又实在不愿这狐狸精入门。 赵金凤可是孟县出了名的狐媚子,仗着生了一副好颜色惯会装乖卖惨。 若非如此,她那继母也不会如此狠心将她赶去乡下住。 没想到这狐狸精去了乡下还不消停,竟然转头就勾搭上她爹! “好!”苏小姐年纪轻,经不得激,当下一口应承,“我去找你继母闹上一场,可你不准再缠着我爹!” “那可不行。”狐狸精眉尖轻蹙之下,竟是一口回绝,“你爹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年纪大的会疼人。况且你家粮庄生意做得这样大,我嫁进来就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这门婚事母亲满意,我也满意。”赵金凤甩着帕子扇风,天气热,她的双颊绯红,肤色犹如凝脂,说话间微微喘息,当真是风吹蒲柳般的柔弱。 苏小姐只觉得赵金凤那可真是千年的狐狸成精了! 莫说她老爹的魂给勾走了,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她的魂也险些被赵金凤给勾走了! 赵金凤的手重重落在苏小姐的肩膀上,“你放心,等我进了门,我把你视如己出。我也会好好疼你,帮你寻个跟你爹一样俊秀体贴的男儿做你夫婿——” 苏小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突然扭身就往大街上跑。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狐狸精进门! 俊秀体贴? 她爹跟这四个字哪一个字沾得上边? 她得去赵金凤继母那儿闹上一场! 彩环顺便将手里的瓜子递过去,“她咋跑了?” 赵金凤勾唇一笑,“可能听到要当我女儿太高兴了吧。” 彩环瞧着她去的方向一拍大腿,“哟,这怕是去咱家闹腾去了!”她又发愁,暗道苏小姐一个女娃可掀不起风浪,“就怕夫人已经暗中应下这门婚事。” “她不敢。”赵金凤一声轻笑,摸了一把自己头上戴着的灵花,“我还在守孝期间,她最多帮着相看。毕竟二弟过两年还要考秀才呢,她就算再想打发我出门子,也得考虑她儿子。” 话虽这样说,赵金凤心里还是膈应。 如今她已经十七,若非便宜爹**,原主一年前就被逼着嫁了人。 虽说她如今守孝暂时逃过一劫,但也只剩两个月时间。 守孝一结束,严氏就会摁着她的头出嫁。 局势很不妙啊—— 赵金凤甚至考虑过接受曹帮主递过来的offer,青水帮二帮主的职位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只是…… 落草为寇是她的pnZ。 而上上策自然是狠狠抓住十二号,让他在两个月时间内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并对自己巧取豪夺带去外地成亲—— 让男人爱上自己,对于赵金凤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上辈子她虽然是母胎solo单身,但闺蜜们送她“狗头军师”外号,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而她,早就见猪跑过几十回了! “姑娘,咱要回家看看吗?”彩环有些发愁,“若是被夫人瞧见咱们进了城——” “不回。先让那老虔婆过两天好日子。”赵金凤指着市场上那只活蹦乱跳的鸡,“买只鸡,回去给十二号炖鸡汤喝。” 彩环抠抠搜搜的不肯掏钱,“前面那十一个都没喝上鸡汤呢。凭啥给这小子喝?” 赵金凤语重心长的拍着彩环的肩膀,“欲想取之,必先予之。舍不得鸡,套不着男人——” 彩环熬鸡汤的时候怨气很重。 老爷一死,姑娘就被夫人冠上“克父”的罪名给赶到了乡上。 冬日滴水成冰的天气,她和小姐两个人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有,就这么赤条条的被夫人给赶了出来。这几个月里,夫人更是一个铜板没给过,分明是要他们主仆两死在庄子上。 虽说姑娘这段时间靠偷蒙拐骗挣了一点点银子,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还吃鸡? 十二号那小白脸他配吗? 彩环将两只鸡腿挑出来端给赵金凤,一入内就瞧见自家小姐正坐在窗台之前。 撑杆一起,露出自家小姐清丽的轮廓。 那远山眉、杏仁眼、樱桃唇,尤其那双眼睛,她真想一头撞死在那一湾春水里。 小姐…可真好看啊。 莫说姓苏的老东西想娶小姐,她彩环也恨不得长出胯下二两肉娶小姐啊! 彩环走近了才听见自家小姐正对着墙嘀嘀咕咕,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凤儿妹妹”的,彩环大惊:“小姐,你声音怎么哑了?” “哦,我这叫气泡音。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

彩环点头,表示懂了,“**汤嘛。”她将两只大鸡腿装在碗里递了过去,“小姐,鸡腿给你吃。” “一人一只。”赵金凤的手正往碗里掏呢,冷不丁察觉一道黏糊糊的视线,一扭头正好和床上那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仿佛星星都落进他眼睛里,此刻对着她扑闪扑闪。 赵金凤被这双眼睛迷得七荤八素,满脑子都是:完了,鸡腿吃不成了。 美丽柔弱的绿茶小白花是不会撸起袖子一副“饿死鬼”的潦草模样啃鸡腿的—— 赵金凤囫囵咽下一口口水,眼睛水灵,把刚才苦练的气泡音全都丢了个一干二净,只剩哽咽和不舍。 “公子,你……吃鸡吗?” 十二号醒了。 醒了的十二号更好看了。 他撑着坐起身来,双眼迷离,一身素衣,衣领歪歪斜斜的敞着,露出胸前微鼓的薄肌线条。 就连光仿佛都要偏爱他。 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整个人如梦似幻好似画中仙。 赵金凤的视线便不可遏制的往下钻。 十二号艰难抬头环顾一圈四下,随后视线落在赵金凤的脸上,声音比她还要气泡。 “姑娘…这是…哪里?” “这里是孟县的牛家村。”赵金凤缓步走进靠拢,脑子里回想前前世看过的无数言情虐恋,迅速精准找到自我定位,理论上来说,男人都爱温柔绿茶小白花。 巧了。 原主是小白花。 她—— 是绿茶。 赵金凤扶了扶自己那根银簪,低头一扫,今日穿的是粗布麻衣,再无做多点缀,看起来很是人畜无害。 “你浑身是血的躺在官道上,我和丫鬟便救了你。”说话间,赵金凤让彩环倒了一杯水。 彩环步子欢快,喝水好啊,把肚子喝饱了就不会抢她和小姐的大鸡腿了—— 片刻,水倒了来,赵金凤将水端着,声音微夹,“公子可是被仇家追杀?” 男人低哑着声音,像是在挠她的耳朵。 真是要了我这色鬼的命了。 有腹肌就算了,你还有气泡音—— 十二号啊,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第3章 互相试探 “路上遇见…一群山匪…将我追杀至此。”十二号偏着头,青丝如瀑,衣带散乱,像是一朵被风雨打湿急需呵护的娇花,他看着她,哑着声音继续问,“恩人如何称呼?” 好啊。 曹帮主说得清清楚楚,十二号被仇家追杀至孟县,他们只是将人撵到了牛家村。 这小子只提山匪不提仇家,看来心眼子还挺多。 赵金凤反问:“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宋…家中排行老三,姑娘唤我一声宋…宋三郎便可。” “那您唤我赵小娘子。”赵金凤瞧见他因失血过多而干涸起皮的嘴唇,将那碗水主动递了过去,“公子喝水——” 男子垂眸,笑得苍白又脆弱,“重伤未愈,双手使不上力气,有劳姑娘——” 明白了。 要她喂。 赵金凤一手将碗挨着他唇沿,一手扶着他的背部,小心给他灌了水,十二号便像是岸上耽误许久的鱼回了水里一般,整个人都舒展开。 “对了,你那荷包里有几片金叶子,我拿来请大夫和抓药了,如今所剩无几——” “无妨。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我受了重伤,或许还要麻烦姑娘一段时日。” 赵金凤将碗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公子客气。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好全了再走不迟。只是男女有别,我一个独身女子在此处为爹爹守孝,还请公子勿要四处走动引来风言风语。” 那人“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关了门,走出老远,赵金凤才笑着对彩环道:“这小子…心眼有点多。” 彩环不解的望向她。 “去把廖大夫请来。这小子十有**失明了。” 彩环一惊,“可我瞧着……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失明? 那可真是麻烦。 拉屎都得人扶着—— “他装的。”赵金凤伸出手指轻点丫头眉心,“你没看见他刚才一睁眼就摸自己身上那件被换的衣裳,中途也不肯接我的水,而且刚才你不说话,他丝毫没瞧见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彩环暗道:姑娘这眼睛也太毒了吧? 就这么一个回合就能瞧出这么多? 姑娘还说十二号心眼多! 她看前面十二个男人加起来也没有她家小姐心眼多! “跟我玩心眼子?”赵金凤冷笑一声,“那就陪你耍耍。” 彩环已经觉得不妙,“姑娘,我觉得这个十二号…好像比前十一个都难糊弄。” 依彩环的意思,第九个落魄书生最好。 性格腼腆,说话温柔,声音好听,手也好看。 小姐督促九号上京赶考时,九号哭红了眼睛,赌咒发誓说要是考中进士就立刻来接姑娘去成亲。 算算时间,才过去三个月。 也不知道九号到地方没。 赵金凤想着应对之法走了老远才拍脑门,“哎哟,鸡腿忘记端走了…便宜那小子了!” 这小子命可真好。 有鸡腿吃也就算了。 还有她这么貌若天仙的女子用尽心思倒追。 宋知一醒来就知道自己失明了。 他先是被仇家追杀,后又被一群山匪捡漏,逃跑时往后跌落摔破了头,醒来时就听见有人说话。 再一睁眼,眼前仿佛挂着一层纱,朦胧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好在那位赵小娘子听起来…人畜无害。 等她离开,宋知立刻强撑身体坐起来,随后慢吞吞的熟悉整个房间,屋子陈设简陋,家具寥寥无几,勉强能够下脚,可见赵小娘子家中并不富裕。 又听见外面只有乡间独有的鸡鸣狗吠之声,确认那赵小娘子句句属实。 独身、守孝、年幼,还是个妇道人家,应当极好拿捏。 如今他眼睛看不清楚,身上又是重伤,仇家或许还未走远, 这里倒是能作为暂时的歇脚之处—— 彩环去请了大夫,大夫为他诊治时,宋知才慢悠悠道:“大夫,我刚刚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再睁眼时眼睛前面雾蒙蒙一片,可是……伤了眼睛?” 赵金凤唇角一勾,语气里的震惊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会如此?可公子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那曹大夫跟赵金凤打了个眼色,随后才不紧不慢收起药箱:“这位公子后脑勺曾遭受过重击,有瘀血阻滞清窍之兆。且先以金针引百会、风池二穴通阳醒神,再以桃仁、红花、川芎诸味煎汤化瘀。更须静养心神,忌躁怒忧思。” >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赵金凤一个字也没听懂,她只是凄凄切切的问:“大夫,那他什么时候能重见光明?” 瞎子啊—— 此刻正是十二号最无助的时候,若她无微不至的关照,或许真能趁虚而入。 重伤的瞎子流落到了陌生地方,定然孤立无援,且至少两三个月不能离开这里,想要拿捏住他……易如反掌。 “月余就能瘀散络通。且安心静养着,此事万万急不得。”大夫提笔写下药方,赵金凤便坐到宋知身边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既救了你,便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宋公子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 宋知只看到光影之中小娘子模糊一片,却隐约察觉她的关切,宋知淡淡一笑,拱拱手:“有劳姑娘。” 赵金凤送大夫离开,宋知如今眼睛受了伤,但耳朵却更灵敏,因而他听见那位赵小娘子低声跟大夫嘱咐着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他的眼睛之类的关切之语。 嗯。 倒是个良善之人。 可惜赵金凤谨慎,将那曹大夫拉出好远才逼问他实话,“老曹,你实话告诉我,他眼睛到底如何?” 曹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得鬼迷日眼,“他那眼睛不严重,若叫城里的大夫医治,左不过几日时间。但是你知道我老曹的医术向来不稳定……嘿嘿……” 曹大夫自己说着还整害羞了,“什么时候复明,那我可说不准。” 赵金凤笑得邪魅:“那就好办了。” 某良善之人回了房就瞧见宋知撑着墙沿慢慢走动,赵金凤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宋公子,切莫心急。小心摔伤。明儿个我给你制一根盲杖。” 宋知笑:“躺了一日了,起来走走。” 他听见小娘子腼腆温柔的笑,“你后背还有伤口,欲速则不达,我扶着你…你慢慢来。” 手指触碰之间,男人的手拂过赵金凤的手。 这女子用得起仆人,可见家底殷实。 但手指粗糙,显然做过粗活。袖口布料也是乡下人家最常用的麻布,而且他在赵小娘子这里躺了这许久,不见家中任何长辈。 这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 宋知很快做了判断。 此女,能得他两三分信任。 第4章 良善之人 “我身上的衣裳是姑娘换的?” 赵金凤点头,局促道:“当时公子深受重伤,浑身是血,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不得不——” 宋知打断她,“那件衣裳夹层里还有一百两银票,有劳姑娘取来。” 赵金凤眼睛顿时犹如沾了油的钩子。 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银票的…这是一只大肥羊! 十二号选手…很强! “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找找。” 赵金凤片刻便拿着那日十二号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回来,她从夹层里取出那一百两银票,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好不容易忍住将这男人打晕,然后带着这一百两银票还有彩环两个人就此远走高飞的冲动—— 可她刚穿来这个世界就看过法律文书。 《大周律·户律》载:“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 女子婚配必载于黄册,若无路引文牒,城关盘查即可执之。以“浮浪无籍”送官杖八十。 若没有路引,无论逃去哪里,都是黑户,被盘查到便得送官。 赵金凤艰难的从那一百两银票上挪开粘连的视线,宋知却不收,“赵小娘子,这些银子你拿着——” 赵金凤狂喜,嘴上却推拒,“这是宋公子傍身的银钱,我不能要。” “若没有赵小娘子,宋某早就死在山贼刀下。救命之恩,实在难以为报。” 装啊。 十二号你可真能装啊。 曹帮主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 “更不要提买衣、抓药、起居,样样都需要银钱。我瞧这院子四处漏风,想来赵小娘子也过得艰难。若是再因宋某让姑娘破费,那宋某可真是罪孽深重。” 宋知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赵金凤听得微微迷了眼。 不得了。 这个十二号不得了。 长得帅,有钱,关键是…还大方。 可真**是个24K纯金龟婿啊! “只是…我流落至此,家中仆人只怕正在到处寻找。还请赵小娘子拿着这枚玉蝶去官府登记,方便家仆尽快找来。” 刚来就想走? 金龟婿要是走了,她可真的给那位苏小姐做后妈了。 她赵金凤但凡有本事,也不至于一点本事没有。 “可是……”赵金凤开始盘算找借口,“那日宋公子被山贼追杀,若是暴露了身份,会不会将贼人引来?” 宋三郎略一沉吟,“这玉蝶乃我隐秘之物,只有家仆才知道。” 更何况他在外用的都是假身份。 不至于将仇家引来。 赵金凤自然接过银票和那枚玉蝶,“村里车马不便,只有等隔壁张大爷家有一架牛车,但他一般隔几日才会进城。我这就去打听打听他下次进城时间。” 赵金凤转身而去,随后看见彩环正在厨房里扎毽子。 彩环说这鸡死得冤枉,得多扎几根毽子才能物尽其用。 赵金凤压低声音道:“彩环,你去把隔壁张大爷家那牛车的车轱辘给我卸了,再丢远些。务必要让他十天半个月都进不了城。” “啊?”彩环头上簪着几根鸡毛,发问的样子看起来眼神更清澈了。 好端端的,自家小姐这是又要去造什么孽? “别问。你先去,对了,把车轱辘给我藏到前头牛婶那大孙子房里。” 呵,让他上次揩老娘的油。 转头被媳妇发现,还说是赵金凤勾引的他! 赵金凤老早就想找机会收拾这小子了。 彩环却摇头如拨浪鼓,一脸贞洁烈女模样,“姑娘,张大爷家前几天养了一只狗,凶残得很,逮谁咬谁。我不敢去。” 赵金凤没勉强彩环,决定以身饲虎,临走前捡走了昨日灶台底下那只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鸡腿…架子。 “看着十二号,别让那小子跑了。” 彩环很不放心,冲她背影喊:“小姐,张大爷家的狗真的会咬人的!” 赵金凤又不是傻的。 她很自然而然的去跟张大爷拉了回家常,又跟那只大黄狗拉近了感情,随后趁着天黑不黑张大爷家吃饭的时候,她的手刚搭上那车轱辘的时候,就跟大黄四目相对。 赵金凤不傻。 但架不住大黄傻。 大黄吃了她的鸡腿骨架子就不认人,一路狂吠撵她回了家,老实人彩环老远就听见狗叫声, 心道不好,当下利索的开门趁着赵金凤闪身入内那瞬间关上了门—— 赵金凤跑得那叫一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如狗,恶狠狠道:“大黄是真狗啊,吃了我的鸡腿还咬我!” 忽而听得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赵金凤一抬头就看见宋三郎站在门槛前。 月色下。 槐树影子里。 赵金凤呼吸一滞。 即使粗布麻衣,难掩容色皎皎。 月阶凝霜,照影成孤。 他立于石阶之上,素袍流泻如水,玉簪半挽墨发,飘飘犹如天外来客。 男人眉眼低垂,迷离的视线缓慢寻找到院中那道身影上,“赵姑娘…怎么了?” 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你小子—— 赵金凤声音微夹,作出害怕的模样,说话间娇喘微微:“宋公子,我本想去张大爷家问问他什么时候进城,结果被他家狗撵了一路。我…我…我好害怕。” 害怕吗? 可宋知明明听见那小娘子健步如飞,脚步沉稳有力,下盘奇稳,一口气跑出这样长的距离还不带喘气—— 或许乡下妇人力气大。 宋知只能这般解释。 彩环后知后觉的看着她手里那根木棍,“小姐,你偷张大爷家柴火啦?难怪大黄撵着你!” “哦,这个?”宋知察觉那人影逼近,小娘子身上有好闻的桂花香气,淡雅如雾,紧接着宋知的手一热。 赵金凤握住他的手将一根木棍塞到他手里,“刚才在张大爷家看到这根木棍很适合做盲杖就带回来给你了。快试试好不好用——” 她热情邀请着,声音却很腼腆,“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宋公子先凑合着,改日我去城里给你捎一支像样的盲杖回来。” 宋知一上手就知道这不过是农户人家最普通的柴火棍。 顶端略湿,那是赵小娘子的手汗。 东西不珍贵。 珍贵的是赵小娘子这份纯碎的善心。 宋知自问这辈子见惯了人心诡谲,却早已忘记世上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质朴纯碎之人。 宋知心底一漾,脸上笑容很淡,“赵小娘子有心。” 第5章 打狗棍 赵金凤擦着脑门上的汗,“进城的事情我明日再去问问。宋公子早些休息。” 宋三郎冲她微微颔首,随后用那盲杖轻点回了房。 彩环则去给自家小姐打水洗漱,期间彩环还不忘夸赞自家小姐:“小姐,十二号笑了,我刚看得真真的。不是昨日那种阴嗖嗖的笑,是那种…” 彩环找不到形容词。 她不认字,大俗人一个,倒是赵金凤慢悠悠接口:“是好久没见过公子这样笑过的笑——” 彩环表示听不懂,“小姐被狗撵还不忘给他拿盲杖,肯定把他感动了——” 还是小姐有招啊。 要不怎么说那前十一个对小姐死心塌地。 各个都说要让小姐最多等一年就来接她离开这鬼地方。 赵金凤耸肩,一脸风轻云淡,“那是路边随手捡的,本来准备打狗的。” 彩环:高。 实在是高。 一听说宋三郎急着找家仆汇合,赵金凤很着急。 家仆来了端茶送水,哪儿还有她捡漏的机会? 离孝期结束还有四十五天,过后极有可能便是婚期。 赵金凤不能不急,她之前就去寻摸过做假路引一事,可惜找不到门路。 就算有门路,对方欺她是个年轻姑娘,开口便是漫天要价。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希望寄与婚事之上。 跑路? 且不说每个地方都有官兵盘查,就说出了牛家村全是茫茫大山,山里还有老虎野猪等,再远点还有山贼水患。她一个孤身女子上路,无非是羊入虎口。 赵金凤愁啊。 她睡不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裹着件外衫就开始巴在床边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她用的是芦管笔,笔尖落在黄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彩环裹在被窝里睁开迷离的眼睛问她,“姑娘,你在干什么?” 灯火幢幢下,小娘子侧脸线条柔美,双眼却炯炯有神,仿佛明日就要上战场杀敌。 “我在写一个月内拿下一个男人的企划书。” 彩环眯了眯眼,掰着手指头算,“姑娘离孝期还有四十五天呢。” “嗯。”赵金凤头也不抬,“剩下半个月时间准备后路。” 彩环明白,退无可退之时只有跑路一条。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那姑娘记得跑的时候带上我。咱俩无论去哪儿都不分开!” 赵金凤开始痛苦的扯头发,“救了十二个,就这十二号事最多!” 彩环就安慰她,“姑娘,天无绝人之路,万一前头救的那十一个信守承诺回来娶您呢。算算时间……” 彩环熟门熟路的将枕头底下的手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一号半年前救的,说是去投奔京城某个大户亲戚,或许很快就回来了——” “我的好彩环……”赵金凤扭过头来,语重心长,“男人的话你听听就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图我年轻漂亮,图我温柔小意,可只要他们离开这个小院就会开始清醒,盘算我的家庭价值、生育价值、经济价值,等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或许早就记不得我长什么模样。” “这世上从不缺貌比芙蓉的女娇娥,也不少心思灵巧的妙人儿。可你若去那皇城那般地方看看——能站在殿堂最高处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有几个是单凭样貌?” “你看看你小姐我,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有背景吗?有得力的爹娘吗?有厉害的兄长吗?有过人的本事吗?有花不完的金子吗?”赵金凤捶胸,呜呼哀哉,“没有!全都没有!” 彩环微微蹙眉。 总觉得自家小姐外热内冷。 尤其对情爱一事。 前头那么多个公子,她看似每一个都耗费心血,可彩环却知道小姐每一个都没看上。 小姐曾说:逢场作戏不是男子特权。 既然如今这世道的权力都集中在男人身上,女人们想要权力,只能通过男人来获取。 赵金凤扭过头去,视线落在那张《企划书》上,声音喃喃:“美人如春色,遍野皆芳菲。温柔乡缱绻,怎敌权柄重?闺中情长,终是镜花水月;所贵者何?立身之阶,滔天之势耳。”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彩环眯着眼睛又睡着了。 赵金凤奋笔疾书了半夜,后半夜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日晒三杆,外头鸡叫狗吠,还有张大爷和宋三郎的声音—— 张大爷?! 赵金凤垂死梦中惊坐起,收了企划书藏在底下,随后套上衣裳就往外冲。< br> 可惜,终究来晚一步。 宋知拄着他那根手杖立于阶前,张大爷看见赵金凤就笑道:“昨儿个就听说你又从官道上捡了个年轻男子…也就你这丫头不怕事…” 张大爷越说越玄乎,“哎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几个月前咱们这里出现一批山贼,经常在官道上烧杀劫掠——” 赵金凤:危!危!危! 没有烧杀劫掠! 只是帮她将金龟婿撵到官道上来! “大爷,您喝水。”彩环不动声色的倒了一碗水给张大爷,张大爷“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赵金凤连忙走进前笑道:“张大爷,您老人家今儿个亲自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张大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瞬间将山贼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哦,哦!我就是瞧你昨儿个晚上来我家,后来又跑了,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想进城?刚巧我下午要进城一趟,你要是去的话就跟着老汉一起。” 赵金凤恨啊。 车轱辘都还没偷呢。张大爷倒是亲自上门来了。 都怪臭大黄! 宋知却道:“张大爷,那牛车能坐几人?” 赵金凤来不及阻止,宋知已经跟张大爷接上了头,“我愿意出钱包下您的牛车,您送我到县衙门口就好。” 赵金凤:危!危!危! 鸭子正在飞出手掌心! “宋公子眼睛受了伤,进城只怕是不方便。不如就在家中休养,我和彩环两个人去便可。” 宋知去意已决,“赵娘子,女子名声何其珍贵?你独身守孝在此,我一外男若是久留,恐给你招来风言风语。更何况我去城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实在不好劳烦姑娘。” 赵金凤人麻了。 这十二号怎么跟个贞洁烈妇似的,让她这海王竟无处下手。 彩环连忙道:“城里人多,公子眼睛看不见,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宋知笑道:“又不是瓷做的,还怕被人磕着碰着?” 赵金凤语气关心,透露出不赞同的意味:“可公子后背上的伤还没好全——” “无妨。咱们速度慢些就成。” 张大爷一听说有人出钱进城,立刻眉开眼笑的拍板,“行,那午后我来叫你们!” 第6章 鸭子想飞 眼瞅张大爷嘴角颤颤,张口还要说话,赵金凤生怕他再丢下几个惊雷,连忙把张大爷往外边带,“张大爷您今儿个进城买什么啊?” “地里收成如何啊?” “大黄吃什么?” “吃剩饭?哦,那吃什么剩饭啊,剩饭长什么样子,吃多少剩饭啊?” “啊,对对对——您孙子确实一看就将来有大出息……” 好不容易把张大爷支出半里地,张大爷才拍着脑袋道:“哎哟,你这丫头一打岔,我刚才就想问你…你一个丫头片子住这儿,屋子里还有个不知底细的男人,你不害怕啊?” 张大爷跟老妻商量过了,这丫头长得貌美,心思还单纯,不知这世上人险恶。 她那继母更不是省油的灯! 再者赵金凤如今守孝期间,前头已经救过好几个男的,虽说这救人一命是天大的恩德,但到底于这丫头的名声不利。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今年老碰上这些个事,不如这次进城让道士给你算上一卦祛灾——” 赵金凤只觉得自己这颗毒妇心又暖和了一点。 虽说牛家村的其他村民们总是欺负她,但张大爷老两口却经常帮着她说话,偶尔也送些吃食来,张大娘无聊了还会帮着她骂几句她那黑心继母。 张大爷一家是好人。 她下次再也不卸他家的车轱辘。 也再也不打他家的狗了—— “张大爷好意,只是我从小背着克母的名声,后来父亲**,继母找道士算了一卦后又说我克父……”小娘子眼眶微红,“我现在是看见道士就发怵,就怕他一张口…牛家村也无我立锥之地。” 张大爷哎呦地叹了好几口气,“那要不然把那位宋公子送到我这里来吧,你们孤男寡女的……到时候村上又要说闲话!” 那怎么行! 她还要瓮中捉鳖呢! “张大爷,您是好人,我不能害您。实话跟您说,这宋公子是被人追杀到咱们村口的,不知什么时候仇家就会找上门来。”赵金凤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赵金凤贱命一条,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娘子泫然欲泣,“要是**,也不用被母亲拉着嫁给姓苏的掌柜——” 小娘子又一副懊恼的样子,“哎哟,看我…这说的什么胡话…” “苏掌柜?”张大爷愣住了,“城里粮铺那老头?天爷,那老头年纪都能做你父亲了!” 赵金凤懊恼的捂住嘴,双眼盈盈,“张大爷,我也是听别人说了一嘴,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毕竟…毕竟我还没出孝期……” “你那黑心肝的娘!”张大爷气得胡子抖了抖,“没入门的时候我就跟你爹说过,那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两腿一蹬一了百了,可你如何是她的对手?” 赵金凤苦笑一声,“我又能如何呢…命苦罢了。” 张大爷却眼睛一亮,想着刚才在赵金凤屋子里看到的那清俊男人,“嘶”了一声,平地起惊雷。 “丫头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别那么老实。我看你捡的那男人一身贵气,只怕家世不薄。你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跟着他走!” 赵金凤:??? 老头,我看你老实才骗你的。 没想到你也不老实啊! 赵金凤立刻一脸义正言辞:“大爷,您这说的什么话?《礼记》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家父自幼训导,女子之德,在于贞静守礼。我若与他私逃,上辱没家门清誉,令父母蒙羞;下自轻自贱,此生难有立足之地。此等不忠不孝、不贞不义之事,岂是君子所应为,又岂是良家女子所当从?” 张大爷“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暗道这女娃也太老实了些,难怪被她继母丢到这乡下来,“没让你私奔,你就是糊弄糊弄他,让他娶了你,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我靠! 张大爷您可真是我的灵魂知己啊! 她甚至怀疑自己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张大爷都能从家里跑来帮忙把十二号按住—— “张大爷!”赵金凤一字一句,满脸写着失望二字,“女子一生,所倚仗者,不过是‘清白’二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之礼,人伦之序,岂可废之?我知您是为我好,但这样的事情请你不要再提!” 作势,赵金凤愤而离去! 张大爷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咋还说急眼了?我这不是为她出谋划策嘛。” 赵金凤回来时很急。 因为宋三郎这只鸭子不肯在她的锅里老实待着,非要扑腾往外飞。 她的企划书洋洋洒洒近乎千字,海王三十六计一个计策都没用上,鸭子却先跑了。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赵金凤回了屋子,连带着看十二号有些不顺眼了。 心里再度重复那一句:前头十一个男嘉宾加起来都没你事多! 某事多男子还殷切迎上来给她拉点强度,“刚才张大爷说此处经常有山贼出没,村里可有人报官?” 赵金凤心里“咯噔”。 “那帮山贼倒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们一般只**富户,从不对贫困潦倒之人下手。而且他们只图财不害命。” 哪知十二号只是冷冷一笑,“山贼就是山贼,没有好坏之分。若对山贼讲仁义,便是对良善者不公。” 曹帮主:危! 赵金凤缩缩脑袋,没辩驳,只是问他:“刚才公子说进城还有其他事情做,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宋知闻言微愣。 想着这两日赵小娘子对他的体贴照料,又摸着手里这根手杖,想着那一日她一路被狗追着还惦记着他的不便,心里动容,“取些银钱,还要制一根手杖。” 原来如此。 难怪鸭子想往外扑腾。 赵金凤还体贴提醒:“宋公子,出门在外,钱不露白,您取了银子务必要小心收好。虽说咱们这村里民风淳朴,但也有小偷小摸的奸邪之辈。” 比如,她赵金凤。 谁欺负了她,她晚上势必要去把他家把连人带猪狗都打一顿。 宋知笑容淡淡,“我眼睛不方便,取了银子还要麻烦赵小娘子看管。” 赵金凤却摆手,“你我萍水相逢,不好沾惹银钱是非。公子也不必觉得住在这里不好意思,您之前给我的一百两银票足够给您治病治伤,到时候还有些许剩银,您走的时候我一并交还给您。” 赵金凤一挺胸脯,“君子忧道不忧贫。钱财聚散如流水,唯有德行可立身。若为黄白之物折腰,与仓廪硕鼠何异?” 很好。 清贫但倔强,视金钱为粪土的小白花女主人设立住了。 宋知低声喃喃重复了一句:“钱财聚散如流水,唯有德行可立身。” 看吧。 小样儿。 你也很为小白花女主着迷吧? 看我不狠狠迷死你! 宋三郎站起身来,向她抱拳行礼,“是宋某浅薄,总想用金银玷污姑娘,此举实在俗不可耐。既然如此,就请姑娘先把在下昨日给你的一百两银子还来,我把药钱留下。” 赵金凤:…… 银票还没揣热呢,就被宋三郎给收回去了。 赵金凤觉得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7章 进城 赵金凤总觉得这个十二号克她。 过了晌午,几个人坐牛车进城,赵金凤全程都很安静,脑子里却在盘算怎么才能让十二号留在牛家村。 至少……得等企划书上的三十六计使完才能走。 到了地方,张大爷去看自己儿孙,将几人放在就近地方。宋三郎不认路,只能跟着赵金凤走。 赵金凤捏着象征宋三郎身份的玉蝶,将宋三郎往严氏和她那继妹赵云香可能出落的地方引。 今个儿她绝对不能让宋三郎把信物交到县衙! 她做不成这件事,那就找一只替罪羔羊。 赵金凤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搜索:我的好母亲,我的好妹妹,你们到底在哪里。 金凤真的好想你们—— 果然,很快在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外看到了赵云香的身影。 赵金凤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 “公子稍等,我买盒头油。” 宋三郎很有绅士风度,想着虽说赵小娘子拥有视金钱为粪土的高尚节操,可他到底不好白吃白住,因而拄着拐摸到柜台处对掌柜说道:“待会那位姑娘选的东西我一并结账。” 赵金凤自然看到宋三郎这做派。 十二号。 你很好。 你比十一号帅,比六号大方,比二号有绅士风度。 你成功勾起了我强制爱的兴趣。 赵金凤眼瞅着赵云香往这边瞟,随后作出害怕的模样,一把抓住宋三郎的手,顺势往宋三郎身后躲。 宋三郎感受到赵金凤的身子微微发抖,柔声问她:“出了何事?” 赵金凤声音发紧,“宋公子,待会出了任何事情请你都要装作不认识我的模样,更不要为我出头。否则今日我难逃一死。” 宋三郎正要再问,却听见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大姐?” 赵云香老远就瞥见赵金凤了。 赵金凤的模样化作灰她都认识! 就赵金凤那娇滴滴的狐媚样,她一百年也学不出那味儿! 赵金凤从宋三郎身后站了出来,顺势将宋三郎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珏往最腰间显眼的地方一挂,随后才迎上去,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句“三妹妹——” “还真是你啊。姐姐不是在庄子上为父亲守孝吗?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赵云香一看见赵金凤就来气,赵金凤长得好看,赵云香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她不如赵金凤,每次她找赵金凤的麻烦,赵金凤不需要说一句话,只要娇滴滴的哭上两声,父亲便会怪罪于她。 “姐姐进了城都不去拜见母亲吗?” 赵金凤乖巧说道:“正要去见母亲,只是不好意思空着上门,所以来胭脂铺里为母亲挑些礼物。” “你竟还藏着私房钱?”赵云香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离开家的时候我检查过你的行囊,里头分明只有两件衣裳!你哪里来的银子?莫不是偷的骗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在外头偷鸡摸狗败坏我赵家的名声,娘饶不了你!” “我没有!” 宋三郎听见赵小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似乎极为害怕这位继妹,模糊的光影之中,他隐约瞧见赵金凤瘦削颤颤的双肩。 “还说没有?!”赵云香看见赵金凤手一直往腰间那玉珏上摸,行为鬼鬼祟祟,当下上前一把拽住了她,赵金凤大喊一声:“三妹妹,你做什么……你别这样……” 赵云香你倒是用力啊! 你这样扯哪里扯得断? 赵金凤灵巧借力,一个往后的滑铲摔倒在地,紧接着玉珏也从手心飞出,正巧砸在墙面上摔成碎片—— 赵云香大惊退后:“赵金凤,你装什么装?我没碰到你一根手指头!” 彩环冲了出来,一把扶起赵金凤,“三小姐,你怎么能推我家小姐呢!她好说也是你的姐姐,你…你怎么…欺负人呢!” 赵金凤虚弱的倒在彩环怀里,气若游丝道:“快别说了,三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没碰到我,是我自己不争气……” “你你你…你个**!又装!又装!”赵云香作势要去扯她,“你给我起来!” 赵金凤被强行扯起来,身子摇晃不稳,如蒲柳一般便要往宋知怀里撞。 英雄救美啊哥! 您倒是旋转跳跃把美搂在怀里啊! 赵金凤咬牙,任凭身子栽倒,好在十二号很有良心,箭步上前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赵金凤看准间隙,将头一别,发丝轻轻擦过宋知的脸,胸前饱满的曲线刻意撞上他的胸膛,让他抱了个满怀生香。 嗯。 衣裳今日刚换的。 头发昨夜刚洗的。 就连脖子处都涂了一点香薰。 高端的猎人…会以白月光猎物的形式出现。 更何况她这猎物香香甜甜软软糯糯,十二号但凡是个男人,绝不会无动于衷。 不过—— 胸肌啊。 十二号的胸肌…又大又圆… 宋知察觉怀中人瑟瑟发抖的肩膀,她如一只风雨中的瘦弱雏鸟般瘦弱无助,等待着他的救赎。 离得近了,宋知才模模糊糊看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原来……赵小娘子……竟然如此貌美。 “不要脸!”赵云香十指尖尖几乎快要戳到赵金凤脸上,“**的,你就跟野男人抱到一起,我娘说得对,你就是个天生的狐媚胚子!” 赵金凤连忙从宋知怀里挣扎出来,脑子里搜刮了一圈白莲花台词后才夹着声音道:“我不是…我没有…我…” 白莲花是不能长嘴的。 误会是解释不清楚的,否则怎么维持柔弱可欺的人设? 果然宋知那根盲杖一横,拦住赵云香,“赵三小姐,当狐媚胚子也是需要天赋的。很显然,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狐媚子。” 赵金凤:!!! 赵云香:??? 赵云香被宋知一句话干到破防,“你你你”了半天,“你们两一个死瞎子,一个狐狸精,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赵金凤心中狂喜。 看吧。 所有人都说她和十二号般配吧? 宋知眉眼微沉,身上陡然散发出微压,冷声一笑:“出言不逊,掌嘴!” 宋知一抬手,那根木棍夹杂着赫赫风声,赵云香脸色微变,吓呆在原地,好在赵金凤抬脚踹在她膝盖窝上,赵云香一个屁股墩往后摔去,随后疼得保住膝盖一声惨叫。 赵金凤一把抓住宋知的盲杖,拦在赵云香跟前,轻咬贝齿摇头柔声道:“宋公子…不要这样!她好歹是我的妹妹…” 赵云香痛呼出声:“你还记得我是你妹妹?你下手这么重,分明就是想踹死我!” 好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作为长姐,应当教好族中姐妹。她对你出言不逊,你不该如此心软良善。”宋知收了盲杖,微微蹙眉。 总觉得赵小娘子刚才抓住他盲杖的身手…很是矫健。 赵金凤低头垂泪,“妹妹年幼,还不懂事,求宋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第8章 当街争吵 赵云香气得险些当场哭出来,“姓宋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咋眼睛就瞎了?赵金凤惯会装乖卖惨,小心你被她骗得倾家荡产!” “不劳赵三小姐挂心。”宋知冷冷一笑,心中愈发厌恶赵三,“而且我现在确实是瞎了。” 赵云香被丫鬟搀扶起来,她不认识宋知,但只觉得此男人纵使一身麻布,却难掩浑身贵气,她不敢招惹宋知,只好把气撒到赵金凤身上,“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告诉娘说你守孝期间还跟外男勾勾搭搭!看娘怎么收拾你!” 她气不过,把地上的玉珏踩了个稀巴烂,又想起赵金凤跟苏掌柜的婚事,心头恶气勉强顺平,“像你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根本嫁不出去!只有姓苏那老头才肯要你!等苏老头一死,你就得给他陪葬!” 赵云香哭哭啼啼的带着丫鬟走了。 宋知蹙眉,转身,却看见赵金凤蹲在那里捡剩下的玉珏碎片。 “嘶”。 赵金凤的手指头被戳破,鲜血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彩环心疼的扑上去:“小姐!” 天爷。 小姐为了得到十二号,竟然不惜捡尖锐的瓷片来划破自己的手。 太感人了。 小姐连苦肉计都用上了,看来小姐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十二号啊—— 宋知连忙上前,“别捡了——” 赵金凤眼眶微红,手指上不断溢出鲜血,小娘子抬头望着他,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哭得我见犹怜,“宋公子,对不起…都怪我毁了你的信物…若是耽误你回家,我万死难辞其咎。” “这件事不怪姑娘。”宋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用盲杖将碎片拨远一些,“无妨,你先起来,莫要伤了手。” 赵金凤站起身来,拿罗帕擦泪。 宋知想起刚才赵三小姐说的那些话,蹙眉问道:“赵小娘子要定亲?”随后又想起她如今还在孝期,万没料到这世上还有未出孝就议亲这等违背人伦之事,“那位苏掌柜……” 赵小娘子眉眼动人又倔强,“此事与公子无关,公子莫要为我沾染因果。你安心养好伤,等着家仆来接便是——” 宋知却不肯,转头看向彩环,语气不容置疑,“彩环姑娘,你说。” 彩环知道轮到自己表演的时间了,她酝酿了一番情绪,吸了吸鼻子:“赵家如今掌家的是姑娘的继母…老爷**,她自然想把姑娘早日打发出去!什么码头做苦力的农户、城西打**婆娘的鳏夫、眼瞅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汉,什么人腌臜就把什么人往姑娘身边凑!” “住嘴!”赵金凤轻斥一声,秀眉紧蹙,“你跟宋公子说这些作甚?” 她又望向宋知,声音发紧,“宋公子,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母亲尚未跟我提起这些事情。彩环这丫头…听风就是雨的…你不必理会。你不是要制盲杖吗,我知道一家铺子,我带你过去——” 宋知点头,终究没再追究。 赵金凤心里不妙。 要死。 十二号还有些铁石心肠。 她这个美人深陷泥沼,英雄却瞻前顾后不肯营救。 肯定是苦肉计没使好。 一般来说,苦肉计不能单出,必须搭配美人计使用才有效果。 可偏偏……十二号瞎了。 看不清原主貌美如花。 赵金凤迅速检讨自己这几天对十二号的策略,一路上再不肯说起自己的继母和婚事,反而只关心起他回家之事。 谈判期间越想要的,越不能开口,越要等对方送上门来。 她有耐心主导这一场猫鼠游戏—— “可惜玉珏碎了,公子要如何跟仆人相认?” 宋知已经换了一根趁手的盲杖,几人坐在回家的牛车上,闻言却并不着急,“我和仆人在孟县一带走丢,他就算一个一个村子挨着找来也不过半月时间。玉珏碎了就碎了,姑娘不必在意。” 赵金凤面上做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泛起浅浅笑意,“没耽误公子的事便好。” 背过身去,她跟彩环比划了一个手势。 彩环表示收到。 回头就在村口望望有没有陌生人找来。如果有人来就放狗撵他。 宋知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手里抓着那根趁手的盲杖,再旁边角落里放着的是赵金凤之前为他“偷”来的盲杖。 他性情冷淡,与赵金凤不过萍水相逢。< br> 而他天子骄子,注定只是赵金凤人生过的过客。确实不该沾染她的因果,更何况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难道每一个他都要救吗? 赵金凤救他一命,给她些钱财,再备上一份厚厚的谢礼,最多再力所能及帮她一件事,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便了。 若是赵金凤开口,他也不是不能帮她。 但…… 偏偏她没有开口。 思来想去,宋知实在难以心安,最后开口问:“那位苏掌柜…就是刚才钱庄对面那家粮铺的东家吗?” 宋知虽然看不见,却在取银票的时候发现背后一道黏糊糊油腻腻的视线。 那人一边招呼店里的客人,一边眼神往赵小娘子和他身上瞥,赵小娘子明显也察觉到了,走路的时候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 赵金凤一愣。 随后唇角微微勾起。 不枉费她特意带十二号去苏掌柜对面的钱庄取钱,原本以为那苏掌柜会来个当街强抢民女激化矛盾,谁知那老东西倒是沉得住气,竟然始终不肯上前来摸一把她的小手。 赵金凤表示很失望。 戏台子都搭好了,偏偏恶毒男N不肯上场。 看来十二号刚才就察觉那位苏掌柜,偏偏此刻才提起,赵金凤开始深入思考十二号犹豫纠结的原因。 难道是……家里已经定亲? 那可不妙。 她赵金凤虽然是绿茶,但别人锅里肉…她绝对不碰。 得想个法子旁敲侧击的打听一番。 赵金凤琢磨如何回答,倒是那赶车的张大爷先开口了,他一甩鞭子轻轻拍在牛屁股上,扭过头来说道:“哎哟,后生你眼睛好了?” “老伯,离得近我能看见——” “那你也看见姓苏那老东西了?哎哟,我跟你说,那可是个色中恶鬼!”张大爷虽说上午被赵金凤说教了一番,但架不住心肠热还是要帮着说两句,“那老东西一看见金凤就走不动道,只怕等金凤出孝期就会上门提亲!金凤那娘是个黑心肠的,才不会管金凤的死活呢——” 赵金凤暗中给张大爷竖大拇指。 张大爷会说、多说。 第9章 张大爷牵线搭桥 她假意叹息,抱着膝盖,一副娇小可怜无助模样,“身似漂萍不系舟,平生方向雨风酬。寒潭影坠三更月,客路衣单九岁秋。裂帛声催前世谶,残妆泪透此生囚。伤心岂独蓬门女,尽在苍茫水尽头。” 宋知心脏仿佛被狠狠击中,竟然扭过头来。 离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气。 轻风忽起,小娘子额前一缕碎发被风撩得在他手背轻抚,痒酥酥的。 山野之间,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与世无争人淡如菊的女子—— “伤心岂独蓬门女,尽在苍茫水尽头。”他喃喃重复,随后郑重拱手,“姑娘…好才华。” 张大爷笑着道:“她爹经常教她读书,这丫头认的字比我还多咧!就是可惜娘死得早,如今爹也没了,沦落到她那黑心后母手里……” 张大爷的话题转变得十分丝滑,“对了,后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哦,父亲做些小生意…” “生意大不?瞧你这模样…想必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吧?” 宋知很谦逊,“只是饿不着罢了,也要看天吃饭。” 赵金凤微微勾唇。 十二号嘴里没一句实话。 做生意? 哪家做生意的一身腱子肉? 哪家做生意的能随意从钱庄里取百两银票? 真是……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哦…”张大爷绕了半天,最终意味深长的看了赵金凤一眼,随后问宋知,“那后生家里可给你定了亲事?” 赵金凤面上不在意,耳朵却登时竖起。 这可是关系到她下一步计策的重要消息。 宋知笑笑,“出来半年,尚不知家里情况。” 呵。 说了等于没说。 十二号是态度热络,但一问三不知。 着实……狡诈。 张大爷慢吞吞的笑,总想着赵金凤年轻不懂其中凶险,他这做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索性以玩笑口吻说道:“宋公子,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如今赵小娘子眼瞅着就要被她后娘推进火坑之中,你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你是眼睛瞎了,所以不知这丫头生得俊俏,论容貌也是配得上你的!” 赵金凤立刻拿余光去瞥宋知的脸。 见他眉色微沉,嘴角轻抿,大约是在思考应对之策,赵金凤立刻清楚一切未到时候。 十二号啊—— 你可真棘手啊。 宋知正思索婉拒之语,却听得身边一道义正言辞的声音:“张大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救命之恩就逼着人以身相许,那和恩将仇报有何区别?张大爷这样说……是要宋公子疑我救他动机不纯!” 张大爷脾气好,一日内连碰赵金凤两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嘻嘻道:“金凤丫头莫急,老汉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这一路上,再无人提起此事。 只除了一路小跑回家的赵云香,她添油加醋的把刚才在街上碰到赵金凤和她“奸夫”的事情告知母亲严氏,又心急火燎的拉着母亲去庄子上捉奸。 “母亲,我看得真真的,那人肯定就是她的奸夫!父亲尸骨未寒,她还穿着孝服呢就勾搭男人,实在败坏赵家家风!我们现在就去捉奸成双,到时候开祠堂、动家法、又或是沉塘,总有法子收拾得了她!” 谁料严氏仿佛没听见似的,反而只问:“你说那男的是个瞎子?” “没错!长得倒是英俊,就是眼睛不好!” “你可清楚他是哪家的人?” “这我哪里清楚?”赵云香拖着母亲就往外走,“母亲,趁着那赵金凤还跟那奸夫你侬我侬,咱们叫上族人把他们捉奸在床!” 严氏被女儿吵得不耐烦,冷声道:“这三年孝期一过你哥就能下场考科举,你如今还要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是为了让你哥哥将来被同僚嘲笑有个不检点的长姐?” 赵云香一下愣住了。 苏家再不好,老头再老,可架不住苏家有钱啊! 更何况她心悦苏家大公子,要是赵金凤嫁过去成了她心上人的继母,她和苏家大公子岂不是劳燕分飞? “可娘不去抓奸,将来若是别人发现她孝期跟外男拉拉扯扯…二哥不照样脸上无光吗?” 再说,二哥还不一定能考上举人呢! 严氏倒冷静,“再等等。” 赵云香大为不解,“娘总说要等!跟媒婆说等,跟苏家老爷也说要等,您到底在等 什么?” 严氏叹气,看着自家女儿没心眼的样子就发愁,“前头那个贱女人…可给赵金凤留了不少嫁妆。既然你哥三令五申不许我打婚事的主意,那她的嫁妆就全都得给我留在赵家!” 赵云香眼睛一转,“可大姐不是说她不知道什么嫁妆的事儿吗?母亲当初把她打发去庄子上时,她差点死在雪地里都不曾吐露半个字,如今她又怎会改口?” “所以我们得等——” “又等?”赵云香可没耐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更何况如今好不容易抓住她的错处,赵云香怎舍得放弃,“等来等去,万一他二人私奔了怎么办?” “明日我先去打听他二人是什么情况。”严氏皮笑肉不笑,“等到两人你侬我侬情难自抑之时,我们再私下擒住这瞎子,作势要将他送官打死,赵金凤为了救情郎…自会心甘情愿的将嫁妆双手奉上。” 严氏盘算着,眯起眼睛笑,“到时候先让她把嫁妆交出来,再治她一个不洁之罪将其沉塘,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赵云香恍然大悟,声音难言激动,“我还以为母亲真打算把她嫁给苏掌柜!” “苏掌柜虽然老了些,架不住家里有金山银山,老二读书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可不想到时候去她跟前伏低做小。”严氏冷笑,“这辈子给那个贱女人伏低做小还不够,还要给她女儿伏低做小?想都别想!” 依严氏的意思,随便找个男人把赵金凤给打发了就是。偏偏她的好大儿不跟她这个娘一条心,一会儿子乎者也道德纲常,一会儿又说赵金凤小时候带过他,一会儿又是他将来走仕途,事情做得太绝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把赵金凤打发出门子。 严氏不得不屈服儿子的**,只能盘算着曲线救国。 可若是赵金凤自己犯了错,那可就怪不得她顺水推舟了—— 想当初她娘家蒙难,她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夫君先把赵金凤的嫁妆拿出来应急,将来事情平息后她双倍奉还,可恨她嫁到赵家这许多年,那老头依然把她当贼一般防备。 若非如此,她兄长也不至于在牢里殒命。 就为这事,娘家人几乎跟她断亲! 如今终于等到老头咽气,也是报这一箭之仇的时候了! 第10章 赵云香自食恶果 赵云香失眠了。 她先是梦见隔壁初恋对她献殷勤半天,就在她春心萌动的时候,初恋却红着脸问她长大以后能不能做她姐夫。她手搓羊粪丢进初恋床上,却被赵金凤告到老爹跟前,她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胖揍。 她气醒了。 下半夜又梦见她带着族老们把赵金凤和那个瞎子捉奸在床,赵金凤被沉塘之前终于承认她赵云香才是赵家最貌美的那个。 她又乐醒了。 起床时看到外面麻麻亮的天空,她郑重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撮合瞎子和赵金凤! 那瞎子穿的是麻衣,束发的是一根竹簪子,就连用的盲杖也跟那狗啃了的似的,跟赵金凤一样…两个人凑一起浑身都散发出一股穷酸气。 这两个人若是能走到一起,要么被抓奸在床劳燕分飞,要么修成正果成为一辈子为生计所困,双赢! 赵云香盘算够了,便跟母亲主动请缨去庄子上跟踪赵金凤,天刚麻麻亮,她就让车夫架着马车去庄子上,岂料在村口遇见了苏掌柜的幺女苏青禾。 苏青禾是她未来小姑子,赵云香自然认得,她平日里想跟未来小姑子拉拉感情,一直没找到机会,偏偏此时倒是遇上了。 好半天,两个人才狗狗祟祟的碰了头。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我秋游。” “我经过。” 两个人说完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赵云香先开口,“你是来找赵金凤的吧?” 苏青禾欲言又止,赵云香就道:“苏小姐不必隐瞒,想必你也不想她嫁入苏家吧?实不相瞒,赵金凤虽说是我大姐,但我跟她从小就不对付。她惯会装乖卖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是绝不会让她去祸害苏家的。” 苏青禾将信将疑,“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她长得比你好看?” 赵云香:……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女子以德立身,容貌并不重要。” “那就好——”苏青禾拍着胸脯,“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哥所以才不愿意她嫁给我爹呢。” 赵云香:…… 苏青禾就问:“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娘改变心意?” “我刚才问过了,赵金凤如今跟一个外男住在一起,我们将二人迷晕后弄到一张床上去,再吆喝着村上人去捉奸,到时候铁证如山,任她巧舌如簧也无法逃脱。” 苏青禾微微蹙眉,“这样……会不会太恶毒了?要是她被抓住了,一辈子就被毁了!” 赵云香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叫她母亲,叫我香姨吧。” “不要!”苏青禾摇头如拨浪鼓,“那天她怂恿我去你家里闹,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仁,我就不义。可是我们两个姑娘家怎么能把她按倒?我听说她力气可大了,村里人杀猪都要请她去摁。” “此事我早有准备——”赵云香从袖囊里掏出两张帕子,苏青禾扯过一张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什么味儿…好…臭…” 赵云香花容失色,一把抓起帕子,“天爷,这上面全是**!” 苏青禾头晕眼花,“你不早说?!” 话毕,苏青禾一头栽倒在地。 赵云香扶额,不由暗骂:“不争气的东西!” 罢了,只能单飞。 她赵云香一个顶两,先收拾了赵金凤,再……收拾那个瞎子。 赵云香狗狗祟祟的摸到了老宅门口,正好看见赵金凤在院子里晒衣裳,她脚步放轻,掏出手里那张帕子,快走两步来到赵金凤身后,从背后一把捂住赵金凤的嘴。 赵金凤挣扎了一下…… 又挣扎了一下。 再挣扎了一下。 随后赵金凤扭头。 和赵云香四目相对。 随后一个利落的肘击,正中赵云香腹部,赵云香被打得胆汁儿都差点吐出来,一垂眸才看见自己拿错帕子了—— 她拿的是刚才苏青禾的那一条! **全被苏青禾给吸了! 还来不及反应,下颚便结结实实的挨了赵金凤一拳。 赵云香被打得一个趔趄往后倒去,扑倒一排晾衣木架。 “三妹妹?”赵金凤这才假装看到来人,一脸惊慌失色,伸手正要拉她起来,却不小心一个滑铲重重的砸到赵云香身上。 赵金凤心里狂呼:好妹妹你终于来了! 姐姐好想你! 随后她跟八 爪鱼似的缠住赵云香,摁住她在地上滚来滚去,赵云香“噗”一声一口老血喷出来。 赵金凤玩够了才撒手,她一边说话一边顺势将手上的泥巴在她衣裙上擦干净,“三妹妹,你来看我了?” 赵云香气得吐血,捂住发疼的胸口,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听说…咳咳咳…听说…你守孝期间捡了个男人,如今跟那男人同吃同住…” 她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匀,“你…到了晚上…岂不是要跟他同睡?赵金凤…你好大的胆子!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老宅跟外男做那男盗女娼之事!” 哟嚯。 终于来抓奸了! 她的NPC来了! 赵金凤面上一抹羞恨,“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攒功德的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变得如此腌臜?” “你少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的奸夫呢?”赵云香作势往里面走,赵金凤跟在她身后兴奋的叫,“我没有奸夫!我没有!妹妹不要诬赖我!” “还想狡辩?!”赵云香走进宋知的屋子里,抓起他床上那件男子衣物扔到赵金凤脸上—— 别说。 衣裳上还有十二号的体香。 十二号很爱干净。 又让赵金凤爱了。 “这奸夫就是昨日胭脂铺见过的瞎子吧?他人呢?我要抓你们个人赃并获……”赵云香见四处找不到宋知,心里难免着急上火,又想起若这件事情不成,母亲定要将赵金凤嫁到苏家,到时候她跟苏家大公子的事情不全黄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今日就得把赵金凤跟男子苟合一事闹大! 这样那瞎子就不得不娶赵金凤! 至于二哥科举之事…二哥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赵云香干脆走到院子里,将晾衣架全部推倒,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又冲进厨房开始砸碗,扯着喉咙朝着外头喊:“赵金凤你这个**,守孝期间私通外男,爹娘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如今被我捉奸成双,我定要将你二人绑了送去官府!” “有没有人来帮帮忙啊!天爷,赵金凤要**灭口了!” 又传来赵云香破喉咙的哭声,“赵金凤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抓着你们去报官!” 第11章 善心张大爷 赵金凤在廊下焦急徘徊,一脸羞愤欲死的模样,“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要逼死我对不对?你快快住口…我求你好不好…” 话虽是哀求,可赵金凤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闹大了好啊。 闹大了宋三郎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她就能过上不劳而获的日子。 宋三郎要是厌烦了她,她就给他塞十个百个妾室。 宋三郎要是在外头搞大了其他女人的肚子,她就去帮忙照顾坐月子。 她都是正室了,还有工资和终身福利保障的那种,自然要为金主鞍前马后。 她正冥思苦想怎么让她这坨屎沾上宋三郎呢,赵云香就来了—— 要不怎么说赵家人里她最疼爱这个妹妹呢。 实在是她们两姐妹心有灵犀一点通。 妹妹…真可爱…好想玩。 赵云香扯着破喉咙叫唤了一会儿,声音沙哑。 赵金凤想着他们这老宅在村子尽头,除了张大爷家,他们离其他人户都很远。 她又听着赵云香嘶哑的声音实在是心疼,连忙倒了一碗水给赵云香,期期艾艾的激她:“妹妹,咱家离得远,你是叫不来其他人家的。喝口水…缓缓吧。” 赵云香哪里受得了这奇耻大辱,衣袖一扶,将水杯砸在地上,又扯着喉咙叫了起来,好在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赵云香脸上露出喜色,冷笑着看她一眼,“赵金凤,你就等死吧。” 赵金凤扭头期待的看向门口。 脑子里已经迅速闪过无数种应对。 若真被冤枉和宋知有染,她就挨几棒子然后做出屈打成招的样子,有张大爷作证,再有二弟保她,她大约也是吃点苦头然后平安无事。 中间唯一的变数便是继母严氏。 严氏并非口风不严谨的人,偏偏守孝期间却放出什么瘸子、鳏夫、苏掌柜的风声,明显是混淆视线另有所图。 可富贵险中求,她赵金凤就想赌一把。 赵金凤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张大爷带着张大娘还有两个儿子扛着工具急匆匆赶来,赵云香难免得意,连忙迎上前去:“张大爷,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可要做个见证……” 赵云香话音刚落,后脑就结结实实挨了张大娘一锄头,然后就在赵金凤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绵软倒地。 赵金凤眸色闪了闪,浑身仿佛被雷劈过一般。 不是—— 我那么可爱的妹妹,你们打晕她干嘛?! 张大娘只当她是吓坏了,连忙颤颤巍巍上前搂住赵金凤安慰:“凤丫头,别怕…别怕…我听见动静就过来了,先把她弄晕捆起来,再封住她的嘴,你家住得偏,村里其他人都没听见!” 张大爷也是热血澎湃,赤红着脸道:“丫头,我们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家人都嘴严着呢,从没跟村里人提起你这里藏了个男人!” 张家大嫂嫂也气呼呼道:“这赵云香真不是个人!好歹是亲姐妹,怎么就要逼死你!实在可恶!娘,还是你厉害,一锄头下去就没声了!可别**啊?” 张大娘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放心吧,我力道精着呢。哎哟,凤丫头…你咋哭了?” 赵金凤没办法不哭。 眼瞅鸭子就要到嘴里了…又**飞了…… 看着一张张真挚又热情的张家人的脸,赵金凤抹了一把眼泪,“我…我…我就是太感动了。” “跟我们见外做什么?你爹临死前说过要我们多看顾你一些,你娘也跟我们亲着呢,我们总不能看着你受欺负。” 赵金凤无语凝噎,“对了…宋三郎不是在你们家里吗?” 张大爷很热心,虽然得了赵金凤两次训斥,但背地里借着给宋三郎补衣服的借口,偷摸给宋三郎洗脑让他娶了赵金凤。 这一大早宋三郎就被张大爷两个儿子架走了。 “哎哟,一听见你这边动静我们就操家伙赶过来了,把他给忘了!” 张大爷则道:“他眼睛不方便,走得慢,许是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盲杖探地之声,被众人抛弃在后的宋知此刻才急匆匆的赶来,他身上沾着几片绿叶子,衣袍边缘被芒草割烂,盲杖却握得很紧。 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跑来。 “赵 小娘子……”他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句。 赵金凤只能迎上去,“宋公子,我没事。” 可院子里衣架子和衣裳倒了一地,茶碗杯盏更是满地碎片,院子里满是狼藉,几乎无处下脚。 张大爷就贴心解释:“赵云香来闹了一场,非说凤丫头孝期孝期勾搭外男,要把她抓去见官呢!好在人已经被打昏了,一时半会也蹦跶不起来。” 张大娘则摇头叹气,“凤丫头性格软弱柔顺,落到黑心继母手里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赵金凤只能配合的抹了抹泪,“张大娘…别这样说,她…好歹是我母亲。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张大爷看着满地狼藉,又瞧一眼宋知,“后生,虽说凤丫头救了你一命,可到底你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坏了凤丫头的名声。我们信得过你二人,可时间久了…村里人难免风言风语…不如你收拾东西去我那里住吧…” “不可!”赵金凤态度竟异常坚决,引得所有人都望向她。 赵金凤:好恨。 怎么总有人来挖她的墙角? 她现在最担心的不就是十二号不坏她的名声吗? 名声有个卵用? 好女人进土里,坏女人走四方。 小娘子唇角扯了扯,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宋三郎被人追杀至此,万一仇家杀回来怎么办?岂不是连累你们?” 张家人一下迟疑。 他们可没赵金凤心善,不敢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宋知则朝着众人拱手,“宋某无意连累任何人,赵小娘子救命之恩宋某铭记于心,定会报答。不如请赵小娘子帮我收拾行囊,再烦请张伯将我送到城里客栈,我在客栈等着仆人汇合便是。” “不可。” 赵金凤的声音依然坚决。 她是真没招儿了。 防得了这头,防不了那头,尤其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宋公子你如今眼睛看不见,且不说起居不便需要人照料,就说昨日你刚去钱庄取了钱,万一被有心之人盯上了怎么办?”赵金凤越说越义正词严,“丢你一个人去客栈,跟让你等死有什么区别?” 第12章 鸭子扑腾 宋知微微蹙眉。 他是眼睛不便…但也没到废物的程度—— 赵金凤脸上露出凄苦的笑,倔强抿唇,“我相信清者自清,我和宋公子之间清清白白,若是因为赵云香说几句话我就做贼心虚的将宋公子赶走,岂不是不打自招?” 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如此…也不能让凤丫头一个人做好人…”热心张大爷截过话头,豪气激荡心间,“后生,你收拾东西去我家住吧。我家里三个小子,就算你仇家来了也不怕,**他还敢进村放火**不成?” 赵金凤人傻了。 不是…… 怎么谁都要来挖她的墙角啊? 她的三十六计就施展了一招苦肉计—— 弓都走了,霸王怎么上? 张大娘也笑道:“没错,咱们村上住着好几百户人家呢,你仇家来了正好将他捆了报官!” 宋知心中难免感动,“如此就麻烦大伯大娘了。二位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很久,眼睛一好我就立刻离开,绝不给二位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出门在外,总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你就安心住着,缺啥了跟婶说。” 十二号和张家一家子其乐融融,徒留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双双傻眼。 手腕一重,张大娘已经抓住赵金凤的手腕笑吟吟说道:“凤丫头,这后生的行囊呢,正好大家伙都在,现在就帮着他挪地方吧。” 张家嫂子也热情道:“对,大妹子你就放心吧,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我就让我娘一锄头打死他!” 赵金凤脑子里仿佛被雷炸了一遍。 她不懂…好端端的鸭子…怎么端到别人饭桌上去了? 她整个人呆呆愣愣,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愣是没找个挽留的理由,而热情的张家人已经不管不顾撸起袖子便要冲进屋子帮鸭子…啊呸…宋三郎收拾东西。 彩环见势不妙,连忙一句:“大娘,我好像听见你家大孙子在哭!” “啊?”一提起张家宝贝孙子,张家人立刻忘了收拾行李这回事,彩环顺势催促,“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孩子要是磕了碰了可就坏了!行李待会我们来收!你们赶紧回去看看孩子!” 这一吆喝,张家人纷纷往外头走。 瞬间宅子里清风雅静一片,只有满地狼藉…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赵云香。 宋知便朝着赵金凤拱手,“可否请赵姑娘帮忙收行囊?待会宋某可自行去张家。” 赵金凤叹气,指了指地上的赵金凤,“公子可否等着我处理完这桩家务事以后再说?” 赵金凤连忙招来了彩环,“帮我把她弄到房间里去。” 彩环立刻抽身。 主仆两把赵云香拖进房间内,赵金凤一把撒手,赵云香又“噗通”倒地,赵金凤嫌她碍事,一脚将她给踢开,随后两人隔着门缝开始观察十二号。 彩环唉声叹气,压低声音:“小姐,十二号…克你。” 赵金凤抿唇不语。 怎么在不说“我想要”这三个字的时候表达想要呢。 甚至还要对方心甘情愿捧上来逼着你要? 这是一门学问。 彩环开始出主意,“小姐,这个不行…咱换一个,前头还有十一个呢。有个七号不是说在京城呢,咱们去京城找他去,要他负责。” “可我的路引还捏着严氏手里。她肯定不会给我。到时候咱们连县城大门都出不去。” 彩环一脸愁容,指着地上的赵云香,“实在不行小姐你打她一顿出气吧。” 赵金凤不肯,“好歹是我妹妹,打坏了我会心疼的。” 彩环:我信你个鬼哦! “那…九号书生呢?或许再等等,等他考中了就会回来接你的。” “不妥,我孝期马上结束,他不一定赶得回来。目前咱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法子就是抱上十二号的大腿。到时候拿了路引,天高海阔,想去哪里不成?” 彩环也瞅上了,“可这个十二号他不听话啊。” 赵金凤连带迁怒赵云香,她横眉冷对地上躺着的那人:“不争气的东西!这里不让睡觉!!给我拿一根针来,看我不戳死她!” “万一她跟夫人告状怎么办?” “扎她大腿内侧隐私部位,叫她有口难言,还不敢叫大夫医治,我疼死她!” 彩环向天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说心疼三小姐…” “也对。那就选根细点的针吧。” 彩环:…… 小姐太坏了。 彩环出门找针,正巧碰上在院子里等候的宋知。 宋知一身粗布麻衣,手持盲杖,乖巧坐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起身,“是彩环姑娘吧?能否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搬去张大爷家住。” 彩环心中有气,想着小姐看上十二号那是十二号天大的福气,偏偏十二号总扑腾着往外,小姐苦肉计都用上了,也不见十二号动容。 真是个瞎子! 彩环急着去找针,闻言语气不好反问:“宋公子就这么着急跟小姐撇清关系?” 宋知微微蹙眉,“赵小娘子在此处守孝,又救命我一命,我如何能毁她的清白名声,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彩环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宋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报恩,可三小姐今日刚闹了一场,此刻人还在屋子里呢,你就迫不及待的搬去张家,倒是留一堆烂摊子给我家小姐收拾,就您这样明哲保身的做派,可不敢指着您报恩!” “您拍拍屁股倒是走人了,也不想想我家小姐以后怎么做人?三小姐回去又会怎么污蔑我家小姐?夫人本就厌恶我家小姐,万一夫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逼死我家小姐怎么办?” “要我说,小姐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村口,省得招惹这些是非!” 不等宋知解释,彩环就去屋内针线盒里翻找,随后又无视宋知径直回到赵金凤身边,两个人狗狗祟祟的靠在赵云香身边,研究从何处下针时,就听见外头宋知的脚步声响起。 “赵小娘子,我有话要和你说。” 赵金凤没好气道:“忙着呢。宋公子有话请讲。” 门外人踟蹰片刻,“有些私事,我想和赵小娘子单独说。” 赵金凤收了针,爱怜的拂开赵云香的额前碎发,“死丫头,饶你一命,醒了可得给我好好干活。” 赵金凤整理妆容,就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又仔细闻了闻身上依然香香的。 很好。 绿茶出动了。 赵金凤一打开门,就看见宋知站在廊下。 他身长玉立,气质出尘,即使粗布麻衣也难掩美貌。他此刻剑眉微蹙,犹如娇花一般,竟让她心里升起两分怜惜。 罢了。 美人如斯,她多花点手段和力气是应该的。 宋三郎,摊上我赵金凤…算你倒八辈子血霉。 宋三郎再倒霉能有她无缘无故穿到这鸟地方倒霉? 第13章 做妾 “赵小娘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说吧。” 赵金凤微微挑眉,这是要避着彩环的意思? 宋三郎…终于决定找个僻静地方对她霸王硬上弓了? 赵金凤低咳一声,“去河边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宋知走得慢,赵金凤只好绕到宋三郎身旁,伸出一只手,“宋公子牵着我的衣袖吧。”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来到河边。 河面秋风飒爽,远处白鸟振翅,近处水波荡漾,赵金凤瞅准一处浅滩踩准,夹着声音娇俏一声“哎哟”,随后精准无误的倒在宋三郎身上。 要死。 要死。 只有美人计一招了。 中国女人,永不言败。 若有若无的肌肤接触…是海王必备技能之一。 赵金凤察觉宋三郎身体原本准备一侧让开,下一刻却又一副“良妇下海”的决然表情,索性不避不让,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 紧接着便是旋转、跳跃、转圈圈。 小风儿一吹。 发丝精准的扫过宋三郎的脸。 赵金凤借宋知的力勉强站稳,泫然低头,娇羞道:“多谢公子。” “赵小娘子。”身边传来宋三郎低沉的声音,“刚才彩环姑娘的一席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若就此离开,你那三妹回家再闹上一场,你继母便能借机将你嫁给那位苏掌柜。” 宋知喉头一滚,将所有的为难都抛在脑后,缓缓开口说道:“我刚才已经想得清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能一走了之,却给你留下祸事。” 赵金凤竖起耳朵。 “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虽然对我严苛,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我若将在此处遭遇讲明,他们未必不同意我这般行事。所以……” 宋三郎看向光影之中那团模糊的人脸,顿了顿才正色道:“赵小娘子愿意跟我走吗?” 赵金凤愣住了。 这…是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丝滑走向? 十二号竟然放弃挣扎任她蹂躏了? 她浑身的力气和手段还没使呢。 可是宋三郎下一句却让她犹如被一盆热油从头浇下。 “虽说做妾是委屈了姑娘,但我宋三郎向赵姑娘保证除了正室夫人的名分,你的一切待遇和宋家夫人一样。将来若是姑娘有了更好去处,我也会为给姑娘写下放妾文书。” 赵金凤人麻了。 她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比天高,原本想自己创业做富一代,后来发现自己没有路引连城门都出不去,就想着委曲求全做富二代的老婆也成。 如今正头老婆也没得做,得做姘头了! 赵金凤的心哇凉哇凉,偏偏宋知还无知无觉的继续说着:“宋某并不相信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话,此举也是为了帮助姑娘脱离眼下泥沼才想出的下下之策。赵姑娘放心,你只占我宋家一个妾室名头,以后无论姑娘是想读书,还是想经商,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姑娘完成心愿。” 别说。 赵金凤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了—— 可随后她又立刻清醒。 妾…可是贱籍! 宋三郎容得下她,宋三郎的老婆可容得下她? 别到时候进了高门大户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赵金凤这下连勾引宋三郎的狐媚劲儿都没了。 再一想到给曹帮主他们的工钱,赵金凤心肝脾胃都疼了起来。 实在不行让十二号赔点银子吧。 不然这一趟实在是太血亏了。 见赵金凤久久不语,宋知竟有些紧张,“此法只为保全姑娘性命…若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赵金凤仰头看他。 平心而论,十二号是她救过所有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但也是心眼最多的—— “宋公子可是家里已有妻室?” 可昨日张大爷问起,宋知可是一口一个没定亲。 岂料宋知摇头,“家中尚未给我定下亲事。” “那公子为何——”赵金凤忽而住嘴,她心灵福至,明白宋三郎始终不肯松口的原因。 她虽不清楚宋三郎家世背景,可他出口成章、佩剑而行、随身携带的那枚玉珏能**明之用,可见他家世卓然。 这是没看得上她赵金凤…… 若宋三郎图她年轻美貌,她倒是能坦然下 手骗着他、哄着他、诱着他。 他贪图她美貌,她贪图他权势,公平交易,谁都不吃亏。 可偏偏宋三郎知礼守节,正人君子,倒激发了赵金凤本就不剩多少的良心。 她可不愿意当劝良家妇下海,又劝青楼女从良的**。 没意思。 赵金凤浑身卸了劲,“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礼记》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更何况家父自幼训导,女子之德,在于贞静守礼。我就算不在乎继母,却也不得不考虑父亲——宋公子这话,以后切莫再提了。” 赵金凤转身而去。 她快要掉小珍珠了。 一想起前十一个都乖乖听话,偏偏十二号她投入最多金钱心力还血本无归,她就难受。 赵金凤还越想越难受,心中戾气无处可发。 刚走几步就看到山坡上树下看热闹的大黄,大黄舔着脸冲她哈气,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 赵金凤瞬间炸毛,蹲在地上就对大黄一个锁喉,“臭狗,你也笑话我?” 大黄龇牙傻乐。 “你还记得你吃了我一个鸡腿却反咬我一口吗?” 大黄白她一眼。 赵金凤将大黄的头掰向宋知站立的方向,“看见没?就那个狗男人嫌弃我,我花容月貌肤白貌美乖巧可爱…他算哪根山东大葱还嫌弃我?” 赵金凤无能狂怒,“大黄,去…给我咬他!” 哪知大黄竟然真的“嗖”的一下如同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在赵金凤震惊的目光中冲向宋知,“嗷呜”一口,宋知眼睛不便…反应比寻常慢上一拍,只感觉一东西向自己冲来,他往后一退,整个人却一脚踩空砸入河水之中。 河水湍急,十二号的脑袋浮浮沉沉,三两下就把他淹没下去。 赵金凤和大黄一人一狗相互傻眼。 大黄率先“汪汪”两句,赵金凤不懂狗语都听出大黄在推卸责任! 靠。 赵金凤一边百米冲刺一边脱鞋袜,还不忘指着大黄鼻子骂:“傻狗!老娘迟早把你给炖了火锅!” 大黄委屈的“汪汪”叫了两声。 她就知道! 十二号**……克她啊! 第14章 跳水救人 赵金凤心里骂了千遍万遍,却没耽误“噗通”一声跳下水救人。 宋三郎眼睛不便,就算会水眼下也只能瞎扑腾。 更何况这条河水流湍急,三下两下就把人给冲到下游去了,赵金凤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性命就一个猛子砸进冰冷的河水之中。 该死。 她恨自己……人美心善。 好在枯水期水量减小,赵金凤一阵“哐哐”乱游,总算在一片芦苇荡里抓住了宋知的手,但宋知已经呛了好几口水,眼瞅着眼睛都快闭上了—— 赵金凤很想把宋三郎眼皮扒拉开,问他一句到底娶不娶她当老婆,如果宋三郎不同意,她立刻撒手将他沉进河里。 可一想到自己积攒的功德,赵金凤只能使出牛鼻子劲从他身后一绕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整个人在水面上漂起来,随后拖着他靠了岸—— 赵金凤累得犹如一条老狗,捞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气。 大黄倒是追上来了,此刻蹭在她身边叫唤,赵金凤没好气的推开他,又见宋知已经昏死过去,无奈只能捏住他的鼻子。 罢了罢了。 她赵金凤没等来霸王硬上弓,就只能弓强上霸王了。 赵金凤猛吸一口气,附身和宋三郎嘴对嘴吐气。 远处风吹树摇。 近处大黄狂吠。 赵金凤初吻没了。 还折在一个回报率最低的人手里。 赵金凤越想越气,人工呼吸都带了几分怨气,她腮帮子一鼓,只恨不得在宋知柔软的唇瓣上狠狠咬上一口。 哪知身下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很突兀的睁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赵金凤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手腕却被宋三郎狠狠擒住。 “赵…赵…小娘子……” 他就这么睁着一双迷离幽黑的眸子盯着她。 声音沙沙,估计是河水喝多了,还挺气泡的。 赵金凤只觉得自己耳朵酥酥麻麻的。 又是需要抵住男色诱惑的一天—— 赵金凤连忙道:“宋公子切莫误会,我是从古书上看到有这么一个救人的法子,说是只要渡一口气给溺水之人,他就能醒来。危机之下,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并非要辱没公子的清白——” 赵金凤这话说完,明显两个人都是一愣。 清白? 谁的? 他宋知的? 大老爷们哪儿来的清白? 可看着那浑身湿透衣衫单薄冻得小脸乌青的赵金凤,宋知那紧绷的神色忽而软了两分,“你…咳咳咳…又救了我一命。” 是吧。 这次怎么着也该以身相许了吧? “赵小娘子,你救了宋某两次,宋某实在无以为报……” 放恁娘的屁。 你明明能报,但不想报—— “更何况…我与赵小娘子有了肌肤之亲…你放心…”宋三郎迎上那人湿漉漉的杏仁眼,离得近了,他看清楚她的缱绻眉眼—— 宋知从来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他的婚事本不由他做主,他自然能以“报恩”的名义让赵金凤做妾。 可赵金凤如今救他两次,刚才两人还嘴对嘴…… 这时候再摁头让人做妾…着实有些乘人之危。 宋知喉头一滚,“我会回去禀明父母,以正妻之礼迎娶赵小娘子。” 赵金凤目瞪口呆。 宋三郎…可当真是个老实人啊—— 赵金凤还没上头呢,就见宋知眼色一黯,“只是我的婚事向来不由我做主,我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不好说高门显贵四个字,好半天才道,“爹娘早有中意的姑娘,我若擅自和姑娘定了婚事,或许会招来父母雷霆之怒。” 赵金凤盯着他。 她明显察觉宋三郎的动摇和拉扯。 他在盘算利益得失。 赵金凤更满意了。 前头十一个每个都一口答应,走的时候各个装得情根深种,都说很快接她成亲,可半年过去了,没有半个人的回音。 宋三郎的犹豫和算计…恰巧证明他的深思熟虑。 宋知缓慢斟酌着,去岁他房里有个丫鬟趁他醉酒时擅自进来服侍,不过被他训斥了几句,隔天却被母亲发卖。 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甚至由不得父母。 将赵金凤带回去,宋家定然是鸡飞狗跳。 母亲手段了得,赵小娘子柔弱乖顺,岂是母亲的对手? 更何况后院之事,他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赵小娘子嫁入宋家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一怕给赵小 娘子带来麻烦,二怕我没有为妻儿遮风挡雨的能力,本是想对姑娘负责,反而害了姑娘。若是姑娘愿意与我同舟共济,我会立刻给爹娘修书一封告知此事,若爹娘同意…我便立刻迎娶姑娘。” 赵金凤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十二号…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肌肤相亲激发了男人的保护欲。 他动摇了,但没下定决心。 同舟共济? 合着是叫她一起承担爹娘的怒火呗? 她可不干。 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宅斗文里收拾新妇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可没那个力气和手段斗。 嫁进宋家那就等于退休,谁也别想让她起来宅斗! 当绿茶大半年,她也该躺平了! 更不要提她的救命之恩很快就会在深墙后院之中消耗殆尽,她要的不止是宋三郎的人,更要他的心。 只有宋三郎的心在她身上,她才能在宋家后院过得平顺安康。 一个能干但不受老板喜爱的员工,会是风浪来临时第一个被踹下船的大冤种。 只要此刻宋三郎对她心怀愧疚,这一局她还有赢面! 赵金凤沉下脸,抽出手腕来,冷声说道:“宋公子多虑了,且不说方才那肌肤之亲是为了救你性命,我问心无愧。就说此刻天地之下,只你我二人,再无第二个人瞧见——” “汪汪汪!”大黄叫了几声,示意现场还有目击证人。 赵金凤无奈改口,“大黄也瞧见了。” 大黄满意的搅动螺旋桨尾巴。 “所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金凤拖着泡水的衣裙勉强站了起来,“既无人知晓,此事便不算发生过。宋公子不必如此深谋远虑,因为我救你是为顺应本心,而非挟恩相报。” 宋知没料到再度遭到赵金凤拒绝。 他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子,京都里多少女娘往他身上扑,从来只有他唯恐不及躲避的份儿,今日却连续被拒绝两回。 他原以为赵金凤看不上做妾,所以在有了肌肤之亲后他顺势提出做妻,按理说…赵金凤一个被继母厌恶丢在庄子上自生自灭的乡下姑娘,听到有人能救她出泥沼,不该欣然接受吗? 更不要提他自幼心思敏锐,自然察觉出了赵小娘子语气里的冷淡。 竟好似…他宋知是什么非要往她身上粘的脏东西似的。 第15章 三个回合 “你三妹还在那屋子里,她要是回去叫来姑娘继母,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赵金凤身子一晃,语气倔强:“我从决定救下公子的时候,就知道或许这一生会沾染上公子的因果。就算族老们要将我沉塘或是扭送去姑子庙,那也是我赵金凤的命,我不怨任何人。” 宋知竟急得咳了一声,“姑娘岂可如此这般自轻自贱?姑娘因宋某而深陷险境,宋某做不到无动于衷。” 适当的自轻自贱…果然能引起男人的怜悯。 赵金凤唇角微勾。 看起来…宋三郎似乎…要下决心了。 果然啊,男人还是钓来的比较香。 倒追男人的女人…可没好下场。 赵金凤语气里带着一丝哀痛,“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自幼背负克母的名声,如今父亲也**,继母责骂我是扫把星,说我把亲近之人全都克**。她对我动则呵斥打骂,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小娘子望向江面,她从头到脚都是湿哒哒的,双眸里泛起雾气,“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或许还一了百了。可这样的我…如何能连累宋公子?宋公子自有大好前程,我又怎能拖累公子?娶我之类的话……还请宋公子以后别再说了。” 她别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哽咽的声音里残存最后一丝理智,“宋公子,你我不好一起回去,我走前头,烦请你坐一会儿再来,省得叫人发现辱没了公子的清名。” 说罢,赵金凤翩跹而去,大黄冲着宋知“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骂他渣男,随后才转身摇着尾巴快步跟上了赵金凤。 秋日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冰冷,赵金凤冻得牙关打颤去依然忍不住开心,见大黄跟在她身后,赵金凤终于笑道:“救命恩狗,晚上给你加鸡腿!” 大黄只会汪汪汪。 但明显听懂了“鸡腿”两个字。 赵金凤一脸正色说道:“先说清楚,上次我可没打算卸你家的车轱辘。” 大黄不信,冲她凶恶狂吠。 “你看你,人与狗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 “行吧,看在你撮合我和宋三郎的份儿上,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你家车轱辘的主意,行了吗?” 大黄满意了,兴奋的往前冲。 赵金凤湿漉漉的回到家里,只见庭院里的碎瓷碗盏已经被彩环收了起来,赵金凤冷得直哆嗦,进屋就先换了一身衣裳,随后才走到厨房对彩环嘱咐道:“把鸡杀了炖汤,两只鸡腿都给大黄送去。” “又要杀鸡?小姐,我们只剩一只鸡了!”彩环心痛,“你要杀鸡不如杀我——” 赵金凤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道:“有好事。” 彩环这才注意到她头发全部湿透,惊道:“小姐,你怎么…你掉河里啦?” “嗯,我把十二号从河里捞起来了。” 彩环拧眉,“小姐你终于对十二号霸王硬上弓了?” 赵金凤刚想解释,忽而听得隔壁房赵云香已经醒了正骂骂咧咧,只好先往隔壁走。 赵云香双手被反剪捆在柱子上,一看见赵金凤就劈头盖脸的一阵臭骂:“赵金凤,你敢打我?我回家就告诉娘,说你跟外面野男人睡一个屋子,你看娘怎么收拾你!” 赵金凤眼睛一转,当下狠掐自己一把,搂着赵云香的肩膀就开始随地大小演,“三妹,你为何要这样逼我?宋三郎就是一个瞎子,家里一穷二白,你这样污蔑我,若是母亲知道了定要逼着我嫁给他!” “不!” 她继续捧心,“我不可以嫁给他!” “我宁愿嫁给苏老爷……”她实在哭不出来眼泪,只能干嚎了两声趴在赵云香的肩头,“苏老爷家里金山银山,年纪大些也没关系!” “好妹妹,求你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儿上,你回去帮我求求母亲,就说我同意苏家这门婚事…实在不行,苏家大公子…我也是瞧得上的!” 一听赵金凤竟然敢打她心上人的主意,赵云香险些气了个仰倒,当下破口大骂:“赵金凤,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还想打苏大公子的主意?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赵金凤垂头娇羞,“妹妹说这话可就不对了, 我照过了,我自认长得花容月貌,只要你在中间牵线搭桥,苏公子定然对我一见钟情。” 赵云香气得跺脚,连连骂了好几句“贱妇”,“你有本事放了我,我现在就回家去求母亲让你跟瞎子两个人成亲!叫你这辈子都吃不上四菜一汤!” “妹妹你…怎么……”赵金凤作势欲哭。 “你还想嫁苏大公子?你这辈子就只配跟那个瞎子在一起!” 赵金凤已经松了绳索,赵云香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气势冲冲的往外跑了。 赵金凤拍拍手起身,随后笑着对彩环说道:“彩环,杀鸡。” 彩环一提起“鸡”就心疼,“小姐,您和十二号有进展了?” 赵金凤眸色笃定,“再欲拒还迎两三个回合,大约能定下来。” 彩环提醒她,“小姐,若是那宋公子当真松了口,您顺驴下坡得了,可别玩过了火!” “这刘备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这太轻易得到的…总不叫人珍惜。”赵金凤的手笑眯眯的搭上彩环的肩膀,“再者男女之事,你情我愿,讲究的不过是谁技高一筹。” 彩环也明白了,“所以您刚才放走三小姐,就是为了让三小姐叫上夫人来捉奸坐实你跟宋公子的婚事?可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夫人可一直想除掉您。” “富贵险中求。”赵金凤却并不在意,“再者我相信十二号。” “可小姐不是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吗?”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想起宋三郎先前在河边说过的那些话,“这个十二号不一样。只有他让我费那么多心力,足以证明他并非轻浮随便之人。相反他看中名声,又有君子之风,这样的人很容易拿捏。” “要想谋划好一件事,要像钓鱼投饵一样,对方看重名声,就以“名”为诱饵;对方看重利益,就以“利”为手段;对方重视道义,则以“义”来引导。” 好家伙。 追男人都用上兵法了啊? 彩环星星眼,“姑娘,你不去做将军真是可惜了!如此一来,那十二号简直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第16章 十二号手册 赵金凤哀愁。 她做创一代的梦想早已腹死胎中。 主仆两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呢,赵金凤余光一闪看见宋三郎衣角闪过门前,当下抓起茶杯往地上一呛,给彩环吓一哆嗦。 赵金凤陡然提高声音说道:“彩环,你说的什么话?!宋三郎人家有大好前程,我算什么?我不过是孤苦无依的乡下女罢了,我要是同意这门亲事,岂非连累宋三郎?” 彩环立刻上道,膝盖一软,抹着眼泪抱住赵金凤,“可是小姐…你刚才也听见了,三小姐说回去以后就要跟夫人告状!污蔑你守孝期间和宋公子有染!宋公子倒是能抽身离开,可你只有沉塘或是被乱棍打死的下场啊!” “我能如何?”赵金凤声音哽咽,“难道要我死皮赖脸的赖着人家宋公子?今日他感念这救命之恩,愿许我余生。可以后呢?” “我家无权无势,不过一介乡下之女,见识浅薄,于宋公子的抱负、朝堂的风云,皆无能为力。” “他日,若宋三郎遇上真正门当户对、可助他青云直上的世家贵女,心中可会有一丝遗憾,怨我这‘恩情’成了他佳偶良缘的绊脚石?” “他日,若宋三郎仕途遇挫,辗转难眠之时,看着身边无法带来助力的我,可会有一丝懊恼,怨我这‘恩情’不是他所需的东风?” “彩环,人心如朔,我不想把后半辈子的命都赌在宋三郎的良心上。到时候若他厌了我,那我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一开始不拥有。” 赵金凤哽咽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命,我早就认命了。只是你还年轻,我要提早为你谋划出路。**契就在我房里,我待会便拿给你,你早些去寻你的前程去吧。” 赵金凤眼瞅着那人衣角在外头晃荡,随后作势拉着彩环去取**契。主仆两隔着窗户间隙往外看,却看见宋三郎在廊下着湿衣裳徘徊,显然把赵金凤的顾虑全听进去了。 赵金凤挑挑眉。 小样儿。 如今正天人交战吧。 看我不狠狠拿捏死你。 以后若宋三郎对这门婚事不满,生出怨恨和遗憾,她赵金凤大可以拍着胸脯说:当初可是你求着姑奶奶嫁来的! 她赵金凤要始终牢牢占据道德高地,从头到尾要扮演好可怜无辜的白莲花角色。 果然。 宋三郎这一夜久久不眠。 他从不信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更从没想过会在外头和不知底细的女子私定终身。 他的婚事注定要拿来联姻巩固家族地位,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够为他周旋京都人情世故的世家女子,而不是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甚至或许在深宅大院无法保全自身的赵金凤。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更何况这伯仁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不止一次的救命之恩。 宋知出身将门,向来杀伐果断,鲜少有这般下不了决断的时候。 这一夜,宋知房里的灯久久不灭。 隔壁房的赵金凤和彩环躺在一张床上,彩环跟间隙似的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房间里亮着的灯火,她忍不住埋怨道:“十二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小姐嫁给他,那是他祖坟冒青烟,他还犹豫上了。这晚上杀了鸡肉他都不来吃。” “他越犹豫,我嫁去宋家的日子才越好过。” 彩环蹙眉,“万一他想明白了,明日反而改口怎么办?” 赵金凤趴在床头写字,闻言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薄情寡义的人是不会犹豫,宋三郎之所以犹豫,恰恰证明他有其他男人没有的东西。” “其他男人没有的东西?” “良心呗。” 彩环是看不出男人有没有良心的。 前头十一个走的时候各个指天发誓说要接小姐去享福,她觉得每一个都很有良心。 但小姐却说…前头十一个全**在扯犊子。 信男人一辈子吃不上四菜一汤。 彩环表示很无辜,只好凑过去问:“小姐,你在写什么?” “我在记录这个十二号。”赵金凤声音喃喃,“十二号,权二代、巨帅、有腹肌、不粘人,很有搞头。但脾气不好,极易恃宠而骄。不如第九号资助生声音好听。” 彩环有些担心,“小姐,这册子你可得藏好,当心被人挖出来。” 赵金凤叹气,“男人太多,我都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万一前头哪个人要回来娶我,我对不上号怎么办?” 彩环无语望天。 “对了,宋三郎要是这次带我回家,你怎么办?”赵金凤一说起这事就不舍,“你跟着我?还是我给你找个好去处?” 彩环一下扯住她的衣袖,“姑娘要是抛弃我,我就一头撞死。” 赵金凤笑着摸摸她的头,“宋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从宋三郎反应来看,估计也是狼窝虎穴。” 彩环急了,“狼窝虎穴那我更得去了。姑娘要是打不过 我还能咬死他们。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回爹娘那儿,这辈子都吃不上鸡腿,多看一眼都得挨骂。” 跟着小姐,小姐从来不克扣她吃的。 有时候两个鸡腿都给她一个人吃。 小姐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而且我就算回家住不了两天还是会被爹娘卖掉,反正姑娘不管做什么,都不能丢下我。咱两死也死在一块,下辈子还在一起。” 赵金凤笑,“好,那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在一块!” 赵金凤记完了手册,将手册往枕头下一藏,扯过被子没三两下就睡着了。 这一夜,小小村庄里,只有宋知房里的灯火一夜不熄。 同样清醒的还有赵家。 赵云香回到家里就跟母亲把整件事添油加醋的润色了一遍,“母亲,千真万确,女儿亲眼看见那两个人**的抱成一团,还心肝儿心肝儿的叫着,我听得都臊得慌!” 管他有没有叫吧。 反正她赵云香都是冤枉别人的,难道做坏事还要讲究逻辑? “这对奸夫**八成是已经好上了,母亲明日就带着人去捉奸,保管能抓他们个现行!到时候就以**罪吓唬那赵金凤,不信她不把老虔婆留下的嫁妆交出来!” 严氏眼睛一咪,“这法子好。” 她起身徘徊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还不能将事情闹得太大,若是走漏了风声,以后再想把她嫁出去就难了。那丫头生得一副好颜色,我又好吃好喝伺候她这么多年,总得物尽其用才是。” 赵云香生怕母亲又盘算上苏老爷的注意,连忙提醒道:“母亲,二哥可说了,不让大姐嫁去苏家,这老夫少妻的…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她呢!” 严氏舍不得苏老爷的聘礼,可又怕自己儿子跟自己离心。 这狐媚子功夫了得,引得她儿子都跟自己不一条心。 赵云香开始出主意,“依我看,咱们不妨先逼她交出嫁妆,随后就给他两办婚事。赵金凤不是喜欢那个瞎眼男人吗?母亲何妨成全她一回?到时候她自己心甘情愿,二哥哥可怨不着您!” 严氏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便连夜吩咐了两个签了死契的老仆,又细细嘱咐明日抓奸一事。 赵云香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心才落到实处。 呵,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等赵金凤和那个姓宋的成了亲,泥地里风吹日晒的忙活个几年,那跟乡下妇人有什么区别? 第17章 绿茶的素养 一大早,鸡叫了两轮,赵金凤才疲累的从床上爬起来。 要死,昨天为救宋知入了水,她明明已经喝了两碗姜汤,今早起来还是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她艰难的叫了一声彩环,无人应答,只好起来找水喝,哪知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杵着宋知那根定海神针。 “宋公子——” 话一出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知微微蹙眉,“赵小娘子病了?” 又想到昨天她奋不顾身的下水救他,还有她唇上残留的柔软,以及她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宋知一时竟有些心猿意马。 “宋公子…何事?” 赵金凤心里却清楚,宋知大早上的等在她门前,显然是考虑一夜已经有了答案。 因而赵金凤更加柔弱无骨的靠着门扉,低声咳嗽了两声,果然宋知一把摸来抓住她的手,“可是因为昨天落水之故?彩环——” 宋知召来彩环,取下随身的钱袋子递过去,“去请个大夫来。再杀两只鸡给你家小姐补补。” 这突兀的抓手…这急切的语气…这越界的安排…… 赵金凤垂眸间微勾唇角。 金龟王八咬竿了。 这把……大约是稳了。 彩环也很高兴,毕竟昨天刚吃了鸡,今天又吃鸡,昨天那两个鸡腿小姐让都送给大黄,但中途被她彩环抠下一只,今儿个又能轮到自己啃鸡腿了。 彩环欢天喜地的去杀鸡…哦不,是去抓药。 屋子里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赵金凤喘气声粗重,声音也嗡嗡的,“宋公子是要搬去张大爷家吧,我这就帮你收拾行李——” 说罢,赵金凤娇喘微微,扶着墙虚弱往前,却被宋知一把带住手腕,“既病了,就好好休养着。” 赵金凤咳嗽了两声,“那公子找我何事?” 宋知不忍她病着还要操劳,“改日再说。” “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她又掩面低低咳嗽了两声,“待会宋公子就搬走了,想说只怕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也好。”宋知一手撑着盲杖,一手拽住她的手始终不松开,“赵小娘子,昨天在河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我想要娶赵小娘子过门,确实是想报答赵小娘子的救命之恩,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此生难安。” “虽说我的婚事确实不由自己,但我若是强求,父母也不能奈我何。” 是吧。 这世上就没有不能反抗父母的男人。 关键是…为了谁而反抗父母。 “昨天姑娘跟彩环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 “赵小娘子担心我将来攀附权贵而嫌弃姑娘无法为我助力,那姑娘着实小看我宋知。” 宋知? 原来十二号叫宋知啊。 “我宋知堂堂七尺男人,文武皆通,靠着这支笔这支剑照样能建功立业。何需岳父助力?” 说得轻巧,有捷径谁不愿意走? 她赵金凤不就是想不劳而获,所以才逮着十二号这只羊薅吗? 不过宋三郎话都说到嘴边,将来赵金凤也可以拿这些话堵回他。 赵金凤做出一副微微动容的表情。 “昨日赵小娘子说与我没有夫妻之情,可这世上其他**多是盲婚哑嫁,成婚前夫妻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们也能相携走过一生。” 是啊。 反正结了也不能离,可不得互掐着过一辈子? “更何况赵小娘子温柔乖巧,贤良淑德,出口成章,想必也是个读书明理之人。我宋知又怎会嫌弃姑娘?” 话虽没有嫌弃,但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却句句在说嫌弃。 “我曾经一叶障目,自以为是的想着赵小娘子这样乖顺的性格,入了我宋家门或许会受母亲的刁难。宋某不想姑娘受这些后宅的委屈。” “可是昨日彩环姑娘的话点醒了我,赵小娘子处境艰难,若东窗事发,只有沉塘、出家或是被继母随意嫁人,后半生饱受磋磨三种结局,与其如此,赵小娘子不如跟我。就算受些委屈,至少衣食无忧。” 啊? 赵金凤人麻了。 她还指望宋三郎为她遮风避雨,力战她未来的婆母和公公呢。 合着这说到最后还是得她下场宅斗啊? 果然是……诡计多端的十二号。 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三个回合也拉扯够了,赵金凤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正 如宋知所说,嫁去沈家好歹衣食无忧,老公长得也英俊,算来算去横竖她也不吃亏的。 至于老公的宠爱嘛—— 海王三十六招…招招索命…… 海王·凤发力了,她慢慢往前一步,直勾勾的盯着宋知的眼睛,沙哑着声音问:“可你如今双目有疾,根本不知我长什么模样。万一你眼睛好了…却…瞧不上我呢?” 宋知笑道:“皮囊乃身外之物,宋某娶妻并不在意容貌。” 你就装吧。 还不在意? 她要是丑陋无盐,保管宋知跑得飞快。 “可夫妻相处一生,不说容貌,总得看看对方是否符合眼缘。” 宋知的手突然被小娘子反手握住了,手掌心相贴瞬间,宋知肩线一僵。 想要抽回,却被她捉住。 他的手被赵金凤引了过去,小娘子羞羞怯怯将那手拉到跟前,随后缓缓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最后落在小巧挺拔的鼻子上。 她的吐息十分灼热,仿佛将他的手掌心烫个洞。 “宋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你眼睛看不见…便摸摸我长什么样子。” 宋知只觉得手掌心发热,肌肤相贴瞬间一颗心也不受抑制的跳动,他像是被赵小娘子完全掌握的傀儡,操控他宋知的丝线全掌握在她的手里。 “这是我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羞怯,赵小娘子的声音微微发紧发颤。 他摸到了她颤动的睫毛。 “这是我的鼻子……” 手继续往下。 越来越烫。 宋知手里起了一层湿腻腻的汗。 他喉头一滚,心口狂跳,面上已然烧得厉害,竟连耳朵尖尖 偏偏赵小娘子不肯放过他,抓着他的手落在她殷红温热的唇上,灼热的吐息在他指腹之间缠绕,仿佛要将他的魂儿也全部勾去。 “这是我的…嘴。” 宋知被烫了似的蓦的一收手,后退两步,险些无处可退。再一抬眼,那人白皙的肌肤上染上一抹胭脂红。 赵金凤险些压不住唇角的弧度。 看起来……十二号还是个雏儿。 更有意思了。 第18章 沉塘 偏偏赵金凤继续往前一步,逼得他无处可退,她仰头期待的看着他,目光纯粹毫无半分杂念,只是逼问他:“宋公子…可会嫌弃我容貌丑陋?” 宋三郎如何招架得住? 他将手背在身后,喘息也浑浊两分,“赵小娘子…自然青春貌美。” “那你…”宋知听见那小娘子紧张的声音,“你当真想娶我?” 宋知抿了抿唇,“自然。” “就算我自认是你的累赘?” “姑娘救我一命,恩同再造,怎会是宋某的累赘?” 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摊上我赵金凤这绿茶,算你倒八辈子血霉! 赵金凤调整情绪,檀口微张,正要答应,忽而宋知耳廓一动,“有人来了——” 赵金凤透过他的肩线看去,果然看见数十米外有几人气势汹汹而来,走在最前头的可不是她那好久不见的继母? 可算把捉奸的人给盼来了! 赵金凤欢喜得浑身颤抖,可落在宋知眼里只觉小娘子瑟瑟发抖,赵金凤连忙推他一把,“三郎,我继母来了,怕是来捉拿我的!你快躲起来!” 这当然都是废话! 严氏走在前头早就看见了宋知,更何况这院子也无处可躲。 可宋知却仍然感动。 因为赵金凤双肩瑟瑟发抖,似乎就算极为害怕也依然将他护在身后。 小娘子的衣袖抖啊抖,像一只风雨中的雏鸟,笨拙的守护着她的珍宝。 “三郎你别怕,我…我…会保护你的…” 宋知从能开始走路就摸兵器,到十五岁跟着父亲上战场,从来都是他拯救别人于水火之中,还从没有被妇人护在身后过。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 “别怕。”宋知声音稳稳的,上前一步,拦在赵金凤前面,“我在这里。” 赵金凤仰头看着那人流畅的肩线,以及麻布腰带勒出来的蛮腰,眯着眼睛表示很满意。 十二号…在床上…应该很带劲儿。 好想蹂躏他—— 严氏左右跟着健仆,他们一脚踢开她的门,严氏入内视线先在宋知脸上扫了一眼,随后略略凝住。 好俊俏的儿郎! 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贵气。 可惜…是个瞎子! 严氏的视线最终落在赵金凤脸上,厉声喝道:“小娼妇!你说你要为父亲守孝,我才让你搬到乡下祖宅来住,没想到你守孝期间都不安分,竟然收留来路不明的外男——” 赵金凤翩跹着迎上前去,大呼一声,“母亲,我没有——” 她看准严氏抬手,心一狠,豁出去了! 她找了个角度,直挺挺的迎着严氏的巴掌而去。 果然。 ——啪。 一声脆响。 赵金凤被打得一个踉跄,她足下轻点,一个旋转,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赵姑娘!”宋知伸出盲杖往赵金凤后腰上一挑,赵金凤借力起身一个旋转,瞄准宋知的胸肌便扑了过去,随后趁机柔若无骨的靠在他怀里,抬眼间已是水雾迷蒙,“三郎——” 赵金凤被自己的声音夹得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好夹。 她是怎么能发出这般邪恶的声音? 十二号啊,我为了你…当真是用尽手段啊—— 偏偏宋知很受用,手上一顶,将她扶正。 严氏见两人眼神如漆似胶,哪里还能不明白,当下吆喝下人上前,“来人啊,把这对奸夫**给我捆了!” 显然严氏有备而来,手底下人各个拿着大棒子,作势前来就要拉扯。 赵金凤兴奋的喊着:“不,不,母亲……求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 但具体是哪样,她就不说。 她支支吾吾的样子落在严氏眼里,自然当她是心虚了。 “你还敢狡辩!”严氏动了怒,“我赵家家风清正,你弟弟又是个读书人,不曾想养出你这么个小娼妇!竟然在孝期就和男人珠胎暗结,你真是丢尽你爹的脸!” 珠胎暗结? 真是冤枉啊! 她还没来得及霸王硬上弓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给我绑了!”严氏吩咐左右,一群人便要扑上来,不等宋知做声,赵金凤就很聪明的躲到宋知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檀口嚅嗫着:“三郎,我害怕……” 所以该你小子上了。

宋知将手杖一横,一甩,一道罡风闪过,最先冲上来的那两个人膝盖中了一棍,“哐当”单膝跪在宋知跟前。 赵金凤一时激动没忍住,抬脚踹在那人另一个膝盖上,那人以头呛地,很干脆的给他们拜了个早年。 宋知微微蹙眉。 赵小娘子很害怕……但没耽误她打配合。 因为短暂失明所以反而听力更好的缘故,宋知总觉得刚才那瞬间似乎听见那人膝盖骨碎裂的“咔嚓”声。 背后已传来赵小娘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母亲,你们不要再打啦!” 这样打怎么打得**啊? 戳眼睛啊! 掏裆啊! 插鼻孔啊! 这才是有效招数! 宋知自然不是来和严氏结仇的,枪打出头鸟后,严氏带来的几个人举着棍子面面相觑,竟然无一个人敢往前凑。 实在是……那男子看着一身煞气,好生凶悍。 他手里的哪里是盲杖,分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 “严夫人!”宋知收了盲杖点在跟前,瘦长的身形杵在赵金凤跟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赵金凤又爱了。 她已经深深地为十二号着迷。 她感觉自己要长出恋爱脑了—— “我路遇山匪追杀流落至牛家村,幸得赵小娘子搭救。赵小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和她商议过,为避免赵小娘子清白受损,等我归家后自会禀明父母求娶赵小娘子。” 严氏见宋知穿一身麻布粗衣,浑身上下毫无值钱物件,只当他是哪里来的泥腿子,当下“啐”了一口,“我呸,你这奸夫毁我女儿清誉,还想一走了之?没门儿!” 她又环顾左右,“愣着干什么,先把这瞎子给我抓起来送官!我要告他一个**良家妇女之罪!” 宋知忽而起身,他身形如轻燕展开,手持盲杖仿佛长剑,双脚离地瞬间,冲破阻碍飞身径直来到严氏跟前。 一道罡风刮过,严氏的头发飘飞瞬间,再睁眼只看见手杖一点竟已至自己面门。 抬眼间,对上那男子阴沉的双眼。 严氏脸色瞬时煞白如纸! “你…你想…做什么?**的你还敢**不成?” 第19章 权二代宋知 宋知收了盲杖,眸色犀利,“我只想让严夫人冷静听宋某说完。” 严氏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嘴唇颤颤着:“你、你、你说——” “宋某乃镇国公府宋家世子,外出遇到山匪袭击流落至此,双目暂时失明,但我的家仆应该会很快找来。家仆身上有文书玉蝶,宋某身份真假一查便知。” 镇国公府—— 世子—— 严氏愣住了,赵金凤的脑子也是“轰”的一声空白了好一会儿。 不是。 怎么就镇国公府了? 她推测宋知家里顶多是富商或者有些许功勋,可怎么也没料到会是镇国公府。 她不懂镇国公府是几品,但从这名字来品…就知道这是豪门! 大豪门! 十二号……**……是个权二代。 赵金凤瞬间入赘冰窟。 她是想钓个金龟婿,从此以后过上不劳而获的美妙生活。 可是她没想过掉进虎狼窝啊! 镇国公府,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府里的女人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和力气的绿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哪儿能跟成了精的王八斗啊? 赵金凤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要死—— 严氏顿时无话可说,她惊了好半晌,险些将这次目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可是到底害怕眼前这男人,严氏不敢太过造次,却不愿软了态度,“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你是豪门大户,也不能强逼着我女儿嫁人。” 严氏觉得自己这话十分妥帖,不由挺直腰杆,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若这瞎子真是镇国公府世子,给的聘礼比赵金凤她娘留下的嫁妆多得多,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前提是……这瞎子没有撒谎,他真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世子啊—— 严氏心里猛跳,转瞬间视线从赵金凤脸上刮过。 她这女儿生得着实貌美,跟她**的娘一个狐媚样儿。也难怪死老头对她娘念念不忘,人**还时常念叨着。 死老头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样样都不如她,要不是为了开枝散叶,我是万万瞧不上你的。 呵。 至少她有一样赢了。 那就是她活得久。 只要她活得够久,芳娘的男人是她的,芳娘的女儿也是她的,芳娘女儿的聘礼也全是她的。 至于爱不爱的,严氏年轻时或许还会计较,可眼下她脑子里只有儿子和银子。 不愧是狐狸精生的女儿,倒是很会找男人。 严氏收回目光,想着事情有变,当务之急是确认这瞎子的身份。 宋知纠正她,“并非逼迫。我和赵小娘子两情相悦,后续一切礼仪流程都不可缺少,绝不会让任何人挑出错处。我可亲笔写一封婚书给您以表诚意,也会立刻发急信回家征求父母意见,还请夫人成全。” 宋知竟也低了头,所谓先礼后兵,他虽知晓严氏是个恶毒继母,可婚事未定,一切或许还有变数,眼下还不是和严氏撕破脸皮的时候。 宋知既然给了严氏台阶,严氏自然顺着就往下,“我见你仪表不凡……” 严氏的视线落在宋知的手杖上,哪里是仪表不凡,实在是严氏真怕这瞎子**啊—— “我姑且信你两分。只不过你二人孤男寡女,不可再继续相处一室。你留在此处,我带着金凤先回去,等你父母回信以后再说其他。” 严氏说着要带赵金凤走。 赵金凤哪里肯,她落到严氏手里定没好果子吃,因而她又伸出两根嫩白如葱的手指擒住宋知衣袖,怯生生的唤了一句:“三郎——” 赵金凤很满意。 看吧。 女人只有娇滴滴的喊一句,自有蠢男人为你冲锋陷阵。 宋知回头一瞥。 光影朦胧中,他看见赵小娘子那双水雾迷蒙的杏仁眼,她眼眶微红,轻咬贝齿,一脸倔强之色,愈发楚楚可怜。 赵小娘子看来是真的很怕这位继母。 他怎能忍心让他的未婚妻落入毒妇之手? 宋知朝着严氏拱了拱手,“严夫人,我和赵小娘子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任何逾矩之处。更何况我伤一好便搬进了张大爷家中,不存在赵小娘子守孝期间与外男私会的说法。还请严夫人谨言慎行,莫要污了赵小娘子的清白。” 此人好大的口气! 严氏冷笑一声,“就算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可赵金凤如今还是我赵家人。瓜田李下,为了不引起旁人误会,赵金凤今日我是必须带走的!” 带走? 带走了她还怎么跟宋知你侬我侬处出感情,再让宋知非她不可? 严氏…你可真是糊涂啊! 这时候彩环适时跳出来跪下抹泪道:“夫人,您放过小姐吧。每次小姐回去都要掉下一层皮来。她好歹是赵家大小姐,可冬日还要跟着下人们洗衣,夏日给您打扇,晚上还要服侍您就寝。如今小姐婚事既然定下,那以后就是实打实的世子夫人,若是您再这般行事,丢的可是赵家的脸面啊!” 严氏勃然大怒,作势便要打彩环,“好个颠倒黑白的刁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严氏高抬的手却被赵金凤给擒住了。 抬眼。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严氏心“咯噔”一下。 她见过这个表情。 赵金凤从前虽然狐媚子,但到底乖顺,从不忤逆她。可自从十个月前赵金凤病了一场,醒来后整个人就阴恻恻的。 活像是被孤魂野鬼附了身—— “母亲,彩环到底是我的奴才,就算要教训她也该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来,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 赵金凤手往后一推,严氏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赵小姐……”背后宋知往前一步,黏黏腻腻的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秋衫,赵金凤都感觉到他薄薄的胸肌线条,“我听说你二弟是个读书人?” 赵金凤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 宋知眸色一闪,语气缓慢却带着一丝威胁:“既是读书人,总是要考取功名的。将来他要是到了京都,一切自有人打点,严夫人也不必操心。” 赵金凤唇角一勾。 原来十二号还是黑心芝麻丸啊。 严氏咬咬牙,自然听懂这威胁。 半晌她脸部肌肉抖动,笑容难看,她不愿丢了气势,话里话外敲打着:“就算如此,毕竟宋家的婚书未至,这门婚事成不成还另当别论。你二人更当恪守本分,注意分寸,切莫让人家抓住了把柄。我把刘妈妈留下,她负责照顾金凤,以后就算别人看见了也没法说闲话。” 第20章 想跑路?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能跟十二号待在一起处感情,赵金凤去哪儿都无所畏惧。 横竖她回去也能整顿一下赵家母女。 别说。 又是想妹妹的一天。 严氏留下那位看起来就不好相与的狗腿子刘妈妈后,拂袖出门而去。 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一下赵金凤。 赵金凤立刻赠送低头、害怕、发抖三件套。 她只觉得自己的演技越发醇熟了。 宋知似乎察觉到严氏不善的眼神,横在赵金凤跟前,跟哄小孩似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别怕。” 严氏出了门子就跟身边心腹急急嘱咐:“查查这个叫宋知的。我就不信了,赵金凤真命那么好,一出手就网罗到镇国公府的世子。” 严氏是不信宋知身份的。 实在是那人气度非凡,叫她生出几分惧意。 想着万一因为一个赵金凤惹上仇家,实在是得不偿失。 总得确认了此人身份再说下一步。 刘妈妈送她出门,严氏劝她回去:“把那狐媚子给我守好了。万不能叫她跟那瞎子私奔了。” 她把赵金凤养这么大,若是鸡飞蛋打实在心痛。 她还指着拿赵金凤这副皮囊换些值钱的东西回来呢。 赵云香在官道上等着严氏,因为捉奸一事实在不好让一个黄花姑娘参与,因而严氏只让赵云香在外等着,赵云香见母亲脸色沉沉的走了出来,当下急道:“母亲,那**呢,怎么没抓着她?” 严氏摇头叹气,“事情有变,回去再说。” 赵云香一听说不沉塘了以后如遭雷击,急色道:“好端端的还有什么变化?她败坏我赵家家风,若是抓个正着就该当场处置了才是。母亲若是心慈手软,只怕后患无穷!” 严氏低喝一声,“闭嘴!此事我另有打算,这件事不许再对外提起!” “母亲!”赵云香原本盘算着只要将赵金凤沉了塘,无论是前头那老虔婆给赵金凤留下的嫁妆,还是赵家的财产都会落到母亲手里。 到时候她怎么也能得一份吧? 她已经美滋滋的想着嫁给苏家那位少爷过少奶奶的日子呢,哪知事情又出了变故,“母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严氏只好松了口风,“那瞎子…只怕身份不凡。容我打听清楚以后再说。” 身份不凡? 赵云香则愣道:“那瞎子浑身上下一件值钱物件没有,一股子穷酸气,能是哪个大门大户出来的公子?我看他倒跟赵金凤是绝配!” 严氏冷笑道:“他自称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赵云香愣了片刻,随后捧腹大笑不停,“那瞎子是世子爷?母亲,这话你也信?” 严氏也不想相信,可到底刚才被那男人眼底寒意所摄,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其他不说,这男人手里指定沾过血! 吃过人的猛兽眼神是不一样的。 就如刚才那瞎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严氏斥了一句,“更何况小心驶得万年船。若叫我查到他骗我,呵,我要他好看!” 赵云香瘪瘪嘴,显然不信。 那赵金凤如今骗人功夫真是不得了,竟连母亲也给骗住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尽快把赵金凤的婚事解决了—— 趁着刘妈妈出去送人的时间,彩环已经将院子里的狼藉收拾了起来,宋知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赵金凤。 两人四目相对。 风起。 赵金凤想着最终鸭子还是要扑腾到张大爷家里去,轻叹一声,“我现在就替公子收拾行李送去张家。” 宋知却以为她是为继母严氏烦心,当下上前,他也不会劝人,尤其是对面还是一位娇滴滴的温柔小娘子。 他语气偏硬,声音沙沙:“不必担心。到时候你我成亲,你继母手再长也伸不到我镇国公府来。” 一提到镇国公府,赵金凤又精神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担忧真情实意,“三郎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这么大一条鱼……她吃不消啊。 她只是一个无脑的美貌绿茶罢了! 她很想问一句:您老娘**吗? 可又觉得不太礼貌。 代入国公府夫人角色,穷乡僻壤的土鸡撬走了她天之骄子的儿子—— 或许甚至没有未来婆婆拿一千万砸到她脸上威逼她离开的剧情,他们可以直接从伦理频道跳到法治频道。 赵金凤心慌慌的盯着宋知,宋知却点头,“之前不想提及实在是事出有因,并非刻意隐瞒。但现在我既决定迎娶赵小娘子,我便不会藏着掖着。” 赵金凤面若死灰,“你母亲…是个什么性格的女子…” 她暗中祈祷十二号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父母双亡且贫穷的帅小伙,真是上天的恩赐了。 可惜十二号略一蹙眉,缓缓说道:“母亲性格…颇为强势。” 懂了。 她得拿娘道女主剧本了。 赵金凤抱着最后一丝丝侥幸问:“那三郎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又懂了。 独生子。 这婚事…大约是…搞不成了。 一个不妙还得把小命给搭进去。 赵金凤突然觉得跟着曹帮主落草为寇…似乎也不错。 似乎察觉到赵金凤情绪低落,宋知低笑一声,“赵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我母亲虽然强势,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赵金凤还能说什么,只能乖巧应下。 恰巧刘妈妈赶回来了,刘妈妈一进屋脚步就死死粘着赵金凤。 赵金凤去哪儿她都跟着,仿佛生怕她一眨眼赵金凤就要出去偷汉子似的—— 不得不说。 刘妈妈直觉还挺准。 她确实想跟宋知私会。 赵金凤被憋得没招,只能指使刘妈妈把宋知送到张大爷那边,好不容易喘口气,彩环才敢来和她说上两句话。 彩环眉飞色舞,“小姐,这次咱们赚大了!十二号竟然真是个金龟婿!镇国公府!天子脚下!咱们发达了——” 她,彩环!世子夫人的陪房丫头!终于可以每天吃上鸡腿啦! 她这辈子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可惜赵金凤神色淡淡,脸上全不见喜色,只有愁绪,“去联系曹帮主,我要见他一面。” 彩环提醒她,“小姐,刘妈妈盯得紧呢,这眼瞅就要成亲,您可别节骨眼上生事。” 赵金凤却笑,“国公府是个好地方,可咱们不一定有这好命。彩环哪,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彩环睁着清澈的眼睛看向她。 第21章 两手准备 “镇国公位高权重,世子夫人的位置岂是我一村妇能够觊觎?十二号…啊呸…或许宋三郎这封信到家瞬间,也是我赵金凤绝命之时。” 彩环愣住了,呐呐道:“**的…他们不至于吧?” “你我两个女子独居此处,一把火、一群流匪、外出落水,招招都能让我们死得悄无声息。” “那咱们不能告诉宋公子吗?” 赵金凤脸上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人家跟父亲母亲才是一家人,我个外姓人算什么?顶多算个耗材而已。**再续一个就是。” 彩环有些伤感,“小姐说得对,万不能相信男人说那些山盟海誓。谁信谁这辈子都有了。” “可是……”彩环又蹙眉,“那你找曹帮主能干什么?” 赵金凤一脸义正言辞的摊手,“我想……找他退钱。” 晚间时候,宋知搬去了张大爷家里。 张大爷听说两人定了终身,还特意提了腊肉来恭喜赵金凤,期间还悄悄拉着赵金凤给她出主意,“丫头啊,这就是上天赏赐的缘分,你可要抓紧了。趁着这时候跟他多培养感情,让他离不开你,以后你去了他家才好拿捏婆母呢。” 嗯? 赵金凤:张大爷你可真是个人才。 作为五十岁老翁一枚,竟然深知婆媳相处之道。 张大爷见赵金凤害羞,还很大方的传授秘诀,“见了婆母嘴甜一些,凡事不要明着来,口头上顺从就是了。至于怎么做就看你心意。最最紧要的是抓住夫婿的心,让你夫婿跟你婆母斗——” 张大爷啊,你是真不老实啊。 赵金凤作出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张大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三郎的书信还没有寄出去,尚不知他家中如何应对。你知道的,我身世凄苦,又背着克母的名声,这门婚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诡计多端的张大爷表示不赞同,“这世上就没有斗得过孩子的爹娘。只要宋三郎铁了心要娶你过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刘妈妈低咳一声打断张大爷施法,张大爷自知话多了些,只能低声嘱咐赵金凤:“改明儿这老东西不在,让你婶子教教你。” 赵金凤连连点头。 她看着彩环从外头回来,就知道和曹帮主约定的时辰到了,作势要往外走,那刘妈妈仿佛抓了她的奸一般亢奋起身,浑身都跃跃欲试,“大小姐!如此深夜你要去哪里?” 赵金凤笑道:“出去走走,刘妈妈要一起吗?” 刘妈妈一副她要去和宋知幽会的了然之色,拿肥胖的身体往门前一堵,言语之间居高临下:“大小姐,眼下更深露重,正经人家的姑娘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哟呵。 赵金凤笑眯眯的问:“刘妈妈是想骂我不正经吗?”她又撅嘴,目光闪闪,“还是说这些是母亲的意思,刘妈妈只是代为转达?” 刘妈妈惊道:“大小姐莫要给老奴扣这样大一顶帽子。只是村子里人多口杂,若叫人撞见您和宋公子在一起,败坏的可是赵家的门风!” 赵金凤眉头一扬,“看来刘妈妈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出门了?” 刘妈妈将手一拦,脸上丝毫不怵,“如果大小姐非要出门,我就只能明日报给夫人知晓。” 赵金凤莲步轻挪,亮晶晶的眼睛逼近。 刘妈妈只觉得肩膀一重。 一垂眸才发现赵金凤的手落在自己身上。 “刘妈妈,你为我母亲效忠一辈子,临到死也不过是个奴才。可你要是跟着我这未来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我能让你做我的陪房妈妈,带你去京都这样的繁华之地。” 刘妈妈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大小姐莫要糊我这老婆子。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还是顾好自己再说吧。” 刘妈妈觉得那瞎子是骗人的。 什么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真当世子爷不值钱? 连他们这穷乡僻壤里也来了世子? 赵金凤继续循循善诱,“刘妈妈,您不为自己想想总得为孙儿们想想吧。我记得您有两个孙子,很是聪明机灵。您要是效忠于我,我肯定会放他们的奴籍之身,还能帮他们请京都里最好的老师,以你那两个孙儿的聪明考个举人进士也不在话下。到时候大家伙都得称呼您一句老夫人啦。”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 刘妈妈。 **为奴,三代为奴,刘妈妈的孙儿如今还是奴籍。 刘妈妈最为挂心的便是孙儿的前程。 虽说那瞎子一看就是个骗子,可万一呢…… “刘妈妈啊……”赵金凤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娘子眯着眼睛的样子像是一只狐狸,“做人嘛,选择比忠心更重要。” 刘妈妈神思恍惚,显然松动了一分,趁着这个功夫,赵金凤唇角一勾,闪身走向月色之中。 曹帮主还在等她。 曹帮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黝黑,身形清瘦,藏身于山林之间。 赵金凤走到约定地点和他见面。 曹帮主见了她竟然很兴奋,只差没像大黄一样摇着尾巴就上来迎接。 自从半年前他们在山道**了赵金凤一回,然后被赵金凤爆锤一顿踏平他的山寨,最后连他老二兄弟都差点没保住后,他就开始认赵金凤做老大。 没办法啊。 实在是打不过啊。 赵金凤根本就是一条疯狗啊! “老大!你终于肯见我了,这次这个货不错吧?”曹帮主洋洋得意,“我都看得真真的,那小子手上功夫了得,以一挑十都不在话下,要不是对方人多势众还放冷箭,他真不一定败下阵来。” 曹帮主越说越得意,“我都帮你验过了,这小子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小子!你看他牙口、头发、还有身上那钱袋子上的花纹,绝对是金龟婿跑不了!” 赵金凤没忍住直接一巴掌拍曹帮主头上,“还金龟婿?你把镇国公府的世子给我钓来了!” 曹帮主一愣,转而大喜,“那我也太厉害了吧!一网就网了条大鱼!” 赵金凤:??? 赵金凤再一巴掌打过去,“蠢货,你以为豪门这么好进?镇国公府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是泥做的摆设?别到时候不仅我这绿茶村妇的性命保不住,还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你的山寨也给剿了!” 曹帮主眼神清澈,“怎会?你长得跟一朵花似的,**还贼有劲儿,这世上就没有老大你弄不到手的男人!实在不行你把他打晕弄你床上也行啊!” 第22章 蠢人曹帮主 赵金凤不想跟蠢人说话,当下捅了捅他:“我上次让你办的路引如何?” 曹帮主摇头,“那帮天杀的坐地起价,之前谈好的三百两这会子又要五百两,我上哪儿给他抢去?不是……”曹帮主后知后觉,“你都要当世子夫人了,咋还需要路引?” 赵金凤望天。 她站累了,蹲下。 曹帮主不明所以,也蹲下。 于是两个人猫猫祟祟的蹲在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林里。要是那位刘妈妈看见了,必定兴奋得立刻窜过来。 孤男寡女,独处瓜田李下,这回又抓着她赵金凤的**了! 都是KPI啊! “小曹啊,这世子夫人我还不一定能当上呢。你知道的,我不过想找个男人混口饭吃,最好是有点小权有点小钱的那种,但镇国公府的世子……” 赵金凤摇头,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我怕去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曹帮主沉思片刻,问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谁是包子谁是狗?” 赵金凤:厌蠢症要犯了。 当然她是一去不回的肉包子啊! 被人吃得渣渣都不剩那种! 曹帮主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挠挠头,语气生硬的安慰:“先试试嘛,镇国公府啊!你以后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人家那么有钱你受气是应该的。” “受气我不怕。”赵金凤摇头,神色无辜,“我怕他们索我的狗命。你知道的,我只是区区弱女子…” 曹帮主:???? 他很想问半年前是谁打得山寨里的狗看到这夜叉都绕道走? 今天**来见赵金凤,还是二三十个兄弟伙投票把他投出来的! “汪汪汪!” 曹帮主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又一声激烈的狗吠声,给赵金凤吓一哆嗦,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转头正好看见阿黄摇着尾巴,以霸总姿势坐在地上,眼神明晃晃的写着:“女人,被我抓到了吧?” “臭狗屎你走路没有声音吗?”赵金凤捂着胸口好不容易站起来,随后听见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像是—— 靠! 十二号的拐杖声! 赵金凤犹如被老公捉奸在床的**一般,正要催促曹帮主离开,哪知小曹很是上道,在狗叫第一声就一口气窜出了十几米远。 阿黄那只臭狗不知什么时候投靠了十二号,竟然冲着十二号狂吠,试图提醒他在场还有其他男人,赵金凤忍无可忍,操起地上一根树枝上前—— 随后塞到阿黄嘴里。 阿黄不过四五个月,正是喜欢磨牙的时候,瞬间衔住树枝趴在地上哼哧哈赤的啃了起来。 赵金凤心里恶狠狠道:臭狗,昨天才吃了我两只大鸡腿!今天就翻脸不认账! 不过面上却装出和和气气的模样迎上宋知,“三郎,你怎么来了?” 宋知察觉到刚才仿佛有人影一闪而过,可他眼睛还没好全,看着只是模糊一团过去,“刚才…有其他人在?” “哦,村头那傻子,找我讨吃的呢。” 赵金凤说着绕到他前面引着他调转方向,而曹帮主竟然还咧嘴冲她挥手,示意她加油。 “三郎……”赵金凤连忙吸引宋知的视线,“你眼睛不好,天色昏暗,怎的还独自出门?万一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宋知笑笑,“用了晚饭出来消食,正好有阿黄带路。” 阿黄此刻已经匍匐在她脚边疯狂的啃树枝,不知天地为何物。 “阿黄——”赵金凤蹲下去,一把锁喉,想着那几只鸡腿就心痛,语气威胁,“要好好给三郎带路,不该干的坏事可不能干知道了吗?” 阿黄剧烈挣扎,却被她用手臂锁住,只能呜咽讨饶。 没想到宋知竟也蹲下来摸阿黄的狗头,他笑吟吟的看着赵金凤,“天色昏暗,赵小娘子为何也要独自出门?”他话锋一转,“是刘妈妈为难你了?” 竟然给她找了现成的借口? 赵金凤脸上做出欲说还休的样子,“母亲…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宋知叹气,“赵小娘子就是太过心善。须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就算她是长辈,你也不能全听她的摆布,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赵金凤心里不屑: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以后两人真成了亲,看你听不听你老娘的摆布? 赵金凤却乖顺的点头,“三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以后…我会慢慢学。我不会让人再欺负我的。” 宋知笑笑,暗道赵金凤性格实在软弱,以后怕是少不了吃亏。只能他费点心力慢慢调教。 一时之间,风过无声。 秋夜深沉。 月凉如水。 两个人,一只狗,倒也别有意趣。 赵金凤突然看着他,“三郎…你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吗?” 宋知微微一愣。 赵金凤连忙道:“我没有不相信三郎的意思。只是我觉得…镇国公府离我很遥远,我从前只想着只要不嫁给母亲给我找的那些鳏夫、苏掌柜之流的男子,我已是谢天谢地。若能嫁个寻常男儿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我也感谢上苍。可是镇国公府——” 赵金凤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三郎,我总觉得这门婚事让我不安。”她低下头去,声音怯生生的,听着惹人恋爱,“万一…我是说万一…伯父伯母嫌弃我的出身,不同意这门婚事,又或者……” 她抬头看向他。 饶是宋知看不见,也能察觉到她眼睛深处的恐惧。 “我听过那些世家大族的话本子故事,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我这样的乡下姑娘。我…我…心中实在是害怕……” 小娘子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风雨之中被打湿的花骨朵,颤巍巍的等人采摘,她一字一句真情实意,“三郎,我宁可你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儿,也好过是高门显贵的公子。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 她顿了顿,脑子里搜刮一圈诗词。 可是她是理工生,从前学过的诗词早就还给语文老师,因而她低咳一声,“只求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说完她抖了抖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 装纯真**累。 全是工伤! 面对赵金凤这直通通的表白,宋知的脸微微红了,他抚摸狗头的手一顿,两只手刚好触碰到一起。 阿黄早已放弃挣扎,此刻已经被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 “赵小娘子。”宋知的声音在黑夜里沙沙的,眼睛明亮闪烁,“我家…确实是镇国公府。你救我两次,我没有理由骗你。” 第23章 他是大鱼 赵金凤面如死灰。 就……挺烦的。 她不想要大鱼,大鱼麻烦。 关键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不好掌控啊。 就算她是林噙霜成精也不好使啊! 两个人的手指轻轻挨在一起,宋知声音萦绕在她耳边,“赵小娘子放心,我爹娘并非不通情理仗势欺人之人。我宋知娶妻也不看门阀不看门户,只求意娶相投。” 呵。 你小子说话倒还很好听。 果然是男人不用醉,演到你流泪。 于是,赵金凤很配合的挤了挤眼泪,才发现白天哭多了,眼下挤不出来,只好放弃,“所以三郎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她又偏头,“我不信。除非——” 她露出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的霸总笑意,随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宋知一惊,想要挣脱,却来不及。 秋夜里,小娘子的手冷冰冰的。 像是冰块融化在他手里。 宋知登时被她的大胆举动愣在原地。 赵金凤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缠上去,随后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手掌。 肌肤相接瞬间,女子的手柔软细嫩,像是刚出锅的白嫩豆腐。 宋知整个人完全僵住。 偏偏这样暧昧的动作,对面那人却做得一脸圣洁和认真,让人生不出半点亵渎的滋味。 宋知憋红了脸,好半晌才听到她的声音:“指腹和虎口位置有茧,应当是从军之人。三郎确实没有说谎。” 她仰头笑,“我相信三郎。” 宋知这口气才一泄。 原来是在摸骨。 倒是自己想多了。 赵金凤将宋知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十二号…太正经了……不经撩啊。 看把孩子撩得面红耳赤的。 宋知立刻缩回手去,神色犹如贞洁烈妇一般,“赵小娘子好眼力。我确实自小就跟着父亲从军。” 就连宋知也不得不佩服。 赵金凤虽说出身乡野,却见识不凡。 要说唯一缺点嘛,那就是性子软了一些。 “好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报效家国。”赵金凤又是一记马屁拍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崇拜的看向宋知,“不瞒三郎说,我自幼崇拜保家卫国的将军,若无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守住边境,岂有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安宁日子?” 宋知竟然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得脸上发烧,他脸色不自然的别过头去,“赵小娘子言重,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赵金凤微微勾唇,打蛇上棍,“如此一来,三郎岂不是会十八般武器?” “刀枪剑戟略懂一些,但我擅长用剑。” 赵金凤拍手,话题撩得顺理成章,“那三郎可否教我一些防身之术?” 如此一来,两个人又要肌肤相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面对娇滴滴的美人,如何把持得住? 一来一回,十二号还不得对她死心塌地啊? 赵金凤想得开,做两手准备。一边让曹帮主帮着做路引,一边吊着十二号,若是苗头不对,她立刻抽身跑路。 若是十二号爹娘真通情达理,同意这门婚事,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当那劳什子的世子夫人。 养活自己嘛,不寒碜。 跟谁成亲不是成? 横竖最后都得面对婆家一大家子,后院一大堆莺莺燕燕,世子夫人嘛,工伤补贴最多,性价比最高! 东家嘛……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十二号那张清贵的容颜上—— 嗯。 不亏。 “学武辛苦,你又是女子,为何要学防身之术?” 赵金凤垂眸,似情绪一下低落,声音也沙沙的,“若…若国公爷和夫人不同意这门婚事,母亲定然是要把我随意打发出门的。我学些防身术,将来若是夫君打我,我尚且能有自保之力。” 宋知蓦的心疼,“你放心,我宋知绝不会言而无信。我也绝不会让赵小娘子落到这般境地。” 呵。 前头十一个都这么说。 也没见谁回来报恩。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谁信了谁这辈子就有了。 赵金凤开始抿唇、低头、害羞三件套,正好和大黄四目相对,大黄歪着头很迷惑的看她,小模样很是可爱。 赵金凤对着大黄翻了个白眼。 没良心的臭小狗。 赵金凤为自己又创造出和十二号独处的机会而小小得意,“那不如明天我就开始跟三郎练习用剑?” 宋知眉间微蹙,“可我如今眼睛……” 一双手覆了上来,赵金凤的手拽着他的手腕,语气急急打断他,“三郎的眼睛必不会有事。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银子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我、我会想办法。” 不行啊。 眼睛治好了,宋知可就不依赖她了。 要不要让大夫加大剂量,让他眼睛不要那么快好呢。 赵金凤陷入沉思。 宋知反手握住她的手,故意绷着脸逗她:“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去挣银子?” 赵金凤自然知道宋知想听的答案。 男人嘛,就享受高高在上拯救女人的快感。 于是她憋红了脸,好似没半分主见似的,“我”了半天才道:“我去给人浆洗缝补,砍柴送水,总归能挣到银子的。必不会叫三郎受苦。” 宋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说。 还是那种高级老钱风的笑声。 “我宋知还不至于让一个小娘子做苦力养我。”宋知凑得更近,“我手里还有些银钱都给赵小姐支配,若是银钱不够再说。” 赵金凤蹙眉,开始推拒:“这如何使得?” “以后你我成了亲那就是夫妻一体,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赵金凤害羞的低下头,脸上的绯红好似云霞,粉嫩嫩的一片,嚅嗫着:“可是我们还…还…还没成亲呢。” 宋知竟觉得月色之下的赵金凤格外可爱。 “无妨。妇人管银钱,天经地义。再者——”宋知抿了抿唇,“其实我眼睛已经慢慢变好,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楚,想必很快就能恢复视力。到时候赵姑娘就不必如此费心照料我。” 赵金凤心里一个咯噔。 鸭子眼睛变好,必然是要往外扑腾的。 而宋知在没有对她死心塌地之前,她绝不允许煮熟的鸭子飞了。 赵金凤脸上扬起笑意:“那真是太好了。我回去就要拜拜神仙,感谢他们让三郎眼睛好转。” 第24章 谁是狐媚子 小娘子眉飞色舞,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是他从前养过的狸奴,他心一动,伸手覆在她的头顶。 这样亲昵的举动让两人皆是一愣。 宋知的手蓦地停下。 而赵金凤则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惊慌失措的侧开身子,随后垂眸,含羞带怯的看向月色下的宋知。 啧啧啧。 这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十二号—— 可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看我以后不折腾死你。 宋知轻轻一笑,暗道自己真是孟浪,竟险些轻慢了赵小娘子。 这读的书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收回了手,低咳一声,“夜里风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 “必须加大剂量。” 这一大早,赵金凤就带着大夫给宋知看了眼睛,随后又假意结账将大夫引至僻静处才道:“老曹,别让他眼睛好得太快。” 曹大夫愣住了,随后一脸义正言辞:“这…不妥!” “赵姑娘,医者有‘三不治’。信者不医,疑者不治,而最上者——” “逆天害理者,不医!” 赵金凤:…… 老曹,咱俩认识快十个月了,都是老熟人了,谁不知道谁那点花花肠子? 装绿茶装到她这老祖宗跟前来了? 她取出钱袋子塞到大夫手里,果然曹大夫掂了掂重量,随后对赵金凤的大方震惊,脸上顺势浮起谄媚的笑意:“能医,能医!赵小娘子是要他眼瞎还是耳聋,我都手到擒来——” 赵金凤暗中翻了个白眼,“没让你谋财害命。你就缓一缓,让他眼睛别那么快好就行了。” 曹大夫连忙将钱袋子拴在腰间,贼兮兮的凑上前来打听:“赵小娘子…这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赵金凤眯着眼睛,“你是个大夫,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不该你说的给我闭紧嘴巴。懂?” 曹大夫嘿嘿笑,“知道知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放心吧,我老曹虽然医术不如何,但嘴巴严得很。”他摆弄着腰间的钱袋子,听着里面发出铜钱撞击的声音,眼神仿佛沾了油的钩子,“赵小娘子,下次有这活儿还找我!” 赵金凤随意敷衍了两句,一转身就瞧见宋知用盲杖探路跟了上来。 赵金凤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快走迎了上去,“三郎你怎么跟来了?” 这鸭子可真碍事,整日到处扑腾。 宋知看着赵金凤,随后脸上一抹意味深长,轻叹着:“我就知道……” 一句“我就知道”已经让赵金凤三魂去了两魄。 “你、你、你——”赵金凤话都说不利索,“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是我让山贼把你打晕然后强行在山道上捡了你? 知道你前面还有十一个男人? 知道我是个绿茶了? 还是知道她让曹大夫加大剂量了? 赵金凤心里怒吼:你到底知道了啥啊—— 宋知叹息,语气很是无奈:“我就知道你私下给大夫塞银子。” 赵金凤这口气总算是呼了出来。 她一脸委屈,低着头犹如做错事的孩子。 “你呀,就是这般心善。”宋知无奈叹气,他知道赵金凤生活清苦,刚才给曹大夫的银子怕是身上仅有的傍身钱。 赵金凤口口声声说要找最好的大夫医治,宋知本是不信的。 这穷乡僻壤的,哪里去寻好大夫? 更不要提赵金凤囊中羞涩。 偏偏—— 他亲眼看到赵金凤将银钱塞给那位游医。 哎。 那游医医术惨不忍睹,赵小娘子大约是又被骗了。 “虽说你我定了亲,可你到底还没见过我的爹娘,你就这般把所有家当全花在我身上,就不怕我的身份家世都是假的?若换个心肠黑的其他人,你岂非被骗得一无所有?” 啊? 赵金凤眼神迷离了。 说了半天…**…她赵金凤还是好人了? “这……”赵金凤吞吞吐吐,仰头见杏仁眼水雾迷梦。 钓男人嘛。 眼睛就不能全睁开。 她抿了抿唇,“不是三郎说的,以后你我成了 亲,夫妻一体,自然该同甘共苦。” 她索性挑明了说,“三郎就当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眼下给三郎施些小恩小惠,将来就能让三郎对我死心塌地。” 宋知一愣,随后浅浅笑开,“我倒宁愿赵小娘子有这般的玲珑心思,省得将来被人骗走了。” 赵金凤唇角微微一勾。 果然啊。 还是娇妻比大女主有搞头啊—— 她背过身去,假装恼怒的嘟嘴,“三郎胡说,人家哪有那么笨?” 两个人又你侬我侬了一番,话题左不过是宋知说些自己家里的情况,而赵金凤负责“三郎你真棒”“三郎你真牛”“三郎我真崇拜你”这种车轱辘话来回说。 好不容易晌午,赵金凤才恋恋不舍的跟宋知告别。 赵家祖宅离张大爷家左右不过几百米距离,两个人愣生生在中间那棵大槐树下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赵金凤回家就看见刘妈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刘妈妈,新一代女德班的教导主任。 自然一看见赵金凤那狐媚样儿就没好气。 不过到底被赵金凤昨晚那大饼忽悠得找不着北,她想发泄两句,想到万一赵金凤真成了世子夫人,以后少不得要有求她的地方,因而今日虽然还是那张**脸,可是到底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大小姐——”刘妈妈把碗筷摆得噼啪作响,用以来表示“我虽有求于你但我依然桀骜不驯”。 “您也该管管彩环那丫头,这一上午就不见人影——” 赵金凤只笑,“就两三个人,没那么多活计,我一般不拘着她。再者,做奴才已经够可怜了,若是再跟了个蠢笨的主子,这辈子怕是吃不尽的苦。” 刘妈妈总觉得赵金凤在指桑骂槐,可没有证据。 好在彩环很快回来,她一入屋就眉飞色舞五官抽抽,试图跟赵金凤发射蓝牙信号。 赵金凤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跟着她出去,却被刘妈妈拦下。 “大小姐,你这一上午就出去两三次。您是来为老爷守孝的,可不是来招蜂引蝶的!我也是好意提醒小姐,万一叫其他人抓住你和那宋公子私会坏了名声,国公府到时候抓住这一点不让您进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25章 家仆寻来 “妈妈说得都对。”赵金凤浅浅一笑,“您那两个大孙子我也是见过的,生得聪明伶俐,只要有老师悉心教导,说不定将来真给你考个状元回来呢。” “不过嘛,命里有没有这好事还得看刘妈妈个人选择。有时候机会摆在人眼前,那也得抓住了才不算辜负老天的美意,刘妈妈您说是不是?” 刘妈妈一怔,满脑子都是“状元”两个字,甚至连赵金凤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全然不察。 走出门外彩环才将信将疑问她:“小姐,你见过刘妈的孙子?真那么聪明?” 赵金凤冷笑一声,“当然没见过。” 那你说得还跟真的似的? 罢了。 自家小姐那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小姐,不好啦!”彩环这才想起正事,“我刚在村口蹲守了半日,还真瞧见了一个男的到处打探十二号的下落。我眼瞅着他就要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到底还是来了—— 彩环一路小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此刻喘着气说道:“小姐,要不要把他打晕?” “先去看看。” 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双双往村头方向去,果然看见一青衣年轻男子正在四处打听消息,可惜赵金凤把宋知藏得足够隐秘,而张家人也各个靠谱,她平日又拘着宋知的行程,因而村里人鲜少见过宋知。 “小姐,怎么办?”彩环看着那人离祖屋越来越近,生怕这小厮跟宋知撞上,十二号还没对小姐要死要活,所以还不能跟这家仆离开,“我去把他撵走吧。” 赵金凤摇头,“如果以后我真和宋知成了亲,这人见过你的脸,你再跟着我势必会露馅。”她摸出几个钱来,“去找狗蛋那小子,让他把人骗走。” 很快,八岁的狗蛋舔着糖葫芦流着哈喇子上线。 他指着某个方向说道:“他好像朝着南面走了——” 那家仆连忙追问:“那人长什么模样?身量如何?穿什么衣裳?可曾受过伤?” 狗蛋表示:彩环姐也没教这么多啊—— 狗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家仆顿时起了疑心:“你到底见过我家公子没有?你这小孩要是敢乱说话,我定然找你爹娘让他们揍你!” 狗蛋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哭哭啼啼的跑开了。 那家仆刚转身,迎面碰上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俏生生的给他指路,“小哥,你是不是在找一个身高七尺后背有伤的年轻男人?我真见过他,前几天从这儿过,还在我家讨了一碗水喝,然后他就朝着南面走了。你是他的家人吧,哎哟,赶紧去下个村子找找吧,兴许还能碰上咧。” 那家仆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全然忘记刚才疑惑她为何**戴着面纱之事。 等他走了,藏在后面的赵金凤才松了一口气。 但随后又蹙眉。 万一这家仆真跑了,总不至于要她一路护送宋知去京都镇国公府吧? 那她不等于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赵金凤向来是走一步看半步的性子。 当务之急还是要狠狠抓住宋知的心,让宋知为她打生打死—— 没办法。 她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绿茶。 那家仆得了消息,连忙就往下个村子里跑,岂料在半道上遇见了赵云香。 赵云香本就是来盯梢的,之前在村子里就见过这个人,见他一直在打听自己主子的下落,心里已经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因而特意拦下他问路。 赵云香有意套话,因而上前就开门见山道:“小哥可是在找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今天第三个人跟他搭话! 那家仆顿时觉得自家公子一定在此处出现过! 可是奇怪,按理说公子出门在外绝不会自报家门,除非真遇到生死危机—— 他连忙迎了上去,“姑娘可曾见过我家公子?他大约身高七尺,生得白净英俊,威武不凡,说话声音也好听,待人也和善,当然学识和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赵云香:…… 赵云香急切想验证宋知的身份,因而只问:“他是不是个瞎子?” 那家仆摇头,“胡说,我家公子身体康健,怎可能是个瞎子?” 赵云香懵了。 < p>那宋知到底是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你家公子还有什么特征?”赵云香想起被她摔碎的那枚玉珏,“或者说身上有什么配饰?” “有的!我家公子腰间有一枚碧色玉珏,上面一抹天然金纹如游龙潜渊,价值千金之数。” 赵云香瞳孔微缩。 她想起那一日砸坏的玉珏上细小的金色纹路—— 她扶着额一下瘫软在丫鬟怀里。 坏了。 真让那狐媚子攀上高枝儿了! 赵云香心里又恨又恼,恨上天如此厚待那赵金凤,竟然真让她遇上了这么大的一只金龟婿,又恼自己先前无礼冲撞了宋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过了半晌,赵云香才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随意一指:“我好像看见他往前头去了,你脚程快些还能追上。” 那家仆连声道谢,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这回好几个人都说见过公子,指定没差! 赵云香身边那丫鬟跺脚急道:“小姐,你为什么不将这个人带去祖屋那边,那瞎子是骡子是马,咱们不就都知道了吗?” 赵云香狠狠叹气,“没错。那瞎子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我在他身上见过那枚玉珏!” “就是上次在胭脂铺您摔碎的那一只——” “放屁,那是赵金凤自导自演的!”赵云香叉着腰徘徊着,犹如热锅蚂蚁,“怎么办,真让那**攀上高枝了,以后她还不得骑在我头上拉屎屙尿?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这门婚事搅黄。” 丫鬟不解,“您为何不让那家仆赶紧把宋公子带回京都去?” “你懂什么?万一宋知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接她成亲,我岂不是正好成全赵金凤那**?” 哦,那倒也是。 “那……”丫鬟开始给她出主意,“三小姐姿色也不比大小姐差,依我看…要不然小姐使一出美人计,把宋公子变作自己的郎婿——” “美人计?!”赵云香蹙眉,随后冷喝一声,“阿满,你那么大个眼睛是瞎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姿色不比赵金凤差?你不能挣我的月钱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阿满:…… 第26章 半路杀出程咬金 “再说你要我学赵金凤那种跟男人伏低做小温柔小意的**样儿,我学得会吗?”赵云香恨铁不成钢得拿手指戳阿满的额头,“阿满啊,做狐媚子…也是需要天赋的!” 阿满发愁,“那怎么办呢。” 赵云香想了片刻,“如今唯一之计,只能让宋知认识到赵金凤是多么阴险狡诈的一个女人,只要宋知厌弃赵金凤,他自然不会跟她成婚。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可是……”阿满抠抠头,“小姐不是说只要是男人看见大小姐那张脸都会把持不住吗?” “蠢货!宋知现在眼睛不是瞎着吗?”赵云香这口气叹得更深了,“不过你提醒得也很有道理。万一宋知突然能看见了,定然被那狐媚子缠得走不动道儿!” 阿满摊手,“那怎么办呢。” “必须加大剂量。”赵云香片刻之间就做了决断,“我记得村里有个姓曹的游医,你去把他给本小姐叫来,要他给宋知下点药,让他眼睛好得没那么快。” 不多会儿,曹大夫就被叫来了。 当听到赵云香这要求时,曹大夫抖了抖眉毛,那双眯眯眼瞬间散发出不解但贪婪的目光—— 不是。 今天啥情况? 好端端的走在路上,天上噼里啪啦开始掉馅饼? 赵云香以为他是不肯,狠狠将银子往马车壁上一拍,“我也不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就只需要让他眼睛别那么快好就行。” 曹大夫依旧一脸义正言辞:“姑娘,医者有‘三不治’。信者不医,疑者不治,而最上者——” “逆天害理者,不医!” 赵云香又摸出一个钱袋子,“少咬文嚼字,我读书少,听不懂。就问你这事儿能不能干?” 曹大夫一把抓过银子,点头如鸡啄米,“能干能干!多谢姑娘!姑娘下次有这活儿还找我!” 赵云香哼然一笑,“你早这样不就结了?” 曹大夫哼着小曲儿离开,他忍不住想:那小子到底被几个女人看上了啊,怎么都想让他眼睛好慢一些? 那么曹大夫的问题来了。 该给那小子加一份药还是两份药呢? 罢了,罢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回馈客户,直接拉到最大剂量—— 当下午些时候,赵金凤已经摸出了自己的小木棍当做武器,说是要跟宋知去练武。 彩环盯着她的魔法棒半天,抠了抠脑袋,“姑娘,这也太寒碜了吧?” “你不懂——”赵金凤四处瞅了一眼朱妈妈的身影,自从她画了两个孙子的大饼以后,刘妈妈显然安分了许多,甚至还开始主动干起活来。 哎。 刘妈妈还是太单纯了。 不知人间险恶。 “现在我的人设是落魄小白花,我这钱都拿去让曹大夫给他治眼睛了,目前家徒四壁,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这不得心疼死十二号啊?他不得把随身宝剑或是玉佩之类的送给我啊?咱给他全当掉,彩环,那都是银子啊——” 彩环扶额,“小姐,你可真是诡计多端。” 可怜的十二号……被小姐反复**于手掌之中。 她走路以后得离小姐远点,省得老天降雷连带把她也劈**—— 她,彩环,那可是个老实人啊。 赵金凤提着她的小木棍正要出门去勾引宋知,哪知在门口竟然碰到了赵云香。 “大姐!”赵云香亲亲热热的跑来拉着赵金凤的手,赵金凤顿时跟单身几十年的女人碰了男人似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赵云香拉着她还转了个圈圈,一副两个人没隔夜仇的亲姐妹模样,“母亲说怕你一个人在此处觉得寂寞,所以让我来陪伴。” 赵云香压低声音说道:“母亲还说了,既然婚事在即,你和宋三郎还是应该避嫌。若是婚前被人抓住把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呵。 又是来监视她的? 严氏还真是不死心。 这时候把赵云香送过来,按照她继母这尿性,十有**打的是让赵云香替嫁的算盘。 < /p>行啊,那就看谁道法更高。 赵金凤像知心大姐姐那般,温柔的摸了摸赵云香的头,果然赵云香浑身一僵,开始咬牙切齿的露出原型。 赵金凤笑眯眯道:“难为母亲想得如此周到,我年轻小,果然好多事情还是需要母亲打理。放心,等我以后真嫁入国公府,一定不会忘本。妹妹若是有什么想要都告诉姐姐,姐姐对你无有不应。” 赵云香心里打yue,暗道这狐媚子人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打肿脸充胖子,有你鸡飞蛋打的时候。 赵云香脸上甜甜笑着:“真的吗?那我要七巧阁的黄金宝珠头面一套,还要天香楼里春夏秋冬的成衣各十套,对了,国公府应该不缺银子吧,姐姐若是再能给我买一套可以栖身的小宅院,妹妹那真是感恩不尽了。” 赵云香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以后等赵金凤嫁不到京都去的时候,她再拿这些话堵赵金凤一辈子,让赵金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赵金凤唇角一勾。 哟呵。 把她赵金凤当许愿池的王八是吧? 想要她的钱,不如要她的命。 “妹妹,这个作为姐姐我就要说说你了。”赵金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追求这些物质享受?金银黄白那都是俗气之物,只有俗人才贪图这些呢。从前父亲曾教导我们,金簪华衫最易蚀骨,父亲还说‘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意在让我们姐妹将美德休养作为毕生所求,你如今是把父亲的教导都吃到狗肚子里去啦?” 赵云香:????? 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说什么无有不应? 合着你是态度热情,但是一样都不应啊! 你可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赵云香气了个吐血,忍了又忍,“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愚钝,姐姐以后还要多教教我。择日不如撞日,爹爹生前总说姐姐读书比我厉害,让我多跟姐姐学习,今日正好姐姐教我认字吧。” 话音刚落,赵云香一脚踢开了她的爱情魔法小木棍—— 第27章 出门勾引男人 赵云香一眼就看出这狐媚子又要去勾引宋知! 因而她一把拽住赵金凤的手就往里拖,还强行将她摁倒在书桌前,又抓起几本书开始问东问西。 赵金凤正思索要不要把这死丫头打晕跑路的时候,刘妈妈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进来,“三小姐,您读书别累着了,吃一碗您最爱的糯米圆子吧。” 赵云香嘴馋,当下往嘴里倒了一碗,事后还留恋的咂咂嘴,“刘妈妈,你这圆子吧……醪糟放得有点多……” 刘妈妈皱眉,“哟,这是隔壁张大娘家端来的,闻着是有点酒气——” 话音刚落,赵云香顿觉头重脚轻,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何止,酒味…冲…冲…天……” 赵云香迷迷糊糊嘀咕了两句就坐回椅子里,随后仰面开始打鼾。 赵金凤闻着空气里那刺鼻的酒香,暗中瞥了一眼刘妈妈,而刘妈妈却已经不动声色的收拾碗筷,并体贴的拿出毯子给赵云香盖上。 整个过程,刘妈妈动作熟练,眼皮都不曾抬。 赵金凤懂了。 她转身抬脚就走。 毕竟时间紧急,她还得赶紧去勾引宋知,万一那家仆回来把鸭子给带走了,她找谁哭去? 赵金凤重新捡起她的小木棍出发去张大爷家。 宋知正在院子里逗弄大黄。 狗大黄,吃了她的鸡腿,如今却冲宋知献媚。 “哟,凤丫头来啦。”热心观众张大爷招呼了一声,随后拉着张大娘两个人让出场地,好让这对年轻男女相见。 张大娘端着簸箕在墙下开始把剥过的玉米又剥一遍,耳朵却竖着,眼睛余光也飘向赵金凤的方向。 而张大爷则负责假装筛玉米。 夫妻两主打一个互相配合吃瓜。 赵金凤抠抠头。 当着老人家勾引男人,还挺不好意思的。 宋知却站了起来,“赵姑娘——” 他眼睛落向她手里的木棍上,他努力睁了睁眼,确认那是一根木棍无疑,“不是说今天要跟着我学防身术吗?为何不带武器?” 赵金凤适时羞赧,“这……铁器价格居高不下,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我就想着…先用这木棍学也是一样的。” 果然十二号脸上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习武之人怎好连件趁手的武器也没有?”宋知转身拿盲杖探路回了他在张大爷家居住的屋子,取出一把宝剑隔空扔给赵金凤。 长剑如风,在空中打着卷儿,向赵金凤砸去。 宋知扔完才想起来接剑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而非军营里那些臭小子们! 赵金凤一伸手,隔空一抓,正好稳稳的抓住剑柄。 姿势行云流水,英气非凡,就连剑风撩起她额前那捋长发都是那般好看—— 四目相对瞬间,两个人同时沉默。 赵金凤手指蓦的泄力,剑身脱落,她又七手八脚的去抓,整个人还往前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才抓住剑柄,“三郎…” 小娘子声音娇娇弱弱,“你的剑…好重——” 宋知低笑一声,只觉得赵小娘子那手忙脚乱的模样好像一只小猫儿,“我这剑通身用陨铁乌金打造,剑身细长,柄上坠着东海明珠。挥剑时啸如裂帛,血不沾锋,自然比寻常宝剑更重一些。” 赵金凤瞬间眼睛一迷。 好东西啊。 她……看上了。 得想办法弄到手。 赵金凤立刻跟那宝剑烫手似的作势要还给宋知,“不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这样的人如何配使这样好的剑?三郎快快收回去,我用木棍是一样的。” 宋知愣了愣。 他只是借给赵小娘子使,可没说要送给她啊—— 赵金凤将那木棍搂在胸前更紧,仿佛那小木棍是什么宝贝似的,“这样好的东西,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要是给了我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三郎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要是真遇到了危险,我会自己努力跑掉的。三郎能护着自己就很不错了。” 我都演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说给不给吧! 十二号剑眉微蹙。 宋知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到底这剑用得顺手,且跟着他很多年了,有一定的感情。 他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忍痛割爱,再者他也可以为赵金凤再买一把便是。 宋知正要张口拒绝,赵金凤却又开口道:“三郎不必忍痛割爱 ,等我攒了银子,我就自己买一把剑。只是…”她笑了笑,笑容干净温柔,“得再等一段时间。” 宋知想起来了。 赵金凤的银子都给那位庸医了。 如今赵金凤身无分文。 宋知暗恼自己小气,嘴上说着知恩图报,却连一把剑都不舍得。 再好的剑能比得过赵小娘子的救命之恩? 宋知眉头倏然松开,“赵小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且拿着便是。” “这……”赵金凤实在喜欢这把剑,因而也不准备三个回合,当下利落收了剑,对着宋知仰起一抹笑来,“既是三郎的一片心意,我就暂且收下了。” 宋知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剑落到赵金凤手里。 赵金凤还就这么将他的宝剑放在地上,继续用她那根小木棍:“三郎,这把剑太重了,我先练练力气再用。你先教我一些防身招数吧。” 宋知拱手一让,“赵小娘子,失礼了。” 他上前一步执起沈清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瑟缩,像受惊的小鹿。 宋知放轻了力道,微微蹙眉,这赵小娘子……怎么虎口有习武之人才会留下的老茧? 还有那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赵金凤一下瑟缩回手,脸上现出一抹难堪,“三郎,我常年劳作,手上满是老茧,实在粗糙不堪入目。你…你…莫要笑我——” 宋知心中泛起怜惜,又想着严氏的跋扈模样,赵小娘子的日子定然过得很是艰难,否则不会被孤身赶到这乡下老宅来—— “赵小娘子,你是我宋知未来的妻子,我又怎会嘲笑你。” 赵金凤眼里浮现出感动的水雾。 好险。 差点就长出恋爱脑了。 果然好看的人说起情话来可信度都能增加不少咧。 “看仔细。”他接过赵金凤手里的枯枝倏然刺出,风过竹叶般轻灵。 赵金凤睁圆了眼,眸中恰到好处地盛满懵懂与钦慕,心底却已将这一式拆解了七八遍—— 太慢了,力道也散。 宋知教给她的明显是改良温柔版。 第28章 眉来眼去剑 他转到她身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赵金凤顺势将身子软了三分,几乎倚进他怀里,眼睛却犹如母狼一般盯着他那一支木棍。 “腕要这样……”宋知带着她的手臂缓缓划出弧线。 她依着他的力道,故意让枯枝颤巍巍地偏离几分。 “哎呀,我……我太笨了。” 她咬唇,眼睫垂下,投下一小片恰到好处的阴影。 宋知不觉放柔了声音:“这是我宋家的惊鸿式,讲究腕力和巧劲结合。初学者都是如此不得其道。赵姑娘不必气恼,以后勤加练习便是。” 赵金凤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多练几次,下次还得若有若无的身体接触。 笨笨的漂亮女孩子谁不爱呢。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赵云香酒醒以后见不到赵金凤,就知道这狐媚子来勾引男人了,当下一路连滚带爬的跑来。 要是让赵金凤攀上宋知这高枝,一切可就都全完了! 岂料赵金凤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赵云香炸毛。 “妹妹,你可算酒醒了!”赵金凤一脸忧愁不似作假,“虽说守孝期间未禁止饮酒,但父亲尸骨未寒,你我姐妹还是要谨言慎行,你也莫要贪杯让人抓住把柄。” 赵云香气得跳脚,那句放**屁好不容易憋回去才怒道:“大姐,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想让我跟过来大可以明说,为什么要给我灌酒酿圆子!” 赵金凤抿唇,眉宇间忧愁更深,“妹妹,那酒酿圆子是你自己要吃的,也是刘妈妈亲手煮的,我全程不曾沾手,你自己醉酒还要栽到我的头上?” 赵金凤抿了抿唇,似乎早已习惯赵云香的诬陷,脸上是让人心疼的麻木:“罢了,我不想同你争执,你既然说是我捣鬼,那就是我捣鬼吧。横竖我说什么你和母亲都不会信的。” 来了。 又来了。 这熟悉的吃了屎还不能告诉别人吃屎的感觉它又来了。 赵云香看着张家人和宋知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气得握紧拳头,她虽然没有掌握证据,但是她直觉就是赵金凤捣鬼! 什么醪糟一碗就能让她跟鬼上身似的昏迷不醒? 就是这狐狸精! 就连宋知也闻到赵云香身上的酒气,眉头微蹙,眼底更是一抹厌恶。 赵小娘子有这样的继母和姐妹,不知从前吃了多少苦! 他一定要快些定下婚事让赵小娘子脱离苦海。 赵云香小时候挨的揍告诉她,越和狐狸精争父亲的棍棒只会更凶狠,她好不容易喘匀气,双颊的肌肉停止抖动,这才学着赵金凤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瞧姐姐说的,许是那碗酒酿圆子里的醪糟发酵太久成了酒,刘妈妈端来了我也不清楚就喝了一碗。我只是来问姐姐两句,姐姐也别恼。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姐姐多教教我——” 哟。 赵金凤微微扬眉。 这头牛撞了南墙好几回终于知道转头了? 对嘛,魔法对轰才有意思呢。 赵云香全不在此事上纠缠,“只不过姐姐…母亲说了这段时间你和宋三公子还是避嫌为妙,怎么你又不听劝阻找来了?姐姐若是再这般,只怕要被人骂倒贴呢。” 听听。 碧螺春成精了。 赵金凤一脸无措,“妹妹提醒得是,我本意也是想着好不容易碰上宋三公子这样身手厉害的人物,想要学几招保命的本事,到底是我心急招人误会。以后不会了。” 赵云香愣住了。 不是。 怎么不反抗两下呢? 果然啊,狐狸精就是道高一尺。 宋知却淡淡道:“宋某在此村里其他人并不知晓,张大爷一家宋某也是信得过的。若真传出对赵小娘子不利的流言,那也只会是三小姐有意无意说漏了嘴——” 赵金凤嘴角微扯,暗道十二号的宅斗技巧和他的胸肌一样都不赖,瞧这句话把她亲爱的妹妹给气得—— 赵云香不敢得罪宋知,咬牙切齿的应着:“是,是,是我多虑了。我也是为了姐姐着想。” “三小姐到底为了谁……大家心知肚明。” 宋知一句话KO。 赵云香 一下说不出话来,到底备有后手,赵云香不争一时义气,只是安静的坐在一侧。 宋知视赵云香为空气,转身低头,对赵金凤倒是温柔:“赵小娘子,我们继续吧。” 赵云香翻了个白眼。 狐狸精,真会勾引男人! 待会就让宋知看清你的真面目! 果然宋知很快就发现赵金凤心不在焉。 她在自己跟前红着眼咬着唇,脸上一抹倔强之色,仿佛暴风雨里摇曳的小白花,他每每触碰她的衣角,她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老远缩了回去。 他的未婚妻……脸皮也太薄了一些。 宋知声音温柔的安抚:“不必觉得不自在,当她不存在便是。” 赵金凤瓮声瓮气的应着。 赵云香看见这一幕,心中再骂了一句:死狐狸精! 宋知贵为世子爷又如何,不是照样被赵金凤耍得团团转吗? 赵云香很是辣眼睛的看着宋子和赵金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她强忍着恶心,视线不断在墙外徘徊,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赵云香脸上大喜。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不枉费她等了这许久。 赵金凤正和宋知两个人练习情意绵绵剑,就听到身后赵云香忽然大喊:“这里!” 赵金凤扭头一看,忽然脸色微变。 只见来人是村里的水根儿,他是这村子里的屠户,平日里杀猪都是请赵金凤来按猪。 因而他一见了赵金凤就打招呼,灿梅上前来拉住赵金凤的衣袖往外走,“凤姑娘跟我走吧,明儿个里正家办婚事,你来帮忙把猪给按住!老规矩,下水归你,猪头肉归我。” 赵云香立刻跳出来一脸崇拜的说道:“啊,姐姐你力气怎么那么大,还能帮着按猪,实在是了不起!” 宋知偏头,剑眉微蹙。 赵金凤可算知道捧杀是个什么意思了。 能够按猪的女人是当不了白莲花的。 赵金凤便低声跟宋知解释:“是水根儿兄弟一家人怜惜我,平日里有什么活计儿都叫着我,变着法儿的帮我多挣些银钱。” 第29章 白月光不能按猪 她脸上笑容愈发羞赧,“其实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又实在不好拂了水根兄弟的美意,每次都让他们这般关照,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云香险些跳脚。 千年的狐狸精果然道行深啊! 明明那赵金凤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这会是又装上了! 可恨! 实在可恨! 宋知一想也是,赵小娘子身体娇弱,连一把剑都提不起来,如何能按猪? 他由衷感慨一句:“此地百姓倒是淳朴心善。” 就跟你一样的。 赵金凤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偏偏水根儿看不懂赵金凤的眼色,眼瞅着他往里面走,赵金凤连忙往前走了好几步将人扯到外头去说话。 “水根儿兄弟……”赵金凤压低着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今儿个我娘家妹妹也来了,要是让她看见我帮着你按猪,还能分些猪肉,她回去一定跟我母亲乱说,到时候母亲一点银钱都不会给我了。” 水哥儿闻言大怒,“正好你娘家妹妹来了,我倒要问问她,凭什么他们把你丢在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赵金凤却扯着他:“母亲偏心妹妹,我又能说什么,到时候你可别露了馅儿。” 水根是真心实意的替她出主意,“那要不然今儿个就算了。” 赵金凤却摇头,“今儿个是里正的好日子,张大爷也会去。路都是躲不过去的,只要水根兄弟别说漏了嘴就好。” 水根儿的视线却落在院子里那白衣青年身上,见他生得剑眉星目,一脸贵气,又见他方才和赵金凤举止亲密,心里有些泛酸,“那个男的是谁?你们瞧着好生亲密……” 赵金凤连忙说道,“那是张大爷的侄子,过来看望张大爷的。” “张大爷的侄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水根儿的语气有些酸,还存了两分故意吓唬她的心思,“他会耍剑,我还会下地插秧呢。你一个年轻姑娘可得跟他保持距离,否则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有我关照着,只怕这里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赵金凤听着这些话有些不对劲,这年头穷鬼也能当霸道总裁了? 赵金凤难免声音冷淡。“你多虑了,他只不过暂住在张大爷家,很快就会离开的。” “赵小娘子,发生了何事?”宋知听见两个人在墙外嘀嘀咕咕,随后拄着拐杖快步走了过来。 赵金凤的脸色瞬间变得谄媚柔和,“没事,水根兄弟邀请我去看他们杀猪。” 她又赶紧把水根儿往外推,“你先走,省得被我妹子发现了。” 水根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赵金凤婉拒水根儿按猪的请求,随后又专心和宋知练剑,赵云香看了半晌,实在是心窝子疼,只能借故离开另想他法。 她走出张大爷的院子时就跟身边丫鬟嘀咕:“赵金凤那狐狸精实在厉害,哄得那宋三郎跟喝了**汤似的找不着北。我看再这样下去,赵金凤说不准还真去京都当世子夫人。” 阿满也发愁,“对呀,那怎么办呢?” 赵云香拿手指戳阿满的脑袋,“怎么办怎么办,你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一句话,你看看彩环那死丫头鬼精鬼精,再看看你,你除了一天吃几碗白米饭和跑茅房,你还有什么用?” 阿满瘪瘪嘴,红了眼眶,表示委屈,“那…那…怎么办嘛,我也不想这么笨…” 赵云香捏着眉心叹气,“罢了,罢了,主子都这个样子,也不指望你这丫头能有什么大出息。” 阿满表示很想为主分忧,“三小姐,实在不行…奴婢豁出去…去勾引宋三公子算了!” 赵云香:???? 阿满摸摸自己的脸,“三小姐,我知道我长得不漂亮,可男人是漂亮的也喜欢,贤惠的也喜欢,会说话的也喜欢。横竖他现在眼睛也看不到,咱浑水摸鱼,成天拍他马屁,不信他不动心!” 赵云香微微蹙眉,别说,阿满的话倒是有一定的道理。 “阿满,你说得对。男人嘛,什么样的女人不喜欢?”赵云香细细思索着,眼睛越来越亮,“赵金凤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那我就再找一只狐狸精。横竖不能让赵金凤嫁进国公府去!要我后半辈子矮她一头,绝不能够!” 赵金凤表示很烦恼。 赵云香这两日黏她黏得紧,甚至上茅厕都恨不得贴身给她递草纸。 赵金凤大约也知道赵云香的盘算。 无非是怕她嫁得比她好,将来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下。 不得不说,赵云香这个想法非常的有前瞻性。 因为她确实准备了无数双小鞋给严氏和赵云香。 毕竟她是真小人,小人报仇,自然从早到晚。 赵金凤吩咐彩环把那本写有十二号画像的册子收拾起来,第二日天麻麻亮她就准备出去会情郎。 没办法,如今鸭子不怎么老实,宋知的家仆或许很快就能找回来,她必须在宋知离开牛家村之前让他狠狠爱上自己。 她踏着清晨的薄雾刚推开院子的门,就看见赵云香眼睛发亮的盯着自己,眼底闪动着熊熊火苗,“姐姐,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里?” 赵金凤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父亲曾说过,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天色正好,我要去强身健体,你去吗?” 赵云香眼底的幽光更甚,“爹爹什么时候还说过这种话。” 赵金凤就笑,“你和母亲不在的时候,爹爹跟我说了很多话。对了,爹爹不仅说起咱们这个娘,还时常提起咱们前头那个娘。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嘛,唉,我也就不好说了。” 赵云香气得牙痒痒。 她知道赵金凤是在激怒她,不让自己跟走,因而笑得勉强,“既然爹爹说过这话,我自然谨遵教诲,走吧,我和姐姐一起强、身、健、体。” 赵云香刻意将强身健体这四个字说得分外重。 赵金凤手一挥,“那你就跟上吧。” 赵金凤却在心里发邪恶的笑容:今天我不练得你心服口服,我就不姓赵。 赵金凤绕着山里走了一圈。 她前世警校毕业,穿越以后她又每日绕着山里负重一圈,因而身体康健,走上十里路都脸不红气不喘。 赵芸香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体孱弱。 她又担心赵金凤这狐狸精又去勾引宋知,因而紧跟她的步伐半点不敢松懈。 第30章 好巧,我也是绿茶 而赵金凤为了操练她亲爱的妹妹,脚步时快时慢,见赵云香跟不上,就故意放慢脚步;等赵云香要跟上的时候,她又加快步子。 主打一个敌快我慢。敌疲我打。敌进我退。 不过半刻钟时间,赵云香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脚发麻,浑身大汗淋漓,喘气如狗。 可是她为了赵金凤不去京都当世子夫人,可谓是拼了全力,愣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跟着赵金凤完成了一次长达十里路的晨练。 刚一回到家里,赵云香就犹如死狗一般,冲向了桌前那一碗水。 赵云香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大碗。 喝完了以后,她趴倒在石磨盘上,只觉得头晕目眩。 赵云香起初觉得自己可能是今日走路太多,可又觉得今日这感觉跟昨日那酒上头的滋味一模一样。 她又燥**扯着自己的衣领急声呼喊着刘妈妈,“刘妈妈,今日这水怎么甜甜的?” 刘妈妈还在厨房里面忙着闻言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句,“那是院子里的井水,自然要香甜一些。” “是吗?” 赵云香将信将疑,索性又舀了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脚下一个踉跄,下一刻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赵金凤和刘妈妈对视一眼。 刘妈妈背过身去,深藏功与名。 看来刘妈妈已经选择我方战队。 赵金凤找准这个间隙就往张大爷家跑,还没走近,大黄就摇着尾巴谄媚的前来迎接,赵金凤捡起地上那根树枝对准大黄“刷刷刷”几下,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惊鸿剑第一招,专打小狗…恶犬退退退!” 大黄一脸无语又嫌恶的往后退去。 赵金凤藏好了宋知的那把剑,又拿着她的爱情魔法小木棍来寻宋知联络感情,她一入内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的十二号大美人。 十二号真好看啊。 剑眉星目,肤白貌美,关键是……还是个瞎子。 十二号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还有木棍,手上满是木屑,神情专注,似乎是在做木剑。 可惜她一入内就察觉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廊下张大爷嘴角抽抽五官乱飞试图和她蓝牙连接,四目相对瞬间,张大爷努努嘴,赵金凤顺着张大爷视线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陌生女人。 那是个年轻姑娘,皮肤白嫩,荆钗布裙,如墨般的长发用三角巾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更不要提那柔软的腰肢和丰满的胸膛。 她光是站在那里,赵金凤就觉得闪瞎自己的钛合金狗眼。 好闪耀。 赵金凤隔着十几步距离就闻到一股强烈的同类味道。 绿茶啊! 赵金凤刚上前,那女子就前来弱柳扶风般的行礼,话语温顺得体,但眼神却不避不让,颇有挑衅之意,“见过赵大娘子,我是严夫人请来照顾宋公子的女婢,您唤我一声三娘即可。” 严夫人? 三娘? 女婢? 还管她叫赵大娘子。 赵金凤唇角微勾,有趣有趣,她这继母是生怕她独自享福,她还没得道呢,就想着带全家鸡犬上天了。 赵金凤语气淡淡,“有劳三娘大姐。” 一句话让三娘脸色微变。 就连宋知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唇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 他不是没瞧见这个叫三娘的女子。 他看不清三娘的容貌,却敏锐察觉到三娘将他看做一盆肉,恨不得生扑之。 他不喜欢。 这个叫三娘的女子一身的脂粉味,说话的时候只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献媚之姿太过明显。 这样的妇人,他在京都城里实在是见得太多。 他原本担心赵金凤性子软脾气弱,不曾想也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 三娘脸色滞了半天才道:“既然赵大娘子来了,我去给二位沏茶。” 赵金凤则道:“有劳三娘大姐做一碗面来,早上我水米未进,此刻倒有些饿了。虽说张家人都是心善之辈,但也不好占别家的便宜。这做饭的柴米油盐得用我赵家的,一应物品去我家那边取用。” “啊…”三娘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显得她很听赵金凤话似的。 赵云香跟她说得明明白白,这瞎眼男人可是京都里来的贵人,只要攀上了这贵人,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 /p>不然她也不会连夜赶路来钓金龟婿。 果然今日一见就被这瞎眼男人给迷住了。 这男人浑身贵不可言,身材健硕,即使身着粗布麻衣,可言谈举止自有威仪。 三娘长期混迹风月场所,早就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知道赵云香没骗人。 至于赵云香为什么要去坏自家姐妹的前程,那她可管不着。 横竖这高枝她是攀定了! 宋知见三娘不为所动,当下沉了脸,“不听使唤的奴仆留着何用,不如撵出去发卖了!” 三娘立刻回神,脸上笑容勉强,“公子莫要动怒,奴家只是一时想不起赵家宅子的位置,您放心,夫人交代过的,必不会占张家的便宜。” 三娘凄凄的走了。 赵金凤则乖巧的坐在旁边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随后“呀”了一声,她突然半蹲下身,掏出帕子,轻轻裹住他的手指,“你手流血了——” 三娘身上脂粉味浓厚,可赵小娘子身上只有一点点淡雅的香气,像是皂角混合着竹叶,清冽冷淡,自然幽香,和她少女的体香混为一体。 让他本来杂乱的心绪瞬间变得安宁。 尤其是半蹲之间,宋知居高临下,模糊的看见她胸前那一片白皙滑嫩。 他立刻别过头去。 顺势扯起地上的赵金凤。 赵金凤懵懂的看着他,宋知立刻察觉自己的龌龊心思,“你起来,莫弄脏你的衣裙。” 赵金凤却依然拿帕子包裹住他的手,又盯着他做的那把木剑,“三郎这是做什么?” “那把剑太重,怕你拿着不趁手,先给你做一把木剑练手。” “给我做的?”少女一声惊呼,随后双颊泛红,又心疼道,“你眼睛不好,莫碰刀剑,当心伤了自己。再说那根木棍挺好的,我用着又轻巧…你怎么就……” 说着说着那小娘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宋知瞬时手足无措,“你怎么还哭了?” 赵金凤擦了擦眼泪,抿着唇,红着眼眶:“我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娇羞无比,“我说了三郎不准笑我。” 宋知眼色里多了一分温柔,“我怎会笑话你?” 第31章 绿茶对轰 “我就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赵金凤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险些“嗷呜”一声,随后神色凄凄的说道,“母亲生我的时候就去了,父亲很快续弦又生了弟弟妹妹,继母对我多有磋磨,还对外宣扬说我克母,我看似亲人环绕,实则孑然一身。” 赵金凤脑子里搜刮一空初中语文,随后四十五度望天展现自己优美的下颚线,紧接着开始吟唱,“我时常觉得自己犹如一叶扁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嗯。 没背错。 果然,宋知在听到这一句诗转头看她。 看吧,十二号已经深深被她的才情给惊艳了。 赵金凤继续施法,小娘子坐在她身边,歪着头,一缕青丝从额前吹散,刚好一片绿叶落在她头顶。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三郎……”她期期艾艾的唤他,眼神却火辣辣的,甚至比那骄阳还要热烈,“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英雄吗?” 宋知一愣。 做个木剑而已,怎么又当上英雄了? 他真是不明白赵小娘子。 明明看着那么单纯的小娘子,怎么有时候说起话来直通通的? 宋知笑笑:“我不是任何人的英雄,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我和这世间大部人别无二致。我有七情六欲,我亦会贪,嗔,痴,慢,疑。赵小娘子困于这一方天地,所以才会视突然出现的我是你的英雄。” “可若赵小娘子有一天倚靠着自己见识塞北的雪、江南的雨、边西的风,见过世间万种风土人情,看过天地之大,宇宙之广袤,你见识了诡谲人心,便不会觉得任何人有资格成为你的英雄。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赵金凤微微一愣。 咋的还交浅言深了呢。 我就是单纯拍个马屁啊!!! 可赵金凤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抬眸忽见十二号欲言又止,她便追问:“三郎怎么了?”她又压低声音,“可是住在张大爷家里多有不便?” 宋知将那把木剑置于旁边的石桌上,眉眼微沉,“我眼睛的伤好像愈发严重了。前两日尚能看见光影,如今眼前已是一片迷蒙,人畜不辨。或许是那位曹大夫技艺不精,下错了药所致。你可知曹大夫家住何处,我去寻他问问药方。” 赵金凤:危危危! 她连忙按住宋知,“三郎,曹大夫是牛家村的游医,平日里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是从不吝帮忙,咱们这样贸然上门质问只怕寒了他这颗热心。横竖你如今眼睛不方便,我去找他。” “不必。”宋知却铁了心,“我略通药理,正好闲来无事,正好找曹大夫说道说道。” 你还略通医理? 赵金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曹大夫一看就是个墙头草,面对宋知威慑定然是竹筒倒豆子把她给拱个干净。 到时候宋知知道是她从中作梗,她完美白月光的人设不得崩得个一塌糊涂? 赵金凤哆哆嗦嗦,脑子疯狂转动,“三娘去做饭了,我也腹中饥饿,那曹大夫住的地方还有些远,不若吃了饭再去。” 宋知想了想,确实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便也应了。 赵金凤却已经焦头烂额,事情横竖都拖不过去,她只能张口要去帮三娘做饭想要溜走去威胁老曹,宋知却按住她,“三娘既然是赵家派来服侍的,你且坐着便是,哪儿有主家帮忙做事的道理?” 赵金凤嘴上应着,心里却犹如热锅蚂蚁,好在彩环跟着三娘来给他们送饭,一入内就看见赵金凤冲她眼睛抽搐。 不好。 危危危! 彩环自然而然的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又热情招呼张大爷一家,“张大爷,我做了一点酱牛肉,您老人家吃过的好东西多,赶紧来帮着鉴赏一二。” 彩环顺势拉着赵金凤入坐,赵金凤笑道:“三郎的眼睛坏得厉害,我待会要去一趟曹大夫家。你去取些银钱来,看能不能给三郎换些好的药来。” 彩环心里一咯噔:她就知道,果然十二号最不安分! 他就不能老老实实被小姐毒瞎吗?! 彩环递给赵金凤一个了然的眼神,以拿银钱的借口率先回去,一顿简单的饭菜用完以后,宋知便要起身,三娘倒是动得快,一屁股顶开赵金凤—— 赵金凤一时也来了气! 钓金龟婿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因而她很利落的往旁侧一倒,顺势还扯住三娘的一只衣袖,“哗啦”一声,衣袖布料被撕开,赵金凤也发出“哎呀”一声倒地。 张大娘瞬间急了,跳起来就拽住那三娘,“好你个丫头片子,你是来给人家做奴才的,不听使唤也就罢了!我倒没见过哪家的奴才敢这般挤兑自己主家。我问问你,你是宋家的奴才还是赵家的奴才?你那眼睛都快粘到人家三郎身上去了,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 赵金凤颤巍巍的爬起来,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罢了,她**为奴也够可怜的了,都是生活所迫,我相信她本意并非如此!” 张大娘急得跺脚,“你这女娃就是太良善!她既**为奴,那就该老老实实的做好分内之事!可你瞧瞧她,涂脂抹粉,花枝招展,松了发簪,这哪儿是给人家做奴才的,怕是来做女主人的!” 三娘并非赵家买来的奴仆,只不过是受赵云香嘱托以“奴仆”之名来钓金龟婿的,闻言做出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一个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张大娘既然如此冤枉我,我…我、我……” 三娘似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她捂着胸口,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波浪起伏,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我只有一头撞死在大娘家以证清白!” 赵金凤眼睛都看得值了! 淦。 棋逢对手了。 苦肉计和美人计一起用,她怎么没想到这种搭配组合? 太绝了! 赵金凤只恨不得掏出小本本立刻记上,三娘甚至不惜起身开始朝着院子里的树干猛冲。 赵金凤撤回一只脚给她腾路。 张大娘则冷眼旁观,还不忘贴心提醒:“这槐树根撞不**的,你得用点力,否则还得浪费银钱给你续命。” 三娘顿时面色尴尬。 宋知拄着拐杖,笑眯眯说道:“小事罢了,何至于要生要死?既然是来帮手的,那就踏踏实实的干活。” 三娘面色一喜。 金龟婿见色眼开,有搞头! 赵金凤却心里“咯噔”一下,不妙啊,十二号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啊。 能轻易被她赵金凤和三娘这两个大绿茶来回拿捏的男人能是什么好男人? 第32章 牛马圣体 宋知转过身,语气平和地说道:"张大娘,我记得你家两亩地今日要翻土,三娘既是来帮手的,就先帮张大娘把那两亩地给翻了吧。" 这话落在三娘耳里却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三娘顿了顿,脸上肌肉抖了好几抖。 翻土? 谁? 她吗? 她用力整了整神情,期期艾艾:“公子,奴家……奴家昨日扭了脚……” “脚扭了翻土正好。”宋知低下头,重新拾起竹杖,神色淡然,"动一动,好得更快。” 三娘:…… 这么铁石心肠的吗? 不是说宋知好美色很会怜香惜玉吗? 赵金凤勾了勾唇角。 她收回刚才那句话。 十二号……好像深谙宅斗之术。 赵金凤忽而心里一紧。 等等,她应该没有掉马吧? 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张大娘已经从院墙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满脸笑呵呵,看宋知犹如看自家女婿。 好啊。 宋三郎眼瞎心明,心尖雪亮,看来以后凤丫头嫁过去了也不会吃苦。 “来来来,三娘姑娘,跟我走。” 三娘哑了半晌,呆若木鸡但鬼使神差流畅的接过了锄头。随后被张大娘押着往田埂方向去。 临出门前,她往赵金凤的方向投了三分怨毒、七分不甘的眼神。 赵金凤则回以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霸总微笑。 田间,日头毒辣。 张大娘在田埂上坐了一只矮凳,手里嗑着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娘,三娘每停一下她就开口催,三娘每往院子方向多看一眼她就多说一句话。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谁不知道谁呢!老娘我当初可也是当过狐媚子的!” “哟哟,这块还没翻到。” “腰往下压,这样使不上劲。” “别往那边看,你那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呢。” “人家郎才女貌的,你个妖怪看什么看?” 三娘握着锄头,面如死灰的低头干活。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她就想钓个男人她容易吗? 不对。 该死。 手上锄地的动作怎么越来越流畅了? 三娘这边不松快,赵金凤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宋知放下书,侧过脸来,“赵小娘子。” “嗯?” “时间到了,我得去一趟曹大夫家。” 赵金凤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宋知的脸色,宋知的脸真好看啊—— “三郎,”赵金凤斟酌着开口,“曹大夫上了年纪,这时辰许是在歇午觉,咱们登门……” “无妨,我候着便是。” 再说话倒显得多疑。 无奈赵金凤只能跟着宋知出了门。 赵金凤走在宋知旁边半步的位置,替他指路。 嘴上指路,脑子里却高速旋转。 老曹这人吧,有医德,但不多。 这老东西见了宋知,必然是竹筒倒豆子,一个字都憋不住! 也不知彩环有没有赶得及去通风报信啊? 她,赵金凤,塌房的白月光! 赵金凤面如死灰的想着破解之法。 实在不行就在这里把宋知给打晕,然后告诉宋知村里来了外星人…… 这件事……可行性非常的高。 宋知走得不紧不慢。 赵金凤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宋知察觉到身边人越走越慢,不由蹙眉,“你……怎么了?” 赵金凤拿帕子擦汗,娇声娇气的说:“热。” 宋知四下查看,折了片叶子为她遮阴。 赵金凤见宋知油盐不进,索性柔弱不能自理的坐到大石头上,“三郎,太阳毒辣,容我歇歇。” 宋三郎37°的嘴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那赵小娘子在此处等待,我去就行。” 说罢宋知打算丢下赵金凤自己去找曹大夫。 赵金凤狂怒。 这十二号怎么这么固执,比那年猪还要难按。 她掰着手指头再想别的由头,前头已经隐约看见曹大夫家那扇半掩的院门了。 就剩这点路了。 赵金凤忽然停下脚步,扯住了宋知的衣袖。 宋知顿了顿,偏过头来,“怎么了?” 她垂着眼睛,咬着唇,声音比平日低了一截,“三郎……我怕。” “怕什么?” 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眼眶微红,“万一曹大夫说……说你这眼睛,真的……” 宋知静了片刻。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上了她握着他袖子的手,声音平稳,“不必害怕。眼睛好不好,跟你害不害怕没有必然的关系。" 赵金凤:“……” 十二号,你是浪漫过敏体质是吧? 她闷了两息,“三郎说得对。” 说话间,她却先跨步走了进去。 得抢先在宋知之前跟老曹勾兑(威胁)一下! 曹大夫坐在石凳上剥蒜,旱烟袋搁在膝盖上,岁月静好,直到他看见五官疯狂抽动试图跟他蓝牙连接的赵金凤。 一个眼神,一个噤声的手势,再配上她脖子上那道用力划过去的手刀。 连接上了! 曹大夫眼神抖了抖。 这时候宋知已经拄着竹杖走进了院门,曹大夫抬起眼皮,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位公子来看诊?” 宋知拄着竹杖走进院门,沉声说道:“此前在贵村,劳烦曹大夫诊治眼疾。如今药已用尽,眼睛却愈发模糊。宋某想请曹大夫再看一看。” 曹大夫“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放下蒜瓣,拍了拍手上的衣裳,起身往屋里让,“公子请进。” 他侧身让道,神情自若,眼角余光飘了一下站在旁边的赵金凤。 赵金凤赶紧背着宋知,朝老曹挤了个眼神。 曹大夫全当没看见。 赵金凤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曹大夫扶了扶自己挂在墙上的药葫芦,继续当没看见。 赵金凤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她跟着宋知进屋,老曹取下那个药葫芦,请宋知在木椅上坐定,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眼睛。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草药混着旱烟的气味,桌上摆着一排瓷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人体经络图,窗棂间透进来几条细细的光柱。 赵金凤站在老曹身后,散发“怨妇”气息。 曹大夫掀开宋知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出一只小木锤,在他手腕上轻轻叩了几下,皱眉沉吟:“嗯,嗯……公子的眼疾,乃是外力损伤引起的气血瘀滞,老夫当日所开的方子……” 他停了一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情忽然变得肃穆。 赵金凤屏住了呼吸。 第33章 曹大夫有医德 “当日所开的方子,全无问题。”曹大夫抬起头,目光炯炯,“老夫行医数十载,医者仁心,公子若是以为用药有差,那便是怀疑老夫的医术。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救人无数,从未有人如此质疑!” 他挺了挺胸,顿了顿,语气一沉,“公子这话,老夫不受。” 赵金凤微微一愣。 她飞快地看了老曹一眼。 老曹的眉毛扬得很高,一副义正辞严,犹如贞洁烈妇。 好你个老曹,演技竟然比她还好!! 宋知显然早就料到曹大夫会抵死不认,慢悠悠的张口,“曹大夫。你这药方……不对。” 曹大夫的眼神动了一动。 额前开始有冷汗。 完了。 他是庸医的事情又要被人发现了?? “呵。”曹大夫擦了擦额前的冷汗,但依旧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宋知微微蹙眉。 曹大夫神情纹丝未动,语气依然铿锵,“既求医,又不信医,岂不白费我的功夫?公子若不相信曹某,那就不必再用曹某的药。” 赵金凤向曹大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曹大夫wink了一下。 宋知语声平静,慢慢开口:“这药方,我留着。” 他顿了一顿。 “宋某虽不擅黄岐之术,但却认得不少厉害的大夫。这方子有没有问题,我拿去城里一验便知。不过嘛……” 宋知淡淡的笑,很斯文,很优雅,但赵金凤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到时候曹大夫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曹大夫一下就蚌埠住了。 赵金凤也蚌埠住了。 两个反派四目相对。 赵金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老曹要反水! 岂料老曹喉头一滚,衣袖一甩,冷声长笑,“曹某行得端坐得正,岂会惧怕流言蜚语。” “哦。”宋知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就在赵金凤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曹大夫一个行云流水的、丝滑的、虔诚的滑跪,跪倒在宋知脚边。 赵金凤呆若木鸡。 不是老曹你—— 人至少—— 不应该—— 曹大夫嘶声力竭,“公子饶命啊!” “是有人买通了老夫!!她让我加重了公子的药量,全是老夫的错,老夫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别人的钱财,公子大**量,求公子高抬贵手啊!” 此时,一个名叫赵金凤且貌美如花的小女孩轻轻碎掉了。 赵金凤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是谁?” 曹大夫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极低,颤着嗓子开口。 “是……”老曹支支吾吾,开始往赵金凤的方向看。 赵金凤脚趾抠地,心脏狂跳。 “是赵府的……赵三小姐,赵云香……” 嘭! 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女孩又轻轻的黏合好了。 “她给了老夫十两银子,让老夫拖延公子眼疾痊愈的时日!”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 赵金凤愣了愣。 然后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长长的,几乎把这两天憋的气全数呼出去了一半。 宋知面色沉了下来,“我与她无冤无仇,她要这样做?” 说起来也不算无冤无仇。 至少那日在胭脂铺他确实下了赵云香的面子。 可一个小姑娘,不至于气性如此之大。 “这……老夫也不知道哇,横竖拿钱办事。” 曹大夫跪着往前蹭了蹭,“公子,全是那三小姐授意,与老夫本意无关,老夫也是……也是身不由己……” “行了。”宋知站起来,拄起竹杖,他本有意要狠狠处置这曹大夫,可到底念着赵金凤还要牛家村住上一段时间,他不愿给赵金凤凭空树敌,“下次若再看见你行偷蒙拐骗之事,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曹大夫如蒙大赦,飞快地缩到门边去了。 屋里就剩下宋知和赵金凤两个人。 赵金凤扶着桌子,慢慢把腰挺直了,深吸了一口气,“三郎,这件事……是我的错。” 宋知偏过头来,“赵家是赵家,赵云香是赵云香,与你何干?” 啊。 是吗? 十二号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她毕竟是我妹妹——”赵金凤垂下眼,咬了咬唇,一脸羞愧难当,“她做出这种事,都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教导好她……” “其实我知道,云香不是坏孩子,她只是……” 赵金凤抬起眼,望了望窗外,神色迷离,欲说还休! 因为———— 她实在编不出来了!!! 宋知没有说话。 “三郎养伤这些日子,我该约束好她的,是我失职,”赵金凤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我从前以为她年纪小,只是贪玩而已。没想到如今竟然敢下药害人……” 小娘子眼中雾蒙蒙的,满眼的茫然,“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和她是亲姐妹啊————” 宋知轻叹一声,“兄弟阋于墙,姐妹争于利。赵小娘子,你性子过于纯善,凡事惯于往好处想。” 他顿了顿,语声放平,“可人心不能只靠想。赵三小姐此番所为,已不是年幼贪玩可以解释。” 赵金凤低着头。 内心狂喜。 赵云香,我亲爱的妹妹,姐姐要来收拾你咯。 “你以后是要掌管国公府的女主人,若学不会辨人,日后只怕要吃大亏。”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尽给她画大饼。 他两婚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可赵金凤面上却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模样。 赵金凤沉默片刻,忽然攥了攥袖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三郎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样护着她。”她抬起眼,望向宋知,眼眶微微泛红,“只是……若是让她就此回去,我心里……” 她摇了摇头,压住唇角的弧度,改口道,“罢了。我送她走。都是我的错,我管教不力,往后不会再让她来添麻烦了。” 回到院子里,赵云香正坐在廊下悠哉悠哉的吃果子。 三娘刚从田里回来,头发散了半截,腰也直不起来,靠在墙角喘着,眼下是半点勾引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说吧。 牛马是没精力搞办公室恋情的。 她见了赵金凤,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又迅速低下了头。 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想起今天耕的地。 明天该收割了吧。 哎。 宅斗不如种地啊。 种地简单。 不费脑。 第34章 姐妹情深 宋知没有说话。 他在院子里找了块地方站定,背对着廊下,像是在晒太阳,但耳朵竖着,明显在关注姐妹两。 赵小娘子心肠柔软,只怕做不来恶人,若她实在不济,只能他手把手的教她。 赵金凤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妹妹。” 小娘子眼睛眯着。 我可爱的妹妹啊———— 赵云香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果子,抬起眼睛来。 她强忍心中的厌恶,努力学着赵金凤的模样笑得甜腻腻的,“姐姐回来了。” 爹的。 狐媚子真他爹的难演。 “今天我们去大夫那里,大夫亲口说……”赵金凤走近她,轻声说,“有人换了三郎的药才让他眼睛一直无法痊愈。” 赵云香瞬间炸毛!开始否定三连。 “我没有!不是我!你休想栽赃到我的头上!” 院子里静了一拍。 赵金凤垂着眼,没有说话,神情温和,一副“死猪你尽情挣扎”的表情。 赵云香大怒:“真不是我!” “是不是你,我们各自心中有数。”赵金凤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难绷,“都说长姐如母,父亲去得早,是我这个母…啊呸……姐姐没教好你。” 赵云香差点一口吐出来。 “你今日敢下药,明日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情来。从前我是看你年纪小,所以凡事对你多有忍让。” 赵金凤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赵云香觉得更恶心了,“但是刚刚三郎点醒了我,我这不是在为你好,而是在害你。所以今日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要教教你规矩。” “你算哪门子大葱!你来教训我?!”赵云香恶心得跳脚,一巴掌打开赵金凤的手,“曹大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赵金凤笑了,“你看你,你又急。我都没提曹大夫的名字,你怎么说是他?” 赵云香懵了,开始回忆刚才赵金凤的话,“你、你没说?” 赵金凤恶魔微笑,“没有哦。” 赵云香面如死灰。 赵金凤眼睛一亮。 好家伙。 原来赵云香真背着她给宋知下药啊? 那宋知岂不吃了两份**? 赵金凤突然心里对宋知升起一抹……愧疚之情。 不过借此机会把赵云香这搅屎棍赶回去,倒也绝妙。 “妹妹,虽说母亲让你来照顾我,但你眼下做出这样的事情,三郎看在我面子上不与追究。可我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护着你爱着你。” 赵云香望天翻了个白眼。 爱护她? 赵金凤爱护个鬼! 赵金凤一副哀其不幸的模样,“妹妹,收拾东西,回城里吧。” 赵云香微微一愣,随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里是赵家祖宅,你是赵家的女儿,我也是。爹也没把这祖宅给你,凭什么你能住我不能住?” 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 真想给她邦邦两拳。 赵金凤觉得自己手痒难耐。 “你,你,你……”赵金凤作势捂着胸口,余光瞥见宋知。 男人应该不喜欢太强势的女人吧? 更不喜欢一拳能打死镇关西的女人吧? “嘿,我就不走!” 赵云香干脆一撩裙子,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把后背贴到了台阶边沿,往地上一躺,就地开始撒泼,“你有本事就把我丢出去。” 三娘靠在墙角,瞠目结舌。 原来富贵人家的小姐也会像市井妇人一样撒泼啊。 她还以为她们不食人间烟火,喝露水长大呢。 等等。 那几亩地。 明天……好像要浇水了。 赵金凤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云香,眼里精光直闪。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宋知。 宋知一直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廊下,听了这一路,没动。 此刻他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廊下走近。 赵云香跟蛆一样开始在地上蠕动,“……反正我就是不走,你能奈我何,你有本事打我啊!你敢吗?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吗?” 宋知的手悄无声息绕到赵云香背后。 抬起来,不紧不慢,照着她脖颈侧面,干净利落地劈下去。 “啪”的一声。 赵云香眼神涣散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过去,不动了。 三娘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赵金凤也怔了一下。 宋知收回手,重新握住竹杖,扭过头,“刘妈妈呢——” 随赵云香来的刘妈妈从门边钻出半个身子,脸色发白,“在……在的。” “去借辆车,把人送回去。” “是,是——”刘妈妈连忙应了,转身要走,却又顿了一下脚步,自己回头瞅了瞅地上躺着的赵云香,心里过了个弯,悄悄往厨下去了。 没多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醪糟水回来,放到廊下备着,脸上笑着:“姑娘路上醒了,灌一口能消消劲儿,省得颠簸着闹腾。” 赵金凤看着那碗熟悉的醪糟水,向刘妈妈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我方老供奉…实在了不起。 赵金凤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呈大字形摊平的赵云香,弯下腰,慢慢整了整她散乱的裙摆,动作轻柔。 “云香,”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眼底满是怜惜,“别怨姐姐,姐姐也是为你好。” 走你的吧。 这回总算没人打扰她勾引宋知了。 宋知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 “不必难受。你处置得很是得当。更何况万事开头难,以后你再遇见这样的事情就知如何处置。” 赵金凤:不如您得当。 果然,文斗不如武斗啊! 众人走了没多久,曹大夫来了。 他拎着个药箱,晃晃悠悠地进了院门,说是来看宋知的眼睛有没有好转。 宋知让他进了屋。 曹大夫把了把脉,开了个新方子,他一边开方子一边跟赵金凤wink。 赵金凤表示没眼看。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老曹这是来找她索要**了。 宋知这回很信任曹大夫,让赵金凤收了药方。 赵金凤送走曹大夫。 “金凤丫头,”他神神秘秘地开口,眼神意味深长,“今日我可是忠贞不屈,半点没把你给供出来。老曹我够义气吧?” 赵金凤心里跟明镜似的,,“曹大夫,你要多少钱……不妨直说。” “瞧你这话说的……咱两谁跟谁,你都照顾我多少次生意了?”曹大夫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笑得害羞,“说什么**…这多难为情。” 第35章 母鸡or萤火虫 “行。不好意思您就别开口。” 赵金凤作势要走,老曹憨厚一笑扯住她的衣袖,“别啊。我就是客套客套。以咱两的交情,你就…给我十两银子吧。” “十两?”赵金凤尖叫如土拨鼠,“你怎么不去抢啊?” “嘿嘿。丫头说笑了。”曹大夫笑得更憨厚了,“我这不是正在抢吗?” 赵金凤:…… 她咬咬牙,“最近手头紧……” 老头一脸和善,扭捏如二八少女,“打欠条……也行。” 赵金凤:…… 片刻后。 曹大夫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掂量着衣袖里的那张欠条,得意的哼着小曲。 一趟差事,挣三份银子,妙哉妙哉! 赵云香被抬走了,宋知也回张大爷家了。 赵金凤突然觉得—— 很寂寞。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但赵金凤已经察觉危机。 宋知眼睛还没全好,但赵金凤知道,此人眼瞎心不瞎,属实是不好糊弄。 宋知现在虽然答应了迎娶自己,却没爱上自己。 赵金凤轻轻叹气。 得加快进度让宋知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 怎么才能让一个男人无可救药的爱上一个女人呢? 赵金凤真没招儿了。 实在不行只有升级充值用户了。 应该没有男孩会拒绝为自己氪金的女孩吧。 刚好,宋知送了自己一把剑,给了她送礼的借口。 “彩环啊——” 门被推开一条缝,彩环探进半个脑袋,“小姐?” “你说,”赵金凤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如果我要给十二号送礼物,应该送什么?” 彩环一脸痛苦,“小姐,你说过的,给男人花钱天打雷劈!” 该死的十二号! 竟然勾引小姐为他花钱! 实在是不可原谅! 赵金凤底咳一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瞧见彩环抠抠搜搜那模样,赵金凤劝,“有些投资是必要的。” 彩环认真想了半天,“送鸡崽!” “鸡仔长大了能生蛋。” “蛋生鸡,鸡生蛋,子子孙孙无穷尽。。” “说得很好。”赵金凤赞了一句,“下次别说了。” 彩环:…… 但是不得不说,彩环的屁话给她一丝灵感。 送礼物嘛,自然要选最特别的。 她把宋知约到后山,小曲一唱,小手一拉,小嘴一亲,这不狠狠拿捏? 现在是深秋,村后那片小树林里还有最后一批萤火虫。她前几日傍晚路过时看见过,零零星星的,在枯叶堆里闪。 如果她傍晚把宋知约到那里散步…… 再趁夜深人静,霸王硬上弓…… 谁说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彩环,”赵金凤垂死病中惊坐起,“下午你去后山林子帮我抓萤火虫,要活的,装在纱袋里。多抓点。” 彩环应了一声,走时恋恋不舍,“小姐,鸡崽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赵金凤:…… 彩环出门捯饬上山抓虫的装备,赵金凤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十月的天阳光还算暖和,路两边的田埂上晒着几捆新割的稻子,远处有人在翻地。 赵金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娘……大姐。 三娘正蹲在田里,袖子撸到肩膀,裤腿卷到膝盖,两只手插在泥里刨得虎虎生风。 她的脸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干活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赵金凤愣了。 三娘远远的看见赵金凤,不冷不淡的朝她挥了挥手,大有一副嫌弃赵金凤的样子。 她跟赵金凤这种不事生产的弱女子说不明白。 种地好啊。 种地身子累,但脑子不累。 勾引男人……那可是个脑力活咧! 赵金凤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随后默默绕过三娘的地头,继续往前走。 寂寞啊。 打遍无敌手的寂寞啊。 赵金凤心情愉悦地拐过村口的大槐树,远远看见了宋知借住的那间院子。 院门半开着,宋知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在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 十二号……真好看。 长成这个样子,属实是来勾引人的。 谁说男人不能是狐媚子? 赵金凤正要抬手招呼,嘴刚张开…… “金凤!”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右侧猛地炸响。 赵金凤浑身一僵。 这声音……真**……耳熟啊…… 她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男人从村旁的巷子里走出来,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皮肤晒得黝黑了些,但眉眼依稀还是当初那副模样。 这个是几号来着? 三号?**? 死脑快想啊!!!! 哦,对了,去京城投奔亲戚的那个三号!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金凤!真的是你!”三号快步走过来,一脸激动之色,“我从京城回来了!路上想着你……” 赵金凤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的余光疯狂地扫向宋知。 宋知转过了头。 虽然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好,但赵金凤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蹙起了眉。 危!危!危! 彩环却已经借装备借到了张大爷家,老远就听见一抹熟悉的声音,她刚好站在三号身后和赵金凤面对面。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 “哎呀!”彩环就地一滚,正正好滚到三号脚边,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扑向三号,“我的脚!我的脚崴了!疼死我了!这位公子行行好……扶我一把……” “彩环姑娘!”三号认出彩环,连忙将她扶起,彩环顺势紧紧抓住三号。 “公子,奴家……真的好疼啊……” 彩环觉得自己脏了。 这样娇滴滴的声音不该是她这样的猛女发出来。 为了小姐,这狐媚子她当定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可三号还在试图扭头看她:“金凤……” “哟!这不是老三吗!” 张大爷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张大爷拎着个旱烟袋,小跑着从院门里冲出来。 他老早就听见其他男人的声音,出门一看,这不是之前赵金凤救的另一个男人嘛? 哎哟。 可不好碰上宋知。 这两人还没成亲呢,万一宋知误会了—— 张大爷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手在后面使劲跟张大娘打手势,紧接着张家人倾巢而出,几乎是架着三号往里拽,还不住热情嚷嚷:“三儿!你小子回来了?!哎哟,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吧,我就知道你小子最有孝心,走走走,去我家坐坐。” 第36章 霸王硬上弓 三号迷糊了。 这……他跟张家人有这么熟吗? 对了。 一定是他太有魅力了,导致张家人对他念念不忘。 三号还在回头张望:“金凤……金凤我有话……” 但他的声音已经被七嘴八舌的张家人彻底淹没了。 临关上门前,张大爷还远远的冲赵金凤wink了一下,示意她放心。 赵金凤表示:放不了一点———— 赵金凤胸脯起伏,拿帕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赵金凤一抬眼就看见宋知那双幽深的眼睛。 “赵小娘子。”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听得出怀疑。 赵金凤却头皮发麻。 她决定主动出击。 “三郎,要去后山走走吗?” 宋知果然起疑那个人的身份,“他是谁?” 赵金凤唾沫星子狂咽,“张大爷家的亲戚。” “他……”宋知说不出来那种异样,“你们很熟?” 赵金凤眼睛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不算很……熟吧?” 赵金凤又笑,“见过几次。” 赵金凤没说谎。 她和第三号真只见过几次。 宋知继续蹙眉,他总觉得先前那种感觉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可他听着与你很是亲密。” 赵金凤心中狂跳,面上不显,“他自认为与我很熟。罢了……”她又支支吾吾,“我是女子,不好说人是非。但——罢了,不说了。” 赵金凤欲说还休,语气微颤,宋知微微抿唇。 他大约明白了。 或许此人从前纠缠过赵金凤。 他虽看不清赵金凤的容貌,可瞧着她应当是个美人。 一个孤女,独身住在乡下,自然免不了是非。 宋知连忙道歉,“是我多嘴,赵小娘子勿怪。” “三郎,不必纠缠这些事……你要不要去后山,我听说后山眼下枫叶正红,景色极好。” 宋知没有拒绝。 他竹杖在地面点了两下,便跟着赵金凤往村后的方向走去。 赵金凤走在前面领路,脚步却虚浮。 不妙啊。 第三号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 好在刚才张大爷和彩环机警,否则她还真要掉马。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暮色渐渐笼下来,两人沿着小路上了后山。村后那片小树林里,彩环动作快,竟然已经放了萤火虫果然,一闪一闪的,在枯叶和矮灌丛之间飘荡。 星星点点的光晕铺在昏暗的林间。 氛围确实到了。 但赵金凤此刻犹如太监上青楼。想行,但不行———— 大意了啊。 刚才只想着赶紧隔离开宋知和第三号,唯独漏了一件事。 她忘记三号姓啥名啥了———— 得赶紧回去翻翻册子熟悉一下三号的情况啊!! 宋知又说了句什么,她只听见尾音,熟练接话:“嗯,这山真好看。” 宋知沉默了一瞬。 “我说你前面有个坑。” 赵金凤低头一看,右脚已经踩进了坑里。 她默默把脚**。 不行。 既然三号已经来了,那她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横竖得搞到一头。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宋知英俊的侧脸,一时被美色所迷,竟感觉自己这太监又行了。 她开始在脑子里过方案。 方案一:不经意摔倒扑进对方怀里。超绝不经意的乌龙kiss。一吻定情。 方案二:按着……硬上! 既来之则安之,今晚她这霸王一定要上十二号这张弯弓! 赵金凤加快了两步,试图跟宋知并肩。 她往左挪了半步,宋知不动声色地往右让了半步。 赵金凤又挪,宋知又让。 就跟那贞洁烈妇似的。 赵金凤没招儿了。 她恶狠狠盯着宋知那蛮腰翘臀,眼睛一热,头脑一冲,“哎哟”一声。 她选好角度,对准宋知的左臂。 她脚一歪,身子往左倒,右手飞快地伸出去,精准地抓住了宋知的袖子。 嘶啦—— 赵金凤僵住了。 她低头一看,手里捏着两截断裂的衣袖。 布料的断口参差不齐。 局势不妙—— 赵金凤两只手各捏着一截破布,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地上栽。 她双喜跪地。 还结结实实给宋知拜了个早年。 可惜—— 没扑倒宋 知。 宋知犹如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在她倒地瞬间,灵活往后一撤。 宋知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两段被扯烂的衣袖上,开始蹙眉。 赵金凤见状,赶紧把两段布料塞回宋知手里。“抱歉,三郎,是我孟浪了——” 宋知底咳一声,视线从衣袖上挪开,连忙去扶赵金凤,“赵小娘子,快快起身。” 这一靠近,宋知清楚的闻道姑娘身上的皂角香气。 犹如山间的栀子花一般清爽。 赵金凤故意垫了垫脚让宋知闻得更清楚。 头发刚洗的,没浪费。 看我不狠狠迷死你! 淡淡的月色下,宋知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脸也热辣辣的烧得慌,他急忙撇开赵金凤,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待会天黑了,瞧不见路。” 赵金凤看着那人略慌张的背影,露出了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心动,往往只是一瞬间。 一点月色。 一点香气。 一点树影。 两个人沉默着往山下走。 宋知心猿意马。 赵金凤却满脑子都是那个该死的三号。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 赵金凤正准备编个理由道别,就看见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 张大爷和张家大娘。 两人一看见赵金凤就开始五官抽抽,眉毛乱飞,一副要通风报信但又不方便明说的样子。 还好宋知是瞎子,看不清他们的眉眼官司。 张大娘拼命朝赵金凤家的方向努嘴。 努了一下,又努了一下。 赵金凤立刻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三号。 三号从张大爷家出来了。 去了她家。 赵金凤立刻抽身离开,“三郎,张大爷,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宋知微微颔首。 赵金凤急火火的往家里赶。 三号啊—— 三号叫啥来着。 不管了。 都叫郎君! 远远的,她看见了自己家的院门。 赵金凤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 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来,“郎君啊————” 第37章 我们是正经人 赵金凤期期艾艾地上前。 十步距离。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了N种应付方案。 首先,选三号,还是选十二号? 其次,剩下那个……怎么处置? 总不能两个都要吧。 倒也不是不能—— 赵金凤一入内就看见庭院里多了个人,那人被五花大绑跟捆猪似的,半点动弹不得,不是昏迷的三号是谁? 赵金凤目瞪口呆,暗道彩环也是个狠角色。 彩环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淡淡夜色里,彩环手里东西满满当当,“小姐!” 赵金凤路过三号时踹了一脚,三号没醒。 “三号怎么了?” 彩环“嘶了”一声,认真想了很久,“小姐,他好像是**!” 赵金凤越发笃定,“就是三号。” 彩环“哦”了一声,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金凤问:“三号怎么躺在这里睡觉?这里可不让睡觉啊!” “知不道啊。”彩环摸了摸脑袋,“刘妈妈给他倒了两碗醪糟水,他喝完就睡,我就趁机帮他绑了。” 赵金凤震惊! 刘妈妈…姜还是老的辣,不需她多说一句话,刘妈妈就和她达成了高度默契! 彩环往厨房方向的刘妈妈看了一眼,刘妈妈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平稳,颇有大佬之姿。 彩环开始显摆自己手上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小姐,白绫、**、菜刀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如何处置三号?” 赵金凤连忙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些,不光彩!” 彩环嘿嘿笑,“小姐,我后院连坑都挖好了。刚好足够三号躺进去。” “彩环啊,”赵金凤捏着眉心,总觉得孩子好像被她带坏了,“咱们是只骗财不骗色的正经人啊!” 彩环继续笑,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姐,您千般万般的好,就是太谦虚了——” 赵金凤:???? “把人拖到柴房去,我来会一会他。” 彩环和赵金凤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三号拖进了柴房,往草堆上一扔。主仆两分开行动,一个人守住刘妈妈,一个人处置三号。 彩环便去厨房了。 虽说刘妈妈已经暗中投靠了小姐,可新人哪儿有她这老人可靠? 赵金凤在屋内点了一盏灯,蹲下身子,看了看三号的容颜。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是三号!姓张!去京城投奔亲戚的! 赵金凤抬手。 “啪。” 一巴掌,又脆又响。 三号的脑袋歪了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涣散了几息,慢慢聚焦。 当他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凤儿——” 赵金凤也同样激动,“张郎君———” 那人忽而愣住,眼神清澈,“凤儿,我不姓张,我姓李——” 赵金凤立刻从善如流的扑倒在他肩上,“李郎君——” 三号感受着赵金凤身上的香气,还有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心中诧异一闪而过。 一定是他听错了。 临走时赵金凤对天发过誓,说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他! 更何况,他也不是能够轻易被忘记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掩不住激动:“金凤!真的是我回来了!你一定想死我了吧?” 赵金凤:??!!! 你叽里咕噜说的什么鸟语? 三号连自己被五花大绑这件事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往前拱,恨不得凑到赵金凤面前去。 “金凤,你不知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 “我总算找到我舅舅了,他给了我好几百两银票让我回家做生意!金凤,我这次来就是来履行承诺的,我说过等我回来就娶你!你跟我走!” “郎君,你先别急。”赵金凤蹲回他面前,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瞒你说……” 小娘子垂下头,露出半截水嫩如豆腐的颈线,黑暗里,三号吞咽了一口口水。 “其实我早就盼着张郎君来接我回去——” 三号愣住了,“娘子,我姓李,我是李郎君……” 赵金凤:…… 她就知道,能做时间管理大师的人记忆一定要非常的好!否则一 定步步翻车! 赵金凤开始捂额头,软绵绵的靠着三号,低咳两声,“李郎君真是对不住,前两天病了一场,整个人昏昏沉沉,好些事情实在想不出来。” 三号一下紧张,“凤儿你怎么了?” 赵金凤叹口气,脸上一抹苦涩,“许是入秋受了凉,一直咳嗽不止,午后发闷,人也消瘦不少,连带着傍身钱也全都搭进去了。曹大夫说……咳咳咳……” 赵金凤连续干咳好几声,“曹大夫说可能是肺上的毛病,给我开了不少润肺的药丸,但吃着也无济于事——” 三号的身体突然开始不动声色的往后撤了半步,脸也别了过去。 干咳、消瘦、午后发闷、肺—— 这是典型的痨病啊! 会传染的! 三号头皮发麻,但不死心的继续问:“赵姑娘得的不会是肺病把?” 哟喂。 刚还一口一个“凤儿”。 这会子倒是“赵姑娘”了。 赵金凤立刻惊恐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怎会是肺病呢。虽说彩环和刘妈妈都病了一场,但她们也痊愈了……”她笑得苍白,又带着小娘子的娇嗔,“瞧李郎君说的,就算我真得了肺病,难不成李郎君还能抛下我?你别忘了,你我可是私定终身了。你得对我负责。” 三号脸涨得通红,连道:“怎会”,可刚才的咸猪手却已经往后缩。 赵金凤却浑然不察,身体往前挪了两分。 三号登时头皮发麻。 他只觉得往日温柔小意的赵金凤如今瞧着像索他命的恶鬼—— 再一细想,刚才进屋的时候确实看到院子里有药渣子! 他还问了彩环一嘴,彩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没错! 那一定就是治疗赵金凤肺痨的药物! 赵金凤艰难忍住笑,低低啜泣一声,“就是可惜,我的银子全部拿去治病,如今身无分文,以后……可就全靠李公子了。” 李公子别过头去,只怕被赵金凤传染,手上连连推着她,“是,是,是,我绝对不会抛下赵姑娘,咱们有病治病,我有的是银子。” “好。那就请郎君在此稍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趁着天色麻麻亮,我那丫鬟和婆子不觉察,我们就私奔。” 第38章 先走为敬 三号魂不守舍的应着。 她走到柴房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然后,她把门闩往上一提。 门闩松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赵金凤闪身去厨房。 厨房里燃着幽幽烛火,刘妈妈手巧,极擅烹饪,油下锅,烧得冒青烟,再把肉下进滚烫的油里,瞬间满屋子都是香气。 刘妈妈手上忙活,看了站在门边的赵金凤一眼,“小姐,要给他留饭吗?” 明明三号一个外男突然出现在家里,刘妈妈作为严氏的心腹,竟全程不问她此男的身份。 看来是彻底投靠她了。 赵金凤看着刘妈妈意味深长的笑了,“好歹是客。来都来了,” 彩环不服,吃什么吃,家里都穷成啥样了。 这样一想,好像出手大方的……还真就十二号。 好歹人家不抠搜。 彩环很担心十二号凭借那张狐媚子脸把小姐迷得七晕八素,十二号嘛,配其他姑娘绰绰有余,但配她家小姐……那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一行人用了饭,赵金凤将三号安排在宋知之前住的房间里。 她听见隔壁唉声叹气之声。 彩环表示很生气,“都吃了咱家的饭了,还唉声叹气是几个意思?” 赵金凤拿着册子翻来翻去,“因为世上很多人是既想当**又想立贞节牌坊。这就属于既要又要还要——” 彩环表示没听懂,赵金凤却将册子翻动得飞快,面露鄙夷之色:“这里面的都不是好东西。” 彩环表示这句听懂了,恨恨的跟了一句,“男人都坏!” “还好……”赵金凤笑了,“男人坏,我比他们更坏。” “这世道爱男人,吃女人。那我就吃男人——” 彩环却不赞同,“小姐才不坏。” “嗯?”赵金凤望过来。 彩环的脸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之中熠熠生彩,“小姐若是男儿,以小姐的才华,自可以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可小姐是女儿身,受制于天,受制于这世道,你能让你和我两个人过得很好,那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本事。” 赵金凤闻言一怔,随后摸了摸她的头,神色逐渐坦然,“没错,我能让我们两个人过得好,那就是本事。” 彩环痴痴的看着小姐。 小姐就是最好的。 不接受任何反驳。 只有小姐才给她吃两个鸡腿呢! 紧接着赵金凤一声土拨鼠尖叫,“我靠,他竟然真的是**!” “小点声!”彩环猛地一把捂住赵金凤的嘴,“隔壁有动静!” 黑夜之中,隔壁请清清楚楚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急。 像老鼠在刨墙。 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黑夜里,响起某人慌乱的做贼般的喘息声。 她听见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从柴房往院墙方向狂奔。 墙头传来攀爬的声音,瓦片碎了两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 三号翻过了墙。 他落地的时候大约摔了个屁股蹲儿,因为赵金凤听见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惨叫。 但这声惨叫只持续了半息,紧接着就是一阵撒腿狂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赵金凤和彩环巴在门边听着那人远去的脚步声,随后二人推开门,打开大门的门栓,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山道上。 赵金凤推了推门,确认门是打开的,随后才蹙眉:“蠢不蠢,门大开着的呢,还学人家翻墙,真会给自己加戏——” 彩环朝着**的背影啐了一口,“狗东西,人前山盟海誓,人后陈世美,不要脸!” 可是到底解决了一个麻烦 ————————————————————————— 孟县,赵府。 赵云香是被人用板车拉回来的。 她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晕乎乎的,嘴里一股子醪糟水的甜腻味儿,脑袋昏昏沉沉,两条腿跟踩了棉花似的。 严氏从正房出来的时候,赵云香已经扑上来了。 “娘!” 她一头扎进严氏怀里,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严氏一身,"娘啊!奇耻大辱!赵金凤那**竟然敢打晕了我,把我扭送回来!他们二人整日郎情妾意,眼瞅着赵金凤真的要去京都当世子夫人了!” 严氏把女儿拉进屋里,让丫鬟端了热水来擦脸。 赵云香一边 擦脸一边哭,把在牛家村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总而言之。 赵金凤是不安分的。 宋知是黑白不分的。 张家人都向着赵金凤的。 她赵云香是非常无辜的。 严氏却丝毫不关心女儿,她早就知道赵云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知真的是镇国侯府世子?他的身份你可确认了?” 赵云香顿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愤恨,反复看着母亲的眼睛最终道:“宋知……千真万确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严氏脸色复杂。 “你瞧着他二人感情如何?” 赵云香冷哼一声,“母亲,那赵金凤是狐媚子成精了,世界上什么样的男人她勾不着?” “那是。”严氏低低应了一声,冷笑,“就跟她娘一样。当初她娘生得花容月貌,求亲的人险些踏破门槛,狐媚子生出来的女儿自然也是狐媚子。” 赵云香定定瞧着严氏,语不惊人死不休。 “母亲,你长得一般,所以你斗不过前头那个娘。生出来的女儿也一般,所以我斗不过赵金凤。咱们母女俩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手下败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严氏突然觉得女儿说得很对。 前头那个有张好看的脸,所以她得不到夫君的心。 可赵金凤那不止有脸,人也机灵,赵云香根本不是对手! 双输啊!!! 严氏有些微微破防,手指停在茶碗边沿上。 严氏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她既怕赵金凤高嫁,又怕她低嫁。 高嫁,意味着他们以后一大家子得仰人鼻息。 低嫁,又可惜了赵金凤的好颜色。 可就算高嫁,她也没想过赵金凤能攀上那么高的高枝儿! 镇国国公府…只怕聘礼会给得很多。 下聘的聘礼,得先进赵家的门。 赵家的门,就是她严氏的门。 严氏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反反复复,跟那灶上的油灯似的忽明忽灭。 赵云香在旁边咬牙切齿:“娘,你输了就算了,可女儿不想输给赵金凤那个**——” 严氏没吭声。 赵云香急了:“娘——” 第39章 拿钱也可以不办事 “不想输也得认命。”严氏终于慢吞吞地开口,目光落在这个女儿身上,“她的聘礼,将来可以作为你的嫁妆。还有你弟弟将来为官做宰,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赵云香一愣。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 要这样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是咱还得陪一大笔嫁妆啊!要是赵金凤空着身出门子,咱不得被宋家瞧不起?” 严氏就笑了,“到时候把石头往她嫁妆箱笼里一填,等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京都了,京都离孟县十万八千里,风言风语的可落不到我们头上。” “母亲这一招妙啊!”赵云香来劲儿了,“到时候国公夫人自然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赵云香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还是不服啊! 严氏愁眉不展,看向自己女儿,赵云香出落地也算端庄秀丽,可跟赵金凤一比……那就是凤凰和野鸡。 她不免惆怅,“宋知要是看上的是你,娘又何必苦心筹谋?”她心念一转,眼睛一亮,赵云香却知道自己母亲的心思,连忙打断施法,“娘,您别指望我去勾引宋知。我既没赵金凤的美貌,也没有她狐媚子的本事——” 严氏一想也是,赵云香那脾气就是炮仗,半点不肯吃委屈。 她无奈拿手指戳女儿眉心,“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赵云香不服反驳,“母亲不也没争到父亲的心吗?可见一个猴子一个拴法,宋知那猴儿根本不是我拴得住的!” 更何况宋知也不是她想拴的猴儿, 她想拴的是苏家大公子! 苏家大公子温柔体贴,说话温声细语,皮肤又白,才不像宋知那个人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娘,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以赵金凤的出身。”赵云香越说越笃定,“这门婚事还不一定能成!” 她冷笑一声,“且等着吧,要是宋知回来娶她,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要是不回来,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又嘱咐赵云香,“这段日子你给我消停些!我先派人去京都打听打听,一切看宋家那边情况再动手不迟。” 赵云香嘴上应了,“知道了,娘。” 可她心里哪咽得下这口气。 一想到以后要低声下气求赵金凤办事,赵云香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 比吃苍蝇还恶心呢。 当天晚上,赵云香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翠儿,从妆奁底下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她手里。 “去牛家村——”赵云香压低声音,恋恋不舍的看着那银子。 她体己钱不多。 之前的十两给了那个庸医。 这是她仅存的钱。 她心底淌血呢。 她不贪图赵金凤的聘礼,她甚至还不乐意占赵金凤的便宜呢。 最关键的是…… 她绝不能低赵金凤一头! “找那个三娘。告诉她,好好干活,务必把那个宋知给我勾到手。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 她就不信了。 三娘那狐媚子还拿不下一个瞎眼的男人? 翠儿连夜出了城,第二天一早赶到牛家村。 三娘正在地里拔草。 她袖子撸到肩膀,裤腿卷到膝盖,满头大汗,两只手沾满了泥,蹲在一垄冬葵边上,拔得兴高采烈。 翠儿找到她的时候,三娘头都没抬。 “三娘——”翠儿蹲下来,小声说,“这是我们三姑娘给您的,她说那件事…请您务必尽心尽力。” 三娘终于停下手,拿袖子擦了擦汗,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好家伙! 她瞳孔一缩! 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 三娘蹲在地里,手里捏着那锭银子,看着眼前的地陷入了沉思。 冬葵苗已经冒头了,绿油油的一片,整整齐齐,像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隔壁那垄萝卜也长势喜人,叶子肥得直晃。再远处,张大娘正弯着腰翻地,铁锄一下一下砸进土里,溅起细碎的泥点子。 三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十两。 要死。 真是诱惑死她了。 她已经爱上种地,简单的体力劳动后倒头就睡,不必想着怎么讨别人欢心。 土地,是最诚实的东西。 你付出多少,便给你多少回报。 可不劳而获的滋味……真香啊。 她把银子往怀里一揣。 然后扛起锄头,站起来,转身继续刨地。 三娘一锄头刨下去,刨出一条又直又深的沟。 谁说……拿了钱就要办事的? 她 三娘又不是什么正经人! ———————————————— 那匹马是午后进的村。 赵金凤正蹲在院门口晒太阳,啃一根彩环刚烤好的红薯,就听见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打鼓。 她抬头一看,一匹枣红马沿着村口小路直奔张大爷家的方向而去。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彩环一看见那人拉着赵金凤就往旁边躲! “不好啦小姐!十二号的小弟杀回来了!” 此人正是前一段时间被她二人支去外地的宋知家仆郑安。 这回这小子变聪明了,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匹快马,更不是从哪里得到的确切消息,竟然进村以后就直直朝着张家去! 赵金凤心道不好! 她还没把十二号搞到手啊!! 主仆两速度往张家赶去。 等她走到张大爷家门口的时候,门里已经传来了哭声。 宋知的家仆哭得撕心裂肺—— “公子,奴才可算是找到您了!” “公子啊,您是不知道奴才这一路……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给奴才乱指路,把奴才指去了另一个村子里——” 赵金凤的脚步顿住。 她抠了抠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险好险。 好在那一日她和彩环都戴了面纱,这家仆应该是认不出她们的。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忧心的表情,迈步走进院子。 院里的场面颇为壮观。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宋知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宋知坐在石凳上,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起来吧,郑安。” “公子——”郑安哭得鼻涕糊了一脸,后知后觉宋知手边有一根拐杖,当下惊道,“公子您眼睛怎么了?!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害我家公子。” 赵金凤脚下又一顿。 一个丝滑的滑铲绕到旁边。 可宋知吃了正确的药方以后,视力明显好转,加之他常年习武听力敏锐,因而立刻看见缩在墙边手足无措的赵金凤。 那人鬼鬼祟祟的待在角落,似乎不敢上前。 定然是自己的身份吓到她了。 第40章 老曹的药不是人吃的 “赵小娘子——” 赵金凤这才慢吞吞的走过来,全程视线紧绷,不敢与郑安对视。 郑安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一转身,看见了赵金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姑娘……”郑安左右打量她,“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赵金凤心里一紧,目光坦然,甚至和他微微颔首一笑。 郑安皱眉。 郑安又看见了缩在她身后的彩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这个丫头,”郑安挠了挠脑袋,“怎么更眼熟了——” 彩环的心跳漏了半拍,索性一个眼神狠狠瞪过去。 郑安立刻察觉自己失礼。 赵金凤笑得温婉大方,福了一礼:“这位小哥,民女是牛家村本地人。前些日子公子受了伤,民女碰巧救了他。” 郑安恍然大悟,连连拱手,“原来是恩人!恩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宋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赵金凤身上,看不出情绪。 与前头十一个男人不同。 前面十一个男人临走时各个对她赌咒发誓,非她不娶,一副对她情根深种的模样。 唯独十二号神色淡然,无半分不舍。 郑安压低声音凑到宋知耳边,但赵金凤耳朵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京中、侯爷、催得急、立刻启程等。 鸭子……要飞了。 宋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发。” 竟是丝毫不与她商议。 赵金凤的心怦怦直跳。 宋知回头看向赵金凤。 他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赵小娘子——” 似有千言万语,他却不知如何说起。 宋知从来不是能够耽于儿女情长之人,更不懂风情,他只是答应了,就信守承诺而已。 或许心动有,但是情爱—— 太过虚无缥缈,他宋知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可如果赵金凤挽留他又该如何推拒呢? 赵小娘子那般柔弱的一个人,他甚至无法对她开口说离开。 谁知赵金凤却只是笑笑,“三郎要走了吧?也该到了时候,只不过路途遥遥,不若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我也跟张大爷说说,今晚为你办一场欢送宴。” 赵金凤搬出了张大爷,宋知还是点了头。 毕竟张大爷对他很是不薄。 送走宋知和郑安之后,赵金凤一把拽住彩环的胳膊,把人拉进屋里,咣地关上门,又顶上了门闩。 “今晚!”赵金凤拍着桌子,面目狰狞,“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 “吃鸡腿的机会?”彩环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去杀鸡——” 赵金凤:…… 死丫头满脑子就只有吃! 她们主仆两,一个满脑子都是男人,一个满脑子都是鸡腿。 “宋知眼下只是捏着鼻子答应娶我,可男人的话有几个能信的?” “今晚我去霸王硬上弓,让宋知彻底无法忘记我。” 彩环觉得这件事很不妥,“万一宋知吃了不认怎么办?” 赵金凤琢磨着这段时间和宋知相处,“宋知此人…至少看起来比前十一个重承诺。应该不会肉包子打狗。” 彩环摇头,“小姐,其他事情我都依你,但这件事我觉得不妥。女子贞洁何其重要,宋知凭哪样值得你赌上贞洁?若他回来娶你,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他要是一去不回,你将来怎么嫁人?” 赵金凤略一迟疑,随后笑道:“贞洁?那值几个钱?” 彩环蹙眉。 小姐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 “彩环,贞洁是好东西吗?” 彩环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这世上什么好东西是女人有,而男人没有的?” 彩环忽然就愣住了。 她脑子仿佛被人捶了一拳,有点找不到北。 “如果贞洁真是个好东西,男人们只会抢着要,而不是强行给女人。” 彩环张张嘴,说不出任何话。 “彩环,你记住了。男人不肯要的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 “所以——”彩环的眼神越来越亮,“贞洁不是好东西。是脏东西烂东西!” “没错。这是男人们定下的游戏规则,如果你不够强大,就只能遵守规则,而不是挑战规则。等你足够强大,再去改变规则和制定规则。” 彩环这里又不懂了。 但不妨碍她星星眼。 小姐好厉害—— 小 姐浑身在发光呢! 真是便宜十二号那个狐媚子了! 彩环立刻转变思想,“可是小姐,我瞅十二号身体健硕,身手灵敏,若他不配合,你也没办法霸王硬上弓。” 是哦。 赵金凤有点发愁。 “所以……”彩环眯着眼睛笑,“咱们得下一剂猛药。” 赵金凤一惊:“什么药?” 彩环凑近,声音更低了,她的双眸闪啊闪得叫人害怕。 “我上次看到曹大夫那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药,还有…还有**!” 赵金凤一巴掌糊在她脑门上。 彩环捂着脑门吃痛。 “老曹那儿的药能胡乱吃?”赵金凤劈头盖脸地骂,“他那**是给野猪配种用的!一包下去,十二号还没上弓,直接就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彩环迷糊了,“小姐,都火烧屁股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不是你说的不择手段嘛?” “再说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他要不情不愿的有什么滋味?”赵金凤摇头,“不对,等等,是火烧眉毛,不是火烧屁股!” 彩环缩了缩脖子。 她没读过书,脑子空空合情合理。 “那**?”彩环馊主意一个接一个,“到时候弄一包回来,晚上送行宴的时候,我们趁乱往十二号的茶水里一撒……” 别说,彩环这狗头军师竟然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到时候把他往床上一扔,小姐也钻进去,你二人躺着睡一夜。等他醒来就说你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这…这不太好吧?”赵金凤嘴角弧度略显邪魅,“**在哪里?给我买一斤回来。” 这回……对咯! 赵金凤邪魅一笑。 彩环也邪魅一笑。 两个人发出反派的笑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 屋里瞬间安静如鸡。 彩环扒在窗前看,“小姐,你的弓来了!” 赵金凤:……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赵小娘子,你在屋里吗?” 此人不是宋知又是谁? 赵金凤拾掇拾掇推门而去,声音温柔,“三郎,我来了。” 十二号,你的霸王来了。 第41章 视金钱为粪土 宋知竟然是来给她送银票的。 他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赵金凤看着那一沓厚实的银票,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银票。 厚厚一叠。 至少有好几百两!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隔着三尺远就能闻见那美妙的铜臭味。 ——扑通。 ——扑通。 ——扑通。 赵金凤大约猜出宋知的意图,心脏狂跳。 “三郎,你这是……” 宋知将银票递了过来,声音平淡:“这些日子承蒙赵小娘子照拂,这些银两,权当谢礼。我离开以后,你先拿着这些银票度日,漏雨的屋顶找人修修,再买几身新衣裳,添置几个奴仆,莫委屈了自己。” 赵金凤低头一看。 至少五百两。 五。百。两。 她的口水差点“滋啦”一声淌下来。 五百两够干什么? 够她在孟县买三个铺子。 够她置三十亩良田。 够她带着彩环吃喝不愁过十年。 够彩环每顿吃两个大鸡腿!! 赵金凤视线艰难从五百两银票上抽离开来,随后将银票往宋知手里推了回去。 “三郎,你这是作甚?”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你想拿钱摆平我吗?” 宋知微微一愣,“并非如此。我知赵小娘子不爱黄白之物,但人活世上,离不开穿衣吃饭。我此行来回少说要好几个月,赵小娘子孤身在此,我实在是不放心。更何况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宋某拿银钱相报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还请赵小娘子收下以安宋某之心。”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 再不拿似乎有点刻意凹人设了。 赵金凤沉默片刻,随后才伸手,“既然能让三郎安心……那我就暂且收下吧。” 赵金凤掂了掂银票的重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沉甸甸的,确定至少五百到一千两。 她越看十二号越满意。 十二号是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也是最大方的。 宋知见她收了钱,又想着赵小娘子性情软弱,担心给她银钱反而弄巧成拙,便细细嘱咐着:“财不露白,你一女子独居于此,时刻警醒着。这事情切莫往外张扬,就算要买奴仆和新衣,也莫同时买入。” 赵金凤开始拿手指抠银票的张数。 宋知依然不放心,“这后院手段你不清楚,我走以后,严夫人或许会以你出嫁名义把你接回赵家,到时候关起门来只怕你要吃些苦头。” 赵金凤数银票的手指头一顿。 不对啊。 宋知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对后院的事情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赵金凤就笑着问:“三郎难不成家里兄弟姐妹多?或是…家里妾室多需要争宠?否则怎会对妇人手段如此清楚?” 遭了。 她只问过宋知是否娶妻,却忘了问他是不是妾室一大堆。 妾室多啊,也不是不行,正好她手底下缺业务员呢,大家一起上还能帮她分担业务压力。 宋知摇头,“我家中父母琴瑟和鸣,乃是京都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家中只我一个二郎,还有两个妹妹,二人均懂事乖巧,倒不似其他大户人家家宅不宁。爹娘对我管束甚严,更何况我还没有娶妻,身边自然也没有通房妾室。只是身处京都,有些事没见过…却也听过。” 原来如此。 依宋知的说法,这镇国公府倒是个好去处。 可是如此财大气粗的赵金凤……却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好去处。 赵金凤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些银钱我都存着,横竖我也没有用钱的地方,等将来……” 赵金凤抿了抿唇,声音一紧,怯生生的去看宋知,“若是将来三郎不来接我,我就带着这些银票和彩环远走高飞。” 宋知笑道:“姑娘多虑,我宋某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赵金凤心中呵呵。 我前天还发誓这辈子只爱烧鸡呢。 昨天就已经爱上卤鹅了。 今天又对红烧排骨爱得死去活来欲罢不能。 赵金凤犹犹豫豫,“可三郎眼睛未好,都不曾见过我的模样。若是三郎回去忘了我怎么办?” 宋知耳朵一动,知道四下无人,他上前一步。 赵金凤立刻闻见男人身上清爽的味道。 十二号爱干净,身上虽没有香料味道,却也淡雅舒适。 他牵赵金凤的手, 男人的手粗糙又温热,赵金凤一愣,怎么榆木疙瘩还开窍了呢? 再抬眼一看。 宋知的耳朵尖尖绯红。 眼底春水荡漾。 赵金凤微微勾唇。 海王对上纯情男大了—— “我记得姑娘的模样。”宋知并不擅长说些甜言蜜语,他怕赵金凤觉得他孟浪失礼,可又想让赵小娘子安心,“我会认出姑娘来的。” 赵金凤立刻顺势而为,用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掌心。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宋知一下红了脸。 赵金凤唇角笑容压得更低。 她只需微微出手,便能迷得这小子七荤八素。 赵金凤双眼一眯,眼底精光闪闪。 弯弓,你且等着,姐姐今晚就来了—— 宋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了,晚些时候送行宴,张大爷一家和我都会早些来。” 赵金凤连忙低下头去,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 风吹树摇,青年男女牵着手,靠得很近,宋知抽身之际,恰好赵金凤也往外一侧,他的唇瓣若有若无的擦过小娘子嫩白的耳垂,宋知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赵金凤却懵懂的看着他,“三郎,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 宋知往后撤一步,低咳一声,“早些来。” “好。” 赵金凤把银票贴身藏好,一转身,就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彩环。 彩环将视线落在那沓银票上,“小姐,有了这些钱咱们是不是可以远走高飞了?” “等等吧。情况不对我们再撤退。先干活……” “什么活儿?” 赵金凤抽出一点散碎银子递给彩环,“村头西廖姐夫君今日要进城看老丈人,你坐他们的车去,孟县天桥底下有卖玉佩的,你买两只回来。” 一听说是给十二号花钱,彩环立刻挂脸,“玉佩?” 天杀的。 怎么又要给十二号那狐媚子花钱? “我上次看到县城里天桥底下的摊贩有卖玉佩的,写的五十文一枚。宋知送了我一把剑,明日又要走了,我总得送些东西还礼。” 五十文? 这还差不多—— 彩环点头如捣蒜,揣上碎银子就往外跑。 第42章 幸运数字 赵金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得找老曹搞一斤面粉粉。 老曹一副“我懂的”的表情,让她自取了一包**,赵金凤略一思索,当着老曹的面又顺手牵羊了好几包。 横竖赵金凤被他坑了十两银子,她多拿点**回血没毛病。 更何况宋知身强体壮,万一一包药不倒,她不得加大剂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彩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一进门,就“哗啦”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整整六块玉佩。 绿莹莹的,假得发光,映得彩环的脸也绿油油的。 赵金凤的太阳穴开始跳,捏着眉心:“让你买礼物,你去进货?” “小姐你有所不知!”彩环昂首挺胸,一脸得意,“那家搞清仓,买一送二!算下来一枚玉佩才十几文!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而且鬼知道十二号会不会回来,咱万一碰上十三、十**不正好用上吗?” 赵金凤顿时竖大拇指,“彩环,妙啊!” 就是这玉佩吧…… 颜色太绿了些。 手感太次了些。 好在她的人设是清贫坚强的白莲花,祖传玉佩不是好东西,岂不是合情合理? 如果宋知提出玉佩太差,她就先倒打一耙,顺势扣上一个宋知嫌弃她家贫的罪名—— 她可真是卑鄙啊。 彩环正得意洋洋地把六块玉佩排成一排欣赏,忽然瞥见桌上那个油纸包,好奇地探过头去。 “小姐——”彩环用手指沾了沾面粉粉放自己嘴里尝味儿,“**?” 赵金凤连忙一把夺过,“小心!” 彩环连忙“呸呸呸”。 赵金凤继续嘱咐彩环,“晚上的送行宴你我见机行事。别把张大爷家的人给药倒了!” 彩环扣扣头。 她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见机行事”四个字。 她就适合小姐怎么说她怎么做。 彩环提议:“不如趁着现在,我们来排练一下怎么给十二号下药。” “可!先等我挑个玉佩。” 而赵金凤则从那六块地摊玉佩里挑挑拣拣,矮个子里拔高个儿,看在银票的份儿上,她给宋知挑了一个最好的,随后从腰间抽出那把防身小刀,把玉佩翻到背面。 然后弯下腰,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刻。 刀尖在玉石上吱吱地响,碎屑簌簌地掉。 彩环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小姐,咋还刻上字了?” 刻完了。 赵金凤把玉佩举到太阳底下端详。 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拾贰。 赵金凤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玉佩普通,但我的心意不普通。亲手刻字岂不彰显诚意?” 彩环无情拆穿她,“我看小姐分明是怕自己忘了,下次见面露马脚,就像上次分不清三号**。” 赵金凤冷笑:“小嘴巴,闭起来。” 分不清? 怎么可能? 十二号冰肌玉骨,国色天香,那可不是轻易能忘记的人物。 窗外,暮色压了下来。 堂屋里的灶火已经烧旺了,飘出一股子菜香。 赵金凤把那一斤**粉末仔仔细细地分成几小包,塞进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而很快,暮色降临之时,张大爷带着家人还有她的弯弓到了。 送行宴摆在赵金凤家的堂屋里。 简约却温馨。 众人纷纷落座,却也很有眼力见的将主位位置留给赵金凤和宋知二人。 宋知那小厮看见这架势立刻察觉不妙。 上午公子让他拿了好几百两银票走,倒也罢了。 救命之恩,确实该滴水相报。 可看着两人坐在一起,尤其是公子竟然对那小娘子少见的和煦,郑安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再一细看。 那姓赵的小娘子容色皎皎,眉眼之间一点魅意—— 他心中警铃大作。 公子该不会—— 趁着刘妈妈和彩环上菜的时候,赵金凤把宋知拉到一边僻静处下,随后将玉佩给了宋知,“三郎,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虽不值钱,却也是我身上最珍贵之物,我送给你,希望你看到这枚玉佩就像是看到我。” 宋知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那东西的瞬间,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 /p>宋知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玉佩表面,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有刻字,刀痕深浅不一,歪歪扭扭。 他辨认了一会儿,低声念出来:“拾……贰?” 赵金凤低下头,“《周礼》有云:‘天有四时,地有十二物。’十二非独一数,乃天地之全、时序之圆、人世之满。我想这也是母亲为何在玉佩上刻有拾贰的意思,她大约是希望我此生能够圆满。” 宋知微微挑眉。 赵小娘子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粗浅,但见识谈吐却是饱读诗书之辈。 可见赵小娘子为人谦逊。 这玉佩虽然粗劣,可到底是赵小娘子母亲遗物,心意无价。 宋知将玉佩仔细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声音比方才柔了两分:“多谢。我会好好保管。” 郑安的眼睛却在暗处死死盯着宋知。 天爷啊。 世子笑了。 好久没见过世子这样笑过了—— 不妙,不妙,世子爷被这个乡下孤女给勾走魂魄了! 宋知招呼了一声,郑安立刻上前来扶着宋知入座,他本想问问那小娘子是什么情况,可一想到世子爷的性子,郑安又憋了回去。 入座,上菜,上酒,赵金凤端坐主位摸着衣袖里的药,转身和彩环交接之际,便驾轻就熟的在他的白粥里抖落了一点**,随后不动声色的放在宋知跟前。 做坏事嘛。 唯手熟尔。 下午她和彩环已经演练了数十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十二号也得喝下这一斤的**! 偏偏就在这时,外面山谷里传来几声恼人的猫叫。 赵金凤的手一顿—— 她顺势将白粥放在宋知跟前,又无奈道:“肯定又是那只野猫来了。我去将她赶走,省得像上次那样叼走我的熏肉。” 而彩环立刻上道,拿起筷子给宋知和张大爷布菜,“公子,这道焖肉是姑娘亲手做的,您尝尝——” 赵金凤趁着这个间隙出了门。 赵金凤猫着腰,摸到了后院菜地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个蹲在草堆里的黑影身上。 那黑影嘴里还在学猫叫,像一只嗓子发炎的老公鸡。 第43章 总有刁民要害朕 赵金凤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曹虎后脑勺上。 “嗷!” 曹虎捂着脑袋转过来,一张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委屈。 “叫丧呢?”赵金凤低声怒斥,“这节骨眼上,谁让你来的!” 曹虎揉着后脑勺,苦着脸辩解:“姑奶奶,不是你昨天捎信让我'速来'吗?说有大事要办!兄弟我连夜翻了两个山头,裤子都被树枝挂烂了。你看!” 他转过身,把屁股上那道两尺长的口子亮了一下。 赵金凤蹙眉,“我叫的?” “嗯啊。”曹虎点头如鸡啄米。 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这两天她光想着怎么霸王硬上弓了—— “行了,说正事。”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上次我要你帮我办路引,你说那玩意儿黑市上才有,之前说要多少钱一张?” 曹虎“咕咚”咽下一口唾沫,颤巍巍的比了三根手指。 赵金凤蹙眉,声音犹如尖叫鸡:“三百两?!” 啊? 曹虎愣了愣,人呆了片刻才坚定点头。 “这么贵?!” 赵金凤早知道路引贵,但没想到这么贵,她含恨掏出宋知给的那五百两,“我只有五百两,你跟黑道上的砍砍价。帮我办两份去北境的路引。我和彩环的,官定正规路引,衙门那种能盖红章的,经得起城门盘查的。” 曹虎看着那沓银票,眼睛瞪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来路正经不?” “你说什么屁话?”赵金凤又是一巴掌挥过去,“当然不正经啊!” 曹虎:…… “凤姐儿啊,你要跑路?”他探头看着远处宅子里的灯火,听着屋内嬉笑声音,“那男的不是挺好骗的吗,还答应娶你来着,你跑什么?” “宋知好骗,宋知的爹娘也好骗?万一他们派人来消灭我这狐媚子怎么办?” 曹虎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银票叠好,犹豫了一下往哪里塞。 最后他选了最安全的地方,猛地往裤裆里一揣。 赵金凤皱了下眉。 就没有更体面的方式了吗? “明白了。还是凤姐儿狡兔三窟,准备着好几条退路呢!”曹虎拍着胸脯保证,“把事情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明儿个就去办!” 赵金凤又追问:“大概多久能拿到?”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我去找衙门里那个张主簿,他贪财,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 “好。”赵金凤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狐疑地盯着曹虎。 小娘子眼睛冷悠悠的。 曹虎顿时冷汗直流。 “老曹啊——” “啊?” “一张路引三百两,你没虚报瞒报吧?” 曹虎顿时一副瘦了奇耻大辱的模样,“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曹虎要是骗了你一文钱,让我**!” “瞧你,不过问两句罢了,犯不着拿家人发誓。”赵金凤笑了,眼神冷冷的,“现在你可以滚了,别让人发现——” 她对于用她钱的男人都没好脸色。 曹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林。 他的心腹属下赵六早就在林子里等着了,见老大回来,压低声音问:“办完了?她给了多少?” 曹虎从裤裆里掏出银票,在月光下抖了抖,眼神犹如沾了油的钩子。 “五百两。” 赵六倒抽一口冷气。 “老、老大,那路引……托衙门张主簿办,顶天了也就五十两银子。你刚才可是拿全家性命发过誓的!” 曹虎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哈哈大笑,“那就很抱歉了,老子全家十几年前就死绝了——” 赵六愣了一会儿,忽然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了一句:“老大高!” 曹虎揣着五百两银票,一颠一颠地朝山里走去。 而菜地那边,赵金凤已经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顺着原路翻回了院子。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这霸王……该收拾收拾……上弯弓了。 赵金凤回到堂屋的时候,宋知正端坐在桌前,竹杖搁在膝头,面前那杯白粥还纹丝未动。 赵金凤脚下忽而一顿。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庭院的气氛突然很苏维埃。 就连张大爷一家都沉默以对,纷纷看向她这个屋主。 她下意识的看向彩环。 彩环站在 宋知身后,五官抽动,表情急切,但赵金凤真没能明白。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宋知面前那碗粥。 宋知那眼睛仿佛刀似的落在赵金凤身上,赵金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还是张大爷说了一句,“丫头啊,宋三郎说你家这饭菜里有毒!” 一句话,赵金凤险些昏死过去。 怎么的呢。 排练了这么多次,唯独没想到宋知眼睛瞎了,但鼻子灵敏啊! 赵金凤捂住心口,“三郎?这……这是怎么了?粥里怎么会……” 宋知冷哼一声,用汤勺舀起桌面上白粥,放在鼻尖。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毒,是**。”他的语气冷厉,“关外马贼最惯用的下三滥劣质货色。里面掺了大量的巴豆和霉变马钱子,气味腥臊,做工粗陋。这种东西通常只在黑市上流通,正经药铺根本不卖。” 赵金凤这回真没招儿了。 早知道就不偷老曹那儿的**了。 老曹本来就是庸医啊!!! “而且这**用量极大。这一碗下去,怕是要我的性命。” 赵金凤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咋还夸大其词了呢。 怎么就要人命了? 只不过要你的老二罢了—— 宋知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虽然目光无焦距,但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 “竟有此事!”赵金凤眼见此事无法遮掩,立刻拍桌而起,“查!一定要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害三郎!” 彩环这回也险些昏过去了。 小姐果然还是太强了。 贼喊捉贼,刺激啊—— 可是她真的快无法承受了啊! 她只是一个区区的正经丫鬟啊! 张大爷却适时开口,“会不会凶手并非针对宋三郎,毕竟三郎你并非本地人,跟大家无冤无仇,何必要害你?” 张大娘也道:“没错。宋三郎平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谁会来害她?要说结仇……”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赵金凤的脸上。 赵金凤:??? 怎么了呢? 她平日里最是老实与人为善,怎么就结仇了? 第44章 热心三娘 张大爷家的大媳妇则忧心道:“会不会是你那继母——” 随后众人的视线又落到厨房里的刘妈妈身上。 刘妈妈是严氏的人。 而刘妈妈又负责做饭。 简直就是天选背锅之人啊! 刘妈妈只感觉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她急得差点给赵金凤跪下来,“大小姐,老奴要是下药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金凤脸上臊得慌,终究没有人性泯灭,低咳一声道:“我相信刘妈妈。再说母亲若真想害我,刘妈妈在我的饭菜里悄悄下毒就是了,何必要选在今夜大张旗鼓的去害三郎?” 这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宋知却不买账,视线冷冷的落在刘妈妈脸上,“或许是突然得知我明日要走,害怕再不动手没有机会。” 赵金凤笑得勉强,“三郎说笑了,刘妈妈哪儿有胆子谋害镇国公府的世子?” 宋知冷笑,“或许是想害你,但这碗白粥阴差阳错的端到了我的桌上。” 赵金凤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十二号……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赵金凤垂死挣扎想要保一保刘妈妈,“口说无凭,既要钉死罪名,总得有证据。” 宋知看向说话方向,赵金凤脸色岿然不动,宋知轻轻叹一口气,似很是无奈,“赵小娘子总是心善。” 啊? 心善? 谁? 她啊? 那必然是了。 “但该查的还是要查,绝不可姑息纵容。”宋知话锋一转,想着无论是冲着他还是赵小娘子来,在他临走之前都得把这祸患给除了,“今晚这白粥,经了谁的手?” 今日这送行宴是在赵金凤的宅子里办的,自然跟张大爷他们无关,那么凶手只会是赵金凤,或者赵金凤,又或者赵金凤。 彩环已经快晕过去了,可偏偏耳边传来小姐的声音:“是我。三郎不妨先从我查起。” 小姐啊—— 求您别给彩环上强度了。 彩环根本遭不住啊! 赵金凤竟然还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脸色坦然的伸出手去让宋知看,“这碗白粥最后是我端上桌的。” 宋知却笑,“赵小娘子莫开玩笑,你虽有时机,却没有动机。” 是呢。 好端端的赵金凤害他宋知做什么? 宋知没有看她,他转向彩环。 “你——” 彩环已经活人微死。 她可没小姐那么机智啊。 小姐能灯下黑,她不敢啊—— “你也接触过这碗饭。把手伸出来——” 彩环开始跟赵金凤打眼色求救。 宋知的鼻子很灵。 而彩环因为下午跟她排练,反复接手过那包**,手上定然留有气味。 彩环抖得跟筛糠似的,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 赵金凤就笑:“三郎说我有时机没有动机,难道彩环就有动机?她自小跟着我,我还是信得过她的。” 宋知却冷冷道:“能害到你的自然是心腹。这院子里拢共就你们三个人,不是刘妈妈就只能是彩环——” 彩环已经是面如死灰,她的手抖啊抖,赵金凤看似镇定,其实一点也不镇定。 她已经同样满脑门的汗—— 宋知要查,她已经保了刘妈妈。 可怎么保彩环? 早知道她就不霸王硬上弓了—— 谁知道这霸王这么硬啊? 宋知冷着眼睛看彩环。 赵金凤从没有看过那样的眼睛。 深沉,黑不见底。 仿佛世间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仿佛这庭院是他这头雄兽的地盘。而他傲然巡视于此。 果然啊—— 十二号眼黑心沉,绝非池中之物!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砰”的一声! 后院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沾满泥点子的壮实身影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宋知脚边,嚎啕大哭。 “宋公子!别查了!” 三娘满脸鼻涕眼泪,哭得惊天动地。 “药是我下的!都是我下的啊!我全都承认了!” 彩环:…… 赵金凤:…… 三娘跪在堂屋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她揪着自己那件满是泥点的粗布衣裳,鼻涕一把泪一把,苦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悔不当初,甚至让赵金凤以为棋逢对手。 “公子啊!奴家……奴家也是猪油蒙了心!” 她指着桌上的那碗白粥,哭嚎道 :"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回京了!赵三小姐又逼得紧,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就想着今晚把你药晕了,然后爬上你的床——" 三娘哭到最后几个字,已然泣不成声。 可见真情实感! 宋知一直阴着脸。 他一起身。 三娘下意识的抱住头。 她以为宋知要打她。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竹杖差点杵到张大爷脚上。张大爷也往后缩,一屋子人都开始抱头。 只有赵金凤。 她狐疑的盯着三娘。 好端端的,还有大冤种来帮忙顶罪? “赵三小姐?赵云香?”宋知眉头紧蹙,已经相信了三分,三娘是赵云香派来的,而他刚赶走了赵云香,赵云香怀恨在心,既能报复他,又能拆散他和赵金凤,一举两得! 可宋知依旧问,“赵三小姐为何这样做?” 三娘瞅了一眼赵金凤,又低下头去,“赵三小姐…她…这,姐妹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好说?” 三娘吞吞吐吐,倒坐实赵云香嫉妒赵金凤之事。 宋知冷哼一声,“你的药哪里来的?” 啊? 三娘眨了眨眼,“我前几天去隔壁村赶集,跟一个卖野药的货郎买的!花了二十文钱!他说保管好使,一碗下去壮汉都得睡三天三夜!” 宋知回忆着刚才的**。 二十文钱的劣质黑市货色,品质低劣得令人发指,完全符合三娘所述。 这样下作且愚蠢的法子,确实是赵云香的做派。 他的目光虽然模糊,却在三娘身上停了片刻。 **如何处置三娘。 一则三娘不是他的奴仆,他无权处置赵家的奴仆。 二则三娘未伤他根本。 可宋知依旧生气。 赵金凤低咳一声,“三郎——” 宋知看过去。 此事自然由赵金凤来处置最为妥当。 可宋知担心赵金凤柔顺良善,如何是三娘的对手? “三郎,三娘着实可恨,我恨不得打她几个板子叫她知道厉害。” 宋知知道后面还有个“但是”。 三娘也面色一白,暗道赵金凤不会不讲道义吧? 她都是为了谁啊!!! 第45章 投名状 “但是——”赵金凤深深呼一口气,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三娘身份卑微,不过是听三妹妹命令行事,她也是个可怜人。” 宋知眉头微蹙,竟是丝毫不买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并非没有选择,但她依然选择为虎作伥,只能证明她本性如此。敢给主人家下药的奴才,若是放在我国公府,必然乱棍打死。” 赵金凤眉心一跳。 一时之间竟有些害怕这样的宋知。 赵金凤一瞥三娘那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三娘好像要反水了—— 她连忙伸手摁住三娘起身的胳膊,随后又伸手擒住宋知的一只衣袖,“三郎,他们这般对你,我何尝不气?可你明日就要离开此地,我还得留在这里和母亲妹妹他们相处。若事情做得太绝,我…我……” 小娘子咬唇垂眸。 宋知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毕竟两人还没有成亲,若是赵金凤继母在从中作梗,那赵小娘子只会被她拿捏的份儿。 一切得等到二人成亲以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颔首:"既然赵小娘子为她求情,死罪可免。但此女心思不净,不可再留在牛家村。连夜将她送回县城赵府,交由严夫人发落。" 这是要严氏处置三娘的意思。 赵金凤如蒙大赦,连声应承:"好!我这就安排!绝对不让这个人再脏了三郎的眼!" 三娘被从地上拉起来,由张大爷帮忙拖到了后院。 赵金凤飞快地出门去套牛车。 刘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醪糟水,她热情周到的递给三娘,“路上还得走半天呢,你先喝口水垫巴垫巴。” 三娘泪眼朦胧的接过碗,“世上还是好人多,多谢你,刘妈妈——” 三娘正要喝呢,碗却被急吼吼跑来的赵金凤一巴掌打开。 醪糟水撒了一地,溅到三娘衣裙上,三娘顿时怒不可遏。 赵金凤连忙和刘妈妈打眼色,“去给她拿些干粮,光喝稀的哪儿成?” 三娘顿时眉开眼笑。 算赵金凤有良心。 不枉费她做一回替罪羔羊。 刘妈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赵金凤看着刘妈妈进厨房的身影,突然眉心直跳。 等等。 刘妈妈别在干粮里加点小料吧? 天知道这个刘妈妈怎么这么强的上进心! 五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赵金凤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问三娘:“说吧,为什么帮人顶包?” 三娘看着她。 三娘生得丰满妖娆,她侧身软绵绵倒在车里,手里拿着帕子扇风,媚眼如丝的盯着赵金凤,“赵大娘子,我听不懂,什么帮人顶包?” 她起身,胸前“duang”了一下,随后用手指勾着赵金凤的衣裳,“你得说清楚,我又帮谁顶包?” 赵金凤面如死灰,“我,我,我,帮我顶包行了吧?” 三娘“噗嗤”一声,笑得娇俏,“早说不就得了。行了,宋三郎我不跟你抢。你给我十两银子,我把他让给你。” 赵金凤翻白眼。 手下败将还发表上获胜感言了呢。 “我用不着你让。你来不来,宋知都是我的掌中之物。至于十两银子……”赵金凤冷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没、有。” 三娘冷哼一声,作势从马车上下来,“行,那我去找宋三郎要,顺便再说说**的事——” 赵金凤一把抓住她,笑得分外和煦,“看你,三娘大姐还是这么心急,妹妹跟你开玩笑呢。有,我有,我有的是银子。不就十两吗,我赵金凤出得起。” 赵金凤心在滴血。 霸王没上到弯弓,还赔了十两银子。 要钱? 不如要她的命! 三娘满意了,“看在赵大娘子如此真诚的份儿上,我也透个底,赵云香前前后后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务必拆散你和宋三郎二人。我瞧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阻拦你去京都,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赵金凤一愣,“那你为何——” 三娘摆摆手,“横竖银子到手了,我买块地自力更生不好吗?” 三娘“啧啧”了两声,视线迷离:“种地好啊。” “每天倒头就睡。不用烦心如何讨好别人。” “地是 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地比男人可靠。” 她又冷笑,“哪个姑娘家愿意以色事人?可我不如男人们有力气,能做苦力养活自己,只能拿这皮囊谋生。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低贱。” 赵金凤眨了眨眼,认真说道:“我从来没看不起你。” 三娘却轻轻柔柔的笑。 是的。 赵金凤从来没有一刻看不起她。 她从没有在赵金凤眼睛里看到过轻视。 三娘又一笑,似乎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不等赵金凤开口呢就继续说道:“交浅言深了,我看赵大娘子心眼可不少。” 谁说不是。 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她和赵金凤是同类! 三娘何许人也。 自幼长在码头一带,苦力出身,察言观色本事一流。 从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赵金凤此人绝非善类! “那我就再附送一句忠告给你。” 赵金凤一边掏银子,一边敷衍听着。 她掏银子的动作声响很大,来表达自己的愤愤不平。 要什么银子。 要她命不好吗? “这个宋三郎……”三娘指了指屋内席间那抹身影,“跟其他男人不一样。赵小娘子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别招错了人。” 赵金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宋知一身白衣,眉眼清俊,不怒而威,飘飘出尘。 赵金凤点点头,“多谢。” 两个人点到则止,三娘利落地爬上牛车,刘妈妈也送来了干粮,牛车一动,三娘冲赵金凤摆了摆手。 牛车吱吱呀呀地朝村外驶去。 赵金凤目送牛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拾阶而上,她看着屋内宋知,还有张大爷,想着急流勇退的三娘,想着办路引的曹帮主—— 她,赵金凤,似乎也并非只有宋知这一条路可走。 更何况,宋知这条路……就行得通? 等明日宋知一走,说不定没走出牛家村呢,就已经把她赵金凤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刻,赵金凤竟然羡慕起了三娘。 第46章 正人君子 赵金凤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随后比鸡起得还要早。 起来时眼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霸王没上弓,还差点被弓搞到掉马,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辛辛苦苦的把帕子腌到姜汁里。 彩环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这副阵仗,愣了一下:"小姐,今天吃姜爆鸡腿吗?" 赵金凤把帕子一条条浸入姜汁中,拧干,叠好,塞进袖子里,“今日要去给十二号送行。提前准备点眼药水,以免到时候哭不出来。” 哎。 装纯真他爹的是个体力活啊! 彩环凑过来闻了闻那碗姜汁,呛得直往后退:“小姐,你为了十二号真是受苦了。” 谁说不是呢? 赵金凤吩咐彩环:“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来。配梳低髻,简单素净,再给我来点桂花油抹头发上,把我整得香香白白的。” 彩环转身去翻衣裳,嘴里嘟囔,“十二号又看不见——” 赵金凤笑,“彩环,女人好不好看不要紧,要紧的是会搞氛围。到时候小风一吹,头发一飘,小泪一流,哪个男人受得了?” 彩环表示虚心受教。 半个时辰后,张大爷家门口。 宋知已经收拾妥当。 郑安在前头备好了车。一辆不算显眼的青布篷车,两匹马,刚好够用。 赵金凤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褙子,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没插任何钗环。晨光打在她脸上,衬得整个人清瘦而苍白,像一朵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宋知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身形。 柔弱似蒲柳。 "赵小娘子——" 赵金凤抬头瞬间,眼泪便流了下来,不等靠近宋知,她先背过身去擦干眼泪。 姜汁帕子的效果极好。 量大管饱。 赵金凤一边擦眼泪,一边推拒,“三郎…你莫看我,我丑得很。” 本以为宋知会安慰她不丑,你就算哭泣也美若天仙之类的话,哪知宋知直通通道:“赵小娘子不必担心,眼下我看不清你的容貌。” 赵金凤:…… 想起来了。 十二号是浪漫过敏体质。 赵金凤将帕子连忙扔给了身边的彩环。 宋知这狗鼻子闻得出**,未必闻不出姜汁的味道,她还是小心为妙。 “三郎——”赵金凤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之上,“这块玉佩你一定……一定收好。" 她哽咽着,"金凤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只有这个。你带着它,就当……就当金凤陪在你身边。" 宋知的手指合拢,将玉佩握紧,“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珍视这枚玉佩。” 见四下无人看过来,赵金凤决定要在宋知临走之前拉一坨大的。 昨夜没能霸王硬上弓,赵金凤心里实在遗憾。 她左思右想,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让宋知就算去了京都那样的繁华之地,也要牢牢记住她。 "三郎——" 赵金凤的声音夹了又夹。 她大胆的拉着宋知的手,一点一点摩挲过他粗糙的指腹,小娘子娇娇怯怯的低着头,只露出一截雪白嫩滑的脖颈曲线。 “愿君速整归鞭,妾身无以为誓,此心常系君身,地老天荒,此情不渝。岁岁年年,只待君归。” 宋知沉默片刻。 赵小娘子对他情根深种,可他—— 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 他只能机械的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最迟三个月。"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禀明双亲以后,一定回来接你。" 宋知压低声音嘱咐,“在这之前,凡事莫要冲动,多忍让,不要和你继母妹妹们起冲突。若他们欺负了你,仇记着,我来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用力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强忍悲伤:"嗯。我都记着。我…等三郎平安归来。" 宋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郑安在前头扬起马鞭,车轮辘辘转动,沿着村口的土路渐行渐远。 赵金凤站在原地,手帕遮面,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啜泣。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大爷频频叹气,“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拖也。凤丫头这回……是动了真情了!” 张大娘也道:“只盼着宋三郎早些 回来——” 宋知的马车沿着官道驶出牛家村十里地左右,在通往县城的岔路口,郑安忽然勒住了马。 "世子,前面有个人。" 宋知掀开车帘的一角,微微眯眼看去。 岔路口的大柳树底下,一个年轻男子正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想绕道走。 宋知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日缠着赵小娘子的男子!好像姓张还是李来着—— 想起赵金凤欲言又止的难堪模样,宋知的目光冷了。 他让郑安把车停在那男子旁边,那男子停下,四目相对。 宋知冷笑一声,“你……可认得赵金凤?” 三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像是撞了鬼一样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没交情!” 宋知微微蹙眉。 “牛家村,尽头那座青瓦房。你前两日还来找过她,口口声声唤她‘金凤’——” "这位公子!"三号一脸正气凛然,"在、在下与赵姑娘绝不相熟!只是偶然路过牛家村问了个路!在下是正经生意人!品行端正!家中还有老母!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辱斯文之事!更不会做什么陈世美之流!主要是我和赵金凤真的不熟,请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宋知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感觉……这男子……脑子好像有问题? 男人甚至还问起路来,“公子,请问孟县怎么走?在下在这附近绕了好几日,横竖找不着方向。” “你要去孟县?” 那可是赵家所在之地。 那人点点头,“得回老家江州城了,父母催得急呢。” 江州城离孟县少说几百里路,瞧着这人背着个包袱,向来确实要回家。 那以后大约也不会去骚扰赵小娘子。 宋知本想敲打这人几句,但最终作罢。给他指了个方向,那人很快离去。 三号临走前还忘了一眼那马车,老远才拍着胸脯,劫后余生的嘟囔着:“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人知道赵金凤对我情根深种一事。” 万一让人知道他始乱终弃,对他名声多不好? 赵小娘子,虽然你对我有情有义,但…怪你自己身子不争气,我只能对不住你了。 而马车,继续往孟县城里前去。 第47章 下马威 赵府的门房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午后,一辆四驾漆金马车停在了赵府大门前。四匹枣红大马,油光水滑,每一匹都比赵府马厩里最好的那头骡子壮三圈。 车厢通体黑漆镶金边,帘子是上等锦缎,瞧着便颇具威严。 赶车的是个青年长随,穿一身笔挺的灰蓝锦衣,腰间系一块青玉牌,面色肃然。 这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门房愣了半天,才哆嗦着迎上去:"请、请问贵客是……" 郑安跳下车辕,故作冷酷的地亮出一块令牌:"有贵人前来拜访赵家,速让主家来迎客!" 严氏正在后院跟管事的核账,一听“贵客”二字,又听门房说起来人有一根盲杖,立刻知道宋知来了—— “单独来的?” 门房点头,“还有个小厮——” 虽说来者不善,但严氏到底得起身相迎。 严氏飞速站起来,一边整理鬓发一边朝前厅赶,"把正厅收拾了!上好茶!把二少爷和三小姐都叫来!" 宋知已经在正厅落座。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虽然眼睛仍然瞎着,可通身气度和牛家村的时候判若两人。 严氏带着赵云香进来,屈膝行了个礼:"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知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语气不咸不淡:"夫人多礼了。宋某途经孟县回家,特来拜访。" 回家? 这是要回京都去了? 严氏忙让人上茶。 严氏陪坐下首,一直笑着。 赵云香白眼快要翻到天上。 横竖现在宋知也看不见,她再不翻白眼以后可没机会了。 宋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宋某前些日子在牛家村养伤,承蒙贵府大小姐照拂良多。赵家养育出如此善良温婉的女儿,实在令人敬佩。" 严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知这小子……说话倒会阴阳怪气。 她知道,宋知这是来给她下马威了。 她赔笑:"世子过奖了。金凤那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 宋知点了点头,又道:"大小姐独居乡下,条件简陋,却从无怨言。可见家教极好。严夫人教导有方。" 严氏不愧是多年的老狐狸,早已听出宋知言外之意,不软不硬的顶着:“是是是,金凤那孩子是个孝顺孩子,她爹一死,她就非要去乡下守孝。哎,这孩子生下来母亲就没了,眼下爹也没了,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 宋知笑了笑,知道严氏这是拿赵金凤克夫克母说事,“以后离开赵家,进了我宋家的门,命就不苦了。” 严氏脸上讪讪。 暗道这小子好一张利嘴! 句句恭敬,句句回顶。 赵云香坐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恨恨地盯着宋知。 赵云香悔啊。 当初怎么就看走眼了? 当初怎么就还要撮合宋知和赵金凤二人了? 赵云香酸溜溜的问他:“宋世子这是要离开孟县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自然是尽快。” 真是听君一席话,当听一席话。 严氏就笑道:“宋三郎尽管放心回去,金凤在我这儿好好的。她爹一年孝期也快到了,改明儿我就接她回来。我赵家的孩子,自然该回来居住。” 她又哎哎了两句,“这世道后娘难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磋磨她呢。” 宋知却不接话,只是问起赵金凤的二弟,"听闻赵家还有一位公子?年岁尚轻,在读书?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赵二公子很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否请来一见?" 一提起儿子,严氏那是满脸堆笑,又想着让儿子认认镇国公府的门楣,连忙让人把儿子赵景行叫来了。 纵使她和赵金凤发生龃龉,赵金凤嫁了人若有委屈,不还得寻她儿子做主? 赵景行匆匆赶来。 与宋知想象中的不同,赵景行年纪轻轻,一脸稚气,却很是不凡,颇有书生意气。 宋知看着这少年,目光柔和了几分。 听赵金凤说起,这个赵景行与严氏和赵云香那等蠢货不同,倒是个正直良善的。 但—— < /p>宋知怀疑。 毕竟赵小娘子性子纯良,看谁都像是好人。 "赵二公子。" 赵景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竟是不卑不亢:"见过宋世子。" "不必多礼。"宋知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得像是跟自家晚辈说话,"赵公子在读什么书?" 赵景行对答如流。 宋知点了点头,面露赞许:"好学。" 赵景行却盯着他。 他已经从母亲口里得知宋知的身份,也知道宋知和大姐私定终身。 可他不相信宋知的身份。 因而他一面说话一面打量着宋知,见这人款款而谈,学识不凡,对**、军事、民生等颇有涉猎,他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毕竟赵景行不过十五六岁。 他索性直接张口问宋知,“宋公子当真是镇国公府世子?可有凭据?” 宋知微微一笑:“我手里有镇国公府的钱庄贴票,孟县钱庄里的银子随我取用。二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跟着我去钱庄一趟。” 赵景行心里嘀咕:就算这样,也只能证明宋知和镇国公府关系密切,并不能证明他就是世子。 大姐是个姑娘家,又一时头脑发晕,相信了宋知情有可原。 但他是家中唯一男丁,自然要护着阿姐。 无论如何,得派人去京都核实才对。 宋知无意在赵家停留,他今日来本就是为敲打严氏和赵云香,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自然该早些归家才是。 “令姐对宋某有救命之恩。日后赵公子若考取功名、赴京赶考,只管来镇国公府寻我。必不会叫你空手而回。" 赵景行微微蹙眉,拱了拱手:“多谢。但在下还是更愿意靠我自己。” 宋知微微勾唇。 暗道这赵家上下倒也不是一屋子歹竹,当家人虽然年幼,但脑子清楚。 严氏却恨不得给宋知跪下,她喜得一下站了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景行一定好好用功,不辜负世子的期望!" 宋知笑笑,“严夫人说笑了。一家人守望相助理所应当,金凤那边还要夫人帮着宋某多多看顾。” 第48章 回家 严氏愣了片刻,连忙满口应下。 心里却在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瞧这三言两语恩威并济,就把赵金凤全部给安排顺了。 这男人倒是可靠。 就是可惜这么好的白菜被赵金凤那头猪给拱了—— 要是拱这白菜的这头猪是赵云香就更好了。 严氏率全家恭送到大门外。 马车驶远后,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她吩咐左右套车,“去牛家村,接大小姐回家。” 赵云香也听出来刚才宋知的敲打威胁之意,她越发觉得宋知可恶,就算宋知长得英俊也可恶! 跟赵金凤简直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 赵云香咬牙切齿的说道:“母亲这就怕了?难怪你会输给那狐媚子的亲娘!难怪爹爹死前都叫着前头那个娘的名字!” 这话刚好戳中严氏心尖儿,她蹙眉道:“少给我挑拨离间!” 她给老赵家生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她早就赢了! 严氏眯着眼睛,“你且看着,这收拾人的手段千万种,等她回来自然晓得厉害。” 宋知这头敲打完宋知,严氏的人后脚就去牛家村接回赵金凤。 而赵金凤正在家里熟读《十二号手册》,她默默发誓:以后绝不会出现像上次认不清三号**的事情。 赵金凤的手停留在宋知那名字上。 宋知走了有三天了。 别说。 还怪想他的。 早知道走那天就该狠狠拉拉小手,再借机亲个小嘴,至少让他去了京都还能想起牛家村有个貌美如花,心里眼里都是他宋知的小娘子—— 彩环听见了马蹄声,伸长脖子:“小姐,赵府的马车——” 赵金凤往外瞭了一眼。 来了。 严氏果然坐不住了。 宋知刚走,严氏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马车停在院门外,来的是严氏身边的管事婆子,脸上堆着笑,语气还算是客气,“大小姐,夫人说您婚事将近,总住在乡下也不像话。府里已经给您收拾好屋子了,请您回去准备婚事。” 赵金凤低头,语气柔顺:“劳母亲费心了。妈妈稍等,我去收拾行李。” 也好。 左右宋知已经离开,她闲得发慌,回去孝顺继母友爱弟妹去。 再不孝顺严氏,她可就得去京都了。 岂不浪费她给严氏和赵云香准备的小鞋? 赵金凤慢吞吞收拾行李。 衣裳两件。 银钱贴身。 防身小刀塞进包袱夹层。 最后,她慢吞吞的摸出那本《十二个男人》。 彩环看见那本册子,左右四下看着,生怕那妈妈瞧见,“小姐,这东西可得好好藏着。” 否则小姐可就要浸猪笼啦! “我知道。” 赵金凤留恋的翻看最后一眼。 全是工作留痕啊! 彩环开始挑地方,总觉得这屋子哪儿哪儿都不好,她把册子用油纸包了一层,又包一层,再裹上旧蜡布,包得像个祖宗牌位。 赵金凤瞧见了个好地方。 主仆两兵分两路。 彩环负责调虎离山,吸引那位妈妈的注意。 赵金凤则着手挖坑。 后院那棵老槐树长在石坡上,树根盘着裸露的青石,四周没什么草。赵金凤蹲下,在树根旁摸了半天,找到一道窄窄的石缝。 赵金凤把册子塞进去,又用碎石堵住缝口。 想了想,她又刨开,重新取出来最后看一眼。 “一号赵铁生,上京赶考,皮肤白,说话有点娘娘腔。” “二号刘子期,投奔亲戚,发际线略高,有秃顶风险。” “三号裴德平,去京都做大买卖,号称江南第一世家。” 赵金凤合上书,开始默念书上的内容。 “一号史铁生,投奔亲戚,号称江南第一世家。” “二号…二号…二号裴平之…啊呸…” 赵金凤无奈望天,放弃。 罢了。 上天给了她如此貌美的脸蛋还有火辣的身材,没点脑子很正常—— 遇上了再说吧! 赵金凤一边碎碎念,一边去了张大爷家辞行时, 张大爷拉着她的手叹了半日气。 “凤丫头啊,回了你那黑心继母身边可别委屈自己。宋三郎既然说了三个月回来,你就安心等着。这三个月里你就是赵家的大王,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你继母贪恋荣华富贵,指定把你捧在手心里。” 张大娘也安她的心,“放心吧,我看宋三郎是个重诺守信的,他说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她又将赵金凤拉到旁边低声嘱咐着:“你外祖家有银子,当时你娘嫁人的时候可带了不少彩礼,你自己警醒着些,别让你那黑心继母打你嫁妆的主意——” 嫁妆? 赵金凤蹙眉。 从没听说过啊—— 不过赵金凤垂着眼睛,乖巧点头:“我知道。” 张大娘塞给她一篮子鸡蛋:“拿着。家里东西再好,也未必有家里热乎。严氏若是欺负你,派人带给信给我,我来替你撑腰。” 赵金凤接过鸡蛋,心里忽然有些发软,“张大娘,这——” 张大娘笑,“你娘是个好人,当年这老头上山采药摔了一跤,要不是你娘借了我十两银子,他的腿只怕是废了。这恩情…我一直记着呢。就是可惜你娘死得早——” 一说起赵金凤的生母,张大娘暗自抹了一把泪,张家大嫂又塞了两张烙饼给彩环,“路上带着吃——” 赵金凤和彩环轻车简行,向牛家村的人招手离开。 与此同时,赵府后院里,赵云香已经等得坐立不安。 她早知道严氏今日派了人去接赵金凤。 那狐狸精又要回来了! 以后家里又要鸡飞狗跳了! 严氏饮着茶,不动声色,眉宇之间却也有恨意,“这次她回来不知该如何得意。攀了镇国公府的高枝儿,我们是不是还得下跪迎接世子夫人?” “还要跪?!”赵云香恨不得一头撞死,“要跪母亲你跪,我就是死也不跪那狐狸精。” 严氏一手指戳赵云香的脑门,“你这猪耳朵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横竖她进了门,你就当她不存在,左右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别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 “我还不够忍让她?”赵云香委屈,“哪次不是她先招的我?那死丫头最会装乖卖惨,每次哭两声爹爹就信她——” 第49章 请开始宅斗 “闭嘴。”严氏没功夫理会小女儿家的是非,赵景行将来考取功名少不得要镇国公府出力,严氏略一思索就已经做了决断,“谁让赵金凤命好,攀上国公府的高枝儿,你要是不服,你也给我攀一根儿来。” 赵云香哼哼,“一个猴儿一个拴法,我还不乐意攀高枝儿呢。” 苏家公子多好。 又温柔又体贴。 说话也温声细语。 谁喜欢宋知那种身上梆硬全是肌肉的粗鲁男人? “既然你攀不上,就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平日无事少跟她起冲突。还有白氏留下的嫁妆——” 赵金凤生母当年嫁进赵家时,嫁妆确实丰厚。 这些年无论她怎么问老头子,老头子都不肯吐露。 她这些年去过钱庄。孟县几家老钱庄,她拿着旧账旁敲侧击问过。 没有。 她也翻过赵家。 库房、地窖、书房、床板底下、墙砖后头,能找的地方都找过。 还是没有。 “我断她衣食,把她送去乡下,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赵金凤似乎都不知道嫁妆这件事——” 赵云香翻白眼,“母亲,她都是装的!” 严氏揉了揉眉心:“先等她回来。人在眼前,才好试探。”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太太,大小姐到了。” 正厅里,赵景行竟然比严氏和赵云香来得快。 赵金凤刚进门,他便有些局促地上前行礼。 “大姐。” 赵金凤看见这个少年,随即露出温和笑意:“弟弟。” 赵景行—— 赵家真正的白莲花。 “大姐一路辛苦。娘已经让人收拾了屋子,快去歇息着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严氏带着赵云香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姐弟俩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赵云香很是吃味,二哥明明跟她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每次都偏袒赵金凤! 严氏已经换上笑脸,“金凤回来了。” 赵云香也挤出笑,“大、大姐——” 赵云香也不想向邪恶势力低头,但是二哥比爹还教条,她怕爹,更怕二哥。 赵金凤低头,声音温柔:“母亲,妹妹,我回来了。” “舟车劳顿,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皂儿水,你且吃些来。晚上我让他们给你做一桌子好菜为你接风洗尘。” 三个女人站在正厅里。 严氏慈爱。 赵云香乖巧。 赵金凤柔顺。 赵景行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大姐回来会受委屈。 如今看来,娘和妹妹待大姐也不错。 是的。 大姐很快就要成为镇国公府世子夫人,母亲又怎会待她不好? 赵景行道:“娘,大姐刚回来,想必累了。我先回书房,晚些再来看大姐。” 严氏笑道:“去吧,功课要紧。” 赵金凤也柔声道:“弟弟用功,莫为了我耽搁读书。” 赵景行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一远,赵金凤已经慢条斯理的入内,走到主位前慢悠悠坐下。 严氏含笑看着赵金凤入座主位。 论资排辈,那位置也该是她严氏来坐。 到底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回攀上高枝儿,赵金凤再也用不着演了—— 赵云香当下上前来扯她:“这也是你能坐的位置?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有没有伦理纲常?” 赵金凤抬眼开始嬉皮笑脸:“妹妹骂得对。妹妹骂得好。” 但屁股是半点不挪。 严氏和赵云香顿时没招儿了。 不是—— 从前也没见赵金凤这么不要脸啊? 严氏笑得阴测测的:“都是母亲的错,从前一心扑在你弟弟身上,倒是疏忽了你。无妨,从明日起,做娘的慢慢教你,总不至于让镇国公府家的人笑话咱家没教养。” 赵金凤笑:“那就有劳母亲了。” 反正她和严氏是一山不容二虎,再不给严氏穿穿小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巧了。 严氏也是这么想的。 这怎么不算双向奔赴呢? “母 亲就从第一课教你,这主位是长辈坐的,凤丫头是老大,理应坐下首位置。” 赵金凤“哦”了一声,起身走向赵云香坐的位置,“妹妹。听到没,母亲让你挪位置。” 啊? 怎么炮火最后打在她赵云香身上了? 赵金凤笑了笑,“论资排辈,我是赵家嫡出姑娘,你排行老三,你这位置最靠近母亲,自然该我来做。妹妹快起来,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教养——” 严氏顿时脸黑。 赵云香咬了咬牙,艰难挪动屁股让出位置。 严氏缓慢举起茶杯,“金凤,你既回来了,规矩礼仪是头一遭,这婚宴流程是第二早。你既要嫁入侯府,一切就不能草率。” 赵金凤低头,温顺道:“母亲说的是。” “旁的先不说,喜服便是头一桩大事。”严氏叹气,“宋家那样的人家,成亲当日宾客盈门,你若没有一身体面喜服,旁人要笑话你。” 赵金凤听着不对味儿,听严氏这口气也不像是要给她花钱的意思。 索性她就不接话。 严氏有心刺探赵金凤对于生母嫁妆到底知不知情,“不过你知道的……这些年赵家光景也不算宽裕。你父亲一死,家中上上下下都靠我一个妇道人家支撑。要做一身上等喜服,少说也要几十两。” 这回赵金凤听出来了。 哭穷呢。 赵金凤一副感动的样子:“这样关键时候母亲竟还挂念着我的喜服,真是叫人感动。” 她又擦了擦泪,“我原本以为虽说母亲占了一个名义,我到底不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一定会在喜服上为难我,我都做好了没有喜服穿的准备,没曾想母亲竟然肯花几十两银子给女儿制喜服,实在是……让人太感动了——” 赵金凤脸上泪水流得更凶了,“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我不该恶意揣测母亲——” 啊。 赵金凤的泪水太过真诚一下给严氏整不会了。 她啥时候说过要制喜服啊? 她本想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制喜服,赵金凤总不至于光着身子出门,那赵金凤一定会动用嫁妆。如此顺藤摸瓜不就能查清嫁妆的事儿了吗? 第50章 嫁妆里的秘密 “姐姐说话真大气。”赵云香冷笑一声,“几十两的喜服你说要就要,你当咱赵家开金库银库不成?横竖你都是要嫁出去的人,那你就积点德,别拿赵家的银子来撑婆家的面子!” “妹妹说得对啊!”赵金凤一脸恍然大明白的样子,“若家里真拿不出钱,我穿旧衣出嫁也可以。宋三郎重情守信,一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亏待于我。” 严氏差点把茶碗捏碎。 若赵金凤真穿旧衣出嫁,外人会说她苛待嫡女。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呵。 这小蹄子倒是个滚刀肉。可见从前乖巧全都是装的! “这样也好,横竖家里的银钱都要紧着二弟考取功名用。”赵金凤忽然看向彩环,“去请二少爷来。” 严氏脸色微变:“请他做什么?” 赵金凤道:“家里银钱艰难,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该为难母亲。但这毕竟是赵家脸面的事,弟弟是家中男丁,也该一起商量。” 严氏想拦。 但彩环跑得飞快。 这一年彩环人在乡下,但伙食比在赵家好。 加上赵金凤又时常带着她锻炼,彩环现在是身强力壮一个顶俩。 赵景行来得很快。 少年还穿着读书时的青衫,手上沾了点墨,见到赵金凤便规规矩矩行礼。 “大姐。” 赵金凤对他笑:“弟弟来了。” 赵金凤看了严氏一眼,声音温和:“弟弟,母亲方才说家里银钱艰难,做不起体面的喜服。我不想让母亲为难,可又怕宋家那边看低赵家,所以想请你拿个主意。” 赵景行立刻皱眉:“喜服怎会没有?家里何至于此?” 严氏忙道:“不是没有,只是上等喜服费银子……” 赵金凤点头:“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赵云香忽然一个头两个大。 不对—— 这波好像是冲她来的! 赵金凤转头看她,模样诚恳,“我听说妹妹去年做了一身极好的嫁衣。我这婚事来得急,制喜服一是怕费银钱,二怕时间来不及。既然妹妹如今还没有谈婚论嫁,不如先借我穿一穿。等我嫁去国公府后,再送妹妹一套更好的。” 赵云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在地,好在严氏及时扯住了她。 赵景行浑然不查妇人们之间的机锋,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横竖赵云香年纪还小着呢,出嫁怕还得等好几年,索性当下拍板:“这主意好。一家人原本也不必分得这么清楚,就怕委屈了姐姐,毕竟姐姐是嫁入国公府家——” “不委屈,不委屈。”赵金凤倒是体贴,“三郎知道我家的情况,若我真非要穿昂贵体面的嫁衣,反而显得我攀龙附凤。” 赵景行越听越觉得大姐懂事体贴,倒是一旁赵云香听见他二人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下来,跳脚道:“那是我的嫁衣!凭什么给她穿!” 那可是她一针一线准备了一两年的嫁衣啊! 赵景行很是无奈:“你如今又没定亲。先借大姐穿一次,回头再做一身就是了。都是一家子骨肉,怎么就你半点委屈受不得,还次次要抢阿姐的东西!” 赵云香天塌了! 到底谁抢谁的东西啊! 偏偏赵金凤那狐媚子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算了算了,妹妹若舍不得,那便罢了。我穿旧衣出嫁也是一样的——” 严氏万没料到一件嫁衣引起轩然大波,连忙按住赵云香,“景行,你还小,不懂女儿家的东西。” 赵景行道:“我是不懂嫁衣,但我懂长幼尊卑,懂轻重缓急,懂互帮互助。平日里我对三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时不同往日,姐姐出嫁这样的大事容不得她胡闹!” 严氏想着宋知临行前的敲打,又看着一脸铁青的赵云香,终究是选择了沉默。 形势比人强。 赵景行走科举之路,以后少不得赵金凤在中间牵线搭桥。 严氏咬碎银牙,嘱咐赵云香:“行了,一件嫁衣罢了,以后母亲给你制一件更好的。” 赵金凤垂着眼,努力压住嘴角。 真好。 回家就鸡飞狗跳。 这才是属于她赵金凤的战场啊! 赵云香眼圈发红,死死盯着赵金凤。 赵金凤看热闹不嫌事大,横竖她回来也是整顿赵家的,因而慢吞吞的火上浇油:“妹妹别气,等我嫁去 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再让人在京都给你做一身最好的衣裳,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还没嫁呢,你耍什么威风?”赵云香咬牙,环顾四下,看着冷漠的二哥和沉默的母亲,她知道自己是被当做弃子抛弃了,今日她若是守不住嫁衣,来日她更守不住赵家三小姐的位置,“想要我的嫁衣,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赵云香转身就往内园方向跑。 步子又急又重。 伴随着嘈嘈切切的哭声。 严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赵金凤挑挑眉,端起茶盅。 当了这么久的绿茶,口干舌燥了。 缓缓再战。 赵云香回房以后,气得直叫,她抓起桌上的茶盏正要往下摔,手却被阿满给按住了。 阿满惊慌失措:“三小姐,这个茶盏五十文!” 不解气。 赵云香伸手去抓胭脂盒,阿满再度按下,“三小姐,这里面有你最喜欢的那根碧玉镶金簪子!若是坏了找工匠修补少说又得好几钱银子!” 赵云香更气了,“我赵家是要破产了吗?!” 阿满贴心提醒:“三小姐,不是赵家破产,是您的体己钱都给那个叫三娘的了——” 一提起这个,赵云香气得差点晕过去。 钱给那个三娘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个狐媚子根本就不是赵金凤的对手! 看宋知临走之前还来赵家一趟为她撑腰,她就知道赵金凤是狐媚子成精了,勾得宋知已经找不到北! 宋知是世子又如何,还不是被赵金凤耍得团团转?! 赵云香趴在床上痛哭流涕,想着母亲的偏心,想着二哥对赵金凤的言听计从,觉得这家里再没有她的位置,最后泪眼朦胧之中看到衣架上那身大红嫁衣。 那是她的嫁衣。 去年严氏花了五十两银子,请孟县最好的绣娘做的。 牡丹纹。 金线边。 袖口还压了珍珠米粒。 她准备嫁给苏家大公子的时候就穿这身。 可如今,一切都要给赵金凤了—— 第51章 东西就是抢来的香 赵云香越想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剪刀。 阿满吓了一跳:“小姐,这个五十两!五十两!” 五十两啊! 够买十个阿满了! 赵云香冲到嫁衣前,剪刀对准领口。 阿满那句“小姐这个五十两”还没说出口—— 嘶啦一声。 红绸裂开。 赵云香心里那口气突然散了一大半! 她又剪了一刀。 再一刀。 阿满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哎呀,这可怎么办——” 赵云香这回舒坦了,扔了剪刀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呵,无妨,大不了他们打死我。反正赵金凤都要嫁去京都做世子夫人了,以后这个家就是她赵金凤说了算,我活不活也没人在意——” 说到后面,赵云香委屈的开始抽鼻子。 爹喜欢赵金凤。 二哥喜欢赵金凤。 都不喜欢她—— 等严氏赶到时,那身嫁衣已经成了一地碎布。 严氏扶着门框,眼前一黑。 “云香!” 赵云香出了气,浑身痛快,此刻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娘!嫁衣就这样了,你打死我吧。反正你心里只有二哥没有我,我活着也没意思——” 严氏胸口剧烈起伏,手戳着赵云香的脑袋,“你个蠢蛋王八羔子,你说这样的话来戳你老子娘的心,我什么时候不疼你,我做这些事哪件不是为了你?” “母亲是为了二哥和自己吧!”赵云香冷笑,“最后来拿我做人情去讨好赵金凤,母亲,她还没当上世子夫人呢,您就这么怕她?等她以后过了门,我们全家不得给她当奴才啊?” 严氏气了个仰倒,“胡说八道!我那是伺机而动!赵金凤的嫁妆还没到手呢!你二哥以后考上进士,少不得需要宋知帮忙,你二哥有出息,你不跟着沾光?” 赵云香咬着牙齿恨恨不说话。 说来说去都怪宋知眼瞎,怎么就看上了赵金凤。 “再说想要为难赵金凤有一千种法子,你偏摆在明面上被人抓住把柄——”严氏恨铁不成钢,“过两日我请个老婆子来教她礼仪规矩,到时候让她跪上好几日,抄写经书不在话下。这女人嫁人,有的是法子折磨她。” 赵云香开始向上管理,“母亲你这宅斗手段未免太过幼稚,我要她跪下和抄经书作甚,我想要她别嫁给宋知,别高我一头——” 严氏狠狠戳她脑门,“你自己不争气,还想让别人也不争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那可不是! 赵金凤狐媚,会钓男人。 赵景行聪明,会读书博取功名。 就赵云香啥啥都不会。 “你且等着,你哥要是知道你剪了嫁衣,必定狠狠惩治你!都说在家从父兄,你如今**爹,再不听你二哥的话,看以后谁给你撑腰!” 赵云香咬了咬下唇。 其他人她不在乎,二哥哥…以后若是真做了官,那可是她的大依靠呢! 赵云香这会子也有些怕了,连忙招呼阿满,“快,快,快,快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赵景行也了。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红布碎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赵云香想学赵金凤装乖卖惨,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来。 天杀的! 那赵金凤的眼泪从来都是说来就来! 怎么偏她哭不出来! 果然狐媚子需要天赋! 赵景行的声音罕见地冷:“既然这件坏了,那就从我的私库里补五十两银子给大姐做喜服。” 赵景行哪里来的私库,说到底还不是严氏的钱! 严氏这回心窝子疼,连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去成衣铺给她制一身。” 至于价钱嘛,那就另说了。 “不止。”赵景行视线落在赵云香脸上,“还得让三妹给大姐道歉。” 赵云香顿时土拨鼠尖叫,“凭什么?!我剪我的嫁衣,凭什么跟她道歉?” 赵景行冷声说道:“凭她是你大姐,凭我是你兄长。你要是不认,那就别做我赵家人!” 这话说得极狠,无异于将她逐出族谱。 赵云香面色白了又白,她知道这个二哥古板教条,当真是说到做到,一下如锯嘴葫芦。 严氏连忙打圆场:“老二,你大姐婚事在即,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那嫁衣她又缝了一两年,是她的心头宝,突然叫她送人,她哪里舍得。云香还小,你做兄长的合该慢慢 教她才是。” 赵景行却不吃这一套,“母亲,惯子如杀子,我记得大姐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洗衣做饭,没道理姐妹两一个勤劳肯干,一个懒钝如猪。” 一句“懒钝如猪”让赵云香彻底破防,她正要哭呢,岂料赵景行冷冷一句:“若不如阿姐长得好看就别哭。哭起来就更丑了。而且莫以为装怪卖惨就能逃脱罪责,等你哭完了还是得向阿姐道歉。” 赵云香:…… 严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对这个儿子是真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尖酸刻薄的劲儿倒是跟她老头一个模样! 到了夜里,赵金凤回客房。 客房确实收拾一新,严氏坏事做尽却又贪名声。那是既要又要,绝不会明面上苛待她,想当初原主去庄子上也被严氏下了套自己主动去的。 所以严氏倒没在房间这样的细枝末节小事上为难她。 彩环铺床时还在乐:“小姐,三小姐今日脸都绿了。” 彩环总觉得小姐大病一场后再也不似从前窝囊,她喜欢现在这个小姐! 赵金凤坐在桌边:“别乐太早。严氏可不是吃亏的性子,咱且有的乐。” 彩环得过且过:“横竖第一场赢了。” 赵金凤叹气,“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 “可女人们一辈子生活在后宅里…”彩环不懂了,“不斗又能做什么?” 赵金凤仰面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突然想起了三娘姐,“种地啊。土地最诚实,你付出多少,就给你多少,还不用每天理会那些污遭事。” 啊? 种地啊! “就是可惜了——”赵金凤喃喃自语,“我拿的是宅斗剧本,不是种田剧本。” 小姐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彩环立刻警惕。 赵金凤道:“谁?” 门外传来刘妈妈的声音:“大小姐——” 彩环前去开门,刘妈妈拿着食物托盘站在门口,她四下张望后才缓步入内,“夫人让我给小姐送些吃食来。” 赵金凤指了指,“没下毒吧?” 刘妈妈笑了,“大小姐马上就是世子夫人,老夫人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下毒?” 第52章 先撩者贱 赵金凤不吃,指使彩环吃,彩环唉声叹气,开始阴阳怪气:“小姐可真疼我,拿我试毒呢。”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我不让你吃,你待会还是会偷摸吃!” 彩环尴尬一笑,“瞧小姐说的……这有毒没毒的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赵金凤:牛。 刘妈妈竟然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显然她和刘妈妈在牛家村相处愉快并且发展出了不可描述的感情。 “大小姐,太太今日这一出不是为了喜服。” 赵金凤抬眼,一副了然之色,“她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刘妈妈摇头。 赵金凤挑眉,来了兴趣。 别说。 她也觉得严氏举动怪异。 “宋世子前两天来过赵家。” 刘妈妈一句话裹挟一个**,赵金凤愣了一下,刘妈妈继续说道:“据说宋世子拿二公子前途要挟夫人,所以夫人才派人将您接回来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赵金凤笑了,“刘妈妈有话无妨直说。” 刘妈妈再度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道:“据说白老夫人生前给您预留了一大笔嫁妆。从前都是老爷管着的,夫人在老爷死后曾经掘地三尺但也没找到。” 赵金凤眼睛一下亮了。 似乎有很多东西串了起来。 赵金凤先前就觉得奇怪,严氏怎会无端端的拿喜服膈应她? 原主母亲还留了嫁妆? 严氏一直在刺探她是否知情?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刘妈妈脸上,随后似笑非笑,“此事我还当真不清楚。” 鬼知道这刘妈妈故意来向她提起此事是不是受了严氏的指使,万一刘妈妈从她嘴里套了实话转头就去向严氏邀功怎么办? 赵金凤对刘妈妈向来是既防又用—— 刘妈妈脸色坦然,竟没有继续往下打听,“嫁妆确有此事,还请大小姐警惕着,莫让夫人钻了空子。” 赵金凤亲自送刘妈妈出院门,随后立刻让彩环关门。 赵金凤把灯芯挑亮,眼睛泛着绿光,“彩环啊——” 彩环后背冷飕飕的,“小姐啊——” “彩环啊——” “小姐啊——” 赵金凤看过来,主仆两眼睛都绿油油的,“咱们有钱了。” 至于钱在哪里,先别管! “从现在开始,咱们回赵家只办一件事!” 彩环用力点头,“找银子!” 银子好啊。 有了银子谁还想男人啊。 什么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小十,赵金凤一个也不想—— 赵云香哭丧了一夜。 严氏也一夜没睡好。 母女俩一个心疼嫁衣,一个心疼银子,情绪非常一致。 第二日一早,赵云香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坐在床边开始例行公事诅咒赵金凤。 严氏一来就看见她在那儿扎小人,不禁扶额。 难怪她们母女俩会输给那对狐媚子母女—— “哭够了吗?” 赵云香一噎。 严氏道:“哭够了就动动脑子。” 赵云香委屈:“娘,我没脑子的——” 严氏:…… 严氏看了一眼地上那扎满针的玩偶,厉声道:“这玩意儿给我收起来!连累你二哥看我不打死你!” 阿满连忙收了,随后悄悄藏了起来。 不行啊,晚上三小姐还得接着扎呢。 严氏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赵云香听:“争一时义气有什么用?她急着成亲,可宋家什么时候来下聘还不知道。喜服可以做,做成什么样,什么时候做好,不都我说了算?” 赵云香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 严氏道:“绣坊那边,我会吩咐下去。料子用差些,绣工慢些。拖一拖,急的是她,不是我们。” 赵云香瘪瘪嘴,觉得自己娘也没什么本事。 拖一拖喜服有什么用啊? 赵金凤该嫁不还是得嫁? 赵云香觉得母亲还没自己看得明白。 这一局他们早输了! 严氏继续道:“更何况,她守孝期间与外男私定终身,本就不光彩。宋知如今人在京城,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什么态度还不清楚,这门婚事成与不成还是未知呢。” 赵云香仰头问严氏,“娘啊,你不是盼着她嫁进国公府以后帮二哥铺路吗?” “傻丫头,京都什么样的地方,这门婚事真那么好成?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她的婚事,而是先诈出她的嫁妆。如此一来,她若和宋知 顺顺利利的,咱得了宋家的聘礼又得了白氏的嫁妆,一举两得。若宋知背信弃义,就把赵金凤胡乱嫁了,横竖她娘的嫁妆得留在咱们赵家——” 峰回路转,赵云香一下眼睛亮了,“可二哥跟大姐感情深厚,不会同意把她随便嫁了。” “你二哥再聪明,那也是个男人。男人哪儿懂后宅里的歪歪绕绕,娘已经看好了好几个下家。”严氏脸上泛起冷笑,“也亏她生的模样周正,这城里想要娶她的人可不少。” 赵云香生怕母亲又跟苏掌柜搭上了,连忙提醒母亲:“母亲可别打苏掌柜的算盘。那苏掌柜半截身子快入土了,老夫少妻的招人说闲话。二哥也在书院里抬不起头。” 严氏笑了,“没有苏掌柜,那还有李大人、廖大人……以她的姿色做个高门妾室也是绰绰有余。横竖既生了这样一张漂亮脸蛋,那总得物尽其用。” 赵云香听出母亲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对赵金凤的婚事有两手准备。 母女俩越说越顺,竟然说到拿赵金凤生母的嫁妆给赵云香添妆的事情。 一炷香后,刘妈妈站在赵金凤房里,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赵金凤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起身拿银子给刘妈妈,“刘妈妈,我囊中羞涩,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些您拿着——” 赵金凤确实囊中羞涩。 她有点钱都被两个姓曹的给骗了! 其他钱……都被彩环给吃了。 刘妈妈却不肯接,“大小姐说过一句话,选择比忠心重要。老奴都一把年纪了,其他的不求,只求大小姐将来给我两个孙儿谋一个好前程。” 赵金凤连连答应,“刘妈妈你放心,等三郎来接我去京都的时候,你就主动请缨去京都监视我,母亲必不会阻挠。到时候我自然会为你想办法。” 刘妈妈登时感动,心里热火一片。 彩环把门关上,却见赵金凤安**在灯火之下,皮肤白净如玉,似乎在想事情。 彩环知道,小姐生气了。 彩环沉声道:“小姐,她们竟然还想抢你的嫁妆!” 赵金凤哼然一笑,“怪只怪我貌美且有财。招来了这群豺狼虎豹!” 彩环抽了抽嘴角,都火烧眉毛了,小姐还有空往自己脸上贴金。 “本来想你好我好大家好——”赵金凤素手拨动灯芯,房内一下更明亮了,“先撩者贱。可别怪我出手无情。” 第53章 消失的嫁妆 严氏动她嫁妆,那她就釜底抽薪动严氏的嫁妆。 怎么不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双向奔赴? 可是父亲会把嫁妆藏在哪里呢? 严氏既然掘地三尺都没找到嫁妆,证明便宜爹很会藏东西,同时也证明…… 那笔嫁妆数额巨大! 赵金凤眼睛绿油油的。 这场寻宝游戏她势在必得! 她刚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三声猫叫。 一声比一声难听。 彩环脸色一变:“老曹——” 赵金凤一脸惊愕,老曹怎么跑县城里来了?这小子不应该在山上吗? 赵金凤和彩环循着声音去了后门。 曹虎从墙根下钻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叶。 “凤姐儿!” 赵金凤看着他:“你最好有事。” 曹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好的路引。 “办好了!你瞧瞧,官府红章,张主簿亲手盖的,保真!今儿个我刚办完,正好听说你回赵家了,就紧赶慢赶的给你送来了。” 赵金凤接过来,“你消息倒挺灵通。” “害,这城里盯着你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寻思去米铺里买点米吧,就听见有个秃头猥琐老男人说起你来着。” 秃头老男人? “就那个脑袋顶上一圈没头发,眯眯眼,大胖身子……” 苏记掌柜。 这老东西还没放弃老**吃天鹅肉! 她和宋知的婚事到底是她私自定下的,又是在守孝期间,因而赵家上下只知道她大约有了亲事,具体是谁却不清楚。严氏也三令五申让仆人们闭紧嘴巴,事以她和宋知的事情倒不曾传扬出去。 赵金凤捏着那路引,上面写着商户女李秋娘,祖籍江南,往北境探亲。 另一张是随行婢女。 赵金凤仔细看过印章,又摸了摸纸纹,随后扔回给曹虎,“再换一换,换成男的,叫赵风!” 曹虎一个头两个大,“姑奶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等我**再说!” 赵金凤冷冷一笑,“我可打听过了,办个过所最多不过百两银子,你哄我五百两银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曹虎摸着头笑,“姑奶奶都要去世子夫人了,难道还要与我这小民争利?” 赵金凤一巴掌拍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有钱人是有钱,但不是傻!” 她把彩环的路引贴身收好,道:“拿了那么多银子,再替我办一件事。” 曹虎立刻道:“凤姐儿你说。” “派个机灵的弟兄守着城门。若有衣着华贵、来路不明的生人进孟县,尤其是从京城方向来的,立刻告诉我。” “姑奶奶你又得罪谁了?!” 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多仇人! 不是说这丫头是赵员外家正经的大女儿吗,怎么会比他这山贼的仇人还多! “宋知回京了。我得防着他老子娘对我下手。” “你会不会是……自作多情了?”曹虎觉得赵金凤小题大做,“放心吧,说不准宋三郎还没到京都呢就把你给忘了——” 赵金凤:…… 见赵金凤吃瘪,曹虎乐呵呵的,“放心,交给我。孟县城门我让兄弟轮着盯,但凡有风吹草动一定报给你。” 送走曹虎后,彩环关上门,接过赵金凤递过来的新身份翻来覆去的看,“小姐,路引都办好了,您是不打算去京都了吗?” “两手准备。”赵金凤神色淡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先观察着,情况不对咱们立刻跑路。” “那老夫人的嫁妆——” 依着彩环的想法,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这嫁妆得拿在自己手里。 窗外夜色沉沉。 赵金凤吹灭灯前,冷声道:“明日开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女人…啊呸…我的嫁妆。” 彩环忽然说话,“小姐,你摸排就摸排,吹灯干啥?我还没洗漱呢。” 赵金凤很怂的开始摸火折子给彩环公主点上。 赵金凤第二日起得很早。 彩环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横流被赵金凤从被窝里薅出来。 “彩环啊——”赵金凤已经穿好衣裳,“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咱得起来去偷东西了——” 彩环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依旧迷茫而清澈。 “按照昨夜的计划,你我兵分两路 ,你负责找严氏的库房抄她的老巢,我负责找我那一份嫁妆。” 什么昨夜计划,彩环早就忘光光。 不就是互相偷家嘛。严氏偷小姐的,小姐偷严氏的,看谁先找到谁的老巢! 偷蒙拐骗,她会着哩。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彩环—— 赵金凤最先探的地方是便宜爹的书房。 书房在赵府东侧,离严氏住的院子不算远。 赵金凤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将整个赵家转了一圈。 彩环则去厨房转了一圈,在严氏的安神汤里下了点**。 **还是当初他们从老曹那里买来的。 又顺带手从牛家村带回了赵家。 足够让严氏睡个好觉。 等到日头升高,赵府下人都开始各忙各的,赵金凤才带着彩环绕圈圈。 连着两日,两个人一无所获。 那母女两倒是安静。 赵云香被赵景行关在屋子里抄写《女戒》,其实在悄悄扎她小人,别说,还怪可爱的。 严氏则一觉睡到午后,随后才慢吞吞的去绣坊商量她的喜服。 山中无老虎,她和彩环称霸王。 两个人在赵家来去自如,赵金凤收获了整个赵家的地形图。晚上趁夜赵金凤把记忆落在纸上,洋洋洒洒画了出来,彩环举着灯火,眼睛绿油油的,“小姐,你怎么什么都会?!我就知道你从前留了一手!” 赵金凤低咳一声,指着图纸说道:“这里是库房,应该是严氏收纳她嫁妆的地方,上面有两把大锁,还有老妈子看管着,一时半会也进不去,明儿个想个调虎离山的法子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彩环点头,“得准备个**袋!” 赵金凤笑,“先探探情况,不动手。毕竟没地方藏。” 对吼。 “那就等我们离开赵家的时候再来个釜底抽薪!” 赵金凤指着另一处,“我今日找府里的下人打听了,我爹死后严氏几乎把赵家翻了个遍,这个红色标记的地方就是严氏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放到最后来查。” 彩环也蹙眉,“老爷到底把嫁妆藏在哪里了?为何过世之前他又不告诉小姐?” 第54章 双向奔赴 赵金凤叹气,“或许怕我守不住?” 彩环瞥她一眼,“难道老爷就不怕小姐找不着?” 赵金凤低吟,“彩环,你讲话好有道理。” “那咱们明儿个怎么找?” 赵金凤手指向书房的方向:“这里。” “书房?可我们已经找过一回了。” “赵家就这么大,这是我爹待得最多的地方。我记得小时候他还重新翻新过书房,指定玄机就在书房。” 彩环也赞同,一下吹了灯,“行,明日我们去书房好好找找!” 次日一大早,彩环就溜到后厨给严氏下**汤,严氏连连喝了两日,只觉得头晕眼花,只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又眼瞅到了冬天身子不济,半点没怀疑过彩环。 要不是赵家人口简单,仆人也不多,彩环也没法子天天下药。 谁又能想到彩环、一个正经丫头、手里随时揣着**? 可惜书房门上落了锁。 彩环看向赵金凤:“小姐,怎么办?” 赵金凤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彩环震惊:“小姐,你还有这手?” 赵金凤一脸谦逊:“低调,低调。” 上辈子警校其他课程她学得一般,唯独开锁、偷蒙拐骗学得那叫一个青出于蓝胜于蓝。 咔哒。 锁开了。 彩环眼睛扑闪扑闪,“小姐,我要学!我要学!” “行,晚上我就教你——” 赵金凤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陈旧纸墨味。 多年没人常用,窗台积着薄灰,书架上的书摆得整齐,没有翻动痕迹。 一张书桌。 几架旧书。 一把琴。 墙上挂着四幅画。 彩环下意识就去翻书架。 赵金凤按住她:“别乱动。” 彩环愣住:“不翻怎么找?” 赵金凤扫了一圈:“严氏住在赵府十几年,若嫁妆藏在书里、柜里、桌底,她早翻出来了。你只往稀奇古怪的地方找。” 彩环缩回手,并将东西放回原位。 赵金凤开始鬼鬼祟祟找东西。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那四幅画上。 画中是同一个女子。 春日赏花。 夏日读书。 秋日抚琴。 冬日围炉。 女子眉眼温婉,面容与赵金凤有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柔和。 彩环也看见了,声音不自觉放轻:“小姐,这是夫人吧?” 赵金凤点头。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 春日里,女子坐在花树下,手里拈着一枝花,眼睛看向左上方。 第二幅,夏日读书,女子手扶书卷,目光却落向右下方。 第三幅,秋日抚琴,视线偏右。 第四幅,冬日围炉,眼睛看向左下。 赵金凤忽然愣住,“好奇怪——” “什么奇怪?” “父亲画的母亲眼睛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赵金凤自顾自说着,在屋里走了几步,站到书房正中。 四幅画的位置不算对称。 若只是装饰,挂得有些怪。 但若把每幅画中女子的视线延伸出去。 春图一条线。 夏图一条线。 秋图一条线。 冬图一条线。 四条线交在一起。 赵金凤慢慢转身,看向西墙靠近地面的位置。 彩环呼吸都停了。 赵金凤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墙。 咚。 咚。 咚。 第三声不一样。 空的。 彩环捂住嘴,她家小姐……真是个混黑道的好苗子啊! 别说十二个男人,就是一百二十个男人小姐也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难怪曹帮助屡次发出邀约! 赵金凤沿着墙砖缝隙摸索,很快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 她用小刀撬了一下,砖头缓缓移开。 里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 彩环眼睛瞪得滚圆:“小姐……” 赵金凤把木匣抱出来。 木匣不大,却沉。 没有锁。 打开后,最上面是一摞地契和契书。 赵金凤一张张看。 城外三处田庄。 一间布庄。 两处小铺。 还有几张银票。 彩环声音抖了抖:“这、这、这得多少?” 赵金凤快速估算,“千两往上。足够我们**醉生梦死的过好几十年——” 彩环腿一软,扶住书桌。 这得是多少个鸡腿啊!!! 赵金凤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吾女金凤亲启。 赵金凤手指一顿。 这是便宜爹留给她的。 她慢吞吞的拆开信。 字迹有些抖,显然是病中所写。 信里说,父亲自知时日无多,担心他走后严氏会亏待女儿,所以将白氏的嫁妆藏了起来。父亲还提醒一定要提防严氏。 < p>赵金凤看完以后叹口气,原主小小年纪如何提防老辣的继母,怎的不见父亲直接不娶严氏? 果然自己做不到的就盼着后代做到。 赵金凤把信重新折好。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地契。 原主父母的心血都在那上头—— 赵金凤低声道:“放心吧。我会过得很好很好。” 她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给画里的母亲,给信里的父亲,还是给那个早就不在了的原主。 赵金凤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彩环不解:“小姐,不拿吗?” “父亲藏了这许久都没有被严氏发现,证明这个地方很安全。等跑路那日,再来取。” 小姐还真打算跑路啊? 彩环其实也不解。 小姐好像总是选一条不好走的路。 以彩环的意思,到京都做世子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横竖吃穿不愁,十二号也貌美如花,至于公婆嘛—— 公婆说两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就好了? 谁家上工不得听掌柜的唠叨啊? 偏偏小姐随时准备着当黑户—— 两个女子想要摆脱家族纠缠存活,那是何等艰难之事? 赵金凤把木匣放回暗格,又把砖头严丝合缝推回去。随后关上书房门,重新落锁,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彩环这一晚上根本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她又把路引拿出来看了一遍,随后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 有了路引,她和小姐就不用在男人身上打转了! 赵金凤笑她:“这只是第一笔,很快还有第二笔。” 彩环鬼精鬼精,“姓严那老虔婆的私房?” “没错。礼尚往来。她偷我的,我偷她的。双赢,就是我赢两次,很公平。” 彩环不由沉思,“但是那库房看得很紧,只怕不好进去。” “无妨,明天先踩点。”赵金凤在彩环耳边低语,“明天开始我们开始假装到处找东西。” 彩环这里不明白了,“假装?” “闹些动静出来,让严氏以为我们在找嫁妆但一直找不到,等她放松警惕,咱们再偷光赵家。” 彩环心里叹气,可惜了。 姑娘是个女娃。 宅斗都用上兵法了,若是当个将军还得了? 彩环下定决心,“明儿个不能再给夫人下药了——” “下药?” 彩环抠了抠头,“就之前那**,走的时候我顺手揣上了——那是好东西,不能浪费!” 赵金凤竖大拇指:“彩环啊,以后黑道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不讲,不讲。”彩环开始和赵金凤商业吹捧,“不如小姐一根手指头。” 第55章 团圆饭 赵金凤从第二日开始表演,她故意带着彩环在严氏眼线底下乱晃,又高声说起“嫁妆”一事大声密谋,果然很快就引起了严氏的注意。 她又带着彩环在赵家鬼鬼祟祟的乱晃,先是后花园,再是书房,最后是假山。 彩环故意提高声音。 “小姐,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我爹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婆子看了半天,立刻回去报信。 “太太,大小姐在假山那儿翻石头。估摸着是在找东西。” 严氏一听,眼睛微眯。 果然。 赵金凤开始动手寻找嫁妆了。 好在之前先前故意透露白氏留下嫁妆引得赵金凤去找,她找不到白氏的嫁妆,难道白氏的亲生女儿还找不到? 严氏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只要赵金凤急,她就会露出破绽。 年关近了。 赵府里开始挂红灯笼,贴窗花。 严氏忙着应付外头人情往来,赵云香忙着扎赵金凤的小人,赵景行忙着读书。 赵金凤忙着准备自己婚嫁事宜,偶尔假意到处走走,搬搬石头,挪动暗格之类,其实是暗中摸索整个赵家布局以及顺便探严氏的嫁妆。 赵府里竟然一片和谐。 严氏倒是频频问起盯梢的人赵金凤找嫁妆的进度,当听到盯梢丫鬟说起赵金凤已经在赵家找了半个月,而且还去了赵家的宅子铺子后院之类,她就断定赵金凤没有找到东西。 不过当听到她们主仆二人悄悄去了库房,严氏就冷笑:“难不成她以为白氏会把东西藏在库房里?当真是蠢不可及!” 仆人便道:“许是病急乱投医呢。” 一想起自己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白氏的东西,白氏心头对老头平添一抹恨意。 她嫁到赵家十几年,老头却防她像防贼,这叫她如何不寒心? “白氏倒是会藏。”严氏蹙眉,“不过也好,要么谁都找不到,要么等赵金凤离开孟县,嫁妆我慢慢找,横竖落不到赵金凤的手里。” 但是吧—— 那丫头安静了许久,每天对她晨昏定省,张口闭口都是“母亲说得对”“母亲说得好”“母亲教训得有道理”反倒让严氏不得劲了。 赵金凤好像泥鳅似的半点找不到下手之处,严氏总觉得这丫头怕是没憋好屁。 严氏嘱咐心腹:“给我盯紧一些,切莫在婚事之前出了岔子。” 年关将至,赵家热热闹闹,但唯独赵金凤觉得冷清。 她穿来已经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过年。 但赵家不是她的家。 牛家村才是她的家。 更何况一直待在孟县等着宋知来接也不是个办法,还有十三号、十**等着她捡,青水帮山寨也该维修检查一番,还有离开孟县的路线也得规划—— 因而次日,赵金凤就去书房找赵景行。 他一见赵金凤,立刻起身:“大姐。” 赵金凤还未出孝期,穿得一身素白,一来就开门见山的表示自己想回牛家村过年的意思,赵景行很是担心:“可是母亲和妹妹欺负大姐了?” 赵金凤不动声色的露出一截衣袖,以及里面一团一团乌青的手臂,她笑得温柔:“弟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子骨肉血亲,谁会欺负我?”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姐还要哄我!”赵景行的视线立刻落在赵金凤的手臂上,“你这手上全是乌青!谁干的?!” 青黛加一点胭脂,再加少许水,便能在手臂上制造淤青。 但赵金凤依然被赵景行吼得吓了一跳。 “大姐,你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爹不问,你就不说。”赵景行似乎也很生气,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以为你隐忍退让别人就不欺负你了吗?” 赵金凤一愣。 怎么的呢,突然开始姐弟情深起来了? 那赵家…她还偷不偷了? 她垂下眸,“可、可……到底这家里有强的,那就有弱的。难道我要和母亲跟妹妹争?一家人争个头破血流才对?” 赵景行低下头去,似苦涩难言。 是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抬眼看见那女子轻轻柔柔的笑。 大姐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温柔如水,谦卑忍让。 “横竖我也就个把月离开孟县,何必要在我临走之前让这个赵家鸡飞狗跳?婚事有母亲一力操持,我回赵家祖宅住,一则是大家住着都舒心,二则是我确实想替爹爹尽孝,或许我很快就要去京都成亲了,以后再没有办法看见爹爹,临走之前,我想多陪陪爹爹。” 赵景行叹气,“大姐当真这么想的?” 赵金凤低头,“千真万确。” “好。”赵景行一口应了下来,强留大姐在家里总有他看顾不到的时候,索性不如去牛家村住着还远离风波,“大姐在牛角村好好照顾自己,婚事我会督促着母亲办理,绝不会让阿姐受半点委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大姐,这些你拿着。” 赵金凤一愣。 荷包里是五六两散碎银子。 “银钱不多,阿姐暂且拿去用。大姐在乡下,若缺什么,就让人给我送信。” 赵金凤看着那只荷包。 再看一眼赵家唯一的白莲花。 坑严氏,她没有心理负担。 坑赵云香,她甚至能主动加班 但坑白莲花,她于心不忍。 赵景行却把荷包塞进她手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姐收下吧。” 赵金凤只好握住。 赵金凤吞吞吐吐:“母亲若是知道只怕又要怪罪我了,我就怕……就怕母亲不让我走。” 赵景行立刻大手一挥,“母亲那边姐姐不必去辞别,姐姐想什么时候走说一声便是,明日母亲要去城隍庙那边看热闹,姐姐先去,事后我同母亲招呼。” 哟。 此话正中赵金凤下怀。 因而赵金凤从二弟房间出来就带着彩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老爹书房取走了那厚厚一沓嫁妆,随后又踹在自己出发的行李里,赵景行亲自将赵金凤送到门口,严氏的心腹无一人敢查! 赵金凤和彩环就这么大喇喇的带着嫁妆回了牛家村。 彩环一路上把装嫁妆的木匣子死死搂在怀里,犹如凶恶带崽子的母狼一般警惕,就连出恭也是抱在怀里。 赵金凤就笑她:“放轻松些,你这样人家一眼就看出你身上有东西。” 彩环哪儿敢大意,这可是她和小姐的退路! 彩环很生气,“小姐你就别操心了!横竖你那 手漏财,家里的银钱都得我来保管。” 赵金凤表示不服,“我哪里漏财了?” “你今儿个给男人买玉佩,明儿个给男人买衣裳,后儿个给男人请大夫……横竖你的钱都填给前头那十二个小白脸了——” 赵金凤低咳几声,“有些银子该出还是得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彩环憋嘴,她可太清楚自家小姐的德行了! 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身上还有一个铜板都得先花完的主儿! “小姐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守住这些银子。我睡觉、吃饭、出恭都带着它——” 赵金凤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 孩子喜欢,就都给孩子吧。 看把孩子给美得—— 到了牛家村,正是年三十傍晚。 村里家家户户贴了红纸,灶烟升起来,空气里都是炖肉和饺子的香味。 张大爷远远听见外头牛车动静,立刻看到小道上的赵金凤,“凤丫头回来了!” 张大娘从屋里探头:“呀,这是——” 这大过年的,赵金凤和彩环又被严氏赶回来了? 张大娘张口就骂:“你那黑心肠的继母,个天杀的,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消停——” 赵金凤连忙打断施法,“张大娘,是我自己求了母亲回来的。那家里我呆不惯,老挂念您那一手好饭菜呢。您放一百个心,母亲现在对我可好了——” 那可不是。 嫁妆都被她给顺走了。 对她能不好? 张大娘这才放心,“快进来!正好吃团圆饭!” 彩环抱着包袱,眼睛已经黏在桌上那盆肉上。 赵金凤笑着进门。 张家大嫂立刻添了两副碗筷。 桌上热热闹闹。 炖肉。 饺子。 炒鸡蛋。 还有一碟腌萝卜。 张家小子去夹鸡腿,被他娘一筷子敲了手背。张大嫂正要张口训斥儿子呢,就见一只手从袖口底下钻过去,筷子落在鸡腿上。 紧接着。 “啪”的一声。 张大娘抬头。 只看见憋红脸的彩环和一脸正气的赵金凤。 张家嫂子就笑了,把两只鸡腿分给彩环和儿子,“来来来,你们两个大馋鬼吃。” 两个人登时笑开。 张家大嫂子雨露均沾,又给赵金凤连夹了三块肉。 张大爷喝了两杯酒,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如何一人挑两担柴,如何在雪天走二十里路。 张大娘拆台:“你可歇歇吧,那年你走二十里,是因为迷路了。” 一桌人笑起来。 赵金凤也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些安静。 望着外面的白雪,想着宋知应该已经到了京都—— 春天到来的时候,宋知也该回来了吧? 万一他一去不回呢? 赵金凤蹙眉听着外面雪花簌簌落在青瓦上。 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 她赵金凤有银子、有路引、有狗腿子,天高海阔,外面多少年轻帅气有腹肌且父母双亡的男人等着! 第56章 正经人不上山 彩环吃了饭一夜未睡。 她跟神婆似的在屋子前后打转,次日还请张大爷看了个宜动土的吉时,鬼鬼祟祟的将嫁妆藏在一处绝妙的风水宝地之中。 为了避免自家主子去霍霍嫁妆,她还特意背着赵金凤挖的坑。 可惜—— 赵金凤从那丫头紧张的神色以及她每日总是要去某个地方好几次的线索之中,全然得知了嫁妆埋在哪里。 哎。 彩环什么都好。 就是心理素质不好。 做个坏事吧哆哆嗦嗦破绽百出。 以后还得费心力调教—— 年三十那一夜之后,赵金凤似乎有些颓靡。 她每天去后山背一遍男人手册,再摸一下枕头底下的路引,最后在望天四十五度想想藏在赵家的两份嫁妆。 一份她的。 一份严氏的,也等于是她的。 赵家的东西都是她的。 她是正经且尊贵的嫡长女! 张大爷却不这么想,他只当她是想男人想疯了。 他见赵金凤偶尔坐在院门口,看一眼村口方向,便叹一口气。 “凤丫头,别急。宋三郎一定会回来的。他若敢停妻再娶,我们就上京城告御状去!” 赵金凤低下头,温温柔柔应了一声:“我相信三郎不是这样的人。他走的时候说过要我乖乖等他,我就在这里守着,让他回来第一个就能看见我。” 张大爷摇头跟老妻嘀咕,“哎,这女娃…对宋三郎用情至深啊!” 远在京都的宋知却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月初一。 宋知未归。 正月十五。 宋知未归。 二月初二。 宋知仍未归。 赵金凤心里有点急了。 耽误事儿啊! 早知道就继续搞十三号、十**啊! 曹虎是现成的、**也是现成的、官道更是现成的! 赵金凤实在心里有气,只能找曹虎的茬! 曹虎锅从天降,这一大早就看见赵金凤那夜叉又出现在山寨里了! 不是—— 上次赵金凤来山寨踢烂的墙还没修补呢,这姑奶奶怎么又来了? 而且那人跟门神似的一脸哀怨站在那里—— 不好! 来找茬的! 曹虎等兄弟二十几人立刻开始在山寨里躲。 说是山寨,不过山崖上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一圈半人高的篱笆。两只破锅。三堆柴火。还有几匹马,顺带养两只猪和几只鸡。 而山贼们大多是过不下去的苦命人。 赵金凤第一次认真看完这地方,沉默了很久,随后沉声道:“改造。必须要改造。” 那日之后,曹虎山寨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赵金凤不许他们再把粮袋堆在湿地上。 不许柴火靠着灶口乱放。 不许夜里所有人一起睡死。 不许望风的人望着望着蹲在树上睡觉。 山贼们听得头大。 曹虎更头大。 “赵姑娘,我们是无恶不作的山贼啊,不是开镖局的!!” 赵金凤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住在这里。” 她又在圈外画了三道线。 “这是上山的三条路。” 曹虎见她说得一本正经,随后凑过去看。 赵金凤指着第一条线:“这里坡缓,最适合摸上山。你们无人守。” 又点第二条线:“这里草深,脚印能藏,但雨后会泥软。若有人走过,第二日必有痕迹。你们无人看。” 再点第三条线:“这里靠近柴房。一旦有人放火,先烧柴,再烧屋,你们连锅都带不走。” 山贼们逐渐安静。 曹虎嘴硬:“也没那么容易吧?” 赵金凤把树枝一丢:“那昨夜下雨,你们粮仓为何发霉?” 众人齐齐看向角落。 那里半袋豆子已经长出一层白毛。 曹虎狠狠一拍脑门,“改造!必须**改造!为了我们的山贼事业!” 从那日起,山寨开始修排水沟。 曹虎带着人挖沟,挖了半日,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 赵金凤站在旁边指点江山。 又过两日,她让他们清点粮食、修筑城墙、制造连续十发的**、集体特训。 曹虎兄弟们叫苦不迭,私下跟曹虎说:“这娘儿们发羊癫疯了啊?我们是山贼,每天这么训练干啥?这**是要去攻打官府吗?我们还是正经山贼吗?” 曹虎擦着额前的汗,哭唧唧道:“她让你**就干,哪儿那么多废话?待会那娘儿们打你一顿你就舒服了?” 一行人面露死灰之色。 别说。 那夜叉真会**! “我看她是不是想男人想的?实在不行,咱再去山道上给她抓几个男人吧——” 曹虎也快哭了,向天开始双手合十,“上天啊,求你保佑宋三郎快点回来 把这夜叉给娶了吧——” 哭喊声还没结束呢,赵金凤又开始给他们分组。 巡逻组。 后勤组。 望风组。 搬运组。 山寨越整越大,人也越整越正规。 曹虎那兄弟就又有问题了,“这娘儿们把我们整得膘肥体壮的,不会是钓鱼执法把我们送到官府去吧?” 曹虎正在做第一百个俯卧撑,说话间两个手臂抖啊抖,险些给自己扇着凉了,“屁…话…少…说,快看哥…哥…的……大腹肌……” 而赵金凤已经拿着皮鞭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她的声音响彻在山崖之上。 “今日我们虽然是山贼,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当山贼!” “我们要做有梦想的山贼!” “我们要劫富济贫威震四方!” “我们要保家卫国除暴安良!” 曹虎哭唧唧:“姑奶奶,我们只是区区山贼啊!我们不想建功立业当将军,我们只想不劳而获啊!” 赵金凤表示不听,“谁敢反驳谁就加训一个时辰!” 训练一个月月后,山寨终于有了点样子。 排水沟通了。 粮袋垫高了。 柴火挪远了。 夜里也有两个人轮流守后坡。 赵金凤很满意。 这都是她打下的江山啊—— 曹虎被二十几个兄弟投票投出来,双腿颤颤的走向夜色之中站在山岗上的赵金凤。 他想问赵金凤到底什么时候走,但不敢。 明眼人都看出来赵金凤被宋知甩了拿他们出气呢。 他站在新挖好的沟边,看着焕然一新的山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豪情。 明明是来送神离开的,偏偏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凤啊,要不你留下当二当家吧——” 曹虎身后的二十个兄弟:??? 不是说好今天要撵走这夜叉吗?! 这夜叉脑子比他们好用,打架比他们狠,手段比他们脏,他们实在是斗不过啊—— 迟早这地盘全部变成那夜叉的! “二当家?”赵金凤正在地上补营地图,闻言眼皮都不抬,“狗都不当——” 远处的二当家:天杀的赵金凤!我跟你拼了! 曹虎僵在那里,“那你——” “要当就当老大。”赵金凤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我不想喜欢给别人打工。” 曹虎:说了半天敢情这波是冲着他来的! 第57章 二当家是不可能的 “凤姐儿,做人不能没良心啊,你咋能篡我的位呢。”曹虎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想着请赵金凤落草为寇,赵金凤当土匪不得第一个把他们一锅端啊,“那啥,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赵金凤一抬眼,“想下山的时候就会下山。” 曹虎面如死灰。 敢情赵金凤还不想走了。 天杀的宋知怎么不赶紧回来把赵金凤给娶走啊! 不然这死丫头真成附近山的一霸了! 彩环立刻吹鼻子瞪眼,“怎么,曹帮主想赶我家小姐走?” 曹虎连道不敢不敢。 彩环又看向曹虎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那二十个汉子开始此起彼伏的打糊弄。 “怎么会,我们就希望凤姑娘留在山寨里呢。” “可不是,要没有凤姑娘,咱们山寨早晚被官兵给踏平。” 更有甚者开始义正言辞的谴责曹虎,“大当家的,你怎么能卸磨杀驴呢!赵姑娘多好的人啊!你要赶她走,我们可不干!” 曹虎:…… 还要不要脸了?! 刚才开会的主题不就是怎么赶走赵金凤吗? 曹虎低咳一声,“我倒不是赶凤姑娘走,只是您到底和宋三郎定了婚,成日在我们山贼窝里传出去有失体统啊!” “你说得对啊!”赵金凤叹气,随后又眼睛发绿的盯着眼前这二十几个怂包软蛋,“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那么传话之人必定是你们中的某一个!” 山寨里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表忠心的声音。 “怎么可能——” “我等对凤姑娘十分忠心,绝不可能作如此下作之事。” “是是是,谁要是乱说谁生儿子没**。” 赵金凤满意了。 曹虎却已经要哭出来了。 这姑奶奶在山寨已经呆了快一个半月了啊!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们是怎么过的! 每天不是特训就是加练。 他们只是区区山贼啊! 练成八块腹肌后除了勾引女人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啊? 曹虎没招儿了,只能自认倒霉,想着赵金凤早晚要去京都当世子夫人,再忍忍,最多再有一两个月,就该轮到宋家倒霉了。 曹虎在心里为宋知点了一根蜡烛。 他话刚落,山下望风的小弟跑了上来。 那小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帮主!不好了!” 曹虎脸色一变,立刻往赵金凤身后躲,“怎么了,怎么了,大家快躲到夜叉身边来!” 赵金凤:…… 那小弟冲到空地上,扶着膝盖喘气:“山下有风声,说县里最近要剿匪。” 曹虎眼睛瞪大:“剿谁?” 小弟看了看他:“匪。” 曹虎怒道:“废话,我问剿哪里的匪?” 小弟道:“说是孟县和邻县都查。前头黑石坡那个小寨子,已经被官府摸过底了。还有黄泥沟那边,听说散了。” 山寨众人顿时乱起来。 “真要剿?” “咱们也没抢几回啊。” “对啊!咱抢的都是男人!女的一个没劫过色!我们是正经山贼啊!” “而且我们每次**都很有礼貌的啊!!” 赵金凤听着他们七嘴八舌,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营地图重新抹平。 赵金凤问:“官府巡查从哪边开始?” 小弟一愣:“啊?” 赵金凤抬眼:“黑石坡在哪个方向?黄泥沟离这里多远?官兵几人?骑马还是步行?查山路还是查村口?这消息谁传的?” 小弟被她问得脑子发懵。 曹虎也懵。 小弟努力回想:“黑石坡在东边,离咱们两座山。黄泥沟更远些。官兵人数不知道,但听说有捕快带路。消息是赶集的老胡说的,他外甥在县衙当差。” 赵金凤点点头。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出几个点。 “若先查黑石坡,再查黄泥沟,这条线是沿山道往北推。” 曹虎蹲下来:“那咱们呢?” 赵金凤在图上点了一下。 “你们在中间。” 曹虎脸白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 没听懂—— 赵金凤看他们一眼:“慌什么?真要围山,官府不会今日说明日就到。剿匪也要人手、粮草、向 导、路线。你们打是打不赢的,早点收拾东西跑路吧。” 就是可惜他们刚刚一起搭建的山寨了—— 曹虎舍不得,“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辛苦抢来的——” 赵金凤:…… 赵金凤把树枝一折:“能守才守,不能守就撤。命比寨子值钱。下次姐带你们抢个更好的山寨!” 她站起身,开始重新分派。 “从今日起,夜里练集合。听见三声哨响,所有人一盏茶内到空地。” “粮食分成三份,一份在明处,一份藏后坡,一份打包能走。” “每人只准带一床被褥,一身衣裳,一把趁手的家伙。锅能带小的,不能带大的。” 赵金凤继续:“暗号也要练。若山下有急事,不要喊,不要乱跑。用红布挂在最高那棵树上。白日看红布,夜里看火点。” 曹虎努力记:“红布,火点。” “现在所有人,解散,回去卷被褥准备跑路!” 山贼们苦着脸回去卷被褥。 曹虎听着赵金凤有条不紊的安排声,惜才之心再起,又不知死活问了一句:“凤儿啊,你真不当我们的二当家啊!我们山寨很有前途的!” 彩环冷冷提醒,“曹帮主,你们山寨现在已经散伙正在跑路中,哪里来的前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曹虎凄凄然,环顾山寨,“我辛辛苦苦抢来的一砖一瓦啊——” 话音刚落,后腰便被赵金凤踹了一脚,“走你的吧——” 傍晚时,山寨小弟又从山下急赤白脸的跑回来,“不好啦!” 赵金凤正在检查粮袋绳结,扭头问:“官府这么快打上来了?” 不至于这么快吧? 她赵金凤可是良民啊! 她还准备马上下山跟曹虎他们划清界限呢! 这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临头得各自飞啊! 小弟却道:“赵姑娘,你那黑心肠的继母来了!张大爷让我赶紧给你报信!” 严氏来了? 还是张大爷报的信? 赵金凤张大嘴—— 完了。 她两头瞒躲在山寨里的事情被发现了—— 第58章 变故 不对。 赵金凤陡然警醒! 严氏不会突然出现在牛家村! 定然是婚事有了变故! 孟县赵府里,严氏已经三日没合眼。 她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 那人一路风尘,鞋底都磨薄了,进门时连茶都没顾上喝,先跪在地上行礼。 严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 那串佛珠被她捻得咔咔响。 赵云香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大好看。 严氏开口:“查清楚了?” 那人低声道:“回太太,查清楚了。宋知确是镇南侯府小世子。我亲眼看见宋公子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也亲自向门房证实身份——” 严氏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心仿佛也坠地。 宋知……真是镇国公府世子。 也是。 那样的长相和气度,必然是京都里的贵人! 严氏咬碎了牙,那狐媚子倒是命好! 可一想到将来赵景行的前途,严氏心里酸酸涩涩的不得劲。 赵云香却迫不及待道:“宋知的身份早就确认,还有没有其他消息?!比如宋知好赌、好色、一大堆通房丫头,他喜欢打女人或者家里还欠债那种——” 赵云香声音尖锐,惹得严氏频频看她好几眼。 那人顿了顿,脸色讪讪,“京中还传,镇南侯府已和安平郡主府定亲。宋世子和郡主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屋里静了一瞬。 严氏和赵云香脸色微变。 那人伏得更低:“这门婚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婚礼定在四月初七,镇国公府连聘礼都送过去了,整整八十抬呢!” 严氏手里的佛珠停了。 良久,她笑了一声。 笑声复杂—— 赵云香眼睛却亮起来,“娘,那赵金凤岂不是被人给抛弃了?” 严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备车。” 赵云香立刻坐直:“娘要去哪?” “牛家村。”严氏冷声道,“赵金凤孝期与外男私会,坏了我赵家名声,她爹**我还在,断不能容忍家里有这样的龌龊事!” 赵云香美得嘴角没收住。 太好了。 母亲这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经此一事,赵金凤只能嫁些歪瓜裂枣,一辈子都别想压她一头! 可严氏下一句话却让赵云香如坠冰窟,“苏掌柜之前已经来过好几次,很有诚意,这一次你哥应该再想不出由头拒绝。谁让赵金凤私定终身,这事儿……传出去不光彩,估计也只有苏掌柜不嫌弃了——” 赵云香来不及阻止母亲,就见母亲往外走,情急之下她只能跟了上去,“母亲,我也去!” 严氏应了。 这孩子这口气憋得太久,总得扬眉吐气一回。 赵云香却是汗如雨下。 苏家啊—— 若赵金凤真嫁去苏家,她和苏大公子就再无可能了! 不行。 得想办法阻止! 马车出赵府时,天色刚过午后。严氏带了两个妈妈,四个强壮的婆子,另有两个小厮跟车。 马车到牛家村时,张大爷正坐在院门口编筐,他眼瞅严氏的马车到了,便立刻催着自己儿子去山里找人,“去去去,快去山崖那边叫金凤回来!” 他儿子害怕,“爹,听说那一带有山贼!” 张大爷低咳一声,“你放心大胆的去,没人敢拦你——” 这话还得说回十天前,张大爷纳闷赵金凤时常不在家。 两家挨得极近,张大爷和妻子又是热心人,担心两个女娃,时常过来走动,来十次有十次都不在家。 直到张大爷十天前悄摸跟上赵金凤,最后在山崖处的寨子里发现了赵金凤—— 他听见那帮山贼们一口一个“凤姐”叫得热乎,张大爷就知道—— 这女娃了不得! 再一想到先前赵金凤总是在官道上捡人的事儿,张大爷心里门儿清。 这丫头……灯下黑啊!!! 张大爷跟没事儿人似的回了家,却一晚上没睡着。 随后心里开始默默为宋三郎点蜡。 事以今日严氏 的车马一到了牛家村,张大爷立刻派儿子去山上叫人—— 若叫严氏知道赵金凤跟山贼勾结,为自己找亲事,只怕凤丫头要**! 张大爷急忙催促自己儿子去叫人,又一面应付严氏。 严氏下车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慈母神情,“张老丈。” 张大爷想着横竖要给张金凤拖延时间,便笑着迎了上去,“哟,这不是弟妹吗?来来来,坐坐坐,你来得巧,家里刚腌了鱼,我让你嫂子给你弄一条你尝尝味道。” 严氏张口就要拒绝,只关心赵金凤的下落。 她刚才已经去了祖宅,却不见那主仆两的身影,暗道自己还是大意了,不仅让赵金凤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还没留一个心腹在她身边盯梢。 早知道就把刘妈妈给派来了! 张大爷却一下板了脸坐回椅子里,“呵,瞧不起我们乡下人是不是?从前白氏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是前头那个弟妹好啊,也不嫌弃咱乡下亲戚——” 严氏一下就兜不住了,连忙赔笑道:“张大哥说的哪里话,我这是刚去了凤丫头那儿没找到人,心里着急呢。” “那丫头进山去采蘑菇了。哎,那丫头命苦啊,在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想吃点什么身上也没银子,只能自己进山采。前几天刚下了雨,要是这丫头有个三长两短的……”张大爷眼睛往严氏脸上剜,严氏根本招架不住。 她倒不怕张大爷。 可架不住牛家村是赵家老宅之地,赵家族老们都住这儿呢,严氏还想要名声,只有赔笑的份儿,张大娘在张大爷眼色示意下开始慢吞吞的下厨,“弟妹既然来了就先坐坐吧,你尝尝我的手艺。” 严氏心里急啊。 可张大娘好不容易对严氏有好脸色,严氏心里再急也只能憋着,她暗中让刘妈妈赶快去祖宅那边守着,只要赵金凤一回来立刻来报,自己则和张大娘二人虚与委蛇。 严氏干坐了一两个时辰,才见刘妈妈从外头回来,这回无论张大爷好说歹说,严氏已经抽身回去坐到屋中主位守株待兔。 赵云香已经等得不耐烦:“母亲,她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严氏抬眼:“跑了更好。我直接去官府告她一个私逃。私逃的女儿,我这个母亲的打死都占理。” 第59章 两个嘴巴子 而赵金凤和彩环已经借了山寨里的马一路狂奔到牛家村,随后才将马栓在官道外,两个人急急往祖宅方向赶。 彩环明显慌张:“小姐,太太怎么突然来了?” 赵金凤走得很快,脸上却没什么慌色,“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应该宋知那边出事了。” 彩环心一沉:“十二号…终于……**?” 赵金凤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宋知并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或许他……” 赵金凤轻轻叹息,“或许他已有婚约。” 虽然宋知看起来像是一个重情守信之人,但……世事难料。 毕竟富二代好忽悠,富二代的爹娘可不好忽悠。 她一路赶回小院。 随后通过篱笆看见里屋的人影。 赵家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 大场面! 赵金凤深呼吸一口气,抬手一推—— 门开的一瞬,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严氏端坐在正中。 赵云香站在她身侧,脸上一副很难绷的表情,颇为小人得志扬眉吐气之感。 茶盏旁,放着一根折断的粗麻绳。 赵金凤目光扫过那根绳,心里已经清楚:十二号大约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了。 好在他临走时留下的五百两银子解决她最大的身份问题,也算是功德一件。 赵金凤心里轻轻叹气:十二号啊—— 咱两扯平咯。 几步路之间,赵金凤已经想得明白,十二号暂且搁置一边,严氏今日一定会拉一坨大的。 她垂下眼,轻声道:“母亲怎么来了?” 严氏抬眼看她。 笑意不达眼底。 “金凤,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一整日……究竟去了哪里?”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水轻晃的声音。 赵金凤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还沾着山风。 严氏端坐着,目光从赵金凤发间扫到裙角。裙摆有一点泥。鞋尖也有。 去山里? 鬼知道是不是又去勾引男人或者听到风声跑路的? 她只是抬了抬手,“按住她。” 彩环脸色一变:“太太!” 两个婆子已经上前。 赵金凤肩膀被一左一右按住。 下一瞬,严氏快步上前—— 啪。 一个耳光猝不及防的落下来。 赵金凤险些发簪被打乱——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彩环眼睛一下红了:“小姐!” 张大爷早就悄摸等在院外,一听见动静就立刻带着老妻往里冲。 “凤丫头!” 小厮挡在门口:“老丈,这是赵家家事。” 张大爷怒道:“什么家事要**?” 屋里,第二个耳光又落下来。 啪。 比第一个更重。 赵金凤唇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疼。 真疼。 两个耳光是吧,偷完你嫁妆再偷走整个赵家,到时候连你裤衩子都偷走—— 很好,看严氏这架势大约是宋知**,或者宋知另娶了,要不就是宋知身份**—— 她慢慢抬起眼。 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赵金凤声音发颤:“母亲为何要这样对我?” 赵云香甩着帕子笑道:“大姐,母亲可都派人去京都打听了,宋知倒是如假包换的镇国公府世子,就是可惜了,人家跟郡主已经定亲……这会子说不定已经在入洞房了——” 赵金凤眼神一顿。 果然! 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赵云香越说越得意,“你这攀高枝的美梦也该醒醒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身份,还敢肖想镇国公府那样的门楣?人家世子配郡主,那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你算个什么?” 我算你爹。 赵金凤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但她面上依然装出不肯相信的模样,“不会的!母亲不会的!宋三郎收了我的定亲信物,我们二人山盟海誓,他说过家中没有定下婚事,他说要我等他三个月——他绝不会言而无信!” “母亲,宋三郎或许有苦衷……” 严氏冷笑:“苦衷?京城高门子弟,会随便娶一个乡下姑娘?他若真有心,早该派人来。三四个月了,你可见他一封信?” 信啊? 她天天跟曹虎鬼混,谁知道什么信? 赵金凤垂下眼:“女儿明白了——” “清醒些吧。”严氏冷冷说道,“依你的身份,给宋知做妾人家都得掂量掂量,还世子夫人?从前我是念你年纪小, 任凭你胡闹,可这一回……我得紧紧你的皮——” 而赵金凤却一副恍然无措的模样,眼泪终于落下来,犹如疯妇一般垂泪,“他既有郡主婚约,何必来招惹我?” 严氏冷眼看着。 赵金凤咬牙,一字一句道:“宋知出尔反尔,负心薄幸。” “他既做陈世美,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赵金凤抬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忽而看向严氏。 严氏眉头微蹙。 “女儿的婚事,还请母亲为我做主!” 严氏吓了一跳,赵云香也眸色一紧。 赵金凤这是吃错药了? 不是前几个月还跟宋知你侬我侬天崩地裂吗? 怎么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赵金凤一字一句犹如泣血,“他辜负我,我便要报复他。母亲,请你随意把我嫁人,我要用我一辈子来报复宋知,我要让他知道我过得不好就后悔懊恼,我要成为他心头永远的朱砂痣——” 屋内人沉默了。 彩环也愣住了。 不是,咱不能事先打个商量吗?怎么就突然要随便嫁人了?那到底还跑不跑路了啊? 赵金凤走位太风骚,屋内人仿佛没听清,只有严氏愣了愣,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看着垂泪的赵金凤说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娘怎么舍得你胡乱嫁人?” “母亲……”赵金凤仰起小脸,忽然一把抱住了严氏开始啜泣,仿佛幼童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一般,将所有的委屈倾斜而出,“还是母亲疼我,我遇人不淑……终究是错付了!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母亲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严氏强忍恶心,动了动,才发现赵金凤把她抱得死死的,眼泪鼻涕还往她衣裙上蹭,她怎么都甩不掉,只好先扶起赵金凤为她擦眼泪,“好孩子,别气了,娘给我做主,咱们婚事慢慢挑慢慢选就是了——” “母亲……”赵金凤犹如八爪鱼一般搂着严氏的脖子,倒在她怀里柔柔弱弱的哭泣。 两人亲热得好似真母女一般。 赵云香目瞪口呆—— 怎么了? 刚才她也没眨眼啊! 他们不是来收拾赵金凤的吗? 怎么两人还抱上了? 赵云香怒从心起,好你个赵金凤,抢完她男人还要来抢她的母亲! 我跟你这狐媚子拼了! 第60章 肉包子打狗 赵云香想冲上来一脚踹开赵金凤,却被严氏眼神制止。 赵云香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眼睁睁的看着严氏和赵金凤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母亲还帮着赵金凤擦泪,安慰她婚事慢慢选。 严氏催促她早些离开这伤心之地,“今日我既来了,你便收拾收拾,随我回府。” 赵金凤手指一紧,她缓了缓,轻声道:“母亲,女儿能不能后日再走?” 严氏眼神一冷:“怎么?你还想等宋知?” 赵金凤像被这名字刺痛,脸色更白。 “不是。” 她咬住唇。 “女儿只是在牛家村住了这些日子,多亏张大爷一家照拂。如今要随母亲回府议亲,临走之前想要设宴答谢张家。母亲,牛家村毕竟是咱们老家,族人们都在呢,女儿怕别人说咱们不知恩图报。” 严氏皱眉,应了。 不过多呆一日罢了。 她等得起。 再说她也确实在乎脸面。 严氏让人扶着她回房后,赵云香急得跳脚,“母亲,你也被那狐媚子给迷惑了!您忘了咱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们来自然是要把赵金凤胡乱嫁出去,但又不能嫁给苏家。 严氏拍着她的背,暗道自己如此精明,怎么生出赵云香这么沉不住气的孩子,“稍安勿躁——” “安不了!”赵云香胸脯起伏,觉得母亲背叛了自己,“她孝期私定终身,咱们只要钉死她这点,她这辈子都脱不了身!母亲也别想着拿她换金银或者弟弟的前途回来,我早就跟您说过,赵金凤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恩!她一朝得势,第一件事一定是把我们全部踩在脚下!” “慌什么——”严氏斥了一句,“她不是已经说了婚事任凭我做主吗?她既心甘情愿拿自己婚事报复宋知,岂不正中我下怀?” 赵云香一想是这个道理。 但赵金凤就这么不吵不闹的嫁人……她总觉得不得劲啊! 赵金凤不应该寻死觅活的不肯嫁人,母亲狠狠教训她一顿,她再含泪出嫁,最后一辈子过得穷困潦倒结束吗? 怎么瞧着今日这出不像是中了母亲下怀,倒像是中了她赵金凤的下怀了! 不对劲啊! 可赵云香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别想了,既然她自甘堕落,正合我意。那苏掌柜可是来了咱家好几次,就等着娶她过门呢,这一次可是她赵金凤自己愿意的!我看你哥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赵云香声音险些撕裂,察觉母亲脸色后立刻顿了顿,她生怕母亲打苏掌柜的主意,要是赵金凤真嫁给苏掌柜,苏大公子不成了她赵云香的晚辈了,赵云香喉头滚了又滚,“母亲,城里男人那么多,随便给她选一个,但绝对不能是苏掌柜……” 严氏蹙眉。 “母亲……”赵云香也豁出去了,红着脸道,“我…我喜欢苏大公子,女儿想嫁给他,所以赵金凤不能嫁给苏掌柜!如果赵金凤嫁给苏掌柜,我不成了她继女了,这…这……乱了人伦!” 严氏微微一愣。 苏家大公子啊,那倒是个人物。 她上下打量赵云香一眼,捏着眉心:“你粗鄙蠢笨,模样一般,人家未必瞧得上你啊——” 赵云香:…… 咱还是亲母女不? 赵云香不管那么多,“横竖母亲总要为女儿试试,这可是女儿终身大事!” “行了,我知道了,今日暂且过了这一关再说。” 赵云香听见母亲口风松动,心中巨石落定,“母亲要提防着,赵金凤诡计多端,指不定以退为进呢,咱们最好把她捆起来。” 严氏点头,想着赵云香也并非一无是处,“你且等着吧,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可我毕竟占了一个母字,生来就压她一头,事情就由不得她。她**娘又**爹,活该被人欺负。” 而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刚刚进房,彩环便鬼鬼祟祟巴在窗口上盯梢,“小姐,这一次夫人带的人手足,门口守着两个人呢,咱们怕是跑不掉了——” 赵金凤盯了一眼,笑了,“无妨,严氏好对付。” 彩环一愣,“小姐,咱真要跑路啊?” 好刺激啊! 终于可以用新身份了! “宋知一去不返,严氏下一步肯定要把我胡乱嫁出去 ,时不待我,也该走了。” 彩环骂了宋知好几声,“果然是个靠不住的狐媚子!” 赵金凤笑道:“本就是露水情缘。怪就怪我自己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彩环继续骂,“前头十一个都不是好东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姐,以后你跟着我过。” 赵金凤笑,“听你的。” 彩环这才后知后觉,得亏刚才小姐没跟严氏闹腾,否则这会子严氏肯定将两个人捆起来。 彩环眼睛亮晶晶,“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走?” 赵金凤开始有条不紊的伸手指头,“先稳住严氏,明日你跟我进城一趟。” “进城做什么?” “严氏的嫁妆……”赵金凤低咳一声,“离开牛家村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那严氏又会藏钱,咱临走之前得干一票大的!” 彩环蹙眉,“可夫人的人看得紧,咱们出不去。” 赵金凤笑了,“不还有刘妈妈和赵云香吗?” “刘妈妈?”彩环摇头,“那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小姐这回和宋知的婚事告吹,她只怕已经倒戈。” “无妨,我跟她讲讲道理。”赵金凤起身拍了拍土,“如果她听不懂道理,我也略通拳脚。” 彩环这回懂了。 不能说服就打服。 正巧张大爷还没走,赵金凤连忙带着彩环去见张大爷,却被门口两个仆人拦下,赵金凤笑着说道:“怎么,母亲还没拦我,你们敢拦?更何况我只是站在门口跟张大爷说两句话,你们要是怕我跑了,不如直接将我捆起来?” 严氏坐在里屋听见声音,朝那两个人挥挥手,两个仆人让开,她预备亲自过来请张大爷。 赵金凤眼瞅严氏只有几步路,立刻对张大爷耳语:“张大爷,最高的树上,挂一根红绸。” 这是她和曹虎约定的暗号。 红绸出现,曹虎立刻现身。 张大爷明显一愣,想着赵金凤和山贼的事情,他一下点头,随后闭紧嘴巴。 丫头说啥他就干啥呗。 问那么多作甚。 丫头又不会害他。 第61章 双赢等于我赢两次 严氏果然在乎脸面,她亲自来请张大爷,邀请张大爷明天带着全家上门来吃席。 张大爷看着赵金凤的脸色后才点头,赵金凤又笑着嘱咐:“张大爷,明日带大娘早些来,母亲常住城里,怕是没见过山里的好风景,到时候劳烦大娘带着她四处走走。” 严氏突然觉得赵金凤实在太过乖觉。 难不成真被宋知给伤了心,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开始认贼做母了? 严氏自认自己不算好继母。 继母难当的道理她懂。 更何况老头三天两头在她跟前念前妻的好,她对赵金凤那点子情分早就被老头挑唆得没了。 加上老头死活不肯拿嫁妆出来救她娘家,严氏早就不乐意当劳什子继母。 横竖继母做什么都要被骂黑心肠,既担了名声,那索性就做实。 赵金凤自然也是不喜欢她的。 这丫头从前看着腼腆,但性子也很刚烈,少见对她像今日这般和颜悦色。 可惜—— 这时候来伏低做小维持母女关系,晚了! 严氏疑心赵金凤有别的动作,可瞧着赵金凤一脸认真模样,严氏实在拿不准,只能快刀斩乱麻,想着明日宴席一过立刻押着赵金凤回家。 两家人就此约定。 张大爷背着手往家的方向去。 末了再回头看看赵家那座祖宅。 别说。 还真别说。 凤丫头未必斗不过严氏。 夜里,牛家村的小院安静下来。 严氏住在正屋。 婆子们守在外头。 看似松散的宅院实则看守甚严,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巴在窗户上盯梢。 “看来严氏不蠢。她表面跟我母女情深,实际是稳住我,担心我逃婚呢。” 彩环已经把人头和位置清点清楚,她翻身下床,从床下抽出一把菜刀、一包剩下的**、还有一把镰刀,“小姐,家伙事儿我早就备着呢。夫人带的人虽多,但没一个能打。实在不行,我掩护你冲出去。” “不至于……”赵金凤看着彩环手臂鼓起来的肌肉目瞪口呆,她前段时间改造山寨的时候,顺便把彩环也改造了,孩子每天一只鸡腿再加特训,如今已能倒拔垂杨柳。 “咱们还停留在文斗阶段呢。先文斗,再武斗。”赵金凤按住跃跃欲试的彩环,“刘妈妈住哪间?” 彩环立刻明白:“后厨旁边那间小屋。” 赵金凤披上外衣:“我去跟她讲讲道理。” 彩环顺势把镰刀塞到她手里,“小姐,不带家伙什,怕她听不懂道理啊。” 赵金凤捏眉心,“环儿啊,咱是良家妇女,别学曹虎那套作风。” 彩环瘪瘪嘴。 赵金凤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你守在外头。若有人来,就咳三声。” 刘妈妈的小屋里还亮着灯。 她正在清点严氏带来的衣箱,一抬眼就看见了赵金凤。 赵金凤是人精,自然从这一抬眼之间看到了刘妈妈的冷淡。 这是又弃暗投明了—— 果然墙头草。 “大小姐——” 刘妈妈眯着眼睛笑,但已无前两日的亲热。 赵金凤关上门。 “妈妈不必多礼。” 刘妈妈垂着眼:“夜深了,大小姐切莫随处走动。” 相处这许多天,刘妈妈大约也知道赵金凤是个不安分的,这次夜黑摸上门来一定没憋好屁。 “刘妈妈,就算宋知不娶我,我赵金凤也不会倒。你我从前的提议依旧作数……”赵金凤坐下,开门见山,“对了,你从彩环身上应该能看出来,我对手底下的人…非常好。” 刘妈妈手里的衣裳一顿。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确实。 刘妈妈在赵家十几年,再没见过比彩环过得更好的丫头。 赵金凤对手下人确实舍得。 就她来这几日,她就发现了,这家里的鸡蛋和鸡腿都是紧着彩环吃,若是其他人来了根本不会看出彩环是赵金凤的奴婢。 更不要提…… 赵金凤是个很邪门的女娃。 刘妈妈心里跳了又跳,似艰难挣扎着,随后才缓缓抬头:“大小姐如今连自己婚事都无法做主,还能为老奴的孙儿做主?” 赵金凤看着她,笑了,“我还是那句话,富贵险中求,机会只有 眼下这一次,就看妈妈敢不敢为两个孙儿博一把……” “大小姐想怎么博?”刘妈妈沉默的把衣裳放回箱中,随后又打量赵金凤,虽想说些恶毒话,可不知怎的,她又不敢造次,“您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刘妈妈误会了。”赵金凤眉眼一舒,那双眸子幽幽发亮,“我赵金凤没兴趣做泥菩萨,我要做…就做自己的东风。” 刘妈妈笑了笑,漂亮话谁不会说? “看来刘妈妈跟着严氏久了,已经全然忘记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刘妈妈蹙眉,赵金凤却轻轻笑,“刘妈妈年纪大了,忘了当初你先伺候的我母亲,我母亲去世后你才跟的严氏。也就是说……” 她手指轻敲桌面,“你**契上的主人应该是我母亲白氏。母死女继,刘妈妈——” 小娘子眸色幽幽,比外面的风还要凉,“只有我赵金凤…才能放你自由。” 刘妈妈这一口气突然卡在胸口。 是啊! 当初人牙子卖她的时候,是白氏签字画押! 只是白氏死得太久太久,她又跟着严氏太久,所以她早就忘了这茬! 刘妈妈声音哑了些:“大小姐到底要老奴做什么?” 赵金凤低低一笑,“明日,妈妈陪我去一趟孟县赵府。沿途听我的话。旁的不必问。” 刘妈妈警惕:“大小姐不说明白,老奴怎敢答应?” 看赵金凤这架势……好像要干一票大的! 刘妈妈觉得自己心疾要犯了—— 老了老了,怎么还越过越刺激了? “明天啊——”赵金凤笑容邪魅,“自然是帮着刘妈妈销籍啊。” 一句话,让刘妈妈一晚上睡不着觉。 刘妈妈翻来覆去的想销籍两个字。 她期盼了这么多**情竟然就要成真了? 可天上哪儿能掉馅饼? 指不定明天要她干什么缺德事呢! 到底该不该相信那死丫头的嘴啊! 算了! 这贼船上就上吧!横竖只能赌这一把了! 赵金凤从刘妈妈房间出来又去找赵云香。东边那里有一间厢房,窗纸后透着微弱灯光。 第62章 咱们合作吧 赵金凤巴在窗边看。 赵云香正四仰八叉的睡得正香。 别说。 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的。 彩环就看见赵金凤脸上露出那种慈爱的微笑。她身上汗**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小姐起歹心的时候就会笑得格外慈祥—— 赵云香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总觉得一双眼睛看着她。 浑身也冷飕飕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赵金凤的大脸,她猛地垂死病中惊坐起,正欲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时候,赵金凤猛地扑了上来。 赵云香用力挣扎,手在被子里乱刨,想去抓赵金凤的手腕。 赵金凤却早有准备,膝盖压着她的被角,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压得稳稳当当。 赵云香拼命挣扎,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好! 不好! 赵金凤终于疯了来取她的小命了! 果然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 赵金凤感觉到赵云香眼泪鼻涕蹭在她手指上,立刻嫌恶的推开赵云香—— 怎么的了? 孩子还给吓傻了? 赵云香一下蜷缩到墙边抓着被子,“赵金凤,你别过来啊——” 赵金凤嘿嘿笑,“你叫吧,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说完,两个人都一愣。 不太对劲啊! 赵金凤低咳一声,“我亲爱的妹妹,帮我个忙,明天你带着母亲去山里看看风景,帮我拖延时间。” 赵云香愣住了,“不是,你有病吧?我们很熟吗?你来指使我做事?” “不对——”末了,她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你拖延时间做什么?你要逃婚?” 赵云香竟然欢喜疯了! 赵金凤要逃婚啊? 对了! 赵金凤一定是去京都找宋知理论的! “你**这条心吧!宋知根本就看不上你!你就算找到京都去,也会连镇国公府的大门都进去!你就老老实实的等着嫁给老头鳏夫做填房!” “是吗?”赵金凤嘟嘟嘴,“可是我下午些时候已经让张大哥进城帮我跟二弟带信——” 赵金凤笑着一字一句,小娘子脸白沁沁的,在油灯下像是鬼,“我说…宋知悔婚,我肝肠寸断,母亲或许会为难与我,将我胡乱嫁人。恳请二弟尽快为我择一门婚事。” “至于人选嘛……”赵金凤伸出食指轻佻的勾起赵云香的下巴,“苏家大公子今年二十岁,刚中秀才,年轻有为,与我甚为相配——” 赵云香一下急眼,狠狠推了她一把,“赵金凤,你卑鄙!你无耻!” 赵金凤嘿嘿笑,谦逊的摸着头:“还好还好。没有那么优秀啦。” “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二哥说了才不算!” 赵金凤挑眉,脸上笑意更甚,冷眼看着赵云香气得双目赤红,她像是逗小狗小猫一样逗着赵云香,“我生得花容月貌,又会钓男人,只要二哥安排苏大公子远远看我一眼,苏公子定然对我情根深种。不过妹妹你放心,等我嫁了苏公子,也不会不让他纳妾。到时候第一个纳妹妹入门,你我姐妹二人共、侍、一、夫,永、不、分、离——” 去你大爷的共侍一夫 去你大爷的永不分离—— “赵金凤!” 赵云香扑过来想撕她的嘴。 赵金凤早就料到,伸手一按她手腕,把人按回枕上,声音仍旧不高不低。 赵云香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幸好赵金凤上手迅速捂住赵云香,“明天帮我拖着母亲一日,晚间宴席我自会回来,苏大公子我就让给你……” “谁稀罕你让?”赵云香咬咬牙,嘴上不服气,可眼睛直转,“你……说话算话?” “这个自然。” “你、你、你真不是去找宋知?” “我找那男**干什么?”赵金凤冷笑一声,“我要回去取些东西,横竖不拿你赵家一针一线。” 嘿。 除了一针一线,其他全给你带走—— “你发誓说你会回来,否则就脸上长疮脚底流脓,一辈子穷困潦倒——” “我发誓。” “还有,你不许打苏大公子的主意!” 赵金凤认真想了想:“暂时答应。” 下一刻,小娘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但你知道的,我是个**,我还是个狐媚子,我就喜欢勾引男人——妹妹不听话,我就勾你的男人来玩……” 赵云香又想扑她。 赵金凤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把人按回去:“母亲谨慎,若中途起了疑心,你当如何应对?”< br> 当然是立刻供出你赵金凤啊!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赵云香要为你出生入死似的! “我如何应对?当然是实话实说啊,就说我被你赵金凤胁迫,是你威逼利诱,我年纪小,不懂事,无法分辨是非。” 赵金凤:…… 死小孩越来越不要脸了。 “明日你就说山上有座灵验的夫子庙,城里许多想要考取功名的学子都会来拜拜。母亲为了二弟一定会上山。等上了山,你骗车夫回来取母亲常用的药,如此没了车马,至少能拖延半日。” “你也太缺德了——” 赵云香叹为观止。 好哇。 赵金凤从前的乖巧果然全是装的! 看看她这一肚子阴谋诡计! 赵金凤临走时候还不忘威胁她,“妹妹明天可要好好表现,否则我这辈子会像鬼一样缠上你喜欢的男人。不管是做妾还是做妻,就算是做见不得人的外室,我也要和妹妹永、不、分、离。” 赵云香面如死灰。 赵金凤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又笑着为她捏了捏被子。 赵云香差点没吐出来。 赵金凤轻手轻脚出了门,避开檐下守夜婆子的视线,贴着墙影回到自己屋里。 屋中彩环早就醒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她,见她回来,连忙压低声音问:“小姐,三小姐答应帮忙了吗?” 赵金凤倒了杯冷茶,慢悠悠的一口喝尽。 “不知道。” “不知道???” 赵金凤笑了,“那死丫头嘴上答应了。但赵云香这个人胆小怯弱,一不注意就会反水。” “那小姐还要用她?” 赵金凤叹气,“凑合凑合用吧。横竖文斗不行就武斗。” “就不能直接跳过文斗环节吗?”彩环很苦恼,“小姐,我想武斗。” 赵金凤摸摸她的头,“乖,武斗后咱们不好脱身,万一严氏给咱们套个离家出逃的罪名,以后官府查起来总归是个麻烦事。等明天先偷完赵家销赃,再挖走后院槐树下的嫁妆,咱们趁夜离开——” 彩环不住点头,暗自佩服,随后突然声音犹如尖叫鸡:“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把嫁妆藏后院槐树下了?!” 她明明背着小姐挖的坑啊!!! 赵金凤摆摆手,脸上笑容恬淡,深藏功与名。 第63章 大呼上当 次日,鸡刚叫了一轮,赵金凤便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裳。 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还白,眉眼低垂,一看就是受了情伤神志不清随时要吊死自己的样子。 彩环在旁边看着,暗道小姐演技愈发炉火纯青。 不知怎的,她又觉得严氏和赵云香有点……可怜。 严氏坐在正屋喝茶,见赵金凤进来请安,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今日张家人午后才来,你莫要乱走。” 赵金凤柔顺道:“母亲放心,今日我去山里采些蘑菇来,张大爷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吃这一口——” 又采蘑菇? 严氏听着不对味。 昨儿个赵金凤也说的是去采蘑菇,可明明主仆两空手而回。 严氏当下起疑,“你别是想去找宋知吧?” 赵金凤立刻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厉声说道:“母亲当我赵金凤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不成?所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宋知既然不要我,我何苦还要厚着脸皮贴上去?” “更何况牛家村离京都十万八千里,我一独身弱女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如何走到京都去?” “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宋知那个**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不成?!” 赵金凤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双目赤红,一提起宋知就恨得牙痒痒,“我与宋知从此以后不共戴天!谁也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贱男人!” 严氏被她训得犹如锯嘴葫芦,她连连低咳,“你一个姑娘家总是往山里跑做什么?这前院后院都是菜地,要什么吃食没有?” 总归严氏是疑心未消—— 赵金凤却用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凄凄艾艾的盯着严氏,小娘子声音沙沙,“母亲…我这都是为了您呀!” 严氏一怔。 怎么的呢? 突然就母女情深起来了? 旁边的赵云香一口茶卡在喉咙里,随后又慢吞吞的吐回茶盅里。 她翻了个大白眼。 她深刻的检讨了自己。 看看人家这演技—— 赵金凤一副痴心错付的伤心模样,“张大爷家因为从前的事情多有误会,导致赵家族老们一直对您不满。张大爷又和族长走得近,女儿想着多讨好张大爷,让他在族老们面前多帮着您说几句好话——” 赵金凤一甩帕子开始啜泣,“没想到…我对母亲一片孝心…母亲竟然疑心我…” 啊? 是吗? 严氏给整迷糊了,她想了半天蠕蠕唇,“那…就…谢谢…你一番美意?” 赵云香白眼翻天上去了。 难怪他们母女俩都输给赵金凤! 这狐媚子干嚎啊! 根本没眼泪的!!! “害……”赵金凤止住哭泣,擦干眼泪,“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母亲也莫闲着,听说这山上有一处夫子庙,特别灵验。来拜过的学子无有不中的,母亲带着二妹去上一炷香,保管以后二弟为官作宰。要不是女儿最近来了信期,身子不干净,恐玷污神明,一定也去帮着弟弟拜一拜。” “夫子庙?” 果然只要是赵景行的事儿,严氏总是格外关注,此刻她对赵金凤疑心全消,满脑子只有那个秀才儿子。 赵金凤随手指了个方向,“三妹去过,让三妹妹带您去吧——” 赵云香憋着火,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赵金凤,笑得勉强,“没错,母亲,听说那夫子庙灵得很!咱们早些去吧,刚好晚间回来。” “那等什么,还不快走——” 严氏扯着赵云香就急不可耐的往外走,她又敷衍了赵金凤几句,“让刘妈妈跟着你。路上慢些,别磕了碰了——” 刘妈妈立刻冲严氏点点头,一副粘上赵金凤的架势。 赵金凤便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严氏不由冷笑,想算计她?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 另一头,张大爷也没闲着。 他一大早便扛着竹竿去了村口老槐树下,嘴里念叨着要修枝的时候一个顺手就把一截红绸挑到最高的树杈上。 红绸迎风一飘,在灰绿的枝叶间格外显眼。 山坡上,负责望风的瘦猴眼睛尖,立刻跳起来:“红了!红了!” 瘦猴指着山下:“树!树上红了!母老虎发信号了!” 曹虎立刻吆喝兄弟,“走走走,帮夜叉干仗去!” 赵金凤带着彩环和刘妈妈从村后小路离开时,牛家村仍一派寻常。 刘妈妈走在后头,不由心惊胆跳。 她总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走着走着,刘妈妈就敏锐察觉不对。 她们没有去孟县常走的那条路,而是绕进了一处荒僻岔道。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旁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那个精瘦,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一脸凶悍之气。 这三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刘妈妈当下腿就是一软。 哪知领头的曹虎一见赵金凤,立刻像是狗见了主人一般,摇着螺旋桨尾巴就殷勤凑上前来:“凤姐儿!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刘妈妈心口猛地一沉。 她满脸惊恐,慢慢转头看向旁边一脸平淡的赵金凤。 赵金凤,赵家大小姐,和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赵金凤笑笑,“刘妈妈别怕,他们都是正经人。” 刘妈妈笑得僵硬。 正经人? 谁家正经人腰上别刀啊? 谁家好人长得如此歪瓜裂枣啊? 糟了,糟了。 真上了贼船了! 刘妈妈抽身欲走,却被赵金凤抓住了肩膀,一抬眼,那千娇百媚弱柳扶风的小娘子仿佛变成了**的恶鬼,小娘子笑眯眯的,声音温柔,“刘妈妈走什么,今儿个事情还没办呢——” 刘妈妈欲哭无泪。 果然! 赵金凤这女娃邪门! 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嘿,邪门到家了! 刘妈妈哆哆嗦嗦,眼泪鼻涕开始往下掉,“小姐,老奴…是老奴有眼无珠,不识大佛,求您饶了老奴一回……” 赵金凤掀开板车上的旧帘子,示意刘妈妈上车。 刘妈妈不肯。 那小娘子却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手里**一把**,笑容却很刺目,“刘妈妈,开弓没有回头箭。既上了贼船,可就别想下去了。” 刘妈妈这回哭不出来。 赵金凤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语气依旧温柔,“刘妈妈,今日给你销籍,我赵金凤说到做到。” 刘妈妈被一群山贼围在中间,哪儿还有其他路走? 那赵金凤语气听着像是商量,可刘妈妈有预感。只要她转身往回走,这里就是她的埋骨之处! 可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最后小阴沟里翻了船! 刘妈妈欲哭无泪,终究还是扶着车沿坐了上去。她一坐稳,整个人都像老了几岁。 第64章 晚节不保 彩环还有心情搂着刘妈妈的肩膀笑,“刘妈妈,你放心好了,我们小姐说话算话!她既说了今日给你销籍,那么无论你是死是活,今日都会让你成为良民!” 呵。 谢谢了。 有被安慰到。 刘妈妈面色更苍白了,哆哆嗦嗦连大气也不敢喘。 板车摇摇晃晃往孟县去。 赵府门房这辈子第二次觉得自己见识浅了。 第一次是宋三郎来赵家那日,四驾漆金马车停在门前,马比府里的骡子还精神。 第二次就是今日。 大小姐一身素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刘妈妈和彩环,还有三个挑担抬箱的乡下汉子。 其中为首那个汉子长得…感觉不通人性的样子。 他往门前一站,门房就下意识的往后退。 赵金凤柔声道:“这是张大爷家的远房侄子,虽说脑子有点问题,但是胜在人老实,力气也大。母亲叫他来帮忙搬些箱笼。” 那门房立刻点点头。 曹虎:? 谁脑子有问题? 赵金凤**往刘妈妈腰间一推,刘妈妈忙颤巍巍的上前,“太太在牛家村小住几日,叫我回来取些衣物、药材和常用账册。大小姐也一同来查点。怎么,你还要拦太太的差事?” 严氏身边最得用的老仆,门房哪敢多问,赶紧堆笑开门。 门一开,赵金凤抬脚迈进去。 阔别不过数月,赵府仍旧是那个赵府。 青砖甬道,雕花回廊,院中海棠树刚抽新芽,一切都安稳体面。 可惜—— 这宅院搬不走。 彩环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去哪里。 赵金凤看也不看前院:“母亲的卧房。” 刘妈妈眼皮一跳。“小姐不先去库房?” 赵金凤笑眯眯道:“妈妈莫要哄我,家中最要紧的东西可是都在母亲房里呢。” 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这是提前都把赵宅给摸透了啊! 一路上,赵金凤避开人多的回廊,专挑偏僻小径。 府里下人多半知道严氏去了牛家村,见刘妈妈领着人,也没人敢拦。 众人顺顺当当进了严氏院子。 曹虎带的两个兄弟那都是被赵金凤特训过的,合作默契,目的明确,一进屋以后就目不斜视听赵金凤指挥。 今日他们来赵家只办一件事! 那就是…… 偷光赵家!!! 赵金凤已经进了内室。 她径直走到东墙的**架前,伸手把第二层一只空花瓶挪开,又在后头摸了摸。 只听轻微一声响,旁边的木板松动,露出一个扁扁的暗格。 刘妈妈瞳孔一缩。 随后已经是面如死灰。 大意了啊! 赵金凤从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掂了掂,转头问:“妈妈,这串开哪几个箱子?” 刘妈妈喉咙发干。 “东偏房小库,妆台底柜,还有太太床尾那只樟木箱。” 赵金凤笑了笑,转身去了东偏房。 第一只箱子打开,彩环倒吸一口气。 里面满满当当放着银锭和首饰匣,最上头还压着几张银票。 赵金凤早想到严氏会藏私房,但没想到这么会藏。 原主爹病了两三年,严氏一直把控着整个赵家,倒是被喂了个膘肥体胖。 彩环不由惊叹,“这是……把赵家都掏空了啊!” 曹虎也凑过来看,眼睛一下直了! 钱! 好多钱! 赵金凤侧头看他。 曹虎立刻把脑袋缩回去,扛起箱子就往外走:“我搬这个,这个大重,就辛苦我一些……” 赵金凤把银票递给彩环:“点数,记清楚,莫让人玩一招灯下黑。” 彩环看着曹虎冷笑,随后接过银票,“小姐放心吧,谁敢动这笔钱,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我让他既吃不下也兜不住。” 曹虎立刻露出一个老实人的微笑。 刘妈妈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赵金凤开箱、取账、分银票,心里一阵阵发凉。 好了。 悬着的心这回可算是死透了。 “小姐。”刘妈妈终于忍不住道,“你这般大张旗鼓,可曾想过太太回来后如何处置?您就算跟长辈置气…也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等严氏回来发现家里被赵金凤搬空,她刘氏也只能跟着赵金凤一起遭殃。 < p>哪知小娘子却笑吟吟的,“今日是刘妈妈重回良籍的好日子,妈妈就不要操心其他的事情了。” 刘妈妈面如死灰。 怎么能不操心! 她看着那三个男人跟悍匪似的扛着大箱子小箱子进进出出,把赵家的家底全都往牛车上搬,这其中可全是她刘氏在牵线搭桥啊! 刘氏这时候又想打退堂鼓了,若是此时把赵金凤交出去,是不是能算戴罪立功? 她斜着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赵金凤。 如果现在想办法脱身立刻去告知太太,再联合赵家的家仆把人扣在这里,似乎……也不是不行。 哪知那小娘子跟狐狸成精似的,淡淡一瞥便看穿她的心思,“妈妈可要一条路走到底。” “妈妈要想清楚,这时候反水,母亲会不会问你,昨夜为何私下见我?今日为何替我骗门房?这串钥匙为何在我手里?” “我母亲那个人…疑心深重,就算刘妈妈想回头是岸,也得看岸上站着的是人还是鬼。” 刘妈妈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是的。 既入穷巷,已无法回头! 小娘子脸上笑容更甚:“刘妈妈稍安勿躁,等我点了这些东西,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官府为你销籍。” 刘妈妈沉默许久。 最后,她慢慢走到箱边,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账。“这本是太太私下放印子钱的账。”她哑声道,“旁人不知道。” 赵金凤接过来,眼睛微亮。 刘妈妈又指向床尾樟木箱:“那只箱子里有几张地契,不过有两张是从夫人嫁妆铺子里转出来的,小姐若要拿,最好一并带走,日后好说归属。” 几人一趟趟查点,箱笼逐渐堆满院子。 门房和两个粗使婆子被叫来帮忙,刘妈妈一概说是太太要在牛家村用的东西。 门房见搬出来的箱笼越来越多,终于有些迟疑。 “刘妈妈,太太要这么多东西?” 刘妈妈脸一沉:“太太在牛家村住得不惯,衣裳药材要不要?账册文书要不要?大小姐婚事还没定,首饰体面要不要?你若觉得不该拿,我这就回去同太太说,是你替她省事。” 门房吓得连连摆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赵金凤站在一旁,柔柔弱弱道:“母亲说了,一切听刘妈妈安排。” 门房更不敢拦。 第65章 偷家偷爽了 很快他们一行人从赵家走了出来。 出了赵府,几辆板车分头走。 前头两辆装着明面上的衣箱药材,由赵金凤和彩环跟着。后头一辆绕到城外僻静岔路,曹虎带人接应,把真正要紧的箱笼换到另一辆旧车上,盖上草席,直接送往山寨暂存。 赵金凤亲自点了一遍封绳。 她看见旁边一直眼神发直的曹虎,笑吟吟问道:“想要?” 曹虎摇头。 赵金凤笑着说道:“我和曹帮主那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世上哪儿有哥哥想要妹妹不给的道理。再说咱们之间客气什么?” 曹虎一下瞪大眼睛,声音尖锐,“当真??!!” 话音刚落,曹虎后脑勺挨了一记拳头。 “蠢货,当然是假的!”赵金凤恶魔般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她狠狠一揪曹虎的衣领,声音阴森森的,“你敢动我的东西,我把你双手双脚砍下来,再把你装罐子里。” 曹虎面如死灰。 大意了! 他就知道赵金凤没憋好屁! “不想要!我刚才跟妹子开玩笑了!你知道的,哥哥我最厌恶黄白俗物,看见这玩意儿就恶心。” 赵金凤满意松手,“送到山寨后,放在后洞。谁敢多看一眼,挖眼睛。” 曹虎哆嗦了一下。 赵金凤这才把人拉到旁边低声嘱咐,“刚在城里你也看见了,现在风声紧。你回去以后先把东西藏在后山,然后立刻解散山寨,叫弟兄们另寻出路。” 曹虎脸上露出伤心之色。 毕竟那山贼的一砖一瓦都是他辛苦抢来的。 如今官府剿匪,弟兄们也没个着落。 曹虎就问赵金凤,“那你呢,你可有出路?真去北境啊?” 赵金凤笑,“北境在打仗,机会多,钱路多,而且人员也混乱,我们的假身份查不出来。等风声平息几年后,我和彩环的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 曹虎点点头,忽然又嘴比脑子快,“那我跟你一起。” 赵金凤一愣。 曹虎也一愣。 赵金凤想着横竖都是自己人,一路天高皇帝远,也不是不能带曹虎。 曹虎想的是赵金凤不当人,发财路子一个比一个野,为人歹毒又聪明,跟着她肯定有前途。 赵金凤略一思索就应了,“这件事别让其他弟兄们知晓,毕竟人心隔肚皮,我信得过你曹虎,却信不过其他人,还有嫁妆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曹虎点点头,“那我回去就解散山寨,到时候等你信号再来与你汇合。” “你挑几个忠心可靠的兄弟带着,但人别太多,容易扎眼。今晚等我信号,汇合后我们立刻离开。” 财物转走后,赵金凤没有立刻回牛家村,而是带着刘妈妈去了官府。 刘妈妈一路沉默,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还以为自己一把年纪要落草为寇了,不曾想赵金凤真带着她往衙门走。 刘妈妈一路都是轻飘飘的仿佛做梦。 孟县官府门前冷清,书吏坐在偏厅里打瞌睡。赵金凤递上生母留下的旧契,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文书旁。 “大人,行个方便,给我老家奴仆放良。” 书吏原本半闭的眼睛瞬间咻的睁开。 赵金凤继续说道,“刘氏原是我母亲陪嫁仆妇,**契在我母亲名下。母亲已逝,我为其女,今日替她消籍放良。” 书吏翻了翻旧契,又看了看银子,动作颇为麻利。 其他的竟是一概不问。 横竖有**契在手里,他又是认得赵金凤的,因而半点不阻拦。 官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妈妈浑身是汗,死死盯着他的手。 十八年了—— 严氏也曾向她许诺放她自由,可没有想到……最后是赵金凤履行承诺—— 官吏下笔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把她身上压了半辈子的绳索一点点割开。 盖印时,刘妈妈的眼睛忽然红了。 书吏把文书递过来:“收好。往后便是良籍了。可得好好做人。” 刘妈妈颤巍巍的接过了。 两人走出官府,阳光正落在台阶上。 刘妈妈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赵金凤跪了下去。 刘妈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赵姑娘,我记你这个恩。” 她没有再叫小姐。 这一声赵姑娘,像是把赵家那层旧皮也一并揭了。 赵金凤递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银子和两张路引需要用到的旧证明。 “此时此地,你跟赵家无关了。” “今日就收拾东西离开孟县。去投你儿子也好,去外县也好,总之…不要回来了。” 刘妈妈捧着包袱,低声道:“太太不会放过我。” “你是良民,手续资料文书一应俱全,她能奈你何?” 刘妈妈看着她,眼神忽然一亮。 是啊。 她如今已经不是赵家的奴仆了,她和严氏平起平坐!!! 严氏要是弄她,她就弄严氏啊!!! 刘妈妈很是感慨,“姑娘,你不像夫人。” 可一细看,赵家大姑娘谁也不像。 像她自己个儿。 赵金凤笑笑,没说话。 刘妈妈再拜了一拜,转身走入人群。 彩环望着她走远,小声道:“小姐,时不我待,该回去挖地下的宝贝了——” 这个宝贝自然是他们先前埋在地底下的白氏的嫁妆。 可惜事出突然,严氏又带了许多人手,赵金凤昨夜想动手,但是不方便。 赵金凤又看向牛家村的方向,“走,偷家去!” 赵金凤回到牛家村时,严氏已经坐在正屋里等她。 赵云香也在。 赵金凤推门而入瞬间就察觉到昨日严氏初到牛家村时一模一样的气氛—— 赵云香眼神慌乱,扭头看墙。 赵金凤就知道了。 这死丫头要么叛变,要么露馅。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她就不该寄希望于赵云香这墙头草! 赵金凤心中轻轻叹息。 得。 这回文斗很快演变成武斗—— 严氏端着茶,茶盖一下下刮着杯沿。 赵金凤刚跨进门,严氏便抬眼看过来。“回来了?” 赵金凤垂眸行礼:“母亲。” 严氏笑着看她空空的手:“不是去采蘑菇了吗?为何又空手回来?” 赵金凤笑着入内,眼神不避不闪,整个人从容自在,“回了一趟孟县赵家。” 第66章 消失的刘妈妈 赵云香:??? 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那你找我遮掩做什么?!! 好家伙…… 要不人家怎么能当狐媚子呢! 赵云香立刻坐直,耳朵竖起,不放过一丁一点这个家里的八卦。 严氏放下茶盏:“回赵家做什么?” “取几件母亲的遗物。” 严氏眼神一冷,“什么遗物非得现在取?回家以后不能取?你还要欺骗长辈?” 赵金凤声音更低:“张大爷一家照看我许久,我无以为报。想着母亲旧物里有几样不打眼的小东西,留在府中也是蒙尘,便想取来送给张家,算作谢礼。” 严氏并不买账,冷笑说道:“谢礼早晚都可以送,为何偏偏是今日?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要欺骗我?” 赵金凤仰头。 风过无痕。 小娘子静静站在那里。 眼神幽黑。 淡然开口。 “遗物是我母亲的,我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张大爷对我有恩,我想什么时候报就什么时候报。母亲是想占原配的东西,还是想阻止女儿向张家人报恩呢?” 严氏瞳孔骤然一缩。 赵云香这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够胆啊姐妹儿—— 严氏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愣在那里,赵金凤却已经慢吞吞的入座,眉眼冷淡:“横竖宋知也已经不要我了,以后我婚事也应当艰难无比,活着也没意思了。实在不高兴,我就吊死我自己。” 赵金凤图穷匕见,反倒打得严氏这回没敢开口。 赵云香直翻白眼。 听她吹吧。 赵金凤才不舍得吊死她自己呢! “你取遗物,带彩环便够了。”严氏好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带走刘妈妈?” 赵金凤抬起眼,神色茫然又无辜:“刘妈妈没同母亲说吗?” 严氏眉头一皱。 “昨日我想着回赵家,心里乱得厉害。刘妈妈怕我一时想不开,也怕我拿错东西,主动请缨说要陪着我回去。” 严氏指尖微动。 刘妈妈倒是尽职尽责。 一定是刘妈妈没能阻止赵金凤,便只能跟着她去。 严氏仍没全信:“那她人呢?” 赵金凤像是才想起此事,忙道:“正要回母亲。我们从赵府出来时,刘妈妈家里来了个小子,说她大孙子出了事,家里急得不行。刘妈妈当时吓坏了,托我回来替她向母亲告几日假。” 严氏皱眉:“她大孙子?” “好像叫承安。”赵金凤道,“我听那小子喊得急,只记住这一句。刘妈妈说她一向不敢耽误母亲差事,可孙儿出了事,她实在放心不下。她还说,待处理妥当,立刻回来向母亲请罪。” 严氏听着不得劲儿。 赵金凤桩桩件件都说得上来,可唯独态度对她很是冷淡。 莫不是真被宋知给伤透了?人也恍惚了? 那可不行—— 严氏的视线落在赵金凤脸上。 既然疯了,那就得早些嫁出去。 否则真浪费了那张脸…… 严氏想了片刻,又问:“你取了什么遗物?” 赵金凤把早备好的小包袱递上。 里头放着一只旧银簪、一方素帕、一枚磨旧的玉扣,都是她从赵府明面旧箱里挑出来的。 严氏拿起来看了看,没瞧出什么要紧。 她心里那点警惕终于稍稍放松。 赵云香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金凤一定背着她拉了一坨大的! 可到底人回来了,严氏也只能摁下。 严氏把包袱放回桌上,淡淡道:“既回来了,便安分些。张家人晚些来吃饭,你别再闹出笑话。” 赵金凤低声应是。 严氏转头吩咐婆子:“今日院门看紧些。大小姐身子不好,别叫她四处乱走。彩环嘛……去厨房帮忙。” 只要拆开了这两主仆,大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金凤眼睫微垂,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离开,严氏难免得意。 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可真是…… 也好。 神志不清,又被退婚,等她回去把赵金凤的房门一锁,隔个时间再骗她说整个孟县都知道她被退婚的事情,到时候赵金凤必然心死,那婚事也只能由她说了算。 三个人各有盘算。 赵金凤知道严氏没有全信她的说辞。 不过没关系。 她要的只是严氏暂时别掀桌,只要平安度过今晚,一切水到渠成! 彩环却眼睛一亮。< br> 厨房啊! 那可是好地方! 她摸了摸衣袖里的**,上次药宋知用了一丁点,后来药严氏用了不少。如今还剩了一点,今晚全部搞里头。 **可真是个好东西! 临走之前还得去曹大夫那儿整两斤—— 彩环被派去厨房帮忙时表现得十分乖巧,她一会儿帮着洗菜,一会儿帮着搬柴,一会儿又端着酒壶去院里摆桌。婆子们原本还盯她,后来见她忙得额头冒汗,嘴又甜,渐渐便松了些。 彩环一边说话一边瞄准。 酒水,搞点。 大米饭,搞点。 卤鹅,不中,小姐喜欢吃这个,跳过。 彩环动作熟练老道,只几句话时间就当着老婆子的面把料下足。 没办法。 上次给十二号下腰的时候彩排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好在严氏不如十二号机警。 一想起十二号查案的模样,彩环如释重负,还好,小姐没有嫁去国公府…… 她可不愿跟聪明的姑爷打交道。 姑爷嘛。 就该笨笨的才可爱。 方便小姐拿捏。 傍晚时分,张大爷一家来了。 母女两摆出体面笑脸迎客,亲亲热热的携手而出,半点看不出先前龃龉。 席面很快摆开。 酒壶一只只送上桌,彩环穿梭其间,给赵金凤眼色示意,“小姐,只吃卤鹅别喝酒,其他菜只夹边上的。” 赵金凤一愣。 随后看着彩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随后捏了捏眉心。 完了。 她赵金凤身边没一个好人了—— 赵云香坐在一旁,心事重重,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她满脑子都是赵金凤和苏大公子。 今儿个的事情露了马脚,没能给赵金凤办成,不知那死丫头会不会真的去勾引苏公子来报复她。 苏大公子为人单纯良善,哪里是赵金凤的对手啊—— 一时之间,赵云香唉声叹气,茶饭不知味。 她看一眼亲亲热热的严氏和赵金凤,突然开始迷糊,这两个人背地里恨不得捅对方一刀,怎么当着外人又能装作亲母女呢? 为什么赵金凤装纯就一点不累呢? 第67章 我来救你这狐媚子 严氏举杯,张大爷一家自然跟着举杯。 婆子管事们也被赏了酒,院里一时热闹起来。 赵金凤把酒盏放下时,严氏正笑着同张大爷说话。 “这些日子金凤在村里,多亏你们照看。她自小身子弱,性子又柔,若没有乡邻帮衬,只怕要吃不少苦。” 张大娘连忙摆手:“怎会,金凤这孩子跟她娘一样,都是良善温顺的人。” 严氏:…… 不提白氏是过不去了是吧? 张大娘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云香像你,你们母女两……害……” 张大娘故意欲言又止,一下把赵云香和严氏的胃口都调了起来。 赵云香心里狂怒:你倒是说啊! “不说了,不说了……”张大娘竟然还摆手,“来,来,来,吃菜——” 赵云香和严氏瞬间脸色十分精彩。 好好好。 赵金凤和白氏温柔良善。 赵云香和严氏就不说了。 严氏突然觉得自己就不该热脸贴冷屁股。 赵金凤低头夹菜,心里默默替张大娘记了一笔。 严氏余光瞥过赵金凤的脸,心中冷笑。 且容你嚣张这一日。 等张家人一走,她就将赵金凤捆起来扔柴房,明日再将她往赵家一关。 到时候赵金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随便她拿捏? 想到这里,严氏看赵金凤的眼神反倒更柔和了些。 赵金凤则回之乖巧一笑。 彩环端着酒壶穿梭其间,脸上笑得老实,眼睛却一直往赵金凤手边瞟。 赵金凤端茶不端酒。 彩环松了口气。 今晚可得干大事呢! 等宴席一散,张家众人踉踉跄跄的往外走远,严氏却立刻冷了脸,“来人啊,大小姐喝醉了,把她扶去柴房。” 赵金凤双眼却清明,她冷声问严氏:“母亲这是做什么?” 严氏轻轻一笑,图穷匕见,“宋知已有婚约,母亲怕你伤心过度自残。好孩子,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你别跟母亲犟。放心吧,母亲一定给你寻一门比镇国公府还要强上千倍万倍的婚事——”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大小姐,安分些,莫自寻苦头。” 赵金凤和彩环对视一眼。 彩环面露恐慌。 可一瞅见赵金凤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瞬间又安静如鸡。 不管了。 横竖跟着小姐混。 小姐不是好人! 严氏又低声嘱咐两个婆子,“找根绳子把她捆起来。对了,还有彩环那丫头…晚上看着些,明日天一亮…把人弄马车里。” 牛家村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赵金凤和彩环被婆子捆了手,推推搡搡送进柴房。 柴房门一关,外头落了锁,院里的热闹声被隔在门外,四下只剩柴禾干燥的草木气。 彩环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小姐,这回咱真的走了。不然你明天天亮就得嫁给那个**精苏掌柜了……” 赵金凤靠着柴堆坐下,神情很平静,没说话。 “哎呀,命苦……”彩环自顾自说着,“这回得去投靠曹帮主了——” 她虽然是区区正经奴婢,可也是堂堂正经良民啊—— “可奴婢不想落草为寇。”彩环眼眶红了,“当山贼…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担心官府剿匪…实在是没前途——” “放心吧。”彩环抱怨着,但赵金凤也没闲着,“真要是落草为寇,我当老大,你当老二……” “那曹帮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我两小弟,遇见我算他倒八辈子血霉!” 彩环这回舒坦了。 二当家啊? 好像也不是不行—— 赵金凤动了动被捆的手,袖口里一柄薄薄的**滑出半截,开始噗嗤噗嗤的割绳索—— 彩环耳朵一动,随后扭身,上半个身子趴在地上,看着赵金凤手里的刀,顿时瞪圆眼睛:“小姐,你还藏了一手?” 难怪刚才严氏要绑她们,小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夜路走多了,难免遇上鬼。”赵金凤三下两下割开了绳子,随后又给彩环解绑,“也好,严氏以为我们被捆了起来一定会松了戒心,方便今晚行动。” 彩环连忙补充,“我把剩下那半斤**全搞里头了。他们今晚一定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把夫人身上首饰也 全都给顺走,正好我看中夫人那根金簪很久了……小姐,能不能先给我戴戴?” 赵金凤已经替她解开了绳索,笑着说道:“好,好,好,都给你。” 柴房外,夜色越来越深。 院里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后面半点声音也没有。 赵金凤把**收好,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往柴房来。 她抬手按住彩环。 有人来了。 赵云香这一晚一直醒着。 今日露了馅让赵金凤试算,只要母亲不打死赵金凤,赵金凤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苏大公子哪里见过赵金凤那样的狐媚子,还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这样一想,还不如让赵金凤嫁去镇国公府呢。 赵云香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回到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妥。 等夜深人静时,索性垂死病中惊坐起,决定要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要放那个狐狸精离开—— 她可以哄骗赵金凤说宋知其实并没有和安平郡主成亲,一切不过是母亲为了不让她攀高枝编出来的谎话,嘿,她再出血给赵金凤一些盘缠,怂恿赵金凤跑去京都找宋知对峙。 宋知离孟县十万八千里,一个来回少说半年时间,更不要提路上再遇见豺狼虎豹—— 若是死在半路,那就更好。 若没死成回来了,也能治她一个私逃之罪。 半年时间,足够赵金凤身败名裂,到时候赵金凤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赵云香越想越美,说干就干。 夜深后,院中安静得出奇。 婆子小厮们东倒西歪,药劲让所有人都睡得沉。 赵云香披了件外衣,握着从妆匣里摸出的钥匙,蹑手蹑脚出了门。 她一路摸到柴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事。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刺激—— 钥匙**锁孔时,她手抖了两下。 门开了。 赵云香深吸一口气,开始伸手探路,“狐媚子,我来救你了。” 第68章 **越货时 下一刻,她看见柴房里两个人正盯着她。 黑色里。 那两双眼睛绿油油的。 好像山林里的狼。 赵云香眼睛习惯了夜色,慢慢看得清楚。 她的视线最后落到那两个黑影上。 赵金凤和彩环站在柴堆旁,手上束缚的绳子已经割开,赵金凤手里还拿着**。 三个人,六双眼睛,分外尴尬。 赵云香目瞪口呆的张了张嘴,“你们——” 话音未落,彩环和赵金凤配合默契,两个人一步上前,一个捂嘴,一个套麻袋,随后两个人把赵云香手脚一抬像是抬猪一样塞到角落。 赵云香瞪大眼,拼命挣扎,“呜呜——” 奇耻大辱! 她根本就不该心慈手软!!! 她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救赵金凤! 赵金凤低声道:“别叫——” 可是赵云香犹如按不住的年猪一般扑腾,赵金凤怕惊醒其他人,想了想,想起宋知当初劈晕赵云香的动作。 随后对准赵云香的后颈劈下去—— 赵云香身体一软,往前栽倒。 彩环连忙扶住,“小姐,她**吗?” “哪儿那么容易死,这丫头经造呢。” 眼看天已经黑透,时间不等人,赵金凤收起**,迅速吩咐:“你把她弄回房间,再抱柴火过来,把柴房布置好。” 彩环点头:“小姐呢?” 赵金凤看向柴房外沉沉夜色,“去趟张家。等我回来再点火!” 彩环今晚累得要死。 她先是把赵云香原封不动的弄回房间,又细心的给她盖上被子。 随后又偷摸把柴房分成一捆一捆堆放在柴房门口。 还得偷摸挖藏在槐树底下的嫁妆。 不过还好,赵家一大家子困如猪,张家那边也毫无动静,彩环只觉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个人。 彩环甩开双臂,干活更得劲儿了—— 从此以后都是好日子啊! 二当家? 也还行。 彩环把最重要的嫁妆全部取出来放好,随后才进到严氏的屋子。 严氏歪在椅上,药劲上头,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神志不清。 彩环笑眯眯的靠近。 她很温柔的扶正严氏,“夫人,奴婢给您请安。您坐好——” 严氏犹如破布娃娃一般任凭才换摆动。 彩环嘴角噙笑,身体往后撤半步,寻找最合适的距离,随后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打得彩环手腕都痛了。 严氏没醒。 彩环看了看四周,确定所有人都没醒,轻轻转动发麻的手腕,又抬手。 啪。 严氏皱了皱眉,摸着脸胡乱哼哼了两声。 彩环又抬手。 啪。 她心里顿时舒坦了。 “叫你这老东西欺负我家小姐!” 彩环打完还不跑,还很有闲情逸致的把严氏头上的簪子也取了下来。 再把严氏的房间都摸了一遍,带走了装着散碎银子的钱袋。 “再欺负小姐,把你扒光了扔出去!” 彩环解气了。 她又跑去厨房搜刮干粮。饼、肉干、两包炒米、半袋盐,还有一小罐咸菜,全被她塞进包袱。 逃亡她没经验,反正目光所及能带得走的都是小姐的! 全部打包! 另一头,赵金凤披着夜色去了张家。 张家院门没锁严,屋里酒气混着饭菜香,赵金凤捂着口鼻入内。 彩环这丫头…小作坊下料没轻没重的就是猛! 张大爷一家喝药酒,此刻睡得东倒西歪。 张大娘靠在床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赵金凤轻手轻脚的挤进两口子中间坐着,随后将两口子摇晃弄醒。 张大爷和大娘两个人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随后就看见黑灯瞎火之中床头上坐着个长头发的女鬼! 张大娘“啊”的一声惨叫出声! 张大爷紧随其后,“女鬼啊——” “是我!是我!”赵金凤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通劳累,披头散发的犹如女鬼,她连忙拢了拢头发,“是你们的凤丫头——” 张大娘迷迷糊糊的直了眼,“你…你…**?” “我这是做梦了 ?”她又拍自己的脸,一回头看见张大爷,“哟,这梦里咋还梦到你了——去!去!去!真晦气!” 被突然嫌弃了的张大爷:…… 张大娘席间也喝了好几杯,托彩环的福,一大家子睡得跟猪猪一样安详。 赵金凤却突然福至心灵,“没错,大娘,金凤已经**。” 张大娘以为自己做梦呢,还笑着问她,“你**的?” 黑暗里,披头散发的女鬼撩了撩自己的头发,随后声音啜泣起来。 “被我那黑心继母害**…宋知已经有了婚约不会娶我,母亲觉得我没有用处……”赵金凤开始抹眼泪,“严氏说她恨父亲生前没拿嫁妆出来救她娘家人,我既已不能嫁给宋知,就没什么用了。正好在祖宅送我去见父亲,也不让父亲寂寞。” 张大娘呆住。 她揉了揉眼睛。 咋做个梦这么有理有据还有逻辑? 她一下悲从中来,一把抓住赵金凤,随后又嘀咕“这梦怎么还热乎呢?” 赵金凤认真道:“刚死,魂还热着呢。” 张大爷恍恍惚惚地点头,竟觉得很有道理。 “大娘,我死得惨啊……母亲给我们下了药,然后把我和彩环锁在柴房里,不让我们出来。她再假装说灯台起火,谁也不知道她害**我……大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张大娘虽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哭得更厉害:“这黑心肝的!” 赵金凤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塞到张大爷枕头底下。 “我给你们留了两块金子。明日天亮你们就能看见,算我报答你们这些日子的照看。你们可一定记得……” “大爷大娘待我好,我记着。明日若有人问,你们就说我来托梦,说我死得冤。” 张大娘哭着点头:“记着,记着。严氏放的火,柴房烧的,金凤死得冤。孩子啊,大娘都记着呢……” 张大爷也点头:“还有金子。” 收工! 赵金凤又嘱咐了一遍,直到两个人沉沉睡去,赵金凤这才贴心的将被子给他们捏紧,临行前又在张大娘枕头底下放了一块。 万一张大爷是个喜欢藏私房钱的,收了钱不作声可咋办? 要是张大爷不说话,张大娘先发现了,嘿嘿,那张大爷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69章 金凤死得冤啊 回到赵家祖宅时,彩环已经把柴房布置得差不多。 干柴堆在角落,门边留了空,火势能烧得快,却不会立刻蔓到严氏和赵云香的房间。 彩环做坏事逻辑很是严密。 小姐说了。 今晚只劫财,不索命! 赵云香昏迷过去,严氏等人药劲上头,赵家众人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赵家被洗劫一空,就连厨房干粮也被搜刮一空。 至于彩环嘛—— 这丫头手上两个包,背后背了两个,腰间缠了两个,露出鼓鼓囊囊的手臂肌肉,还邀功似的举起包袱:“小姐,带得走的都带了。不能带走的也都拆了——” 赵金凤看见包袱里露出的半只烧鸡,沉默片刻。 “你还拿了鸡?” “放心,鸡蛋也摸空了!就是还有头小猪是真的带不走了……” 赵金凤:…… 一个不注意,家都被彩环给掏空了! 紧接着彩环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两把菜刀,其中一把递给了赵金凤,“小姐拿着,到时候无论是做饭还是**,都用得着——” 赵金凤挑了挑眉,“环儿啊——” 她又没说话了。 彩环心里得意。 看吧。 小姐一定是发现她聪明、细心、忠心、机警、能文能武,是她不可多得的狗腿子。 没有之一! 赵金凤接过了刀,站在柴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牛家村的夜色。 牛家村真美啊。 母亲和妹妹真好啊—— 还有她的十二个男人—— 全是甜蜜的回忆—— 但从今晚起,都该留在火里。 她低声道:“烧吧。从现在开始……我死透了。” 火是从柴房角落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一点红光,像黑夜里落了半粒火星。 很快,干柴噼啪作响,火舌顺着旧木往上窜,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彩环连忙后退。 赵金凤最后检查了一遍。 随后把严氏房间里的灯台拿到了柴房门口,再拿她的鞋子故意踩了几个鞋印。 嘿。 好母亲,请你吃牢饭! 彩环沉默看着赵金凤的动作,随后举一反三,艰难的腾出背着五六七八个包袱的手在身上摸啊摸,最后摸到那张包**的牛皮纸。 彩环先是把**的药渣子往严氏手上蹭了蹭,确保严氏手上有味道,再把牛皮纸对折起来塞她胸口处。 彩环不无感慨,“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十二号通过气味差点查到我,这一次让严氏也吃吃亏。就是可惜了,没有尸体……” 赵金凤笑道:“无妨,待会制造一些去河边的脚印,再把我鞋子放在那儿。落水之人,找不到尸体,合情合理。” 彩环在心里为严氏点蜡。 主仆两做完这些,再检查了一遍,随后赵金凤拉着彩环绕到后墙,从早就踩好的矮墙处翻了出去。 两人藏在院外一片树影里,静静等着火势起来。 彩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什么时候走?对了——”彩环这些天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咱们去哪里!” 赵金凤眼里倒映出熊熊火光,“先去找老曹。” 彩环不乐意了,“逃命还带那个拖油瓶啊?” 老曹那也是个墙头草! 每天除了吃就是喝,根本不像她彩环能为小姐鞍前马后—— 凭什么曹虎也能跟着小姐?! 彩环心中暗暗发誓:小姐身边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狗,她一定要成为最会咬人的那一条! “他是男的,方便。再有,我们路上也缺奴隶。” 彩环噗嗤一声笑。 最先叫的是村里的狗。 一条叫,两条跟着叫,很快整个村子都炸开了。 有人披衣出门,惊叫道:“走水了!赵家祖宅走水了!” 铜锣声很快响起。 “救火!快救火!” 牛家村的夜被火光撕开。 村民们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乱成一团。赵家祖宅里,婆子小厮被烟气呛醒,药劲还没退,眼皮半晌也睁不开,还是村民们闯进来将他们扇醒后抬着出来。 严氏被人扶出来时,头发散 着,脸上左右各有一道红印子。 “这火…火……哪来的火?” 还烧得她脸火辣辣的。 旁边婆子也懵:“太太,您脸怎么了?” 严氏摸了一下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估计是被火燎的。快快快,快去救三小姐!” 赵云香也被吵醒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后颈疼得厉害,听见外头吵闹猛地坐起来,听见外头喊柴房着火,她一下翻身下床—— 张大爷一家也赶来了。 张大娘一看火光,立刻想起刚才那个梦:“金凤!我可怜的金凤啊!” 严氏被她哭得心烦:“人呢?赵金凤人呢?” 一个小厮颤声道:“太太,大小姐和彩环被关在柴房里……没出来。” 人群一静。 下一瞬,议论声炸开。 “关在柴房里?” “谁关的?” “为什么要关?” 张大娘上前就抓住严氏的手往人群里扯:“大家来看看,就是这个贼妇人啊!金凤刚才来给我托梦了!她说她死得冤,她和彩环被这烂了心肝的严氏关在柴房,又给他们下了药,最后一把火烧死的!” 严氏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这一刻,严氏竟然真怕赵金凤**,扭头痛哭流涕的对仆人吩咐:“快,快去救我的女儿!金凤还在里头呢!” 仆人跪在地上,“夫人,火势太大,进不去了!” “你还想狡辩?!”张大娘抓着严氏的手,忽然觉得手上粉末粗糙割手,她猛地凑上前去嗅了一把,随后反手拽起严氏的手示意给大家看,“大家都来看啊,严氏手上还有药粉呢!有没有大夫来看看,这严氏到底给金凤他们下的什么药!”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曹大夫早就躲在人群里凑热闹,闻言大义凛然地犹如硕鼠一般钻了出来,“我来!我来!” 严氏已经觉得不妙,可是架不住张大娘力气大,把她的手拽得牢牢的,曹大夫往前一窜一闻,随后大声说道:“是**!” 赵云香连忙大叫:“怎么可能!你根本就是庸医,大家别信他的话,他先前还收了十两银子给别人下药呢!” 第70章 金凤死得怪啊 曹大夫看了一眼柴房方向,想着那么一个国色天香但心肠歹毒的女娃就这么没了,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多好的姑娘啊! 还给他贡献了那么多银子! “谁?三小姐可有证人?” 赵云香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她哪儿敢说就是她花了十两银子给宋知下药! 曹大夫冷哼一声,“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他又招呼一声,“我以我二十年行医经验担保,严氏手上的就是**!且是最凶猛的药!这药下去,就算是猛兽也得倒下,更不要提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围观群众有眼尖的立刻朝严氏胸脯扫,“看看!看看!她胸口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装的啥呢!” 张大娘一把从她胸口扯出一张揉成团的牛皮纸,曹大夫眼睛一眯,“你还想狡辩!这就是装**的纸!” 老曹声音戛然而止。 眉头紧皱。 不对啊。 这牛皮纸的样式怎么看着那么熟悉? **的味道也是如此的……劣质。 很像他药房里的—— 他想起上次赵金凤来他家里一顿猛薅,那丫头当时想霸王硬上弓来着…怎么最后到严氏的手里了? 老曹后背一凉,猛地看向柴房,忽然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对劲。 不能掺和。 严氏气得发抖:“好端端的,我给她下药做什么?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要那丫头的命,怎么会选择纵火?难道我不住在这里?我女儿不住在这儿?我就不怕一把火把自己也给烧进去了?” “呵——”张大娘冷笑一声,“这话你哄其他人也就罢了,我老婆子可是知情的!凤丫头已经跟我说了,说宋三郎背信弃义已经成亲,你嫌她攀不上高枝,新仇旧恨一起你才杀了她!” 张大娘说得有鼻子有眼,张大爷则负责向村民们解释宋三郎是谁,众人这才知道那赵金凤竟然险些攀上了京都里高门大户的高枝! 严氏从未觉得如此冤枉过,她气得胸脯发抖,只恨不得赌咒发誓,“今日纵火之人若是我严氏,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赵云香想起先前迷迷糊糊的画面,护在母亲跟前,顺势推了张大娘一把,“张大娘你莫胡说八道!” 赵云香好不容易把“放**屁”憋了回去。 “我明明看见赵金凤和彩环逃出了柴房,说不定这火就是他们放的!他们就是想栽赃陷害!” 张大娘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既然你看见了,为何不阻止?” 赵云香气得跳脚,“谁说我没有阻止!赵金凤一拳就把我给打晕了!” “那也就是说,严氏确实把金凤和彩环关在柴房里咯?”张大娘不愧是村里第一利索人,立刻找到漏洞,“好端端的,你娘为啥要把她们两个人关起来?” 赵云香和严氏顿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反应一下落在村民眼里。 张大爷则冷笑道:“不是口口声声说把金凤当自己的亲女儿疼吗?昨晚我们刚一起用了饭,你眨眼就把人关进柴房里,可见你平日对金凤有多么恶毒!!” 赵云香气道:“到时候看里面有没有尸首不就知道了?” 可火已经烧大。 柴房是旧木搭的,里头堆满干柴,一旦烧起来,救也只能救旁边屋舍。村民们泼了半夜水,火势终于弱下去时,柴房只剩黑漆漆一片焦木。 柴房门打开,却没看见赵金凤和彩环! 赵云香立刻得意,“大家快看,根本没有尸体!赵金凤和彩环没死!他们两个人就是逃了!对了,她一定是去京都找宋知去了!” 张大娘却坚信赵金凤已经**。 毕竟那场托梦太过真实,金凤那娃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张大娘坚信就是严氏害**赵金凤,“大家都散开帮忙找找!这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村民们很快四散走开。 此刻天已经麻麻亮,月亮还没有下山,牛家村还笼罩在一层月色之中。 家家户户都出了人,举着火把趁着稀薄的晨光开始找人。 终于,很快有人在河边找到了赵金凤的鞋子。 当严氏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瘫软在门边,她颤巍巍说道:“绝不可能!赵金凤才不会死!” 赵云香也惊呆了,“难不成她…当真是因为宋知抛弃了她所以寻了短见?”

这话说出来,赵云香自己都觉得不对。 赵金凤会为了个男人自尽? 她赵云香为了男人自尽还差不多! 赵云香又愣住了,随后疯狂摇头,她才不会为了男人自尽呢! 可远处的晨光里,赵金凤和彩环背着包袱已经离开。 那一点点晨光将彩环背着七八个包袱的身影拖长。 很像一个……球体。 两人走出一段路,火光渐渐被树影遮住,村里的喧闹也远了。 赵金凤忽然鬼使神差的停下。 彩环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赵金凤脸色难看。 “淦!!!” 彩环更慌的回头看:“有人追来了?” “手册!!”赵金凤面如死灰,“藏在院子里的手册忘记拿了。万一宋知回来看到了——” 上面可清清楚楚地记着十二个男人的事儿啊! 这落谁手里都是证据! 彩环很无情打断赵金凤,“小姐放心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十二号不会回来,前头十一个都不会回来。” 赵金凤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对哦,他们早就把我给忘了。” 彩环笑着道:“再说那册子上又没写小姐的名字,真要被找出来,谁能证明是小姐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证明是小姐的又如何?咱们都**!坟头草都两米了!难不成他们还要给**定罪?” 赵金凤点头,“彩环,你说话…好有道理。” 可到底罪证没消灭,赵金凤心里悬吊吊的,可此时此刻她也只能闷着头往山上走。 此刻月亮还没有下山, 月色铺在山道上,远处隐隐有几粒火点,是曹虎所在的方向。 曹虎已经按照赵金凤的吩咐给兄弟们一笔安家费,又原地解散了山寨,最后找了五个忠心且嘴严的兄弟,这几个兄弟表示都愿意跟着他去北境大干一场。 等忙完这些曹虎才惊觉不对—— 为啥那夜叉说啥他就做啥? 嘿! 他曹虎又不是赵金凤养的狗! 第71章 夜叉失恋了 曹虎事情都做了,这才带着五个兄弟往赵金凤说好的地方走,等真看到漆黑的山道上走来两个清瘦人影,其中一个还成正方体,他定睛一看,哟,这不是彩环那丫头吗? 曹虎咧着嘴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还真来了?” 堂堂员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良家妇女,天光破晓的黎明里,背着包袱,神色闲散从容的从一片火光里走过来。 曹虎心中一跳,总觉得赵金凤……这女娃邪门! 两人走进,彩环公主将行囊一扔,直接甩给了瘦猴儿,“来,帮我背着。累死姑奶奶了——” 瘦猴儿等人接过来一看。 好家伙—— 烧鸡、铁锅、瓢、甚至还有一根鸡毛掸子—— 这是把赵家给掏空了啊! 瘦猴大为不解,“你们都拿了那老婆子的金银财宝,怎么锅碗瓢盆都看得上?” “蠢货!”彩环很不耐烦,“今晚以后,严氏一定会报官,咱们去北境有千里之遥,你还敢抛头露面的采买?不怕官府抓你?” 大家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北境十万八千里,一路上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曹虎侧身,“你那些东西都在山寨后山藏着呢,咱们现在去取,取了以后就直出城门。” 赵金凤点点头,夜长梦多,此事确实不容耽搁,“弟兄们都走了?” 曹虎知道她的意思,“山寨已经清空了,一个不留,安全得很。放心吧,不会再有人知道你还活着的事情。更不会有人知道你掏空了赵家的家底。” 赵金凤满意了。 曹虎还是不敢相信赵金凤真的落草为寇了,“凤儿啊,你真…不回员外府了?” “不回。赵金凤和彩环已经**——”赵金凤言简意赅,“以后叫我赵风。” “那你和十二号的婚事——” “黄了。”赵金凤脸上不见丝毫悲痛,“宋知在京城已经有老婆了。” “哦。”曹虎暗中开始跟兄弟们打眼色,嘴角几乎快憋不住笑,“那、那、那你是被男人抛弃了?” 彩环拧眉,冷眼看着曹虎勾起的唇角,“是宋知言而无信负心薄幸,原本就配不上我家小姐!如今小姐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以后休要再提这个男**!” “是、是、是,彩环说得对啊!”曹虎大手一挥,义正言辞对兄弟们道,“以后谁都不许提!谁都不许提!” 众人便开始帮着赵金凤搬东西,元宝又架着马车,赵金凤和彩环刚钻进马车里,就听见外面压抑阴沉的夜色里陡然传来曹虎的爆笑声。 “夜叉竟然被男人给抛弃了——” “她不是最会钓男人吗?这是阴沟里翻船了?” “太好笑了!夜叉竟然阴沟里翻了船!这个十二号一定是祖坟冒青烟才逃过这一劫——” ——哐当! 彩环拿起铁瓢探出半个身子“哐哐哐”砸在说话那几个人脑袋上,“让你们说!让你们说!” 曹虎捂着头笑得更嚣张,“哎哟哎哟,还恼羞成怒了——” 赵金凤:…… 一行人赶去,山寨里人去楼空。 大家动作一下利索起来,有人腾屋,有人烧水,赵金凤和彩环则去后洞查看箱笼。 赵金凤先去看了严氏私房和自己的嫁妆,封绳都在,箱笼也没少。 后洞潮湿,曹虎还让人垫了木板,上头盖着油布。虽然手法粗糙,却能看出确实用了心。 赵金凤挑开油布,逐箱查看。 银票在。 账册在。 黑漆匣子在。 她自己的嫁妆也在。 彩环站在旁边,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曹虎站在旁边,胸脯挺得老高,“凤妹子你放心,我都说了,你的宝贝放我这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陆飞白却立刻纠正他,“赵小姐现在是赵风,大当家的应当早些习惯叫法。可别称呼上露馅。” 曹虎则道:“那你还叫我大当家?” 众人站在那儿理了理称呼,一致决定以后赵金凤叫风哥,彩环叫环儿,曹虎叫老曹,其他人都有籍,也就随着原来的叫了。 赵金凤看着外面已经天亮,知道时间不多,一破晓,官府的人就会赶来牛家村,她不由催促,“分拣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一行人立刻收起嬉笑神色。 彩环低头帮她分拣东西。 一包碎银 ,用于路上花销。 几张大额银票,贴身藏。 金块分两处,一处放车底暗格,一处缝进包袱夹层。 干粮单独装,卤鹅放上头。 赵金凤看见卤鹅时,抬头看了彩环一眼。 彩环试探问:“要不现在吃了?” 赵金凤点点头。 彩环看着桌上东西,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她们有钱,有路引,还有……崭新的人生。 她彩环终究还是得到了小姐—— 赵金凤取出两份路引,一份是女户,一份是早备好的男户。她盯着那张写着“赵风”的文书看了许久,赵金凤指尖点在北境方向。 小娘子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眼梢眉角尽是欢快。 “走。” “去北方!” “挣大钱去——” ——————————— 京城的春日来得比寻常年份更迟些。 城郊的积雪刚化干净,镇国公府的花园里,几株迎春才刚吐出嫩黄的芽尖。空气里还裹挟着一丝料峭的寒意,显得沉闷。 宋知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睫毛低垂之际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然而,坐在对面的郑氏,此刻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青瓷茶盏被轻轻扣在紫檀木几案上。 郑氏掩下怒意。 国公府的夫人,自然是从容闲适,可轻飘飘的话语却也有雷霆之力。 “你当真是疯了!” 宋知沉默。 郑氏胸脯微微起伏,“那可是寿王府!安平郡主年方十七,生得国色天香,身份高贵,与你门当户对!更不要提国公府和寿王府联姻本就是太后的意思!” “以你之聪慧,我不信你看不出寿王府是太后的人,这门亲事何曾是我和你爹能做主的?” “你可倒好!” “你一回家,便作践自己的身子,故意服药延缓眼疾,还故意让寿王府的人瞧见你瞎掉的眼睛!宋知,你真当以为你的这些小动作无人察觉?还是你以为寿王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那王妃何等聪慧之人,想必不出几天就能知道你的把戏!” 第72章 妥协 宋知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如水:“寿王府的自然不是傻子。若他们真查出来了,退婚顺理成章。” 郑氏蹙眉,想着儿子不至于如此蠢笨,当下脸色微变,“所以…你是不满这门婚事?” 宋知抬起头,侧脸冷峻,勾勒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 “安平郡主自幼受尽恩宠,不会容许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瞎子。” “若她真查出我眼睛的问题,她更会退婚。” “因为她心高气傲,绝不会容许一个男人为了退婚欺骗她。” 郑氏咬牙切齿,“你敢忤逆太后的旨意?” 宋知蹙眉,“太后只有联姻之意,却从无明旨。无非是惧怕陛下多疑敏锐,怀疑武将抱团对抗陛下。母亲不想忤逆太后,难道就愿意忤逆陛下?” 郑氏一下不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以为镇国公府能明哲保身?你看满朝文武有几个能明哲保身的?” “至少…眼下局势不明,不宜做出选择。陛下和太后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过早站队只会踏入穷巷之中。” 郑氏冷静下来,横竖就在昨日寿王府主动找了借口,和和气气地把庚帖退了回来,还给镇国公府送来一堆治疗眼睛的药材补品等,两家似乎就此揭过,但郑氏大约明白,他们已经得罪寿王府了。 怪就怪自己这个儿子…太有主见。 国公夫人盯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 下手狠啊。 他回来已有一个月,可至今眼睛还没好全,出入都需要拐杖和随从。 若非他给自己下药,只怕眼睛早好了吧? 郑氏的视线落在他的盲杖上。 那是一根木棍,乡下柴火堆里最常见的那种。 她突然鬼火直冒,“我让能工巧匠给你制了那么多拐杖,为何你非要用这一支?” 宋知的手摩挲拐杖上头。 那里因为几个月他用手撑着,已经被磨得圆滑。 “用习惯了。母亲知道的,儿子念旧。” “好。”郑氏压着怒气,“那你父亲赠予你的那把长剑去哪里了?” “被人追杀,长剑遗落。” 郑氏冷声一笑,“怕是留在孟县牛家村的狐狸精处了吧?” 宋知一愣,脸色微变。 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一丝涟漪。 郑氏蓦地起身,“你还想护着她?那孟县牛家村的村妇,叫赵金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竟能勾得你又留银子又赠宝剑?” 宋知几乎立刻扭头看向门外。 他的视力依旧不清楚,但已然看见身体抖如筛粒的郑安。 郑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重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子恕罪!是小人无能,未能守口如瓶!” 郑氏冷哼一声,缓缓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休要怨郑安,是我逼问他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做事留下把柄!” 她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郑安,冷笑道:“本来之前你不提赵金凤,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男人嘛,在外头有个露水情缘的…为娘也不是不理解。但你竟然为了一个乡村野妇坏了大事,不仅耽搁眼疾的诊治,甚至还胆大妄为的毁了婚事!” 宋知微微闭了闭眼。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在破烂茅草屋里,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抚摸过唇角的小娘子。 她会在逃命关头还不忘给他顺一根拐杖,会毫不犹豫地把家里仅剩的母鸡杀给他补身子,会把亡母留下的玉佩赠与他—— “母亲,此事与她无关。” 宋知语气淡淡:“赵姑娘对儿子有两次救命之恩。若非她悉心照料,儿子早在孟县的荒山里化作一抔黄土,更不可能活着回京。金凤向来温柔纯良,与世无争,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救命之恩,大可以用金银相报!” 郑氏眼神犀利如刀:“千两白银,万两黄金,甚至在孟县给她置办百亩良田、起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如何不算报恩?你非要许你的人你的心,甚至是国公府的正妻之位——” 郑氏连连冷笑,看着自己儿子仿佛看着全天下的男人。 宋知是她儿子。 可也是男人。 男人嘛,不过是女人手里的玩物。 什么温柔纯良,与世无争! 全是假的! “让我猜猜…赵金凤一定有一副好颜色…她还对你小意温柔,所以才能哄得你找不到北!” “母亲。”宋知似乎也动了怒,“她并非这样的人。她为了救我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宋知绝不做陈世美。更何况临走之前我答应她了,我绝不能出尔反尔。” 郑氏又坐下,她不愿意跟儿子争执。 更何况这儿子还是个犟种。 她压着怒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你答应她什么了?娶她?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宋知一字一句,“可我们二人已经定亲。” 郑氏冷笑一声:“我且问你,既说你二人定亲,你可曾白纸黑字写下来?可曾留下婚书?你二人可曾交换庚帖?” 宋知张了张嘴,无法辩驳。 是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宋知当时也留了心眼,他潜意识里怕事情有变他无法应对,也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书。 郑氏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松了些。 还好。 没有任何证据。 她这个儿子……到底也不是能够随意被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世家公子。 但镇国公府武将世家,所以宋知脾气执拗。若她持续施压,只会让宋知逆反。 宋知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郑氏叹了口气,口气松动一分,“若不是因为你为了她伤自己的眼睛,为娘也不会如此动怒。毕竟她救过你的命,这份恩情在,我也不会亏待她。” “可你想想,安平郡主何等心高气傲,若你眼下立刻另娶,娶的还是一村妇,岂不是将整个寿王府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寿王府和镇国公府当真要结下死仇了!” 宋知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你能承受得住寿王府的怒火,可赵金凤呢?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京都水深水浅,定然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番话,让宋知瞬间冷静了下来。 赵金凤千般万般好,唯独性子软了些。 京都妇人们的手段那是**不见血—— 他护得住她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郑氏见他神色松动,缓声道:“你若真想对她好,便不能急于一时。过些日子,你派人去孟县,悄悄将她接来京城。先不要给她名分,只说是镇国公府的恩人,在外头置办个清静的院子安置着。” 第73章 买一送二 宋知大约明白母亲的意思,他瞥了母亲一眼。 母子两多年默契。 宋知虽是男子,父亲也只有两个妾室,镇国公府家风严谨,可在郑氏的耳濡目染之下,宋知也略通后宅手段。 母亲这是想让赵小娘子做外室。 宋知蹙眉,“赵小娘子在乎名声,断然不肯。” “那便先纳她为妾。” 郑氏的声音有条不紊,“寿王府不至于为了一个妾室为难你。况且,这也是个考验。” “考验?” “考验她到底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我们镇国公府的权势。” 郑氏冷笑道:“她不是口口声声对你情根深种,说不贪图荣华富贵吗?那母亲与你打个赌。若她答应做妾,并且来了京都以后感恩戴德,老实本分地在后院伺候你,那我…就念在她救过你命的份儿上,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 “若她不肯……”郑氏笑笑,“可见她的有情有义都是假的,她最终图的还是你这个爵位——” 宋知沉默。 他知道母亲不安好心,也知道母亲或许存了挑拨心思,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法子。 这法子一能将赵金凤接来京都,免受继母蹉跎;二来能转移寿王府的视线,别让他们打赵金凤的主意。 郑氏知道儿子心中所想,笑着激他,“怎么,你不敢?” 郑氏字字句句,“你也对赵金凤没信心?” 宋知一下无法言语,好半晌才道:“容儿子……再想想。” 回到书房,宋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郑安一直流泪跪在门前,宋知却视若无睹。 夜幕降临,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孤零零的残烛,散发着微弱光芒。 宋知坐在椅子上,从怀中摸出那块泛着青绿光泽的玉佩。 玉佩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拾贰”。 他看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赵金凤的模样。 他只记得那是个漂亮的姑娘。 可五官…他没看清楚过,自然也记不得。 他记得牛家村的山风,记得大黄,记得月色,记得那双……眼睛。 现在想来,他似乎从未对赵金凤动情。 既未动情,却随意许了婚事,他自幼饱读诗书,自诩清冷端方,最是瞧不起那些负了良家女子的陈世美,可如今……他也要做陈世美了。 “原来……”烛火摇曳,照亮了宋知平淡的眼眸,男人表情看不出喜怒,“我也有做陈世美的天赋。” 罢了。 已别无选择。 以后再从其他地方弥补赵小娘子就是了。 宋知不愿意做逃兵,这一次接赵金凤来京都,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去一趟。 赵金凤要打要骂,他都得受着! 宋知下了决断,心情稍安,却听见外面郑安压低的哭声,他起身,打开门,果然看见郑安还跪在门前。 郑安擦着眼泪,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公子……” 宋知居高临下,一身冷意。 “我知道母亲的手段,也知道你不容易。” 郑安瞬间抬眸,眼底燃起希望。 可下一刻,郑安又如坠冰窟。 “出卖主家秘密,我留你一条命,已是成全你陪我长大的情谊。”宋知转身,摇晃的烛火拉长他的身影,男人的背影清俊却冷酷,“以后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 郑安面若死灰。 好半晌他对着屋内的身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 出京往孟县的官道上,马蹄声疾,扬起漫天尘土。 宋知眼睛已经大好。 他去向郑氏辞行,没想到郑氏竟然单独为赵金凤准备了一马车的东西,宋知余光一扫,发现都是些名贵绸缎、药草、首饰等物,可见母亲也全非铁石心肠。 “早些回来。”郑氏嘱咐着,“回来了带她先来见我。毕竟她救了你两次,总得见见恩人。莫让人家说我们镇国公府没有礼数。” 郑氏心里想着,赵金凤一个村妇,只要来了京都,她就能把她牢牢捏在手心。 到时候搓扁捏圆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宋知告别父母,朝着孟县而去。 这一路上他都心绪不宁。 他自认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偏偏在这件事情左右摇摆,无法决断。 该如何跟赵金凤开口? 赵小娘子又会如何应答? 或许赵小娘子会体谅他的难处? 宋知越想越觉得自己卑鄙。 这样想着想着便进了孟县的地界。 宋知骑在白马上,俊美矜贵的身影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在他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身形瘦削的年轻随从,名唤小舟。 这小舟是侯府亲卫出身,性情冷淡,沉默寡言 ,因为出身行伍的关系,对宋知绝对忠心。 还有一个叫桂山的,专门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行至一处热闹的天桥下,路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知撩开车帘,看着孟县的热闹。 半年前,他曾来过这里。 他那时眼睛不便,竟不知道孟县的繁华。 桂山已经打听了消息回来,“公子,赵小娘子不住在赵家,我问门房,门房支支吾吾不肯说。” 宋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去牛家村。” 这个严氏! 看来上次临走的时候敲打还不够厉害,让严氏这么快就原形毕露。 应该是他前脚一走,严氏后脚就把赵小娘子送去了牛家村。 也好。 远离了严氏和她那继妹,身上又有他留下的银子,赵小娘子还能有个清静。 宋知正要离开之际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瞧一瞧看一看啦!上好的青玉佩,五十文钱一块!买一送二!买一送二啦!” 宋知微微蹙眉,什么玉佩这样便宜? 宋知下意识地勒紧缰绳,转头看去。 天桥底下的地摊上,密密麻麻地摆着一堆泛着青绿光泽的劣质玉佩。 桂山顺着宋知视线望过去,笑着说道:“那玉佩一看便是劣等货色,也就是孟县山高皇帝远,本地老百姓没见过好东西。” 宋知凝神看着老板手里把玩的那枚玉佩,不知怎的,忽然摸上自己腰间的那枚—— 那些玉佩的成色、款式,与赵小娘子亡母的遗物看起来倒是相似。 这年头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便被宋知抛之脑后。 不会的。 赵小娘子对他情根深种,绝不会糊弄他! 这些制假商贩着实可恶! 他神色重新恢复了矜贵与高傲。 “赶路。去牛家村。” 两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赶到了孟县。 宋知近乡情怯,在牛家村的官道上看着远处的屋舍凝神沉默好半晌。 赵小娘子痴心等他,若他劝其为妾,必然犹如当头棒喝。 宋知不想看到赵小娘子的眼泪。 他不擅长安慰妇人。 也讨厌妇人的眼泪—— 可是逃不脱责任二字。 宋知逼迫自己一把,马鞭一甩,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第74章 **的才叫白月光 然而,当马车停在赵金凤那座曾经熟悉的小院前时,宋知整个人如遭雷击。 眼前,没有了那几堵虽然破旧但生机盎然的土墙。 只有一片刺眼的、死寂的漆黑焦土。 断壁残垣散落一地,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木料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桂山愣道:“这…这…这是怎么了?” 莫说人,就连半个活物也看不见! 宋知猛地翻下马鞍,大步冲进废墟之中,他对这处宅院分外熟悉,仿佛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 率先进的是赵金凤的卧房,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烧焦的房间。 就是在这里。 赵小娘子牵着他的手,抚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宋知已经是心绪大乱! 他在屋子前后转了片刻,最后定格在柴房外,沉声说道:“火,是从这里起的。” 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宋三郎吗?” 身后传来一个紧张而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狗叫。 宋知猛地回头。 张大爷和张大娘正站在废墟不远处看着他,张大爷手里还牵着那条大黄狗,大黄狗似乎认出了他,一直不停摇尾巴。 再见张大爷,犹如隔世。 记忆里那个淡雅柔顺的姑娘仿佛也站在那里,笑得很是腼腆,犹如山林里淡淡雾霭,眼底有化不开的愁绪。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知上前一步,冲张大爷抱拳行礼,声音沙哑问道,“张大爷,赵姑娘呢?” 张大爷红了眼眶叹息道:“宋三郎,你……来迟了!凤丫头……她已经不在了啊!” 宋知僵在那里。 脑子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他想过赵金凤会跟他吵跟他闹,甚至垂泪,但唯独没想到她**。 张大娘却对宋知没好颜色,“那不都是因为你宋三郎的原因!你不是在京都已经有了婚约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张大爷捅了捅张大娘的手臂,张大娘却叉着腰骂:“你怕什么?他是京都里的贵人又怎么了?当初要不是金凤救他,你以为他还有命?” 宋知连连作揖,“大爷大娘,我和安平郡主的婚约是家中爹娘定下的,我也是回家以后才知道此事。如今我和郡主已经退婚,这一次是专程来寻赵小娘子的!” “当真?”张大娘欢喜过后却又开始流泪,“真真假假的已经不重要了,横竖这福气凤丫头是享受不到了!” 宋知姿态放得更低,“还请告知宋某赵小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大爷叹息着,“后生,阴差阳错啊!” “严氏知道你有婚约后就立刻翻脸带走金凤,并且把她和彩环关在柴房里,结果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柴房突然失火…那两个丫头估计是太害怕所以趁着火势跑了,最后我们只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 宋知蹙眉,沉默片刻才道:“可我记得赵小娘子水性极好——” 否则当初也不会把他从河里捞出来。 两个人也不会因此有了肌肤之亲。 “水性好有什么用!”张大娘哭得伤心欲绝:“那严氏怕她逃走,给她二人下了**……万一她逃走的时候太过惊慌失足落水,如何挣扎?只怕一下水就被水流冲走——” 宋知急忙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可曾报官,可曾找到尸体?” 张大爷长叹一口气:“那是春季,发大水呢,她二人只怕要么被河里鱼虾吃了个干净,要么被河水冲到下游去了——只能是死不见尸!” 宋知只觉得耳畔轰鸣作响,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问:“既没有找到尸体,如何能断定她就**?或许是离开牛家村了呢?” 这话说出来宋知都觉得荒谬。 赵小娘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没有身份路引,如何逃得出去? “那丫头……”张大娘流着泪,想着从枕头下找出来的金子,心中悲痛,那丫头死都想着他们呢,“起火那晚她给我和你张叔都托梦了,梦里她说得清清楚楚是严氏害了她——” 不对。 很不对。 宋知何等敏锐,“严氏**动机不足,她是个精于盘算的妇人,赵小娘子又生得好颜色,活着的赵小娘子对严氏来说更有利用价值。” “哎,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张大娘开始说起陈年旧事,“凤丫头的亲娘有钱着呢,给她留了一大笔嫁妆,以前都是她爹保管着。当年严氏娘家人遭了难,求着赵员外借她嫁妆救哥哥,赵员外防着那婆娘呢,一直 不肯松口,她哥哥就死在牢狱里了。就因为这事,严氏一直迁怒凤丫头…那是恨不得她死啊!” 宋知一愣,万没料到其中还有这些恩怨。 张大爷也叹气,“好在凤丫头机灵着,她苦等你不回来,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所以提前一天把嫁妆从员外府里拿出来了。可惜,她一回来就被严氏逮了个正着,那嫁妆…也不知所踪!说来说去都是银钱惹的祸!” 宋知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一地漆黑的废墟,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悲恸、悔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尽。 张大娘看着宋知涨红的脸,想着要不是宋知动作太慢,金凤也不至于惨死,她不吐不快,“宋三郎,你该早些回来啊!要是你早点回来,哪怕派个人送封信……金凤也不至于丢了命啊!” 张大爷连忙劝阻老妻,“行了,别说了,这也不是宋三公子的错,只能说……造化弄人。” 张大娘心疼赵金凤,她还拿着赵金凤留下的金子呢,那孩子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回报都不够,“找不到尸体,官府没办法给严氏定罪,你宋知要是个有种的,就去找严氏给金凤报仇!” “行了!”张大爷拉扯着老妻往外走,所谓说多错多,老妻还不知道赵金凤跟山贼有勾结呢,这事儿可不能被宋知查到,张大爷说着说着有些心虚,生怕金凤的事情败露,“别说了!别说了!” 宋知闭了闭眼。 张大娘说得没错。 是他害了赵小娘子—— “严氏。” 宋知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他沉默许久。 脑子混沌之中,渐渐回想起那小娘子的音容笑貌。 “小舟。” 宋知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痛楚,冷冷开口:“去孟县县衙。把关于这事情的所有卷宗全都给我取来。” “是,公子。” 小舟躬身领命,转瞬消失在山道上。 宋知站在废墟中央,任由山风吹拂。 他看着那一地焦黑,眼底一片冰寒。 他一定要亲自查明真相,如果赵金凤的死当真是严氏所为,他要让整个赵府为她陪葬。 第75章 谁是凶手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牛家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 宋知站在那一地焦黑的废墟旁,心头沉沉。 这里……再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张家人来来**好几次。 晚间时候,张大爷把饭菜送了过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指向村后头的小山丘。 “我帮着在后山给凤丫头立了一个衣冠冢。里面放了她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和东西,你若是心里实在难受,就去看看她吧。” 张大爷轻轻叹气,摇着头,指着他坐过的位置,“你走以后,那丫头就是坐在你这个位置,每天望着村口方向…等着你来接她呢。不曾想……世事难料…那丫头…命苦啊…” 他又看了宋知一眼,“事已至此…你节哀吧。” 宋知抬起头,随后站起身来,朝着张大爷规规矩矩一拜,“我代金凤谢过您。” 张大爷连连摆手,重重叹息,背着手去了。 他跌坐在半截烧焦的石凳上,神色木然。 没找到**凶手,没有为她报仇,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小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将一叠厚厚的黄麻纸呈了上来,“公子,卷宗取来了。” 宋知沉默片刻,随后展开县衙的案卷。 此刻已是傍晚,火光微弱,小舟在旁侧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 宋知一字一句地读着,外面万籁俱静,只有他翻动卷宗的声音。 宋知虽不曾有过刑侦经验,但他依然越读越觉得不对。 到最后,他竟然捏着眉心。 “孟县县令是吃什么的,案子办得稀里糊涂!这卷宗上全是破绽!” 宋知扔了卷宗,躺在椅子上,开始梳理这案子。 其一,严氏纵火,可柴房门前却只有半个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脚印。 其二,赵云香口口声声咬定,说亲眼看见赵金凤和彩环自己解开了绳索。虽然这证词没有采纳。 其三,严氏手里的**不知来源,官府调查了城里所有药馆都没有出售类似的**。 其四,赵金凤和刘妈妈带着一群人在事发前一天曾经返回过赵家,据赵家奴仆作证说二人拉走了很多东西,严氏甚至来报说家中大量财务失窃,疑是赵金凤卷走了钱财。 按照张大娘的说法,这些钱财或许都是赵金凤生母留下的嫁妆。 那又是什么原因让赵金凤非要在前一日返回赵家,她拿了嫁妆又藏到哪里了? 还有,刘妈妈竟然已经脱籍,下落不明! 其五,也是最大的疑点,官府打捞了半个月,不见赵金凤的尸体! 宋知猛地合上卷宗,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赵小娘子若真的身中**,又是如何在短短半刻钟内,从起火的柴房逃到数百丈外的河畔?” 更何况,案卷上说河道现场没有半点挣扎、滑坡或是落水的痕迹。 这或许……不是意外落水。 赵金凤也未必就**! 她或许带着嫁妆来京都找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知沉寂的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 “可她若没死,为何要伪造自己溺亡的假象?她又能逃去哪里?” “若非是被严氏暗中转移了,便是……” 宋知站在那一堆烧焦的废墟夹缝前,心中百转千回。 夜风吹过瓦砾,发出一阵呜呜的响声。 宋知睡不着。 起身在后山开始转悠。 山风凉飕飕的。 夜色里,远处有几家未熄的灯火。 他寻了一处石头坐下,想要理清楚思路。 他的手无意中在石头夹缝中摸了摸,那里外面塞着木材,宋知蹙眉,鬼使神差的将东西扯开,随后手往里面探。 很快,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带着几分布料质感的东西。 像是……书卷? 宋知心中一动,拨开压在上面的焦木,将那册东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用粗线装订的手册,因为藏在后山,所以从火灾之中幸免于难,可以说保存得相当完好。 或许是赵金凤留下的线索也未可知—— 夜色下看不清楚,宋知便卷了手册往回走。 他们一行人都住在张大爷家,赵家祖宅并未完全烧毁,边上还有个小房间和厨房可用,卷宗还放在那桌上,油灯也没有熄灭。 宋知走过去坐下。 随后将油灯拨亮,顺手将手册凑到火折子的微光下,翻开了第一页。 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宋知的影子在焦黑的断墙上拉得极长。 他的手指沾了些许炭灰,落在那本手册的扉页的题目上。 ——海王养殖技术浅析 这什么跟 什么? 听起来像是农猎之书。 那倒也是。 赵小娘子博学多才,只怕涉猎广泛。 然而,当他翻开第二页,瞳孔猛地一缩。 “一号赵铁生,上京赶考,皮肤白,说话有点娘娘腔。” 宋知的手指猛地一紧,呼吸随之粗重了几分。 “二号刘子期,投奔亲戚,发际线略高,有秃顶风险。” “三号裴德平,去京都做大买卖,号称江南第一世家。但长得丑,话也多,喜欢装逼,得捧着哄着。” 宋知一页页地翻着,他的脸色从疑惑,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时狩猎书册。 这是一本……男人花名册!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赵小娘子写的! 赵小娘子与世无争,单纯良善,怎会是个**男人的贱妇? 宋知的指尖在发抖,他强忍着心头那股荒谬至极的怒火,继续往后翻。 直到他翻到快接近末尾的一页,随后“宋知”这个名字彻底扯住了他的心神。 夜风袭来。 吹得他手边的灯盏烛火晃动。 宋知喉头一滚—— 那一页的纸张保存完好,上面赫然写着: 宋知,编号拾贰。权二代、巨帅、有腹肌、不粘人,很有搞头。但脾气不好,极易恃宠而骄。不如第九号资助生声音好听 宋知呼吸一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遍。 又一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愣了好半晌,后知后觉—— 几乎可以确认,这册子就是赵金凤的无疑!! 宋知突然站了起来,册子从桌上“啪嗒”一声滑落。 长风灌了进来,吹起他的衣袍,他的胸脯微微起伏着,下颚线紧绷,额前青筋迭起。 “世子……”桂山捧来油灯,声音关切,“怎么了?” 好端端的,世子怎么突然脸色大变? 他还从未看见过世子这般脸色。 好似……好似……要**! 宋知好不容易将这口气喘匀,他扶着木柱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妨…” 桂山听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时之间竟不敢再问。 第76章 老曹滑跪 宋知慢慢弯腰将手册捡了起来,这一次他看得分外认真。 很好。 好得很。 赵金凤,你可真深藏不露。 桂山发现自家主子又坐回那把椅子里了。 宋知着一身白衣,昏暗光线里,还有一轮惨淡的月色照在院子里仿佛白霜。 世子爷坐在那里,像鬼。 宋知一点一点的重新翻看这册子,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回忆当初和赵金凤初遇的模样。 无数散乱的线索突然慢慢拼凑形成一张完整的图片。 张大爷那句“你又从官道捡了个年轻男子”—— 又。 很好。 至少证明张大爷一家没有参与其中。 全都合上了。 赵金凤经常在牛家村村口用美色勾引过路男儿,或许是为了摆脱严氏的蹉跎,或许是天生**就喜欢卖弄风情,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欺骗自己的理由。 还有。 卷宗上的疑点似乎全都说得通了! 或许赵金凤就是偷走了嫁妆准备离开,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所以丢了性命!又或许赵金凤带着嫁妆跟前头十一个的哪个奸夫私奔了! 宋知想起赵金凤温柔良顺的模样便觉得一阵恶心! 想他宋知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没想到在牛家村这臭水沟了翻了船! 他抬起头,看向那一地焦黑的废墟。 宋知低声喃喃。 “赵金凤,你这贱妇。” “把本世子**掌心之中——” 他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把自己的那把剑送给了她,还送了她五百两银子,甚至还险些娶她为妻!s 宋知将手按在怀中的手册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最好是**。否则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宋知有愤怒,可愤怒过后竟然是庆幸。 好在听了母亲的话,否则娶了这样的女人进门,他宋知才是天大的笑话! 宋知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 桂山在一侧,看到世子爷将那手册轻轻卷了起来,竟然犹如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小舟问,“公子,咱们现在去何处?” 宋知大步向村外走去,夜风掀起他的长袍,他整个人显得冷峻。 “村头西。” 那里住着一个庸医。 官府寻不到**的踪影,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严氏采买,而是赵金凤的! 宋知已经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包括他临走那一日三娘招供的**! 整件事情,曹大夫、三娘、山贼、张大爷、严氏……都脱不了干系! 他要一点一点,慢慢查。 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栽的跟头! 牛家村西有一处低矮的院墙。 那是游医曹大夫的居住之地。 曹大夫医术不精,城里没人请他坐堂,他就跟货郎一样四处走着自己找患者。 他医术忽高忽低,但也能糊弄不少人,所以村民们还是敬他,叫一声“大夫”。 曹大夫在自家院子里弄了个药堂,不大,却勉强糊口。 此刻天已经麻麻亮,可宋知竟一夜不歇,踏着细碎的月色和一点点晨光向着曹大夫家去 这条路…他十分清楚。 他曾经闭着眼睛走过好几回。 唯有眼下,他心中怒火难消。 “砰!” 医馆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木屑飞溅,砸落在柜台上。 “哪个**砸我的门!” 曹大夫垂死病中惊坐起,随后裹上一件衣裳就气势汹汹的冲出来,哪知看见那人的模样一下焉得往后退——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不是金凤那个另娶他人的未婚夫吗? 对了! 还是京都来的贵人,说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呢! 曹大夫的腿霎时软了两分,开始哆哆嗦嗦往后退。 宋知一袭白衣,面若寒霜,那双好看的黑眸里此时没有半点温度,手里还提着一把剑。 在他身后,跟着神色冰冷、按着剑柄的小舟。 靠! 这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曹大夫欲哭无泪,“世子……世子爷?” 宋知冷冷打断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随后开始漫不经心的把玩手里的那把剑:“把当初赵金凤从你这买走的**, 原封不动地给我拿来。” 曹大夫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那丫头买**的事情都被宋知给发现啦? 小舟长剑压在他脖子上,“脑袋不想要了?要我们世子爷说第二遍?” “哎,哎,哎!”曹大夫连声应着,举着烛火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药材,片刻后他将一把**放在桌上,“世子爷明鉴啊!” 曹大夫连连磕头,哭丧着脸大喊道:“那药真不是小人卖给她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使了调虎离山计,趁着小人去后院熬药的时候,从药柜里偷偷拿走的!” “小人事后去找她理论,她不仅不承认,还反过来威胁小人!她说小人若是敢声张,她便去县衙告状,说小人平日里暗中售卖禁药!小人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 宋知的视线落在那**上,随后伸出手指沾了些许尝了尝。 不错。 是这个味儿。 这就是他临走时候险些被药倒的**! 他原本还不确定赵金凤和**有关系,所以他一进屋便诈了诈曹大夫,没想到曹大夫不打自招—— 也就是说。 严氏身上的**确实是赵金凤留下的! 他临走那日的**也是赵金凤偷的曹大夫的! 可是为什么? 赵金凤为何要给他下药? 宋知想不明白就不想。 他为何要猜毒妇的心思? “刷!” 宋知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凌厉的剑气,瞬间架在了曹大夫的脖子上。 曹大夫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上的皮肤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上传来的森冷寒意。 “世子……世子爷……”曹大夫的声音抖得不成人调。 宋知从怀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柜台上。 “这五十两是赏给你的。” “你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赵金凤在牛家村时,还让你做过什么?” 曹大夫眼睛一亮! 给银子,又问的全是赵金凤的事儿! 嘿! 看来宋知是来找赵金凤算账的,而不是他老曹! 老曹的狗命……保住了! 第77章 狗也笑我 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开口:“小人……小人说!但世子爷您莫要动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做那些事都是赵金凤指使的,您不能怨到我的头上!” “说!” 曹大夫抖了抖。 心中暗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更何况道友已经**。 那贫道就更要好好保护自己了—— 曹大夫豁出去了,两眼一闭,把事情全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抖落出来,“当初世子爷您眼睛迟迟不好……其实……赵三小姐是给了银子,但…金凤她也给了。” 宋知拧眉,“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我!” 曹大夫越说越心虚,“或许…是为了把你留在牛家村方便她下手…” 曹大夫还有心拍马屁,“毕竟世子爷您相貌堂堂出手不凡,一看就非富即贵,这…这…这…金凤姑娘为你情根深种也是情理之中。” 屁个情根深种! 宋知一听就觉得恶心! “还有其他的吗?” 曹大夫想了又想,举起手来,“没了!真没了!” 一道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曹大夫双眼一闭“哎哟”一声,再一睁开眼,一扇木门,一轮月色,还有两个收剑的背影。 老曹捂着胸口跌坐在地,喃喃着:“还好赵金凤**……” 这要是活着,宋世子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啊? 宋知走在漆黑的山道上。 小舟紧随其后。 世子爷真奇怪。 那叫赵金凤的妇人更奇怪—— 宋知慢慢走着,借着那一丁点晨光理清楚纷杂的思绪。 他看向天边那一点点鱼肚白,清晨的风吹拂,那些思绪犹如沸水一般翻腾,随后便是平静。 还好。 没有娶那个女人。 现在发现,为时不晚。 只损失了五百两银票而已,就当是报了她的救命恩情。 赵金凤的救命之恩确实客观存在,是他自己在外招惹了仇家所以才流落到牛家村,那仇家他大约知道是谁,绝对和赵金凤无关。 宋知这样想着,可总觉得意难平。 第一次有人将他耍得团团转! 就在此时,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体型壮硕、毛发有些杂乱的大黄狗,突然从林子里凑了出来,歪着脑袋看向宋知,摇了摇尾巴,发出了一声讨好的低吠。 “汪!” 宋知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这只有些眼熟的畜生。 他神色冷淡,好半晌才开口:“你也来嘲笑我是吗?” 大黄“汪”了一声。 小舟骑马跟在后头,神色古怪极了。 他大约也看出来了。 自家世子爷是在那个叫赵金凤的姑娘身上翻了船! “公子……”小舟想了想,“咱们还要找严氏对峙吗?” “不必……”宋知摇头,想起从前赵金凤说的那些严氏欺辱的话,今日看来严氏也跟他一样有苦难言。 严氏这继母恶毒是真。 但严氏未必就能从赵金凤手里讨得一点好! 回了赵家祖宅,宋知却将栓着的马取了下来,桂山连忙问:“世子要去哪?” 世子爷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瞧世子爷这风尘仆仆双目赤红的模样! 桂山也是不懂。 不是来接金凤姑娘去京都的吗? 怎么世子爷越来越狼狈了? “去**。” 桂山吓了一跳。 “我来时曾听县里的人念叨,说这片山后头藏着一伙作恶多端的山匪。正好本世子现在有空,就顺手剿匪为民除害!你在这里等着我。” “剿匪?世子爷就带小舟去?要不然咱们跟孟县县令说一声,让他拨些人手来——公子!公子!” 话音未落,宋知和小舟却已经打马而去,桂山在原地很是着急,世子爷这哪儿是去剿匪啊! 分明是被妇人**以后,脸上挂不住,所以才找几个冤大头出气! 桂山已经被抛下,只能在原地等,正巧赶上张大爷和张大娘来送饭,一见小舟连忙凑了上来。 张大爷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小哥,你家世子爷呢?怎么打马走了?” 桂山一脸愁绪,“哎,公子上山剿匪去了!” 张大爷吓得险些当场蹦起来,一双老眼瞪得溜 圆:“剿……剿匪?!” “嗯,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去杀几个山匪出出气。” 张大爷整个人愣在原地! 剿匪? 那山贼不是跟凤丫头一伙的吗? 宋知去剿匪,凤丫头岂不是身后名声都保不住? 大事不妙啊! “好端端的,剿什么匪啊!” 张大爷只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却又不敢上山去拦,只能急匆匆地跑到村后头赵金凤的衣冠冢前。 月光照在孤零零的土包上,几株杂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张大爷蹲下身,一边拼命地拔着土包上的杂草,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地碎碎念。 “金凤丫头啊,你死得好啊,死得妙啊!” “你**以后也别去给宋三郎托梦啊!” “那小子现在就跟阎王似的,要是让他知道你干这些事,一定来刨你的坟!” 大黄此时也跟着跑到了坟头前,歪着脑袋看着张大爷拔草,也伸出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发出委屈的低呜声。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深山之中的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宋知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小舟紧随其后。 宋知不知道山贼在哪里,但这拦不住他。 山林虽大,可到处都是痕迹。 他不再顺着山脊走。 草木倒伏的方向、断枝的高度,都在告诉他—— 山贼们不走高处,专挑背阴的沟谷走,怕被猎户望见。 沟谷里蹄印很杂,深浅不一,像是四五双脚来回踩同一段路,他指节量了量步幅,随后对身后小舟说道:“山贼都是男人,大概五六个人——” 小舟亮了亮刀,就算只有五六个山贼,可他的神色依然警惕。 很快,宋知就摸到了地方,“就在前面。” 宋知冷笑一声,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顿时无声地朝山谷深处奔去。 不多时,一座用粗木搭建、看起来颇为简陋的山寨木门便出现在视野中。 偌大山寨竟然没有生活痕迹,显得很是冷清。 宋知夹马飞速前进,一枪挑开山寨的大门,很快小舟大呼一声:“世子小心!” 第78章 错哪儿了? 原来是木门箭塔上传来一声沉重的木轴转动声,紧接着“嗖嗖嗖”一连串起伏不定的声音,粗壮的**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其中一支几乎是擦着宋知的耳廓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箭尾剧烈地颤抖着。 防不胜防! 宋知一愣,难掩震惊,“十**连发——” 这样破烂的山寨里怎会有十**连发? 他只在兵书上惊鸿一瞥,找了无数工匠也无法还原! 宋知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好,很好。” 他反手提起**,“一个小小山寨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宝物,小舟,你从旁边包抄,务必留个活口审问!” 小舟被十**连发震得一愣,随后看见自家的世子爷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宋知身形如风,在空中几个起落,便踩着木门的横梁直接掠上了箭塔。 “哎哟!” 伴随着一声惨叫,守在**机旁的两个山贼直接被宋知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个圈,开始哭爹喊娘起来! “好汉饶命!” “我们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我们只是经过这里,没有地方去才暂居此地,我们真的不是匪徒!” 宋知冷笑一声,“虎口有茧,常年握刀柄。左肩比右肩高,常年拉弓所至——还敢骗我?” 宋知单手执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滑落,砸在泥土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粗重,却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心头那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暴虐之气。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心中戾气翻腾,唯有见血才能平息。 小舟默默地把剑收回鞘中,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世子爷被女人伤得狠了—— 已经失去理智乱打一气了! 小舟没见过那叫赵金凤的姑娘,但心里门儿清。 那姑娘……一定很漂亮。 宋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阴冷如刀,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直接压在了小头目的脖颈上。 山贼们只能大呼讨饶,“好汉饶命,我们虽然是山贼,但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而且我们帮主有命,一不劫色,二不劫穷,三不伤人!我们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饭,跟良民有什么区别?” 宋知被气笑了,“你们帮主呢?” “走了!” “早走了!” “前几个月官府说要剿匪,帮主就把弟兄们解散了!是我们下了山没地方去,只能又杀回来,我们原本想着在这里暂时住几天,等找到生计就下山,哪儿知道来了您这么个大佛——” 宋知声音愈发阴恻恻的,“说起来那还是我的错了?” 几个山贼欲哭无泪,只顾讨饶,“不是!不是!怎会是好汉的错,是小人们的错——” “既然如此——”宋知长眉一挑,压着的双瞳赤红一片,“那你们错哪儿了?” 小头目战战兢兢地答:“小人……小人们不该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宋知脚下用力,踩得对方胸骨一阵剧痛。 “回答错误!” 山贼没招儿了,他们到底错哪儿了啊? 他们真没觉得错哪儿了! 上一次他们说要劫色,还被曹虎罚去洗茅坑半个月! 他们只是披着山贼外衣的良民啊! 另一个躺在地上的山贼连忙喊道,“那……那小人们不该有眼不识泰山,妄图跟您这大佛斗?” “回答错误!” 说话的山贼挨了一枪。 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还是小头目机灵,缩着脖子问:“祖宗,老爷,义父,爷爷,您说说…我们到底错哪儿了?” “你们错就错在——”宋知声音陡然阴沉,“当初不该把我驱赶到牛家村!” 若不把他驱赶到牛家村,他也不会碰上赵金凤那个贼妇! 更不可能被一个轻浮浪荡的贼妇耍得团团转! 山贼们顿时面面相觑,随后有一个人惊恐喊道:“是你!” “你是……十二号!” “闭嘴吧你!”旁边山贼也明显认出宋知是来寻仇 的,疯狂捅同伴的胳膊,“显得你能似的——” 十二号啊! 那可是个令人难忘的男人! 当初他们撵他进牛家村的时候,他负隅顽抗,比年猪还要难按! 十二号称呼一出来,小舟看到宋知的脸色那已经用铁青来形容了。 宋知手中的长剑逼近了一分,在小头目脖子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他双目更红,“你们……” 几乎是瞬间。 宋知脑子里电光火石。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原本以为……再没有任何事情都叫他乱了心智。 直到现在—— “你们跟赵金凤是一伙的!” 是了。 当初张大爷曾说过“赵金凤又去官道上捡男人”—— 难不成官道上会长男人不成? 一定是有人给她送男人来! 除了山贼还能有谁?!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寻来的李公子! 小头目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但极强的求生欲让他在听到“赵金凤”三个字时,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哎呀!好汉冤枉啊!”小头目拼命哀求,“是那赵金凤!那夜叉逼着我们在官道上设下卡哨,挑一些好货撵到官道上去让她捡漏,如果我们不这么干的话她就要把我们山寨给踏平啊!” 宋知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赵金凤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她凭什么踏平你们山寨?” 山贼目光同情的看向他。 “公子你有所不知……赵金凤此人,心肠歹毒,力大无穷,一年多前她经过山下,曹大哥带着我们去**,结果我们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啊!” “我们都躲进山里了她还不放过我们,硬是追了我们几十里路,一路追着我们到了山寨,把那大门都给踹烂了啊!直打得我们曹大哥和他的狗嗷嗷叫唤……” “还有……还有……”那山贼为了明哲保身,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落出来,他献宝似的把墙角边的弓**一指,“这十**连发也是她教给我们的——” 宋知身形一僵,手中的剑猛地一抖:“你说什么?” 第79章 你我扯平 “公子啊!”山贼欲哭无泪,“你信我,你真的是赵金凤这么多男人里最英俊的那个…前头那十几个英俊的没你能打,能打的没你英俊,比你英俊比你能打的没你有钱——” 宋知面若死灰,他站在那里,浑身一股阴鸷之气。 一桩桩一件件,此时此刻,愤怒全部被好笑占据。 是的。 他觉得好笑。 他、宋知、蠢得好笑—— 山寨里回响起男人的笑声。 亏他自诩聪明,看破人心,不曾想被一个村妇来回**。 若是京都里的人知道镇国公府那位能文能武的天之骄子被一村妇**至此,他宋知也无颜面活在世上! 山贼们更害怕了—— 他们缩成一团,面面相觑。 总觉得眼前这男人……大约是疯了! 有人试图垂死挣扎,“公子,往好处想啊!你威武不凡英俊潇洒身手矫健,赵金凤一定对你情根深种恋恋不忘——” 那人难免得意,想着自己这马屁拍得不动声色,一定能让宋知饶过自己一次,没想到宋知听见“情根深种”四个字脸色更阴沉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那人,挑了挑眉,嘴角压着冷笑,“你说什么——” 那人浑然不觉,还一字一句谄媚重复,“我说公子威武不凡,一定让赵金凤情根深种恋恋不忘——” “原来如此啊。”宋知一副“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下一刻脸上阴寒笼罩,长剑一指,指向拍马屁那人,“那我就先从你杀起——” 情根深种? 恋恋不忘? 实在……恶心。 不杀两个人实在难平心头之怒。 —————————————— 冲天的火光在牛家村后山的深谷里熊熊燃烧,将那些简陋的山匪木屋吞噬殆尽。 宋知骑在白马上,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浑身上下都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暴虐之气。 他没有理会身后滚滚的浓烟,而是打马狂奔,直奔牛家村后山的那座衣冠冢。 而小舟怀里却搂着那一支宝贵的十发连**。 宋知离开山寨前,一番讨价还价后让那几个山贼将剩下的弓**全都交了出来,最后一把火烧了山寨,但没取那几个人的性命。 山贼们没了山寨,又交出了弓**,只能下山讨生活。 还好。 世子爷尚有一丝理智。 可当宋知说出那句要去抛赵金凤的坟的时候,小舟就觉得世子爷没有理智! 世子爷杀疯了!杀癫了! 那属实是发了狠忘了情了—— 小舟甚至佩服起那个叫赵金凤的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世子爷犹如癫公啊!! 宋知和小舟打马从宅院门前而过,桂山以为他们回来了,正欣喜着上前拴马,谁知宋知纵马不停,从他身边飞速而过。 桂山扑了个空。 再一细看—— 好家伙。 世子爷那脸黑得犹如锅底啊! 小舟跟随在后,立刻冲桂山喊了一句:“快去叫人,公子气糊涂了,要去刨赵小娘子的坟!” 刨坟!? 桂山吓了一跳。 哎呀! 公子也真是的! 就不能晚上悄悄去刨坟嘛! 这**的被村民们看见,世子爷必然要遭受千夫所指啊! 刨坟啊! 那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桂山连忙一溜烟的去叫张大爷家帮忙,世子对张家人很是客气,那张大爷一定能劝住世子! 宋知和小舟迅速到了后山赵金凤的衣冠冢,宋知翻身下马,随后面色如铁的在衣冠冢附近转了又转。 这是一处小坟包。 要不是立了一块碑,只怕都看不出这是坟墓。 若是赵金凤藏在这里面,他一定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鞭尸! 宋知正犹如如何下手,就听见背后张大爷的声音颤巍巍传来。 “使不得!世子爷使不得啊!” 宋知眉梢一挑。 张大爷气喘吁吁地朝着后山紧赶慢赶。 “世子爷!这刨人坟头、开人棺椁,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金凤丫头死得那么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您怎么忍心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啊!” 若非宋知得知张大爷和赵金凤并非一伙,他此刻对张大爷家绝没好脸色。 可到底当初张大爷听说他的事情后,半点不犹豫将他接到了张家休养,那这份情他宋知无论如何都要认。 怪只怪赵金凤阴险狡诈,浪荡成性,就连张大爷也欺骗了过去! 偏偏宋知还不好提起赵金凤和山贼勾连之事。 原因无它。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竟然被一个村妇耍得团团转! 他 ,宋知,还要脸! 宋知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铁片,低头看着张大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张大爷放心,里面没有她的尸体,我就是想看看她…” “啊?” 张大爷看着桂山。 桂山也很无措。 刚刚明明小舟说的是世子爷要刨坟啊! 更何况刚才世子爷那模样…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去刨坟的! 宋知唇角的笑容压得极低,“张大爷放心吧,赵金凤好歹是我的未婚妻,我总不能让她在此处做孤魂野鬼。我原本计划着将这座衣冠冢移到京都去,所以必须拆了这衣冠冢。等到了京都我给赵金凤修一座漂漂亮亮的坟头。” 漂漂亮亮的……坟头? 张大爷听着这话总觉得不对劲呢! 谁家坟头漂亮啊? 张大爷眼皮一跳,看着宋知下一刻抬起手,高高举起长剑就要一剑劈碎那块粗糙的木制墓碑。 “宋三郎,住手!” 一声清冷而平静的女子声音,突然从旁边的丛林里传来。 宋知动作猛地一顿,长剑停在半空中,距离那墓碑不过半寸。 他循声看去。 只见山道旁的树影下,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粗布农衣、裤脚上还沾着泥巴的年轻女子。 此人不是三娘是谁? 呵。 宋知一阵冷笑。 这是赵金凤的同伙。 可盛怒之下,宋知仍有理智。 这三娘若真和赵金凤一伙,为何一开始又跟赵金凤两人不对付? 既然两人不对付,三娘又为何帮着赵金凤认下**那桩事? “很好,既然你主动来寻我,倒省下我的功夫。你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三娘脚下一软,后背开始发凉。 她就知道,宋三郎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惹急了这人,他是真**啊! 她三娘还是更喜欢笨笨的、白白的男孩子—— 可事到如今,三娘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毕竟拿人嘴短。 更何况她在牛家村的这些地…都是从赵家两姐妹身上搜刮来的银子置办的…… 赵金凤勉强算是她对有恩。甚至后来赵金凤还来她地里偷过她好几根萝卜—— “世子嘴上说着要帮赵小姐寻个更好的地方,可您这一剑斩的可是墓碑!毁人墓碑,这是叫亡者地下难安!” 第80章 没脸回京 三娘将锄头往地上一竖,双手叠在锄柄上,冷冷地看着他,“始乱终弃的是你,言而无信的人也是你,世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您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非要跟一个**过不去?” 宋知看着三娘冷笑。 男人的眼睛幽深如海,让人不敢直视。 “你和赵金凤做了什么,你心中清楚——” 三娘“啊”了一声。 她是真不清楚啊。 难不成赵金凤装纯勾引宋知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也不至于啊! 两个人郎才女貌的,那勾引…不也是未婚夫妻之间的情趣吗? 男人不应该享受女人的勾引吗? 横竖能为自己花心思就好—— 可看着宋知那**的样子,三娘心口直跳,凤啊,你到底还干了啥啊! 三娘沉默片刻,随手上手拦住宋知,“就算赵小娘子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人死债销,你何必连一个**也不放过?” 三娘还想替赵金凤遮掩,张口便道:“更何况赵小娘子对你情根深种,大家都有目共睹——” 不说情根深种还好,一说情根深种,宋知的脸又青又白,浑身威压难测,竟让三娘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宋知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情根深种”四个字—— “再者……”三娘抿抿唇,不敢再说。 忽而她想起那日临走时候见到的赵金凤一眼,那小娘子…巧笑颜兮,平日里总是笑着,可身上却总有一抹孤寂之感,“赵小娘子骗你,你又何尝对赵小娘子真心?” 宋知一愣,一双剑眉下的眼睛依然压着怒火。 三娘硬着头皮继续问:“我猜,世子爷这一次来是接赵小娘子去京都的吧?且容民女厚着脸皮问一句,世子爷接赵小娘子回去是履行承诺娶她为妻,让她做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的吧?” 宋知忽而抿唇。 陷入沉默。 张大爷连忙去看宋知。 宋知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烧得厉害。 三娘往前迈了一步,字字诛心,“看世子爷这样子,想来也并没有遵守承诺。既然如此,世子爷为何要怨恨赵小娘子?难道只许你这州官放火,不许她这百姓放灯?她欺你骗你,难道你就没瞒她辱她?你二人谁也怨不着谁。更不要提如今赵小娘子已经去了,就算是天大的仇怨也该消了,世子爷还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是……” 三娘胸脯起伏,麻着胆子大声说道:“世子爷实在是欺人太甚!” 宋知一下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来神。 他被愤怒裹挟,一直不曾停下来思考,他在气什么? 他又凭什么气? 说到底,他和赵金凤半斤八两—— 赵金凤欺骗他,他背叛赵金凤,正如三娘所说,他二人半斤八两棋逢对手,谁也怨不着谁—— 宋知心头的怨气…蓦的全部散开! 男人缓缓转身,视线落在那衣冠冢之上,好半晌,山风轻抚,一片绿叶划在他的眉心,最后停留在他的脚背上—— 他缓缓收回长剑,手掌轻轻抚摸过那冰凉的墓碑,良久,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叹息。 “人死债销……”宋知闭了闭眼,“赵金凤,你我……扯平了。” 三娘站在孤坟前,看着渐渐消失的黑影,腿一软。 宋知…太可怕了。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剑下。 三娘理了理心绪,她看着墓碑唉声叹气。 “赵小娘子……”三娘喃喃低语,“你的恩…我还了。你我…也扯平了。” ———————————————— 而此时的驿道上,马蹄声急,如同骤雨般敲击着地面。 宋知从牛家村出来以后就直接朝着山道走。 他在夜色中疯狂地挥动着马鞭,任由冰冷的夜风割在脸上,两天两夜,他不曾合眼。 他一闭上眼睛,就想着赵金凤的音容笑貌。 她的眼睛,可恶。 她的眉毛,可恶。 她的嘴唇,可恶。 全是他不喜欢的模样。 宋知想着三娘说的那些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行至一处官设的驿站旁,白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喷鼻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桂山打马上前,勒马在侧,小心翼翼地看着宋知的侧脸。 世子爷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可得夹着尾巴伺候。 “公子,马匹跑得太急,需要歇息片刻。” 宋知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驿站的役卒,几人办好了入住,一转弯的时候桂山就看见庭院里坐着的宋知。 他手边一盏烛火,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双…叒…叕…看上了。 桂山眼皮直跳。 那本册子…世子爷几乎从不离手。 他 曾私下问起小舟那册子上写了什么,小舟却一脸神秘莫测,叫他不该问的别问。 世子爷从牛家村离开以后,不仅带走了那本册子,还随身携带那枚玉珏,他们驻马停歇时,世子爷总会无意识地摩挲那块玉佩。 表情带着两分邪魅三分凉薄还有四分漫不经心五分放荡不羁—— 桂山看出来了。 世子爷被女人伤得很深。 宋知竟然看那本《海王养殖继续浅析》看得饶有兴趣。 所谓的“不如九号声音好听”是个怎么回事,让他来看看。 宋知翻到九号那一页,原来九号是个赴京赶考的白面书生,生得皮肤白皙,说话细声细气,是妇人们最喜欢的款式。 声音好听? 呵。 能有多好听? 堂堂七尺男人,要这么好听的声音做什么? 宋知再往前翻,随后又把每个人的字数比较一番,还好,他的字数是最多的。 桂山叹息一声,硬着头皮上前问道:“世子爷,咱出来也有三个月了,夫人来信问您何时回京都去——” 郑氏问的可是什么时候带赵金凤回去,可桂山哪里敢提这一遭? 没看到世子爷已经疯疯癫癫了吗? 宋知视线淡淡落在桂山脸上。 桂山根本承受不住,缓缓低下头去—— 好半晌才听见那人合上手册的声音,随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不回去了——” 他怎么好意思回去? 在牛家村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回去? 回去母亲只怕会笑话他。 单纯良善,与世无争? 宋知一想起他之前和母亲的对话,脸上便火辣辣地烧得慌。 “不回去了。”宋知手指轻轻点在手册上,“明日你修书一封告知母亲,就说我要效仿父亲昔日壮举,孤身去北境投军,等建功立业那日再回去尽孝。” 啊。 桂山一下垮了脸。 世子爷要参军啊! 在京都有个闲职不好吗?非要上战场出生入死? 都怪那个赵金凤! 桂山心里嘀咕了一句,可表面只能应下。 桂山回去写信了,想了半晌,终究没胆子把赵金凤的事情写进信纸里。 主子们的事情让主子们自己去忙活吧,他可不想变成第二个郑安。 第81章 梅开二度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灰蒙蒙一片。 但赵金凤他们已经离开孟县两三百里路。 好在他们动作及时,先于严氏报官之前出发,一路上顺顺利利的到了客栈。 这一大早曹虎就带着兄弟们去给马儿喂精饲料,忙活好半晌才看见赵金凤姗姗来迟。 元宝连忙给曹虎通风报信:“夜叉下来了!” 曹虎心有余悸,“别叫她夜叉,待会她又要收拾你了——” 哎。 阿虎心里苦啊。 他不就是叫错夜叉好几次名字啊,那夜叉眼睛跟长了刀似的,刀刀要他命啊—— 终究是…都错付了。 曹虎一扭头,却看见赵金凤换了一身素色襦裙,把发挽成妇人髻,遮着半张脸。 曹虎愣了愣:“夜…风哥…,你怎么不穿男装了?” 不是这夜叉口口声声说她自己国色天香害怕招来豺狼虎豹所以以后以男装示人吗,怎么今儿个又一反常态装扮起来? 别说。 曹虎其他不服,还真服夜叉的美貌。 但是一想到夜叉的性子,曹虎双眼一白,只能说世上哪个男人娶了夜叉那真是一辈子都有了。 周大壮则笑嘻嘻的嘀咕:“风哥前两天穿着男装,结果每次出门遇见陌生人都喊她小娘子……她女扮男装不伦不类的,人家一眼就识破了……你是没看见昨天咱们住客栈,掌柜的张口就喊她姑娘,风哥那脸黑得哟——” 赵金凤瞥他一眼,没说话,低咳一声,旁边元宝就很机灵的将包子恭敬递到她手里。 再清清嗓子,林宝来已经将碗筷在她面前摆好。 不得不说,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呢? 赵金凤离开牛家村已经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可谓是顺顺利利朝着北境进发,只除了—— 赵金凤一边用早饭一边环顾自己的初创团队。 她想要领头的羊、镇山的虎、敏捷的豹、善战的狼、狡诈的狐。 不曾想—— 曹虎,清水帮帮主,无勇无谋,搅屎的棍。 元宝,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吃三个人的饭,装饭的桶。 林宝来,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划水的鱼。 陆飞白,唯一能认字的,还能打算盘,但心眼多,那是墙头的草。 瘦猴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两米的黑脸大汉要叫瘦猴儿,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喊打喊杀,害群的马。 周大壮,不仅干活的时候很柔弱,而且咋咋呼呼还喜欢打听八卦,出头的鸟—— 真好啊。 搅屎的棍、装饭的桶、划水的鱼、墙头的草、害群的马、出头的鸟…她同时拥有。 未来可期—— 一行人整理车马,元宝架着马车,瘦猴儿扛箱子,林宝来和周大壮搬干粮。 赵金凤在大堂内慢条斯理的用早饭呢,冷不丁就被人给缠上了,“哟,这位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小娘子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那人身形圆滚滚的,一双眯眯眼,脑门中间还一圈地中海,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人一边说着话,眼珠子一边直往她领口扫。 这妇人…当真绝色! 刚才他一入内瞬间就看到了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曹虎他们在外面搬运行李,此刻只有金凤和彩环两个人落了单。 两个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柔弱,此处又是走南闯北的人**之地,自然鱼龙混杂,也自然有人盯上了赵金凤。 赵金凤闻言眼皮也不抬,继续喝她的粥。 自从出了牛家村,外面阿猫阿狗也多了。 赵金凤可不想每一次都跟人发生争执。 彩环则低声道:“小姐,此处野狗多,叫声还大,咱们早些离开吧。” 赵金凤点点头,那人却怒而拦路,“你骂谁是狗呢?!” 彩环捂着胸口,“小姐,外面野狗又在叫了,环儿好怕怕,咱们快走吧——” 赵金凤这才慢悠悠起身,那人正要拦住两人去路,外面瘦猴却朝着赵金凤挥了挥手催促,“走了——” 那人这才发现赵金凤并非落单,他一看见瘦猴那人高马大的样子,再一看五六个人皆是壮年男子,一下露了怯,赵金凤从他身边而过,肩膀相撞,他一下被撞开—— 一阵幽香飘过。 那 人捂着被撞得发疼的肩膀,暗道这女娃好大的力气。 他目光带油的盯着赵金凤粗麻之下的腰肢,咂咂嘴,没再追。 赵金凤上了车,马车一启动,她又开始收拾头发,“算了,还是换回男装吧。” 彩环叹气,“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穿男装也总被人识破。” 赵金凤也跟着叹气,“那怎么办,横竖生成这般祸水……” 彩环:…… 彩环开始帮她束发。 赵金凤把男装穿戴整齐,又对着铜镜压了压眉眼,别说,别说,镜子里的赵金凤皮肤白皙,柳叶细眉,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郎。 更像是一个—— 诡计多端的0. 赵金凤没招儿了。 结果等马车到了下个小镇上的茶棚,马车停下歇脚,赵金风换了一身青衫,束发干脆,她跳下车,正要往茶棚走,迎面就撞见一个熟人。 此人正是早上遇见的那个胖**精。 那人正好和她一个方向,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哟!”他猛地站起来,“这位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小郎君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赵金凤扭头。 正好和**精四目相对。 对方还眯眼冲她wink了一下,似乎完全没认出赵金凤的脸! 赵金凤和彩环如遭雷击:不是,这哥儿们脸盲吗? 如果他们没有出现幻觉,大约三个时辰前才见过啊! **精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啊! **精这回带了人,说话也硬气起来,他还凑过来,伸手就要往她肩上搭:“小郎君,你怎么不说话?别怕,哥哥是好人——不过哥哥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呢,嘿,一定是在梦里见过小郎君——” 赵金凤暗中翻了个白眼。 她环顾四下,愿意为她出头的一个没有。 曹虎抠鼻子望天,陆飞白低头品茶,林宝来憨厚的冲她一笑,元宝正研究茶棚里的吃食,瘦猴儿跟她四目相接瞬间仿佛被电了似的错开。 好,好,好。 都不想为她赵金凤这个柔弱无力的小女孩出手。 第82章 破庙 赵金凤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声响不大,却让周围一静。 赵金凤慢吞吞地从衣袖里摸出筷子,一头立在桌面上,随后手一扬,“咔”一声,掌风呼呼,半截筷子**入木桌之中。 偌大茶棚目瞪口呆! 谁能料到那个皮肤白皙又清瘦的少年郎竟是个练家子! 赵金凤唇齿微启,声音冰冷,“滚!” **精脸色唰地白了,立刻恭敬,“好的,好汉,这就滚——” **精带着兄弟连滚带爬地离开,等要走出茶棚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一盯。 嘶—— 那小郎君怎么有点眼熟呢? 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啊! 等**精离开以后,面对一桌子人惊愕的目光,赵金凤平静地收回筷子,冷声道:“这一路上你们吃得我喝我的,花着我的钱,叫着我一声老大。平日里嬉皮笑脸也就算了,关键时候要是往后退,对我不忠心,我让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曹虎心中叫苦不迭,天爷啊,他哪儿能不知道赵金凤的手段啊! 剩下几个人也连忙表忠心,“风哥儿,咱们就是跟你开玩笑呢,凭你的功夫,对付这些阿猫阿狗绰绰有余。” 赵金凤斜斜睨他一眼,“你们见过哪个战场上是小兵不上,将领先行的?既认我做了老大,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 一行人连忙称是。 彩环则扶着赵金凤回到马车上,等上了马车,车帘一落,赵金凤开始拉着彩环哭唧唧地喊疼,彩环这才看见赵金凤手掌上一个小红点,“哎呀,这手——” 赵金凤连忙捂住彩环的嘴。 她从衣袖里掏出那根筷子,声音颤抖,双眼泛红,“这根筷子是特制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轻轻一拍就能伸缩…刚才不知怎么的,我使了好大力气才拍下去,好痛…彩环快给我吹一下……” 彩环很是心疼的捧着赵金凤的手吹了起来,“哎呀小姐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别一天到晚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要是真担心曹虎他们不听话,我那儿还有两斤**呢,今晚我就下他们茶水里,给他们全绑了揍一顿给你出气——” 赵金凤眼泪汪汪的,声音却压得极低,“曹虎那老小子是个墙头草,瘦猴儿冲动鲁莽,陆飞白心眼多,元宝单纯没脑子,这队伍不好带,得镇住他们才行。” 彩环提议:“不如我们去北境后就扔下他们单干?” “不可。”赵金凤摇头,“我们在北境想要尽快出人头地,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更何况两个孤身女子上路,不是被曹虎他们觊觎,就是被其他豺狼虎豹们觊觎,至少曹虎他们知根知底,且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先暂时用着吧。” 彩环蹙眉。 她可信不过这帮狗腿子们。 毕竟曹虎可是知道小姐**的! 他们刚钻入山林里每走几步就下起了大雨。 雨越下越大。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车轮陷进泥坑里好几次,瘦猴儿跳下去推车,溅了一身泥。 “凤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元宝掀着帘子往外看,眉头皱成一团,“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赵金凤探头看了看天色。 雨云压得低低的,像锅底扣在头上,瞧着不像能停的样子。 “成。”她点头,“先找个歇脚之地。”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山林里寻了一间废弃的山神庙。 屋顶塌了一半,门槛上爬满青苔,门匾歪歪斜斜挂着,看不清字。 马车停稳,曹虎先跳下去探路,回来时脸色有点古怪。 “风哥,里头能暂时歇脚,但就是……有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曹虎挠头,“长得还很水灵,看着…很凶。” 赵金凤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荒山野岭,孤身女子,十有**身份不明。但好在他们这边人多倒也不惧。 “无妨,这雨这么大,也没其他落脚之地。让大家伙警醒着!” 曹虎却并不放在心上,“怕什么,一个娘儿们罢了。” 赵金凤上手揪他耳朵,挑眉问他:“我是什么?” 曹虎“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立 刻服软,“哥,哥,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哥。比你漂亮的没你能打,比你能打的没你毒,比你毒的没你阴——” 赵金凤冷笑一声,“你记住了,越柔弱的,越漂亮的,往往是越有毒的。” 几人往里面走。 破庙大殿里头昏暗,靠墙角生着一堆没燃尽的柴火。 火光摇曳,照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头发湿漉漉披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靠着柱子坐着,一只手始终按在袖子里,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不说赵金凤,就连彩环都看出来那女子衣袖里藏着武器。 “姑娘别害怕。”赵金凤放轻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了个男子的礼节,“我们是过路的商人,进来避雨,等雨停了就走。” 那女子没说话,眼神在赵金凤和彩环身上扫了一圈,落到赵金凤的男装上,眼神戒备,唯独落在彩环身上,神色松了一松,点了点头。 很明显。 队伍有女人能让她降低戒心。 一众人等陆陆续续入内,彩环刚给赵金凤撑伞湿了衣裳,赵金凤催促她去后面换干衣,彩环抱着包袱往后头走。 其他人则开始寻找柴火想烤干衣物。 赵金凤余光一瞥就看见彩环刚进偏殿,那女子默默起身,走到偏殿门口,背对着大殿站着。 显然是在替彩环站岗,防止男人们靠近。 赵金凤微微挑眉。 曹虎和瘦猴儿正蹲在火堆边烤火,被那女子冷冷一扫,自觉退开了几步。 赵金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湿透的衣裳下,她肩膀单薄得像片纸。 可她站得笔直,像一堵墙把偏殿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这个女子…倒本性纯良。 赵金凤心里头莫名软了一下,张口搭话,“你叫什么?” 那女子似乎不愿和她多说,并不应答,显得十分警惕。 第83章 美人,金凤来救你了 赵金凤叫来曹虎吩咐,“去把干粮分一份给她。” 那姑娘明显愣了愣,面对曹虎捧来的一块干饼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多谢。” “不必。相逢即是缘。” 这一次。 她的视线微微停留在赵金凤脸上片刻。 她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这一行人的怪异。 底下人各个一脸凶悍,领头的那个男人皮肤白皙、身形清瘦,一股阴柔之气—— 可偏偏。 这个柔弱的男人看上去最为可怕。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 破庙里气氛短暂安稳下来。 曹虎和几个弟兄挤在火堆边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而那姑娘却是紧挨着她和彩环而坐。 等那姑娘闭上眼睛,彩环才扯了扯赵金凤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她不对劲。” 彩环不动声色的推测,“我刚才看过了,她包袱里只有一把刀两三件衣裳,连吃食都没有,而且她手臂上有伤,显然是匆忙逃出来的。就怕…身上背了事——” 赵金凤笑了笑,“巧了,我们不也一样?” 彩环顿时无话可说。 对吼。 理论上来说,她们还算是黑户呢! 彩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突然赵金凤睁开眼,望了一眼门口的雨幕。 雨势小了一些,远处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骂声。 赵金凤拿棍子捅了捅曹虎,曹虎垂死病中惊坐起,留着哈喇子怒向赵金凤,“爷,祖宗,您这又是怎么了?” 赵金凤指着远处的雨幕,“来人了——” 曹虎等人脸色微变。 而赵金凤身边那女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袖中的**,无声地滑进了掌心。 片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七八个壮汉冲进破庙,浑身湿透,手里提着棍棒刀子。为首那人是个胖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一进庙门就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姑娘身上,“哟,倒是能跑!老子追了你五十里路!” 那姑娘脸色惨白,一抹绝望的惧意一闪而过,握紧了袖中**。 胖子浑身湿透,双手撑着膝盖喘息着:“我说苏小小,你这又是何必呢?刘妈妈待你可不薄,你跑什么跑?” 苏逍胸脯起伏,“待我不薄?怎么个不薄?给我吃给我穿,让我拿身子给她挣钱?呵,**都没她会立贞节牌坊!” 胖子邪邪一笑,“苏小小,你那身契还在楼里压着呢。天涯海角,黄泉地狱,你都是花楼里的**。我们掌柜的说了,你这张脸还值些钱,只要你乖乖跟我们回去,这一次就放你一马。” 苏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回去?回去把我卖到最**的窑子里去是吧?老娘既然跑出来,就不会再回去!” “你看你,你一个破了身的**,不回花楼能去哪儿?一日为妓,终身贱籍,你就算跑天涯海角,也洗不去你身上那**味儿!你看你,你还跟兄弟们动家伙——” 那叫许大刀的胖子嘿嘿一笑,全然不怵苏逍手里的**,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夹住那颤巍巍的**,另一只手轻佻的撩起苏逍耳边的一缕碎发,“看看,看看,手抖成这样,杀过人吗?敢**吗?” 苏逍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她抬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脸,“那我就毁了这张脸——” “你——”许大刀一下急了,上前就要去夺刀,赵金凤未动呢,曹虎他们倒是先提刀将对面的人团团围住。 曹虎猛地跳出来,冷笑一声,“**的敢强抢民女?你问过爷爷我了吗?” 那许大刀不妨有人跳出来坏事,又见对方人数不在他们之下,狠着语气说道:“她算哪门子的民女?她就是个万人骑千人枕的**!敢坏我花楼的好事——” 许大刀眼睛一眯,亮出瓦亮的长刀。 曹虎逞完英雄后有点害怕了,他扭头看着旁边坐着的赵金凤,瑟瑟问她:“风哥,我要是上的话…你…你…你应该会给我殿后吧?” 许大刀等人一愣。 他们一进来就只注意到人高马大的瘦猴儿,却完全没注意角落里坐着 的那个阴柔白皙的年轻男子。 可听着这人语气…似乎那年轻男子才是他们的领头之人。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皮肤很白,身上穿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她双手靠近火堆,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有此时此刻她偏头问苏小小,“亲,你…需要帮助吗?” 苏小小泪水划过,竟然拒绝,“佛不渡人,唯有自渡!” 赵金凤一愣。 怎么回事呢。 就不能让她牛逼轰轰的出场吗? “很好,女人,你很倔强,很坚韧,很白莲花,你成功引起本少爷的兴趣。”赵金凤拍拍手站起来,笑得分外邪魅,“你不求我,嘿,我偏要救你!” 苏逍:???? 正惊愕间,那少年却已经靠近握住她的手,手腕一转已经夺过她的**。 顺带—— 还摸了一下她的脸,苏逍一声惊呼,却听到耳边的气息灼热,“这么美的一张脸,毁了是会让本少爷心疼的。” 苏逍的心脏陡然慢了一拍。 曹虎怒吼:“凤啊,你该上就上啊,都火烧眉毛别瞎逼逼了!” 胖子见势不对,一挥手:“妈的,你个小白脸还敢跟我们耍浑,兄弟们,一起上!” 那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 曹虎嗷的一声冲上去,瘦猴儿紧随其后。 林宝来闷头给了冲在最前面那人一拳。 周大壮抓起庙里一根断梁,横扫过去。 陆飞白……陆飞白抱着账册退到墙角,嘴里念叨:“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元宝身形灵活,钻到人堆里专攻下三路。 赵金凤却没急着上,她在旁边盯着胖子的动作。 曹虎见赵金凤竟然优哉游哉抱胸在旁边观战,不由怒道:“夜叉你倒是上啊!!!” 夜叉不上他们几个兄弟都只有当炮灰的份儿! 许大刀大笑一声,“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小白脸还学别人英雄救美!” 他绕开混战,直奔苏逍。 苏逍脸色一变,往后退,却退无可退—— 第84章 她是我赵金凤的女人 赵金凤脚下一点,斜刺里冲过去。 许大刀伸手抓苏逍,赵金凤一掌拍在他手肘关节上。许大刀手一软,抓了个空。 他抽出短刀,朝赵金凤劈来。 赵金凤侧身一闪,**划过他手腕。 胖子短刀脱手,捂着手腕惨叫。 一抬眼就看见那小郎君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该我了。” 她近身上前,一脚踩住胖子后膝,把他按跪在地上。手一掀一翻,刀锋往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空气里拉开一条血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曹虎率先弹跳起来,“这是啥…” 一个软绵绵不大不小还带着血的海绵体砸到曹虎身上。 曹虎瞳孔一缩,捂着耳朵疼得嗷嗷叫,“耳朵!我的耳朵!夜叉,我的耳朵被人割下来了!” 彩环已经拉着苏逍后退离开战场,闻言很是嫌弃的提醒:“不是你的耳朵,是那胖子的——” 许大刀后知后觉,随后一阵剧痛传来,开始如曹虎一般在地上扭动,“耳朵,耳朵,我的耳朵——” 原来是赵金凤竟然生生将许大刀的耳朵割下来了一只。 许大刀痛得满地打滚,血流一地,瞬间他其他兄弟们一拥而上将许大刀扯起来,皆满脸惧色的看着赵金凤。 谁曾想到,不叫的狗…咬人这么厉害。 那小郎君把**在胖子衣襟上擦了擦,慢慢站直身子,她的眼睛冷冰冰的。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就说苏小小…我买了。” 赵金凤摊手。 彩环立刻递上来一枚散碎银子,呛在许大刀跟前的地板上。 “从今天起,苏小小就是我的女人了。” 不过五两银子。 别说给青楼**赎身,就是买个奴才也不止这个价格。 许大刀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耳,眼睛赤红,忍了又忍,终究是在左右的拉扯劝解下咽下这口气,“好,你有种就在这里等着,我让我们当家的来会你!” 他爬起来,拽起同伴,跌跌撞撞往庙外跑。 雨还在下。 很快那几个人狼狈地消失在雨幕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地上那带血的耳朵,再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赵金凤,沉默良久。 赵金凤笑着冲苏逍勾了勾手。 火光里,小郎君皮肤又白,眼睛又黑,可眼神沉稳有力,仿佛天大的事都压不垮他。 他笑着。 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逍忽然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一刻。 苏逍觉得这个男人冲她招手,自己命都能给他。 “还给你。” 赵金凤将**扔了回去。 苏逍接住。 **的刀柄是热的,她的耳朵尖尖也是热的。 小郎君的笑声轻轻柔柔,好像也在挠她耳朵,“记住了,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先**,再自尽,别做亏本买卖。” 苏逍蓦的抬眼看向那少年。 好…好奇怪的少年。 雨势渐小。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 见赵金凤又要坐下,苏逍连忙沙哑着声音说道:“公子,我叫苏逍。” “哦。” “逍遥的逍!” 赵金凤淡淡一笑,“比苏小小好听。” “那、那……”苏逍声若蚊蝇,“公子叫什么?” 小郎君眉目含笑,“赵风。” 苏逍还想搭话,彩环却笑着道:“姑娘歇歇,有事叫一声便是。” 苏逍只好不再言语。 夜深了。 雨停了。 破庙外头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道上。 赵金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苏逍那张硕大的脸近在跟前,给赵金凤吓一激灵—— “公子。”苏逍已经将她的外套呈上来,“天凉,记得加衣。” 赵金凤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随后自然而然的伸出手臂穿进两个衣袖里,全然没看见苏逍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彩环却一把抓过衣裳,三下两下给赵金凤套上,“公子,快些快些,还要赶路呢。” 赵金凤被彩环按得生痛,苏逍咬着下唇,不住提醒彩环:“姑娘,你轻些,你弄疼公子了——” 彩环:…… 赵金凤:…… 气氛怎么有点不对劲了? > 彩环笑笑说道:“苏小姐放心吧,我都服侍公子十几年了,心里门儿清呢。” 彩环说完翻了个白眼。 哼。 还救了个白眼狼出来了! 想跟她彩环抢小姐,下辈子吧! 苏逍暗中得了彩环一记眼风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赵金凤:“恩公要去哪里?” 还叫上恩公了? 彩环心中怒吼:不准叫! 赵金凤让曹虎他们收拾东西,回头却看见苏逍单薄的身子以及那期期艾艾的眼睛。 赵金凤拍了一下脑袋。 哎哟。 她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顺手救了苏逍,可她走以后难保许大刀他们不会来找麻烦,更何况苏逍孤身一人,又是逃奴,只怕出了这山林就会被官府抓住。 难怪苏逍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想她好人做到底啊! 她还以为苏逍因为英雄救美所以爱上自己了呢。 好险。 差点就欠下桃花债了。 似乎察觉赵金凤的犹豫,彩环立刻跟妲己似的开始吹枕边风,“公子,咱们带人不方便。” 彩环,赵家大小姐唯一的跟班,决不允许有人来抢她的位置! 眼下竞争已经够激烈了! 赵金凤犹豫着呢,可是苏逍已经大胆开口,“恩公,奴…奴能跟着你吗?奴无处可去,失去恩公庇佑,一定会被他们抓回去千刀万剐的!” 彩环立刻冷漠脸拒绝:“不能。” 苏逍轻咬贝齿,我见犹怜。 她暗中余光瞥了彩环一眼。 哼。 狐媚子。 想一个人霸占公子。 “恩公……”苏逍看着赵风,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难道恩公是嫌弃我不干净?” 苏逍红着眼睛,“我是命苦,十二岁就**爹娘,实在没法子投奔的舅舅舅母。我在舅舅家当牛做马混一口饭吃,舅母对我动辄打骂,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十五岁我那赌棍儿舅舅就把我卖进花楼,我才吃上一口饱饭……” 彩环看着略略动容的小姐,心中警铃大作,急声笑道:“苏小姐,你刚才还说佛不渡人,唯有自渡呢,这回怎么求着我家公子来渡你了?” 第85章 有点不对劲 苏逍一下跪下了,“奴感恩公子救奴与水火之中,可公子伤了许大刀,这梁子就结下了。若这次我被抓回去,定然是死路一条啊——” “更何况…我也无处可去……” 赵金凤还没说话呢,就察觉旁边的彩环眼刀嗖嗖的。 赵金凤自觉理亏,低咳一声,环顾四下,征求大家的意见,“怎么说?” 曹虎倒无所谓,“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多一个人你又不是养不起。” 陆飞白却摇头,“这姑娘身上背着官司呢,就怕官府查到我们头上影响大事。” 毕竟他们这一群人身份也不干净。 万一官府顺藤摸瓜来个一锅端—— 元宝觉得苏逍可怜,“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咱们把花楼的人得罪狠了,总不能一走了之吧?这不是作孽吗?” 一时之间大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赵金凤捏着眉心,看着期期艾艾的苏逍,最终拍板道:“行,你先暂且跟着我们,等你找到去处以后再说。” 苏逍眼睛一亮,结结实实地给赵金凤磕头,却被赵金凤一把扶了起来。 凑得近了,苏逍甚至闻到小郎君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气。 格外好闻。 “别东想西想,安心跟着我便是,我往北方去,路上给你找个好地方安顿。” 苏逍千恩万谢。 彩环却如坠冰窟。 完了。 她第一狗腿子的职位岌岌可危! 这波……是冲着她彩环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就已经收拾齐整,赵金凤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却被彩环接了过来,刚要上马车呢,就见苏逍伸过手来扶她。 彩环瞪了苏逍一眼。 苏逍垂下眸,一副惊恐的模样。 彩环更气了。 赵金凤蹙眉。 气氛…一如既往的不对劲啊!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啊! 凤儿表示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整理好东西,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山道。 走出二十来里,太阳出来了。 官道上行商走卒多了起来,路边卖茶的、卖饼的、赶驴的,热闹得很。 赵金凤掀着车帘,看了看外头。 再有一个月,就该到北境地界了。 只是—— 赵金凤看着身边递水、整理坐垫、给她缝补衣裳的苏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在昨日的甜水县留下?我可以为你购置一处宅院,再给你落实个身份,你大可以像良家子一样生活。” 苏逍摇头,“公子,我意已决,您莫要劝我。” 旁边彩环暗中翻了个白眼。 心中学着苏逍的腔调,夹着喉咙鹦鹉学舌:公子,我意已决,您莫要劝我。 真能装。 比十二号那个小白脸还能装。 “虽说此地离花楼已经有好几百里路,您也愿意帮我换个身份做人,可是我毕竟是个弱女子,在甜水县又人生地不熟,独身住着实在是害怕。公子不是要去北境做生意吗?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也跟着公子去。到时候端茶送水,捏肩捶腿,浆洗缝补,总得需要一个贴心人吧?” 苏逍说着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露出绯红的耳朵尖尖。 “只有公子在的地方,我才安心。” 彩环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气**。 气**。 防了男绿茶,还要防女绿茶—— 什么时候小姐才能知道她彩环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啊—— 赵金凤点点头,倒也是个理,大手一挥,“那你留下吧。等到了北境我再安顿你。” “哎!”苏逍欢快地应了一声。 彩环已经面如死灰。 老曹在外面骑马优哉游哉的唱着歌。 陆飞白扭头看了车里人一眼。 哟。 好家伙。 赵小娘子左拥右抱好不热闹,倒是会享齐人之福。 得亏她是个女子,若托生成男子,不知要祸害多少纯情姑娘! 到了客栈,曹虎他们去放行李,苏逍却已经主动请缨给赵金凤做饭吃,“公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我借客栈的厨房给公子做些清爽的小菜,公子去房间等着便是。” 说完苏逍就往厨房去,彩环急得只跺脚。 狐媚子! 公子哪天胃口不好了? 为了抢她的职位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彩环放下东西就紧赶慢赶往厨房走。 很快。 灶房里,彩环和苏逍一左一右,各占一口锅。彩环切葱,苏逍揉面。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苏逍原想着跟原住民打好交道,就出言提醒:“公子最近舟车劳顿,环儿姑娘要少放些辛辣之物。” 彩环心里本就有气,一点就炸,“苏小姐,我伺候公子多年,最了解公子的喜好。再有,我做什么,公子就喜欢吃什么。” 苏逍察觉彩环的敌意,脸上笑容冷淡,“公子待下宽厚是真,但既做了奴才,彩环姑娘也不可恃宠而骄奴大欺主——” 彩环气得险些厥过去,暗道苏逍又高贵到哪里去,一个**,下九流的贱籍! 这句太伤人。 若叫小姐听到,定然要斥责她。 彩环只在心里恨恨骂了两句。 苏逍先进的厨房,动作又快,一会儿就跟变戏法似的做好了面给赵金凤端了上去,“公子,这是我特意为您做的,北面风沙大,气候又干,我看您这两日脸上都长出面皰了,吃些清淡的,也养胃。” “呀。难为你这般贴心。”赵金凤赞了一句,坐下吃面,苏逍立刻给她打扇。 赵金凤蹙眉。 咱也不知道大秋天得打哪门子的扇。 横竖苏姑娘是个热心人。 罢了。 她没安全感,总得做些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赵金凤就随她去了。 苏逍笑吟吟地看着她,“公子多吃些,晚间我陪您去城里逛逛就当消食。” 赵金凤刚吃完这一碗,彩环的面又端上来了,一碗浮着一层油亮的肉臊子,红彤彤的辣油飘在上面。 彩环笑的阴测测的,“公子,吃了苏小姐的,可不能不吃我的,不能厚此薄彼。” 赵金凤正想说一句吃不下了,余光瞥见彩环眼睛绿油油的,立刻重新拿起筷子,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我吃,我吃。” 最后一口汤下肚,她差点没翻白眼。 苏逍巧笑颜兮,“那公子觉得…我和环儿姑娘谁做的面好吃呀?” 赵金凤忽然头大。 不对劲了。 这回真不对劲了。 这后背发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86章 这街上有毒 “都很好。”她憋着小心翼翼的打嗝,“各有千秋。” 彩环阴笑,“怎么个各有千秋法呢?” “环儿的面,长。” “苏小姐的面,宽。” 彩环知她糊弄,脸上笑容更深,“好,那我待会再给公子下一碗。” 赵金凤:???!!! 还……吃吗? 窗户外的曹虎默默退开。 瘦猴儿蹲在角落,啃着自己那碗清汤面,幽幽开口:“哎,女人真可怕——” 曹虎唉声叹气,“且等着吧,这段时间还有的闹腾。” 一行人收拾东西,继续北上。 过了白河,就是北境地界。 北境已入秋。 风一吹,冷得刺骨。 城门外,已经有卖皮货、炭火和干粮的商贩。 行人口音卷舌,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北地味儿。 元宝缩着脖子,赶车的手已经冻红:“北边可真冷——” 赵金凤一盘算,大手一回,“进了城,大家先买几件厚衣裳。” 大家立刻笑开,“东家大气!” 一行人进了城,先找个了个叫“东来客栈”的地方住下,赵金凤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刚刚安顿好就把人散开在城里摸排。 大家自然各有盘算。 曹虎等人也信不过赵金凤,总想着自己谋生,因而赵金凤一声命下,大家就各自为营寻找活计。 一连三天,赵金凤终于摸清了边城的大致行情。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墙一围,里头杂七杂八住着几千户人家,足足好几万人。 这里驻军比百姓还多,商旅往来频繁,是个典型的边贸集散地。 此处虽然鱼龙混杂,却也是个发家致富的好地方。 可当务之急,却是找到一个稳妥长久的落脚之地。 毕竟他们一行九个人,每天住客栈也不是个办法,不出两天时间,曹虎和宝来就在城里租了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头还有个小柴房,勉强将他们塞下。 院子小了点,但小有小的好处,好打理,好防守,出事了跑得快。 众人收拾了一下午,总算把院子拾掇出来。 一间做正堂,招待客人谈生意。 一间留给赵金凤和彩环两个姑娘。 一间给苏逍。 剩下两间房给曹虎他们挤挤。 苏逍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她更不满意的是这一路上彩环每天晚上都陪着公子睡。 赵风虽是正人君子,夜间听着两人房内也没什么动静,可苏逍依旧不放心。 正人君子,却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 苏逍视线在彩环脸上转了一圈才道:“彩环姑娘照顾公子也累了,不如我和彩环二人轮流照顾,我哪儿需要单独一间房。倒是曹大哥他们六个人两间房,着实委屈了些。” 曹虎哪儿懂女人间的弯弯绕绕,大喇喇的挥手:“我睡哪儿都无所谓,刚好兄弟们挤在一起暖和呢。” 彩环暼她一眼,笑嘻嘻说道:“有劳苏姑娘了,我和公子一起长大,是自幼服侍惯了的,公子也离不开我呢。再说男女有别,苏小姐要是晚上来伺候我家公子,传出去有碍名声。” 一提起名声二字,苏逍脸色一白。 不知彩环是无意还是故意,这话像是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苏逍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那我就在家里给大家做饭洗衣。” 赵金凤却道:“既到了新地方,也没人知道你底细,也别只做些浆洗缝补的事情。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想做的营生。” 苏逍应了一声。 心中却没主见。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营生? 倒是若能把赵风给抓在手里,她这辈子倒也不愁了。 夜晚,赵金凤坐在正房里,把他们一路花费剩下的银票重新数了一遍。 生母白氏留下的嫁妆至少有一两千两银子,赵金凤分文不动。 从严氏那里顺走的值钱物品,她出了孟县就当了干干净净,扣掉半年房租拢共还剩下还剩九百多两。 真好。 都是严氏的钱。 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所以嘛,人就要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最好花别人的 钱办自己的事。 可是这点钱若是做生意,丢进去水花都没有一个。 更何况眼下还没想好做什么生意—— 她合上账册,对彩环说道:“明天开始,咱们出去逛街。” 彩环愣了愣:“公子要买啥?” “逛商铺,看行情,熟悉城里的地头蛇。既然决定在边城扎根,总得知道咱这一带的码头朝哪个方向。” 彩环笑道:“就是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嘛,公子放心,彩环最善此道。” 彩环心中默默发誓明儿个要把边城各家阴私都翻出来,谁家几口人、几头牛、几只猪、婆媳关系好不好都给你挖出来。 彩环要证明,她才是小姐众多狗腿子们里最能干的那个。 次日一早,赵风换上男装,带着彩环出门。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街市慢慢走,边城风光与内陆截然不同,此处再不远就是戈壁滩,少见绿植,一场雪下半年,日照强烈,瓜果香甜,过往妇人们大多皮肤皲裂红肿,只能以斗笠、帷帽等遮面。 若是做胭脂水粉的生意,赵金凤一没门路,二也只能做二道贩子,大头利润都在运输上。 若是做冻疮药的话,应当十分有钱途—— 可赵金凤看着街道两旁到处立着的卖冻疮膏的牌子,一下歇了心思。 但凡她能想到赚钱的路子,全都挤满了人—— 赵风眼睛扫着两边的铺子,一边走,一边逛,一边想。 粮店、布店、皮货店、铁匠铺、马具店…… 桩桩件件,可若没有门道,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赵金凤想了好几天,到底什么生意来钱快呢。 她一家一家看过去,心里头默默记着。 粮价多少,布价多少,皮货分几等,铁器好不好卖,城西的烧饼又油又脆,朱雀街的麻薯又甜又糯,正西街的卤豆干正宗,清水巷的糯米粑粑粘得牙都要掉—— 等赵金凤回过神来,身边彩环已经连连打了好几个饱嗝,直呼“不中,吃不下、这不是我买的”等词。 不对劲啊—— 边城这些街有毒啊! 明明说好的看铺子来着,怎么最后扶着肚子回去? 第87章 散伙的山贼 两人逛了一整天,赵金凤胃里有了谱,心里也有了谱,就这么连续逛了好几天,赵金凤和彩环胖了两三斤,但好在收获不少。 晚上赵金凤和彩环凑在一起嘀咕。 赵金凤将这几日所得都落在纸面上,彩环看见她三下两笔就把边城整个地形地貌勾勒出,几点不同颜色的墨点一填充,整个边城就跃然纸上。 “西街老百姓多,适合做吃穿用度的生意。” “北街那边全是驻军,里头都是关系户,虽说做的是军方的生意,倒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背后实力错综复杂。咱初来乍到,别想伸手进去。” 彩环凑过去,频频点头,指向某个方向,“这里住的都是随军夫人们,她们出手大方,可惜城里没有花钱的地方。” 赵金凤若有所思。 自古以来,女人的生意都好做。 可是做什么呢? 她赵金凤不仅要做生意,还要做最省力的生意,最好是不劳而获的生意。 夜风吹来,灯火摇晃,彩环见赵金凤穿得单薄,连忙去箱柜里翻找出外套给她裹上,彩环碎碎念抱怨着:“这里虽说天高皇帝远,但气候也太恶劣了,我今儿个听本地人说,边城十月就开始下雪,得下到明年四五月去——” 说话间,彩环嘴里已经哈出一口白气。 叫她说,这儿还不如牛家村呢。 “真不知道咱今年冬天怎么熬……”彩环搓了搓冻僵的手,盘算着明天要采买的东西,“明儿得买些汤婆子、火盆和厚被褥来,还得给公子置办两身厚衣裳——” 赵金凤突然问了一句,“这天寒地冻的,他们本地人怎么取暖?” 彩环也不知道,“要不……明天打听打听?” 赵金凤眼睛却是一亮。 她记得大梁朝…没有炕,没有手套,没有围脖—— 赵金凤的心突然开始狂跳,嘱咐彩环,“你明日给左邻右舍家送些见面礼,顺便打听打听本地人冬日采暖。” 彩环立刻应承下来,她看赵金凤双眼泛绿光,就知道她有了主意,“公子想好做什么生意了?” 赵金凤笑着道:“自然要做…别人做不来、做不了、抢不走的生意。” 别人做不来、做不了、抢不走的生意? 彩环抠抠头。 行吧。 小姐说啥就是啥。 横竖鸡腿也能吃,糠咽菜也能吃。 只要这辈子跟着小姐就行—— 可赵金凤显然已经神采飞扬,她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手套,简单,三五天就能做出来。 炕,麻烦点,得找工匠。 地火龙,更麻烦,得画图纸。 可一旦做出来,那就是独家生意。 北境几千户人家,数万驻军,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金凤想银子想美了,好半天睡不着,曹虎他们也睡不着,几个人往曹虎的房间一靠一堆,开始压着声音开小会。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陆飞白年纪大,又读过书,因而最先开口:“我们到北境已经快十天了,这期间…赵小娘子带着彩环每日出去闲逛,美其名曰做生意——” 他冷笑一声,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她一个乡下姑娘,懂什么做生意?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两个钱就耐不住挥霍——我看她娘留下那点家底迟早败在她手里!” 屋里人沉默半晌。 沉默,已是一种态度。 他们每日龟缩在院子里,看着赵金凤和彩环进进出出,每次出去便是大包小包的拿回来,虽说花的不是他们的银子,可他们也心疼啊! 更何况赵金凤一个娘儿们,懂什么做生意? 当这里是孟县不成? 这里可是天高皇帝远的边城! 瘦猴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如…我们抢走她的东西散伙?” 屋内众人眼皮一跳。 瘦猴儿憋不住,开始把盘算了好几天的事情和盘托出,他不信大家都是柳下惠坐怀不乱,毕竟他们可是看着赵金凤的房间揣着真金白银呢! “赵金凤是有两分本事,也能打,可双拳难敌四手,我不信咱们六个大老爷们 还制不住她个小丫头片子——” 元宝却不同意,摇头说道:“那怎么行?咱们一路上吃她的,喝她的,她虽凶悍了些,但吃穿用度从来没苛待过我们,我们可不能无情无义——” 陆飞白却道:“一码归一码。当初要不是咱们,她早就死在牛家村了。更何况咱们护送她一路到北境,就算是请镖师,那也是要付钱的吧?包吃包住理所应当,我们…可不欠她一个子儿——” “那也不行。”元宝不愿意,他年纪小,在队伍里说不上话,平日对陆飞白也很是客气,但眼下脸涨得通红,他一字一句的反驳陆飞白,“不一样的,说好了的事情,不能反悔。” 元宝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答应了要合伙做生意,就不能背地里拆墙角,少年急得满头是汗,不知怎么劝阻大家, “这主意好是好——”说话的是曹虎,他一双细长眼平静扫过四下,“可问题是你们谁愿意打头阵?” 众人沉默。 都发怵。 赵金凤的手段他们在山寨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那娘儿们…阴着呢。 曹虎看向瘦猴儿,目光咄咄逼人,“你去?” 瘦猴儿嘿嘿笑了两声,“一起去,趁着她睡死的时候摁住她,再恐吓她两句,不怕她不拿银子。” 曹虎摆手,很认命说道:“我可不敢。这娘儿们下手黑,心眼多,让人防不胜防。我曹虎自认不是她的对手。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直沉默的周大壮和林宝来也表态,“我不敢招惹赵小娘子,她邪得很,逼急了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没错,要去你们去…别算我一个。” 陆飞白没说话,唇角轻轻抿着。 既然已经出了山寨,那曹虎的话……可就不管用了。 就是可惜了,这群人都是无卵的怂包! 曹虎还有些威望,一句话让手底下的人歇了心思。 曹虎敲了敲桌,“更何况我看她做事很有章法,未必就是胡来。咱们初来乍到,也不知做什么生意,索性再给她一段时间。” 第88章 租个仓库 陆飞白却不看好,可他到底没说话。 妇道人家,能做成什么生意? 别到时候把银子全亏了,他们兄弟出力不讨好,啥也捞不着! “要不……”瘦猴儿顿了顿,“咱们单干?” 众人一愣。 单干? “就咱还做老营生!把路障往官道上一放,这一次咱们劫财又劫色,干两票大的就走!” 陆飞白暗道瘦猴儿真是有勇无谋,边城驻军几千号,他们几个人敢劫道,那还不够塞牙缝。 “那就再等等。”陆飞白叹了口气,“若是一两个月都不见成效,那帮主也别怪兄弟们自谋生路——” 曹虎一锤定音,“好,到时候我去帮兄弟们说——” 漂亮话放了出去,也好不容易拦住散伙的弟兄们,可曹虎心里实在没底。 曹虎把这事压在心里,没敢跟赵风提一个字。 其实他不想单干。 毕竟这里不是清水帮,既做了良家子,行事就得按照白道的规矩来。 更何况他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 他这两天也在观察赵金凤。 赵金凤带着彩环早出晚归,虽说彩环那丫头每次吃得鼓鼓囊囊回来,但事后两人总是缩在房间里嘀嘀咕咕,曹虎隐约听见是生意上的事情。 赵金凤那人,比狐狸还精,绝不会坐吃山空。 他曹虎有预感,跟着赵金凤绝对有好日子过。 可是手底下的兄弟们却不这样想,瘦猴儿干惯了黑道来钱快的生意,不习惯拘束;陆飞白因为识字的原因所以向来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元宝年纪小,倒没啥心眼子;林宝来嘛,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好人,啥事都说好好好。 更别提从前在山寨里,他是大当家,说话有人听;现在大家都是一框子臭鱼烂虾,谁还拿他曹虎当老大? 这队伍从前他带着都吃力,别说是赵金凤了—— 若赵金凤真做不出成绩,他可安抚不了这几个人。 曹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给赵金凤一声。 曹虎这一大早就心事重重地准备找赵金凤,不曾想赵金凤也正好有事要找他,“进入你收拾收拾,跟我去城里谈一笔买卖。” 买卖? 啥买卖? 这么快就做上买卖了? 看着曹虎清澈迷离的小眼睛,赵金凤笑了一下,“别墨迹,少问少说,跟着走就是了。” 曹虎“呃呃”了两声,机械地跟着赵金凤往外走。 心里却止不住犯嘀咕:赵金凤瞧着也不像是做生意的人啊。 好吧。 至少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人。 曹虎不由得陷入沉思:要是这生意不正经,他曹虎做还是不做呢。 罢了,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良心没了……就挣得更多了。 “风哥啊——”曹虎坐在马车里百爪挠心,“咱们到底做什么买卖啊?” 彩环不耐烦道:“去了就知道了。少说少问,待会你进去就黑脸,装出不好惹的样子。公子说什么,你都反驳就对了。” 哦。 跟夜叉打对台啊? 他擅长啊! 他跟在赵风身后,从正房一路走到院门口,嘴里头就没停过。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内驶去,边城不大,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几人下了马车往一条死巷子最里头。 直到走到一处仓库之前。 那仓库独门独院,外头一圈矮墙,门板刷着新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四下清幽安静,少有住户。 曹虎一愣,“这是……仓库?” “没错。脸黑一点,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好惹。” 赵金凤推了推他,曹虎跌跌撞撞往里走的瞬间故意耸搭眉毛,露出凶悍之气,却下一刻破宫,“这么大?!” 赵金凤踢了他一脚。 曹虎立刻又沉下脸来。 库房很大,纵深足有三十丈,宽度也有十丈。 地基扎实,柱子是整根的原木,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刷了白灰。 看得出来,原主人对这仓库是上了心的。 曹虎跟着赵金凤在仓库里转,可心里已经直打鼓,见赵金凤不理他,他就拉着彩环问:“要这么大个仓库作甚?” 彩环理所应当,“放货啊!” “放货?”曹虎更懵了,“啥货?” 这夜叉和彩环背着他们……搞了个大生意? 彩环瞥他一眼,“货还没定呢,先把仓库定下来。” 曹虎:…… 草率啊! 实在是草率啊! 一个人怎么能不靠谱成这个样子啊! 曹虎面如死灰,好几次想提出散伙,但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赵金凤转了一圈,心里头已经有了底,她来这里已经打望了好几天,自然门儿清。 这仓库结构好,通风尚可,采光一般,但地段太烂。 死巷子最里头,马车上不来,卸货得靠人力扛。 正经大商户看不上,小商贩用不起。 难怪空着。 她出来,一个干瘦老头正站在院子里,虽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双目精光闪闪,一看就相当……精明。 那老头上下打量一番赵金凤后露出很满意的笑。 年轻人啊。 年轻人好。 年轻人面子薄,又没经验,最好糊弄。 罗老头看着赵金凤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一只……肥羊啊! 罗老头嘴边笑意更深,慢吞吞地拱手,“后生,我姓罗,是这仓库的主人。道上的人都喜欢叫我一声罗叔。” “赵风。”她拱手回礼,“游商。” “前两日就听说公子要租我这仓库,您找我,那可是找对人了!”罗老头笑眯眯地领着她重新看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夸。 “这柱子,整根的老榆木,虫不蛀,水不腐。” “这青砖,是北境窑里烧的头等货,铺了不过两三年,跟崭新的一模一样——” “这墙也是去年刚刷的白灰,干干净净。” “您再看这院子,方方正正,四四方方,风水好得很。租给您半年三百两,你妥妥赚!” “三百两?!”曹虎一下犹如尖叫鸡,虽说仓库花的不是他曹虎的钱,可曹虎心头已经在滴血,“老头儿,你莫看我们是外乡人就欺负我们胡乱报价!” 曹虎继续黑着脸说道:“你这仓库地方偏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死巷子最里头,马车进不来。卸货全靠人扛,一车粮食,少说三千斤,扛到什么时候去?” 罗老头赔笑:“可以……可以修一条车马道。” 第89章 又见十二号 “修车马道?”曹虎冷笑一声,“你出钱啊?” 罗老头不高兴了,“呵,我是看你们外乡人讨生活不容易才这个价格的,你们若是不想租,外面排着队的人想租呢。” 曹虎那句“放**屁”很艰难的憋了回去,赵金凤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罗叔也不必诓我们。” 小郎君脸上挂着淡笑,眼里却始终冷冷的,“您这院子方方正正是没错,但方方正正不代表实用。” “没有雨棚,没有地窖,连个排水沟都没有。到了雨季水根本无处可排。” 罗老头笑了,“小郎君,咱们这儿是边城,没有雨季,只有下不完的雪。倒不用操心下雨的问题。” 赵金凤又指了指南面的墙:“这面墙离隔壁民宅太近,不到三尺。若是起了火,火势一窜就过去。到时候,这仓库第一个被烧。” 罗老头脸上笑容一下沉了。 这小娃…看着稚气未脱,怎么做生意跟老手似的? 赵金凤继续笑着说道:“罗叔说外面排着队租您的仓库,生意人嘛,总是擅长春秋笔法的,不过您这仓库到底空了多久,我一捎带手也是能打听到的——就怕,过了我这村,可没我这家店了。” 罗老汉彻底不说话了。 这是碰上硬茬了。 确实。 这地段不好,出入靠人力,再加上边城混乱,租客们来来去去,他的仓库已经空了有小半年。 “不过嘛——”赵金凤话音一转,“我赵风做生意厚道,说好三百两就三百两。” 罗老汉一喜。 曹虎一下炸毛,“你发哪门子羊角风?” 赵金凤斜斜睨他一眼,曹虎想到夜叉可不是吃亏的性子,一下闭了嘴。 “但是,租一年。” 罗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租一年,直接砍五成啊! “租一年?”罗老汉唉声叹气,“后生,你倒是会做生意。这仓库,去年有人出三百五十两我都没租!” 赵金凤知道生意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却也不拆穿罗老头,只是客客气气道:“罗叔,这两年大梁和大陈打仗,人口都往内陆流动呢,边境的土地只会越来越便宜。正如我刚才所说,你我相逢就是缘分,下一个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可不是吗。 像她这样肥美的怨种可是很稀有的。 彩环却已经不耐烦喊道:“公子,先前那家更便宜呢,地方也比这地儿大,那房东也是真心实意跟咱做生意,我看不如去上一家。” 彩环跟曹虎递了个眼色,曹虎立刻上道,也扯着她往外走,“就是,就是,上上家也可以,便宜五十两银子呢!” 罗老汉一下急了,脱口而出:“我签!我签!” “好。”赵金凤一锤定音,“再加一个条件:您这仓库,我可以自行改造。白纸黑字落在文书上。” 罗老汉嘀咕了一句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毒辣得很。 只是租客自己掏钱改造? 罗老汉簇簇眉,横竖仓库一穷二白,能租出去就行了—— 两方又约定了细则,罗老头收了定金,把钥匙递过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后生,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买卖?” 赵风笑着摆摆手:“囤点杂货,小本买卖。” 罗老头不信。 小本买卖,用得着租这么大个仓库? 可他问不出来,只能揣着银子走了。 曹虎却乐得合不拢嘴,这么大的仓库啊,得装多少货啊!得挣多少银子啊! 等等—— 还没货呢! 白高兴一场了。 不过总归是看到一点希望。 曹虎心里又火热起来,想着回去把这个事情添油加醋的跟兄弟们一说,横竖先安大家的心再说。 彩环却已经计划着弄一桌好菜来庆祝,甭管事情能不能成,得先吃上喝上,“公子,待会咱去菜市场杀条鱼,买只鸡,晚上热热闹闹的办一桌。” 赵金凤点头。 三人说说笑笑往正街走。 忽然—— 彩环一声“趴下”,赵金凤一声惊呼,后腰被彩环一搂,而曹虎侧腰上挨了彩环一脚,瞬间“哎哟”出声,三个人排排往地上倒。 差一点,就砸中一个卖伞的摊位。 那老板很是嫌弃的皱眉。 这三个人……看起来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 赵金凤刚要探头吃瓜,彩环一下摁住她的头,低声尖叫:“小姐,十二号!十二号!” 啥玩意儿? 十二号? 赵金凤脑子转了好半晌,可旁边曹虎已经犹如尖叫鸡一般重复:“十二号!十二号!” 彩环给了曹虎后脑勺一巴掌,曹虎惊恐的捂住嘴巴。 三个人躲在伞铺下面鬼鬼祟祟的探头看。 果然正街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十几人的小队由远及近,他们身穿银色铠甲,形容肃穆,打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面容冷峻,腰间佩刀的年轻男人。 此人不是宋知又是谁? 赵金凤险些晕厥过去。 好在彩环及时接住,彩环摇着她的肩膀,“公子,你别死啊,你**十二号就要找我和曹虎算账了!!” 赵金凤:…… 伞铺掌柜更嫌弃三人了,不动声色的挪动他的小摊子。 许是听见曹虎的尖叫声,宋知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 最终视线定格在伞铺处。 似乎,没有异常。 宋知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三个人死而复生。 随后面面相觑。 “凤……凤哥。”曹虎声音发抖,“刚……刚才那是…是那小子吧?” 赵金凤面如死灰的点点头。 “他不应该在京都吗?”彩环抱头,面露惧色,“他…他不会是来找我们算账的吧?” 赵金凤摇头,“不要高估自己。他既然已经另娶,就证明早把我抛在脑后,所以绝对不是来找我们的。” 曹虎点头,“很有道理。” “可是他怎么会在北境啊!”彩环很是发愁,“北境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呢!怎么他就阴魂不散?这万一以后碰上了——” 赵金凤心里也没底,她看向曹虎,“你先去打听打听他什么身份。” “我?”曹虎惊声尖叫,“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把他撵到牛家村的?” 第90章 又要散伙了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把他撵得受了重伤差点瞎了眼睛的?” 曹虎怒吼,“是我,是我,都是我!” 赵金凤心虚地掏了掏耳朵。 随后满怀希望地看向二号怨种,彩环。 彩环连忙摆手,“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谁给他下药了?” “还有,万一他认得我怎么办?” 得。 全都是羊入虎口。 总不能是她亲自出马吧? 那不得被宋知当场砍成薯片啊? 还好。 宋知的宝剑赠给了她。 而她,有偿赠给了当铺老板,冰冷的武器换成了温暖的金银。 感恩榜一大哥宋知的馈赠。 曹虎有了提议,“他没见过老陆,让老陆去打听——” 三个人顿时松口气。 随后三个人同时起身。 同时脚软。 只能相互扶持着钻进旁边的巷子,一直走到巷子深处,三个人才哆哆嗦嗦地回到小院,把门关上。 曹虎已经让陆飞白去打听消息了,众人一听说宋知也在北境,顿时脸色各异,只差没当场提出散伙。 曹虎是安慰了那头,顾不了那头,索性眼睛一闭,耳朵一关,当上了清冷佛子。 而赵金凤也是心乱如麻。 好不容易到了北境,若是宋知也在—— 他爹的,她就知道,十二号八字克她! 傍晚,老陆回来了。他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先灌了一大碗水。 “打听清楚了。”他喘着气,“宋知,新上任的行军司马。” 一屋子人面如死灰。 行军司马—— 听不懂是做什么的。 但…穿官袍。 巧了,他们这一屋子的人都见不得光。 “那个……我能问一句吗?”角落里的苏逍弱弱举手,环顾四下,“宋知…是谁?” 屋内人这才吓了一大跳! 不是,苏逍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了多久了? 曹虎又如尖叫鸡一般,“你啥时候来的?!!!” 苏逍抠了抠头,“我一直在打扫屋子就没出去过啊——” 赵金凤低咳一声,“宋知,我仇人,之前有些生意上的摩擦,跟我很不对付。没想到他到北境了——” 啊。 苏逍立刻一脸忧色。 可垂眸瞬间,神色了然,这一屋子人……没说实话。 他们没把她苏逍当自己人。 “行军司马。”赵风重复了一遍,“管什么的?” “管……管驻军物资调配,粮草采购,还有……还有流民散商的巡查。” 赵金凤已经面如死灰。 这可真是命定的缘分。 宋知管的全是她那块—— 也就是说,她要想在北境做大做强,早晚得和十二号碰上。 屋内人是知道她和宋知的过节的,陆飞白说完一撩衣袍坐下,“我当初就说,不该跟你来北境。如今宋知当权,若是认出我们,焉有活路?” 赵金凤充耳不闻,笑着吩咐苏逍,“苏姐姐,天色已晚,老陆还饿着肚子呢,你去给他下一碗面。” 苏逍知道这是逐客令的意思,当下急忙应下转身往厨房去,临走前还细心带上了门。 苏逍到了厨房看到里面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老陆……”曹虎皱眉,“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陆飞白哼了一声,这会苏逍不在,他说话也就没个顾忌,“宋知位高权重,要是知道咱们联合耍他,只怕要了咱们这一屋子人的命。我看刚才瘦猴儿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 瘦猴儿也连忙道,“没错,没错,大梁朝到处都是好地方,只要别跟宋知碰上都好说!” 不曾想剩下的人都赞同,元宝怕赵金凤不高兴,还笑着劝道:“风哥,横竖咱没置办资产,不过是挪个地方的事儿。” 曹虎瞥了赵金凤一眼,蠕蠕唇,好想把仓库的事情告诉大家。 可赵金凤却一脸云淡风轻,她慢悠悠地品茶,也慢悠悠地扔下**,“我提前告诉大家一声,我刚盘了一个大仓库,过两日就要忙起来,这地方我弯腰就能捡银子。” 赵金凤此话一出,满屋寂 然。 大仓库? 什么大仓库? 众人看向曹虎。 曹虎低咳一声,“今天下午的事儿,风哥盘了城里最大的仓库,本来准备回来报喜的,不曾想路上遇见了宋知。” 城里最大的仓库,那自然是曹虎微微润色。 别管是不是最大的,反正有仓库就对咯。 赵金凤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无妨,我这个人随缘,愿意走的就走,愿意发财的就留下跟着我,我不强求。” 几个闹着要走的山贼一下沉默了,彩环却立刻道:“都走了更好,公子,咱手里又不是没银子,到时候去买几个下人,保管对您忠心。” 彩环叉着腰骂,“本来我家公子念着牛家村的情分,想着有钱带大家一起挣,没想到你们倒先闹着散伙。那宋知是看清楚你们的脸了,还是知道你们身份了,他当初在牛家村瞎着眼睛,能认得出谁?倒是你们一个个的,惊弓之鸟,放着发财的机会不要,反而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要散伙。难道你们都没听过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吗?” 赵金凤继续品茶。 她对彩环很是满意。 彩环跟她越来越有默契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沉默。 是啊。 当初他们只是远远撵着十二号进了牛家村,当时十二号还受了重伤,鬼知道宋知有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啊? “富贵险中求…”陆飞白上了年纪,又读过书,自然不像其他人好忽悠,他抬眼斜斜看向主位的年轻女子,“也在险中丢。” “我说过…”赵金凤起身,脸色淡淡,“各人有个各人的缘法,有胆子跟**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自寻去处。我不强求。” 她转身,走出会客厅。 她听见隔壁屋子叽叽喳喳议论了好半晌,彩环可没好脾气,“真是惯的他们,发财的机会摆在面前还不要,一屋子怂包蠢蛋。” “人各有志。”赵金凤却看得淡,“不强行介入别人的因果。也没兴趣做拯救别人的菩萨。比起菩萨,不如当阎王。” 话是这样说。 彩环还是觉得这帮山贼不讲义气。 还看不起小姐? 以后有他们打脸的时候! 第91章 不散伙了 其实赵金凤刚才装得镇定,宋知的出现还是打乱了她全盘计划。 十二号很敏锐,从他能立刻察觉**的气味开始,赵金凤就知道宋知脑子好使。 宋知住牛家村的时候两个人日夜相处,宋知对她的音容样貌都应该极为熟悉。 但是吧—— 她已经换成了男装,声音也刻意压低,如今时隔一年,宋知凭哪样记住她赵金凤? 再有—— 若身份真被拆穿,她就恶人先告状,给宋知安个停妻另娶的罪名。 唯一不妙的是,她眼下和山贼们捆在一起,若宋知问起,她还真不好说。 白莲花怎么能和山贼勾结呢? 最为紧要的是,宋知到底有没有回牛家村?到底知不知道她赵金凤已经**? 一桩桩一件件,赵金凤难免头疼。 半晌,屋外有人来敲门,彩环没好气的将门打开,说话的却是瘦猴儿,只不过这次语气显然比之前恭敬。 “公子,可否明日带我们去看看仓库,顺便说说您的计划。” 赵金凤见他们态度好转,笑道:“怎么,不怕宋知了?也不散伙了?” 瘦猴儿嘿嘿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之前闹着要走的人不是他一样,“公子说什么话呢,我们当初可是立下誓言一直跟随公子的。” 呵。 男人的承诺不如屁。 放个屁还有点味儿呢。 这帮人…分明有奶就是娘。 元宝则表忠心,“公子,我可是要一直跟着您的。我不怕宋知,那日撵他的时候,他受着重伤呢,咱又离得远,他肯定没看清我们的长相。” 这也是山贼们反水的主要原因。 赵金凤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天塌了,还有赵金凤顶在前头呢。 大家暗地里都在感慨赵金凤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宋知就搁跟前儿呢,她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一手灯下黑。 彩环这才笑道:“没错,这仓库都租下来了,公子要做大买卖。公子这是念着以前的情分要带大家发财呢,可别不识好歹!” 一屋子人立刻称是。 赵金凤手一挥,“行了,明儿个去跟罗老汉签合同,大家也去看看,省得有些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我赵风骡子是马,横竖得拉出来遛遛不是?” 众人见赵金凤胸有成竹,也心有慰藉,总算不闹着要走。 等他们都离开后,彩环才对赵金凤嘀咕:“小姐,这群人靠不住。明天咱去买两个下人,以后慢慢培养,总有一天把他们都换了。” 横竖,这帮山贼们知道小姐的底细,彩环心里难安。若再有那心眼坏的,把小姐的身份往宋知跟前一捅,那他们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赵金凤也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什么非要拉着人脱贫致富的圣母。 只是她眼下要做的生意非黑非白,处于灰色地带,更何况他们初到北境,需要一批胆子大、有身手的人镇住场子打开局面—— 赵金凤想起苏逍,“苏逍倒是个好苗子,你重点带带——” 彩环小脸一下垮了。 她瘪瘪嘴,不肯应。 赵金凤连忙拉着她的手道:“但是无论外人怎么培养,我都觉得只有彩环你才是我的心腹。你是我最为忠心可靠的丫头,其他人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半根手指头。” 彩环这回满意了,哼了一声,很是傲娇:“小姐不要拿哄十二号的手段来哄我,我厉害的事情,我自己能不知道?” 嘴上说着嫌弃,可到底眼角没崩住喜色。 不就是带新人嘛。 她带。 除了赵金凤房间里亮着灯,曹虎那两个房间也亮着灯,虽说大家刚才表了态,但难免心里疑惑,全都跑去问曹虎赵金凤到底打算做什么生意。 曹虎哪儿知道啊。 他就知道租了个仓库。 可他不愿让手底下兄弟知道他也没能打进赵金凤生意的核心圈子,因而故作高深,讲话也是含含糊糊,“问那么多作甚,明天不就都知道了?横竖…是大生意!” 毕竟那么大的仓库呢,指定是大生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来问去他啥 都不知道,曹虎也没了耐烦心,大手一挥,“都回去休息吧。大家放宽心,跟着夜叉…好日子在后头呢。 等众人都离开后,陆飞白单独找到曹虎提醒他:“大当家的,从前你在孟县就是当老大的,这么多年,兄弟们也服你。这一次要因为你,大家也不会跟着赵金凤走。如今到了北境,可不能让一个小娘儿们骑在头上。” 曹虎蹙眉,“你的意思是——” 陆飞白声音压得更低,灯火幢幢,他的脸像鬼。 “我是说,不管赵金凤做什么生意,主导之人都应该是你才对。再说,大当家难道愿意一直屈居一介妇人之下?” 岂料曹虎哈哈大笑,“老陆,你多虑了,赵金凤能算妇人吗?十个男人加起来都没她能干。再说我想要**,也得打得过她啊。” 陆飞白吃了个暗鳖,暗道曹虎可真是扶不起的烂泥。 若曹虎当权,他能把这傀儡握在手里,又捏着账本,以后岂不曹虎是明面上的老大,他陆飞白是暗面上的老大? 可惜曹虎胸无大志,竟然听赵金凤这小小妇人指挥。 曹虎还大喇喇地安慰陆飞白,“老陆啊,你就是心思太多。人家金凤做生意,本钱是她老娘的,咱兄弟就帮着出个人力,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更何况她生意还不一定做得起来呢。” 陆飞白连忙道是,兄弟两亲亲热热的说了一会儿话,陆飞白才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曹虎房间里的灯火,不免唉声叹气,只觉前途暗淡。 得。 他可没时间陪这帮人玩闹。 还是得尽快找下家。 就是不知…若是把赵金凤的事情捅给宋知,算不算条通天大道? 苏逍趴完左边墙,又趴右边墙,只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墙面上。墙面隔音,她听了个模模糊糊,隐约听到他们要做什么生意。 苏逍百爪挠心。 怎么个事儿呢。 有大买卖不带她? 还有彩环那死丫头,怎么就那么得公子的欢心? 等以后自己成了公子的女人,一定要好好治治她的性子! 第92章 故人你好 苏逍发现一大早呢,赵风和彩环就忙上了。 彩环进进出出,怀里搂着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脚步稀碎。 苏逍巴在窗户上看,随后心中暗道:狐媚子,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定是为了勾引公子! 她跟着赵风已经快两个月了,赵风那可真是正人君子,一根手指头都不带碰她的。 可越是这样,苏逍反而越觉得赵风跟花楼里的男人们不同! 赵风,是真正的君子—— 而真正的君子正一脸死灰之色的任凭狐媚子彩环摆弄,“抹点草木灰,眉毛得再粗一点,话说…小姐你肤色怎么这么好?” 彩环还上手摸了两把,很是赞叹:“果然肤如凝脂。咱两吃的是一样的啊……” 赵金凤笑,“天生丽质难自弃。没办法。” 苏逍远远看着两人你侬我侬,跺跺脚。 好家伙。 还描上眉了—— 彩环继续摆弄赵金凤,“公子,我昨晚把鞋子给你改了,底下垫着棉布,会高一些。你走路的时候步伐宽一些,胳膊甩圆,入座的时候两腿大大分开。对了,还有喉结——” 这个技术问题彩环还没有攻克,“我得想想法子。” 赵金凤很是听话地岔开腿,坐了个虎虎生风。 彩环点头,“平日你多观察曹虎他们的样子。要叽叽喳喳、咋咋呼呼、横竖得装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话多带老子,三句话不离屎尿屁,碰上啥事得先指指点点一番……” 这么一说,赵金凤突然GET装男人的精髓。 懂了。 爹味。 她极善啊! 让我来考考你。 你们女人不懂这个。 你们女人做不好这个。 赵金凤一下融会贯通,突然觉得自己满满登味,她觉得自己又行了,她现在甚至浑身长出胆子,只恨不得跑去宋知面前对峙。 主仆两又改了妆,确保赵金凤就算和宋知碰上也不会被认出来。 突然,主仆两的笑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苏逍带着工匠们来了,“公子,工匠们到了。” 说罢,她又痴痴地看了赵金凤一眼。 公子今日…格外不同。 似乎更有男子气概了。 赵金凤不察苏逍的脸色,连忙笑道:“请他们进来。” 人是老曹他们找来的,都是边城本地的,姓周,是三兄弟,三个人排排站,穿着灰白色的短褐,拘谨的入内让赵金凤打量。 老曹道:“人给你带来了,据说这兄弟三人是边城手艺最好的泥瓦匠。你要修那个什么炕我反正是听不懂,给你拉几个听得懂的人来。” 老曹擦着汗水,接过茶碗,嘴上说着听不懂,但眼睛和耳朵都往赵金凤的方向挪。 “三位。”赵金凤开门见山,“我想请你们帮我修个东西。” 那三人连道不敢,“东家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便是,我们兄弟三人干了二三十年,啥都能做。” 可赵金凤一说起炕,周家三兄弟却是一头雾水,纷纷表示没见过没听过。 赵金凤早有准备。 “你们看,”她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指尖点在提前画好的图纸上,“这面墙要砌出夹层,宽约三尺,高一尺半,中间是空的。这便是走烟的道。” “走烟?”为首的蒋匠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公子,烟都往高处走,你把道砌在底下,烟岂能顺着走?” “所以才要让火道呈‘回’字形回旋。”她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曲折线条滑动,“进口在灶膛这一端,先向下走半尺,再折回,贴着地面缓缓上升,到烟囱出口时已是平缓之坡。热气比烟重,走得慢,便会把热量留在这一层中。” 她顿了顿,在纸面拍了一下:“关键是这一层,不能直接用青砖铺。要用薄板石,约寸厚,磨得光平,底下用三合土垫实。石板之上,另盖一层土坯,厚半寸即可,要烧制过的,吸热稳当。” “那不是得全砌**?”另一个年轻的泥瓦匠插嘴,“日后清理烟灰怎么办?” “留口。”她答得干脆,“在灶膛入口旁侧,留一方砖大小的暗门,用铁皮包边,外头抹泥伪装。每年秋后撬开一次,掏净积灰。” 她转向年长的周大,那周大郎若有所思,看了半晌才道:“如此,炕面之下要先铺一层碎瓦砾,再盖厚灰泥,抹平。干透后不易裂。” 周家老大越听越有干头,不由凑近了细看图纸,粗糙的手指虚虚描着那些火道:“公子这般布局,火道总长怕不有五丈不止,末端的烟还能有力道出去么?” “所以才要烟囱高出屋顶三尺。”她 微微一笑,“高烟囱抽得快,底下自然吸得动。你们只管照尺寸砌,火道内壁越光越好,毛刺一多,烟就走不动。” 她伸手点了点纸面上几处标了圈的位置,“这些拐角处,要用弧角砖,不要用直角,免得烟堆积。” 三人对视一眼。 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若依公子所说,这活计,连砌带抹,少说七八日。” “那就按七日算。就这么说定了。”她收了图纸,“明日动工,先备石料,后起灶膛——灶膛的位置要偏东,日出时分阳光能晒到炕头,夜里热气才经用。” 那三个泥瓦匠围着桌子又低头研究了半晌,那是问了又问,最后敲定:“成!这活,我们接了。” 啊。 就接了? 曹虎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呢,他抓耳挠腮,总觉得赵金凤这把……好像玩得很大—— 等匠人们走后,赵金凤又画了第二张图。 曹虎凑过去看。 彩环笑他,“你看得明白不?” 曹虎不服气的指指点点,“不就是炕吗,火从这边,烟从那边,一点火,床就热了。” 哟。 倒还说对七七八八。 见赵金凤画得认真,曹虎也没打搅,心里却难免得意。 他都懂了! 就是要把床烧热! “我得去告诉弟兄们——” 曹虎扭身就准备去找兄弟们炫耀赵金凤的能干。 赵金凤越能干,大家才越愿意留下。 至于那个仓库做什么用的,曹虎已经抛之脑后。 横竖前两日他们已经去参观了那大仓库,察觉赵金凤真要干一票大的时候,除了老陆嘀咕几句,其他人都安静如鸡。 赵金凤还在画图,根据刚才周大郎的提点,她要设计一张地火龙。 用于仓库。 北境粮食时有冻坏,若一家带有地火龙能够为粮食四季保暖的仓库…… 必定会被军中争抢! 赵金凤给自己画美了,沉浸在自己的才华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元宝连滚带爬地闯进来。 “公子,不好啦,不好啦——” “十二号那个小白脸来咱们那大仓库了!!!” 第93章 宋知来了 赵金凤手里的笔应声而倒。 啥玩意儿? 赵金凤愣愣问:“谁来仓库了?” 元宝拍大腿:“十二号来了!” “十二号干啥来了?” “来仓库了!” “十二号来仓库干啥来了?” “够了!公子你清醒一点!!!”彩环无助又惊恐的摇晃着赵金凤,“宋知来了,一级戒备,一级戒备!” 赵金凤舔了舔唇。 宋知啊—— 这么快就遇见啦? 赵金凤慌了一瞬,立刻冷静下来,一边按住桌上的文书,一边套大氅往外走,“他来干什么?” “说是日常巡查流民散商——” 元宝都快急哭了,偏赵金凤不慌不忙,元宝恨不得推着赵金凤走,“公子,快些!快些!曹大哥他们可顶不住!” “知道了,走着呢。”赵金凤依旧不慌不忙,“人已经到了吗?” “正……正在城南查。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咱们仓库啦!” “我知道你很急,”赵金凤笑笑,“但是你先别急。” 宋知突然出现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但……早晚的事。 她是游商,正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她只需要确定,宋知是日常巡查,还是发现她的身份。 理论上来说,如果宋知真的回过牛家村,那么听到的只会是赵金凤身亡的消息。 如果宋知知道她联合山贼**他,并且发现她藏身北境,那么他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所以。 要么是她赵金凤在宋知心里毫无分量。 要么是…宋知遇上她全是偶然。 这样一想,赵金凤的心彻底稳了。 苏逍已经听见宋知的名字,知道这人是赵风的死对头,很是担心:“公子,我也去。要生要死,我们都在一块。” 赵金凤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乖乖在家把饭做好,其余事情不用操心。放心,我很快回来。” “哦、哦。” 苏逍点了点头。 总觉得肩膀热辣辣的。 她看着赵风离去,随后看到了—— 彩环扭头冲她做鬼脸。 死丫头。 这么久了,还不是没成为公子的枕边人? 她苏逍可每晚都贴墙根儿听着呢! 两人屋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苏逍刚才的感动全部消失,只有对成为赵风妾室的渴望—— 赵金凤移步大仓库,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正巧曹虎他们无所事事,整日就盯着仓库做些洒扫修补之内的工作,赵金凤以为大家安分下来,谁曾想呢,一个区区十二号就如同通电了的鱼池,把一池塘的臭鱼烂虾都给电上来了。 很好。 里面的人又在背着她商量散伙的事儿了。 只有曹虎大声嚷嚷着:“别急,别急,夜叉不是说了嘛,十二号认不出咱们,咱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她赵金凤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伴随着赵金凤入内,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抬眸。 赵金凤和一二三四五六双眼睛全部对上了。 陆飞白冷哼一声,“不是说宋知认不出你吗,那他眼下来做什么?” 赵金凤指了指门,“还有半柱香时间,宋知就到了。你们确定现在跟我争个是非黑白?” 人群静了一瞬。 曹虎也连忙道:“行了行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眼下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才是。就算要清算,也得等过了眼下再说吧。” 那倒也是。 陆飞白盯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赵金凤。 心一横。 若事情真不妙,他先把赵金凤给拱出来! 赵金凤拍手道:“动起来,别慌慌张张的露了底,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待会宋知来了,自有我应付他。” 这还差不多。 众人开始在赵金凤的指挥下忙碌起来,洒扫的、挪花的、修整墙面的,这一忙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慌了。 很快。 一阵马蹄声从巷子处传来。 赵金凤眼眸一抬。 她看向一闪而过的车马队伍,心中微微一跳。 十二号。 又……见面了。 她整了整衣襟,刻意压低声音,露出谄媚的笑容,大摇大摆的迎了上去,“哟,宋大人,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 巷子口,一阵马蹄声响。 宋知来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 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刀,面容冷峻,一双利眼迅速扫过整个仓库。 那双眼睛,比之从前,更 冷。 从前的宋知一点都不冷淡,那是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可眼前的宋知…… 犹如出鞘的宝刀,身上每一寸都带着锋芒。 品如啊。 好久不见。 你变化可真大。 宋知显然是来例行公事的,一进门就指挥底下人四处查验,他最后视线才落到眼前的赵金凤身上。 他冷声问:“这仓库,是你的?” “是是是。”赵风点头哈腰,弓着背,“小人的。” “租的?” “租的,租的。” 宋知往仓库里走。 竟好似全然不认识赵金凤似的。 屋内众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可赵金凤却面色如常的跟在十二号旁边,弓着腰,一脸谄媚的介绍起仓库的情况。 曹虎等人身体崩得僵直,像是被拉扯到极限的木偶,再一用力,他们全部都会碎掉。 好家伙。 夜叉不愧是夜叉。 看看人家。 面不红心不跳的应对老情人—— 宋知走进仓库,冷眼扫了一圈。 破旧的库房,乱七八糟的杂物。 地上有煤灰,角落有木料。 唯一的疑点是……东家手底这些人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但是北境这等地方,不是练家子,倒也不敢扎根。 他皱眉:“你这仓库,是做什么用的?” 赵风赔笑:“囤货。” “囤什么货?” “杂货。” 宋知眼神一利:“杂货?” “是。”赵风说,“小本买卖,什么都囤一点。” “粮食、布匹、皮货,都收。” 到北境做生意的,大多做的都是倒手的买卖,赵金凤的答案天衣无缝。 宋知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他身后一个兵卒凑过来,低声说:“宋大人,这人没有正规商户身份,只是游商。” 宋知点头,觉得这仓库倒也没什么好查验的,他一摊手,“仓库的文书。” 赵风早就准备好了。她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上去。 宋知接过来,一目十行的地翻。 仓库租赁契约、游商身份证明、货物清单、防火规划…… 他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 第94章 你名字好难听 好厚的……文书。 他仔细看了一眼。 租赁契约,写得清清楚楚。 货物清单,分门别类。 防火规划? 宋知愣了一下。 游商还写防火规划? 宋知不由瞥了赵金凤一眼。 这个瘦瘦小小不男不女的游商……倒是个思虑周全之人。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份防火规划。 火源位置、防火间距、灭火工具摆放点、夜间值守制度……连灭火的水缸都标了位置。 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这文书——”宋知抬头,看了赵风一眼,“谁写的?” 赵金凤点头哈腰的赔笑:“是小的写的。” “你识字?” “识,识,做生意嘛,哪儿能不认字。” 宋知没说话,继续翻。 他走到仓库角落,看了一眼。 火堆的位置,离木料隔着老远。 旁边摆着两口大水缸。 灭火用的沙土也备好了。 宋知心里一动。 这人,办事倒是规矩。 宋知查验完了,命手下人收了队伍,眼瞅着就要离开。 屋内众人无声无息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还好。 还好。 没露馅。 宋知好像全然没发现他们的身份。 是了。 十二号没见过山贼们,认不出他们理所应当。 至于赵金凤和彩环嘛,别说宋知当时眼睛瞎着,就说眼下赵金凤那装扮,鬼来了都认不出。 赵金凤却走上前去拦下宋知,“大人!大人!” 宋知停下脚步。 赵金凤堆笑,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文书还没还给小人。” “我知道。”宋知竟毫不客气的一把揣进了自己兜里,“你文书写得漂亮,我借来用几天。三日后还给你。” 啊? 啊? 啥玩意儿? 赵金凤嘴巴长大。 是你的东西你就拿吗? 十二号? “怎么?”宋知脸一沉,“不愿意?难不成这里头有猫腻?” “愿…愿意啊!”赵金凤喉头一滚,“怎会,怎会,宋大人看得上小人的东西,是小人的荣幸。” 宋知忽然又轻笑一声。 别说。 十二号笑起来很挺好看。 就是吧…… 这小子现在喜怒无常,搞得人心慌慌。 “放心,不白拿你的东西。你这防火规划做得好,我拿回去让幕僚参谋参谋,草拟一份边城防火疏议。你就当是为边城百姓做贡献了。三日后定然还你。” 原来如此。 赵金凤好恨。 恨自己貌美。 恨自己优秀—— 赵金凤面上却装出一副欣喜若狂三生有幸的模样,“原来如此,宋大人可真会跟小人开玩笑——” 她又想起彩环之前说过的话,得带屎尿屁才能展现男人雄风啊—— 于是赵金凤非常聪明机智的补了一句,“差点吓得小人尿都出来了——” 全体:…… 宋知:…… 赵金凤:我真是个机灵鬼! 彩环:小姐会用屎尿屁,小姐真棒! 宋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眼底明显一抹厌恶。 刚才看文书之后升起的好感已然荡然无存!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风。”自从察觉十二号真没认出她,她就开始有恃无恐嬉皮笑脸,“风度翩翩的风。清风徐来的风。” “行了。”宋知很不耐烦的打断了她,随后又鬼使神差想起“赵金凤”三个字,他对姓赵的都没好感,他冷声开口,“这名字,难听。” 啊? 赵金凤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赔笑:“是是是,官爷说得对。小的回去就改。” 宋知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远。 赵金凤站在原地卑微目送宋知队伍离开,一转头,又对上一二三四五六双眼睛。 曹虎不争气的跌坐在地,“亲娘哎……” 到底是当了官的十二号,是跟在牛家村的时候不一样。 看看那浑身的威压—— 曹虎不免对赵金凤竖大拇指,“凤儿,还是你厉害啊,能面不红心不跳的跟他拉扯这么长时间……” 赵金凤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不讲,不讲,做人要低调。” 彩环也笑道:“怕啥,十二号之前被公子玩得团团转,以后也不是她的对手。大家该干啥干啥,若真遇上了事情了,记住我教大家的保命口诀。”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彩环。 彩环一脸云淡风轻。 “记住了。只要没抓住现行,大家抵死不认 !” 彩环现场教学,“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我!” 大家直呼彩环厉害。 赵金凤犹如慈母一般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嬉闹。 真好。 小白脸没认出她—— 她不用跑路了—— ———————————————— 半个月后。 仓库修缮一新。 破屋顶补了,墙皮刷了,门板换了新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地下。 周大郎带着两个弟弟,按照赵金凤给的图纸,在仓库地下挖出了一整套烟道。 S形走向,连接灶台,最后通向后墙的烟囱。 地火龙。 赵风站在仓库正中,看着脚下那片崭新的青砖地面。 地面下,就是她要的东西。 “试火。” 赵金凤走到灶台前,点燃木炭,关上灶门。 火苗窜起来,烟气顺着烟道走。 一刻钟后,仓库里的温度开始上升,很快,仓库内温度已经暖如春天! 外头寒风凛冽,里头却温暖如春。 瘦猴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凤哥,这东西太神了。” 元宝则乐呵呵的光脚在仓库内跑来跑去。 陆飞白却已经若有所思。 他看向赵金凤的视线难免复杂。 这小娘子……当真是不简单啊…… 好像…屈居妇人之下…也不是特别丢脸的事情? 曹虎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免得意,这一回,大家总算是齐心了。 只要夜叉做出成绩,人心自然向齐。 “公子。”周大郎声音发颤,“公子!木炭消耗比传统火盆少了一半。” 这要是地火龙走进千家万户—— 得挣多少银子啊! 周家三兄弟立刻火热起来,那周老二见赵金凤心情好,作势就要开口,却被大哥一把拉住,“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以后再说!” 周老二点点头应了。 他们这几天将赵金凤的图纸翻来覆去的研究,越研究越觉得妙,若是能拿到图纸,再略微改良一番,把她之前说的那个炕装到普通人家,岂不是抱着金山银山入睡? 周家兄弟还没说话呢,倒是苏逍眼睛尖,看见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立刻去向赵金凤通风报信,“公子,外头有个老男人,盯着我们看好久了——” 第95章 对簿公堂 赵金凤也瞧见那人背影,笑着说道:“我知道是谁。不必理会。” 哦。 苏逍心里叹气。 又没立上功。 立功咋那么难? 此人正是仓库房东罗老汉。 他那仓库空了好半年,好不容易租出去,本来是乐得清静。 可这半个月,他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赵金凤带着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他心里百爪挠心似的想,仓库修得这么好,到底要干什么? 他借着送干草的名义来仓库看过两次,可那帮人看得挺严,愣是没让他进去里面一窥洞天。 好在今日总算让他给瞧见了—— 他刚一触碰到仓库,就感觉暖得不像话。 外头寒风刺骨,里头却温暖如春。 他顺着烟道走了一遍,越看越心惊,三百两,亏了啊!亏了啊!亏大发了啊!!! 罗老汉是个精明人,哪里不知道这保暖粮仓的重要。 不拘粮食最怕潮怕冷。 有了这带地火龙的粮草,什么生意不好做?只怕城里的人求着往里面塞东西呢—— 罗老头这几天几乎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发财的大机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金凤正在院子里洗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曹虎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衙役,一个拿着水火棍,一个拿着铁链。 “你是赵风?”衙役板着脸问。 曹虎立刻让开,指了指廊下站着的赵金凤,“我不是,她是。” 衙役看向赵金凤的方向,“你惹上官司了,府衙传你即刻过堂!” 啊? 她也太牛逼了,这么快就惹上官司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衙役已经催她上路了。 彩环顺手摸了散碎银子给衙役打听消息,那衙役收了银子道:“有人递了状子,告你强占他的仓库。知州大人传你问话。” 啊? 强占仓库? 哦,那个狗房东—— 有人犯红眼病了,得治治。 好在身份文书一应俱全—— 赵金凤心里一下有了底,嘱咐几人看好仓库,别让人趁机捣乱后跟着衙役们走了。 府衙到了。 赵金凤被带进大堂。 大堂之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身着绿色官袍,头戴乌纱。 正是边城知州赵德明。 堂下,跪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不是罗老头是谁? 托这老东西的福,自己来边城不过半个月就被人告上公堂。 “来着何人?”赵德明一拍惊堂木,“报上名来!” “回大人。”赵金凤不慌不忙,拱手行礼,“小人赵风,乃是北境行商的散商。” “有人状告你侵占他人财产,你可知罪?” “小人不知。”赵金凤马屁张口就来,“北境这样的地方,有清廉公正的赵大人治理,小人怎敢侵占他人财产?” 赵德明点点头,转头看向罗老头:“罗大顺,你说赵风侵占你的仓库。你可有凭证?” 罗老头磕了个头:“大人明鉴!那仓库是小人的祖产,空置了半年,一直没租出去。今年秋天,小人把那仓库租给了一个姓赵的散商,约定租金三百两一年。” 罗老汉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受了极大苦楚,“可那姓赵的散商,租了仓库之后,竟把仓库据为己有,还大兴土木,把仓库改得面目全非!小人去讨要说法,还被他的手下打了出来!” 赵金凤静静听完,不急不慢地开口:“大人,此人说的全是——屁话。” 大人低咳一声,“注意言辞!” “小人租下那仓库,是有契约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租金三百两,小人已经一次性付清。租期一年,未满之前,小人有权对仓库进行改造。” 赵金凤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去,蹙眉,随后递给赵德明。 这契书…大约有一本册子厚重—— 赵德明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的师爷凑过来,也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这契约竟然有五十页!” 此言一出,大堂里一片哗然。 五十页? 契约还有五十页的? 赵德明也愣了。他几十年纵横官场,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状纸倒是见过厚的,顶天也就十几页,可这契约…… 最后面甚至还附了仓库位置图! 罗大顺面色已然不好! 不妙啊! 那天签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契约 书特别厚,可奈何赵风那小子一边签字,一边让人给他数银子,他一时被银子迷花了眼,只大概扫了一眼就签了字! 他甚至还问起过赵风,赵风说都是些官府规定的手续,鬼知道里头这么多弯弯绕绕? 感情这小子就是那时候给他下了套! 赵金凤拱手说道:“还请大人看契约书第六条:改造条款,承租人有权对仓库进行修缮、改造,房东不得干预。” “大人!”罗老头急了,“就算契约是真的,可那仓库里的东西,那些烟道,那地火龙,那是小人仓库里原本就有的!那姓赵的擅自改造,毁了小人的祖产!” 哟嚯。 好家伙。 还能这样颠倒黑白啊? 赵金凤捏着眉心,“老罗啊,你说你,你都一把年纪这么犟干啥,待会打脸又疼——那些烟道火龙,我有图纸,有采买记录,有人证物证,你有啥证据?你就出一张嘴啊?” “那我是不是还可以说我赵风是你爹呢?” 罗老头脸涨得通红。 “我……我……” 赵金凤一摆手,“你不用跟我请罪,你跟赵大人请罪!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更不是赵大人,而是你自己!你天生坏种,看见我改造仓库以为我要赚大钱所以眼红,不仅想要巧取豪夺抢回仓库,还耽误赵大人的时间!前线战事吃紧,赵大人分身乏术,日夜操劳,你可倒好,你还要为了三瓜两枣的让赵大人如此辛劳,险些误了军机大事!你真是其心可诛!” 啊? 赵大人愣住了。 他在百姓之中口碑如此好? 罗老汉也愣住了! 他…没打算请罪啊—— 赵大人蠕蠕唇,想反驳两句,没做声。 他确实是挺辛苦的—— “罗大顺。”赵德明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罗老头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金凤却痛打落水狗,“赵大人,小人生意马上就要开张,大喜日子却行诬告之事,实在可恨。依小人看,不如罚他棍棒二十,再将仓库免费补贴小人一年时间,小人也就不想计较他的罪过了。” 免费续一年? 还不计较他的罪过? 罗大顺差点被赵金凤的不要脸惊得跳了起来,可赵德明却已经一拍惊堂木,“罗大顺诬告良民,着杖二十,罚免费续租一年!契约有效,仓库归赵风使用,未到期前罗大顺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 第96章 地火龙 赢了。 赢得优雅又轻松。 赵金凤转身往外面走。 府衙处向来是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有官司的时候,眼下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彩环和苏逍都在人群之中,赵金凤立刻给彩环递眼色,“走,走,走,回去继续弄地火龙去——” 彩环立刻上道,扯着喉咙喊:“公子,快回去,外头冷,咱那屋子里暖如三春,穿件单衣就能过冬,可别在外面冻着了!” 苏逍看着主仆两一唱一和,暗自瞥了彩环一眼。 死丫头,看把你能的—— 她立刻不甘示弱的喊,“哎呀,那的火龙是什么东西呀,刚在堂上就说得玄之又玄,听着像是采暖的东西?难不成除了火盆,还有其他东西能过冬?赵公子快跟大家说道说道!” “现在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还用火盆啊?寻常人家烧火盆,又呛人又危险,每年冬天都有人被熏死烧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了,“那不用火盆用啥?” 赵金凤往前站了一步,大手一挥,“在地下铺上烟道,一头连着灶台,一头通到墙外的烟囱。烧火的时候,热气顺着烟道走,把整个地面都烘热了。人在屋里,脚踩在地上,就跟踩在火坑上一样暖和。” “竟有此等奇物?” 老百姓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当真有这么神?” 彩环连连点头,“那可不是,你们要是不信的,可以去咱家仓库区看看,地火龙那可是好东西!装个地火龙,安安稳稳过冬,还能省下不少医药钱呢,这银子哪儿自己身子要紧,你说是不是大爷?” “是,是,是——” 人群里响起应和声,已经有人拉着彩环在问仓库的位置,以及怎么制这地火龙,彩环也都答了,一转头才发现赵金凤已经一甩衣袖,深藏功与名的离开。 苏逍和彩环两个人好不容易挣脱人群,跟上赵金凤的脚步,苏逍才不解问她:“公子,为啥不让我告诉他们这地火龙的价格?您不是原本就打算和周家三兄弟一起做修炕的生意吗?” “美人要半遮半露才好看呢。”赵金凤笑笑,“做生意同理。让他们先到处找找碰碰壁,有门路的自然会找到我这里来,能找上门来的必然是急着做炕的。到时候就是他们求着我做生意。” 苏逍一愣,暗道赵风虽然年纪小,但手段实在老辣。 实在是运筹帷幄—— 并且,值得托付。 消息传得很快。 这场官司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边城。 赵金凤前脚走,后脚爱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很快就找到了赵金凤的仓库,不少人还真去体验了一把,出来后各个满面红光。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个“神奇的地火龙”。 有人说那仓库里暖和得跟春天一样。 有人说那的火龙省炭火又不熏人。 还有人说…仓库东家赵风长得英俊如小白脸—— 最后一条传得最快! 很快,边城老百姓们就知道从南面来了个一个会做生意的……小白脸。 赵金凤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边城出了名,这会儿她正站在周家三兄弟的院子里,笑得满面春风。 真好。 白嫖一年。 曹虎他们还在仓库接待参观,赵金凤就嘱咐彩环和苏逍,“最近日子警醒着些,咱们白得了一年仓库,罗老汉只怕是恨上我们了。” 苏逍面露担忧,“咱们初来乍到,就怕罗老汉下黑手。” “不至于。”赵金凤笑了笑,“过几日我去跟他喝个酒,再把契约书拿出来跟他说道说道,那契约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退租的时候将仓库恢复原样,我告诉他,仓库地火龙我给他留着,不拆,他以后自己拿着挣钱便是。” 苏逍一惊。 这是给个巴掌给个枣啊。 谁家好人经得起这么折腾? 赵金凤继续笑道:“他要是听不懂道理,本少爷也略通拳脚。” 完了。 更英俊了。 苏逍看向那人,只觉得赵风的脸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 不得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 ……英俊潇洒聪明能干。 尤其是麻布下的身形虽然柔弱了些许,可她在破庙见过赵风的身手,只能说能文能武—— 回到家的时候,正巧周家三兄弟也来了,几个人客客气气在家里等着,竟还不是空手上门,赵金凤往他们篮子里一瞥,腊肉、肉脯、鱼、绸缎,一看就是有求于她。 果然。 做生意嘛,还是得别人求着自己做才有意思。 见她入内,三个人立刻站起来拘谨地打招呼,左牵右扯好半天才扯到正题。 这三人自然是来和赵金凤合作的。 仓库的地火龙这几天烧得怎么样,他们心里有数。 回去以后三人一合计,就想出要和赵金凤合作在北境修炕的活计儿! 周大郎搓着手,眼睛往图纸上瞟了一眼又一眼,“不瞒公子说,我们兄弟这几天把公子给的图纸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百遍,越看越觉得妙。这活儿我们兄弟想跟着赵兄弟干——” 赵金凤笑吟吟的问,“那周大哥准备如何干——” 三兄弟一合计,周老大便拱手道:“自然是…自然是…”他一边看赵金凤的脸色,“公子把这张图纸卖给我们,您开个价——” 这是想垄断了? 赵金凤却摇头,“看来周兄弟没想清楚。不然您再回去想想?” 彩环则道:“周大哥,您想想,到底是你们需要图纸,还是公子需要你们?城里泥瓦匠少说有几十,公子每月只花些工钱把人一吆喝,如何赚不到钱?为何非要卖给你们,你们能出多高的价格?” 苏逍也打配合,“一张方子,传家之宝,若没个千万两白银,这生意…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千两万两? 三兄弟一下白了脸。 几百两他们都还得东拼西凑卖儿卖女了—— “那,那,公子的意思是——” “合伙。”赵金凤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我出图纸和技术,你们兄弟出人手和手艺。每接一单修炕的活,刨去砖石灰料的成本,利润五层。” 周老三眼睛一亮,“五…五成?” 第97章 修炕 “嫌少?” “不不不!”周老三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您出图纸,那是独一份儿的绝活。换了别人给再多钱也画不出来。我们兄弟就是出力气干活,五成是我们占了便宜!” 赵金凤笑笑,“图纸给你们用,但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 “所有修炕的活儿,对外一律打赵风的名号。”她伸出三根手指,“赵氏暖炕。招牌打出去,以后有人想偷我们的技术,也干不过我们的口碑。” 周大郎听得暗暗心惊。 以后若他们三兄弟想出来单干,也带不走这招牌! 周大朗不由瞥了他好几眼,这小郎君…眼黑心沉啊! 可事到如今,也无其他办法。 再说周大郎也并非贪心之人。 “就依公子说的。图纸入股,利润对半,挂赵氏招牌!我们兄弟跟着公子干!” “爽快。”赵金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儿个就开始接活儿。这两日我已经让曹虎守在仓库那边,有不少人在他那里登了记,现成的客源!明日再放出消息,前面十家修炕的让利三成!” 周大郎没想到生意这么快就砸脸上了,连忙道:“公子,我们只有三个人!可别接太多的客人!” 赵金凤笑,“那就招人!有钱大家一起赚!北边人多着呢,少说几千户人家,都是银子!” 屋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周家人离开他们小宅院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彩环送走了客人,回来见她满面春风,内心也是一片荡漾。 小姐竟然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小姐真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存在! 赵金凤在廊下,摸了摸怀里的合伙契书,又叫来了曹虎嘱咐,“明儿个你去城门口贴告示。让老陆把赵氏暖炕,过冬无忧八个字写大一点,就说前面十家两成让利,先到先得。” 她深深吸了一口初秋夜晚的凉风,只觉得浑身舒坦。 在北境的第一笔正经生意,总算要开张了。 至于不正经的生意…… 凤儿表示要好好想想。 这三瓜两枣的…实在是…来钱慢。 而此时此刻,这条有关“赵氏暖炕”的消息,终于也传进了行军司马府。 宋知对传说中的小白脸没兴趣,对地火龙……极有兴趣。 赵风只想到做炕做仓库,却没想过仓库能做什么。 而宋知几乎是在听到地火龙的瞬间就想到了粮草! 这日傍晚,宋知带着小舟悄然出现在仓库巷口。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棚下,远远望着那座正在修缮的仓库。 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外墙新刷了灰泥,门口堆着青砖和石料。 仓库里昼夜都有人守着。 宋知只在远处看了一眼,又问了问附近老百姓那地火龙的情况,老百姓各个说得夸张,什么四季如春啦,什么只穿单衣啦,什么赵老板年轻有为挣不完的银子啦—— 宋知稀里糊涂的听了几耳朵,注意力全在那仓库的地火龙上。 夜间的时候,他在外头转了一圈,随后感受着那仓库传来的一丝丝热量,随后翻身上马。 “去查查修地火龙的工匠是哪几个。”宋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一早,带我的手令去,把人请到军仓。” 小舟一愣,“请……请到军仓?” “嗯。”宋知一夹马腹,“军仓的粮草不能再冻下去了。既然有现成的工匠,先用着。这仓库不是那几个工匠修的吗,多给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仓库也做几个地火龙。” 宋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给银子,工匠们干活,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工匠们说清楚,修的是军仓,军务优先。赵风那边的活儿,暂且放一放,横竖耽误不了几个月。” —————————————————— 赵金凤这一觉睡得很香。 梦里是她成为北境首富,她挥金如土,奢靡成性,每天醉生梦死从她五百平的大床醒来—— 直到,她真的在床上被曹虎猛地摇醒。 “夜叉!夜叉!大事不好了!!!!”曹虎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仿佛见了鬼,“周家三兄弟被军方的人带走了!” 赵金 凤垂死梦中惊坐起,一睁眼就看见六双急切的眼睛。 山贼团伙们全部出动,纷纷绕着她床头。 曹虎他们如何不急? 昨儿个几个人还在喝着小酒畅想着未来**的日子,一眨眼,嘿,啥都没了! 赵金凤脑子打转,彩环连忙找衣裳给她裹上,苏逍也机灵的将茶水捧到她嘴边来簌口,三个人有条不紊,倒是让曹虎他们歇了一口气。 这夜叉,真是火烧脚背都不急! 赵金凤漱了口,慢悠悠问:“是哪个**截胡?” 彩环暗中勾唇。 小姐现在越来越像个男人。 苏逍也目露痴迷。 公子说粗话…真带劲儿! “军……军……行军司马府的人!”曹虎这回气喘匀了,“天没亮就来了,拿着司马大人的手令,说军仓粮草紧急,工匠要优先给军中服役!周老大还想争辩两句,人家直接亮了刀!” “行军司马?” 瘦猴儿急道:“宋知!宋知!” 哦。 十二号小白脸。 赵金凤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好你个十二号。 断人前程,犹如**父母—— 彩环也开始发愁了,“我们修炕生意怎么办?昨儿个才跟周家三兄弟说好合伙接民间散户的活儿,如今已经接了十几户人家,都催着我们去上工呢!” “不止。”陆飞白脸色同样不好看,“我刚去街上打听了一圈。周家三兄弟是边城最好的泥瓦匠,行军司马府放了话,说这三个人接下来一个月都归军仓调遣,民间活儿一概不许接。”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随后起身,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我去找十二号说道说道,看事情有无转圜余地。老曹,你们去城里抓壮丁,把剩下的泥瓦匠都招来。苏逍,你去跟前几户人家解释,把这件事悄摸透露一点出去。就说咱们初来乍到被人欺负,让大家再等等,对了,别空着手去,带些小礼品。” 众人分头行动。 赵金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昨天画好的那张地火龙图纸往怀里一揣。 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第98章 宋知截胡 行军司马府门口。 赵金凤没有请帖,没有拜帖,自然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 好在禀报了身份后,不多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就将她请了进去。 偏厅。 宋知正在里头议事。 赵金凤只能在偏殿等候。 她想着待会要说的话,压着心中的怒火,隔着墙听着十二号的声音,越发垮脸。 十二号…到底认出她没有? 这一次突然带走所有工匠,别是整她的吧? 宋知眼黑心沉,发现她身份**她捉弄她,似乎合情合理。 随后赵金凤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做人嘛,凡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她赵金凤算哪颗山东大葱,轮得到宋知对她恋恋不忘?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宋知也早就把她忘了! 赵金凤左等右等,等到百爪挠心,怒火焚身,正准备雷霆小怒,终于被亲卫引进了书房。 宋知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军务文书,神色淡淡,一仰头就看见赵风迎面而来。 赵风今日穿了一件深色麻衣,她生得瘦小,皮肤又白,见人自带三分笑,看着像是十四五的少年郎。 宋知挑挑眉。 他猜出今日赵风是为了那几个工匠来的,但依然不解。 北境的商户还有胆子来跟他宋知**的? 赵金凤朝着宋知拱拱手。 宋知看向她。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沉默。 两个人都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赵金凤低咳一声,调整心态,暗道民不与官斗,宋知抢了她的生意又如何? 难不成她还敢给他几个嘴巴子,顺带把周家三兄弟抢回来? 她不敢。 她只敢卑躬屈膝和颜悦色把十二号当胚胎哄。 十二号给她两个嘴巴子,她还得关心他的手疼不疼。 商,贱。 官,贵。 赵金凤压下心头怒火,面上又是那样恭敬亲和的笑,“宋大人——” 宋知对她没耐心,手指轻敲桌面,“你若是来找周家三兄弟的,趁早歇了心思。粮草乃军中第一要等之事,今年寒流更甚,周家三兄弟作为北境百姓,有义务修缮军仓。” “瞧您这话说得……”赵金凤笑笑,“将士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小人又怎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宋知脸色稍霁。 “今日来……”赵金凤嘴皮子转了个弯,“小人是想要回之前宋大人借走的文书,当时宋大人说三日内归还,这…这…都许久……” 哦。 宋知想起来了。 检查仓库的时候因为赵风的文书资料齐全逻辑分明,所以他借来给幕僚参考了。 时间一久,竟也忘了。 宋知在书案上翻找好半天,听得底下人缓缓道:“宋大人,周家三兄弟能到您手底下做事情,也算是为国效力了。小人也替他们高兴咧。只是——” 小个子男人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宋知以为赵风旧事重提,说来说去还是要他放人的时候,赵风却话题一转,两只眼睛笑得像是狐狸。 “只是那地火龙是小人独创,周家三兄弟不过依葫芦画瓢,若是缺了小人这关键图纸,只怕无法施工。”赵金凤从怀里掏出地火龙图纸递给宋知,心口却在滴血,可脸上笑容愈发不动声色,“这不,小人紧赶慢赶的就给您送过来了。” 宋知不想赵风竟然如此知情识趣,倒破天荒升起一丝丝愧疚,正要伸手去接时,听见外面继续抒发感慨。 “哎,虽说这方子是小人祖传的,随便一卖也是几千两银子,但是为了不耽误军国大事,小人一个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小人**以后,若是祖宗怪罪,小人也敢挺着胸脯说小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北境的百姓!” “再说这地火龙做好后本就是想承接军方的粮草保暖生意,不曾想宋大人连这个都已经为小人考虑到了,实在是高明——” 宋知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微抬眼眸,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这小子……拐着弯的骂他与民争利呢。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更何况这小子笑得阴嗖嗖的—— 宋知将文书合上,神色不变,“周家三兄弟我只征用一个月时间。你民间做炕的生意,该怎么做就继续做,我自会为你保驾护航。” 赵金凤恨不得翻几个白眼。 连吃带拿,你还挺霸总。 还稀得你保驾护航? 我赵金凤既然出马,那整个北境的修炕生意都是她的! “至于你的图纸——” 这,还真有些棘手。 若地火龙的图纸出自赵风之手,确实如他所说,一张方子,无价之宝,可作为家族传好几 代的富贵,他这手一伸就断人财富,倒确实有与民争利的嫌疑。 买下来? 就怕这小子坐地起价啊—— “什么图纸?”赵金凤将图纸双手呈上,恭敬放到宋知桌上,“小人说了,北境战事为先,将士们敢豁出命去,我难道不敢豁出一张图纸来?” 宋知蹙眉。 伸手去拿图纸。 可取不动。 赵风的手指死死摁住在上面。 四目相对。 那小郎君笑得跟狐狸似的,她悻悻的松开手,舔着脸道:“小人打小脑子就好使,不仅想得出地火龙的生意,还想得出其他生意,宋大人要不要听听小人损失了修炕的生意,接下来还要怎么大展拳脚?” 宋知视线落在桌上那图纸上。 他笑了笑,眼睛里已经有冷意,“看样子,我得听赵掌柜一席话才能拿到图纸?” 赵风却嬉皮笑脸,“害。几千两的图纸,能让宋大人听小人一席废话,这买卖……划算!” 宋知轻叹一声。 这事情…确实是他不占理。 再说他也看出这赵风口口声声愿意交出图纸,可明里暗里都是挤兑—— 果然,这小子不会让他白拿东西。 宋知的视线轻飘飘的的落在赵风脸上。 他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赵风。 确实如传言中一样……生得面红齿白……小白脸。 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就是吧—— 不知怎的,宋知总觉得赵风有两分面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好,你说。”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着以后在税赋或商路上给赵风一些便利就罢了,投桃报李,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再多的,他可给不了,也不愿意给。 前线战事,军机大事,莫说赵风这样的小商贩要让路,就连朝中文武官员都要让开一条道来。 没想到这人蹬鼻子上脸,直接追着要,“小人听说,军中每年冬天都要采购防护用品,比如……” 她顿了顿。 “手套。” 宋知一愣,“手套?” “对。” “手套是何物?”宋知皱眉,“军中只有筒套。” 赵金凤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上钩了。 第99章 我们做个生意 “司马大人,”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狡黠,“借一步说话?” 宋知略一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并且让人捧了茶来。 赵金凤不客气地在案几对面坐下,随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大人方才说军中只有筒套。那筒套是什么样的?” 宋知从案角取过一副样品,搁在桌上。 赵金凤拿起来一看,差点没发出老钱风的笑声。 就是一个圆筒形的皮套子,两头开口,往手上一套就完事。十个手指全挤在一个筒里,别说拉弓射箭,连握筷子都费劲。 “大人,”赵金凤把筒套往桌上一放,“恕小人直言,士兵戴上它,手指全都捆在一起,应该不能拉弓,不能握刀,甚至不能勒缰绳吧?北境天寒地冻,阵前摘了手套手冻僵,戴着又没法打仗,左右都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很好。 男人味get。 宋知蹙眉,却有了一丝兴趣。 每年冬天军中冻伤的手指比刀箭伤还要多。 筒套保暖是保暖,但毫无实用价值。 士兵们宁可把手冻得皲裂流血,也不愿意戴那碍事的东西。 宋知问,“所以你说的手套与筒套有何区别?” “天差地别。” 赵金凤左右看了看,没找着笔。 她索性用手指沾了茶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茶渍在深色的木桌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 “大人请看,人手有五指。”她先在桌上画了个手掌轮廓,然后依次点上五个指头,“手套的要害就在这里……五个指头分离开来,各自独立包裹。” “大拇指单走一路,负责扣弦拉弓。食指中指并拢,负责控缰握刀。无名指小指收紧,负责抓握发力。” 她手指在桌上飞快地勾画,茶水的痕迹渐渐成形。 “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活动范围都不一样。所以手套不能是死的,必须在关节处留活动余地。大人的筒套把所有手指塞在一起,无异于把人的手变成了一块肉板。” 宋知看着桌上那幅用茶水画出的草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少年寥寥几笔,说得句句在理。 每一处设计都直击军中痛点……虎口位置加厚,是知道长期拉弓容易磨破虎口。 手指关节留余量,是考虑到冬日作战时需要频繁抓握武器。 他再度看了对面那少年郎一眼。 眉头更深。 他蓦地,很突然的,开口打了个赵金凤措手不及。 “我们…之前……见过?” 男人盯着她。 眼睛像狮子一般锐利,一圈一圈打量过她的脸。 赵金凤手一顿,后背汗**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她心中狂跳,面上不显,反而嬉皮笑脸,“是吧,我也觉得宋大人面善得紧,说不准咱们梦里见过咧——” 说罢,赵金凤还加了一个分外油腻的wink。 宋知一下被恶心到了。 记忆里好像没遇见过这么油腻的人。 “这手套…确实是个好东西。”宋知收回视线,“军中前锋营、斥候营、**营,三营合计两千人。每人一双。这是笔极大的军需开支。” 赵金凤眼神一亮。 两千副…… 大单子! 只要跟军部搭上了线,以后两万副也不在话下啊! 可惜宋知话锋一转,“但军中物资采买这一块非我职责所在,我不好冒然插手。我只能帮你向上头游说,但不能保证结果。你若是想拿下这笔生意,就得拿出一套无可挑剔的方案……。” 也行。 帮着牵线搭桥,还不和十二号接触,似乎更好。 “多谢大人!”赵金凤喜笑颜开,很谄媚的将那图纸推了过去,宋知接了后点头,“且回去准备着吧。” 赵金凤心里很美。 宋知看着那图纸也觉得问心无愧。 他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得看那小子自己的本事了。 赵金凤大摇大摆的回了家,一回家就看见一群人如丧考妣的在门前台阶上排排坐,各个乌云笼罩,愁云惨淡。 怎能不惨淡。 前几天修仓库,嘻嘻。 被罗老汉告了上堂,不嘻嘻。 接了修炕的生意,嘻嘻。 周家三兄弟被抓走了,不嘻嘻。 谁家好人经受得住命运这般起起伏伏啊—— 赵金凤走过去,挨着踢了他们一脚,踢得他们哎哟叫唤,“行了,别丧着脸,起来干活了——” 曹虎抬头,“啥活儿啊?” “手套。”赵金凤往石凳上一坐,“军方要两千副手套。我揽下来了。只要样品过了关,两千副手套…只是开胃菜。”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曹虎跳了起来。“两千副?!军中?!你……你去找十二号不是去干仗的吗?怎么又拉回来这么大的生意!” “谁说我要去找十二号干仗了?啊呸,人家是宋大人,以后谁再叫十二号,我扣他工钱!” 众人齐刷刷点头。 “我赵风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找他干哪门子的仗?再说他是官,我是民,我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敢去找宋大人干仗——” 对。 还好夜叉没失去理智。 夜叉凶是凶,狠是狠,毒是毒,阴是阴,但绝对不是没脑子。 “可是两千副手套——”曹虎挠头,“咱连个正经作坊都没有。” 再者,夜叉这生意会不会涉猎广泛了些? 一会儿做仓库,一会儿做炕,一会又做手套? 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半天又啥也没捞着—— 不过这话,老曹也就在心里嘀咕。 “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有任务。”赵金凤站起来,拍了拍曹虎的肩膀,“元宝、宝来……在边城给我找到至少会针线的女工。要手脚麻利的,要嘴严的,最好是有刺绣底子的。” “还有,”赵金凤又转向陆飞白,“老陆,你去把城里皮**铺子的行情给我摸清楚。羊皮多少一张,兔毛多少一斤,哪种皮子最软最薄最耐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详细清单。” “瘦猴儿和大壮,你们二人轮流值守仓库,别再让歹人钻了空子。” 再? 第一个歹徒自然是宋知了! 只不过批了一层官家皮罢了! “修炕的事情咱还得接着干。曹虎,你带着彩环明儿个就去把城里的泥瓦匠整合起来,第一批的炕咱们得修得漂漂亮亮的——” 苏逍听了半晌没听见自己任务,生怕被抛下,主动请缨道:“我负责给大家端茶送饭,浆洗缝补——” 赵金凤摇头,“明儿个我请两个婆子来做后勤,等元宝和宝来找来女工,你就尽力把女工们留下。还有,手套的事情也需要你搭把手。” 苏逍这下放心了。 第100章 手套 赵金凤说干就干。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曹虎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干啥干啥?”曹虎睡得天昏地暗,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女工的事我马上就去!莫催,莫催——” 曹虎觉得跟着夜叉命真苦。 比以前在山寨里还要命苦。 每天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女工的事也急,眼下还有更急的事情。”赵金凤把一摞羊皮往桌上一甩,“站好,把手伸出来。” 曹虎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出去。 苏逍立刻拿着羊皮往他手上一裹,一根炭笔沿着手指轮廓开始描。 接下来的三天,是小院最鸡飞狗跳的三天。 老陆从皮货铺子搬回来一堆下脚料……羊皮的、兔毛的、鹿皮的,堆了半间屋子。 她拉着曹虎当人体模特,只出嘴皮子,将苏逍指挥得团团转。那剪刀咔咔响,针线上下翻飞。 曹虎闭着眼睛任凭苏逍在他手上比划,剪刀贴着手指咔咔剪,针尖时不时扎进肉里。 他们先后做了一二三四版手套,做了又拆,拆了又做,来来**换不同的人试。 最后大家已然麻木,搬砖回到小院,很自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当人体模特—— 苏逍的针,针针见血,小院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倒抽凉气的惨叫声。 元宝和宝来看了一会儿热闹就溜了。 机灵的元宝拽着宝来往街上走,“哥,咱俩去打听打听城里的绣娘。万一公子真拿下了手套订单,那得多少人缝?现在就得先找好人。” “你说得对。”宝来点点头,“得把事情干在前头——” 两人钻进货郎堆里,挨个打听哪家的绣娘手艺好、手脚快、嘴还严实。 而手套,已经出炉。 最后一版,五个手指分分离离,各自灵活弯曲。虎口加了衬垫,用力握拳毫无阻力。手掌部分是兔毛内衬,暖烘烘的。 “试试。”赵金凤把一根木棍塞进曹虎手里。 曹虎握了握。 又拿起桌上的茶杯试了试。最后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在空中挥了两下。 “能握刀、不滑——”又惊又喜,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边走一边反复握拳、松开、握拳、松开,“还保暖……好东西!” 苏逍笑道:“公子的东西,哪儿有不好的?” 她含情脉脉的看向那个翘着二郎腿喝茶的身影,“只要咱们这群人忠心的跟着公子,日子总归是不差的。” 忠心啊? 他曹虎咋不忠心了? 夜叉给得越多,他就越忠心,没毛病! 赵金凤连夜又改了三个版本的细节。到了第四天深夜,院子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她厢房的灯还亮着。 苏逍端着热汤面进来的时候,赵金凤正对着两副成品手套发呆。 最终版的手套外层羊皮,内衬兔毛,虎口夹层加厚,手指独立分离,苏逍觉得是再好不过了,可偏偏公子似乎依然面有愁容。 公子愁什么呢? 他那身子如此单薄,眉宇之间一股愁绪,她好想伸手将她的愁绪抹去—— 苏逍很是心疼,“公子,歇歇吧。” “快了。”赵金凤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两副成品手套分别用细麻布裹好,苏逍立刻将热汤面奉上,却见这人吃饭也不安稳,一边吃面一边还在看桌上的文书。 苏逍是认得字的。 花楼里的妈妈为了把姑娘们卖个好价钱,平日都是悉心调教,认字、插花、品茶、诗书,她都略有涉猎。 她飞快的扫了一眼。 那文书里赫然写着手套的设计初衷、材质选择、工艺步骤、使用说明、保养方式,一路写到成本核算和报价方案。 可谓是凝聚了公子的心血。 苏逍心疼得无以复加,想着公子小小年纪就要担这么重的担子,不自觉的,她伸手掏出罗帕轻轻擦拭赵金凤唇角的汤汁,“看你,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赵金凤满脑子都是这一片企划书,根本不察觉苏逍的柔情蜜意,还很配合的歪头让她擦嘴,苏逍心一紧,动作愈发温柔,心里已经化作一滩水—— 第二天清晨。 赵金凤把两副样品、三千字方案、成本核算表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又裹了一层油布,往腋下一夹,带着陆飞白和元宝就去了。 陆飞白会算账,元宝会赶车,都是不可 多得的廉价劳动力。 而曹虎他们生怕十二号认出他们,死活不跟她一起,就被赵金凤打发去看仓库和修炕去了—— 出门瞬间,苏逍托着大氅堵住她,“公子,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赵金凤嗯嗯两声,乖巧替她摆弄。 苏逍动作温柔,眼睛却使劲往厨房瞟。 彩环那死丫头怎么还没往这边看? 不然她怎么挑拨公子和彩环的关系啊? 苏逍弄了好半晌,慢吞吞的系好,最后目送赵金凤离去。 她转了一个弯去厨房用早饭,随后在彩环对面坐下,她斜着眼睛揉着肩膀嗲声嗲气的对彩环道:“哎呀,公子也太能折腾了,昨晚上服侍他真是累死我了——” 彩环正咸菜就稀饭呢,闻言抬头,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不是。 怎么的呢。 最近工作是不饱和是吧? 她彩环跟棚里的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还有人找茬? 可是这表情落在苏逍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彩环不作他想,顺口就答:“公子是这样的。你习惯就好。” 可不是吗? 小姐向来是闲不住的命,要么忙着挣钱,要么忙着整人。 昨晚上小姐指定拉着苏逍弄了一晚上的企划书。 苏逍却一愣,总觉得彩环这反应不对头啊! 作为公子的通房丫头,得知公子被她抢走,不应该无能狂怒吗? 知道了。 彩环这丫头还挺能装,心思也深沉,她一定心里恨极了,表面却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真是的…… 苏逍越发得意的撩了撩头发,“是吗?可我怎么听着你陪公子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很,公子怎么就从来不折腾你呢?可见姜还是老的辣,环儿妹妹,你且有的学呢。” 临走之前,苏逍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彩环的肩膀。 彩环筷子夹得飞起,一个字也不往脑子里装。 叽里咕噜说啥呢。 指定是工作不饱和。 得加大剂量! 第101章 杀出一个老鼠精 赵金凤夹着木匣子大步流星往军营方向走。 走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她真是美貌和才华集一身。 她怎么不能是个男的把自己给娶了呢? 元宝紧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两副样品手套。 一路上他反复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尤其是到了府衙,元宝更紧张了。 赵金凤笑着道:“不必紧张,你待会把宋大人看成白花花的银元宝就行了。” 别说。 元宝一下不紧张了。 到了军营门口,赵金凤亮了身份。守卫验过以后放了行,另有一名小兵引着他们往议事厅走。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很好。 屎尿屁。 你懂什么。 我来考考你。 口头禅也已经准备好。 天王老子来了宋知也认不出她。 议事厅的大门推开。 赵金凤一脚踏进去,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厅里不止宋知一个人。 正中坐着的是宋知,左侧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皮蜡黄、长着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发福、穿着绸缎、留着两撇老鼠胡须的商人。 恩。 老鼠精!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再看宋知的脸色—— 赵金凤心里立刻拉响警报。 是对手? 还是宋知口里那名管军需采买的刘大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快步上前,对宋知拱手行礼,“小人赵风,见过宋司马。期限已到,特来递交方案和样品。” 宋知已经为她引荐,“这位是刘大人。” 却没介绍赵金凤最在意的老鼠精。 赵金凤连忙堆出笑,一记马屁迎上,“原来您就是刘大人!果然如传闻中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难怪北境妇人们都要收藏您的字画。” 宋知眉头紧蹙。 刘大人? 英俊潇洒? 风度翩翩? 妇人们还收藏他的字画? 这……不对吧? 没听说过吧? 拍马屁也不能丧了良心吧? 宋知艰难别过脸去。 那刘大人也知道赵风是拍马屁,但万没料到对方扔出一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属实是让他半晌张不开口,原本紧绷的脸也瞬间笑开。 毕竟谁能拒绝这么一个有眼光的人? “你小子,倒是油嘴滑舌!” 赵金凤心里尖叫:对不起,我丧良心了!我不干净了! 赵金凤听见老鼠精发出哼的一声,她充耳不闻,只将东西呈上。两副五指手套整齐地躺在匣底,旁边是一叠工工整整的文书。 宋知拿起一副手套翻看,皱眉若有所思。 “这五指分散的设计……” “咳咳。” 旁边的绿袍官员忽然清了清嗓子。 刘能,是军中分管后勤采购的参事。 他从椅子上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案前瞥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随后又笑眯眯的看了赵金凤一眼,“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我前几日已经收到了另一位商户的方案,与这个异曲同工。既然是军中采购,总该货比三家、公平竞标才是。” 赵金凤眼皮一跳。 另一位商户? 几乎是立刻,她看向……老鼠精。 “在下孙德茂,德茂号东家,在边城经营绸缎皮货生意二十余年。这五指手套的构想,在下半个月前便已呈报刘大人过目。图纸在此,请宋司马过目。” 啥玩意儿? 有人先与她一步想出来了手套? 陆飞白和元宝脸上明显略过慌乱,三人凑上去扫了一眼。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手套的样子……五指分离的设计,和她手上的样品有七八分相似。 但线条粗糙,虎口位置没有任何加固标示,指缝间的接合方式也含糊不清。 山寨货。 抄袭货。 奶奶的,她被人抄了! 赵金凤抬眸对上老鼠精的眼睛。 四目相对瞬间,老鼠精勾出一个邪魅且胖的笑容。 赵金凤立刻去看宋知。 是宋知官官相护,出卖了她的图纸和创意? 可宋知明显也是一头雾水。 赵金凤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见赵金凤吃瘪 ,孙德茂难免得意洋洋,“宋司马,暂且不论这小兄弟手里为何有跟我一样的东西,害,这年头大家东西抄来抄去的,孙某家大业大的,也不想跟小兄弟计较。毕竟讨口饭吃不容易——” “只是军中采购事大,总得货比三家。况且小人经营绸缎庄二十余年了,手下绣娘三百人,不说交货时间快上许多,就说质量…那也是老字号稳妥啊!”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瞥向赵金凤,他笑得跟弥勒佛一样,“这位小兄弟……听说是做炕的?炕跟手套,那可是两回事呢。况且小兄弟初来乍到,连正经商户户籍都没有吧?工人呢?作坊呢?针线呢?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想出手套这东西的——” 孙德茂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小郎君啊,生意场上,诚信当先啊——”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霎时安静。 赵金凤抿着唇。 怒火已经燃到极点。 好家伙。 还让你装上了—— 刘大人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一脸正色,“此事本官可以作证。孙东家确于半月前向本官进献了五指手套的图纸。如今赵风拿着如出一辙的东西来呈报,本官也不愿妄加揣测,但公平起见,还是三家竞标吧。” 赵金凤面色一沉,看向刘大人。 好了。 刚才真是白拍你这老小子的马屁了! 元宝在旁边气得脸都涨红了。 妈的。 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夜叉为了手套费了多少心血,苏逍为了手套扎了他们多少针,他们会不清楚? 说夜叉偷他们的设计? 呵。 夜叉偷他家的人,也不会偷他家的设计! 陆飞白也气得不轻,正要开口,却被赵金凤一瞥。 不知怎的,陆飞白鬼使神差的不敢再说话。 赵金凤转头看向宋知。 刘大人跟老鼠精一伙的。 若是竞标,竞标条件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到时候交货时间、质量标准、资质门槛随便加几条,分分钟把她的方案卡死在门外。 可是,她没有选择。 宋知也不负责物资采买。 更何况她赵金凤算个屁,值得让宋知跟同僚翻脸? 横竖,得靠自己。 第102章 感觉欠了她 “刘大人言之有理。”赵金凤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军中采购,确实应当公平竞标。既然老…孙哥…也有意——” 赵金凤艰难憋回“老鼠精”三个字。 “既然孙哥也有意,那便照着规矩来。赵某的东西好,不惧竞标!” 宋知轻轻敲击桌面,果然适时的帮赵金凤填补上漏洞,“手套这东西事关重大,关系到前线战士们是否能过个安稳的冬天,城里有些小作坊未必就做不出来。若老是找那几家绸缎商,以后治你我个**结的罪名也不美。索性只要报名者皆允许竞标,看哪家的东西好再决定。” 一席话堵得刘能哑口无言。 就怕这赵风是宋知的人,他不敢将宋知得罪狠了,只能点头同意。 赵金凤却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七日后军营大堂公开竞标。”宋知挥手,“都退下吧。” 赵金凤转身就走。 老鼠精也跟着走,离开的时候还故意撞了她一下。 赵金凤趁机往前扑倒,衣袖翻飞,整个人跌跌撞撞往前冲了好几米,还顺势抓起旁边的花盆摔倒,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最后“哎哟”一声往前栽倒在地,引得所有人都往她这边看来。 孙德茂愣在当场,淦,他没使力啊! 这是…这是讹诈!!! 哪知赵金凤起身立刻大喊:“大家别误会,不是孙掌柜!孙掌柜真的没推我!!!是我自己站不稳,大家别怪孙掌柜!” 老鼠精:你小汁闭嘴吧你! 听见这小白脸说话就烦! 孙德茂立刻举手,“天王老子,我可没碰这小子一下。” 赵金凤摇摇晃晃站起来,“没错,他没碰我——” 可明明刚才孙德茂那一撞,大家都看在眼里。 而宋知还未抽身离开,正好看见孙德茂撞了赵风一下,紧接着便是赵风连滚带爬虚张声势往前摔—— 他微微蹙眉。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尽用妇人手段? 很快。 赵金凤拍拍屁股走人。 元宝抱着样品跟在后面,走出议事厅大门才低声骂了一句:“那姓孙的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是我们先想的手套,他偷了我们的点子还倒打一耙!” “不是偷的。”赵金凤脚步不停。 “啊?” “他刚才那图纸,是他今天早上偷听到消息以后临时画的。图纸上墨迹都没干透。而且虎口位置没有任何标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需要加厚。” 陆飞白好奇道:“那你刚才为何不拆穿他?” “人家有刘大人护着,当堂闹起来,咱一无所有。”赵金凤冷笑。 元宝一脸不忿,“怪只怪,我们没有靠山。” “不对。”赵金凤打断他,“怪只怪,我太优秀,走到哪儿都有人犯红眼病。” 两人哑口无言。 赵金凤加快脚步往外走。 一行人走出军营大门,拐过巷口,赵金凤忽然停下脚步。原来是身后有人跟上了,这人她认识,是宋知身边的亲卫,好像叫……小舟。 小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宋大人让小人来跟赵东家说句话。” 赵金凤连忙回礼。 “宋司马说,方才厅上他不能偏帮,是因为刘大人在军中根基颇深,若当众翻脸,反而对赵东家不利。但他让赵东家放心,竞标会上只比三样……品质、价格、交货时间。只要赵东家的东西过硬,公平竞标未必就是坏事。” 说一堆屁话。 有本事保送她拿到标的啊—— 十二号还算有点良心。 拿了她的图纸,截了她的施工队,好在没跟刘能沆瀣一气。 心里腹谤着,面上却是千恩万谢的样子,“宋大人日理万机,小人这点事却还放在心上,实在让人感动——小人叩谢大人恩典。七日后定当全力以赴,不让大人失望。”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军营复命去了。 赵金凤一脚踢开青石板上的石子,觉得憋屈,但也没法子,商户就是矮人一头—— 实在不行,弄个官儿来当当? 反正她现在是尊贵的男性生物了。 —————————————— 而巷子另一头,德茂号绸缎庄的二楼,孙德茂正对着手下人低声吩咐。 “盯紧那个叫赵风的散商。他是 从哪里弄的皮料,找的什么工匠,成本多少,方案里写了什么。一件不落地给我查清楚。” 手下人应声而去。 孙德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拿起之前献给宋知的图纸,他冷哼了两声。 刘能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一百两银子,就给他送个残缺的图纸来。 还好今天偷偷看了赵风那小子的样品—— 原来手套长那个样子啊—— 赵风那小子人倒是聪明,刚来北边没两天呢,搞了地火龙又搞什么手套,可惜了—— 边城这块肥肉他吃了二十年。 一个初来乍到不男不女的小白脸还想从他嘴里抢食? 七天以后,他就要让那个小子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小舟回到行军司马府的时候,宋知正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世子,话带到了。” “他怎么说?” “赵东家说……感激涕零,叩谢大人恩典。七日后定当全力以赴。” 宋知轻笑一声,想起先前那人不动声色的交锋,此人瞧着是个软柿子,但实际上…是个硬骨头。 “这小子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讲道义? 说来也巧。 这头他们刚说完手套,那头刘能就带着孙德茂来了。 赵风一定觉得是他泄露图纸。 更不要提,他方才并未帮赵风说话。 宋知自然知道孙德茂那图纸是抄袭的赵风的。 只是刘能是军中老人,管了八年军需,背后是户部的门路。 他一个新来的行军司马,当众驳他的面子,以后军需调配他不知要使多少绊子。 宋知本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更何况他是官,赵风是民,他没必要向赵风解释。 只不过嘛—— 到底顺走人家一张图纸,又抢走了施工队,断了他财路,总归是欠了人情。 而他偏偏不喜欢欠人人情。 罢了。 横竖找个机会还了便是—— 第103章 狗东西 而在游商小院这边,赵金凤一回院子就把门关了。 一行人在外面吓得不敢敲门,面面相觑。 彩环问:“怎么了?” 陆飞白脸色不好看,“宋大人言而无信,说好牵线搭桥,半路杀出个主管军需的刘大人。他带着城里一个姓孙的绸缎商和手套图纸出现,倒打一耙说我们偷了他的创意。最后商定七日后全城竞标,两千副手套花落谁家,还得一番争斗——” 陆飞白连连叹气。 暗道真是流年不利。 压了这头,起了那头。 就没个顺利的时候—— 想想也是。 他们一行人初来乍到,又毫无关系背景,那夜叉一抬手就要做大买卖。 真以为大买卖那么好做? 亏他先前还真以为跟着赵金凤有点盼头—— 彩环却已经有了主意,“先查查那个姓孙的?” 陆飞白点头,“公子路上已经说起这事儿,元宝已经去摸此人的底细了。” “狗东西!” 彩环这句,不知骂的是刘大人,还是孙掌柜,又或是……宋知。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我进去看看。” 赵金凤正坐在桌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旁边,墨已经干了。 她没有动笔。 她只是表情很平静的坐在那里—— 彩环知道,小姐这是气狠了—— 白花花的银子啊! 又没了! “小姐,要不咱不做手套了?”彩环轻声说,“咱把修炕的生意做扎实了,再攒些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张。北境这么大,不一定非要待在边城。” 赵金凤没接这个话。 “彩环。” “嗯?” “十二号…不讲道义。”赵金凤托着下巴,“我们今晚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吧。” “这主意好是好——”彩环开始抠脑袋,“但我觉得…我们打不过他。” 恩。 有道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做点什么吧。”彩环看了窗外那七八条身影,“不然曹虎他们又要闹着散伙了——你知道的,那就是一堆墙头草。” 赵金凤开始扯头发。 真要命。 赚钱怎么那么难? 她只是一个想简简单单赚点黑心钱的小女孩啊! “去把曹虎他们叫进来吧。”赵金凤重新铺开一张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竞标还有七天。七天够做好些事了……这老鼠精以为吃定我了?呵,我让他知道我赵金凤的肉有多么磕牙!我撑不死他!” 很快曹虎等人进来。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容光焕发感觉像是即将进入一场恶战的钮祜禄·凤—— 赵金凤眼睛闪着绿光。 颇有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感觉。 “老鼠精偷我的图纸,还说少爷我偷他的创意——少爷我本来高风亮节良善纯真的一个人,既然他玩阴的,那我也只有奉陪到底。” 众人:并不高风亮节,也不良善纯真。 正说这话呢,元宝回来了,他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给众人,“那姓孙的不是好惹的。他小舅子在户部当差,自己又是本地商会的会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更别提他背后还有刘参事……” 赵金凤点头,“就是今日我们见到的那位刘大人?” “没错,他主要管着军需采购,那是大大的肥差,朝中无人是做不下来的。这些年军中的布匹、皮货、棉衣,大多是从德茂号走的。中间的油水可想而知。” 众人沉默了。 这是碰上硬茬了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颇有阴云笼罩之感。 “那个……”赵金凤听得眼睛发直,愣神问道,“他小舅子缺儿子不?最好像我这么大的?” 赵金凤见众人都瞪着自己,随后一惊。 淦。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赵金凤腼腆一笑,随后连连低咳,“那啥,说正事。这几天大家都到处找找皮料和女工,看看哪里的皮料最便宜。” 竞标前的第三天夜里。 小院一片漆黑,只有赵金凤厢房的窗 户还透着一丝微光。 她正对着油灯反复核算标书上的底价……一副手套一百文,皮料三成、兔毛两成、针线一成、人工四成,利润已经压到极限。 再低就得倒贴了—— 她把标书锁进木匣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在彩环的再三催促下才吹灯睡了。 墙外,两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摸过来。 “东面墙低。”高个子压低声音,“我蹲墙根,你踩我肩爬上去。” 矮个子点头,手脚并用往上攀。 院墙不高,是北境常见的夯土墙,顶上铺了一层碎瓦。矮个子扒住墙沿,刚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瞧…… 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惨叫声。 赵金凤刚刚眯着,就被这声音吵醒,她急忙披了衣裳点了油灯下床,众人都已经出来,还好大冬天的大家都和衣而睡,一出来就看见两个疯狂逃窜的身影,以及拿着尿壶的曹虎,以及台阶下很明显的一滩黄色尿渍—— 赵金凤蹙眉,捂鼻子。 曹虎举着尿壶靠近,被彩环一脚阻止,曹虎大声道:“公子,我刚抓了两个贼!十有**是孙德茂那鳖孙派来偷咱们手套的!” 众人一惊。 赵金凤走到墙根下,捡起一块碎瓦看了看,又蹲下来借着灯光检查地面的脚印。 泥土上有几滴深色的液体…… 脚印的方向往巷子东头去了。 曹虎也凑过来,擦着冷汗说道:“还好我晚上尿频,刚起来尿呢就听见外头说话声,连忙提了尿壶去看,没想到看见两个男的…鬼鬼祟祟往你房间钻!” “当记你一功!”赵金凤点点头,曹虎说得没错,大约是孙德茂派来盯梢的人,“这些天大家轮流守夜吧,夜里也都别睡太死,下次若遇上了记得抓活口,咱们捆了送到府衙去!” 彩环晃来晃去的检查了一遍,随后提议道:“公子,再往墙根下堆些碎瓦罐,谁来谁踩上,痛不死他——” 苏逍急忙道:“再削尖了木头做成倒桩放在墙下,加上几只捕鼠夹,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金凤点头。 心里陡然生出危机感—— 竞标近在眼前,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104章 你们什么关系 赵金凤心里着急,但曹虎却是乐呵呵的。 这老小子这几天早出晚归,回来时候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还哼着小曲儿,赵金凤还没问呢,曹虎就晃晃悠悠来找她,“风啊——” 他很任性的推开赵金凤桌前的资料,看都没看一眼,大喇喇的笑道:“哥最近交了好多朋友,走到哪儿都有人请我喝酒,还抢着付账。昨天城南的胡掌柜请我吃烧鸡,前天西街的娄老板请我喝花雕,大前天……” 赵金凤很烦,打断他施法:“有屁就赶紧放。” “哎,你看看你——”曹虎拉着赵金凤坐下,还送上一个油腻的wink,“有人看我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为人仗义,所以一直跟我套近乎呢。” 赵金凤微微挑眉。 曹虎见她毫无兴趣,有些急了,“孙德茂!孙德茂那孙子…找人打探消息呢!他们想从我这儿下手,这几天轮流灌我黄汤,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手套的事儿——”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看向他,“你最好也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曹虎拍着胸脯,再度送上一个油腻wink。 赵金凤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你放一百个心。”曹虎压低声音说道,“我说咱们这门生意已经十拿九稳,竞标不过是走个流程。而且我们已经在大量囤积原材料了。做手套急需燕子山那边的羊皮,还说价格多少我们都肯收,这会子他们应该高价收羊皮去了。他们觊觎咱们的手套,我就让他们出点血!” 哟。 曹虎竟然长脑子了—— 还懂得虚放消息借力打力了? 赵金凤不可思议的看了曹虎好几眼,给曹虎美得无法言说,看吧,他也觉得他聪明绝顶! 赵金凤笑着说道:“咱们初来乍到,一无人脉,二无银子,你说这门生意十拿九稳,他们也信?” “如何不信?”曹虎抠了抠脑袋,“他们一直打听你走的谁的了路子,我想了想,就把你和宋知的关系说出去了——” 赵金凤蓦的扭过头来,眼睛已经喷火。 “你放心,我有分寸呢。”曹虎嘿嘿笑,“我说你两关系亲密得差点睡一张床去。” 赵金凤:…… 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 要是**的事情没露馅,她和宋知还真是睡一张床的关系! “罢了。”赵金凤摆手,“咱也需要个靠山,宋知是体面人,估计就算知道我们瞎说也不会解释。横竖宋知要脸,我不要脸就是了。” 曹虎很是得意,觉得自己一语双关,实在太有才华。 那可不是吗? 赵金凤和宋知那可真是差点睡一张床上的关系—— “总之……”曹虎学着赵金凤的样子敲了敲桌,赵金凤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曹虎都觉得赵金凤牛逼坏了,他也眯着眼睛,“孙德茂那老小子动作很多,这次要是让他中标,咱指定没日子过。” 赵金凤拍拍他的肩,“何止一个孙德茂?边城还有七八家绸缎商呢,各个盯着这块肥肉!” “那这些天我去打听打听各家情况,可别突然再冒出个程咬金来!”曹虎主动请缨,可也觉得奇怪,“两千副手套,利润撑死几百两,这些家大业大的老板们也看得上?” 赵金凤笑道:“两千副手套是敲门砖,边城这一块好几个城,驻军加起来好几万,若再推行到军中去……不说利润客观,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实打实的皇商。” 皇商? 这就皇商了? 他们不是还在做炕吗,怎么做着做着就皇商了? 这步子…垮得有点大吧? 曹虎心潮起伏,看着赵金凤白皙的侧脸,不知怎的,忽然钻出一种想法。 跟着夜叉! 得跟着夜叉! 一步都不能掉队! 这死丫头…能干大事! 曹虎雷厉风行,还打着饱嗝呢,说干就干,“我现在就去那几个龟儿子喝酒去,务必把各家消息给你打听准确咯——” 曹虎出门,“砰”一声还撞到了门窗,他捂着头踉踉跄跄往前走,背影坚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要喝死我自己——” 彩环愣神看着曹虎远去,愣愣问赵金凤:“他咋了?” 赵金凤摊手,“鸡血打多了。” 彩环没听懂,但也“哦”了一声。 曹虎出去跟人喝酒呢,正好路经一家正要打烊的书肆,想了想,曹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入内买了一本《三字经》。 得认字啊! 谁家皇商不认字啊! 他,曹虎,以后可是要当皇商的人! 规矩和体面,都得有! 而就在离书肆不远位置的茶楼雅间里,高个子正对着孙德茂回禀:“东家,那帮人中嘴最碎的那个姓曹 ,两壶黄汤下去,什么都往外倒。据说那叫赵风的小子跟宋大人关系匪浅,他那头刚租了仓库,宋大人就去探望慰问,还收藏了赵风的文书资料,对了,前几日赵风还曾单独找过宋知——” 孙德茂微微蹙眉,喃喃重复:“关系匪浅?” “没错。说是经常睡一张床的关系。” 啊? 孙德茂眉头皱得更深了。 经常睡一张床的关系? 等他理理—— 宋知好像没成婚。 赵风又生得唇红齿白,不男不女,面相阴柔。 这,哪里不对劲了呢? 孙德茂招招手,声音压得极低,“你去查查…宋大人有没有哪方面的癖好。” 高个子明显不解,眼神清澈,“东家,哪方面?” “哎呀,就是有没有喜欢男人的嗜好!” 哦。明白了。 “还有——”那高个子正要离开,却被孙德茂叫了回来,“赵风跟前是不是有个叫苏逍的?” 他想起那一日惊鸿一瞥,那小娘子肌肤如玉,温柔如水,说话也细声细气,那身上若有若无的女人香,一下就把他的老男之心给勾走了。 那可是个极品啊—— 这白菜可不能让赵风那头猪继续拱了。 得换头猪来拱拱。 就是吧,若赵风真是宋知的男宠,再动那小白脸身边的人,怕是棘手—— “你替我送些珠宝首饰给那个叫苏逍的小娘子,跟她**利害,说这北境是我孙德茂的地盘,我要动赵风是轻而易举之事。我瞧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必定知道怎么选。” 那人转身离开之际,又被孙德茂叫住了,“东西别去七巧阁买,去旁边那家宝珠楼。对了,做事隐蔽些,别叫家里那母老虎知道了。” 七巧阁的首饰那都是实心,要价昂贵。 宝珠楼也不错,价格便宜还公道,做的首饰又大又闪,横竖都是戴脑袋脖子上,有啥区别? 孙德茂慢慢盘着核桃,嘴角轻轻勾起。 仔细回味那日苏逍的一颦一笑。 两天。 还有两天。 到时候不仅苏逍是他的,赵风也是他的。 不对—— 啊呸。 他才不喜欢小白脸呢! 第105章 苏逍得逞 那两天里,众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赵金凤抓着曹虎和陆飞白做标书。 其他人则散出去找工匠,挨家挨户修炕,这一忙活下来,倒没听见谁在闹着散伙。 赵金凤每天把任务给他们布置得满满的,让他们一回家就只有歇着的份儿,连说话干仗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提耍小心思。 陆飞白跟着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先前怂恿着大家散伙一事。 苏逍也没闲着。 这天傍晚,她收到了来自孙德茂属下送来的一只描金木匣子。 苏逍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随后就将东西扔床头上。 金簪、玉镯、珍珠链。 看起来又大又圆,又亮又闪—— 但她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金簪是鎏金不是实心,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应该是镀了层金皮就拿出来充数。 珍珠光泽发闷,是淡水珠不是海珠。 苏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冷笑,没钱还想出来嫖? 当她苏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成? 从前在花楼里,这样的男人可见得多了。 呵。 关键是孙德茂还敢威胁她,说什么北境是他的地盘,要动赵风那是轻而易举之事。还要她识相一些,主动去伺候孙德茂? 孙德茂? 那老冬瓜他配吗? 自家公子的本事她可是见过的,孙德茂家大业大又如何,到时候还不是公子的手下败将—— 再说,公子能文能武,文的斗不过,武的难道也斗不过? 苏逍回味着赵风的胸肌,似乎是比其他人更大一些,足以可见公子是他们人中身手最好的那个,真不知道若是倒进公子怀里是什么滋味? 可是孙德茂如今正在和公子竞争手套的订单,就怕这冬瓜被自己拒绝恼羞成怒,反而坏了公子的事情。 还不能得罪了这老冬瓜。 不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苏逍深吸一口气,把匣子一合,她翻出一块包袱布,开始收拾东西。 院子那头,曹虎正蹲在墙角跟陆飞白嘀咕竞标的事,元宝和瘦猴儿也都忙着。 彩环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正好装上背着包袱准备离开的苏逍。 彩环皱眉:“你干嘛?” 苏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收拾东西。” 彩环“哦”了一声,还热情嘱咐一句:“你干活可别偷懒哈!” 苏逍:???!!! 不是,彩环就不好奇她要去哪儿? 她背上那么大的一个包袱! 她把包袱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又回屋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动静比刚才更大了,被子拖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这回,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曹虎皱眉:“你搬家呢?” 天杀的! 终于有人问了! 苏逍心里一喜。 她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曹大哥,这些日子承蒙照顾,苏逍……苏逍要走了。” 曹虎“啊”了一声,“那你早去早回,对了,晚上多做点青菜,哥这两天天天在外头吃,都是大油大荤之物,得刮刮肠胃了……” 苏逍:??? 吃,吃,吃,就知道吃。 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她咬了咬牙,抱着被子往前走,脚下故意一绊。“哎呀!” 苏逍连人带被子摔在地上,被子散了一地,她自己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随后她艰难的撑着手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圈已经红了。 元宝立刻放下马鞍,走过来帮她捡被子,“苏姐姐,你好端端的收拾东西去哪儿?” 苏逍鼻子一酸,两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你别问了,横竖我是去过好日子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瘦猴儿上蹿下跳:“啥好日子,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要去过好日子!” 哎哟。 他早就不想跟赵金凤干了! 苏逍:蠢死你们得了—— 苏逍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元宝到底年纪小,不知女人欲拒还迎的手段,立 刻问:“苏姐姐,你去过好日子,怎么还哭呢?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她面上却更加凄楚,摇了摇头:“你们……你们就别问了。公子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曹虎可没耐心,他最讨厌姑娘家哭哭啼啼的,都像夜叉那样有啥说啥不行吗? “哎呀,你要说就说,遮遮掩掩的作甚。一口一个别问了,但我瞧着你话也不少!你想说你就说嘛,都是自己人,有啥说不得的?” 苏逍:…… 曹虎,我跟你势不两立! “害,既然曹大哥问起,我就跟你说,你可别公子说。我就怕公子知道了着急上火——” 苏逍看了看赵风的房间,陆飞白这两天几乎和赵风足不出户忙标书的事情,但眼前这些大嘴巴们,一定会把事情转告给赵风,“孙掌柜…孙掌柜要我去服侍他,他说不然就要找人弄死公子。我想着公子初来乍到,在这里还没立稳脚跟,怎么都不能让孙德茂这老东西给害了!” 苏逍作势往外走,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擦眼泪,“其他的,你们都别问了。公子对我有恩,我苏逍这条命是公子救的,我不说报恩,总不能引来祸害——” 苏逍话音刚落,就听见曹虎的声音,“风哥来了!” 众人回头,原来是林宝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赵金凤拉来了。 赵金凤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张标书草稿,显然是被人从案前硬拽过来的。 在来的路上,宝来就大概跟赵金凤说了一嘴,赵金凤见苏逍哭哭啼啼,又见众人望着自己,笑着说道:“多大点事,不必理会孙掌柜,你这些天不出门就是了。你若不想去,他还能来抢人不成?” “可,可,……”苏逍脑子飞转,“可我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万一我落了单——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 赵金凤蹙眉,“那倒也是。你生得这般貌美,只怕以后围着你转的豺狼虎豹只多不少。” 公子觉得她……漂亮? 苏逍微微垂眸,双颊泛出红霞。 曹虎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不如现在就帮苏姑娘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孙子总不至于强抢民女吧?” 苏逍一下摇头,“不妥,不妥,我…我……” 第106章 妾室 她似乎真急了,双眼微微泛红,“且不说这一时半会的,上哪儿去找值得托付的好儿郎?更不要提我已是残花败柳,哪里有好人家要我?我……我宁愿死,也不想从狼窝跳进虎穴里。” 赵金凤不明白,老鼠精很厉害吗? 过几天她就能打得他嗷嗷叫爹。 “不必担心,再有几日,孙德茂就蹦跶不起来了。”赵金凤拍拍她的肩膀,温柔扶起她来,“你暂且躲几日,等风头一过,我一定帮你收拾他!” 不够! 还不够! 苏逍干脆顺势一躺,差点顺手摸上赵风的胸肌,但到底克制住了,她可不想吓到公子。 “公子,可是我害怕——”苏逍抓着赵金凤的手,“这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曹虎大哥他们都忙着,我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公子能护得住我一时,却护不住我一世。我若真做了孙德茂的妾室,宁愿一**之!” 赵金凤蹙眉。 不应该啊。 苏逍的前后人设不统一啊! 想当初在破庙遇见她的时候,苏逍拿的是御姐的人设啊! 这回怎么变柔弱小白花了? 曹虎没耐烦心了,抠脑袋,“那你想如何?” 苏逍看向赵金凤,含羞带怯地垂眸,“不如,不如…先对外说我是公子的妾室,妾室是有主的人,孙德茂不好动我。以后也免了是非。” 似乎怕赵金凤不同意,苏逍急忙解释:“公子,只是占个妾室的名分而已。等我找到好去处,我会自己离开,绝不会成为公子的累赘——” 啊? 妾室啊? 所有人都暧昧不明的看向赵金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好主意啊! 反正赵金凤也是女的! 几个人眼色打得飞起,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苏逍对赵金凤的心思,看吧,让夜叉一天女扮男装,这回栽跟头了吧—— 大家开始含笑拱火。 陆飞白笑着看向赵金凤:“苏姑娘说得极是,谁会打一个妾室的主意,只要有了名分,孙德茂自然知难而退。” 曹虎咧着嘴笑得意味不明,看热闹不嫌事大,“确实是好主意。风啊,你老大不小了,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也该成个家了。苏逍妹子多好,你就把她给娶了吧。” 苏逍秀眉微蹙。 她的呼声这么高吗? 她还以为因为自己出身花楼的原因,大家都会反对呢。可她所求的不是过妾室的名分,以后正牌少奶奶进了门,她自然也会小心服侍。 苏逍万分感动的看向众人。 赵金凤斜眼看向曹虎,曹虎笑得脸都快烂掉。 赵金凤正要拒绝呢,苏逍却已经声泪俱下,“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公子,我也不奢求什么名分,只求服侍公子左右。我一个孤身女子在北境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身边豺狼虎豹少不了。做妾只是缓兵之计,等我找到了去处,自然会走。还请公子可怜可怜苏逍——” 赵金凤一把扶起苏逍,叹着气道:“苏姐姐,你别信孙德茂那孙子的,他不敢来抢人,此事没那么严重——” 苏逍脸上浮起苍白的笑,“我知道了,公子一定是嫌弃苏逍是残花败柳——” 站在人群外的彩环突然插话,“别给人乱按罪名,公子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的出身?从头到尾,嫌弃你的只有你自己!” 苏逍抿唇,垂泪不已,心中却已经很是焦急。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她不会放弃—— 赵金凤蹙眉,“你若真想摆脱孙德茂,又信不过外面的人,咱们这里还有好些人让你选。比如虎哥,宝来,他们也都没成亲呢——” 苏逍连看也不看两人,竟然直接给赵金凤给跪下来了,她拿出罗帕拭泪,“公子救了我,我只信任公子一人,还请公子垂怜。若公子不答应,我也…我也…只有离开这地方,不给公子添麻烦。” 赵金凤看着苏逍垂泪的模样,美人流泪,让她好心疼。 苏逍已经期期艾艾的靠上她,如若风扶柳一般缠上她的身子,赵金凤感觉她胸前的柔弱硕大在她跟前蹭啊蹭,一下脑子就不转了。 她视线一垂。 眼睛瞪圆。 靠。 好大好白的姐姐! 怎么回事? 脑子好像已经成一团浆糊一般无法思考,嘴皮子也不受控制的开始一张一合,甚至连气泡音都不知不觉钻了出来。 “既然苏逍姐姐不嫌弃……” 彩环恨铁不成钢的掐了一把赵金凤的后腰。 色迷心窍的赵金凤痛得一声闷哼,如梦初醒,丝滑改口:“但是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实不相瞒,其实…其实…我那方面有难言之隐,我、我、我不能人道的!” 好险,好险,差点就中美人计了! 不是。 苏逍一下愣住。 公子有疾? 她几乎下意识的瞥向赵风那个地方。 不应该啊—— 赵风身体康健,能跑能跳。 苏逍笃定这是赵风婉拒她的借口,是了,刚才彩环掐他了,公子一定是迫于彩环的胁迫才不敢松口。 什么不能人道,全是借口! 就算不能人道,公子这般年轻,难道以后就不能治? 苏逍面上故作松快,反而拍着胸脯说道,“公子这样说,倒是更让我安心了。我说过,苏逍只求一个名分保全自己,对公子并无非分之想。我做公子的妾室,一可以对外掩盖公子的隐疾,二公子也可以护我一程,岂不双赢?” 赵金凤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可苏逍显然更急迫,一下拉着赵金凤的手,又开始往她身前蹭,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还请公子垂怜,妾公子既然救了我,索性救到底。若公子不应,苏逍只有一**之——” 说罢,苏逍还真打算一头撞墙,好在元宝和赵金凤及时拉住了两人,其他人则抱胸笑着看热闹。 赵金凤实在没招儿,只好退了一步,“先对外这样说着,但不办酒席,也不入官府备案,等你找到归宿,你自行离开,我也不必予你放妾文书。” 苏逍眼神一喜,“多谢公子——” 这样,也够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有彩环这拦路虎呢。 以后慢慢来就是了。 第107章 抱得美人 曹虎开始带头恭喜,“哎哟,恭喜公子抱得美人归,祝愿你二人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彩环已经拉着赵金凤在众人那暧昧撺掇的视线中往屋内走去,一进门,色胚赵金凤就被彩环骂了个狗血喷头,“小姐,你清醒一点!你在做什么?!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 赵金凤理不直气也壮,“刚才被逼到那份儿上了,我也没有办法。” “你就装吧。你分明就是为色所迷!”被彩环顺手帮赵金凤擦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第一次对自家小姐生出嫌弃的心思,“你擦擦嘴边的哈喇子先!” 彩环也真是被气狠了。 只见过男的这么色,怎么自家小姐也跟色胚似的,苏逍粘上来的时候,自家小姐那眼睛跟铜铃似的! 不争气的玩意儿! 一招美人计,就把小姐打得神志不清! 赵金凤拍拍自己的脑袋,将刚才那副活色生香的画面赶出脑海里,“可恶,竟然用美人计谋害本少爷。本少爷高风亮节的一个人,竟然阴沟里翻了船!此女实在歹毒!” 彩环:…… 你可闭嘴吧你! “现在怎么办?”彩环恨铁不成钢,她每天忙得跟驴一样,偏偏小姐还不争气,“不然你现在去告诉苏逍你的身份,否则夜长梦多,当心她真的对你生出其他心思!” 说罢。 两人都觉得不妥。 苏逍跟着他们的时间太短,不知道是否值得信任。 “不必庸人自扰吧?她不是说只是占一个妾室的名头吗?等找到地方她就会离开的。” 彩环也有些为难。 都怪小姐色欲薰心! 她恨恨的剜了赵金凤一眼,赵金凤自觉理亏,摸着椅子坐下装鹌鹑,十分的乖巧。 彩环拍了板,“罢了。有个妾室,还能遮掩你的身份。她也能摆脱那老鼠精的纠缠,她说得也对,一举两得,这是双赢。” 赵金凤一记马屁送上,“彩环你当真杀伐果断!” 彩环笑得阴恻恻的,“这不是托了某人的福吗?” 赵金凤立刻憨厚一笑。 “至于其他……”彩环叹口气,死死盯着赵金凤的脸,“你以后不准去撩拨她,不准去散发魅力,别让人家陷进去!若苏逍是个好的,那咱们后面慢慢让她自己发现。若她是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咱就把她踢出去。” 赵金凤连忙竖大拇指,“彩环真棒,彩环真厉害。” 彩环冷哼一声,气不打一处来,而赵金凤大气都不敢喘,主仆两沉默半晌,彩环冷冷问她:“苏逍…的胸…真那么大?真那么白?” 赵金凤拿手比划了一下,眼神笃定,“巨大!” 彩环开始抠脑袋,“咱明天观察观察她一天到晚吃的啥。” 主仆两嘀嘀咕咕,跟恶臭男一样讨论着苏逍的身材,最后得出结论:真乃极品! 难怪那老鼠精念念不忘! 等彩环端着水盆出来洗漱的时候,正好碰见苏逍着急忙慌的往外走。 大约是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 彩环叫住她,“苏姨娘——” 苏逍愣在原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抢了彩环的位置,很怕彩环打公子,更怕彩环…打她。 眼见彩环朝着自己走过来,苏逍不愿意矮了气势,挺直胸说道:“彩环,我知道你生气。你伺候公子多年,如今还没个名分。但你放心,公子不是薄情寡性的人,我也会跟公子多多美言,到时候你我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彩环站在廊下,端着水盆,可脸上的笑……却是意味深长。 坏了。 听苏逍这口气……大约是已经陷进去了。 不过,小姐那皇帝不急,她个太监急什么? 小姐自己招来的桃花,自己处理! 她,看热闹! 她笑吟吟的问苏逍,“刚才苏姐姐不是一口一个只占名分,有了好去处就离开吗?怎么眼下瞧着好像是赖上公子了?” 苏逍咬着下唇,“那又如何?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做丫鬟的,每天却跟公子睡一张床上霸占着他。你我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彩环眉头紧皱,她似乎后知后觉苏逍对她的敌意来自何处。 原来苏逍的目的……一直都是小姐。 这下 ,真有意思了。 彩环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可没兴趣给公子做妾。要当你当。” 苏逍只当她是生气了。 要是彩环没生气,怎么可能刚才黑着脸拉公子离开? 也是。 伺候公子多年,至今没有名分,着实是委屈了彩环。 “你莫说气话。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放心吧,你我姐妹一场,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委屈。妹妹放心,你入门子是早晚的事,你且多些耐心等待就是——” 什么跟什么? 彩环听得脑壳痛,摆摆手道:“行了,你顾好自己就是。既然如今已经是公子的姨娘了,你就加把劲,赶紧给公子生它十个八个儿子出来,到时候我伺候你坐月子……” 苏逍脸腾地红了。 苏逍气鼓鼓地回了自己屋,砰地把门关上。 她对着镜子坐了半天,脸上的红晕还没消。 彩环那死丫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虽说刚才逼着公子给了她一个名分,可两个人如今有名无实,还是得快些生米煮成熟饭才是。 十个八个儿子? 她苏逍又不是不能生! ———————————————— 竞标那日,夹着标书的木匣子沉甸甸地压在赵金凤臂弯里,一开门就迎面碰上曹虎他们。 大家都忧心忡忡,却又莫名信心十足的看着她。 “看本少爷做什么?”赵金凤眉梢一挑,“走,揍孙德茂那老东西去!” 众人顿时笑起来。 赵金凤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天塌了有赵金凤顶着呢! 而此时的军营大门外,早已人头攒动。 军营大门外,天色灰蒙蒙的。 北境十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可即便如此,军营门前还是等了一大群人……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皮货商们,一个不落地全来了。 两千副手套是蚊子肉,却也是敲门砖。 谁不知道边城数百里防线驻军好几万,那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第108章 竞标 这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跺着脚哈着白气,嘴里议论纷纷,说来说去绕不开手套、刘能、孙德茂、以及—— 小白脸赵风。 有人老早就听说赵风这个名字,难免好奇。 “那个赵风是哪里冒出来的?最近风头很盛啊——” “那小白脸不是本地人,刚来北境还不到两个月。听说他跟司马府宋大人还有点关系。” “哟,什么关系?” 那人却笑得油腻腻的,连连摆手,“不好说,不好说,关乎宋大人的名声,我等哪里敢说这些?横竖传得不好听……” “怎么个不好听?”忽然一个脑袋插了进来,那是个少年郎,皮肤很白,嘴边两个梨涡,探头探脑,“说来我听听。” 此人不是赵金凤又是谁? “你是——” 赵金凤笑了笑,“我就是你们嘴里的小白脸,赵风。” 哎哟—— 众人像躲瘟神一样往后退,刚才说得最欢的人此刻笑得很是尴尬,偏偏赵金凤还骚包的拿了扇子给大家扇风,冷得大家够呛。 她走得大刀阔马,身后跟着好几个看起来智力不详但身强力壮的男子,活像本地地痞流氓地头蛇。 众人正欲探个究竟,瘦猴儿直接喷一口白气到那人脸上,吓得那人险些往后栽倒—— 瘦猴儿顿时哈哈大笑。 别说。 这**不比当山贼爽? 赵金凤却大喇喇笑着,摇着扇子,故意拿肩膀大力撞开先前说话那人,随后朝着众人扶手做礼,“大家看清楚了,嘿,我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脸赵风。大家都认认我这张英俊帅气的脸,以后家里修炕想过个暖和冬天的尽管来寻我,大家兄弟姐妹的,我给大家让利五成。以后哥哥们有挣钱的生意,一定带着弟弟发财!” 让利五成? 好家伙! 这夜叉那是真敢说啊! 五成,给这帮孙子们修炕,他们还得倒贴钱呢! 曹虎急得拽赵金凤的衣袖,“祖宗,三思啊!让利一半,咱得倒贴啊!咱们没必要姿态放得这样低,又不欠这几个孙子的人情!上赶着的可不是买卖!” 赵金凤冲他一个油腻腻的wink,“放心,炕修着,烟道堵上,点不了火。后续总要找我们,到时候对咱不好的,咱就狮子大开口。对咱友好的,咱也不在乎送个人情。这一来一往的,不就搭上关系了吗。” “再说了,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免费给,人家还不好意思免费要呢。到时候咱给他修最贵的,狠狠宰他们一回。让他们有口难言。” 曹虎竖大拇指。 夜叉真是又贼又阴—— 众人正议论着,一辆青布幔马车缓缓停在了空地上。 车帘掀开,孙德茂从车上慢悠悠踱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绸面长袍,腰间挂着白玉佩,两撇老鼠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这一下车,他的视线就落到苏逍脸上。 苏逍立刻往赵金凤身后躲。 赵金凤一眼就对上了孙德茂,随后一把搂过苏逍宣誓**,苏逍脸色红红往赵金凤肩膀上靠。 小郎君的身板真结识—— 就是不知在床上带不带劲儿。 对了。 得想办法尽快生米煮成熟饭啊! 十个八个儿子,她苏逍来了! 孙德茂眯了眯眼。 苏逍貌美温柔,彩环貌美泼辣,怎么漂亮女人都围着赵风那小白脸打转? 呵。 那赵风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妇人们都瞎了眼才跟他! 不就是仗着背后有宋知撑腰吗? 孙德茂下了马车,竟然一反常态的跟赵金凤哥两好,好似那日的龃龉全然不曾发生过,还口口声声称呼他为风弟,又热情拉着他四处认脸,“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赵风,初来咱这宝地,大家伙认认脸,以后有大买卖可得带着我这小兄弟——” 孙德茂心里难受啊。 这小白脸可是宋知的人。 宋知虽是不起眼的行军司马,可人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啊! 世子爷的男宠,他孙德茂总归要给两分颜面的。 赵金凤也将手亲热的搭在孙德茂肩上,一口一个“好大哥”叫得亲热,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多谢孙大哥提携,哎哟,孙大哥是好人啊,多亏了孙大哥,今儿个各位掌柜才能在此处共襄盛举。甭管今日标的 结果如何,说好了,相逢就是缘,碰上了就是兄弟姐妹,晚上我做东,诸位务必赏脸来喝上一盅!” 曹虎在后面拉着瘦猴儿感慨:“啧啧啧,还得是夜叉,看看人家,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背后一口一个老鼠精鳖孙,这会儿又称兄道弟上了——” 陆飞白却很是满意的捋着胡须,“生意人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儿真能撕破脸?” 背后捅刀子不就行了? 他倒是真佩服赵金凤。 这小娘子…确实不一般。 牛家村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娘子邪。 但没想到……这么邪—— 眼看赵金凤和孙德茂两个人就要在门前结拜为兄弟的时候,军营的大门终于候缓缓打开了。 两个兵卒走出来维持秩序,“所有竞标商户依次入内!不得喧哗!” 赵金凤和孙德茂如蒙大赦。 好险。 差点就跟对面那龟孙子拜把子了—— 虽说生意场上身不由己,但赵金凤属实不想卖艺又**。 军营议事厅比平日宽敞了许多。 原本摆在正中的案几被移到了两侧,腾出一大片空地。 正面摆了三张太师椅,分别是宋知、刘能和一位赵金凤没见过的中年武将……那人身穿锁子甲,面色黝黑,腰间挂着佩刀,一看就是将领。 赵金凤迅速评估。 宋知不管军需采购,只怕说不上话。 刘能,是孙德茂这条狗的主子。 唯一能争取的就是那个参将。 赵金凤恨恨的瞟了宋知一眼,她只恨宋知没有提前给她通风报信,好让她带着这个参将**一条龙迅速拉拢关系。 人人都恨权贵的狗腿子。 人人都恨不得当权贵的狗腿子。 巧了。 她是后者。 赵金凤不动声色的一记马屁拍上,“这位将军看着仪表堂堂,贵而不凡,浑身军阀之气,如国之柱石,恕小人眼拙…” 孙德茂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 还要不要脸了! 你个大马屁精! 不要脸的玩意儿! 第109章 底价少一文 宋知低咳一声。 赵风有脸说,他都没脸听,他简短介绍了一声,“这位是孟参将。负责军需银两拨付。” 懂了。 刘能管采购,这位孟参将负责拨款。 都是爷。 众人依次向着那位孟参将行礼问安。 两侧各摆了两排木椅,坐了十几个城中商户,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块遮着布的托盘。 布下面就是各家的样品。 赵金凤在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木匣子放在膝上,曹虎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一直黑着脸。 因为赵金凤三申五令不准他笑。 说他一笑就龇牙,很像大傻子—— 宋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诸位。”刘能站起来,声音清朗,“今日竞标两千副**套,规矩只有三条……品质过关、价格公道、交货准时。一标定输赢,当众唱标,不得更改。” 他顿了顿。 “开标。” 亲卫第一个走到正当中,手中捧着托盘,高声喊道:“城北周记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周记的掌柜捧着样品上前展示。 宋知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赵金凤拿余光瞥了一眼,差点没憋住。 虽说她知道今日正儿八经投标的可能就她和对面那老鼠精,其他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手套,不过是拿来滥竽充数的,但这个世界…实在也太草台班子了! 那手套做得倒是不错……大拇指套一个,四根手指套一个,基本算是领悟了手套的精髓。 显然这家没啥后台,所以没得到一手消息。 紧接着,众人继续展示样品和报价。 “城东王麻子皮货铺……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五十文!” “德兴隆皮货……样品一副,报价二百三十文!” 手套并不难,基本所有人都能根据名字画瓢,只是接口等关键处有所不同。 好几家绸缎庄倒是能做五根手指,只是虎口位置用的是镂空薄皮,一拉弓弦勒得生疼,样品一一呈现给三位官员,三人脸色各自不一。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今日竞标主要在赵风和孙德茂。 赵金凤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关心的只有对面那老鼠精。 孙德茂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摸着胡子,四目相对瞬间,还回以她温和一笑。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最讨厌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工贼了! 很快就轮到赵金凤了。 她从木匣子里取出样品放在托盘上,然后将写有报价的标书双手呈上。 “赵风……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五文!” 宋知拿起手套看了看,“外层羊皮,内衬兔毛,手指分离完整,虎口位置还加了一层衬垫。上品!” 就连那孟参将也难得出手拿起手套在手上试戴,他反复张开握紧,又试着拉弓拔剑等动作,皆是流畅,他含笑看向赵金凤,“手套既灵活又暖和,还轻便不沾水,物美价廉。确实上品。” 众人脸色各异。 孟参将却已经和赵金凤搭上了话,“一百八十五文,赵掌柜倒是大气,这材料都用得好,就怕你要亏本。” 赵金凤连忙站起来抱拳说道:“小人怎敢计较盈亏?全靠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镇守疆土,我们才能安稳营生。将士们上阵拿命相搏,小人不过少赚几分碎银,是小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好!”虽然心知赵风这小子是拍马屁,可马屁拍得好听,那就是本事,孟参将笑着问道,“若两千副订单交到你手里,工期最快多长?” 北边的冬天来得早。 早一天交货,将士们就少受一天寒冷。 赵金凤立刻拍着胸脯表态,“大人放心,小人已经联络了几十个女工,皮料这几天就能到位,快的话不过半个月时间!” 这个时候,刘能的咳嗽声响起,他瞥了一眼赵金凤,随后慢条斯理的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提醒孟参将。 “孟参将,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先看完所有的样品再说。” 孟参将只能坐下。 所谓所有的样品,不过只差孙德茂。 苏逍在背后轻轻戳了戳赵金凤的肩膀,附耳轻声道:“公子,孙掌柜看起来成竹在胸,当心有变故。” 这也是赵金凤担心的。 那老鼠精眼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难道藏有后手? 很快,竞标继续进行。 “德茂号绸缎庄……样品一副,报价一百八十四文!” 赵金凤的笑容一顿。 几乎是立刻看向孙德茂那边。 孙德茂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得意。 一百八十四文—— 刚好比她的报价,少一文钱。 差一文钱。 竞标场上,这一文钱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实在是……巧妙。 刘能身后那个随从上前揭开了样品上的布,托盘里摆着一副手套。 孙德茂的样品和赵金凤的样品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至少五指功能齐全,布料考究,甚至手腕处还留了布贴可以缝上军士的名字方便认领。 就连赵金凤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设计巧妙—— 宋知拿起样品翻看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坐下饮茶。 他余光看向那小郎君。 小郎君在笑。 只不过冷冷的。 眼睛里有杀意。 似乎今日的赵风…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棘手了。 孙德茂的东西不比赵风的差,关键是还少了一文钱。 而苏逍和彩环两个人也是脸色一变,全都担心的看向赵金凤。 赵金凤脸色从容大脑飞速运转。 漏标了。 但是—— 什么时候漏的,怎么漏的? 标书从写好到锁进木匣子,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碰过。 那孙德茂是怎么知道底价的? 有内鬼! 但交易还在继续—— 赵金凤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人把孙德茂的样品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孙德茂站起身来拱手,拱手笑道:“赵掌柜的东西物美价廉,我老孙的东西也不差。这手套原本也是我铺子里的绣娘想出来的,自然尽善尽美,手腕处还贴了布条用来缝制士兵们的名字。说句不好听的,将来战场上将士们有个三长两短,收敛的时候也能立刻知道名字。” 孙德茂作势感伤的擦了擦眼泪。 赵金凤冷眼相看。 装。 比我还能装。 第110章 测试手套 刘能笑眯眯问他:“我记得你绸缎庄里现成的女工就有好几十人吧?从前你接军部的活儿也是又快又仔细,交货时间想必也没有问题。” 孙德茂拍着胸脯作保,“大人,小人在北境十几年,这附近一带的布料皮料商也都是我的兄弟,货源充足,交货时间也快,保管出不了一丝纰漏。” “你可能像赵东家那样半个月时间内交货?” “害。”老鼠精还不忘捧一踩一,“人家赵老板还得修炕呢,城里住户千千万,每家每户都要修,赵老板那是挣不完的银子,只怕没精力应付手套的事情。不像小人,小人只专心经营绸缎的事情,若是这两千副手套交给小人来做,十天之内,一定交货!” 刘能和孟参将自然十分满意。 孙德茂在北境多年,现成的班子,也不会出纰漏,确实保险。 刘能则满面红光,捋着胡须站了起来,笑呵呵地开了口:“既然价格已出,品质也相当,那依本官之见……”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这中标之人,便是德茂号的孙东家了。” **官拿起毛笔,就要在军需采购单上落款。 “且慢!” “且慢!”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众人循声去看。 却见说话的是赵风和宋知。 两个人四目相对,赵金凤一愣,随后朝宋知了个“请”的姿势,“大人请——” 既然宋知出声,十有**是帮腔的。 宋知说话可比她管用。 赵金凤决定静观其变—— 刘能和孟参将看向宋知,刘能的不悦掩藏得极为巧妙,“宋大人,你初到北境,不知道这孙掌柜跟我们合作多年,人品那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一直以来都是价低者得标,这孙掌柜和赵掌柜的东西质量相当,虽说报价只少了一文钱,但一文钱…那也是钱不是?” 宋知点头,“刘大人说得极是。” 赵金凤一听。 哪里极是? 会不会站队? 你站哪方的队?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干了呢。 赵金凤正憋着火呢,却见宋知突然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厅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一把扯下了托盘上的遮布。 手套静静躺在托盘里。 “品质相当?”宋知一字一顿,“刘大人,这两幅手套,如何算得上品质相当?” 堂上众人鸦雀无声。 剩下滥竽充数的绸缎商们全都睁着八卦的大眼睛。 看吧看吧。 难怪说赵风和宋大人是睡一张床上的关系,看看,刘大人这头还没为难赵风呢,宋大人就急了。 再一看。 宋大人清瘦却威猛,赵风阴柔娇小,跨越世俗的偏见,两个人……竟然……还挺般配—— “两位大人,军国大事岂能只看一文钱的差价?手套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摆在铺子里观赏。谁的品质好,谁的品质差,光用眼睛看不够……得用实战说话!” 宋知眉眼淡淡,说话声音平和,却莫名有千斤之力。 “我建议,所有手套必须当堂测试!” 赵金凤险些昏迷过去。 不是为了手套。 而是为了霸道的十二号—— 她又想起来他们在牛家村美好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宋知是个瞎子,她是个绿茶。 实在是金童玉女。 而刘能和孙德茂脸色微变,孟参将却大手一挥,“妙!” 校场。 北境十月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两个营的士兵被临时调来充当测试,一人手里拿着一副手套……左手是赵风的五指手套,右手是孙德茂的。 孟参将亲自走到校场中央,拿起两张弓和两柄木刀,分别放在两张案上。 宋知给足了刘能颜面,先是询问孙德茂想如何测试,那孙德茂哪里说得出来,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不出。 众人一看,心中已有分辨。 宋知这才冲着人群里的赵风招手示意,“你来说。” 别说。 招手瞬间,宋知看起来…十分霸总。 赵金凤又险些昏迷过去。 多好的十二号—— 她感觉她长出圆溜溜的恋爱脑了。 孙德茂死死盯着他们。 刘能则似笑非笑。 “那…那小人就不客气了?” 宋知笑笑,没说话。 要不是刚才看这 小子那一脸阴沉,一副要背后暗杀他的样子,他还真不想多管闲事。 罢了。 拿了他的图纸,终究是欠他的。 这一次,一起还了就是—— 赵金凤站上高台,“测试分三轮。” “第一轮,射箭。每人十箭,看拉弓次数和命中环数。第二轮,兵刃。用木刀对劈,看手套是否脱手。第三轮,精细操作……解开绳结。” 大家很是心服口服。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撞孙德茂的肩膀,“老兄,这回你要输给这黄毛小子咯——” 孙德茂冷冷一笑,“那有什么法子?人家有宋大人做靠山呢——” 这小白脸! 测试开始。 第一排十个士兵戴上赵风的手套,搭弓、拉弦。 嗖嗖嗖嗖…… 十箭齐发,箭箭中靶。 士兵们拉弓的动作流畅连贯,五根手指各自就位,虎口加厚处稳稳地卡住了弓弦的反弹力。 十箭射完,没有一个人皱眉抱怨,反而都兴致勃勃的摸着手套。 孟参将挥手。 “第二组!” 另外十个士兵换上孙德茂的手套。 搭弓、拉弦…… “嘶。” 有个士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虎口位置磨得生疼。 其余九个人的射速明显比第一组慢了一截,有个士兵拉了三箭以后就把弓放下了,甩了甩发酸的手指。 并且靶数明显不如之前那一局。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其他人已经坐下开始吃瓜。 孙德茂和赵风这两个关系户谁更胜一筹呢? “是赵风吧——” 有人笑眯眯的低语着,“听说那小子跟宋大人之间……嘿嘿,不讲,不讲——” “哎——”一个国字脸的绸缎商笑着反驳,“孙会长后台硬得很,这边城都是他说了算,宋大人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未必赢得过——” 接下来是兵刃对劈。 双方各选五人,拿起木刀互搏。 戴赵风手套的士兵握刀稳当,劈砍自如,木刀在手中翻转没有一丝滑脱。 第111章 赢了 而孙德茂那组的士兵虽然勉强能握住刀,但劈了几下之后手套的缝线就开始松动,内衬的兔毛从指尖处漏了出来。 赵金凤笑着双手抱胸走近,开始阴阳怪气,“哎哟,孙掌柜你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真的好难猜啊,怎么刚戴上磨损两下手指就出来了呢——” 孙德茂气了个仰倒—— 第三轮是精细操作……解开绳结。 士兵们用戴着手套的手去解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绳结。 极寒环境下,如果手套太厚、手指不灵活,一切等于白搭。 结果毫无悬念。 赵风的手套组全部解开绳结,最快的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孙德茂的手套组解了许久,最后把绳结越扯越紧,那战士急眼了,直接一把扯了手套直接上手。 曹虎立刻大喊“**!**!” 那士兵脸一红,把手套扔在地上不敢说话。 而宋知和孟参将已经交头接耳了起来,从孟参将的神态来看,赵金凤这一局……赢面很大。 只要接下来带孟参将去**抽商务KTV**下来,以后孟参将就是她赵金凤的人脉了—— 孟参将点了点头,正要宣布结果。 “慢着!”刘能又站了出来。 这位后勤采购老油条今天已经碰了两次壁,但官场浮沉几十年,脸皮的厚度非等闲之辈可比。 他走到宋知面前,压低声音:“宋司马,军费拮据,一分一厘都是朝廷的饷银。这东西好是好,可差一文也是差…军费拮据…按照规矩,价低者得,总不好为了一个赵风坏了法律纲常——” 孟参将却似笑非笑,“刘大人,两千副手套拢共节约两千文钱,不过十几两银子的事。要不你去跟将士们说说,就说拿十几两银子跟你换冻烂的几根手指,你问问他们干不干?!” 刘能一下被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赵金凤忽然又站了出来。 “廖大人,宋大人,刘大人方才说军费拮据,此话确实不假。”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而郑重,“小人作为北境商人,理应替军中分忧。既然品质上半斤八两……” 呵。 孙德茂是半斤废铁。 她赵金凤可是八两黄金! “价格上既然差了一文,小人从其他地方补上便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急不缓,却平地起惊雷。 “小人愿为这批手套提供为期三年的免费夏季回仓除虫保养服务。每年入夏,小人将收走所有手套集中消杀、除虫、修补,入秋时完好无损地交还军中。三年之内,不用额外的钱。如有虫蛀发霉,小人以一赔十。” 全场安静。 免费回仓? 除虫保养? 在场的人员面面相觑,从未听说过如此做法。 孙德茂完全懵了,这个词汇对他来说过于超前…… 买了东西居然还有人管后期? 大梁朝从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西出了门便是买家自生自灭,这“三年保修”实在闻所未闻。 这多少利润啊,值得倒贴本干? 但孟参将的眼睛却一下亮了,忙不迭答应下来,“我管军需八年了,还没见过哪个商家敢说以一赔十的。既然是商家有诚心,军方就得用诚意回应!本将做主,这批手套的订单就给……” 宋知淡淡接口。 “赵风。” 孟参将和宋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孟参将站起来,声如洪钟:“赵风中标!两千副**套,单价一百八十五文,外加三年免费夏季回仓保养。军中即刻备案,不得更改!本将倒要看看,谁敢说三道四!” 刘能脸色很是难看,却又不好当众跟孟参将翻脸。 **官提起笔,在军需采购单上郑重写下“赵风”二字,盖上军需大印。 成交。 现场响起散户们零散的掌声…… 横竖看热闹不嫌事大。 孙德茂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瘪了—— 果然啊。 有人看着赵金凤那瘦弱的背影,阴柔的脸庞,轻轻叹息,语气中饱含酸意,“这年头,卖艺不如**哟——” 旁边一人笑呵呵道:“ 宋大人青年才俊,位高权重,**给他……不吃亏!” 众人陆续走出军营。 赵金凤等人走得飞快,走到门口时,瘦猴儿还故意拿肩膀把孙德茂给撞开,孙德茂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栽倒,随后被一双手给扶住。 抬眼一看,此人不是赵风是谁! 孙德茂气得牙痒痒,再也维持不住,低声恐吓:“你给我等着!” 岂料赵金凤却突然甩开他的手,一声尖叫,提高声音不可思议道:“什么,你还要偷我的图纸?” 所有人顿时看过来。 “不是吧孙大哥,你刚才还在大家面前跟我称兄道弟,怎么这回又要偷我图纸?手套那图纸你可就偷过一回了,弟弟已经不计前嫌,你怎么能有一还有二啊——” 赵金凤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孙大哥,我对你实在很是失望!你我以后不要再兄弟相称,我没你这样的大哥!” 她又拍拍孙德茂的肩膀,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睛,压低声音将那日孙德茂的话原样奉还,“老大哥,生意人啊,诚信为先——” 宋知、刘能和孟参将也刚刚出里面出来,孟参将多嘴问了一句,“那图纸到底是何人首创?” 宋知余光一扫刘能的脸,似笑非笑,“只怕只有刘大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刘大人一张嘴,说这图纸是谁的,这图纸就得是谁的。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刘能连忙摆手,露出憨厚之色,“宋大人折煞我也,这图纸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让商户们自己斗去,咱们可不插手——” 而赵金凤背着手大跨步往外走去。 临走之前,赵金凤忽然回头。 人群里。 她和宋知四目相对。 随后,赵金凤遥遥抱拳行礼。 宋知神色淡淡,本想提点今日这报价,或许赵风身边有内奸。 但想了一想,宋知没做声。 赵风的事情与他何干? 倒是不曾想对面那人眼神一碰上,他就翻身下马寻过来来,“宋大人,借一步说话——” 宋知微微蹙眉,似乎不情不愿的跟着他到旁边。 第112章 夜袭 宋知爱惜羽毛,刚刚在北境走马上任,自然不想跟商贾过多纠缠。 好在赵金凤也没说其他的,张口就道:“宋大人,上一次图纸泄露的时候小人就想提醒您,那手套小人只和您一人说过,可转头孙德茂就拿到了手套图纸,可见您身边也有奸细…至少有嘴不严实的人。” 宋知笑着看她,“你焉知不是本官把图纸给孙德茂的?” “宋大人出身簪缨世家,高门显贵,坐拥金山银山不说,更何况宋大人一心报国,高风亮节,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却肯跑到北境这荒凉之地吃苦受累,怎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宋知愣了片刻。 随后抬眼去看。 那少年郎看着不过十四五,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亲和,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倒是…… 有几分像…那个贼妇。 尤其是她身上的味道也像,那股熟悉的淡雅的皂角香气—— “你少溜须拍马。”不知哪根筋不对,宋知突然沉脸,“既接了订单,多把正事放在手套制作上。” 赵金凤一愣。 拍马屁…也不对? 你小子…… 给老娘等着! 一行人上了马车神采飞扬,唯有陆飞白唉声叹气,“公子,送三年保养,咱们仓库一直占着,这买卖…亏大了。” 他想着到底赵风年纪小,经不得激,头脑一发热就搭进去三年,这可不是亏本买卖? 陆飞白语气里又带了两分埋怨,“公子下次做决断之前,还是应该和我商量一声!” 赵金凤笑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我那仓库定的一年,官司判赔我一年,还有一年,正好让孟参将他们补齐——” 陆飞白脸色一顿,愣了片刻继续说道:“可咱租那么大的仓库,可不是为了只做军方这一锤子买卖!两千副手套利润本就微薄,再占着个仓库,咱们至少三年没进项!” 赵金凤又笑了,她手指轻敲桌面。 曹虎知道,这是又要装逼了。 他心里唉声叹气。 老陆啊,你说你招惹她干嘛—— 全听她的不就得了? “手套冬日使用,夏季保养,无需使用柴火。此为一胜。” “今年寒流更甚,宋大人修的粮仓不够几万驻军的粮草,除非他们另外修建新的粮仓,否则早晚要找上我来。此为二胜。” “就算粮仓足够,可棉甲、狐裘、防风斗篷、药草、甲胄辅件,甚至是重要公文、朝廷赏银、封赏绸缎,哪样不需要保暖?此为三胜。” 众人听得痴迷,全都看向赵金凤。 苏逍忍不住托腮,眼睛泛出春水来—— 这样款款而谈言之有物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何能不叫人痴迷? 赵金凤继续淡淡开口,“我前面已经有三胜,此为四胜。” 众人:…… 果然正经不到一刻钟就要现原形! 陆飞白点点头,面上有一抹稍纵即逝的难堪,“公子心中有数就好。” “没错。”赵金凤斜着眼睛看他,“所以下次,不要质疑我的决定。面刺本公子者,扣工钱!” 众人顿时嬉闹起来。 赵金凤视线平静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孙德茂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刚好压她一头。 她身边,一直有内奸—— 军营门口,大家逐渐散去。 刘能和孙德茂落在了最后面。 走到一处偏僻的拴马桩旁,刘能猛地把袖子一甩。 “废物!”他火气根本压不住,“你不是说一百八十四文稳赢?!我还指望着你拿下驻军几万副手套的订单,没想到你这般无用!四五十岁的年纪被一个黄毛小子**鼓掌之间!” 孙德茂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刘大人,小人确实查到了他的皮料来源和人工数目。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绝对准确,这、这、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呵,报价也就算了。那个三年的什么除虫保养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城是你孙德茂的地盘,这次竞标板上钉钉吗?” 孙德茂嘴巴发苦。 售后。 这两个字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 大梁朝的生意就没有售后这一说。 买个夜壶漏了都得自认倒霉。 谁知道那小个子居然还能想出这种阴招? < p>三年免费回仓保养……这等于每一副手套的成本上还得再摊三年的维护费。 他瞥了一眼刘能。 心中也有火气。 是啊。 怪谁呢? 但凡刘能消息灵通一些,提前跟他通气,他孙德茂又怎会如此被动? 难道刘能没吃拿卡要?他孙德茂没上贡? 如今事情办不好,倒全怨他一个人头上了。 “大人息怒。”孙德茂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来日方长。只是竞标成功,事情还不一定办得成呢。边城这块地盘,他一个外乡人站不住脚的。” 刘能冷眼剜了他一眼,“你怕是忘了他是谁的人——” 孙德茂一下脸白。 对了! 是宋知的人! 刘能冷笑说道:“边城不止你一个绸缎商,你若不中用,我再寻一个李德茂、赵德茂、廖德茂来。横竖你这个位置,阿猫阿狗都能坐——” 孙德茂独自站在拴马桩旁边,把掌心里那两颗核桃捏了又捏。 咔嚓。 核桃壳崩裂了一条缝。 “赵风。”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走着瞧。” 马车回到游商小院已是傍晚。赵金凤跳下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竞标赢了。 两千副手套的单子拿下来了。 至于内奸的事情—— 赵金凤冷笑一声,敢挖她的墙脚…… 她没多说,只吩咐大家今晚早点歇息,明天开始全力赶制两千副手套。 众人各自应了,赵金凤转身叫住曹虎:“走,跟我去赴宴。” 赵金凤之前在军营门口就放下豪言,晚上请吃饭。 更不要提她如今中标,自然要有所表示。 沆瀣一气,这可是扎根北境的第一步! 曹虎跟她往外走,边走边汇报:“刘大人和孙德茂都没来。其他掌柜们倒是应了痛快。” 赵金凤脚步不停,“意料之中。” 刚丢了标,孙德茂哪里还有脸来? 狗不来,主人自然不来。 “孟参将也没出席。” 第113章 比不上赵金凤坏 “孟参将是军中的人,不好跟商户走太近。”赵金凤上了马车,“再说了,人家刚帮咱们拍了板,不好落个‘**结’的名声,过几天你送一副好些的手套上门,算是谢过。” “就,一副手套?”曹虎抠抠脑袋,语重心长的教育赵金凤,“风啊,做生意可不能抠门,咱该花花该省省,孝敬上头大人的银子…可不能省!” 赵金凤白他一眼,“手套里面装银票。” 嘿。 这夜叉年纪小,人情世故倒是熟练。 “可是……”曹虎又有话说,“咱们这一趟生意,一个铜板儿都不挣啊——” 曹虎听陆飞白算过账,本来军方那两千副手套就利润微博,再搭进去三年养护,基本是赔钱赚吆喝。 还要上下打点,这一通忙碌…啥也没有啊! 赵金凤笑着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的人想舍孩子,还找不到门路不是?” 这话倒是有道理。 光凭赵金凤来北境不过一个月就能军方搭上关系,曹虎就觉得这女娃不得了。 “不过,我没请宋知。”曹虎拿不定主意,这夜叉平日都躲着宋知呢,他可不敢贸然凑上去—— “请他。”赵金凤却毫不在意,“宋知爱惜羽毛,不会参与这种商户聚会。咱做个表面功夫即可。” 曹虎琢磨了半天,不情不愿的应了。 实在是—— 他一看见宋知的脸就心虚腿抖啊! 早知道宋知是这么一条大鱼,当初在孟县他就给人家恭恭敬敬磕两个头,再将他护送回京,岂不比把宋知撵去牛家村让夜叉捡漏来得划算? 曹虎悔之晚矣! 赵金凤到酒楼门口时,曹虎跑回来了,“没见着宋大人,说是出去巡查去了。” 哎呀。 这可难办了。 虽说赵金凤不想宋知出席,但她希望宋知知道她已经发出过邀约了啊,是宋知自己不来,以后可怪不得她。 人情世故,这人情……总归是要传达到位的。 散席后,赵金凤让曹虎带着一盒点心去了行军司马府。 到了门口递了名帖,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是小舟。 小舟客客气气地拱手:“赵掌柜的心意,宋大人心领了。只是宋大人不好甜口,东西还请赵掌柜拿回去吧。” 宋知果然很爱惜羽毛。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她习惯性的弓着背,态度很是谦卑,“此次中标多亏宋大人从中周旋,小人先前在天香楼办了宴席,宋大人公务繁忙,无法出席。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情分表达到位了。 “还请军爷代为转达,就说这次恩情小人记住了,以后宋大人若有需要,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盒点心礼轻情意重,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也让小人今晚回去睡个安稳觉——” 片刻,小舟捧着点心盒子进了书房。 宋知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烛火映在纸上,眉眼淡淡。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大人,赵东家硬塞来的。属下检查过了,只有点心,没有夹带私货。” 小舟惊鸿一瞥。 自家世子爷看的哪儿是什么公务手书。 分明是…… 赵小娘子留下的那一本册子! 也不知道那册子上写了什么,让世子爷如此恋恋不忘,不仅随身携带,且时常拿出来把玩沉浸其中。 宋知看了一眼那盒点心,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舟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宋知放下那本《论海王养殖技术浅析》的册子,扫了一眼那盒点心。 很好。 图纸的债,应该还了。 那赵风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以后应该不会再缠着自己。 看来这世上除了赵金凤那个贼妇,其他人也没那么多坏心思。 ———————————— 夜深人静。 游商小院的苏逍蹑手蹑脚推开房门,院子里月光如水,虫鸣声细细碎碎。 她走到赵金凤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 自从公子将她纳妾以后,两个人始终不曾圆房。 公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头就睡,她也不好钻空子。 今天,倒是个机会—— 只有尽快 生个孩子才能稳固地位。 她鼓足勇气,轻轻推门。 门没闩。 苏逍心里一喜…… 她闪身进屋,借着月光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被子盖到肩膀,看不清脸,但身量跟公子差不多。 苏逍心跳如擂鼓,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就要往里钻。 床上的人“哎哟”一声,猛地翻身坐起。 不是赵金凤。 是彩环。 彩环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惊恐的看向她—— “怎么是你?”苏逍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公子呢?!” “公子出去应酬了啊……”彩环迷迷糊糊着,“你来公子房间做什么?” 彩环脑子里的一团浆糊慢慢散开,随后大叫一声,“你、你、你、你想霸王硬上弓?” 这不是她们玩剩下的吗?! 苏逍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开口:“我就是担心公子喝醉了,所以来看看。原来还没回来啊——” 苏逍低咳一声,“公子回来了你支会我一声,我给他做醒酒汤。” 说完,那人跌跌撞撞跑得飞快。 彩环看着那踉跄的背影,陷入沉思。 看来苏逍对小姐情根深种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抢她彩环的位置呢! 爱上小姐的人,不管男女,可都不会有好下场啊—— 赵金凤回到院子已是深夜。 她刚推开厢房门,就看见彩环坐在床边,一副燃尽了的模样。 一看见赵金凤,彩环立刻起身服侍,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捏肩捶腿,“公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金凤打了个酒嗝,“应酬嘛。放心,我千杯不倒。” 彩环叹气,“公子小心些,别酒后让人识破了身份。” 赵金凤很虚心的接受意见,“我心里有数呢。” “还有……”彩环顺手将醒酒汤端给了她,“你最近小心些,苏逍对你一直都有那方面的心思——” 赵金凤酒劲上头,嗡嗡问:“哪方面的心思?” 彩环翻了个白眼,“跟你睡觉的心思!” 第114章 开工 赵金凤一愣。 “要不是我这几天担心孙德茂使坏,一直警醒着,你回来就能喜当娘!” “不对啊,她不是说只占一个妾室的名头,其他不求吗?” “你可长点心吧我的小姐~”彩环恨不得拿手指戳赵金凤,“想想当初咱们对十二号的手段,欲拒还迎、以退为进、口口声声不求名分,哪个不是你玩剩下的?” “对吼。”赵金凤拍了拍脑子,“像我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彩环:…… “公子,当心玩火**!”彩环也是恨铁不成钢,“从今天起我晚上跟你睡,帮你把身子给守好了。若苏逍是个老实可靠的,咱就早些把这事情说开,省得人家真对你情根深种,到时候可别不好收场!” 赵金凤绞手指,“可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能人道啊!!” 彩环陷入沉思,“万一她要帮你治病怎么办?你总得脱裤子吧?” 赵金凤和彩环同时陷入沉思—— 良久,彩环做总结性发言,“小姐,这事情今天这局面…错都在你一个人。” “你那天,就不该看她的胸。” “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应该管好自己的下半身。” “你说得对啊……”赵金凤表示虚心受教,沉默片刻后才为自己反驳,“可是她身材…真的很曼妙啊!我顶不住犯下这个错误也是人之常情……” “小姐,这是妖精啊!”彩环扶额,“我明天去会会她!” 赵金凤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的劝,“环儿,你年纪小,不知这美人计的厉害。我顶不住,你只怕更顶不住啊!” “呵。”彩环冷眼看她,“若是你我都中道,咱们就请个道士来收拾她!” ———————————————————— 天还没亮透,赵金凤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曹虎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外套都没穿好,满脸不情愿:“风哥,天还没亮呢……” “吃屎还得掐尖儿呢!快,快,快——” 曹虎嘀咕着穿衣,“谁想吃屎啊——” 可架不住瘦猴儿他们已经手脚麻利的收拾齐整,曹虎心中哀叹:哎,这群人已经被夜叉训成孙子了—— 大家到底还散不散伙了啊!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一卷花名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耳朵里,“两千副手套,半个月工期。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要给我转起来。” 赵金凤展开花名册,开始分配任务。 “陆飞白。”她点名。“你管账房和女工排班。每天来多少人、做了多少活、发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 陆飞白应了一声,缩回账房里。 “曹虎。” 曹虎连忙挺直腰板。 “你继续跑皮料采购。前一批皮料快用完了,按我给你的单子去进货。价格压不下来就别回来见我。” 曹虎苦着脸:“风哥,上回那批皮料我可是给人跪下了才拿到的价……” 赵金凤头也不抬,“反正都跪了一回,那就再跪一回。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多跪两回就挣回来了——” 曹虎:这还是人话吗? “元宝和林宝来。” 元宝从墙角蹿出来,林宝来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 “你们俩负责搬运和打下手。皮料进来要搬、手套出去要搬、女工们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 “彩环负责质量抽检。每五十副手套抽一副,针脚松了、皮子薄了、虎口不贴合的,一律打回去重做。谁做的从谁工钱里扣。” 彩环点头:“知道了。” “苏逍。” 苏逍从廊下走过来,步伐轻盈,微微一笑:“公子,我做什么?” 赵金凤看了她一眼,目光险险的擦过她的胸口。 好险。 差点又中了她的美人计了! 她急需一个道士! “你带缝制组。女工们来了以后你安排座位,教她们怎么缝,进度跟不上我找你的麻烦。” 苏逍却笑得欢快,“好咧公子!” 公子发号施令的样子…更霸道了……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敲响了,原来是女工们按照先前约定的时间陆陆续续到了。 有城南的绣娘,有城北的皮匠媳妇,有几个寡妇带着闺女来的,还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全都怯生生的看着赵金凤。 那个…就是东家吧? 真年轻。 脸……真 白。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活计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我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只有三条。”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钱计件。缝一副手套二十文钱,干得多,工钱多。当天结算,现钱现发。” 女工们面面相觑。 计件? 现结? 大梁朝的工钱从来是月结,有的东家还拖到年底。 “第二。”赵金凤竖起第二根手指,“中午管饭。管饱。” 管饭,倒也稀松平常。 管饱嘛,也……还行。 至少这东家不抠搜。 但北境环境艰苦,这样的条件…也够了。 绣娘们交头接耳,脸上放光。 “第三。偷奸耍滑、挑拨是非、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的,一律不要!时间紧张,我话不多说,大家开干!” 苏逍已经利落地指挥女工们入座。 长条桌摆了三排,每排坐七八个人。 苏逍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副已经缝好的手套,给大家示范怎么下针、怎么走线、怎么收边。 “虎口这儿要加厚一层,针脚要密但不能叠,叠了影响握刀。”她声音清亮,手上动作不停,“袖口这儿的布贴要缝三道,拆了一道还有两道,打仗的时候手套不能掉。” 女工们看得目不转睛。 苏逍示范完,把样品往桌上一放:“谁先来试试?” 那个绣娘第一个举手。 苏逍把皮料递给她,绣娘接过来,针在手指间一转,第一针就扎得又准又稳。 苏逍点头:“不错。就是这儿,再往下走半寸。” 绣娘依言调整,第二针更漂亮了。 “好,就这么缝。”苏逍转身对大家说,“都看到了吧?照着这个标准来。谁先缝完一副,拿去给彩环姑娘验货,过关了记工钱。” 女工们纷纷拿起针线。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缝纫声。 皮料在针尖下被一片片缝合,兔毛被塞进虎口夹层,布贴被缝上袖口。 赵金凤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劳动场景,她猛地嗅了两下。 满屋子……都是金钱的味道啊! 第115章 进击的女工们 到了晌午,赵金凤兑现承诺。 陈妈和苏逍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端出来的菜让女工们眼睛都直了…… 一大盆炖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还有一锅萝卜汤,一屉白面馒头。 果然,下午开始,女工们铆足了劲。 有人天不亮就来,有人天黑还不肯走。 那个皮匠媳妇把自家闺女也拉来了,母女俩一人一台针线,缝得飞快。 绣娘们更夸张,吃完饭碗一推就拿起针,恨不得挑灯夜战。 赵金凤从账房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速度,两千副手套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做完。 陆飞白从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算盘,好几次想提醒赵金凤别开那么好的伙食,女工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自己在家或许都吃不上白米饭白面馒头呢,到了这儿倒每顿有饭有肉油水充足。 他是账房,自然清楚赵金凤的花钱速度。 属于是一个子儿没挣,全自己搭进去。 别到时候把自己那点嫁妆钱给全搭进去了—— 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法子啊! 陆飞白好几次话到嘴边,又想起赵金凤说一不二的性子,最终将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赵金凤可不喜欢别人指指点点的。 他还是老实本分些。 若赵金凤做不出名堂,他才有话说—— 夕阳西下,女工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皮料碎屑和针线篮子。 赵金凤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长条桌,嘴角微微翘起。 两千副手套? 小意思。 她等的,一直是整个北境十万驻军的大单! 苏逍从缝制组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公子,累了一天,喝杯茶吧。” 赵金凤接过来,刚要喝,忽然想起那晚上霸王硬上弓的苏逍,一下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哪儿敢累着苏姐姐,以后让元宝来就是了——” 她赵金凤给宋知下过药。 所以她怕苏逍给她下药啊—— 果然,风水轮流转。 她可没宋知那么好的鼻子。 苏逍要是真给她下药,她应该一口闷了以后还会美滋滋的点评两句。 说话间,赵金凤给彩环递了个眼色,彩环当下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渴**,我先喝了。” 苏逍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勉强含笑瞥了彩环一眼,心里恨极,面上却不显,“公子客气了,大家都忙着呢,我只做些端茶送水的小事,已经觉得占了大家天大的便宜。” 死丫头,不是说不跟她抢公子吗? 可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再信彩环那些说辞,她下辈子做猪做狗! 等彩环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被身后的苏逍狠狠撞了一下肩膀,“你给我等着。等我生了儿子以后再收拾你!” 彩环摸了摸被撞的肩膀,回头怨毒的看了看赵金凤。 赵金凤肩膀一缩,立刻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加工资。” 彩环冷哼一声离开。 女工们手速比赵金凤预估的还快。 两天下来,第一批皮料已经消耗过半。 院子里堆满了缝好的手套,陆飞白在账房里埋头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赵金凤检查了一圈质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曹虎和瘦猴儿叫到跟前。 赵金凤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 “修炕的活儿没忘吧?” 两人连忙摇头,曹虎开始抱怨,“这一批泥瓦匠到底不如周家三兄弟,动作慢,心思也多,估计是知道咱手里没可用之人,每天还得三催四请的求着这几个龟孙子上工。” “这个简单。”赵金凤放下茶盏,“按天结算工钱改成按项目结算工钱,每修完一个炕,立刻现结。我不信工匠们会跟钱过不去。” 陆飞白没忍住道:“可客人的钱结账都没那么快,如此一来,咱又得垫付。若是再碰上那赖账的,修完了炕迟迟不付款……” 陆飞白说着直摇头。 赵金凤什么都好,有脑子有手段,就是吧……做生意不知道控制本钱。 就算她嫁妆丰厚,这一直投入,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无妨。反正材料是他们自己买的,咱只出图纸和技术。告诉师傅们,把烟道堵上,啥时候交尾款啥时候通烟道——” 陆飞白眼睛一亮。 这招损,但有效。 曹虎抠脑袋,“堵上?那人家点不着火,不得骂咱?” “骂呗,又不掉肉。让他们看得着,吃不着,到时候看谁着急。等他们求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说需要排队,要想插队通烟道还得另外交钱,我折腾不死他们——” 三个男人沉默不语。 看吧。 就说了吧。 不能惹夜叉吧—— “还有我答应免费修炕的那几家绸缎商——” 曹虎立刻接口,“还好他们要脸,没真让咱们免费修,交钱倒也痛快。” 说到这里,曹虎不得不佩服赵金凤。 那日竞标大门口,他还跳出来反对赵金凤给那几个绸缎商免费修炕,说赵金凤热脸倒贴冷屁股,不曾想人家确实不敢免费要。 陆飞白瞥了一眼赵金凤,淡淡道:“这是托了宋大人的关系。” 是啊。 如今边城里谁不知道赵风是宋知的人。 商人们的消息最为灵通,竞标那一日要不是宋知提出测试,这订单必然也保不住。 所以谁敢占赵金凤的便宜? 赵金凤笑着点头,“没错,咱扯着宋大人的虎皮,能赚一点是一点。宋大人当官的,要脸;我们做商户的,不需要脸。” 曹虎想着他大嘴巴散出去的流言,有些害怕,“可要是宋大人知道了秋后算账怎么办?” “你忘了彩环教过的东西吗?” 众人看向她。 赵金凤伸出四根手指,“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我!” 众人恍然大悟。 这就是彩环说的不要脸四句法则—— 赵金凤让众人散去,又单独跟曹虎吩咐,“去了人家家里以后嘴甜一些。少说话,多套话,顺便给孙德茂上点眼药。” 曹虎“嘶”了一声,“你说具体点——” “第一,多观察这几个富户家里的情况,最好把人家家里几头牛、几头猪、几个下人、妻妾关系好不好,都打听清楚。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曹虎明白了。 就是当斥候嘛。 “第二,多跟当家人闲聊几句,说点孙德茂的坏话,老鼠精在北境十几年,几家只怕没少发生过生意上的摩擦,你就只管挑拨离间,断章取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些人以后都是我对付老鼠精的法宝。” 曹虎蹙眉,这个任务难度有点高啊。 他嘴巴又大,心思又浅,别把自家这点底儿透露出去就不错了,还要往回打探消息—— 夜叉可真看得起他啊! 不过曹虎嘴上却是满口答应。 能不能干的,都先干着呗。 实在不行,不还有夜叉兜底吗? 第116章 很会省钱 曹虎和瘦猴儿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缝纫声。 陆飞白回屋补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他这些天焦虑得难以入睡,好在今日停了赵金凤一番安排,不知怎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难得偷闲小憩,竟也睡着了。 陆飞白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正要去灶房找点吃的,余光忽然扫到仓库角落里那堆东西。 那堆布料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前两日搬回来的,每次他问赵金凤这批东西的用处,赵金凤也是闪烁其词。 陆飞白如白抓挠心。 不是好奇。 也不为别的。 他就不喜欢……赵金凤背着他做事情。 陆飞白认为自己跟曹虎他们不同,曹虎和瘦猴儿他们顶多能打,能做些抛头露面的活儿。可他就不同了,他认字,能算账,脑子至少比曹虎他们好使,他算得上这支队伍里的核心成员。 但是赵金凤似乎永远都没把他当自己人。 自然,赵金凤也没把曹虎他们当成自己人。 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城府极深。 或许,她这里…真是个好去处。 陆飞白想要立功,只能从彩环那里寻找突破口,这天他故作忙中抽空找到彩环说道:“角落那批东西占地方,下午我让宝来他们挪开——” “不可!”谁料到彩环竟一下急了,“别搬,那东西很重要!公子说了,谁都不能动!” 陆飞白不动声色的笑着问:“什么重要的东西,公子怎么没跟我说过?” 彩环犹豫了一下,左看右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说是省钱的法子。以后会跟大家解释的。陆老哥瞧见了就当没看见。公子心里有数着呢。” 再多的彩环也不肯说了。 陆飞白压下心里的不快,只好歇了心思,但是总忍不住想去打探一番。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 孙德茂正盘着两颗新核桃,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一对是新换的,铁核桃,捏不碎。 下属站在桌前,低眉顺眼地回报:“掌柜的,赵风那边有消息了。” 孙德茂眼皮都没抬:“说。” “据说赵风有个省钱的法子,她让人堆了一堆东西在角落,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让碰。”下属压低声音,“不过我们的人偷摸去看过了,都是劣质皮货。” 孙德茂手上动作一顿。 随后笑开。 想不到! 赵风小小年纪竟然也深谙偷梁换柱这一招! 北境常见路数,先拿好货通过了竞标,等接到军部的大单子以后再偷摸换些不起眼的材料,如此就能节约不少成本。 孙德茂哈哈大笑。 “好!好!好!” “正愁没办法收拾他呢,他倒自己撞进门里来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核桃在手里重新转起来,声音越来越响。 难怪赵风那一日报价如此之低,一百八十五文钱一副手套,还送三年保养服务,他怎么算都赚不到什么钱。 原来是准备从皮料上做手脚。 下属蠢蠢欲动:“掌柜的,我们现在就去抓他个现行!” “慌什么。” 孙德茂摇头,笑得老奸巨猾。 “可是…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让他先交货。”孙德茂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等他交完货,罪证确凿,我们再去检举。那时候我们就算接手也已经浪费这二十天的时间,如此就能治她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他放下茶盏,眼里精光一闪。 用假皮料充军需,往小了说,不过是贪墨几十两银子。 可往大了说,那就是延误军机! 到时候就算是宋知来了,也不好使。 下属隐有担忧,“可他背后有宋大人,据说…这两人好得时常睡一张床上——就怕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孙德茂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闻言竟是丝毫不慌,他老早就准备了后手,“上次不是让你去风月馆里挑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吗?此事有着落了没?” 下属连忙说:“办好了!风月馆的老鸨选了几个,说是这两日就送来给东家长眼。”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让他们把人送过来。” 下属领命而去。 孙德茂继续淡然饮茶。 赵风凭 什么踩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不就是有宋知做靠山吗? 那宋知也是。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家搞什么龙阳之好? 那他就釜底抽薪,选几个貌美清秀的男儿送给宋知。这男人嘛,喜新厌旧是常事,等左拥右抱之际,谁还想得起赵风那小白脸? 小白脸不是靠脸吃饭吗? 那他孙德茂就砸了小白脸的饭盆! 没了宋知的庇护,他怎么收拾赵风都不为过…… 他,孙德茂,实在是,聪明绝顶! 很快,属下带着风月馆的七个少年郎鱼贯而入。 几人齐刷刷的给他请安,“见过孙掌柜——” 声音倒好听。 孙德茂放下茶盏,眯着眼睛一个个打量过去。 这群少年郎个个眉清目秀,皮肤白净,身段纤细。有的穿青衣,有的着白衣,站成一排,跟七棵小白菜似的。 孙德茂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 既然要让人彻底取代赵风在宋知心里的位置,那就一定要选一个跟赵风相似的人—— 孙德茂接连跳过前面好几个,最终视线停留在第六个青年男子脸上。 这个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身量纤细,跟赵风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狡黠。 “会些什么?”孙德茂问。 “会弹琴。”少年郎声音软糯。 孙德茂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第七个。 第七个更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来,低着头怯生生的。 倒是和赵金凤异曲同工之妙。 “你呢?” “会……会下棋。” 孙德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好。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青竹。” “白玉。” 孙德茂笑了:“好名字。明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过好日子。” 他让其他五个退下,单独留下青竹和白玉。 两个少年郎站在那儿,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啊? 第117章 传说中的谣言 次日清晨,孙德茂带着两个少年郎登门拜访行军司马府。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两个少年郎跟在他身后,青竹抱着琴,白玉抱着棋盘,两个少年郎生得瘦弱白皙,我见犹怜—— 门房通报后,让他们进去了。 宋知正在书房里看公文。桌上堆着一摞军需清单,旁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孙德茂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郎。 宋知皱了皱眉。 “孙掌柜。”他放下笔,语气淡淡,“何事?” 孙德茂笑容满面,拱手行礼:“宋大人初来北境,身边缺人伺候,只怕日常起居十分不便。这两个少年是我精挑细选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留在府上既能照料大人,又能帮大人解解闷。” 宋知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年郎,目光淡漠。 “本官不缺伺候的人,孙掌柜领回去吧。” “害。”孙德茂笑得更暧昧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我懂的”的表情,露出两颗大板牙,“大人若不想他们照料起居,留在身边也是极好的。这两个少年郎一个会弹琴,一个会下棋,实在不济,大人夜里寂寞,拿去暖床也是他们的福气。” 宋知一愣。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孙德茂那张笑得油腻的脸。 孙德茂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加上尖尖的牙齿,整个人像是—— 老鼠成精。 宋知脑子里鬼使神差的蹦出这几个字来。 宋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 笑得温和得体,但是孙德茂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伸手挠,没挠到。 “孙掌柜如此盛情,本官本该却之不恭。只不过本官身体康健,倒用不着暖床的小厮。”他站起来,走到两个少年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眼睛含笑看向了孙德茂。 孙德茂又挠了一下后背。 怎么回事。 后背还痒酥酥的了? “我瞧孙掌柜面浮气弱,膏腴体虚,是典型的痰湿体虚之相。怕是夜里虚寒怕冷,不如把人带回去给孙掌柜暖房。” 孙德茂一愣,不对啊—— “我的宋大人哦……”孙德茂以为宋知没听明白,他都把话说得这般露骨了,怎么宋知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哎哟。 这些大人物可真小心。 只怕是不信任他孙德茂,担心他送人使坏呢? 孙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宋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道理小人都懂,您且放心,这两个人身家清白,嘴巴又严实。您大胆的把人收入房中,小人对外一个字都不会说起。” 宋知眉头紧皱,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好端端的,孙德茂献什么殷勤? 凡是反常必有妖! 他冷笑一声,“我这司马行军府里的人都是镇国公府带来的人,各个身经百战,且对我忠心耿耿。什么时候我这大门阿猫阿狗也能进了?” 孙德茂额前突然冒出一排冷汗。 “孙掌柜既然这么热心张罗,也实在辛苦。不过做人哪儿光顾着别人不顾自己呢。”宋知笑眯眯的,“再说最近孙掌柜为了手套的事情也是辛苦了——” 那可不是? 又偷图纸又偷手艺的,可不是给这老鼠精忙坏了? “你送来的这两个人本官就收了,不过只在我这里过个手,等会儿你再带回去,夜里暖床也是极好的——” “啊……”孙德茂张大了嘴。 不对啊。 **他孙德茂又不好男风! 孙德茂急头白脸道:“不是,宋大人你听小人解释——” 宋知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阴测测的,根本不理会孙德茂,“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孙掌柜把人带回去,至少同吃同住暖一个月的床,才算是不辜负本官的一番美意——” 孙德茂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怎么?”宋知沉下脸来,“孙掌柜要忤逆本官?” 孙德茂张了张嘴,连道“不敢”,喉咙里却像是吞了针。 事情… …好像……不对。 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德茂还想再辩,“宋大人——” 宋知已经拿起笔,继续看公文,头也不抬的下逐客令,“桂山,送客。” 桂山从门外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小郎君。”宋知翻了一页公文,语气依旧温和,“请务必跟孙掌柜寸步不离……若有违逆,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那两个少年郎吓得不轻,连忙应下。 孙德茂脸色铁青地出了司马府。 两个少年郎一左一右死死跟着他,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青竹扯着他的左袖,白玉拽着他的右臂,三个人走在街上,活像一颗老冬瓜两边挂着两条腊肉。 孙德茂回头怒喝:“不许跟着我!” 两个少年郎吓得浑身一抖,随即哭哭啼啼地跪下了。 “请孙掌柜垂怜!”青竹眼泪汪汪,“宋大人说了,若是不跟您同吃同睡,就要军法处置!小的们不敢不从啊!” 白玉哭得更厉害:“求孙掌柜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孙德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司马府的大门,咬牙切齿:“赵风……那个赵风不男不女的,就这么让你留恋?” 他甩袖而去,两个少年郎连滚爬爬地跟上,一左一右,活像两个挂件。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德茂号的孙掌柜吗?” “他身边怎么跟着两个小白脸?” “哟,瞧着像是城西风月馆里的郎君——” “啧啧啧,这老东西,一把年纪…玩得挺花啊……” 孙德茂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书房里,宋知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桂山回到书房,站在案前,等候吩咐。 “去查查。”宋知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揉着太阳穴觉得很是厌烦,“好端端的,孙德茂今日这闹的是哪一出——” 送小厮? 他宋知缺小厮吗? 还是说,孙德茂要使什么害他的手段? 第118章 宋知有点阴 赵金凤是从曹虎嘴里得知孙德茂家里多了两个男人的。 曹虎每天在外面跑采购和修炕,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茶楼酒肆里的小道消息比谁都灵通。 他跑回院子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才把话说完整。 “孙德茂!孙德茂家里多了两个男人!” 曹虎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听说还是宋大人送的!白天黑夜寸步不离,睡觉都要睡一张床上!街上的人都在说……说孙德茂这老不正经!” 赵金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咻的一声几乎百米冲刺到曹虎身边,“什么男人!为什么会在孙德茂家里?跟宋知有什么关系?” “彩环,快,快!快!瓜子花生,小板凳,十万火急,快啊!!” 又听见“咻”的一声,彩环端着板凳和瓜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了。 赵金凤一屁股坐下,瓜子磕得嘎嘣响。 曹虎已经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听说孙德茂带了两个小白脸送给宋大人暖床,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宋大人不仅不收,还把人赶出去了。还命令风月馆的小郎君们必须跟孙掌柜同吃同睡一个月——” “那小郎君们害怕得罪宋大人,这几日孙掌柜去哪儿都粘着他。据说孙掌柜家里的母老虎大发雷霆,两个人天天在家干仗,闹得整个孙家鸡飞狗跳!” 赵金凤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孙德茂那老东西,她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呢,他自己就先遭了道。 曹虎和赵金凤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直到彩环越听越不对,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 她蹙眉问出那句:“好端端的,老鼠精的脑子是被驴踢了才去给宋大人塞男人吗?” 一句话。 赵金凤和曹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小。 大!事!不!妙! 笑早了! 孙德茂如果是第一个倒霉的,那么紧接着…… 就是造谣的他们了!!! 十二号如此敏锐,顺藤摸瓜,想必很快就能摸到谣言的源头—— 曹虎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金凤心道不好,连忙追了上去,却看见曹虎已经在慌慌张张收拾行李,两件衣裳、一双靴子、碎银一把,全往行囊里装。 他见赵金凤站在门口就气不打一处来,“是谁说的宋大人不会查谣言的?是谁说宋知要脸我们不要脸的?” 赵金凤也气道:“是谁一开始乱散播谣言的?” 曹虎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跑路了,你好自为之!” 赵金凤踹了曹虎屁股一脚,“慌什么,这不还没查到吗?” 彩环满头雾水的走进来,“他又要…干啥?” 赵金凤低咳一声,“就是他造谣说宋知和我关系暧昧。只怕流言越演越烈,孙德茂信以为真,所以就投其所好,给宋知送男人。” 彩环“哦”了一声,她又不能真让曹虎走了,毕竟曹虎还忙着修炕那一堆事,真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顶上。 和手套不同,炕可是实打实的进项生意。 不能丢! “曹大哥,你不要着急。流言这东西传来传去谁知道源头在哪里?” 曹虎瑟瑟发抖,“可那一日很多掌柜都亲耳听到我说的!” 彩环笑着问,“那日你们喝酒了吧?” 曹虎点头。 “那不就结了。喝了酒,鬼知道说了什么话,若有人查起来,你打死不认。就说不认识、不知道、没干过、不是你。如果有人指证,你就借对方喝了酒记忆不清这一点说事,咬死说你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曹欢脸色越来越松动。 最后又不顾男女大防抱着赵金凤的大腿,“夜叉啊,我怕啊,到了北境我没哪一天不在怕的!宋知那小子位高权重,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怕他哪天认出我要了我的脑袋——” 赵金凤捏眉心。 说实话,曹虎害怕十二号,她赵金凤就不害怕吗? 她每天就像走钢丝一样。 可要她为了个男人放弃眼前一切,她又觉得不值。 和曹虎唯一不同的是,赵金凤比较……嘴硬。 “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吃了你。”赵金凤一副曹虎小题大做的样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了。绝不把你们给拱出来。” 彩环也道:“曹大哥你放心吧,宋大人如今已经成亲,早就把公子忘了。再说我 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真东窗事发,我们就反手告十二号一个停妻再娶的罪名。宋大人投鼠忌器,不敢跟我们较真的。” 这倒是很有说服力。 毕竟十二号的老婆可是郡主,为了堵他们的嘴,宋知也不敢将他们一网打尽。 曹虎这会又不慌了,反正罪魁祸首赵金凤都不慌,他慌什么? 咬死不认就行了! 曹虎愣愣地看着她:“就……就这么简单?” “嗯。若是别人问你,你就装傻。再说你本来也不聪明,装傻是你的强项。” 曹虎:“……” 曹虎仰头,很是佩服的看着赵金凤。 看看人家。 天天玩灯下黑都不怕。 他怕个屁! “你当真…”曹虎对赵金凤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点都不怕宋大人?” 赵金凤冷笑一声,“我诓他一次,他停妻再娶,我两五十步笑百步,怕他作甚?出来做大买卖,怎么能一惊一乍?我,赵金凤,毫无惧意。” 赵金凤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不过曹虎还是觉得祸出口出,打那一日,他做了个决定,他要修闭口禅! 以后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不说。 其实赵金凤也很慌。 可她实在舍不得她这点子家当。 所以她决定抱着侥幸心理。 第一,宋知未必会查。 第二,宋知未必查得到她头上。 第三,真惹急了,她就先发制人,拿宋知背信弃义停妻再娶之事占据道德高地。 正如她所说,她和宋知,一个装白莲花,一个装深情,五十步笑百步,谁比谁高贵? ———————————————— 行军司马府。 桂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带回了打探的最新消息。 当宋知听桂山说起外间传言他和赵风两个人出双入对时,沉默许久才问:“确定谣言说我和赵风出双入对,而不是**结?” 不应该啊—— 桂山点头,脸上很艰难的崩住笑,“不是。传言有鼻子有眼,都说得头头是道,有人还说您收藏了赵掌柜的防火手册,说您、您、您…好龙阳之风。” 第119章 谣言 宋知手里的笔“啪挞”一声掉在桌上,随后在纸面上晕染出墨点。 “这谣言…源头是哪里?” “不好查。流言这东西就像水里的墨,一散开就分不清是哪一滴来的。” 宋知眉头蹙得更深了。 难怪孙德茂几天前莫名其妙给他送小厮! 感情是投其所好! “大人。”桂山小心翼翼地建议,“流言这东西,越描越黑。您不理它,它自然就散了。您以后少跟赵掌柜接触,久而久之,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可宋知仍是纠结源头。 好端端的,绝不会空穴来风。 来不成是政敌要下黑手整他? 宋知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玉佩。 他如今已养成了习惯,思考的时候总是会触碰这枚玉佩。 那块玉佩质地粗糙,刻着“拾贰”两个字。 他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在阿猫阿狗身上栽跟头。 没曾想,这种被人暗算的滋味,又来了。 宋知握住玉佩,指节微微发白。 到底是什么人要整他? 谁曾想宋知刚决定以后跟赵风划清界限呢,就有亲卫来通传说是赵掌柜的人求见。 宋知略一犹豫,便挥手道:“军需物资乃刘大人和孟参将职责所在,让他们去寻两位大人便是。” 一盏茶的功夫,亲卫又折返回来,“大人,赵掌柜说东西事关重要。他知道这次贸然来找大人十分不妥,但事情紧急,也请大人看了里面的东西再做决断。” 宋知捏着眉心。 他平日里杀伐果断,偏偏竟然在这样的小事上犹豫不决。 明明只是见一个商户而已。 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宋知凭什么惧怕流言蜚语? 倒显得他畏畏缩缩。 一挥手,东西送了上来。 那是个食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副手套。 五指分离,虎口加厚,手腕处缝了布贴,针脚比第一批样品还要密实。 宋知眉头蹙得更深,他拿起手套捏了捏,才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宋大人,再帮小人最后一次,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提图纸之事。 他看着纸条,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倒会得寸进尺。 这会儿还使唤上他了。 火龙的图纸他早就收到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所谓的人情也早已经还完。 亏他以前还以为赵风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曾想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市侩商贩。 宋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想扔。 手指碰到手套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日竞标时,少年那杀气凛凛的眼睛。 这小子! 倒也是个狠角色。 他把手套放在案边。不作应答,但……好歹也没扔。 ———————————— 半个月工期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回众人看得严实,半点纰漏都没出,顺顺利利的完成订单。 赵金凤带着车队,把两千副手套送到了军营仓库。 验收官带着两个小兵,一箱一箱拆开清点。 赵金凤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心里却把账又算了一遍……两千副,每副一百八十五文,挣不了多少钱。 更不要提军部的账向来拖得久,但她依然态度谦卑得跟孙子一样。 军部可是大客户! 得小心伺候着—— 验收官翻完最后一箱,在验收单上盖了章,递给她:“数目对得上,做工合格。赵掌柜,签个字。” 赵金凤接过笔,在单据上签了“赵风”两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货交出去了,合同就算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等明年夏天了。 但今天她不打算打仗。 今天她只想好好吃一顿。 验收官收了单据,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赵掌柜,你这手套做得不错。我在军需司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军需物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这批手套确实物美价廉。” 赵金凤拱了拱手:“大人过奖了。我就是个生意人,出来做买卖嘛,诚信为先!可不能像孙掌柜那样,又偷图纸又偷手套的,哎,那…成何体统嘛。” 那人一下来了兴趣,笑眯眯问道:“偷图纸?什么图纸?” 孙德茂可是军方长期合作伙伴,这来来**的人都认识,一听赵风提起孙德茂,几人都凑了过来打听。 “害。”赵风满不在乎,“孙掌柜做事着急了些,也怪我自己看管不严让人钻了空子。不过一点小摩擦,都过去了。” 在家里喝茶的孙德茂突然连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赵金凤又把那日竞标的事情绘声绘色并且夹带私货的说了一遍,最后以“我不跟孙掌柜计较”为结局。 众人听得很是唏嘘。 回来的路上,曹虎赶着车,瘦猴儿在旁边哼小曲。 曹虎咧着嘴,回头冲赵金凤喊:“风哥!今晚得办个庆功宴!这两千副手套,可是咱们赵记商号的头一炮!” 瘦猴儿抢着说:“烧鸡!酱肘子!红烧肉!一样不能少!” 赵金凤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人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是修闭口禅吗?今天舍得说话了?” 曹虎嘿嘿笑,“吃完了再修。” 回到小院,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张罗。 苏逍带着新买的下人陈妈在厨房里忙活。 陈妈是半个月前苏逍从人市上买回来的,四十来岁,手脚麻利,烧得一手好菜。 陈妈确实能干。 一桌菜不到一个时辰就摆上了桌……红烧肉、酱肘子、炖羊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热气氤氲,酒香四溢。 一时之间整个小院竟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果然啊。 只有利益才能让大家“永结同心”。 赵金凤端起酒碗:“两千副手套,是咱们赵记商号的第一步。以后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我们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酒过三巡,赵金凤喝得眼神迷离,靠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彩环和苏逍一左一右把她搀扶起来,往房间里走。 曹虎笑着打趣:“还是我们风哥会享受,看看,左拥右抱,真是享齐人之福啊!” 赵金凤喝醉了,力气大,不肯上床睡觉,反而耍赖似的吆喝起来,“去,去,去,把他们一个一个叫进来,本少爷要给他们结算工钱!” 彩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金凤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眼底清明,无半分醉意。 交了两千副手套,她腾出了手来,也该整顿内部了。 院子里曹虎还在啃烧鸡,瘦猴儿在跟元宝划拳,陆飞白独自坐在桌边,端着酒杯发呆。林宝来蹲在井边,帮着陈妈收拾残局。 而赵金凤,却看着窗外。 第120章 抓内奸 彩环从赵金凤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收拾碗筷的众人。 “公子说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彩环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手套的款军部还没有结算,但公子不想寒了大家的心,所以自掏腰包给大家提前结算工钱。” 众人面面相觑。 提前结算? 钱还没到账呢! 赵金凤指定是喝多了! 陆飞白放下手里的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账房,他知道账面上有多少钱。 手套货款没到,修炕的定金只够日常开销,东家拿什么给大家结算工钱? 曹虎也带头道:“哪儿这么需要银子。你兜里有几个银子大家都清楚着呢,可别打肿脸充胖子!” 元宝也笑嘻嘻道:“这每日吃喝拉撒都不愁呢,等银子回款了再说!东家,我们都不着急!” 瘦猴儿却不赞同,“干活给钱,天经地义。趁着风哥这会儿神志不清,咱赶紧拿了工钱,别等她醒了不认账了——” 彩环不管他们怎么议论,直接笑着点名:“陆老哥,你先进。” 见彩环坚持,陆飞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赵金凤房间走去。 他打定主意要劝劝她。 别灌了两杯黄汤就不知天南地北,这以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金凤正靠在床头,脸颊泛红,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东家。”陆飞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着朝他招手:“来来来,老陆,过来坐。” 陆飞白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 赵金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碎银子,摇摇晃晃地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工钱。” 陆飞白没有接。 他唉声叹气的说:“手套的货款没到,修炕的定金只够日常开销。你拿什么给大家发工钱?大家眼下没吵没闹,你就当没这件事,先把眼前这摊子事情给支起来。” 赵金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陆哥,这回…不吵着散伙了?” 陆飞白老脸一红,知道赵金凤这是拿从前他总撺掇着大家散伙的事情打趣,当下正色道:“日子不好才想着散伙。眼下日子蒸蒸日上,散伙了干啥?” 赵金凤笑了,她把银子往陆飞白手里一塞,然后凑近他,压低声音:“陆老哥,既然你拿我当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并非发不出工钱,你瞧见墙角那批皮料了没?” 卢飞白微微挑眉。 他自然看见了。 他甚至那晚上偷摸去掀开布料查证了。 “我那批皮料……”赵金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混着酒气,眼睛亮闪闪的,“是天山府那边的次等货,价钱便宜,省了不少钱。” 陆飞白脸色大变。 “东家!”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可不成!咱们要做的可不是一锤子买卖,更何况是军部的生意!这要是被查出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怕什么。”赵金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北境的商户们都这么干,也没见谁出过事。只要银子孝顺对了地方,这些都不叫事儿!” 赵金凤扯着他的衣袖坐下,嘿嘿笑着,“老陆,实话告诉你,验收的门路我都打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皮料的问题,你就放一百个心。更何况他们都是这么干的,先拿到标的,再偷工减料,都是皮料,摸起来手感也差不多,谁查得出来?” 话虽如此—— 陆飞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赵金凤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等东家酒醒,我们再来说。” 横竖赵金凤现在醉醺醺的,他说什么,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他攥着那包碎银子,脸色很难看,转身出去了。 陆飞白走到院子里,曹虎第一个凑上来:“老陆,多少银子?” 陆飞白心不在焉的说了个数。 曹虎眼睛一亮:“这么多?!” 夜叉真大方啊! 这不比当山贼有搞头? 陆飞白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他记得赵金凤说过,要在北境扎根! 可这样欺上瞒下的生意,哪里做得长久? 陆飞白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劝劝赵金凤。 曹虎看着陆 飞白那副样子,挠了挠头,暗自道这些账房怎么没一个人有好脸色的? 从前在山寨里,老陆就跟他们不合群。 现在到了北境,变成了正规局,怎么还挂臭脸? 算了,算了,账房先生嘛,惹不起的。 彩环却已经叫到曹虎的名字。 曹虎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进赵金凤的房间。 赵金凤果然喝醉了,差点拉着曹虎结拜,好在彩环及时阻拦,赵金凤才晃晃悠悠的拿出几吊钱来。 “来,来,来,给我最好的好大哥,曹虎!” 曹虎憨笑着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更亮了。 果然喝醉了的夜叉,钱更好骗了—— 赵金凤搂着曹虎的肩膀,打着醉嗝,“老哥,我们从孟县就一路相互扶持,我信得过你!有些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别操心我的银子…我有的是钱!嘿,我这批皮料,换成了郊县的…能省不少钱。你可别跟人乱说。” 曹虎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赵金凤搭着他肩膀笑,“当然是真的。我赵金凤又不做亏本买卖!你想想,若是军部几万副手套都这么干,咱能挣多少银子?老曹啊,咱们要发达了!” 曹虎立刻心情激荡,拍着胸脯,“风哥,你放一百个心,我嘴严着呢!以后咱接到了大订单都这么干!” 全是银子啊! 曹虎乐不可支! 只觉得宋知算个屁! 当初跟着在孟县选择赵金凤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曹虎也喝醉了,脑子迷迷糊糊全是钱。 两个人开始抱头痛哭说在创业的艰难,随后又手拉着手又哭又闹开始正式结拜。 门外的酒局还在继续,瘦猴儿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笑着说道:“哟,看这样子是要结拜了?” 不过—— 苏逍在为众人添酒布菜的时候,却忍不住看向窗牖上的两道又哭又闹的剪影。 结工钱而已,何必要一个个进去? 是了。 公子一定要跟他们说说体己话。 今晚公子喝得烂醉如泥,彩环也沾了酒,对她来说…倒是个机会—— 第121章 偷换的皮料 林宝来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金凤立刻热情的拉着他的手。 赵金凤扮演男人上了瘾,可林宝来却一直记着赵金凤的女儿身份,因此说话做事极有分寸。 赵金凤一扯,他就一躲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看起来有些紧张。 赵金凤眯着眼睛朝他招手:“来来来,宝来,过来坐。” 林宝来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床沿。 赵金凤从枕头底下摸出碎银子,摇摇晃晃地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你的工钱。” “多谢…东家。”林宝来蠕蠕唇,“其实东家不必现在就急着发工钱,瘦猴儿和陆账房他们眼下服你,不会再说散伙的话了!” “多谢你为我考虑。只不过大家见了真金白银,才更有心思干活不是?” 赵金凤拍着他的肩膀,随后又凑近来压低声音,“你跟着我时间长,嘴巴又紧,我信得过你。你别告诉旁的人,做手套的那批皮料是从小牛山来的,省了不少钱,所以大家的工钱我绝不拖欠!” 林宝来猛地抬起头,双颊涨得通红,他嚅嗫着不知说什么好,可他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好半晌才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横竖东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东家自己也要小心些,可千万别孙德茂他们抓住了把柄!” “好。”赵金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一个晚上,赵金凤把所有人的工钱都发放完毕,随后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天早上,门被啪啪砸响。 赵金凤披衣出来,看见门口站着孟参将身边的亲卫兵。 亲卫兵面无表情,盔甲上沾着晨露,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赵掌柜,孟参将有请。” 曹虎宿醉未醒,琢磨着问:“这么快就要结款了?” 陆飞白却脸色微变,若真要结款,昨天不结今天来结? 再联想到昨晚赵金凤说的那些话,陆飞白心头已然觉得不妙! 赵金凤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她昨晚喝醉了,一大早还没缓过来呢,闻言迷迷糊糊的叫上陆飞白,“老陆,带上账本——元宝,你来驾车。其他人,就在这里等候。” 陆飞白应了一声,进屋抱着账本,想了想,揣上了一些散碎银两和自己的身份路引。 如果事情当真不妙,他……只能跑路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瞥赵金凤那迷迷糊糊的样子,陆飞白心中又惊又惧,随后又安慰自己,不应该这么快东窗事发。 赵金凤虽然性格跳脱,但绝不是莽撞无脑之辈。 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再—— 赌一把! 眨眼间便到了衙署。 还是上次那三人:宋知、刘能、孟参将。 还多了一个孙德茂。 孙德茂站在刘能身后,脸上挂着一副老好人式的微笑,看见赵金凤入内笑得更深了。 宋知和她四目相对,脸色淡然。 孟参将将文书“啪”一声往桌上一拍,“赵风,上午接到孙德茂的消息,说你交的**套皮料与契约书不符。你可有话说?” 赵金凤面不改色:“孟大人,孙掌柜说我偷换皮料,可有证据?” 刘能从桌上拿起一副手套,冷笑一声:“证据?这副手套的皮料,根本不是契约书上的皮料!这是小牛山来的劣等货!你以次充好,延误军机,按令当斩!” 陆飞白眼皮一跳,一种绝望笼罩头顶。 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 赵金凤不信邪,以为给点银子就能上下打通,可是焉知这不是对手的计中计? 陆飞白捏着衣袖里的那副路引,余光瞥一眼赵金凤,再看一眼宋知,心底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如果此时点破赵金凤的身份,他能不能明哲保身? 思绪纷杂之间,赵金凤笑眯眯的开口了。 她…好像酒醒了。 “刘大人,凭一副手套就定小人的罪,草率了吧。” 刘能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要如何狡辩?” “好。既然刘大人说我以次充好,不如现在就派人军库里随机抽查……要是这手套的皮料有问题,小人把脑袋放这里任凭刘大人来取!” 赵金凤说得笃定,刘能微微蹙眉,孟参将却已经大手一挥,吩咐随从去军库随机抽五套手套。 宋知敲敲桌,“既是查验,总要三方人马在场。赵掌柜派一人,本官也派一人,三人同时去取,互相监督,以免路途 中被人李代桃僵。” 赵金凤向宋知投向一瞥。 那少年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宋知预料之中的感激之色。 当然,宋知本也没指望赵风感激。 赵金凤派了彩环跟随去军库,宋知则派了桂山。很快,亲卫兵把五箱手套搬上来,当众拆封。 每一箱拆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双手套。 赵金凤面不改色,始终冷静。 她越冷静,倒是孙德茂…心里越****的。 第一副拆开……皮料、做工、缝线,全部符合标准。 第二副拆开……合格。 第三副拆开……合格。 第四副、第五副……全部合格。 每拆一副,孙德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刘能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孙德茂一眼。 孙德茂开始擦自己脑门上的汗。 不对! 不对劲! 明明这批手套的皮料应该是小牛山的劣等货!一扯就能现原形! 赵金凤嘴角微微勾起,拱手道:“孟大人,五副手套全部合格。小人斗胆问一嘴,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的死不要脸的狗东西要这样陷害我小人?” 孙德茂犹如锯嘴葫芦。 实在是……赵金凤骂得太脏了! 一个小小少年郎,看着肤白玉净的,怎么一张嘴那么脏? 刘能不死心,拿起手里那副手套:“那这副怎么解释?!这副手套的皮料不是契约书上的内容!这是铁证!” 赵金凤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副手套……” 宋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刘能面前,拿起那副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是我的。” 男人眼底有细碎的星光,“刘大人忘了,前两日我送给你的。” 满堂皆惊。 赵金凤也愣住了…… 十二号…笑起来…真好看。 这男狐狸精—— 看吧。 求他办事,他还真给办了,十二号该说不说……还很讲义气。 第122章 诚信为先 宋知把玩着手套,不紧不慢地说:“这副手套是赵风设计的第一版,当时留在了我这里,前几天天冷,我顺手就送给了刘大人。这一版本确实用的是小牛山的皮料……但后来发现小牛山的皮料不抗水,所以才更换了。现在军库里那两千副,都是按新标准做的。” 刘能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想起来了—— 这手套确实是前日气温骤降,宋知顺手塞给他的。 而孙德茂来报信的时候,他为了偷懒,没让人去仓库取货,直接顺手就用了宋知送的这双手套做验证。 每一次关键,都是顺手。 可刘能纵横官场多年,此刻已是恍然大悟! 宋知要保赵风。 否则宋知不会无缘无故送自己这双手套。 这是连环计! 从宋知送他手套,再到孙德茂跳进人家的骗局里,全是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刘能心中气急,痛骂宋知为了护他的小情郎不分是非,可面上却不显。宋知行军司马只是四品,可人家背后站着的是镇国公府! 宋知要保赵风,刘能必须给这个面子。 赵风不能动! 而孙德茂,自然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孙德茂!”刘能转过身,脸上阴云密布,“一天听风就是雨!不经查验胡乱报信!本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孙德茂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去:“是……是小人听了别人挑唆……小人也是想着不能延误军机,不能让将士们大冷天的受冻,小人一时激动,未来得及查验这消息就报来给诸位大人知晓,小人知罪…还请大人饶了小人这一次…” 刘能拂袖,“你冤枉的是可是赵掌柜!饶不饶得了你,也得赵掌柜说了算——” 刘能这算盘打得极好,他刚才高高举起轻轻揭过,孙德茂又对赵风伏低做小,他刘能已经给足宋知颜面。 至于那个赵风—— 不男不女的东西,不过是借皮相攀了高枝儿罢了! 等宋知喜新厌旧,总有他跌下来的时候! 而孙德茂已经转头向赵金凤求情,“赵小兄弟,是我猪油蒙了心,请你看在咱兄弟一场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次。” “这、这、这……”赵金凤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扶起孙德茂来,“老哥哥,你说这些话都见外了。再说你也是为了北境的将士们着想,弟弟怎么会怪你呢?” 啊? 真不怪啊? 你小子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好人啊—— 孙德茂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就连宋知也偏头看向赵风。 他忽而眉头一皱。 那个侧脸…好生熟悉。 很像赵金凤。 但很快宋知否定了这个想法。 赵金凤惯会装乖卖惨,假装柔顺,实则满腹坏肠。 赵风嘛,看着油腔滑调,一点也不老实。 暂且不说赵金凤真死还是假死,就说赵金凤活着,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也绝对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小人倒是无所谓的。但是嘛——”那小郎君笑得阴恻恻的,“孙掌柜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军部的大人们叫来白忙活一阵,耽误大人们的时间,我朝堂威严何在?以后大家若有样学样,用这一招来排除异己抢夺订单,岂不扰乱市场又耽误军机?” 孙德茂嘴巴长大。 这不对啊! 他应该告赵风耽误军机才是啊! 怎么这帽子扣自己脑袋上了? “当然,小人是无所谓的,小人也相信孙掌柜本意并非如此——”赵金凤再度义正言辞的强调,“至于怎么处罚孙掌柜,还请几位大人定夺。” 宋知脸色很淡,但嘴角难得牵出一抹弧度。 刘能脸色分外难看。 这小白脸口口声声不在乎,话里话外都在拱火。 属实是…狡猾的山猪! 赵金凤走到孙德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老哥哥,生意人,当诚信为先啊……” 孙德茂浑身一颤。 那口气从心口提到喉咙最后再从脑袋顶喷涌而出。 你个天杀的小白脸! 事已至此,赵金凤向堂上三位大人拱拱手,随后转身离开。 至于孙德茂—— 孙德茂 就惨咯。 赵金凤并没有走远,她蹙眉躲在街角看着孙德茂失魂落魄的出来,很担心这狗东西没有受到应有的报应,很焦急喃喃着:“到底有没有处置这狗东西啊。”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眼下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赵金凤希望宋知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借题发挥,狠狠的杀杀孙德茂的威风,可是转念一想,宋知已经听说外间他好男风的谣言,此刻怕是避自己犹如洪水猛兽。 可赵金凤实在想要知道孙德茂的下场,因而等了片刻,等到宋知打马出来以后,赵金凤立刻踢了车夫元宝一脚,“快,快,快,装作车轱辘坏了的样子。” 元宝不明所以,被赵金凤直接一脚踹下车,“修车!” 元宝跌坐在地,慌忙拿起工具蹲在车轱辘旁边假装修车。 宋知一转角就正面遇上了赵风。 这两日他有意躲着赵风,但这长街直通正街,宋知无法调转马头,也不想退后矮了气势,因而只能迎上赵金凤。 宋知本想打马擦肩而过,谁料赵风热情招呼他,“宋大人!” 这下避无可避了—— 宋知只好勒了马绳,上下扫了一眼,“马车坏了?” 赵金凤谎话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把我车割坏了——” “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她挠挠头,语气很是懊恼和不解,“思来想去的,也只有孙掌柜。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种下作的人。” 陆飞白:…… 正在假装修车的元宝:…… 赵金凤的小鞋真是随时准备着,陆飞白甚至都觉得孙德茂有点可怜了—— 男人坐在马背上,他生得高大清瘦,双眸如炬,似乎早已看穿赵金凤的心思,他“哦”了一声,准备要走。 宋知和赵风可没什么好说的。 赵风却拦下他,“今日之事,多亏了宋大人。小人不知如何感谢大人才好——” 赵金凤原本借着这事情和宋知攀上两句,套一套孙德茂的消息,哪知宋知只居高临下看她一眼,淡淡说:“你拿我对付刘大人,我也帮你做了。一次欠债,没道理还两次。你我已经两清。” 赵金凤:?! 第123章 他躲我 赵金凤抠抠脑袋,笑得很是憨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宋大人。” 宋知笑得淡漠又疏离,“所以,你现在离我远一点,就算是感谢了。” 说罢,宋知正欲打马离去,马缰绳却被一双手拽住了。 垂眸。 刚好对上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 那人仰头,笑眯眯的,“宋大人…是在躲着小人?” 宋知拉住马缰的手一紧,脸上却笑,“好端端的,本官…为何躲你?” 宋知说完自觉失言。 他不该解释的。 他不需要对赵风解释。 小郎君脸上笑意更深。 那一瞬间,宋知竟有种被看透的窘迫感。 “自然是因为边城的流言。” 宋知佯装不知,脸部线条绷紧,严肃冷漠得近乎可爱,“什么流言?” 还装。 赵金凤没想到宋知竟然如此假正经,揣着明白装糊涂,起了成心逗弄他的心思。 少年郎轻轻咬唇,一字一句,声音酥得像是在挠他的耳朵,顺着冰凉的夜风钻入耳朵。 “流言说…小人和宋大人夜里同榻而眠,肌肤相贴,每夜都遣人互通院落,关门之后整夜不熄灯火。” “又说你我苟合之事早已传遍半城,我赵风是个没名分的男妾,媚态做妇人模样供宋大人**,行径比勾栏伶人还要**。” 宋知愣住。 他只知他和赵风有些风言风语,却不知流言如此不堪。 且,全是赵风的不堪。 他身体绷直,下颚线紧绷犹如刀斧,眼中生出戾气,可在碰上对方水盈盈的眸子时,忽然又散了开。 少年的眼睛…好明亮。 即使嘴上说着龌蹉不堪之语,可他始终双眸含笑,眼里犹如春水。仿佛外面**,唯他眼眸深处让人心安。 “你……”宋知察觉自己声音哑得厉害,“不恼?” “身正何惧影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只因几句无稽之谈,便不敢与真心相交之人往来,那反倒落了下乘。” 赵金凤想了想,“真正的君子,行事守的是心中道义,君子当不诱于誉,不恐于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至于流言嘛——” 她笑了笑。 一缕阳光落在他如玉般柔润的脸庞上。 “庸人才惧流言。” 宋知脸色一顿。 少年的眼神太过明亮。 好像这个世界都亮了亮。 然后渐渐燃烧,烧得他的世界一片明亮。 那一刻。 长街上,风乍起。 宋知忽然有些迷了眼。 见把宋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赵金凤准备见好就好,正要顺势问他孙德茂的事情,岂料目光一转,落到宋知腰间的玉佩上。 不对! 不对! 那玉佩……好眼熟—— 赵金凤脑子一炸,突然认出来那玉佩…好像是…孟县天桥下…摊贩上买一送二的玉佩! 那绿油油的一块,险些闪瞎她的钛合金狗眼—— 就是它! 再也找不出比它更亮更闪更绿的玉佩! 她都佩服自己当初是怎么睁眼编了那些瞎话! 她甚至不知道当初宋知又是怎么信了那些瞎话! 赵金凤的声音全部呛回喉咙里,她脑子仿佛一团浆糊,宋知为什么会戴那个刻着拾贰的玉佩? 旧情难忘? 啊呸! 认出她了?不可能。 要是宋知认出她,怎么可能忍住不来问她? 是了—— 一定是他娶了新老婆又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挂个玉佩装深情人设。 好小子。 差点就让你装着了。 赵金凤艰难舒出这口气,低咳两声,正要假装超绝不经意的提起玉佩的事情,哪知宋知却寒声问道:“那些流言…你可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赵金凤支支吾吾。 还能有谁? 当然是曹虎和她赵金凤啊! 她余光瞥见宋知那铁青的脸,确定宋知还没查到谣言来源,心中一松,随后很快找好了替罪羔羊。 老孙啊,对不住了,借你项上人头应急一用。 赵金凤沉吟片刻,随后重重一叹,无可奈何道:“我初到北境,认识的人不少,得罪的人却不多。说来说去,我也只想到孙掌柜一人。” 不过赵金凤又摇头,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可孙掌柜应当不至于如此下作吧?退一万步说,他就算跟我过不起,但应该也不敢得罪宋大人。” 宋知冷笑一声,显然已经认定凶手就是孙德茂。 或许孙德茂不想对付他,但孙德茂身后的主人要对付他。 “人心隔肚皮。”宋知视线从赵金凤脸上划过,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中微动,竟破天荒的对眼前这小郎君生出一丝丝好感来,“这世上有人做君子,有人便要做小人。” 说罢,宋知打马,转身而去。 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赵金凤一想,不好,但没来得及打听玉佩的事情呢! 不过又给孙德茂穿了一双小鞋,赵金凤将手指放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今日功德,+1。 众人脸色却很好看,颇有扬眉吐气之感,陆飞白想着刚才翻出来的五双全部合格的手套,看看赵金凤的背影,神色复杂。 元宝跳上车来,吆喝一声,甩一甩马鞭,驾着回家。 车厢内沉默半响。 陆飞白盘算半天,好几次想要问赵金凤,为什么随机抽出来的五副手套全部合格? 赵金凤不是早就把皮料偷偷换了吗? 不对—— 陆飞白脸色微变,刘大人说的是换成小牛山的皮料—— 可明明赵金凤说的是换成天山府的皮料啊! 陆飞白脑子里猛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一晚,赵金凤把所有人单独叫进去发工钱。 什么样的工钱非得要一个个单独去领? 还有宋大人的手套怎么会无缘无故到刘能手上? 他明明记得……就算是第一版也没有用过小牛山的皮料! 电光火石,陆飞白像是陷入一团迷雾之中,怎么也抓不到那个线头,再想起竞标那日孙德茂只比赵金凤报价低一文钱的报价—— 陆飞白何等精明。 几乎是瞬间就知道赵金凤从头到尾在下一局大棋! 看着旁边赵金凤那张笑眯眯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 陆飞白从始至终没有再问。 因为他有预感,很快,一切真相都会揭晓。 第124章 捉鬼 赵金凤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北风卷着枯叶从院门口灌进来,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她下了马车,敛起嬉闹神色,踏步入内。 院子里的人都在。 好在她临走之前交代了让大家不要胡乱走动,此刻赵金凤一入内,所有人都担忧的看向她。 手套出了问题,赵金凤又被人带走,大家群龙无首,只能眼巴巴的等着大家长回来。 身后彩环立刻将门关上,又插上门栓。 赵金凤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冷声开口:“捆了林宝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宝来手里的水桶啪地掉在地上,井水溅了一地,他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 曹虎不明所以:“风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金凤抬眼一瞥。 没理他。 苏逍见势不对,几乎是立刻选择站赵金凤那边,见众人还呆愣原地,拧眉娇喝一声,“怎么,不听公子使唤?公子说了,捆了林宝来!为何不动?!” 众人呆呆愣愣,不知赵金凤怎么突然变脸。 那林宝来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老实,赵金凤怎么瞧着是要兴师问罪? 彩环已经从屋里拿了绳子出来,动作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东家……东家……”林宝来的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脚跟撞上了井沿,“我……我做错什么了?” 彩环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唤来瘦猴儿一左一右,把林宝来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绳子绕了三圈,勒得结结实实。 瘦猴儿拍了拍他的脑袋,“先捆了再喊冤!放心,东家不会冤枉你的!” 林宝来挣扎了两下,被瘦猴儿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跪了下去。 赵金凤走到石桌旁,撩起衣摆坐下。 一如既往的淡然。 但谁都看得出…赵金凤身上带着寒意。 赵金凤淡淡一笑,冲着曹虎招招手,“来,老曹,你跟大家讲讲,昨天晚上我把你叫进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曹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风哥,你不是让我给你保密吗?玉皇大帝,菩萨奶奶,我曹虎可什么没说!” 那是挣钱的法子! 白花花的银子!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呢! 赵金凤微微挑眉看向他。 但催促,不言而喻。 不知为何,曹虎有些惧怕这样的赵金凤。 赵金凤是阴毒的,是大大咧咧的,是阴阳怪气的,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笑着,可眼底没有笑意,反而寒沁沁的,叫人害怕。 曹虎观察着她,半晌硬着头皮开口:“你……你说有挣钱的法子。把做手套的皮料换成郊县的,可以、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赵金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飞白。 陆飞白看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宝来,一颗七窍玲珑心已明白,面上显出寒意。 时至今日。 他终于看清赵金凤的棋面。 赵金凤一直在抓内鬼。 从孙德茂报出低一文钱的标价时,赵金凤就已经开始布下这盘棋。 陆飞白语气平静:“东家说,把皮料换成天山府的。” 曹虎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哎,不是说是郊县来的吗?怎么成了天山府?” 陆飞白眯着眼睛笑,他看向林宝来,鼻腔发出一声轻蔑的轻哼。 瘦猴儿蹲在廊下,挠着头叫到:“可东家跟我说的是黑风岭啊。” 元宝站在马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我听到的是白河镇!” 陆飞白看一眼赵金凤,缓缓说道:“今日东家被人举报说手套皮料被换成了小牛山的劣质货。孙德茂状告东家延误军机,东家险些落个杀头的罪名。” 众人一愣。 随后全都怒向林宝来。 赵金凤翘着二郎腿,笑着问林宝来:“林宝来,你来说说,我昨晚告诉你,我的皮料来自哪里——” 林宝来汗如雨下。 “小牛山。”彩环面无表情的替林宝来说了,“公子手套报价一百八十五文,孙德茂报价一百八十四文。林宝来,你很早就搭上孙德茂了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出卖东家为他鞍前马后?” 彩环咄咄诘问,“你陷害东家也就算了 ,你有没有想过,延误军机的罪名下来,这满屋子的人都跑不了!你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害我们所有人?” 赵金凤余光瞥了彩环一眼。 这丫头,进步真大。 如今已经知道把事情闹大,并且将每个人都绑在这艘船上—— 林宝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林宝来。”曹虎的声音变了调,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神情复杂,“真是……你?怎会是你?!” 这里面最老实的就是宝来啊! 林宝来支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砰地磕在地上,磕了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响:“东家饶命!东家饶命!我……我也是被孙德茂骗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本来不想去的……”林宝来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们说只是玩玩……说输了算他们的。他们还说北境有钱的人都是这么玩的。我就去了…起初赢了好几天…可后来就输了几把…他们就说让我为孙掌柜做点事就一笔勾销……” 林宝来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可我怎么知道,他们竟然说话不算话!说好一笔勾销,结果让我帮了一次帮二次,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还说要把这事儿告诉东家……” 瘦猴儿一脚踹在林宝来右肩上,林宝来生得瘦弱,一下被踹得飞了出去。 瘦猴儿恨铁不成钢的怒吼:“你他娘堂堂七尺男儿,人家叫你去赌,你就去赌?他们叫你**,你怎么不**?” 林宝来大声喊冤,“我最初不想去的,可他们说我不去就是不给孙掌柜面子。” 瘦猴儿根本不听,“你知不知道今天东家差点被刘大人治罪?你知不知道偷换军需皮料是死罪?你为了这三瓜两枣,差点把所有人都害死!” 林宝来哭得更厉害了,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磕破了皮,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我没法子……他们说要砍我的手……说要把我送到官府……我……我实在是没法子……” 赵金凤冷冷开口,“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第125章 清理内鬼 林宝来抬起头来,血糊了他一脸,“一、一百多两……” 竟然这么多!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曹虎气得跳脚,“蠢货!去了赌场的人,不赌个倾家荡产谁能下桌?他们引诱你去,你这么大的一个汉子,难道就没点自控力?” 元宝忽然惊醒,“难道之前我和你去找女工的时候,你总是早出晚归,每次一问你都说因为你笨嘴拙舌,所以招不到几个女工来!” 苏逍也凑在赵金凤耳边低声道:“公子,我先前也留意过,几十个女工大多都是元宝招来的。” 赵金凤“嗯”了一声。 林宝来已是面如死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没良心,是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东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我现在就戒赌,以后我再赌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请东家看在你我从前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 林宝来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咚!咚!咚! 林宝来磕得满脸是血,额前一个大窟窿,血从额头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众人于心不忍。 “不要磕了。你——”赵金凤却偏过头,语气冷酷,“弄脏我的地板了。” 林宝来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血便从额头、眼角、嘴角往下流。 “曹虎。”赵金凤抬眼看向曹虎的方向,“林宝来是你的人。怎么处置,给个准话。” 众人的心一跳。 这是要赶走林宝来的意思?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虎身上。 曹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头困兽。 曹虎缓缓转过身。 紧接着。 寒芒一闪。 曹虎突然猛地拔刀,犹如豹**跳起身,只在眨眼间便冲向了林宝来。 随后便是刀光在昏暗的院子里一闪。 彩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苏逍捂住了嘴,元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瘦猴儿想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金凤微微张唇,只察觉脸上一点灼热和腥臭。 林宝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左手鲜血淋漓。两根手指落在青石板上,还在微微抽搐。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溅在曹虎的靴子上,溅在青石板上,溅在林宝来自己的脸上。 曹虎竟然一刀砍断了林宝来的三根手指。 变故突起! 赵金凤心脏猛地停了一拍,随后才抬手,慢慢擦去自己脸上那滴血。 曹虎扔下刀,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回,我看你拿什么赌——” 林宝来捂着断指,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被宰的猪。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虎哥……虎哥……”林宝来嚎哭着,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曹虎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赵金凤,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近乎哀求。 “风哥。”曹虎的声音沙哑,嘴唇在抖,“宝来跟了我五年。我把他当亲弟弟。他做了错事,做哥哥的没脸替他求情…只求你再给个机会…我拿命担保他会痛改前非。他要是再赌,我一定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林宝来压抑的呻吟声和北风吹过院墙的呜呜声。 林宝来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断指,右手撑着地面,对着赵金凤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磕得很轻,因为额头早就在刚才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东家……我发誓……”林宝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我要是再赌,就让虎哥砍了我。我要是再跟孙德茂的人说一个字,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金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沙沙作响。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失望,只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良久。 她才勉强一笑,伸手扶起曹虎和林宝来,“看你,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以后别这样了。先去请个大夫吧。” 这几个字卸下了所有人肩上的大石头。 曹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瘦猴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扶起林宝来,撕下自己的衣角替他包扎断指。 元宝跑去灶房烧热水,苏逍从屋里翻出金疮药,院子里一片忙乱。 赵金凤没有再看他们。 她转身往屋里走,彩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金凤仿佛沉入水底,她声音沉得厉害,“彩环,林宝来这个人不能留。” 彩环的手紧握成拳,胸脯起伏得厉害。 赵金凤的眼神坚韧且笃定,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断了手指,势必对我怀恨在心。” 彩环低声问:“那为何刚才不直接赶走他?” “他们很团结。”赵金凤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很冷静,“他们兄弟情深,我又没死成。所以他们都会为林宝来求情,若强行赶走他,只会让我众叛亲离。” 彩环沉默了。 随后才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更何况林宝来知道我们的底细……若逼得太狠,就怕他来个玉石俱焚。” 主仆两对视一眼。 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理林宝来。 留着吧,膈应,还得时常防着他再次反水。 赶走他吧,又怕他玉石俱焚。 思来想去,彩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姐,只有**才不会说话。”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金凤沉默了。 悄悄杀了林宝来是一劳永逸,可她无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因为林宝来…罪不至死。 杀了一个林宝来,那以后遇见赵宝来、曹宝来、李宝来,她都杀吗? 赵金凤第一次…拿不定主意。 “先睡觉。”她说,“明天再说。” 彩环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第126章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便是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沉闷声。 赵金凤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彩环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瘦猴儿光着脚站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元宝缩在墙角,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苏逍站在柱子旁边,手里的铜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陆飞白站在石桌旁,脸色铁青,手指攥着算盘,指节发白。 曹虎蹲在井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赵金凤快步走过去。 身体往前一探。 井里,黑洞洞的水面上,浮着一个人。 林宝来。 他脸朝下,左手的伤口泡在水里,血已经把井水染出了一圈淡淡的红。 很明显。 林宝来**。 赵金凤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彩环。 彩环昨晚刚提议**灭口,次日林宝来就**—— 可彩环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受了不小惊吓。 应该…不是彩环吧? 彩环那丫头向来是嘴硬心软—— 心里先是如释重负,林宝来**,她不用担心他出卖自己了。 可很快,赵金凤又觉得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昨晚……昨晚我安慰宝来,喝了点酒……” 曹虎蹲在井边,痛苦的捂住头,“后来我喝多了就睡着了……我……我醒来他就不在了……我以为他去茅房了……然后…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瘦猴儿看了一眼,发现井沿上一圈血,“老曹,怎么能怪你!是他自己喝多了摔进去的,怨不着你!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了,这井口护栏太矮,容易出事!可没人当回事!看吧,早该听我的!” 元宝红着眼睛说道:“最近都太忙了!东家说过段时间就修的,一时也忙忘了!” 陆飞白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就**,横竖他出卖东家,就当报应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曹虎当下怒吼:“老陆,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那是我们大家的兄弟!” 陆飞白蠕蠕唇,没说话。 曹虎在气头上,他也没必要跟一个没脑子的人说话。 陆飞白面不改色,转身走了。 赵金凤没有说话。 她站在井边,仔细打量了井沿。 这个井……很矮吗? 林宝来,死得也太巧合了—— 赵金凤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刮过,随后敛眸,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 赵金凤声音哽咽,“先把人弄上来吧。”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林宝来从井里扯了出来,林宝来脸色发白,身体浮肿,显然**已经有一会儿了。 “今日这样子也是干不了活了,元宝,苏逍,你们二人去告知约了修炕的人家一声,就说推迟两日。” 赵金凤拿罗帕拭泪,“曹虎,你和瘦猴儿两个人去买些纸钱来,让宝来风风光光的上路。” “老陆,支十两银子,给他买副好棺。” “彩环,找身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我去报官。” 赵金凤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众人渐渐找回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命令忙活起来。 院子里空了。 赵金凤站在井边,看着井里黑洞洞的水面,突然开始提着裙摆在井边故意走来走去。 彩环看着赵金凤,没忍住低声问:“小姐——” 赵金凤侧脸很是冷淡,“林宝来不是失足。他是被人杀死的。” 彩环惊呼一声,捂嘴。 “井沿口内部有血,无论林宝来是往前栽,还是往后倒,血迹都不可能留在里面的位置。除非——” 彩环一下接口,“有人托举着他的下半身将他扔进井里。” 没错。 所以林宝来的头才会磕在井口内部地方。 “可是…会是谁?” “我不知道。”赵金凤摇头,“但这个人算是帮了我——” 赵金凤那些不属于正常路径的脚印一一填平,又把井口的血擦干了,再在地上故意伪装林宝来自己滑倒的痕迹。 她警校出身。 自然知道犯罪痕迹学。 但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所学会用在罪证掩盖上。 赵金凤一边沉默做这些事,一边觉得讽刺。 彩环也沉默的帮忙, 赵金凤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不出一个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杀了林宝来,这个人都是在帮她。 而很快,这消息也传进了行军司马府宋知的耳朵里。 “**?” 宋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桂山低声回:“林宝来被赵风断了三根手指,第二天早上,人在井里发现的。官府正在调查死因。” 宋知放下笔。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宋知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窗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少年郎……当真狠心。 是头狼崽子。 他想起那一日少年那一句“君子当不诱于誉,不恐于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赵风,你算得上君子吗? 若是能将此人为自己所用,必定会是一把好刀。 他扭头对桂山说道:“死者为大,让府衙那边尽快结案,别扰了死者安息。” 桂山一愣。 宋大人这是要保赵风一手? 可…人…当真是赵掌柜杀的吗? 很快,游商小院失足落水了一个外地商户这事就传扬开来,官府差人来,最后以“失足落水”的死因结案。 但边城很大,**个外地游商而已,这件事在整个边城没掀起一点波浪。 边城这地方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孙德茂正端着饭碗吃午饭。 他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上次丢了脸,赵风那小子又挑拨离间,但好在有刘能作保,没伤筋动骨。 只要刘能还在,赵风那个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孙德茂正美呢,就听见长随来报说林宝来**。 孙德茂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 他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肉从筷子上滚到桌上,又滚到地上,他浑然不觉。 好半天,他才找回声音:“真**?” 长随点头:“官府已经结案……定的是酒后失足。不过我多问了一嘴,说是林宝来的尸体不全,被人砍了几根手指。我又使了些银两,才套出话来。原来林宝来好赌的事情被赵风给发现了,所以就——” 孙德茂的筷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没动了。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种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酒后失足? 偏偏在这时候? 偏偏在他状告赵风失败以后? 孙德茂不敢赌。 赵风那小子实在厉害,竟然设下这句钓出了林宝来这条线,并且处置得如此干净。 下一个……会不会轮得到他孙德茂? 赵风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呵。 孙德茂心中惊惧,赵风此人,怕是留不得了—— 再留,就得咬他一口了。 第127章 橄榄枝 林宝来的死,被官府以“酒后失足”结了案。 小院里少了一个人,气氛微妙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井沿,表面看着没什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没人再提林宝来。 曹虎变得沉默寡言,偶尔看着井口发呆。 林宝来的丧事办得极其潦草,他本就是外地人,尸身找个合适的地方一埋,立个碑,上几炷香,算结束。 好在赵金凤会做表面功夫,拿十两银子的棺材博了一个“好东家”的名声。 游商小院阴云笼罩。 仿佛人心一下子就散了。 大家各怀鬼胎—— 彩环私下和赵金凤说起,多亏当初赵金凤口头上原谅了林宝来,否则这事情查起来,赵金凤多少要沾点嫌疑。 可是凶手…… 赵金凤至今没有思路。 她心里****的,总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井水已经换过三轮,曹虎每天早晚各打两桶,把井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冲得干干净净。 林宝来死后,日子又过了几天。 赵金凤没有闲着。 两千副手套顺利入库,除了有宋知牵线搭桥外,孟参将也帮了不少。 虽说上次让曹虎送了心意过去,但赵金凤如果以后不想走宋知的路子,那么必须维护好孟参将这人脉。 见其他人都无精打采阴云笼罩的样子,赵金凤只好叫来了彩环和苏逍,“孟参将这条线不能断,平日里走动起来,关键时候人家才肯帮忙。” 她去库房挑选了一坛子酒,苏逍却觉得太过寒碜,“孟参将什么没见过?送咱们自制的梅子酒…怕是不妥。” 赵金凤笑笑说:“孟参将为人清正廉洁,送重了只怕丢了这人情。慢慢走动加码才是。” 彩环点头,“这人脉不是送礼砸出来的,关键还是要有来有往。咱们必须帮上孟参将一次,人家领你的情,关系才能走动起来。” 苏逍点头,很快举一反三,“那咱们再送他一些兵书,他不是军旅之人吗,一定喜欢!对了,冬天到了,再给孟参将送一副兔毛的护膝!” “别忘记了孟夫人。这后院也别落下。可别小看枕头风的威力——”赵金凤笑,“再去天香楼那儿往我的名字里挂五十两银子,让店家以后凡是见了孟参将,账从我名下走。” 苏逍难免心疼,“做手套的利润还没五十两银子呢——” 赵金凤拍拍她的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在外头做生意,有时候就得打肿脸充胖子。” 苏逍觉得被赵金凤拍过的头顶火辣辣的烧得厉害。 她眼里漾出浓情蜜意。 苏逍见识过很多个男人,可至今没有见过赵风这样的男人。 年少有为不足以形容他。 关键是洁身自好。 除了彩环,他从不正眼瞧其他女人一眼。他会温柔倾听自己的意见,从不让自己觉得被轻视。 甚至—— 上次彩环那大嘴巴无意说漏她来月信一事,苏逍惶恐不已,总觉得污遭了公子的耳朵,哪知公子竟然让彩环去买些糖给她熬水喝。 赵风……像神明一般。 彩环也表示赞同,“放心吧苏姨娘,公子瞄的是军需那一块呢,孙德茂有刘大人做靠山,那咱们就投靠孟参将——” “既然如此,那宋大人那边——” 大家有些犯难。 毕竟宋知也是实打实的出过力气。 苏逍瞥着赵金凤的脸色,想着孙德茂的靠山刘能厉害,一个孟参将怕是不够,“我看宋大人好像没认出公子,索性也给宋大人送些礼,至少让他挑不出错抓不到把柄——” 给十二号送礼啊? 赵金凤有点肉疼。 但一想到宋知那把剑当了一百多两银子,咬咬牙,同意了,“那就再在天香楼开一个名字,供宋知吃饭。就…五十两银子吧。” 赵金凤心里滴血。 宋知,虽然我给你充了五十两,但你最好别去吃—— 赵金凤觉得自己就跟后世那些白嫖的男人们没有区别,估计她要是有女朋友,只会红包发0.01元,对方领了以后还要大骂一声对方是个捞女! 甚至分手了以后还要起诉对方归还! 与此同时。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 孙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桌上摆着一碟花生,听着长随打探来的情报陷入沉思。 好得很啊。 赵风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这么快就跟孟参将搭上了线! 这是冲着他孙德茂来的! 那随从继续说道:“前日孟参将在千香楼吃饭,销的是赵风的账目。据说赵风还给孟参将送了兵书和护膝等物,他身边那个叫彩环的,跟孟夫人也是打得火热,两个人昨天下午还手拉手的去看戏呢。孟参将对赵风很是满意,说是要把军需里的文书、皮草、军械等东西都转移到赵风那个仓库储存,得不少银子——” “呵,倒是会做人。这小白脸……”孙德茂是又气又佩服,赵风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来事,要不是赵风抢占的是他孙德茂那一块生意,他还真想跟他拜把子做个兄弟,“真是棘手。” 棘手啊。 棘手啊。 两千副手套顺利交货,据说上面人十分满意,在边城盘踞十几年的孙德茂心里自然清楚,两千副手套只是开头炮,只要过了军中大人们的眼,后续就是源源不断的订单。 赵风一定会一点一点蚕食掉他孙德茂的银子。 孙德茂狠狠吐出两口浊气,拿起一颗花生,慢慢搓掉红衣。 再不除掉赵风,他孙德茂会被这条狗咬下一层皮来—— 他平静的问:“赵风这么会来事儿,近日应该会宴请孟参将吧?” 那随从点点头,“明晚两人要在千香楼吃饭。” “明晚?”孙德茂眉头“嘶”的一声皱了起来。 “东家,明晚有何不妥?” 孙德茂眼中戾气更盛,“前头打了胜仗,明晚是孟参将和小将军们庆功宴的日子——” 这是要带着赵风认脸了? 没曾想赵风竟然已经把手伸进军部—— 断人前程,犹如**父母! 孙德茂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坐在窗前,盘了半个时辰的核桃,最后招来长随,“你去打听孟参将他们定的是哪个房间,再把最远的房间包下来。” 长随领命而去。 第128章 借力打力 千香楼是边城最大的酒楼,两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二楼雅间一字排开,每间都对着楼下大街,推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城墙和灰蒙蒙的天。 傍晚。 天字二号雅间。 赵金凤正和孟参将称兄道弟酒池肉林。 酒局过半,赵金凤被灌了好些白的,假装体力不支,吐了两三回,才撬开孟参将的嘴,得到一两句小道消息。 孟参将对她勾肩搭背,在她耳边打着酒嗝,“军需司那帮人验收完了,说北境驻军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细致的东西。甚至还呈到刘大将军的案几上——” 刘大将军,北境第一话事人,统领北境十万大军,那是绝对位高权重的存在。 “我知道你那两千副手套是赔本赚吆喝。但你放心,后面跟着大单。”孟参将很喜欢赵风这年轻人,这小子虽然极会溜须拍马,但做事又极为踏实,“你安心做好你的手套,后头自有荣华富贵等着你。” 酒后之语,自然做不得数,只怕酒醒都记不得喝酒的是谁。 赵金凤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两人正说着话,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不等里面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指名道姓的要找赵风。 赵风走过去,才认出那人是孙德茂的狗腿子。 那人拱手压低声音,态度热络,语气却霸道,“赵掌柜,我们孙掌柜在隔壁天字三号陪大人物,念着你们往日情分,东家让你过去认个脸。” 嗬哟。 老鼠精还能有好事找她? 她和老鼠精……这么亲密的吗? 赵金凤脸上笑眯眯的,“哪个大人物?” “总之是赵掌柜高攀不起的大人物。”那人笑,客气的催促着,“赵掌柜还是快些过去敬酒,莫让我们孙掌柜久等——” 赵金凤面色一顿。 孙德茂算哪个山东大葱,还敢要求她过去敬酒? 是平常她太仁慈了,没把这老鼠精打疼吗? 正巧孟参将听到这话,有心护赵金凤一程,冷笑冲赵金凤招手,“哪个牌面上的大人物,不如让本官去会会他——” 说罢孟参将便要起身,那人连忙拱手,连声道着“如何敢麻烦孟参将”往后撤。 孟参将看着那人的背影,嗤了一声,“孙德茂这老东西倒是越来越会狗仗人势了——” 涉及刘能,赵金凤聪明的不表态,只是不动声色的给孙德茂上眼药,“他上次手套竞标输给了我,只怕怀恨在心呢。无妨,咱们喝咱们的,别因为这么个小人败了兴致。” 赵金凤端起酒杯,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继续跟孟参将谈笑风生。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绸袍,腰带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这是出门做事的排面。桌上摆了四碟凉菜、一壶热茶,旁边还温着两坛好酒。 隔壁不远的房间内,雅间的门被推开,孙德茂的下属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孙德茂放下茶杯,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只有下属一个人,眼底一抹喜色。 赵风…果然没来。 “东家……”下属面露难色,“赵掌柜…他不肯来。” “不肯来?”孙德茂皱起眉头,声音拔高,“刘大人让他过来敬酒,那是天大的颜面,他……不来?你确定跟他提起过刘大人在这里等他?” “小人哪儿敢不说——”那长随看着孙德茂身后之人,战战兢兢跪了下来,“赵掌柜正陪孟参将他们呢,抽不出时间,说让咱们等等,他待会再过来给大人敬酒。那孟参将也护着赵掌柜,把小人撵出房门——” 一听孟参将的名字,孙德茂立刻如锯嘴葫芦,他扭头望向身后之人。 珠帘深处,阴影笼罩在一穿着青色官袍的人身上。那人将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有千钧。 孙德茂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一副恭敬的神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人走出阴影处,灯火落在那人清瘦阴鸷的脸上。 此人正是——

刘能。 孙德茂见刘能黑脸,立刻拱手替刘能打抱不平:“赵风实在是太过嚣张,不过是得了两千副手套的订单,又背靠宋大人,竟然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他平常侮辱小人也就罢了,可如今欺负到您头上了——” 孙德茂作势抽身往外走,“小人就算是得罪孟参将也要把他抓来给您赔罪——” 刘能坐在饭桌上,开始动筷。 饭菜已经凉了。 可见他们等了一段时间。 刘能却笑眯眯摆手,“何必去扰了孟参将的兴致?今日可是他们的庆功宴。至于赵风嘛——” 他语气转了又转,面色平静,“他有世子爷做靠山,人又年轻,轻狂些也是应当的。不过你在边城十几年,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下头的狗不听话,该打还是要打——” 孙德茂低下头去,面露惶恐之色,“刘大人,赵风他走的可是宋大人的路子,小人…小人…有心无力啊!” “罢了,罢了……”刘能站起来,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长街上的热闹。 窗外街上花灯异彩,人群熙攘,卖羊肉饼的小贩还在喊,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在夜风之中传得老远—— 刘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笑道:“你二人从前多有龃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情。老孙啊,明日你再请他来。我帮你二人说和说和。大家坐在一起,喝杯酒,哪儿有过不去的事情?” 孙德茂连声应是,愈发感激涕零,“那就仰仗刘大人了——” 刘能带着人离开了。 雅间里只剩下孙德茂和他的两个下属。 孙德茂坐下,开始拿筷子夹冷掉的饭菜,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热闹,脸上逐渐漾开笑意,吩咐长随去叫两坛子酒来,他拿筷子一头敲面前的杯盏,一声清脆的“叮”。 孙德茂翘着二郎腿,笑得很是得意,“你且看着,赵风吃多少,我就打得他吐多少!让他带着血全部吐出来——” 这招就叫—— 借力打力。 第129章 鸿门宴 次日傍晚,孙德茂的请帖送到了游商小院。 曹虎从门上取下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现在认得不少字了—— 然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风哥,”他把帖子递给赵金凤,“孙德茂请咱们吃饭。还让我们所有人都去。我怎么瞧着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赵金凤接过帖子。只见帖子上面写着:“特备薄酒赔礼道歉,请赵掌柜携全体赏光”。 赵金凤也纳闷,她将请帖翻来覆去看好几回也没瞧出名堂。 老鼠精到底又要干嘛? 把请帖当战书使呢? 合着你死我活之前还得先推杯换盏? 陆飞白看向她,“东家,就怕是鸿门宴,咱…去吗?” 曹虎却道:“为啥不去,若是不去,岂非让人家以为我们怕了他?再说我们人多势众,真要打起来,咱也不吃亏!” 赵金凤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有孙子请咱们吃饭,干嘛不去?”她起身,大手一挥,“去!所有人都去!咱们狠狠宰他一笔!吃不完的打包!对了,不是说所有人吗,陈妈也去。让他知道这世道险恶!” 一说到有免费的晚饭吃,院子里气氛立刻活泛起来。 陆飞白低咳一声提醒赵金凤,“东家,好歹咱们现在是体面人——” 赵金凤笑道:“对付老鼠精不用体面。” 猴儿从角落里蹦起来:“那我要点最贵的!” 元宝咧嘴笑:“千香楼的烧鹅行不行?” 彩环从屋里出来,递过来一件大氅给她系上,“公子,会不会有诈?” “当然有诈。”赵金凤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压低声音,“平常那老东西如此抠搜,这回突然好心请我们吃饭,十有**是鸿门宴。说不准把咱们一网打尽。” “那您还去?” 赵金凤转过头看她,“万一真是鸿门宴,横竖也躲不过,那至少也是个饱死鬼。” 彩环嘴角抽了抽。 众人浩浩荡荡出发。 赵金凤走在最前面,青衫束发,步伐利落。 彩环跟在后面,苏逍走在彩环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还好。 众人嘴上说着吃饭,但心里都清楚筵无好筵,所有人看似松散,实则高度戒备。 赵金凤对这支队伍越来越满意了。 领头的羊、敏捷的鹰、迅猛的豹、狡诈的狐,她迟早会全部拥有! 到了千香楼门口。 二楼灯笼已经点上,红彤彤的光映在街面上,看着很是喜庆,却也杀机满满。 到了地方,大家显然更警惕了。 苏逍沉默了一会儿:“我陪公子进去。” “你跟彩环轮流伺候,其余人在隔壁随时待命。”赵金凤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几个人来,就得几个人回,一个都不能少。” 掌柜迎出来,将他带去雅间门口。 赵金凤的手按在门上。 门缝里传出孙德茂的笑声,别说,还挺老钱风的。 赵金凤把宴席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安下心来。 其余人都被安排到旁边去了,只有曹虎和彩环跟随她入内。 赵金凤再度脑子里盘算,彩环对她忠心,曹虎算是身手较好的,刚才应该把老陆给带上的。 老陆,心眼多,勉强能当个智囊团。 很好。 这个配置,稳妥。 赵金凤推门而入—— 当看清里面的人时,她笑容只僵住了片刻,心里也“咯噔”一跳,随后浮起一个谄媚恭敬的笑容。 她快步走上前去,“刘大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便服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姿态闲适。 是刘能。 孙德茂坐在右手边,笑容可掬,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指着刘能旁边的位置:“千呼万唤!赵掌柜总算是来了,快快入座!” 赵金凤含笑入座。 内心却已经将孙德茂骂了个狗血喷头。 狗东西,敢骗她进来杀—— 这岂止是鸿门宴啊。 分明是她把狗打痛了,主人家来打她来了! “赵掌柜,”刘能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久违。” “哪里哪里。”赵金凤 看一眼孙德茂,似乎想从老鼠精的表情窥出一丝端倪,可孙德茂却像是去进修过一样脸色平平。 赵金凤抽回视线,话却说得漂亮,“都怪孙掌柜,也不跟小人提前通个气,要是早知刘大人在这里,小人一定要梳洗打扮一番,再备上厚厚的礼来见您。何至于像现在这样空手上门,哎哟,该打!该打!” 说话间,雅间里剩下七八个人。 刘能坐主位,孙德茂坐右侧,赵金凤在左侧坐下。 彩环和曹虎两个人在门口位置,曹虎哆哆嗦嗦话都不敢说,彩环就瞪了他一眼,曹虎夹了夹腿,还是发抖。彩环直接偷摸拿筷子狠狠戳曹虎腰,曹虎吃疼,面色扭曲,人总算平静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冷盘热菜都有,阵仗不小。 赵金凤心里冷笑:果然是鸿门宴,吃得还挺好。 她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酒过三巡,刘能亲自给赵金凤斟了一杯酒,“赵掌柜也别东想西想,今儿个请你来呢,是要做你们二人的和事佬。老孙这个人上了年纪,又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碰上你这么个厉害小子,丢了军中的大单,做事情是着急了些。上次皮料的事情我已经训过他了,他保证不会再犯。更何况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二人能在北境相遇也是一场缘分。” 赵金凤脸上堆笑,“哪里,哪里,小人跟刘大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人一直把孙掌柜当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做弟弟的哪儿能跟哥哥计较?只求哥哥以后带着弟弟发财才是——” 孙德茂脸上笑容根本无法维持。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赵风。 却见灯火幢幢下,那小郎君笑得分外真挚诚恳,孙德茂一看见那笑容就鬼火冒! 小白脸! 不阴不阳的狗东西! 待会有你受的! “赵掌柜年纪虽小,做事情倒敞亮!比你这老滑头强多了!”刘能含笑指了指赵金凤,偏头训斥孙德茂,“你以后多跟人家学学!” 赵金凤心中作呕。 演吧。 演吧。 老娘又不是演不过你们。 看谁先被恶心死! 她顺势摸了摸衣袖之中的**。 恩,武器在,心就在。 第130章 让彩环做妾 闻言赵金凤和孙德茂两人相视一笑,都有几分害羞的意味,勉强算作冰释前嫌,刘能抚掌一笑,“没错,就该这样。你二人从此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以后同为北境军部效力。” 赵金凤一口一个“老哥哥”恶心孙德茂,她好几次看到孙德茂嘴角抽抽白眼外翻,心中难免爽快,一时之间气氛和乐融融,和睦得不得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连门口坐着的曹虎都放松了肩膀—— 事情到这里,应该就是来吃饭的吧? 应该不用打架,吧? 到了下半场,赵金凤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进入正题待会人家酒楼就该打烊了。 果然,刘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句话,图穷匕见。 “你那手套东西好,得了上头人的夸奖。军中很快要大规模铺开。今年冬天全军几万副手套,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刘能顿了顿,“这么大的量,交货时间又仓促,赵掌柜,你的人手够吗?” 赵金凤心里一动。 几万副手套—— 孟参将那边倒是含糊提过一嘴,但毕竟没定下来的事情,赵金凤只是留意着。 刘能怎么主动提起? 赵金凤笑着道:“刘大人这话折煞小人了。边城人才辈出,还有我孙老哥哥在呢,两万副手套订单花落谁家尚未可知,小人暂且不担心这个问题。” 刘能一笑,压低声音,手指敲击在桌面上,“既然说到这事儿,我也透个底。上头本来有意把这订单给你,但你毕竟初来北境根基不稳,就怕你力有不逮,无法按时交货,所以还在观望之中。到时候要么是你赵掌柜,要么是老孙,横竖没其他人的事。不过我记得你连个正经的作坊、固定的伙计都没有吧?” 赵金凤不知其意,含笑倾听,也不说话。 刘能继续道:“军机不能耽误。外面临时找的绣娘哪有自己铺子里养的有保证?不如——” 他看了孙德茂一眼,“你跟孙掌柜联合竞标。他绸缎庄女工几十个,家大业大。你们二人强强联合,皆大欢喜。再说这两万副手套,你赵风一个人也吃不下不是?” 实话实说,若此事不是刘能和孙德茂提出来的,赵金凤还真有些心动。 女工们流动性太大,不好固定数量。可若是聘长期做活的,养人的成本就又上去了。 巧了。 孙德茂有固定的伙计和地盘,那她有什么呢? 她赵金凤吃不下两万副手套,可孙德茂未必吃不下。 凭什么孙德茂要带着刘能求她赵金凤? 还是说,宋知的关系真那么好使?竟然能刘能向她一介商贾低头? 不妙啊。 总感觉到处是坑。 但又说不上哪里有坑。 赵金凤开始打太极,她连连打了两个酒嗝,笑得醉醺醺的,“能跟我孙老哥合作,那可是弟弟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可、可前提是得拿到这大单子啊——” 赵金凤站起来走到孙德茂身后,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拍孙德茂的肩膀,“老哥哥,只要拿到订单,一切都好说!就看老天爷愿不愿成全你我兄弟的情谊了——” 孙德茂知道赵风这意思是还得先拿下订单。 他虽不知刘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刘能心胸比针眼还小,提出让他和赵风联手一定没瘪好屁,他只能笑着举杯,“好说,好说,那咱兄弟就先说定了——” 至于说定什么。 啥也没说。 酒桌上的事情,喝醉了,胡说的—— 一杯饮尽,彩环上前给孙德茂和赵金凤斟酒。 孙德茂余光瞥见身后刘能的视线一直随着彩环而动。 再一瞥眼。 余光扫视到彩环脸上。 别说,这丫头长得也别有风情,比起苏逍竟也不逊色。 再看这丫头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袖子微微提起,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白得发光,嫩得掐出水来,刘能捋着胡须夸了一句:“这丫头的手…倒是巧。做事也妥帖。” 几乎是瞬间,赵金凤脸一沉,斥骂彩环:“这里有你一个 娘儿们什么事,滚出去,别碍了爷的兴致!” 彩环心里一跳,放下酒壶便要离开,却被孙德茂轻浮的拉扯住腰带不许她走,老鼠精笑眯眯的,努嘴示意刘能的方向,“急什么,这里刚巧缺个伺候的人,你去把刘大人的酒满上——” 赵金凤笑着夺过酒壶,作势要给刘大人斟酒,“一个丫鬟还不够资格给大人斟酒,让小人来!正好借着这杯酒给大人赔罪!” 刘能却将手覆在酒杯上,赵金凤拿酒壶的手顿在半空,点名道姓的让彩环伺候,“红袖添香,岂不快哉?彩环姑娘,有劳——” 赵金凤心口狂跳,脸上笑容勉强,双手紧握成拳,孙德茂却已经摁住他的肩膀坐下,“来,来,来,赵老弟吃菜啊。” 彩环觑了赵金凤一眼,低下头去,开始为刘能布菜。 但赵金凤心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真正的杀机……在这里。 赵金凤饮了酒,出了汗,后背凉沁沁的。她心上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咬,但面上不显,只看了一眼曹虎。 他们只有三个人。 曹虎惧怕刘能,未必会出手。 孙德茂看赵风吃瘪的表情,险些仰天长笑,一个彩环不值什么,可如果能给赵风添堵,那他何乐不为? 果然下一刻孙德茂笑嘻嘻的张口,“我瞧彩环姑娘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怕是不能耽误了人身大事。赵老弟,你不是常说刘大人对你恩重如山,你万死都不能报答吗?刘大人不要你的命,要你这贴身丫鬟伺候如何?” 赵金凤和彩环同时脸色一变。 赵金凤茫茫然的开口:“这……怎么个伺候法?” 孙德茂笑得更得意了,眼神沾油浑浊,说话间露出发黄的牙齿,在她耳边吐出令人作呕的浊气,“自然是女人伺候男人那种伺候——” 大梁朝同僚和上下级直接有互赠美妾的习俗,有些命苦的妾室会被转送十几轮,美其名曰增加同僚之间的感情。 孙德茂拍拍赵金凤的肩膀,“能伺候刘大人,这可是你和彩环姑娘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第131章 图穷匕见 “咣当”一声。 彩环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从青砖缝里往下渗。那只银酒壶骨碌碌滚到刘能脚边。 刘能弯下腰,把酒壶捡起来。 然后他的手顺势握住了彩环的手腕。 “这孩子甚得我心。”刘能扶起彩环,手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回却是看向赵金凤,“就是不知……赵掌柜愿不愿意割爱?” 赵金凤脑子“嗡”的一声。 果然。 这两个老东西… 她猛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刘大人说笑了,什么愿不愿意的,刘大人对小人有恩,那就是要小人的命小人都愿意给。就是这彩环嘛,性情骄纵易怒,不懂柔顺侍人,见识短浅,分不清尊卑轻重,女工厨艺一概不会。平日又喜拈酸吃醋,就怕…冲撞了刘家夫人。” 孙德茂笑着截断话头,“这什么都不会就慢慢学,横竖彩环姑娘年纪还小,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赵金凤心里鬼火冒。 一会儿彩环年纪大了,该成亲了。 一会儿彩环年纪小了,能慢慢学。 赵金凤的怒火渐渐堆积到胸口,但她不好跟刘能翻脸,她只是区区商户,跟刘能翻脸,只怕走不出这酒楼。 士农工商啊。 她赵金凤看似风光,其实跟贱籍无甚区别。 “刘大人哟,彩环是真不行。您是不清楚她的性子,那都是被我给宠坏了,不说拈酸吃醋,平日里在我那里就是个刺头,大人纵有耐心慢慢教,可后院是非繁杂,万一她不知分寸冲撞贵人,岂不是给刘大人带来麻烦?” 孙德茂笑嘻嘻的火上浇油,“说来说去,莫不是你赵风舍不得?好哇,平日你口口声声刘大人对你恩重如山,如今只是要个奴才你都推三阻四,可见你对刘大人并非真心!” 赵金凤几乎恨**孙德茂。 她凤眼一咪,斜斜睨向孙德茂,眼神中已有杀气。 孙德茂浑然不觉,很是洋洋得意,搭着赵金凤的肩膀劝着:“哎哟,赵老弟,你放心吧,刘大人不会白白收你的好处。彩环的好日子在后头,你的好日子也在后头呢——” 赵金凤不动声色的抽离肩膀,敛了神色,“刘大人,孙老哥——” 曹虎却突然插了一嘴道:“东家,您就跟他们二位实话实说吧。刘大人是个好人,孙掌柜也是您的亲哥哥,怎么会为难你?” 三人望向说话的方向。 刘能眼中明显一抹不悦。 曹虎从没见过刘能这么大的官,当然除了十二号,这会儿他吓得腿发软,但还是看见赵金凤眼底的希冀,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东家,你忘了?彩环只是你雇的女工,她又没**给你,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你哪儿做她的主?” 赵金凤那是一头雾水啊! 她完全接不上曹虎的话。 曹虎低咳一声,连连提醒,“东家,你把彩环的路引拿出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良家子的身份,还有官府的印章,您拿出来给刘大人看看——” 路引?! 赵金凤猛地惊醒! 对了。 当初在牛家村,她让曹虎去办路引。 曹虎黑了她五百两银子。但确实办成了事。 他不仅把“李秋娘”改成了“赵风”,还把彩环的奴籍改成了良家子! 赵金凤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曹虎见赵金凤想起来了,继续说道:“所以,彩环有没有这个福分,得彩环自己说了算——” 众人的视线“唰”的一声全都落在彩环脸上。 灯火之中,彩环慢吞吞的抬起了头,看向赵金凤的方向。 四目相对。 赵金凤心跳如鼓。 不应该的。 赵金凤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曹虎说错话了。 曹虎看似给赵金凤解围,但其实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彩环,而彩环……或许根本无法反抗。 随后,赵金凤看见彩环偏着头笑了。 她嘴角慢悠悠的扬起弧度。 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坠,慢慢的,眼底蓄出一汪水雾。 “刘大人,奴……愿意。” 赵 金凤觉得胸口被人狠狠锤了一拳,脑袋一片嗡嗡的声音。 “好——!”刘能放下茶杯,笑容真正舒展开来,“赵掌柜,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知情识趣。” 他拉着彩环的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放心吧好孩子,跟着我,以后必不会叫你吃苦。” “刘大人——” 赵金凤的声音忽然响起,几近尖锐。 惊得刘能不悦扫向她。 赵金凤好不容易稳住面上颤动的肌肉,等胸脯略略平息后才笑道:“这是好事。彩环既然要跟着您去过好日子,我这个做东家的总不能毫无表示。还求大人宽限两日,也让小人准备准备。小人一直拿彩环当妹妹,总得让她风风光光的去刘府——” 刘能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很好。赵掌柜,你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来,随后温柔的捏着彩环的肩膀,在彩环耳畔低语,“莫叫本官久等。” 彩环双颊泛出血红,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 刘能很是满意的转身走了。 孙德茂跟上去把刘能送到楼下。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相对而坐。 曹虎攥着拳头,拳头骨节发白。 彩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最后她只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赵金凤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隔壁房间里的人全都站在走廊处看着他们,尤其是苏逍,她看着彩环欲言又止。 酒楼墙壁薄,雅间里的话她全听见了。 孙德茂步步紧逼,刘能强势,公子屡次想要护住彩环却无力回天。 他们只是小小商户,如何斗得过朝廷里的大人物? 就算有宋大人做靠山,得罪了刘大人,在边城里能有好日子过? 大家面面相觑,全都没了主意。 还是彩环看着大家愁眉苦脸,掩唇笑着,“我要去过好日子了,大家怎么都哭丧着脸?都回去吧,别被老鼠精看见了。否则他又有话要讲。” 第132章 宴散之后 陆飞白则提醒赵金凤,“先去送刘大人吧,别叫他发现咱们不情不愿。事情既然做了,就别留下把柄——” 赵金凤点点头,艰难的浮起一抹笑容来,立刻起身跟上孙德茂。 一行人一路沉默,下了千香楼的楼梯。 从千香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在地上乱晃。 赵金凤带众人在酒楼门口送刘能上轿—— 低头、拱手、笑脸—— 全套流程完美无缺。 天塌下来,她也不能明着跟刘能过不去。 她,赵金凤,只善阴招。 孙德茂送刘能走了好几步,直到轿子抬起来,他还恋恋不舍的巴在外面,孙德茂瞥眼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风等人,悄咪咪对刘能道:“大人明示,咱们这是要给赵掌柜送订单?” 一个彩环不够。 彩环只能断掉赵风的一只臂膀。 不能解孙德茂的心头之气。 先前在包房里,孙德茂就纳闷刘能为何对赵风和颜悦色,还上赶着送两万副订单,想着刘能也不至于如此畏惧宋知。 他笃定刘能留有后手,所以方才在席间才借彩环给刘能卖好,这会儿自然好意思舔着脸上来问个明白。 “大人有什么高招可得带上小人,小人蠢笨,只怕坏了大人的筹谋——” 刘能撩帘,招手示意他耳语几句。 孙德茂听得眼睛一亮又一亮,对刘能愈发谦卑,“刘大人且放心,这一次定然将这小白脸赶出边城!” 赵金凤看见刘能的青帘小轿晃晃悠悠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瞬就没了。 孙德茂剔着牙慢悠悠的走过来了。 那根小竹签上下晃荡,配着他那张肥脸,让人作呕,“赵掌柜——恭喜啊!” 他把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吐出的气息混着浊酒的气息,“舍一个丫头换两万手套的订单——不亏呢。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的想给贵人们身边塞人还没门路呢。还得是你赵老弟有福气。” 他拍拍赵风的肩膀。 小白脸很瘦。 肩膀磕得他手疼。 但孙德茂今夜扳回一句,自然是春风得意。 一想起凭空丢失的两千副手套订单,还有上次赵金凤做局害他,孙德茂心里直冷笑,面上却愈发亲和,“好了,看你愁着一张脸作甚?不过一个丫鬟嘛,改明儿老哥送你十个八个,保管各个比彩环体贴会伺候人——” 赵金凤回过头来。 她忽然笑了。 酒楼下悬着黄纸油灯,衬得那小郎君的脸白沁沁的。 “孙德茂,明人不说暗话——”她声音也阴测测的,像是草原上失去了孩子的母狼,眼睛都是绿的,“今日大恩,我记住了。将来必定加倍奉还——” 孙德茂愣了一瞬。 然后嘿嘿笑起来,他继续拿牙签捅牙齿缝隙,含糊不清的朝着赵金凤啐了一口,“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丫头去了刘府能吹枕头风,对你生意有好处!哥哥我费心都求不来呢——” 赵金凤没再理他。 她转身拂袖而去,身后传来孙德茂得意洋洋的笑声,听着很是刺耳。 瘦猴儿想去揍孙德茂,却被陆飞白给拦住了,“行了,别添乱了!老曹,把他拉回去——” 回院子的路上没人说话。 曹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地。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彩环走在中间,低着头。 她走得很慢,脚尖踢着一颗石子,踢出老远,追上,再踢。 赵金凤走在最后面,仰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大,亮得人心里发慌。 这么亮的月色,多适合杀个人啊—— 眼看要回地方了,曹虎终于憋不住,忽然脚下一顿,堵住彩环的去路,“你是正儿八经的良民身份,说个不字又怎样?刘大人难不成还能强抢民女?!东家已经好话说尽,为什么当时你不拒绝?” 彩环从他身边走过去。 面无表情。 “我不愿意一辈子给人做丫鬟。” < p>曹虎急了:“做丫鬟怎么了,公子对你还不好了?” 说话间,陆飞白敲门,一群人入内。 相较于出发之前的热闹,眼下整个游商小院仿佛阴云笼罩。 彩环走向中间,背影被灯火拉长,显出两分孤寂。 苏逍也急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当然希望彩环离公子越远越好,如此她才有希望成为公子的女人,可是当孙德茂说出让彩环做妾那句话时,苏逍一下就红了眼眶! 彩环待公子的心思有目共睹! 她想彩环离开,但绝不想彩环以这种方式离开! 彩环停下来。 她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子,我——”她的声音顿了又顿,沙沙的,混着夜风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其实…我厌倦了这种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一觉醒来就要操心生计,要四处奔走,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感觉像是没个尽头。刘大人身居要职,跟着他便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彩环忽然偏头看向赵金凤。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是赵金凤看不懂的疏离和冷漠,“还是说,公子嫉妒我,不许我这丫鬟过得比主子好?” 苏逍立刻急了,“彩环,你说这话可就丧良心了!公子对你掏心掏肺,你还没攀上高枝儿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的良心被狗吃啦?” 彩环冷笑,“断人前程犹如**父母。我走了,你不正好跟公子双宿**吗?事到如今,我用不着你来装好人。两日后我就是刘大人的妾室,以后你见了我,还得叫我一声夫人呢!” 曹虎气得直摆手,“好,好,好,算我曹虎看错你了!你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出门有人抬轿子,进门有人打帘子——确实是好前程,咱们不碍你!” 陆飞白连忙打圆场,“彩环姑娘自己愿意,咱们何必为难她。” 他捋了捋胡须,心里已经盘算起来,彩环对赵金凤那是一千一万个忠心,这人去了刘能身边,吹吹枕头风也够他们吃喝不愁。 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正好。 绕开宋知! 第133章 彩环不委屈 陆飞白看向彩环,与其他人不同,他倒是极为满意,至于赵金凤嘛,早晚会想明白的。 许久,赵金凤终于开口。 “都散了吧。” 曹虎猛一脚踢飞石凳,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发泄心中怒火。 随后一直嘀嘀咕咕,大意是彩环狼心狗肺,辜负赵金凤一番心意。今晚宴席上大家都听得明白,赵金凤那是豁出老命帮彩环解围,哪知彩环背后放冷箭,竟然扭头就答应下来。 陆飞白一直劝着曹虎。 小院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彩环对赵金凤行了行礼,“公子,我先去休息了——” 彩环充耳不闻曹虎的嘀咕声,径直转身进入房内。 陆飞白则招来赵金凤一起在角落里嘀咕什么,苏逍猜测应当是陆飞白在说服赵金凤同**环给刘能做妾一事。 苏逍心里憋得难受。 那个陆飞白,每次都撺掇公子,不怀好意! 苏逍抿唇,随后脚步轻轻走到彩环房门前。 见屋里亮着灯,苏逍笃定彩环没有睡着,索性推门入内。 彩环已经脱去外衫,正在洗漱,看见苏逍进来脸上并无过多异色。 苏逍看着她。 彩环脸色很淡,看不出喜怒,她安静的坐在床头,把箱笼全部打开,看样子是在收拾行李。 苏逍想着两人过往种种,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公子对你这样好!你现在转头跟刘大人?你有没有良心?!刚才饭桌上,公子为了你只差点跟刘大人翻脸,可你呢,你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有!” 彩环甩开她的手,猛站起来,“我和公子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苏逍也气急了,“那你就承认你嫌贫爱富,你贪慕虚荣,省得公子还在为你想法子!” 她手指向外面赵金凤的人影,“公子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看重你,他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会为你想尽办法。你索性去告诉他,就说你彩环忘恩负义,让他歇了为你奔走的心思!” 彩环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灶台边缘。 她猛回头—— 眼眶通红。 苏逍一下收了手,她轻咬下唇,尖声道:“不是要去过好日子了吗,怎么哭上了?” 彩环拿手背擦眼泪,一屁股坐在床头位置,“今日孙德茂和刘大人一唱一和,为的不就是给公子下马威吗”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今晚就是鸿门宴!不答应他,咱们这一群人谁都别想全须全尾的走出酒楼!” “更何况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值得公子为我低声下气,得罪刘大人?” 苏逍摇头,脸色泛白,“不会的。**,朗朗乾坤,难不成他们还能抢人不成?” 彩环咬牙:“孙德茂有备而来,过了今日,还有明日。没个歇停的时候。不如主动出击——” 苏逍看向她,声音全无。 “他不是想拿我对付公子吗,我就如他所愿。等我进了刘府,我天天给刘大人吹枕边风,让姓孙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再不敢跟公子作对,岂不美哉?!” 苏逍胸脯急剧起伏。 对了。 这才是彩环。 这死丫头才不是逆来顺受的羔羊呢。 “可是……”苏逍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那公子怎么办,你…你又怎么办?” 苏逍虽然不知为何赵风至今不肯给彩环名分,可她瞧得真真的,两个人郎情妾意,情比金坚,简直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苏逍甚至悄悄揣测过,或许赵风家人看不起彩环身份,阻碍两个人在一起,所以赵风才带着彩环私奔到了北境。 曹虎他们…一定是赵风的奴仆们! 这样全都说得通了! 彩环别过头去,语气冷漠。 “千里宴席,总有散时。”彩环看向苏逍,唇角一勾,“再说,公子身边不是还有姨娘你吗?” 一句姨娘,像是一巴掌扇在苏逍脸上。 苏逍脸色涨得通红,随后扯着彩环要去找赵金凤拿主意,“那你去告诉公子,公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彩环不肯,抽离自己的手臂,声音很淡,眸色却很坚定。 她向来如此。 她从小都听赵金凤的话,小姐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并不意味着彩环是个没主见的人。 以前她的主见就是小姐。 而 小姐唯一一次让她选择的—— 便是刚才在酒桌上。 “不必。公子既问了我的意思,我也答了,那便如此。” 彩环垂眸,说话间笑眼盈盈,可眼底含着热泪。 “我,不恨亦不悔。” 苏逍听得胸口发闷。 见惯了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刘能? 苏逍从房间里出来的看见窗牖上彩环的剪影,她在收拾行囊,再有一日,她就要去刘家。 她该高兴的。 彩环走了,公子就是她苏逍一个人的。 可她心底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很快赵金凤也入屋,她一入内就看见地上的行李,彩环背对着她继续收拾东西。 彩环跟着她从孟县到边城,行李似乎并没怎么增加。 他们孤单单的来,眼下孤单单的去。 “彩环——” 赵金凤叫了一声。 彩环转头。 面上带笑,半点不见恼怒。 赵金凤轻轻叹息一声,“别收拾了。过两日又要放回原处,懒得费功夫。” 彩环掩唇笑,小姐半点没怨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看来这群人里只有小姐知道她的委屈。 “你总不能让我赤条条的去刘府吧。” “我不会让你去其他任何地方。你只会待在我身边。”赵金凤冷笑,随后又垂眸,“都是我的错。刚才不该把问题抛给你,我都无法推脱的事情却指望你,无异于把烫手山芋交到你手上。” 彩环刚才觉得委屈,可眼下听赵金凤这番话,小姐要她的命,她都能给! 小姐有难,她,彩环,义无反顾! 彩环坐下来,手撑着桌子,悠闲摇晃两只腿。 “公子,莫说气话。形势比人强。咱斗不过刘能。该低头时就低头。” 她拉着赵金凤的手,主仆多年,彩环自然清楚赵金凤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也想为你好。”彩环把头靠在赵金凤身上,贪婪的嗅了嗅,她要记住小姐的味道,以后陪伴她的只有老男人的臭味啦! 第134章 千金不换 彩环强忍鼻尖的酸涩,笑笑说:“我去了刘家,吃穿不愁,还能帮着你收拾孙德茂,以后你也不必看宋知的脸色就能在边城站稳脚跟。公子,我们一点都没输。” “怎么没输?”赵金凤强忍着想把孙德茂大卸八块的冲动,“你走了,我就输了个倾家荡产!我恨不得一刀捅死那个姓孙的!再**那个姓刘的。再把他们全部倒吊放干了血,把他们扔给野狗分食。” “你倒狠心!”彩环噗嗤一笑,“刘能好歹是朝廷四品命官,你有几个胆子得罪他?” 赵金凤反手握住彩环的手,温柔替她擦拭眼泪,“别东想西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还轮不到你!” 彩环嘿嘿笑,但不做声表态。 小姐事事为她着想,她怎么忍心小姐为她操劳? 自从到了边城以后,小姐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只要她去了刘府,她就能在暗处配合小姐,帮着小姐在边城做大做强。 至于陪老男人睡觉? 眼一睁一闭不就过去了? 跟谁困不是困? 跟刘能困好歹能换实际的好处呢。 彩环就哄着赵金凤,“我都听你安排。” 北风呼啸,天气阴沉沉的,苏逍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裹紧身上的衣裳。 好冷。 几乎要冻掉她的手指。 也冻掉了她的眼泪。 公子果然对彩环情深难自抑—— 她苏逍算个什么? 早在花楼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情绝爱。偏偏见了赵风第一眼,她就沦陷,全然抛开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竟然当真对男人动了心思。 花楼里的妈妈说过,对男人动心的**最可怜。 可是苏逍不觉得自己可怜。 能爱公子这样的人一回,如何算可怜? 她听着里面传来两个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声,想着她空有妾室的名分,可赵风对她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每次瞟到她胸脯的位置就离开挪开。 赵风,担得起君子二字! 苏逍慢慢的就着寒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公子和彩环的说话声,心,仿佛就没那么疼了—— 桌上铜镜映出她的模样。 她才十八。 却已年老色衰。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赵风夸过她的头发像缎子。 像吗? 无非是从前花楼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供人淫乐的工具罢了—— 众人累了一日,很快游商小院里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 可是苏逍没睡着。 她想着彩环通红的双眼,还有赵风说过的那些话。 半晌呢,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苏逍立刻起身,刚巧看见月色下赵风踱步的身影。 赵金凤在院子里踱步。 一圈。 又一圈。 像……一个愁坏了的老头。 苏逍难免埋怨,天气这么冷,公子在外头做什么? 又转念一想,一定是彩环的事情闹的! 她抱着大氅迎着寒风走了出去—— 今日阴沉沉的,天上不见月亮,只有凌冽的寒风。 院子里拉长着几条绳子,还有几双晾在绳上的手套。以及那个人清瘦孤寂的背影—— “公子——”苏逍将大氅给赵金凤披上,“彩环…当真要去做刘大人的妾室吗?” 那可真是好白菜让猪给拱了—— “不会。”赵金凤笃定摇头,“她不会是任何人的妾室。她要嫁人,必定是做清白人家的正头娘子。” 苏逍心里难受得紧。 她看向赵风的侧脸。 这是公子的心里话吧? 公子是要娶彩环做正妻的—— 也是,若男人真爱一个女子,怎会舍得她做妾? 边城的夜风好大,迷了她的眼睛,让她酸涩到想要流泪,“可是刘大人位高权重,我们如何斗得过他?” 赵金凤笑了,“斗不斗得过,总得斗一场才知道。” 苏逍一惊,冰凉的空气冻得她鼻尖发冷,“公子…要和刘大人作对?” 那公子的前途要不要了? 就为了一个彩环? 值得吗? 可她不敢问。 “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斗。”赵金凤笑了笑,说话间顺手将大氅取下来披在苏逍身上,又细心替她拢了拢,防止寒风窜进去,苏逍肩上一重,等回过神来时浑身一片暖意。 公子穿过的大氅—— 身上还有他的体温。 还有他的气味。 苏逍觉得鼻头更酸了—— 这样好的男人,竟然只钟情于彩环。 “实在退无可退,大不了抛弃一切,大家一起跑路。留得青山在, 不愁没柴烧,更何况我到哪里都能东山再起!” 赵金凤说得很是轻巧,可苏逍却心口一跳! 抛弃一切? 公子熬了多少个夜,费了多少心血才攒下这点家业,怎么能为了彩环一个丫鬟就抛弃? 可让公子别管彩环吗? 这样绝情的话,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咬着牙劝着:“公子,三思,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 可什么办法呢? 他们在北境人生地不熟,士农工商,今日刘能是看在宋知的面上才对他们客气。若没有宋知,他们不过是蝼蚁。 别说刘能,就是孙德茂那老冬瓜也能踩上他们一脚。 “千金散去还复来。”此时此刻,赵金凤却还在笑,“可是彩环没了,就真没了。” 苏逍低下头。 睫毛轻颤间,眼泪先流了下来。 啪嗒一声,很轻。 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彩环那死丫头……”她的声音哑哑的,“命可真好。” 她偏头痴痴看着赵金凤,仿佛要从她脸上的表情得到一个答案,“如果今日这事情如果是我,公子也会为我散尽家财吗?” 那当然—— 不可能啊!!! 赵金凤内心土拨鼠尖叫,她和彩环那可是低山流水遇臭水沟的金刚姐妹花啊! 她要是**,彩环能替她埋尸。 她要是出轨,彩环能替她掩护。 她就算说地球是平的,彩环都能连夜查找文献来证明地球**是个正方体—— 可接触到苏逍亮闪闪的眼睛,再一低头,又看见苏逍胸前的柔弱硕大。 赵金凤呼吸一滞。 她……又不行了。 该死。 又中美人计了! 赵金凤微微蹙眉,似是察觉到苏逍的不安,淡淡开口:“我自然也会。” 苏逍眼睛一亮,“公子此言…当真?” 正在此时,天空突然下起雪来, 细细碎碎的雪,从极高的天上慢慢飘下来,落在青砖上马上化掉,很快地面上便是一层雪白。 小郎君的声音却不似这雪般寒凉。 “自然…当真。” 苏逍看着天上的雪,伸出手来,雪花落在指尖,迅速散开。 她唇边漾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来。 “如此,便…也够了。” 第135章 苏逍的选择 清晨,天色将亮未亮。 赵金凤就把所有人都吆喝了起来,显然大家昨夜都没睡好,一个个眼下挂着乌青,神情紧张的等着赵金凤发号施令。 两万副手套啊—— 天大的生意,却让大家高兴不起来。 “东家,苏姨娘没来——”彩环数了数人头,没看见苏逍人,主动请缨去找她,赵金凤环视一圈屋内的人,没说话。 众人今日很安静。 看夜叉这脸色,大约有要事宣布,大家都估摸着许是和昨晚的事情有关—— 昨夜散场以后,大家嘀嘀咕咕到下半夜。 有人担心彩环去给刘能做妾,有人担心赵金凤的应对,有人担心未来的出路,有人欣喜那两万副手套的订单。 片刻,彩环折返而来,面色焦急的扬着手里的信纸,“公子,苏逍、苏逍走了!” 啊? 众人全部起身。 彩环快步将信纸递给赵金凤,众人全都凑上前去看,只见信纸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我已离开,一切安好,勿念。 墨迹干透了,显然人已经离开许久。 彩环继续说道:“她房门半开着,里面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刚才检查过了,贵重物品都带走了——” “苏逍这是……跑了?!”瘦猴儿第一个跳出来,“我就说吧她那个人靠不住!花楼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一见风头不对立马跑路!” 曹虎却不肯相信,“是彩环做妾,又不是她做妾,好端端的她走什么——瘦猴儿,你别听风就是雨!人花楼里也有不少好姑娘,要是苏姑娘待会回来听你这样说话,她该有多难受?” 瘦猴儿却摆手,“老曹,你看谁都像好人,之前那个林宝来也是,他为了一百两银子就能出卖东家,谁知道这个苏逍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跑了?” 一提起宝来,屋内死一样的沉默。 瘦猴儿也知道自己戳老曹伤心事了,那林宝来**以后,曹虎隔三差五的去看林宝来的坟,大家虽然嫌老曹妇人之仁,私下却都夸老曹才是真正的厚道人。 能降服几十号山贼,要么身手极好,要么……非常会做人。 显然老曹就是后者。 彩环见屋里没人,说话也不遮遮掩掩,“走了也好。这字迹既然是苏逍的,屋里东西也不见了,足以证明是她自己选择离开,而非出了意外。” 一席话让众人安定下来。 彩环虽然疑心苏逍去处,可到底眼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走了。 以后这苏逍就不会再缠着小姐。 “这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她想的什么。还好没告诉她小姐的身份,要被她知道了,说不准第一个卖的就是小姐。” 东方泛了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苏逍的离开突然打断了赵金凤的全部安排,她本来是想召集大家出出主意,看是**还是放火,横竖不能让彩环真去当妾室。 实在不行,卷铺盖走人! 只是就这么走到底有些窝囊,依赵金凤的意思,得先把孙德茂狠狠揍一顿才能离开。 只不过眼下嘛—— “先找苏逍。不管她是明哲保身选择离开也罢,是真的有事离开也好,总得先找着人问两句,确定她安好才算妥当。”赵金凤将苏逍留下的纸条往桌上一拍,“话不多说,先寻人吧。” 大家都有些不情不愿。 毕竟苏逍是半路加入他们的,彼此并不算知根知底,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晨光熹微。 刘府大门前的石阶被茫茫白雪覆盖。苏逍跪下去的时候,冷得全身直打颤。 那洒扫的门房一开门就瞧见台阶前跪着个身段婀娜的年轻女人,大冷的天,她穿一件白色罗裙,勒出细细的腰肢,双颊冻得通红,连鼻尖也是红的。 那门房跟身边人议论,笑容油腻不清,“说是来自荐枕席的…大冷的天衣不蔽体,可真是不要脸的****——” 那人连忙低声道:“别乱说,万一大人真看上了这小娘子……” 那人撇撇嘴,没说话。 苏逍充耳不闻,双手交叠额前,神情虔诚且恭敬。 “烦请通报刘大人——”小娘子的声音脆脆柔柔,仿佛能滴出蜜水来,“民女苏逍,求见。” 片刻后。 迎着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刘府那厚重的朱门被人推开。 管家一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领口,再回到她的脸上:“苏逍 ?” “是。” “进去吧。” 苏逍站起来。 膝盖很疼。 疼过了便是麻木。 一如她的心。 她跟着管家穿过院子、穿过长廊、绕过假山—— 刘府确实雕梁画柱。 可她无心于此。 很快,暖帘撩起,苏逍得以看见刘能的容貌。 那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肤色偏黑,细长眼,瘦削的下颚,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端着茶杯,看见苏逍,眉头微微一挑。 “本官虽然昨夜醉酒,却也记得你不叫彩环。” 苏逍站在厅堂中央。 闻言她缓缓走过去。 晨光从身后照进来,她的腰肢柔软纤细,身影窈窕,她微垂着头,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外衫,随后露出如羊脂玉般的肌肤。 那一点玉白,和窗外的雪白交相辉映。 衬得那小娘子的唇色鲜红,愈发妖冶。 “刘大人,”苏逍半跪在地,娇娇怯怯地行礼,一点一点用素手拂过他的靴子,再如水蛇一般缠上刘能的大腿。 小娘子仰头,如缎子一般的青丝尽数散开。 “妾比彩环漂亮,比她温柔解风情。大人…宁可要彩环…也不要妾吗?” 刘能放下茶杯,眯着眼睛问她:“是赵风让你来的?” “不是——”苏逍睫毛颤动,犹如风雨之中受伤的蝴蝶,“是妾、妾早就仰慕刘大人…可刘大人眼里只有彩环,没有妾,妾实在是吃味儿,所以今日自荐枕席——” 苏逍羞答答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水雾蒙蒙,“大人,您…您有了妾,可不能让彩环那丫头进门…妾跟彩环不对付,横竖、横竖有我没她…” 苏逍上前一步,身子轻轻靠进刘能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胸口的衣襟,双手搭上他肩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求大人垂怜。” 刘能一笑,随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进内室。 门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晨光。 地上只映着模糊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帘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响起来一阵压低的呻吟和喘息声。 第136章 苏姨娘 德茂号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外边城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 卖羊肉饼的小贩推着车吆喝,胡商牵着骆驼叮叮当当走过。 孙德茂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盖碗茶,眯着眼睛看楼下的街景。他今天心情不错—— 赵风吃了哑巴亏,不仅断掉了彩环这一条臂膀,还狠狠的打了赵风的脸。 下一步,就该把苏逍搞来了—— 至于赵风**,刘能已经给他指了方向,一切都在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一杯茶还没喝完。 楼梯上咚咚咚响起来,长随脚步急切的跑来,一口气尚未喘匀就在他耳边通风报信,“掌柜的!今日刚到的消息,进刘府的不是彩环!是苏逍!赵风那个妾室——” 茶杯悬在了半空。 孙德茂的嘴巴微微张着,脑子似乎不转了,“怎么会是苏逍?不是彩环吗?!” 那一日明明定的是彩环啊! “是苏逍。据说那娘儿们天不亮就跪在刘府门口了。我来的时候刚出来的消息——刘大人已经收了苏逍做姨娘。” 孙德茂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 然后他不怒反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再度和长随确认,“刘大人要的是彩环,赵风给的是苏逍,狸猫换太子,刘大人竟然也肯?” 说完孙德茂恍然。 苏逍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哪个男人拿不下来? “这小白脸当真歹毒,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然把自己用过的女人送给刘大人。” 那苏逍可不比彩环。 苏逍一定能把刘大人迷得找不到北! 这回真能吹上枕头风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渐渐冷下来,只能安慰自己横竖没让赵风痛快。 毕竟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几个女人身上,而是那后续的军部订单! 眼下这出,仅仅只是开胃菜。 “就是可惜那娘儿们了——我好心好意让她跟着我,她不肯,这回被赵风送出去了吧——”孙德茂咂咂嘴,“刘大人的夫人,那可不是吃素的,且有她好日子过。” 他越想越快意。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备轿。”他站起来,“去恭喜刘大人收了美妾。” 顺便再给赵风上上眼药。 送走他孙德茂看上的女人,总得要赵风付出代价。 可不巧了。 孙德茂在想办法弄死赵风的同时,赵金凤也在想办法弄死孙德茂,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呢? 还有一天。 赵金凤正在为彩环的事情焦头烂额,众人也全都撒开去找苏逍,岂料下午些时候来了个自称是刘府下人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穿戴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只银镯子。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箱东西。 一看就是刘府的管事婆子。 她一进院子就让人把东西往里面抬,又扫了一眼这院子:“赵东家在吗?老身姓周,特奉苏姨娘的命令来向诸位告个好。” 赵金凤撩帘而出,彩环却已经率先出声,“苏姨娘,哪个苏姨娘?” 话出口间,彩环已经有了不妙的感觉。 那周妈妈笑着道:“苏姨娘是咱们家主君今日新纳的姨娘,大家都认识。苏姨娘刚刚进府,怕大家担心,所以求了夫人让老婆子代为转达。她说她一切安好,让大家勿念。” 院子里空气凝住了。 这—— 还能有那个苏姨娘! 自然是苏逍! 彩环脸色已是大变,她喃喃张嘴,似乎是不确定一般:“苏姨娘,是苏逍吗?” “正是!”周婆子笑着看向彩环,“还请诸位放心,苏姨娘在刘家一切安好,很是得我们主君喜爱,从上午承宠到午后才歇停,主君就没出过房门。我们夫**喜,说是待苏姨娘如亲姐妹呢。” 众人都还在震惊之中,那周婆子却已经指挥人将东西搬进小院之中。 赵金凤和彩环的脸都是煞白。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苏逍不是走了。 而是代替彩环入了刘府。 他们不知道苏逍是怎么说服刘能换个人收入房里,或许对于花楼出身的苏逍来说**男人易如反掌 。 可是彩环却红了眼睛,赵金凤捏了捏她的手,她的眼泪依旧止不住。 谁能想到苏逍竟然那么大的主张! 赵金凤想起昨夜雪地里两人的对话,苏逍问她,如果出事的是她,自己是否会像救彩环一样救她。 她是怎么回答的? 还好。 她的回答是肯定的。 今日下这么大的雪,苏逍那么早就离开,想必这路上一定能冷吧。 赵金凤咬着下唇,双拳紧握,第一次对孙德茂生出杀念。 那周婆子还在欢喜的叫唤,“来个人,帮把手,这些可都是夫人赏赐给你们的。你们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吧?” 那周婆子难免得意洋洋,“等以后苏姨娘生了孩子,夫人还会给你们赏赐。都来长长眼,全是好东西呢。” 赵金凤面无表情的上前,接过老婆子递的东西——两箱绸缎布匹,几件金银首饰。 她没给苏逍准备任何东西,苏逍倒是还了这许多。 赵金凤心里难受得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 “有劳周婆婆。”她笑着塞了一把碎银子过去,“确实都是好东西。苏姨娘初到贵宝地,还请周妈妈多照顾些,毕竟苏逍是从我这院子里出去的人,若是有个风吹草动的,还请周妈妈告知我们,赵风一定会有重谢。” 那周妈妈正要说不妥呢,毕竟赵风一个外男,那苏逍都成了刘家的妾室,两个人怎好藕断丝连? 还好赵金凤又递了一块银子过去,老婆子接了银子笑容更甜,立刻改口说道:“一定,一定。赵掌柜做事情可真大气!” 周婆子走了。 她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子口,院子里的空气就像被人抽走了。 没人说话。 风把晾在绳子上的手套吹得轻轻晃了晃。 彩环看着周婆子送来的那些东西,突然怒气直冲脑门,直接抬起一脚将那些东西踹飞,随后又不解气一般跳上去狠狠踩了好几脚。 “狗东西!” “狗东西!” 这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或许—— 是在骂她自己。 第137章 小人报仇 大家沉默听着彩环咒骂的声音。 她将那些东西踩得稀巴烂,没有人敢说话。 毕竟苏逍是代替彩环去的—— “我……我还骂她靠不住……”彩环累了个气喘吁吁,随后才开始抹眼泪,“我看不上她是花楼出来的……我骂她不讲义气!” 她越说越喘不上气。 “她凭什么替我去……” “她问过我吗?” “凭什么要我承情——” 彩环的眼泪止不住,几句话嗓子就已经哑了,“她呈什么英雄好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担着!” 大家依旧沉默着。 昨日他们没少说苏逍的坏话。 毕竟苏逍出身花楼,又是半路加入他们的,他们对苏逍一直怀有警惕之心。 尤其是宝来出事前后,大家多少有些杯弓蛇影,苏逍被怀疑的次数最多。 赵金凤心里同样不好受。 她想起昨夜苏逍问她那些话。 或许是她那一句“愿意”才最终让苏逍下了代替彩环入刘府的决心吧。 她是落在苏逍头上最后那把刀。 瘦猴儿却突然来了一句,“万一人家就是自愿呢。毕竟刘大人的妾室也足够体面了,以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何算不得一个好去处?她还能让东家和彩环你念她的恩情,这是一石二鸟!” “闭嘴!” 说话的不是彩环和赵金凤,竟然是曹虎! 他一巴掌拍在瘦猴儿后脑勺。 瘦猴儿又高又壮,曹虎得弹跳起来打他。 显然,曹虎也气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个狗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常就对苏逍有龌龊心思,你自己没本事娶苏逍就败坏人家名声,你算什么男人——” 瘦猴儿被打痛了,捂着脑袋不服反驳:“她一个**,有什么名声!不过是换个地方陪男人睡觉而已,横竖都不吃亏!” “够了!”陆飞白眼瞅着赵金凤越来越青的脸色,知道瘦猴儿再口无遮拦只怕不会给他留活路,因而连忙打断瘦猴儿说话,“无论苏逍因为什么原因去刘府,那都是我们的恩人。只要她在北境一天,咱们都要受她照拂一日,那就得念她的恩!” 瘦猴儿瘪瘪嘴,显然很不服,余光瞥见赵金凤那双冷冷的眼睛,瘦猴儿没再说话—— 他喉头一滚,咽下一口唾沫。 不知怎的,赵金凤看着有两分……可怕。 “不必。”赵金凤冷冷拂袖,“我赵风还不至于需要一个女人**带来好处。” 她看向瘦猴儿。 “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去拿。” “总有一天——”她喉咙有点发紧。她站在门前,身影犹如蒲苇,看似瘦弱,可更显坚韧,“我会亲自把她接回来。” 赵金凤入内,只留下背影。 她的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清情绪。 “很快军部的单子就会下来,我们和孙德茂还有一场硬仗。老陆,核算成本和报价;曹虎,你和宝来再去多联系一些女工,主要还是做散活的,要人老实可靠做活肯下力气的;大壮,你去看看皮料。” 赵金凤的声音有条不紊,渐渐安抚大家焦躁的心。 还好。 东家没倒下。 不过赵金凤好似永远不会倒下—— 瘦猴儿等了半天见赵金凤没安排他,连忙问:“东家,**啥?” “你?” 赵金凤凤眸一眯。 “你负责去陪男人睡觉。反正陪男人睡觉都不吃亏。” 瘦猴儿一下垮了脸,知道赵金凤这是动了真怒,连忙嬉皮笑脸的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以后我不瞎说了!真的!以后谁说苏逍坏话我第一个揍他!” 赵金凤微微挑眉盯着他。 瘦猴儿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又“嘿嘿”笑了两声,“东家不解气是吧,那我再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只要东家消气,我怎么着都成!” 说话间,瘦猴儿又啪啪给了自己几下。 赵金凤转身往屋内走,走前也没喊停。 瘦猴儿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后见大家都各自散开忙活去了,没人理会自己,难免觉得尴尬。 尴尬后又是恼怒。 他又没说错! 青楼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赵金凤根本就是猪油蒙了心! 屋内的赵金凤也很是头疼,她看着咬牙切齿的彩环,随后拉着她的手坐下安抚,“再等等吧。大浪淘沙,很快就会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像瘦猴儿这种,我不会久留。” 彩环 也知道这个理,当初决定带着山贼们离开牛家村时一是因为孟县剿匪,山贼们本来也无处可去;二是她们主仆二人孤身上路也实在不安全;三是因为小姐做生意初期确实需要人手。 可久而久之,山贼们的本性也暴露无遗。 彩环虽然心疼苏逍,却也拎得清,“陆飞白这个人心眼多,心思沉,总得防着他;曹虎这人……倒是讲义气,虽然嘴上没把门,但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可以留下。瘦猴儿,这个人有勇无谋,脑子里没二两肉,经不起挑唆,早晚要坏事;元宝年纪小,但心思浅,人也正,以后可以留下。” 赵金凤点点头,重重叹出一口气,“等过了这两万副手套的事情再说吧。” 两万副手套啊,若真能抢到,眼下的人手和地盘都不够用。 彩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看向她。 赵金凤眉梢一挑,“有事就说。你我之间难道还要猜来猜去?” 彩环略一思索,便将藏在心里的话倒了个干净,“小姐,不如我们离开北境吧——” “北境这地方离大陈太近,虽说容易隐藏我们的身份,但如果战事吃紧,这里也不安全。” “何况……”彩环捂着胸口,“鬼知道宋大人会不会发现我们的身份?这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眼下没发现而已,不代表永远不会发现。更何况瘦猴儿和陆飞白那两个人,我可信不过。” “眼下小姐风生水起,他们自然对你忠心。可一旦你斗不过孙德茂,他们极有可能反水捅我们一刀。到时候我们就人财两失!” “不如,不如这次直接走!谁也不带,曹虎他们也不带!去个山清水秀又安全的地方,咱们做点小买卖,横竖能养活自己!” 彩环自然知道这些话都不理智。 毕竟前期做手套贴进去那么多银两,这时候走就是鸡飞蛋打,岂料赵金凤竟然也有此意。 “再等等。” 彩环蹙眉,“等什么?” 赵金凤望着外面的天。 昨夜下过雪,今日却到处都是阳光。 “等把苏逍救出来。” 还有—— 她要狠狠收拾孙德茂一回。 否则,她咽不下这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第138章 掌嘴 苏逍走了五天,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日子。 好似……一切都开始慢慢回到了正轨。 眼看就要到了年关,修炕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就跟捡钱似的没停过。 院子里谁都没闲着。 赵金凤静待着两万副手套的大订单,但脑子里除去孙德茂的想法却从没有停止。 怎么才能除掉一个人呢? 物理抹杀极为简单。 可是孙德茂身后站着刘能。 如果她动孙德茂,势必会牵扯到刘能。 刘能可不是一个轻易能动的人。 那如果斩断孙德茂和刘能之间的这条线呢? 思来想去,赵金凤觉得要除掉孙德茂,还是得有靠山。 她赵金凤找一个什么靠山呢。 赵金凤觉得这件事突然又绕不开十二号了。 没法子,她目前只认识宋知和孟参将两个人。孟参将不会为她出生入死,宋知也不会为她出生入死。 其实她手里没有一张牌可以打。 但是那又如何?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孙德茂动她身边的人,不剁他的手,她不痛快。 她不痛快,那谁都别想痛快! 孙德茂那头却已经送了重礼祝贺刘能得了一房美妾,可惜刘大人还没起,孙德茂用银子一打听之下才知道不得了! 苏逍入府以后,与刘能二人夜夜笙歌厮混在一起,勾得那刘大人每日晚起,府衙点卯都迟到好几回。 孙德茂想着苏逍的模样和身段心里难免火热。 他就知道! 苏逍根本就是个狐狸精! 又喝了两三杯冷茶,刘能姗姗来迟,孙德茂以为是收拾赵风的事情有了着落,脸色一喜,作揖的弧度更深,“大人——” 岂料刘能张口就让孙德茂别去招惹赵风。 仆人上了茶水,刘能饮了一口,语气平平,“军需手套的事,上面还没点头,你先放一放。” 孙德茂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理解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放一放了? “放一放?”他往前凑了半步,“大人,上次不是说板上钉钉吗——” 刘能放下茶盅,不轻不重,身上已现威压,“本官做事,需要向你解释?” “是,是,是…”孙德茂笑得更加谦卑,脑子却转得飞快。 几天前饭桌上刘能可是对赵风起了杀心,怎么转眼之间就要放一放了? 这中间隔了没几天,能发生什么? 他想起一个人。 苏逍。 嘿。枕头风管用了? 孙德茂立刻抬眼去看刘能,刘能精瘦,眼底下还有一团乌青,看来很是疲惫,定然是那个狐狸精勾的! 此时孙德茂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当时塞彩环给刘能,不过是为了断赵风的臂膀啊! 彩环那丫头无甚风情,又不会来事,去了后院也是个蠢的。谁曾想中途换成了苏逍? 要不怎么说那小白脸狠毒呢,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能拱手相送。 啊呸! 他孙德茂最看不起这种卖妻卖妾往上爬的男人了—— “刘大人——”孙德茂笑得更殷勤了些,“说起赵风……有件事,小人想提醒您,可又怕您听了不高兴。” 孙德茂见刘能没打断,胆子大了些。 他往前一步,凑在刘能耳边嘀咕,“赵风送进您府上的那个苏姨娘…哎哟,他实在是不安好心啊!” “那苏姨娘在赵风身边待了那么久,夜里不知被赵风用了多少次,早就是残花败柳啦。两个人你侬我侬的,他舍得把心爱的女人送给大人,指不定藏了什么腌臜心思呢!大人可不得不防!” “孙德茂。” 刘能的声音不大,却已经动了怒。 “苏姨娘命苦,为给母亲治病把自己卖去了花楼,因为不堪忍受花楼里的妈妈毒打,所以做了逃奴,半道上得赵风所救。赵风是个正人君子,只给了她一个妾室名分,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跟本官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能一想到那天晚上苏逍在他怀里哭得我见犹怜,说起从前的遭遇,他就下腹一阵火热。 美人垂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膛。 灯火下,美人肤如凝脂,犹如小鸟一般依偎着他,诉说着命运的不公,以及赵风如何的君子。 刘能并不相信,但苏 逍赌咒发誓,甚至求着他去游商小院那边查,他也就装作信了。 美人嘛,总得哄哄。 不过眼前这人—— “放肆。” 刘能挑眉,不怒而威。 “苏姨娘是本官的姨娘。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嚼她的舌根?该打!” 一句“该打”让孙德茂愣了片刻,随后一接触到刘能阴鸷的眼,几乎立刻抬手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赔笑。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是小人僭越。” 刘能冷哼一声,“轻了,没听见响,也没见你认错的诚意。” 孙德茂笑容顿住。 随后重重抬手。 啪。 又是一巴掌。 啪。 第三巴掌的时候,孙德茂脸上隐隐见红。 刘能才抬手:“行了。行了,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孙德茂这才“嘿嘿嘿”地放下手,半边脸已经红了。 可心里却已经怨毒**刘能和赵风。 这辈子在边城,他给很多人低过头。 可被当着面掌嘴,还是头一回。 “孙德茂。”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赵风这个人背后是宋知。宋知虽说只是个四品官,可到底有个爵位,在京都也说得上话。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劝你也别东想西想,跟赵风握手言和。你放心,你亏的东西我会让你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孙德茂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妈的。 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能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竟然被苏逍迷得团团转! 真是色令智昏啊! “大人。”孙德茂挤出笑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笑起来格外滑稽,“您说得都对。宋大人那边,咱们确实不宜正面冲突。可赵风这个人……他不是省油的灯。您今日放他一马,他明日未必念您的好。” 刘能没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风这小子年纪不大,但是野心十足,又搭上了宋大人,只怕在北境所图甚大。说不准就是宋知拿来对付你我的刀!小人就怕…怕到时候赵风把整个北境的生意都抢完了,不留一点残羹冷炙给小人,更、更、更不留给大人。” 第139章 挑拨离间 孙德茂说得很是委婉。 但刘能还是脸色微变。 “赵风是宋知的人,他占领了整个北境的生意,可会像小人这样孝敬您?” “那宋知,一来就封了个行军司马,专管商业这一摊子事,那个人…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他要是知道您暗中和关外之人做生意——” 一提到关外之人,刘能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知道孙德茂有挑唆的嫌疑,但是他不得不防。 如今大梁和大陈两国交战,上头对于走私一事那是杀一儆百。这些年他靠着倒卖军需可没少挣钱。 “大人啊……”孙德茂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条毒蛇一般缠上刘能,“就怕宋知和赵风是来对付您的啊——” 刘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刘能开了口。 “你说得也有道理。” 孙德茂心里一喜。 “我还是那句话——”刘能看着他,“别给我惹宋知。先打赵风这条狗。” 孙德茂姿态愈发卑微,他又陪着刘能说了几句闲话,才弓着腰退出来。 出了书房门,他直起腰,站在回廊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巴掌印还在,火辣辣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苏姨娘是吧。 那就看看你的枕头风大,还是我的刀快。 他回头吩咐长随。“去含香楼。挑个最会说话、最会伺候人的姑娘给刘大人送过去。就说我的心意,还请刘大人笑纳。” 不就是送女人吗? 谁不会? 很快,两万副手套订单的事情有了着落。 但让赵金凤没想到的是,带来这个消息的不是孟参将,不是刘能,而是—— 宋知。 她作为一个区区商户,竟然还收到堂堂宋知派人亲自送来的拜帖。这地址还不是府衙,而是—— 宋知在北境的私宅。 赵金凤走在路上难免不得劲儿。 十二号…玩什么把戏? 他们很熟吗? 上次不是说两清吗? 懂了。 欲擒故纵,故意引起她的注意。 话虽这样说,但赵金凤总过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安感觉。 宋知府邸。 书房的门虚虚的掩着。 赵金凤在仆人的引路下,先轻敲三声,随后听见里面宋知低沉的嗓音,“进。” 屋内隔着一扇屏风。 宋知坐在一片山水绣制的屏风后,露出隐隐约约的轮廓。 “赵掌柜来了。”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坐。” 赵金凤也不客气,入内。 宋知倒是个不知怎么寒暄的性子,开门见山说道:“你那两千副手套,在军中反响极好。” 赵金凤面上谦虚,心里却得意。 两千副手套她几乎自掏腰包做了一回大怨种,上头人能不满意吗? “刘大将军亲自过问——”宋知放下茶盏,“要求今年增到两万副。或许下半年还有两万副。” 赵金凤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两万副。 大买卖! 宋知见她意动,又补了一句,“春季棉花不好收,届时你每副手套价格可以往上走些。” 赵金凤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不好。 这回天上真降馅饼雨了—— “宋大人不惜破坏军需采购的规矩,私下跟我说起这些事。”她慢悠悠开口,眼睛亮亮的,“宋大人,我有点……害怕。” 宋知低声一笑,一双眸子如春水般荡漾,“自然是拉拢你——” 赵金凤记得,当初宋知在牛家村看大黄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深情的眼睛。 “宋大人抬举。”她放下茶,显然更慌了,“拉拢我做什么?我一个区区商户,怎么值得堂堂宋大人拉拢。” 是吧。 就很奇怪吧? 赵金凤心里总是不得劲儿,总觉得宋知一定有大阴谋! “赵掌柜不必自谦。你来北境不过短短三个月时间,如今能和军部搭上关系,甚至能和我宋知对话。”宋知笑着看向她,“你并非寻常人物。” 是吗? 她赵金凤这么牛逼了吗? 她嘴上开始打太极,“哪有,哪有,都是大人们抬举 。” 宋知知道这个人是个滑不溜秋的性子,只怕十棍子打下去都未必能打出一句真话,他索性挑明了道:“我既然要你为我所用,总要让你看见我的诚意。军中上半年两万副手套的单子,我送给你,当做你我的见面礼。” 赵金凤心头一跳。 不是军需都需要招标竞标吗? 怎么可能让她一家吃下? 刘能肯?孙德茂肯? 赵金凤微微抬眼,突然发现宋知…好像是…说真的。 宋知好像真的在招揽她! 好家伙。 前男友变成上司吗? “我独吞这两万副手套…不合规矩吧?”赵金凤强忍心动,喉头滚了好几滚,“宋大人给我开这个口子,不怕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宋知看着她,眼睛含笑,“不是你之前说的,庸者才惧流言吗?” 啊? 那是她乱编来忽悠宋知的啊! 难得见她吃瘪,宋知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军需采买,本就是择优而用。你的手套品质好,军中将士认可,我按照流程向刘将军建议,全程公事公办,并不会落人口实。” 赵金凤开始绞手指。 她被天上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她可是准备干完这一票狠狠收拾了孙德茂就走的啊! 怎么现在满脑子都在盘算钱钱钱。 她甚至觉得为了这两万副手套,宋知要她的命,她都肯给啊—— 而宋知却在安静等她回应。 他一边饮茶,一边看向坐在他下首位置的小郎君。 他这才发现,赵风是真的很白。白里透亮,甚至带着一丝丝的粉,阳光投进来,他甚至能看见她双颊如玉般的肌肤上那细小的绒毛。 嘶—— 宋知视线顿了一下。 难怪孙德茂总是一口一个小白脸。 还真别说。 尤其是赵风那双手—— 不仅白,而且很小,手指也短,但肤色极好,玉白玉白。倒刚好和她的身量匹配,更和她的脸相呼应。 恩。 宋知心里微漾。 小白脸这称呼…没冤了她。 第140章 招揽 赵金凤艰难地想了很久很久,随后才道:“为什么是我?” 宋知笑了,反问她,“为什么不能是你?” 因为…咱们是前办公室恋情的关系啊! 赵金凤面如死灰。 不怪她心动。 实在是对方……给得太多了—— “你够聪明,够歹毒,够果决。能屈能伸,又有急智,且在生意方面颇有天赋。我为何不选你?” 赵金凤听着…感觉每句话都在骂她。 而且骂得很脏。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金凤用词很谨慎,“如果我投靠了宋大人,宋大人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又需要为宋大人做什么呢?” “两万副手套只是开始。你不是正和孙德茂打擂台吗?”宋知笑得很是从容,那是天子骄子的自信风发,和牛家村时候的宋三郎判若两人,“只要你投靠我。你要孙德茂生,他就生;你要孙德茂死,他就死。” 赵金凤险些昏迷过去。 十二号,你真的太霸总了。 她没别的想法,就是想简简单单弄死孙德茂而已。 宋知却还在继续加码。 “你若投靠我,整个北境的商场都会有你赵风的一席之地。孙德茂和刘能之流,无法伤你分毫。你若还想,我还可以扶持你做个皇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全都会有。” 赵金凤眼睛“啪”的一下打开了。 为什么。 上天要这样考验一个墙头草? 一面是被宋知发现挫骨扬灰的危险。 一面是万贯金银一呼百应的权势地位。 怎么选? 她当然是选万贯金银又不给宋知办事啊? 谁说必须二选一。 成年人要学会我都要! “那我需要为宋大人做什么呢?” 宋知一笑,“你可以是我的钱袋子,也可以是我的锦囊妙计。” 赵金凤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看得起她。 她什么时候才能让宋知知道她赵金凤便宜无好货啊! 赵金凤摇头,“宋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天上不会掉馅饼,你既许给我这么多利,你一定所图甚大。” 宋知低咳一声,压低了声音。 “北境这地方,看着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宋知继续说,“刘能把持军需采购多年,层层盘剥,军中将士拿到的物资,有不少残次品。上头早就想动他们,只是缺一个突破口。” 他看着她,显然对她寄予厚望。 “正好。你和孙德茂不对付。你可以成为突破口。” 啊? 合着闹了半天需要她打生打死啊? 这是把她当炮灰使啊! 两万副手套的订单,够她赚一笔大的,也够她栽一个大的。 赵金凤突然觉得好像自己也不需要银子了。 银子哪儿有命重要? 赵金凤左右摇摆,好半天才道:“此事重大,容我想想。” “这个自然——” “不过——” 赵金凤舔了舔唇,随后勾唇一笑,“我怎么知道宋大人招揽的诚意?两万副手套说给就给,您…有这个能力吗?” 赵金凤一个字一个字地激他,“宋大人既然诚心招揽,那总得让我也看看宋大人的能力——” 宋知笑了。 男人眼神幽亮,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 “你呀…”语气里竟有一丝温柔,“可真是半点不吃亏。” 宋知竟然十分大气地表示两万副手套依旧给赵金凤一个人做,“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做。毕竟收不收,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赵金凤眼睛亮了又亮。 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 她才不装清高呢。 赵金凤正要说话,冷不丁目光又扫到了宋知腰间的那枚绿油油亮晶晶的玉佩。 没错。 天王老子来了,那玉佩也是天桥底下买一送二的玉佩! 彩环亲自去买的! 一口气买了六枚! 赵金凤这口茶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慢悠悠咽下去,她开始不经意地把话头往玉佩上引。 “宋大人,”她指了指他腰间,“之前就很好奇,您这样的身份怎会佩戴这种玉佩?看起来…和您并不合适。” 宋知似乎并不愿意提及此事,他微微蹙了蹙眉,显然要随口编个理由打 发了赵金凤,可赵金凤哪里肯依他,当下道:“都说知己知彼,我想要知道…我日后要效忠一生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知略一迟疑,垂眸看了一眼,“一件旧物罢了。不值一提。” 哦。 不值一提的东西你成天栓裤腰带上干嘛? “可我瞧着宋大人时常配搭,想来这玉佩对您有很重要的意义吧?” 赵金凤明显察觉到宋知挂脸了。 男人眉眼一沉,眼尾染上一抹寒意。 “并非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栽的一个跟头罢了。” 赵金凤脸色一僵。 跟头? 不应该啊。 按照目前的进度条来说,宋知应该已经成婚,完全忘记了牛家村的赵金凤才是,怎么听宋知这理论上的“加害者”语气似乎对她这位苦主颇多怨言呢。 赵金凤挠了挠头,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那玉佩一看便是女子所赠,郡主想必不会送这样款式的玉佩。宋大人既然已有家室,随身携带其他姑娘的玉佩,夫人不吃醋?” 宋知抬起头。 “谁告诉你——”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我已成婚?” 赵金凤愣住了。 什么? 他还没结婚?! 严氏不是言之凿凿说宋知跟郡主订婚了吗? 难道严氏是诓她的? 不应该啊。 严氏还指望着她嫁去国公府后拉拔二弟呢。更何况严氏前后转变极快,显然是收到了内幕消息。 可宋知已经起疑,凝神看向她,诘问道:“我从未在北境跟任何人说起我和郡主曾有过婚事,你又是如何知晓?” 曾有过婚约? 又没结成? 赵金凤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可还得应对咄咄逼问的宋知,嘴巴一瓢下意识地就说出了一个名字,“是孙德茂——” “上次饭桌上,无意听孙掌柜说了一嘴。他应该派人去京都调查过你。毕竟他们都认为我是你的人。知己知彼,孙掌柜自然想要知道你是何方神圣。” 赵金凤面不改色。 没毛病。 有事就让孙德茂顶上。 第141章 玉佩 宋知显然动了怒,“哼,上次流言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他倒是一出接一出,看来是得狠狠敲打一番。” 赵金凤心里默默给孙德茂点了根蜡。 赵金凤瞅着宋知的脸色,本想再问几句关于玉佩和宋知婚约的事情,可到底没敢多问。 宋知何等敏锐之人,刚才问那几句已经足够她露出马脚。 赵金凤走出来的时候脑子乱得很。 宋知招揽她的事情让她心烦。 宋知没有成婚的事情也让她心烦。 方才听宋知那语气,似乎对她多有埋怨。难不成宋知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并没有始乱终弃,甚至回牛家村接她完婚? 这…对吗? 科学吗? 一个有八块腹肌高学历高智商长相堪比吴彦祖的A9男人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这不是杀猪盘是什么?! 赵金凤浑浑噩噩地往小院子走。 最后终于在小院子门前做了决断。 管他三七二十一,眼前的便宜先占了! 横竖她都要对付孙德茂,她和宋知所图一致,先收拾了老鼠精再说! 就是不知道宋知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啊?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两万副手套哎,后续还跟着两万副,那是多少银子? 刘能也肯? 赵金凤思来想去,觉得一定是自己的人格魅力狠狠的打动了宋知,所以才让宋知排除万难给她送钱来。 非常合理和科学。 一入内,看见彩环坐在石桌那儿,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 赵金凤走过去都不察觉,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张信纸,落款是苏逍。 彩环回头看见是她,这才说道:“公子,苏逍来信了。你给念念——” 彩环不认字,到了北境也在努力学,但只能认个囫囵。、 因为是苏逍的信,所以彩环不想错过一个字。 赵金凤看了一眼。 苏逍和宋知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苏逍说北境很快要采购两万副手套,说她会努力跟刘能争取,把这订单给赵金凤做,也让赵风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赵金凤一目十行看完,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苏逍临行前那一晚的雪。 以及苏逍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苏逍或许是为了彩环,也或许是为了她赵金凤才进的刘家。 “都怪我。”她声音沙沙的,说话间红了鼻尖,“我应该早些告诉她我其实是女人。她或许不会泥足深陷至此。” 彩环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又何尝不是? 她早就发现苏逍对小姐的情愫,却假装忽视,甚至还在一旁看热闹说风凉话。 如今苏逍已经证明了她对赵金凤的忠心,那么也该轮到她们了。 彩环捏了捏赵金凤的手,“公子,想办法把她赎出来吧。不可能真让她在刘能身边呆一辈子。亏欠她的,我们慢慢补。” 赵金凤擦了擦眼泪,“你下午去一趟刘府。想办法见苏逍一面,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彩环点头,想着那一日周婆子的嘴脸,想着刘家那位不好招惹的笑面虎夫人,很是担忧苏逍的处境。 “再给她送些银子去。绞成散碎银子,方便她使。她在刘家根基未稳,又只是个姨娘,不拘是吃穿用度还是收买心腹,用钱的地方都多着呢。” “再给她带句话。”赵金凤想了想,“就说手套的事情我已有门路,叫她不要插手,安心顾好自己便是。还有——” 彩环望向她。 却见她脸色平静得可怕。 “就说让她安心等着,我会接她回家。” 彩环一下笑了,欢快地应了下来,小跑着进屋开始翻箱倒柜给苏逍挑拣需要送去刘府的东西。 她又招呼陈妈,“陈妈,做些酱牛肉,苏逍爱吃!” “对了!手套拿一副,就是绣了合欢花的那一副!” 赵金凤低着头进了屋,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得先把这两万手套的事理顺,顺便想想怎么报孙德茂坑她的这一箭之仇。 刘能、宋知、苏逍给的消息别无二致,看来两万副手套的事情板上钉钉。 可想起宋知说的那句他没有成婚,到底让赵金凤心绪难宁。 什么叫没有成婚? < p>他怎么会没有成婚? 严氏到底怎么传的消息? 这中间到底何处出了纰漏? 不过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既然一把火烧了赵家祖宅,那么从前的赵金凤就跟她没有关系。 她现在是钮祜禄·赵风。 彩环手脚快,没半个时辰呢,就往返了刘家和小院一趟。只不过回来的时候,那丫头怂搭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连东西也原样退了回来。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那副绣着合欢花的手套上。 赵金凤后知后觉,这副手套或许是苏逍绣给她的—— 因为当时苏逍曾经问过她喜欢什么花,她当时忙着呢,随口就说了一句“合欢”,其实她只是觉得合欢这名字好听,至于花长什么样子,她其实并不清楚。 赵金凤觉得自己真像个渣男啊—— 彩环把东西重重往石桌上一放,张口就骂那位刘夫人。 “那位刘夫人好大的架子,盘问我跟贼似的。又话里话外说咱们送来的东西不好,配不上苏姨娘的身份,我看她分明就是故意使坏!” 赵金凤想起那日周婆子的话。 苏逍自从入了刘府以后格外受宠,只怕已经让这位主母不悦。 赵金凤捏了捏眉心,刚才应该让彩环再提点苏逍一句,切莫为了争宠和刘夫人正面冲突,省得成为别人的靶子。 不过苏逍在花楼混迹许久,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应该是个聪明人。 苏逍唯一翻车的地方就是她赵金凤—— 赵金凤问起苏逍的情况,彩环就更气了。 “那刘夫人开始说什么女眷不方便见客,后来问起我做什么生意,我就有意无意说你和宋知关系好,刘夫人这才勉为其难让我们隔着屏风见了一面。” 她坐下,大冷的天也气得拿帕子扇风,“我看那位夫人分明就是嫉妒苏逍的宠,明里暗里地收拾她立威呢。苏逍姐眼下的宠千好万好,等刘大人腻味了,那时候才是她真正难受的时候。” 赵金凤拍拍她的肩膀,“那我们就在刘大人腻味之前把她接出来。” 彩环握着拳,眼眶微微红了,“就是天上下刀子,小姐也要把她给救出来!” 第142章 天上掉馅饼 又过了几天。 一纸文书直接送到了赵记商号。 不走招标流程。 直接指定赵风为供应商。 陆飞白接文书的时候,满眼不可置信。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这玩意儿是真的。众人凑在一起,曹虎这回已经识字不少,两千副手套一交付,他就立刻拉着陆飞白认字,如今已经能认识个囫囵。 他一看就笑了,“东家……军部点名咱们做,你看,这上面还有刘大人的印章!板上钉钉,跑不了!” 瘦猴儿蹦起来:“十二号是真讲义气!气死孙德茂那龟孙!” 瘦猴儿话音刚落,就挨了曹虎一巴掌,“罚工钱,说了不许叫他十二号!”他又瞥了一眼赵金凤,生怕底下的兄弟伙像宝来那样遭了赵金凤的厌恶,因而对瘦猴儿语气更凶,“你这个月工钱扣光!” 瘦猴儿咬了咬牙,捂住被打的后脑勺,怨恨的看了曹虎一眼。 好好好,为了讨好一个女人不惜出卖自己的兄弟,曹虎这老小子果然是个墙头草! 陆飞白则提醒瘦猴儿,“这事情如何跟宋大人挂得上关系?分明走的是孟参将的路子,这些天东家可没少跟孟参将走动。” 赵金凤尚未跟大家提起宋知招揽她的事情,她并不十分担心自己身份露陷,倒是担心身边这群嘴巴不牢靠的。就算真要投靠宋知,也得将瘦猴儿这种害群之马踢出去。 没想到瘦猴儿竟然长脑子了,当着大家伙的面分析了起来,“刘参将只是区区四品武官,哪里来的通天手段能把两万副手套点名道姓的给我们做?要论谁有这样的本事,除了镇国公府的世子还能有谁?” 赵金凤挑挑眉,别说,这小子……竟然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彩环则掩护道:“宋大人也不会无缘无故送咱们单子,横竖还是咱们自己的货好——” 那倒是,彩环这句话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赵金凤把文书接过来,逐行看下去。 陆飞白指向文书上某个位置,语气颤了颤,“东家,这次单价是三百文。” 三百文。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上回那两千副,单价一百八十五文。这回直接翻了将近一番,利润已经十分可观—— 那日宋知让她价格报高一些,她还捉摸着怎么找接口提高单价呢,没曾想宋知顺手就给做了。 要知道,两万副手套…很难。 在从前合作的基础上再提价,更是难上加难。 宋知这回一定是耗费不少心力。 真的只是为招揽她吗? 赵金凤陷入沉思,再度重复问自己那个问题。 这真的……不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杀猪盘吗? 可理智的警铃,跟那把算盘一块儿响。 有点太顺利了—— 主要是老鼠精那边没动静,赵金凤心里慌慌的。 “陆掌柜,”她问,“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陆飞白想了想。 “或许是刘大人惧怕宋知,避其锋芒。不想在招标上跟宋知正面冲突,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还有苏姨娘助阵,帮着吹些枕头风,或许这事也没有东家想象中的那么难。” 一提起苏逍,赵金凤眉头微凝,顿时觉得这文书烫手。 陆飞白余光瞥见她那神情,心中暗自感慨,赵金凤这丫头…看着不靠谱,做事也激进,但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至少比曹虎那个榆木脑袋强! 值得跟随! 陆飞白怕她脑子转不开,不肯接这笔生意,斟酌后一句定生死,“东家,咱们是商人——,没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赵金凤点头。 两万副手套接是要接的。 但孙德茂和刘能…… 该打还是要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接了。”她说。 陆飞白满意的捋着胡须,应声去备料。 赵金凤拿着文书,又看了一遍。 三月前交付。 她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皮料要收,棉花要囤,女工要扩,成品要验。一桩桩一件件,卡得死紧。 “还有三个月时间——”她低声喃喃,“抛去过年的时间,有些紧哪。” 陆飞白却倒:“无妨,原材料的事情先前曹虎就已经谈好了的,只要银子到位,下午就能拉回咱那仓库里——” 赵金凤放下心来,还好事情做在了前头—— 这会儿城另一头的茶馆雅间里,正坐着两个人。 茶馆二楼。 孙德茂给刘能斟茶。 “刘大人,两万手套的活,赵风接了。” 刘能端起茶,微微一笑。 “真是天助我也。”他啜了一口,“宋知为了个男人,竟然低声下气的来寻我,说这笔军需单子让我松松手。还给我送了无数珍宝。” 他放下茶杯。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堂堂镇国公府世子,竟然被一男娼所迷,真是…有辱斯文…” 孙德茂眼睛一亮,饵料已经下了,现在就看赵金凤是否咬钩—— 刘能没直接答。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桌上那份契约的副本。 指节压在三个字上。 三月前。 抛开过年时间,满打满算大约也就八十天时间,两万副手套,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对赵风来说都是致命伤。 “我让孟参将在契约书上把交货时间定**。”刘能的声音很淡,“三月前。” 孙德茂的眼睛更亮了。 “若是不能按时交货……”他顿了顿,“按军需延误律例,延误军机……” 他没说完。 孙德茂笑眯眯的替他接上。 “满门抄斩——” 两个人相视一笑。 曹虎一大早出去收皮料。 他先去了城东最大的那家皮料铺子。 掌柜笑脸相迎,可一开口报价,曹虎当场愣住。 “上回不是七十五文吗?” 掌柜眯着眼,算盘打得噼啪响:“那是上回。今时不同往日,次等熟山羊皮,铺面零售十六文一方尺,整皮批购一百二十文至一百五十文一张;春羔软熟皮,零售四十文一方尺,整张三百五十文至四百二十文一张!不二价。” 他将算盘一推,捏着曹虎的肩膀低声劝着:“曹老弟,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整个边城的皮料都暴涨,就我仁义,涨得最少。嘿,明人不说暗话,要不是看在咱两的交情上,这个价格你还拿不到呢!” “暴涨?”曹虎有些懵,“可前两日不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会突然涨价?” 第143章 釜底抽薪 “老曹,你消息不灵通啊!说是内陆来了个姓廖的老板,财大气粗,专门来边城收皮料,一口气就把市面上大部分的皮料给买断了,就几天时间,皮料价格水涨船高。” 他冲着曹虎往外的背影喊着:“哎,哎,哎,你去别家也没用,现在就我家最便宜,你来晚些,我家可也没货了!!” 曹虎不信邪,又跑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五十文。 甚至还有更黑心的小作坊,要价两百文! **~ 曹虎心里骂了又骂,两百**什么手套?不如改卖皮料好了! 曹虎跑到第四家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几乎是立刻往小院的方向去,第一时间将这消息告知夜叉。 瘦猴儿已经回来了,脸色铁青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大冷的天,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一对眼,小院所有人都集中了,曹虎一看就知道架势…很不妙。 “都知道了?” 瘦猴把棉花铺子那头的事也跟曹虎说了,脸色同样难看。 “棉花也涨了。涨了四成。掌柜们不肯按原来的价交货。” 曹虎一下急眼了,“那棉花咱们可是交了定钱的!白纸黑字,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彩环冷笑一声,“白纸黑字又如何?人家大不了赔你一笔钱就是了。我们接两万副手套的事情边城的掌柜们都知道,这些人鼻子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那头皮料一涨价,他们就跟着涨,就是拿捏我们不敢延误军机,这是跟咱们赌呢!” 曹虎脸色一下唰白。 他没想到这一层。 这简直比他们当山贼的时候还要黑啊! 赵金凤点头,“已经在查那位廖老板的来历——” 赵金凤心里有数,哪儿就那么巧,她这头需要皮料,那头就来了一掷千金买光所有原材料的廖老板? 只怕是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显然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层,陆飞白气得一拍桌子,“这可是军需单子!能不能让宋大人帮忙查查,这样扰乱市场的行为就该重重惩治!” 赵金凤冷笑,“正因为是军需单子,所以才在这时候出手。那文书上可是下了死命令要在三月之前交付两万副手套。若是超出时间,按延误军机处置——” 众人色变! 果然天上没有馅饼! 难怪这次事情异常顺利! 曹虎望向陆飞白,他没有其他的法子,军机延误不得,“老陆,你算算账,如果按照现在这价钱,手套咱们还有挣头没?” 陆飞白键盘打得劈啪作响,手指飞起,嘴里念念有词。 随后赵金凤和陆飞白同时说出答案。 陆飞白掩住心中震惊,飞快瞟了赵金凤一眼。“东家说得没错,按照这个价格收购,我们还要倒贴。” 瘦猴儿坐不住,拔刀而起,“老子一刀捅了孙德茂那个老东西——” 赵金凤眯起眼睛,“孙德茂背后是刘大人,捅一个孙德茂算本事,捅了刘大人那才是你的本事——” 瘦猴儿喘着粗气不说话。 士气低迷,陆飞白竟然一改常态安慰起大家,“富贵险中求,前几次他们不也使坏,最后都没得逞。这次有东家在,也一定不会有事,大家放宽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赵金凤微微挑眉。 陆飞白最近总是……过于老实啊! 曹虎索性看向赵金凤,“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赵金凤也没法子,孙德茂这是摆明了要和她打价格战,要么她把两万副手套的利润全部给他,要么把两万副手套的订单转给他。 因为赵金凤根本打不起价格战。 这老冬瓜的战略布局,竟然跟现代资本垄断一模一样。囤货、控供给、抬价、卡脖子,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价格战注定是双输。 可是让孙德茂一个人单赢吗? 赵金凤坐在椅子上,“先让我安静一会儿,我来想办法。” 赵金凤让彩环取出那份契约书从桌上抽出来,翻开。 她的目光落在三个字上。 三月前。 原材料涨价、宋知送订单、刘能让单—— 三条脱节的线索,忽然对上了焦。 像圆孔铆钉套进锁芯。 咔嗒,一声,全部通了。 “淦—— “是陷阱。” “上当了!” 刘能和孙德茂联合设局。刘能给订单,孙德茂屯货,两个人在两头收网。 而渔网的中间,是她赵金凤。 至于宋知—— 你个蠢货! 赵金凤气得心窝子疼,暗道京城里来的少爷果然不清楚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上赶着给别人当枪! 她以后再信十二号的鬼话她就做猪做狗! 赵金凤在院子里的树下孤单坐了一会儿,她身影单薄,桌上摆着那张契约书,直到天下起鹅毛大雪。 赵金凤才入内。 一入内,几双眼睛包含希冀地看向她。 这是……有主意了? 赵金凤耸了耸肩,“外头冷,里头有地龙。” 哦。 大家还以为夜叉有主意了呢,没想到单纯是外面天冷了不好装逼。 办法虽然没想出来,但事情确实不得不干,横竖得先应付几招,总不能真坐着等死。 几个臭皮匠凑一堆想出了非常常规的解决办法,“先去更远的地方收。不能坐以待毙,先去他们想不到或者去不到的地方。” 陆飞白拿出边城的舆图点了点除边城以外的地方,“去县城,去乡镇。能收多少收多少。顺便把那边市场也探一探。哪家的货好,哪家肯赊,全记下来。” 曹虎也点头,“没错,我就不信了,他孙德茂能吃得下整个边城的皮料!总有边角料让我们捡!先捡着呗——” 曹虎立刻要起身。 赵金凤却突然灵光一闪,眼睛一转,“等等。” “先谈着,别先给银子,也别先签契书。” “不先定下来?”曹虎不解,“可别到时候边角料都没得捡!” 白浪费他曹虎出的这么个精妙绝伦的好主意! “银子先按着,等我看清楚怎么破局,再花。眼下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倒也有理。 陆飞白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人群再度散开来,只剩赵金凤一个。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契约书上慢慢摩挲。 她微微闭了眼。 老师傅竟然也翻了车—— 她是被银子砸昏了脑袋,三百文一副的手套利润算下来,她直接把警铃当成银子声听了。 要不怎么说欲壑难填呢? 不过嘛—— 棋局过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与人斗,其乐无穷。 与天斗,更是其乐无穷! 第144章 文斗武斗 第二天天没亮透,赵金凤就踏进了宋知府邸。 赵金凤昨晚上左思右想,左脑子想宋知那句“没成婚”,右脑子想手套的事情,总觉得所有事情症结都在宋知身上。 虽说宋知是好心,但到底好心办了坏事,她既要解决问题,那总得吆喝起宋知这头小毛驴一起解决才是。 宋知刚下早值,正好在半路上遇见个正着,两个人便顺势钻入最近的茶楼相叙。 宋知竟还一副霸道总裁的样子问起手套的事情,“赵掌柜,我的见面礼你应该收到了吧?” 赵金凤今日就是冲着这见面礼来的! 赵金凤知道宋知大约是被人当枪使了,但既然都当了一回别人手里的刀,想来不介意当一回她赵金凤手里的刀,赵金凤跟宋知拍桌,声情并茂的—— 冤枉小宋同志。 “小人不知何处得罪了宋大人,宋大人若想让小人死,大可以明说!何必拐弯抹角的设局害我!” 宋知一愣,赵金凤不给他喘气的功夫,把皮料被屯、价格大涨、交货期卡死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赵金凤看着他,想挤出两滴鳄鱼的泪来,没成功。 “宋大人,小人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若真得罪了您,小人给您赔不是,要杀要剐小人都认了,但您也得让小人死个明白不是?” 宋知眉头紧皱,“我不曾…设局害你。我……并不知情。” 宋知后知后觉,难怪这一次他让刘能手里漏漏风,大家轮流坐庄,下一次再给刘能的人做,刘能一口答应,敢情已经准备了一手釜底抽薪! 他宋知自诩精明,竟让人当刀使了一回。 赵金凤见他那样子就知他和自己一样被刘能和孙德茂利用了一回,小郎君眯着眼睛笑,“宋大人还说要拉拢小人,还要让小人看见大人的诚意,害——” 赵金凤拿捏着分寸,既想激怒他,但又不想惹祸上身,因此说话既放肆也谨慎,“大约您也是被刘大人耍了一遭。不过也是,您年轻,刚来北境,怕是没站住脚,说的话…自然不管用。” “不过——”赵金凤话锋一转,“小人也领您的情,您也是一番好意。实在不行…大不了小人倾家荡产的滚回老家去。” “你小子…又激我?”宋知盯着她,沉沉的笑,“刘能拿我做刀,你也拿我做刀?” 赵金凤心里一“咯噔”。 坏了。 忘记对面人是面冷心沉的……宋知。 当初一闻就知道**的十二号。 “你以为我吃这套?”宋知把茶杯放桌上一放,挑眉,“巧了,我还真吃这一套。” 啊? 赵金凤目瞪口呆如鹌鹑。 这个走向……这么丝滑的吗? 宋知敛眉笑,手指轻敲在桌上,“若凡事都让你猜着,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横竖我得先将你一军才是。” 赵金凤赔笑,“宋大人,咱两是一伙的来着…您别逗弄小人…” 宋知哼然一笑,“下次有事说事,别夹带那么多花花肠子。” 赵金凤“哎哎哎”了两声算作应答,心里却在想,她哪里来的花花肠子,她一直都是个老实人啊! “行了。用不着跑我跟前来演……”宋知早已看穿对面这小子这是借机诉苦顺带让他解决刘能的事情,“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既然刘能不给我这个薄面,那我也就不用客气。” “大人英明啊!”赵金凤拱拱手,随后面色微变—— 不对啊! 打狗还要看主人? 她赵金凤可不是宋知的狗! 宋知端坐着,他是军旅出身,即使坐着也不见散漫之色,他朝着赵金凤勾了勾手指,赵金凤不情不愿的凑过身去。 两个人瞬间面贴面鼻贴鼻,她一下就闻到宋知身上那好闻的熏香,类似木兰香,很雅且淡,赵金凤意乱神迷的想起那晚的月色还有—— 大黄。 论和十二号一起月下撸狗是什么感觉。 “刘能既然敢打我的狗……” 赵金凤翻白眼! 都说了不是你的狗! “那我就揍他的狗。” 赵金凤“嘶”了一声,“谁?” “老鼠精。” “成了精的老鼠——” 赵金凤和宋知的声音同时响起 ,说完后两个人四目相对,为这份默契陷入诡异的沉默。 别说。 赵金凤觉得有时候…竟然和十二号…还挺合拍的。 宋知低咳一声,“孙德茂到处污蔑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敢败坏郡主的名声,我想收拾他并非朝夕之事。” 赵金凤开始擦脑门上的汗水,她一点也不心虚的表示:“没错,他实在是罪大恶极!我和宋大人那是君子之交,偏偏被他这小人败坏了名声!新仇旧恨一起算,弄他!” 好刺激啊—— 终于把十二号拉下水了。 她要整的人,不止是孙德茂,还有刘能。 可是弄刘能太难。 刚好她来弄孙德茂,十二号弄刘能,只能说各自匹配到各自的对手—— “很好。”宋知继续敲桌,有心试探对面那小郎君的胆识,他微微眯了眯眼,“你敢不敢动刘能?” 啊? 赵金凤微微张嘴。 模样看上去有点呆。 好家伙。 十二号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牛家村的时候他就指望自己去帮他斗他父母,到了北境,这小子还指望她去帮他斗刘能! 这不巧了吗。 她挑唆宋知斗刘能,宋知挑唆她斗刘能,他们两个人…还真是酣畅淋漓的双向奔赴。 赵金凤眯着眼睛笑,“这敢不敢的,不取决于宋大人您吗?” 很好。 这是要拉他做保命符的意思。 “本来是想等你成为我的人以后再向你提起此事。但是你既然要斗孙德茂,那就无可避免要和刘能碰上,这件事…你早晚都会被卷进来。索性你我一明一暗联手如何?” 不……如何。 还成为他的人? 赵金凤瞥了宋知一眼,以前真没料到这小子这么能蛊惑人心,三两句话就想让人为他冲锋陷阵。 两万副手套想买她赵金凤打生打死? 赵金凤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如何一明一暗?” 只要能弄死孙德茂和刘能,委身宋知……也不是不行! 第145章 联手? 宋知就笑,笑里分不清试探还是玩笑,“你还真敢动刘能?他可是朝廷命官。” “如何动不得?”赵金凤挑眉,眼里一抹戾气,“宋大人也用不着激我,实不相瞒,就算您今日不说,我也会寻机会报复他们。刘能夺我爱妾,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干他一场!” 宋知心口一跳。 初见时他是一脸谄媚似混不吝。 可偏偏—— 他敢想敢做,敢把天捅个窟窿。 少年意气,实在是……难得。 赵风亮出了诚意,宋知也松口吐了两句实话,他又探过身来,嘴唇几乎贴到赵金凤的耳垂,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扫过,赵金凤觉得自己…好像…不中了。 赵金凤心中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 好女人要经得起杀猪盘的色诱。 “刘能在军储司这个位置上呆了八年,军需采购几十万两白银从他手里过,上面早有人疑心他****,以次充好,**结,这一次朝廷委任我做这个行军司马…本意也是来查他的陈年烂账,顺带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北境这些蠹虫全都揪出来——” 赵金凤呼吸一窒。 这些…是该她一个区区商户听的吗? 但是—— 上头要动刘能,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那她也不必动畏手畏脚,甩开膀子斗就是了! 既然和宋知达成战线,赵金凤这回显得乖巧许多,“那我需要如何做?” “你先缠住孙德茂,顺便转移刘能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分身注意我这边,动作越大越好。” “明白了。”赵金凤一本正经点头,“一明一暗,我在明,你在暗。” 宋知低咳一声,总觉得这小子在拐着弯地骂他。 “总之,武斗交给你,文斗交给我。咱们两条腿走路。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成交!” 赵金凤从茶楼里出来的时候既兴奋又……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就跟宋知达成同盟了? 算了。 刘能和孙德茂在两头收网。她一个人破不了。多个宋知,多个厉害的帮手,何乐不为? 赵金凤虽然口头上答应得痛快,其实并没找到应对孙德茂价格战的法子,自古以来打价格战都是两败俱伤,可不打,原材料就全部拱手相送了! 赵金凤思来想去,无处下手,后来想想唯一的破局之法竟然是孙德茂突然横死—— 别说。 真别说—— 赵金凤从茶楼回来的时候,刻意留心过皮**店铺的情况,确实大部分店铺已经缺货,市面上常见的皮**已经被收购一空,赵金凤一盘算,想着孙德茂这老小子起码投入了近千两银子,也不怕吃独食撑死! 等赵金凤回到小院的时候,派去打听消息的彩环回来了。 从前负责打探消息的是曹虎和瘦猴儿,两个人是男人,混迹在人群里不显眼,但后来赵金凤发现曹虎嘴上没把门,别人套一句话他赠送别人十句话,瘦猴儿则是身材高大引人注意,反倒不如小巧灵活的彩环会来事儿。 彩环把脸一抹,衣裳一换,发髻一换,混入人群里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打探消息事倍功半! 彩环带来了那位所谓“廖掌柜”的消息,“这人身份滴水不漏,根据皮料掌柜们提供的画像来看,不像是孙德茂那边的人——” 赵金凤摇头,“他们是既要又要,既想收拾我赵风,又不想宋知下水,自然要做足表面功夫。廖掌柜这条线索可以放弃,横竖皮料已经被人做空,查到这个人的身份也不能改变这个结局。” 众人一时没了法子。 彩环却突然道:“老冬瓜真金白银砸下这么多皮料,他有没有想过全部烂在自己手里?如果我们不要,他根本卖不出去。” 赵金凤笑了,“他就是孤注一掷,把宝全部押在我身上,横竖要跟我鱼死网破。” 想了想,赵金凤还是不想被动挨打,就跟彩环说道:“明日我跟着曹虎一起去乡下看看。” 彩环则道:“ 那我再去跟城里的皮料店老板说说好话,看能不能捡漏。” 赵金凤摇头,“先不管原料的事情,孙德茂帮我们做了第一步,我们就抢先做第二步,先把女工们捏在手里,跟之前联系好的女工们白纸黑字地签订下来,不可再出现像今日这样的事情。” 做手套,原材料和人工都是关键。 孙德茂在原材料卡了她脖子,焉知不会留有后手。 赵金凤发愁啊—— 她这样打游击战不可取,还是得像孙德茂那样有自己的铺子,养着固定的女工,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否则她就是一盘散沙。 不过宋知既说上头有意要动刘能,或许…她不是没有机会! 第二天,赵金凤跟曹虎一起下乡收货。 他们前脚出门,消息后脚就递到了孙德茂的桌上。 孙德茂听说他们去了郊外收货,抚掌大笑,“那小白脸一定是被逼得黔驴技穷了!这次我看他还怎么翻身!” 孙德茂虽然有些肉痛撒出去的银子,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赵风那小白脸为了活命,要么来向他磕头认错,要么高价买走他手里的货,至于告状—— 怎么着,皮料是现成的,还不许他孙德茂买了? 皮料又不是只做手套用,他还得做脚套头套胸套呢! 长随担心真让赵风钻到缝隙,连忙提醒孙德茂,“东家,咱们没法子买光市面上所有的皮料,郊县一定有漏网之鱼!” “杯水车薪,不过是无谓挣扎罢了!”孙德茂话虽这样说,但想着前两次也是如此,他每次以为能狠狠把赵风踩在脚下的时候,赵风总是会使阴招翻盘,这让孙德茂心里很是不安。 得一击即中啊! 为保险起见,孙德茂很快做了决断,“让老廖去盯着,别让那小白脸买到任何一张皮料!” 这回孙德茂舒坦了。 他砸砸两声品味着手里的茶,越品越有滋味,随后将剩下半卷茶饼小心卷了起来。 这半卷的留着下次赵风来向他磕头认罪的时候喝。 第146章 哄抬物价 “哟,李村长——” 曹虎率先上前打招呼,这几个月他几乎跑遍了边城所有乡镇,跟每个村的村长都称兄道弟,不管对方是八十岁还是三十岁,统一都叫哥哥。 李村长家里还有皮料,虽说都是零散货,但到底聊胜于无,曹虎正让村长把皮料拿出来给赵金凤看呢,赵金凤就看见后面一伙儿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或许是那位“廖掌柜”的人。 这是要对他们死缠烂打了? 曹虎也看到了那群人,私下捅赵金凤胳膊,“这群**,一两张皮料都不跟我们留,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见赵金凤蹙眉凝思,半天不拿主意,曹虎催促着:“夜叉,这皮料还收不收了?” “不收也是死路一条,有多少先收多少吧。”赵金凤一怔,“等等,你叫我什么?!” 曹虎开始嘿嘿笑。 李村长刚拿出来两张皮料,赵金凤还没开口呢,那帮人就窜了出来。 一共三个人。 年长的是带头的,大约四十几岁,大黑脸。旁边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一个玉米须胡子,一个圆鼓鼓像怀胎十月马上羊水就要破了。 一看就是来找茬三人组。 赵金凤捏了捏眉心。 说孙德茂蠢吧,人家知道换个壳囤货玩价格战。 说孙德茂聪明吧,他明明只要守好价格战就能逼死她,但偏偏百忙之中还要来看着她。 大黑脸站出来阻拦,“李村长,哎哟,你这货我们看上了,你们还没交钱吧,那我不算坏了规矩。先交钱的人先拿货——” 赵金凤假装没看见,跟李村长赔笑脸。 “李村长,先来后到,咱们可是有约在先。” 李村长拿不定主意,那大黑脸已经强势把银子塞给他,“李村长,你是不知道,城里皮料已经涨上天了,这小子糊弄你呢,我就不一样了,你数数看,我可是按照今日城里皮料行情价给你结算!” 曹虎气得险些撅过去。 天杀的孙德茂! 真想套麻袋打他龟儿子一顿! 曹虎心里下了决心,准备回去就联合瘦猴儿晚上行动,等孙德茂一落单就暴打这胖子一顿! 李村长拿了钱,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地看向赵金凤,“这……这……” “李村长,帮个忙,我要这皮料有大用,您就当救人一命。但我也不让你吃亏,今日这皮料他出多少,我都给你加二十文。” 大黑脸一下急了,“那我给你加五十文!” “你欺人太甚!”赵金凤气得黑脸,“一百文!这村里有多少我收多少!” 李村长一下犹豫了。 赵金凤却已经苦苦哀求,“李村长,我们等着这皮料救命呢!您能积攒救命的功德,又能挣银子,何乐不为?” 那玉米须立刻跳出来说道:“李村长,这做生意谁不等着救命?你救他不救我们?这样吧,这小白脸出多少,我们也加二十文!” 赵金凤立刻跟码,“二十五文!” 曹虎已经急得拽赵金凤的衣袖,“夜叉,莫激动!莫激动!这是激将法,这么贵的皮料咱不要,听话!你要真不解气,我待会追上去打他们一顿……你别冲动!” 赵金凤却不依,“怎么,不敢加了?也是,这可是多了好几十文钱,你们廖掌柜买得起吗?没钱还学别人出来做生意,贱不贱哪——” 大黑脸一下气急,“这点钱我们出得起,李村长,给我们包起来!” 赵金凤在旁边呵呵笑,“大哥,说话别太满,这村子里可不止李村长一家有货,人家村民家里还有几十张皮料呢,我谈的可是五六十张的价格!” 那人一下愣了,看向李村长。 李村长嘿嘿笑,“没错,是这么回事。” “这回知道了吧,穷鬼!”赵金凤微微抬起下颚,拿鼻孔看他们,很是嚣张地掏出纸扇开始给自己扇风,“买不起就让开!” 她又捏鼻子跳开,“我都闻见你们身上的穷酸味了!” 大黑脸想起孙德茂的交代,咬咬牙,“我买!你有多少张,我全要!” 赵金凤一下变脸,她气得胸脯起伏,“好,好,好,我就不信你一家吃得下这么多皮料!撑不死你!” 那大黑脸笑:“这个就不劳赵掌柜费心了。” 她摊手,摇头,配上一个痛惜的表情, “走,咱们去下一个村子收!” 赵金凤带着曹虎离开了,大黑脸连忙示意身边那两人,“快快快,跟上去,他去哪里咱们去哪里。东家说了,咱们今天就是为了个他添堵——” 曹虎瑟瑟发抖地跟着赵金凤上了马车,他擦着额前的汗,内心狂喜,还好最后那几个小子当了冤大头。 否则几百文的单价买皮料,回去他不得被老陆念叨死。 “凤啊——”四下无人,曹虎开始劝赵金凤,“别担心,下一个村镇肯定有皮料,他孙德茂一个人又买不完全城的原材料。” 赵金凤转过头来却在笑,“刚才你都看清楚了?到了下一个地方,你来表演。” 啊? 曹虎张大嘴,看起来……眼神清澈如男大。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你刚才是……诈他们的?” 赵金凤冷哼一声,“他不是喜欢囤吗?那就让他囤个够。他玩釜底抽薪,我就黄雀在后。” 小虎表示听不明白。 “反正几张皮料也杯水车薪,不如让他们多出出血。”赵金凤的手重重搭在他肩上,“这几天你就如法炮制地哄抬物价,牵制住孙德茂的人,让我腾出手来从后方包抄他们。” 小虎依旧没听懂,但这回没妨碍他觉得夜叉牛逼。 “明白了。这些天我就老鼠溜猫,带着他们满山跑——” 打孙德茂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忙啊。 忙点好。 “可是——”曹虎又乐又愁,“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契约书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咱们在这件事情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别到时候就算收了皮料也会延误交货时间。” 赵金凤沉默了。 这的确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赵金凤后来没出马,她有心训练曹虎,所以让曹虎跟那三个人斗,自己则躲在马车里想办法。 应付价格战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别说是现在,就是后世那些资本家们都没有想出能对付价格战的法子? 唯一能破价格战的办法就是技术革新—— 可手套有什么好革新的? 第147章 共度一夜 等她和曹虎两个人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回到边城的时候已是晚上,赵金凤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想着宋知说的那些一明一暗的话很不得劲儿。 怎么都要她冲锋陷阵? 她只有一条狗命啊!! 赵金凤很是发愁。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宋知弄死刘能,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但似乎老天听到了她的感召,就在她虔诚祷告让老鼠精和刘能早点暴毙的时候,她突然一瞥,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因为大槐树下,她看见了刘能的马车—— 她抬手,按下曹虎的肩膀,把他往车厢里一按。 “蹲下。” 曹虎缩下去:“怎么了?” 赵金凤从车帘缝往外看。 刘能坐在轿子里,轿子在阴暗角落里。他正和一人说话。 那人生得极为高大,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一看…就不是好人! 谁家好人从头蒙到脚? 赵金凤叫停马车,凝神细看。 随后她眼睛一亮—— 哟喂。 老天待她金凤不薄啊! 因为和刘能说话的是关外人! 那人右手虎口与腕侧生着规整厚实的老茧,裤管微微绷紧,小腿外侧皮肤粗糙发硬,只有常年骑马挥鞭的关外人才有的身体特征! 曹虎巴在车窗上,顺着赵金凤的视线看过去,“凤啊,咱们在……看什么?” 赵金凤不回应。 她看见刘能下了马车,两人在僻静角落里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随后一前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看样子熟络得很,绝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曹虎显然也看到了刘能,他“咦”了一声,“他们要去百花楼!” “百花楼?” 曹虎对边城轻车熟路,指了指他们去的方向,“城里最大的妓院!” 赵金凤的脑子飞快地转。 捉奸成双啊! 这不得偷听一耳朵? 可是她一个人不够啊,还得加上宋知。 宋知要她去前面打生打死,她又何尝不需要一个肉盾? “你立刻去宋知府上。”她对曹虎说,“告诉他十万火急,让他速来百花楼。” 赵金凤没解释,已经跳下马车,朝百花楼的方向去了。 曹虎看着远去的背影,拍了拍大腿,完了,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了! 刚才他应该提醒赵金凤别拿扇子。 大冬天的扇纸扇,不止一个人背后骂她像大傻x。 等宋知出现在百花楼的时候,一入内便是一股脂粉香气,随后就看见赵金凤左右手搂着两个姑娘,正在包房内醉生梦死。 赵金凤一手勾着那姑娘的下颚,一手揽住她的后腰,整个脸色眯眯的贴到人家胸脯,随后眯着眼睛从胸脯往上一点一点贴着姑娘的肌肤游走,嗅着姑娘的体香。 那姑娘娇嗔着,手腕微斜,酒水滴在硕大饱满的胸脯上,发出一声犹如猫儿般的呻吟。 “小娘子,真是香死小爷了。” “看小爷今晚上不狠狠折腾你——” 宋知的脸,慢慢沉下来。 这小子…… 看着十五六岁是个雏儿,怎么在青楼如此驾轻就熟—— 赵金凤一看到他,笑得更灿烂了,连忙站起来冲他招手,“宋大人来了!快,快,快,来喝酒呀!” 宋知在包房里坐下,脸还臭着。 “你说的十万火急,”他盯着赵金凤,“就是来青楼与她们厮混?” “找女人怎么不算十万火急的大事?” 赵金凤搂着右手边的姑娘往她脸上狠狠“啵”了一口,那姑娘娇嗔着甩罗帕捶在她胸口,赵金凤差点被一掌打出内伤。 她生怕自己裹胸布露陷,只能顺手抓住那姑娘的手,随后又给宋知抛了一个眼色,示意一墙之隔。 宋知挑挑眉,端茶之际余光瞥了一眼。 隔壁有人! 赵金凤笑嘻嘻,端起酒杯凑过去。 “早就想请宋大人吃酒了。来,来,来,给宋大人满上——” 赵金凤热情地招呼另一个姑娘给宋知倒酒。 “陪宋大人喝几杯。人家可是行军司马,年轻有为,风流倜傥,是我们边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那叫玉梅的姑娘自宋知一进屋就被他给迷住了,连忙逮住机会献殷勤,“原来是宋大人,妾敬您一杯——” 宋知面无表情,端起酒,抿了一口。 赵金凤见宋知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心中冷笑,倒真会装。 她还不信宋 知没进过青楼。 赵金凤拿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跟宋知打眼色,但宋知不知看到没有,视线一打照面就挪开。 一局酒过后,玉梅撑着太阳穴,迷迷糊糊道:“哎哟,今日这酒倒是上头,怎么没两杯就晕晕乎乎了——” 旁边那姑娘笑道:“一定是你看见宋大人后不胜酒力了!” 赵金凤就继续劝酒,“来,来,来,继续喝。” 话音刚落,一个姑娘倒在桌上,另一个往宋知身上倒去,宋知侧身躲开,那姑娘直接“咚”一声倒在地上。 赵金凤急得跳脚,“宋大人,你会不会怜香惜玉!不会放着我来!” “有地毯,伤不了她。”宋知瞥了瞥地上的人,神色格外冷漠,“再说,我焉知不是这女子的套路?” “啊?” “欲拒还迎,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表面装可怜,其实蛇蝎心肠。妇人们的手段防不胜防。” 赵金凤再度张嘴,“啊?” 你脑子终于被驴给踢啦? 怎么突然变得愤世嫉俗了起来? 不过赵金凤想想,好像她当初往宋知身上扑的时候,宋知也是接得不情不愿—— 宋知后知后觉,视线落在桌上的酒杯,随后抬眸看向对面的赵金凤。 他盯着她。 赵金凤也有点愣。 因为她只给弹琵琶的那个姑娘下了药—— 陪酒的那个,怎么会…… 她看向宋知。 宋知挑眉。 赵金凤轻叹一声。 然后,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宋知垂眸,也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说话。 “朝廷命官随身带**。”赵金凤先开口,语气揶揄,“宋大人竟然也有偷鸡摸狗的一面?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真小人。” “放心。”宋知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顿,“世上黑心烂肺的人不少。尤其是有些人面如娇花,却心似蛇蝎,非得把她的心挖出来才知道她是人是鬼。” 这是……有故事? 赵金凤抿嘴笑,凑近了还嬉皮笑脸,“哪些人?” 她喝了酒,眼睛亮晶晶的,胆子也变大了,“具体说来,是哪个人?” 宋知举杯,不答反问,“不干正事了?” 第148章 死罪 赵金凤摆摆手,“宋大人有所不知。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生怕你错过一星半点的重要信息,所以他们一坐下我就派人去捣乱,他们到现在还没谈正事呢。等咱们拉完家常刚好干活——” “你倒是…妥帖。” 这话,不知是嘲讽还是揶揄。 其他的,显然宋知不愿意多说,只是指了指隔壁墙,“对面是…刘能?” 赵金凤立刻一记马屁奉上,“宋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大人。” “少拍马屁。”宋知端起酒杯,想了想,没喝,他鲜少沾酒,更何况晚上还要钓鱼,“你让人把我叫来,又按兵不动,显然对方是条大鱼。如果是孙德茂,你肯定自己就动手了,所以这人一定是你想动但动不了的人,除了刘能,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赵金凤抚掌一笑,“不愧是宋大人!” 果然是聪明勇敢的十二号啊! 好想问问这小子为啥没跟郡主成婚啊! 好想问问他到底回过牛家村没有啊! 不然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宋知。 赵金凤起身贴耳靠墙面,犹如八爪鱼吸附般死死黏住墙壁,同时压低声音,“我看见刘能跟一个关外之人鬼鬼祟祟到了此处,我直觉不简单,所以跟了过来。” 宋知凝眉,“你如何能确定此人是关外之人?” “我刚看见了。偏宽圆脸,下颚线条厚实,颧骨平缓外扩突出,肤色偏黄褐,肩背宽阔骨架敦实,手掌宽厚,一头粗硬黑发,周身看着结实厚重,这都是关外之人的身体特征。宋大人,你放一百个心,这人绝对是关外的!” 宋知一愣,赵金凤语速极快,他险些没跟上。半晌他声音低沉,“你就靠这一面,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赵金凤扭头蹙眉。 刚好宋知也贴了上来。 两个人险些就撞上了唇。 赵金凤死死憋住呼吸,随后不动声色地转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天资卓绝聪慧异常,一眼就能看穿事情真伪。” 宋知一愣,随后又觉得好笑。 这小子…真没个正形。 他指了指墙板,“听不到声音,这百花楼的楼板只怕有夹层,专门防止偷听。” 难怪。 刚才赵金凤一踏入房间就觉得很是安静,敢情这是老板在装修的时候做了手脚。 青楼这地方人龙混杂,不乏权势之辈在此处议事,看来这老板还真是为这些人想得周到。 宋知却已经起身,查看房间结构。 他推开后窗,外面是斜坡悬崖,下方一片灌木丛,北境自入冬后每天都是大雪,外间雪莹一片,反射出灯笼的冷光。他往上看,只看见一排带雪的屋檐。 “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翻身出窗,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赵金凤看着他一跃而上,身轻如燕,瞬间跳上了屋顶之上,他的身形在雪夜之中是如此的灵巧,雪夜反光,仿佛连他周身也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芒。 赵金凤巴在床边,痴迷地看着那人背影。 十二号—— 真**帅啊。 但是,偷听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带她? 嫌弃她是累赘? 宋知那小子心眼儿那么多,万一偷听了消息以后截留怎么办? 赵金凤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姑娘,计上心头,随手取下她们的腰带首尾相接变长,随后一头绑屋内房梁固定,一头绑自己腰上当安全绳,随后就沿着房梁开始往上爬。 宋知—— 你休想甩掉我! 几乎就片刻后,宋知正站在屋顶上半蹲着吹着冷风,他用刀片撬开一片瓦正听下面动静呢,随后耳廓一动。 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 宋知一回头就看见赵金凤匍匐在屋顶上,正像蛆虫一般蠕动往他的方向靠近,随后,“啪”一声—— 宋知视线往下落到抓住自己脚踝的手。 那是赵风的手。 小巧又白皙。 很是细皮嫩肉。 宋知觉得自己脑子好像坏掉了,竟然想的下一句是……难怪他和赵风的断袖传言里,赵风会是那个扮作妇人姿态的人—— 赵金凤仰头,憨憨笑两声,“宋大人,既然你我联手,偷听这种事怎么能不带我?”

宋知捏着眉心,“你不能蹲着吗?” 赵金凤笑得更憨厚了,“我恐高。” “那你先回去。待会我会把事情经过告诉你。” 赵金凤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爬过来的路径,摇了摇头,“来都来了。” 宋知做个噤声手势,指了指下方。 透过揭开的瓦缝,下面的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刘能和这个人显然很是谨慎,即使房间内只有两个人,但他们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赵金凤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交货、桐油、城西之类的话。 不过赵金凤何等聪明,立刻断定刘能是在搞走私! 这些东西送到关外去全是暴利! 好家伙,刘能屁股还当真是不干净! 他竟然资敌啊!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赵金凤对着宋知做了个“走私”的嘴型,宋知点点头,半蹲着姿势,旁边还有一个趴着的赵金凤。 这姿势……可以说相当诡异。 宋知的视线落在赵金凤脸上,从屋顶透出来的一点点光线可以看清这小子脸上那是明晃晃的的狂喜—— 赵金凤确实差点偷笑出声来。 敌人送上把柄来,怎么不算天大的喜事? 刘能的声音响起。 “下月初十之前,全部运走。这批不能耽搁。刘大将军的巡边,很快要到了。” 这回听清楚了。 宋知脸色骤变。 刘大将军的巡边。 这是北境最高级别的军事巡查。刘能赶在巡边前把货运走,说明他知道这事一旦被刘大将军撞见,就是掉脑袋的罪。 下面又是一阵含含糊糊的说话声,两个人应该是在交代细则。 赵金凤听得眼睛发光。 全是死罪啊! 太好了! 刘能**,她就不用**! 很快,两人交接清楚,散场。 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知见那人要走,立刻摁住赵金凤的肩膀,“你在此处等候,我去捉拿和刘能接头之人。” 第149章 坐地起价 说罢不等赵金凤说话,宋知翻身跃下房顶,干净利落,随后脚步轻点,身轻如燕,很快就消失在雪夜之中。 赵金凤撑腮看着宋知远去的身影—— 别说。 十二号身姿挺拔,身手了得,当真是……人间绝色! 不过下一刻,赵金凤瞳孔地震。 淦。 她可真是色迷了心窍! 宋知走了,她怎么下去啊? 赵金凤颤颤巍巍往下一看。 她那条临时凑的腰带,长度不够,在爬上来的时候已经解开了。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 她站在房顶上,呼呼的风打在她脸上,像是在打她的嘴巴子。 赵金凤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她迅速评估四周情况,下面是灌木丛,跳下去,脚踝报废。爬下去吧,她不敢—— 天杀的十二号! 你不讲道义! 明明刚才顺手的事儿,偏偏将她落在房顶! 她气的低低咒骂了一句“shift”键。 赵金凤抱着双膝蜷缩在屋顶,抬头看月亮,低头骂宋知,等到风吹了好几轮,冻得她手指几乎快要僵掉的时候,终于听见传来一声残弱的老猫叫。 是曹虎! 是曹虎来找她了! 赵金凤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朝着灌木丛里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招手,回了两声鸟叫。 曹虎一个仰头就看见赵金凤躲在房梁上,不由大惊,“东家,你怎么在那上头?” 赵金凤压低声音:“少废话,接我下去!”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曹虎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工具,随后笑嘻嘻道,“东家,我去借个梯子来。但是吧——” 他开始搓手,“救你是另外的价钱。你得把我的工钱涨到跟老陆一个水平。” 赵金凤:???!!! 大冷的冬天,刚下了大雪,老板站在屋顶上吹冷风,这老小子竟然敢坐地起价要挟她? 眼看赵金凤要动怒,曹虎瑟缩肩膀讨价还价,“实在不行,你再给我加几钱银子——” “上次不是给你发了工钱的吗?!” “我…我…”曹虎支支吾吾,“我看上了一个妹子,好男人就得给女人花钱,你多少给我涨点,好让我早点把妹子娶进门。” 啊? 赵金凤急着去找宋知,本想多问几嘴,但实在没功夫,“行了,行了,速度帮我下来,别耽误了打老鼠精的时间!” 一听要去打老鼠精,曹虎立刻来了精神,完全不提工钱的事情了,转身就去搬云梯。 赵金凤下了云梯就抓着曹虎直奔城西。 曹虎还试图打听,他兴奋地搓着手,“咱们要对老鼠精动手了?要不要我去把弟兄们都叫上?” 赵金凤瞪他,“我们是去抓人,不是去吃席,人在精不在多。” 曹虎一下笑了。 笑得还挺暧昧。 原来夜叉也知道他是精的那一拨啊! 赵金凤却还在盘算着,城西啊,那地方错综复杂,道路交错,又是夜晚,实在不好找人。 但既然刘能提到货物,那么至少—— 赵金凤立刻问熟悉地形的曹虎,“城西有没有能够存大量货物但不在官府登记造册的仓库?又或者说,如果我想转移一批违法物资,暂时可以储存在哪里?” 曹虎眼睛一转,几下就有了计较,“狗槽洞那边!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还有好些打短工的流民,情况复杂。上次咱们买罗大顺的仓库时,我刚好在那边仔细打听过,说是仓库都有主,但我观察过平常里面根本没人。” “先一个一个找过去!” —————————————— 城西,巷子越来越深,越来越窄。 宋知跟着那人往城西方向去,不曾想路上他们又有几人汇合,很快就形成了一支小分队,显然是有备而来。 宋知顿时知道今日这事情不能善了。 两伙人交接之时,其中一人提醒国字脸说道:“你背后有尾巴,追了你很久。” 国字脸低声一笑,“早发现了。边境行军司马宋知,你可知他还有一个身份?” 那人挑眉。 “镇国公府世子。” 那人“嘶”了一声。 “他老子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儿子倒是落到我们手里,不如 先抓活的,回去拷问后再拿他对付镇国公府。” 那人笑道:“难怪中途接到你的口信说要多带一些弟兄们。我把就近的弟兄们都带来了。” “不够——”,国字脸不动声色地看了藏在暗处的兄弟们,数了数人头,“还不够。据说宋知骁勇无双,身手了得。想要抓他得费些功夫。你现在传令全城的暗线,让他们速速赶往城西来增援。若能砍下宋知人头,赏一百金;若能活捉宋知,赏两百金!” 那人不是很赞同,“为了一个宋知,值得搭上所有的弟兄们吗?你应该知道,北境这条线搭起来不容易。” 国字脸笑道:“放心,宋知的命虽然很值钱,但我不会拿弟兄们冒险。你当真以为是宋知发现了我?” 那人一愣,“你是故意的?!” “托刘能通风报信的福,大梁朝这边已经有人要查咱们这条走私线,本来想这两日收拾他的,没想到他自己撞上门来,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你放心,他今晚必落我手里。” 昏黄的月光下,巷道越来越窄。 宋知转过一个弯。 面前是死胡同,还有一处阴森森的宅院,宅院门前的灯笼血红,像是带着獠牙的血口。 雪下午就已经停了,凄冷的月色落下来,照在雪地之上,泛着冷冷白光。 前头,那国字脸凭空消失了! 宋知已然察觉不好,正要往后退,却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身后空气仿佛突然被人堵住。 他一回头。 两个,四个……八个人,堵住了来路。 而前头,消失的人赫然提刀出现—— 那条巷子里,宋知背靠死胡同的墙壁,前后都是刀。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声开始呼呼在耳边响彻,宋知知道,自己落入陷阱中了—— “宋世子。” 胡同里,那国字脸腰间别着大刀,戴着毡帽,露出突出的颧骨和深褐色的肌肤。他走出来的时候,仿佛一座山向宋知沉沉压来。 宋知眼色一凝。 赵风说得没错。 这些人……确实是关外之人。 但是…什么时候边城里藏了这么多敌国之人? 第150章 小白脸真猛 “宋世子,好久不见。” 那打头的国字脸含笑说道,“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正好拿你的人头当你老爹五十大寿的生辰礼——” 这人,认识他? 情势似乎更不妙了。 宋知此刻有那么丝丝后悔。 刚才他走得匆忙,似乎把赵风丢在屋顶上了。那小子说他恐高,要是一晚上下不来,会不会冻成冰棍儿? 宋知握刀的手稳得像铸铁,环顾一眼四下。 胡同尽头是一处宅院,里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仿佛森林里面成群结队的狼。 “吆喝这么多人?”宋知挥刀一笑,正好看见宅院里发凉的寒芒,“就这么怕我?” “少废话,上!”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弯刀走的是个斜劈,刀风破空,劲道不弱。 宋知没退,反而向上迎了半步,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翻,佩刀贴着对方刀背滑下去,削在那人握刀的指节上。 “啊!” 弯刀脱手,那人捂着血淋淋的手往后跌。 宋知没追,追一个就是露出后背给身后的人。 而他,只是孤军奋战。 果然,第一个刚倒,左边两个就夹了上来。一刀走中路,一刀走下盘,配合得滴水不漏。 宋知刀尖一沉,磕开中路的刀,脚下一旋,避过下盘那一刀的同时,反手一刀劈向左边那人的肩头。 刀锋入肉,那人闷哼着歪倒。 宋知很快清楚,这是围猎。 围猎的规矩是轮番消耗,等猎物力竭。 可宋知也没占到便宜。 下盘那人一击不中,反手变招,刀尖从地上撩起,划过宋知的腰侧。布料裂开,一道血线渗出来。 宋知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借力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值。 一把渔网兜头罩下,擦着他的发髻落空,砸在地上,网里的铅坠把青砖砸出火星。 “呵。”宋知冷笑,“倒是准备得齐全。你焉知我没有叫后援?” 他没给对方第二次撒网的机会。 弃了长刀的刀鞘,反手抽出绑在小臂里的短刀,一个箭步欺身上前,短刀直刺渔网手的咽喉。 那人慌忙后仰,刀尖擦着喉结过去,挑断了一缕胡须。 宋知手腕一压,刀锋转而扎进那人肩膀,拧了一下,拔出。 血珠甩在墙上。 宋知的呼吸也粗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宋知不能以一当百! 国字脸躲在人群后面,被宋知这句话一激,确实害怕宋知有外援,手一挥,“一起上!” 刀尖瞬间从四面八方逼过来。 而赵金凤和曹虎两个人已经往城西方向赶。 城西交通错乱,宋知又先他们一步,赵金凤根本找不到宋知的身影。 实在没办法,她跑去城西最高的建筑处,借月色看清城西的道路。 曹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你,你,你,找啥?” “宋知追着一个关外人走了。他们要在城西交易军资,但我跟丢了他。” 曹虎这才爬上来,他一面四下观察着,一面分析着,“什么地方既有仓库能藏东西,又能躲避官府的追踪,还适合做地下交易呢?对了,既然要交易,那就得运输。一定得交通方便——” 曹虎转来转去,眼睛一亮,指向某个地方,“夜叉,那里!那里!” 赵金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交通便利、有民宅、有大树遮掩、离官府够远、人员够混乱,确实是个极其适合藏匿转移军资的地方! “走!” 不消片刻,他们便在胡同口听见了里面短兵相接的声音,曹虎探头往里面瞥了一眼,“十二号和一群人打起来了!不,准确来说,他正在被人群殴!” 赵金凤:…… “夜叉,这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事情。”曹虎看见对方人多势众,已经心生退意,拉着赵金凤就往外面正街方向去,“我们两个臭皮匠去了也是送人头,不如现在赶去报官叫增援还来得及!” 赵金凤一把甩开他的手,“刚才城东起了火,城里所有人手都去那边了,现在赶过去叫人,起码半个时辰,那时候宋知坟头草都两米了!” “坟头草两米咋了,大不了我 帮他除草!”曹虎生怕赵金凤一时头铁真去救宋知,根本不顾男女大防死死拽住赵金凤把她往外拖。 “夜叉,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看那群人多大滴刀啊!你赵金凤天不怕地不怕,可我曹虎是属桃子的又脆又薄,根本受不得一点的伤!我求你,你别被那小子的皮囊所骗,你看看哥,哥的皮囊也不差的!实在不行,哥也可以做宋知的替身!” 赵金凤:…… 好想戳这小子一刀。 “涨工钱!”赵金凤提出了一个让曹虎无法拒绝的条件,“我给你涨到跟老陆一样高的工钱,你干不干?” “这不是银子的事儿——” “再加半钱银子。” “真不是银子的事情,这可是我曹虎活生生的命啊!” “一两银子!” “得咧!”曹虎咧嘴笑,“夜叉,怎么杀,你说个话!老曹愿意为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金凤:…… 她跟曹虎做贼似的躲在胡同里听见宋知和他们的打斗声,赵金凤探出脑袋数了数,好家伙,这起码得有二三十个人啊! 这是绞杀! 赵金凤心里突然也开始打退堂鼓。 但一想到这是她扳倒刘能救出苏逍唯一的机会,她决心—— 豁出去了。 干就是了! 赵金凤开始迅速观察地形,这里是一处狭窄的胡同,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宅院,里面的东西用棉布盖着,赵金凤几乎立刻想到刘能说的那些军资! 那是证据! 赵金凤拽过曹虎的衣领,对着他耳语几句,曹虎眼睛越来越亮。 而那头的宋知已经被逼到角落,他手背上中了一刀,拿刀的手心全是血,有些滑。 他并非没有战斗经验,但今日**的人……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喽啰。 或许,对面的人和他一样,都是军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知呼吸一窒! 刘能并不是向关外之人倒卖军资,而是卖给了对面敌**队! “宋知,别挣扎了,我可以留你一个活口。镇国公府世子的头颅可值不少钱——” 第151章 打配合 宋知迅速观察地形,一面拿刀横在胸前一甩,击退最近那个人,随后身体往上一提,落于一处树梢之上。 他迅速观察地形。 此处是一处废弃民宅,并无多少居民,而且离府衙位置十万八千里,确实是个交易的好场所。 对方人多势众,但宋知不想放弃。 若放走这些人,他无法揪出刘能这蠹虫! 还有尽头那处隐约亮着灯火的宅院,藏着的一定就是刘能嘴里说的货物! 得抓出这些证据! 人证物证齐全,才能定刘能的罪! 就在这时。 巷外传来一声异响。 轰隆。 两排废旧木架连带碎石堆倒了,堵住了巷子另一头的一条通道。烟尘腾起,打手们本能地回头。 紧接着,屋顶瓦片被踩出节奏错落的踢踏声。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像有好几个人在快速移动包抄。 国字脸明显慌了一瞬,“哪里来的人?” 城防营的陈兵们已经被调虎离山去处置城东的火情,此刻城内空虚,应当是对付宋知最好的时候! 宋知唇角迁出一抹笑来,“你既有备而来,我怎会让你空着手回去?” 打手们的阵脚肉眼可见地散了。 宋知这话自然是假的,他哪儿有什么增援,唯一知道这件事的赵风还在百花楼房顶上吹冷风呢! 不管是谁,先打配合! 他抓住打手们回头的那一瞬破绽,佩刀横扫,逼退最近两人,转身往巷口冲。 一个打手拦路,刀尖直奔他后心,宋知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肋下过去,他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手腕上。 弯刀落地,那人惨叫退开。 他这一冲,给那个“巷外之人”留出了潜入仓库的空当。 这个人既然选择帮他,那么一定能看穿局面! 他负责引开这些人,而对面那人去找到证据! 这是最优解决办法! 确实。 当赵金凤一看到宋知开始往巷外退的时候,她就知道宋知大概是要跟她打配合! “想走?没那么容易!”国字脸已经有些着急,这边打斗动静大,巡逻营的人或许很快就会发现并且赶来增援,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速战速决,不要恋战!不能活捉就杀了他!” 宋知连忙对着那头的同伴喊着,“桂山,带着兄弟们从后面包抄!” 曹虎愣了一下。 他不叫桂山啊! 十二号是不是糊涂了? 管他的,先干就是了! 不对劲再跑路! 曹虎那头闹出了动静,宋知也将人往外引,腾出空间。 国字脸显然身经百战,一看宋知那架势就知道他要往外走,立刻提刀而上,“别上当,他想把我们引去外面!阿鹰,护好你身后这扇门!” 护是护不住的。 早在宋知吸引他们全部火力的时候,赵金凤就绕到侧面。那宅院很大,四下窗户都关着,但这并难不倒赵金凤,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细铁条,从窗缝伸入,拨动挪开插销。 随后又趁着他们巡逻间隙翻窗入内。 外面动静闹得大,她落地的声音半点不显。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月光从破窗照进去,她撩开遮盖的棉布一角,一眼就看见成垛的铁器、一袋袋盐、一摞摞茶砖。 好家伙,全是关外游牧民族求之不得的紧俏货,更是刘能走私资敌的铁证! 她蹲下,扒开一袋盐,指尖沾了沾,颗粒粗得硌手,是边关严禁私出的官盐。又敲了敲那摞铁器,闷响里带着钢音,分明是已锻造好的刀坯。再翻那茶砖,背面烙着官茶司的印记,是从军需渠道流出来的。 赵金凤大喜过望! 这下孙德茂和刘能真的能死一**! 刘能好大的胆子! 而宋知这时候已经发现墙上曹虎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眉头紧蹙,是曹虎—— 他记得这个人是赵风的狗腿子。 既然狗腿子出现,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赵风也来了? 可是,来了赵风也无济于事啊! 宋知并非嫌弃赵风,而是赵风那小身板弱不禁风。就算赵风平常做事有两分急智,可眼下是需要身手的时候! 他倒宁可赵风不来,省得还要连累他分心照顾! 宋知在巷里打得正紧,就在这时,仓库后头一声喊。 “有人!” “墙上有人!” 是曹虎被发现了。 按照赵金凤的要求,他在隔壁放了一把火吸引巡逻队的注意,不曾想火光一起,影子被照得老长, 一眼就被底下的人瞧见。 两三个打手立刻朝他扑过去。 曹虎被吓得连滚带爬翻下矮墙,嘴里骂骂咧咧,撒腿就跑。 “宋大人,小的已经尽力了,您自求多福吧!” “对了,我现在就去帮你叫人!你先坚持着!” 曹虎身形轻巧,又被赵金凤在山里特训过,黑夜里跟大耗子似的一下就消失。 国字脸连忙道:“穷寇勿追!抓宋知即可!” 这些人的目的是宋知,又怕追出去有圈套,自然不浪费力气在一个路人甲身上。 宋知本想问两句赵风在哪里,可曹虎跑得飞快,他根本来不及,但脑子里已有猜想。 曹虎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定然是受了赵风指使。 那么赵风人呢? 难不成看热闹? 不对。 这可不是他的性子。 难不成在—— 宋知望向尽头那处宅院,忽然心里一跳。 赵风那小子,应该不会这么聪明吧? 赵金凤确实不够聪明,她刚鬼鬼祟祟准备搬证据就被人给发现了,那人正要叫喊,可赵金凤挥砖的动作更快,“啪”一声,那人的头猛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里面有人!” 赵金凤暴露了! 宋知余光瞥见仓库方向兵刃交击之声此起彼伏,一道瘦削身影自仓库门内且战且退,正是赵风。 二人目光遥遥相撞,瞬息达成默契。 赵金凤做了个手势,宋知立刻上道。 很显然。 赵金凤负责取证,宋知负责牵制火力! “赵风,你别**!” 宋知实在很担心,赵风那般瘦弱,风吹就要被刮倒似的,他来这里就等于送死! 而且是为他宋知送死! 这份人情,他宋知不得不认! 宋知手中长刀攻势暴涨,竭力将大半打手死死拖在巷道之中,尽数吸引火力。 偏偏这关键时候,宋知还有心情想着赵风这小子喜欢什么。 他喜欢美人吧? 刚才百花楼里他抱着两个姑娘不撒手,看来是喜欢金屋美妾。 可是他好像也很喜欢刘能的项上人头? 第152章 联手杀敌 而赵风却已经被那国字脸带人给围住了。 国字脸这才看清仓库这人的容貌。 个子很小,皮肤又白,很像不男不女的阉人! “宋知就你一个帮手?”国字脸倒是更警惕了,上下打量这小少年一眼,并未瞧出任何不妥,“他让你来送死?” 赵金凤嘿嘿笑,手无声的摸向衣袖里的**,“大冬瓜,你说错了,宋知派我来取你狗命。” 国字脸愠怒,拔刀而向,他的刀法一如他的人刚猛有力,朝着赵金凤劈面而来! 而宋知显然已经被几十个打手逼近宅院的内部,他听见两人说话声,不知为何赵风偏偏这时候嬉皮笑脸,急道:“此人打法甚是刚猛,你不是他的对手!先逃命要紧!证据我来想办法!” 现在才来装? 晚了! 宋知眼看那把刀就要落在赵风头顶,他横腿一扫,清理最近的两人,随后加快脚步往赵风身边冲去! 不好。 赵风会死在这里! 这个少年郎才十五六岁! 虽说出身商贾,却勉强算得上天纵英才,他如何忍心赵风死在自己跟前? 就在国字脸的大刀落到赵金凤头上一寸距离时,突然赵风动了! 她身形一侧一沉,近乎贴地侧滑半寸,动作诡异利落,闪避灵巧,随后宋知看见—— 赵风从国字脸裤裆底下钻了过去。 贴地之时,**已出! 寒芒在国字脸裤裆底下划过—— “铛——!” 赵金凤举刀,瞄准的是国字脸的下体! 她竟然准备阉了他! 国字脸大惊失色,立刻捂住自己裤裆,狼狈一跳,手里大刀应声而倒。 他暴跳如雷,“你**要不要脸!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旁边宋知却一脚踢开国字脸的大刀,大刀腾飞之际,宋知再一脚将其踢飞到其他院子里,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他又顺手将赵金凤的后衣领一提,像是拎鸡仔一样把她从国字脸跟前范围内提开。 赵金凤只觉得身体腾空一甩一旋,脚尖落地瞬间,她已稳稳落于地面。 背后正好是宋知。 两个人背靠背,形成最坚固且有默契的同盟。 “速战速决!” 赵金凤把玩着**,笑眯眯的问他,“宋大人这回不嫌弃小人是累赘了?” 宋知一愣,“我从未说过你是累赘。” 小郎君一声嘲讽的轻笑。 “那你刚才还把我丢房顶上?” 宋知自知理亏,但也认错极快,“是我的不是,出去以后向你赔罪。” 赵金凤挑眉。 认错这么干脆的吗? 她本想借题发挥再掏点好处都没机会—— 小郎君声音冷冷的,“行,那宋大人你记住了,我要刘能的项上人头!” 话刚出口,宋知察觉背后那人动了! 她执起**冲向国字脸。 国字脸已经从身侧之人抽刀! 这小白脸,不容小觑! 国字脸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这一次不轻敌,绝不会落于下手。他征战沙场多年,手上占了多少大梁朝贱民的血,他已经记不得了。 这一次的对手身法虽然有些诡异,但对方有致命弱点。 他太瘦弱了。 力量不够。 力气不够。 就算是耗,他也能对方耗死! 更别提此人刚才还准备对自己子孙根下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了刀的士兵,就像是……”对面那人急急出招,**用得出神入化……且极其的刁钻,“就像是太监上青楼!” 一声刺耳的笑声响起,像是鬼一样缠着他。 国字脸已是暴怒! 他原本笃定这一招必取对方性命,只当这白净少年是个任人宰割的弱雏,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全力应付,竟屡次被对方以刁钻诡异的身法轻松躲开! 赵金凤打得那叫一个不慌不乱,手腕猛地翻转,刀身横扫,顺势变劈为扫,刀风呼啸,封锁赵风所有闪避空间,攻势连绵不绝、狠辣至极,而且专攻对方的眼睛、鼻子、喉咙等要害部位,招招都下死手! 赵金凤一边打一边笑,“哎哟,大冬瓜,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啊?对了,你们大陈朝国力虚空,每次都来我们大梁朝打秋风,那不就是我们大陈 朝养的看家狗吗?来来来,叫两声给爷听听呢。” 国字脸已是暴怒,出招越来越狠辣,攻防无缝衔接,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空隙。 赵金凤却始终不慌不忙,脚下碎步辗转,身形灵巧穿梭在凛冽**之中。 她还在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 “怎么回事啊,大冬瓜,打个架都没力气?不会真是个阉人吧?”一声巧笑,少年的声音犹如魔鬼低吟,偏偏响彻庭院,“不如待会我扒了你的裤子,让你的弟兄们都瞧瞧你到底有没有那玩意儿!” “找死!” 就是现在! 赵金凤**出!左手缠住那人,右手**划过对方眼睛! 对方往左闪避,赵金凤正好从左边一个小喽啰腰间抽剑,“宋知!” 她大喝一声! 宋知长刀一甩,两种武器在空中刀把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 那剑被弹了出去,正从国字脸的腋下连皮带肉穿过! “你来对付这大冬瓜!我去找证据!” 赵金凤不再恋战,因为她已经看到庭院内起了火!冲天火光骤然燃起,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生怕曹虎点的那把火殃及池鱼,反而把证据给烧了,丢下宋知就往里面冲! 而宋知孤身挡在庭院石阶之前。 他的刀已经丢失,随机夺了其他人的剑。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白衣被血打湿,在雪地里仿佛绽开一朵朵红梅。 可是男人的眼睛黑沉得可怕。 他将剑横在胸前,横眉冷对眼前这十几个人。 他抽剑,用剑锋在地上画出一条线来。 声音沉沉。 “过此线者,死!” 那些人被他气势所摄,一时竟不敢上前。 而宋知回想着刚才赵风和国字脸的一战。 他从未见过赵风这般打法—— 不拼内力、不重招式,只求精准制敌、破绽绝杀,每一次闪躲都精准卡在刀势将尽未尽的瞬间,刁钻到极致。 这小子! 竟然深藏不露! 若今日能活着出去,他,不惜代价也要招揽赵风来自己麾下做事! 第153章 寻找罪证 烈焰自库房一角窜起,浓烟滚滚翻涌,火舌顺着堆叠如山的茶砖快速蔓延,房内木梁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 赵金风心头一凛。 天杀的! 这些都是证据啊! 可是她明明记得曹虎只放了一把小小火,怎么一下就延绵到庭院来了? 赵金凤正诧异呢,冷不丁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一回头,正好看见一身着黑衣遮面的修长男子—— 现场竟还有第三人! 四目相对,那人扭头就跑! 这人一定是纵火之人! 赵金凤立刻追上! 仓库里火势越来越猛。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咽喉刺痛,手臂被飞溅的木刺划破,赵风全然不顾,握紧**快步追了上去。 火光把堆积的铁器、盐袋、茶砖照得通红。证据就在眼前,可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赵金凤身形暴起,胡乱一扑,伸手抓住那人的脚踝,往回一扯。随后往后一倒,将那人重重拖拽在地! 那人反应极快,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脚蹬在赵金凤胸口,把她踹出去两步。 赵金凤后背撞上一摞茶砖,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没倒,扶着茶砖稳住身形,**已经攥在手里。 那人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两人在火光中对峙。 ——啪!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动了! 那人短刀走的是个直刺,刀尖奔赵金凤咽喉。 赵金凤侧身让过,反手一**划向他手腕。那人缩手,刀锋擦着他袖口过去,瞬间割下一片布。 赵金凤不退反进,欺身上去,左手五指成爪,直扣那人眼窝。那人偏头躲开,她手肘顺势砸向他太阳穴。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料到对面招数这么流氓! 赵金凤专攻喉咙、眼窝、小腹这些要命的地方,不讲半点武德。指节一错,直接去扣眼窝、膝顶小腹、肘砸太阳穴。 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两人拉开半步距离,都开始急剧喘息。 那人喘着气问,“你到底什么人?” 赵金凤没答。 她瞅准那人弯腰的空当,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那人单膝跪地。她扑上去,骑在他后背,膝盖压住他后腰,左手掐他后颈,右手**抵上他喉咙。 就在这时,宋知冲了进来,正好看见赵金凤骑在那人身上,膝盖压着对方后腰,**抵着对方喉咙,一身灰一脸血,眼神凶狠的像只被逼到绝路的豹子。 宋知一时愣住了。 这样发狠的赵风—— 他从未见过! 那人愣了一瞬,随后后背一顶,顶着赵金凤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砰。 赵金凤后背撞到结实的墙面上,但她右手勾住对方脖子死死不松手,混乱中,那人脸涨得通红,“你是女……” 在这一刻,赵金凤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她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几乎在那人喊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捅进了那人的喉咙。 血兹啦喷射出来。 那一瞬非常短。 短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去了。 她脑子顿顿的,看着鲜血喷溅到自己手心里,顺着**往下滴。 她听到有人在喊。 赵风! 赵风! 赵风! 谁是赵风! 哦。 是她—— 她茫茫然地回头,迅速收拢神智,抬手擦干血迹。 宋知,还需要她的支援。 宋知被人追到庭院内部,一如内就看见一片火海之中,小郎君颤颤巍巍站起来,白面如鬼,浑身是血,手在抖,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 青烟阵阵。 他像是人间恶鬼。 “走!” 宋知冲过来,抓着她往外跑。 赵金凤这**过神来,大呼一声:“证据!证据!” 她甩开他的手,冒着大火,返回去捡起地上那捆茶砖和一件半残的铁器。 宋知大吼:“都什么时候了,活着要紧!” “放屁!我活不活不要紧,要紧的是刘能和孙德茂不能活!” 宋知愣住,双目赤红:“一个妾室罢了,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赵金凤却道:“君子一诺,重如千金。我答应过的事情,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做到。” 宋知脸一下唰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承诺啊! 他也曾对一个女子许下非她不娶的承诺。 可是不一样的吧? 毕竟赵金凤是切切实实骗了他。他们之间,谁也不比谁干净,所以他宋知犯不着内疚! 轰的一声。仓库的横梁塌了。 火光照亮了整条巷子。 这回倒是赵金凤 拽了宋知一把,宋知带着赵金凤往上一提,飞身至屋檐之上,“嗖嗖嗖”几支冷箭破空而来,两人一边躲一边跑。 赵金凤看着追上来的十几条身影,不知道对宋知发的哪门子脾气,“不是说天子骄子吗?不是说自幼从军吗?不是说英勇善战吗?宋大人,区区二三十个人,打了一炷香时间,还剩这么多人?” 宋知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有心为自己辩驳两句,但实在没好意思。 这些人哪里是普通的喽啰! 一个个训练有素,身手敏捷,十有**是陈朝人藏在边城的奸细! 宋知低声道:“事出有因,这些人不是一般的打手。”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很想说一句菜就多练,但到底忌惮对方身份,没敢说出口。 而且宋知补了一句让赵金凤无法再当杠精的理由。 “我的宝剑也送给一个…”宋知似乎斟酌着怎么说,“一个满口仁义口蜜腹剑的贼妇。我这把武器不趁手——” 某贼妇蓦地闭嘴,一个字也不敢问不敢说。 好在曹虎及时赶到,冲着夜空中的那两个人影喊道:“东家,别急!巡逻营的人已经来了!” 曹虎果然手脚快,刚说完话呢,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国字脸听到动静,恋恋不舍看一眼赵风的方向,他捂住流血的眼睛,那是刚才他和赵风打斗留下的伤。 对比宋知,反倒是后面那个小白脸带给他的**更甚。 可时不待我,他只能带人撤退,“查查宋知身边那个小白脸叫什么名字。” 曹虎一声放大的吆喝,对方的人马犹如黑夜里的蛇群一般往黑暗深处退去,很快就悉悉索索的往四处逃窜,宋知已经和巡逻赢的人汇合。 其中打头的还是桂山。 “传我的令。封锁城西所有路口,一个也不许放出去。调巡防营的人全部过来,挨家挨户搜这片废弃区。每一间空屋、每一个地窖、每一口枯井,都给我翻一遍。” “公子,我们搜什么人?” “一群关外之人。” 赵金凤却在旁边补充,“国字脸,络腮胡,皮肤黑,身高五尺九寸有余。对了,眼角和右手腋下有伤,应该是沿着向东南方向的主街跑了!” 宋知愣了愣,余光打量身边的小郎君。 他刚刚杀了人。 很明显,赵风是第一次**。 他刚才手抖得厉害,可片刻之间就稳住心神。 这小子,实在冷静,是个当将才的好材料。 第154章 安神汤 宋知点头,“剩下人一股往旧马场那边跑,另一股拐去了北门方向。你们沿着这个方向去搜。” 原来两个人逃跑瞬间都在偷偷记录那群人的方向。 “分两路。”宋知语速极快,却有条不紊,“一路去旧马场追刘能的人,活的死的都要,给我摁住。一路封北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告诉守门校尉,搜的是一伙关外细作,挟带军需**。胆敢放走一个,我拿他是问。再留一拨人,处置现场。” 火已经灭了。 宋知转身,缓步走向那具尸体边。 庭院内还有青烟,宋知被呛得蹙眉,刚好旁边伸过手来递上一张帕子。 那是一双白嫩小巧的手。 若非指甲上满是残存的血迹,宋知会以为那是一双妇人的手。 宋知接过赵金凤的帕子捂住口鼻,两个人同时往前探。 火光下,那具尸体的脸被血糊了一半,宋知在那人身上摸索。怀里没有腰牌,没有文牒,只有一柄短刀、一包火褶子、一张揉皱的纸。 他把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着城西这片废弃区的巷道走向,仓库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 这是—— 有备而来! 宋知的脸更沉了。 还有人盯着军资这条线! 一转头,却见赵风盯着那具尸首。 宋知拿帕子擦拭自己手上的血,慢条斯理问旁边那人,“你…身手倒是厉害,学过?” 赵金凤笑道:“从小街头长大,因为发育迟缓,身体瘦弱,所以总是被人欺负。泥人还有三分气呢,多揍几次,就会了。” 宋知微微蹙眉,不知信了没有。 赵风的打法…确实杂乱无章又歹毒,招招致命,符合街头混混打架的风格。 宋知擦干净了手,本想问她为什么刚才她要留活口,却突然又对那人下了死手,但看见她浑身带血的衣袍,不知怎的,没问出口。 罢了。 今夜赵风承受太多,暂且放他一马。 “你……先回去。今夜的事情谁都不要说起。” 赵金凤再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赵金凤把怀里的茶砖和铁器往他怀里一塞,“这是证据。好好收着。还有,今晚救了大人一命,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宋知:…… 本来也没打算放心上。 他余光瞥见赵金凤苍白的脸,想着她刚才**时双目赤红的样子,忽然多嘴一句:“回去喝一碗安神汤。” 赵金凤偏头看他。 “第一次**,当心梦魇。” 赵金凤笑了,“我为自保取他性命,问心无愧。” 说罢,赵金凤带着曹虎远去。 宋知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心不在焉的查看那人尸体,随后还是招来了身边人,“去医馆抓一副安神汤的方子给赵掌柜送去。” 那小子嘴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是第一次**。 那人瞅了瞅夜色,“现在?” 这大晚上的,医馆早就关门了啊! 宋知斜斜睨他,不怒而威,那人连忙道“是”,随后躬身退下去。 宋知看着远处夜色,闻着庭院的烧焦气味,总觉得北境……似乎要变天了。 曹虎驾着车,一路上紧赶慢赶的回到了游商小院。 此刻天色已黑,城门全部关闭,黑云压城。 彩环迎出来,看见她浑身是血的那一刻,脸刷地白了。 陆飞白等人也披着衣裳赶出来,“东家!” 赵金凤浑身是血,形容狼狈,一看便是经历过一场大战。更不要提今夜整个边城到处都是马蹄声,家家户户搜查,刚才巡逻营的人已经来这里搜查了一轮,大家都在议论今夜城中有变,很是担心迟迟不归的赵金凤和曹虎。 赵金凤朝众人摆了摆手,勉强一笑,“不必担心,这是别人的血。” 别人的血更担心了啊! 可瞧着赵金凤疲累的样子,又有曹虎连连摆手,众人忍着没问,倒是彩环先把她扶进了屋。 等赵金凤入内,曹虎才把刚才的事情挑挑拣拣的告诉众人。 曹虎如今学聪明了,再不像从前那样大嘴巴,他先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随后才挑些能说的说。 刘能那事儿……没着落,不能说。 说了要坏事。 曹虎就只说帮着宋知抓了一群关外人,具体犯了什么事,他两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见众人意犹未尽的样子,曹虎心中难免得意。 可算有一次他守住秘密了! 彩环见她浑身是血,让人烧了热水,又替她洗了头发,换了衣裳,赵金凤才看着没那么狼狈。 只不过脸色依旧很是苍白。 彩环问她,她也不说,彩环索性不再问,只是多放了柴火让地龙烧得更旺。 赵金凤这才觉得身子慢慢回暖。 洗漱过后,身上再无血腥味,可赵金凤依旧能想起来那人临死的眼睛。 她没杀过人。 林宝来因她而死,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 那个时候脑袋空空的,生怕自己身份暴露,几乎是没多想就挥了刀子,时候想要后悔的表达一下仁慈,又觉得太过恶心。 索性就这样吧。 “这是陈妈熬的安神汤,说是刚才宋大人派人送的。”彩环捧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小姐,早些睡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赵金凤没勉强,一仰头就那碗安神汤喝了个干净。 只希望死掉的那个人不会来梦里找她。 彩环拿了碗要出去,却突然听见赵金凤的声音,“别吹蜡烛!” 彩环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重新把灯端着放回桌上,“小姐,我陪着你。” 她细心将杯子捏好,当真坐在赵金凤床头。彩环拿起了针线篓,开始缝制起了手套。 彩环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灯火下,赵金凤就着彩环的针线声慢慢安心闭上了眼睛。 眼看赵金凤睡得沉了,彩环才轻轻放下东西,她将油灯拨得更亮些,随后才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刚好曹虎也沐浴洗了干净。 曹虎身上没血腥气,但庭院烟熏火燎的,他的手背上差点烫了个疤。 彩环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虎一想,彩环是赵金凤心腹中的心腹,略一斟酌就说了,“刘能或许涉及军需倒卖,今晚东家和宋大人联手抓了接头之人,看那样子,东家应该杀了不少人。” 彩环放下心来,“不认识的人,**就**,只要小姐没受伤就行。” 曹虎微微蹙眉。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彩环。 廊下一盏灯笼,映在她脸上,显得比北境的雪还要冷。 曹虎忽然心里冒出个想法。 赵金凤,面冷心热。 但彩环—— 却是个面热心冷之人! 但一想起赵金凤浑身是血的样子,曹虎眼色一狠,招来瘦猴儿,“这会儿还没宵禁,找个麻袋,拿个面具跟我出门,咱去做个大买卖。” 瘦猴儿抬眼,“要去揍人啊?” **袋,面具,不是做从前老勾当吗? 曹虎点点头,“揍不了主人,就先揍孙德茂这条狗,让他一天到晚给咱们使坏!” 瘦猴儿一下撸袖子找东西,“走,走,走,老子早就想弄他了。” 两个人摸黑去厨房找家伙呢,冷不丁背后一条拉长的身影,陆飞白站在他们身后,冷声说道:“算我一个。” 啊? 老账房也要出马啊—— 曹虎笑了,“走。打狗去!” 几个人偷摸离开了。 第155章 梦见他了 赵金凤闭上了眼睛。 其实睡不着。 第二天天一亮,赵金凤就让曹虎去打听了那个纵火者的身份。 赵金凤原本想着给死者家属塞些银子求个心安。哪知曹虎回来的时候说宋知将那个人藏了起来,即使是曹虎前去,也查无此人。 赵金凤只能强迫自己忘记此事。 正如她对宋知说的那样。 就算那个人不是看穿她的身份,就说他们二人交手已是你死我活,赵金凤也不会给那个人留活路。 人都杀了,再来仁慈,真是恶心。 赵金凤只能强行甩掉心中那种不适感。 赵金凤经过巷子那一战后,第二日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头扎进了手套的事情里。 孙德茂那老鼠精还在囤货。 陆飞白看着她胳膊上的绷带,上面透出浅浅的药渍。他在算账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皮料价格还在涨。孙德茂把城中和周边乡镇能收的皮料和棉花,几乎全收了,但剩下的货价格居高不下,只怕孙德茂也收不动了。” 陆飞白翻了一页账本,笼统给了个数,“按照我们估算,孙德茂买皮料起码就花了这个数。” 赵金凤倒抽一口凉气,“他倒真看得起我,不怕倾家荡产啊?” 陆飞白就笑了,“手套交货还剩两个多月时间,两万副手套,去内陆收皮料根本来不及。他这是笃定我们只有求他高价买这一条路。” 他把账本转过去,让赵金凤看上面的数。一行行红字,触目惊心。 皮料从七十五文涨到一百二十文,棉花涨了四成,连麻绳都跟着涨了两成。 每一样都在卡她的脖子。 “这老小子……”赵金凤还有心玩笑,“是真的打算弄死我。” “东家不也打算弄死他吗?”陆飞白敛了神色,“否则您也不会让曹虎和元宝他们整日哄抬物价。这次孙德茂怕是出了大血!” 赵金凤没说话。 她为啥那天大火都要返回去拿证据,可不是为了弄死那两个龟孙,再把美女姐姐接回来吗? 冲冠一怒为红颜! 就是可惜,让国字脸跑了。否则人证物证俱在,刘能无法抵赖。 资敌啊—— 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事情安到刘能脑壳上呢? 赵金凤陷入沉思。 得和宋知通通气啊。 做人不能太讲证据。 有时候,适当的栽赃陷害……是必要的手段。 —————————————————— 与此同时,德茂号二楼。 孙德茂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姿态很是闲散得意。 如何能不得意? 他已经捏住了赵风的七寸,不出三天,赵风一定会跪着来求他松手给他活路。 一想到小白脸伏低做小的样子,孙德茂心里就美滋滋的。 “掌柜的,赵风那边的人这几天跑断了腿。城里的皮料全在咱们手里,连周边的都扫光了。如今那订单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天,赵风手里一张皮料都没有,只怕是急了。我看曹虎他们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让别人低价卖给他们呢——” 孙德茂笑了。“让他急。再过几天,立秋过了就是入冬。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但是吧——”随从欲言又止,“这城里皮料商贩真不是东西,跟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他们似乎知道我们在和赵风打擂台,那皮料价格越来越高,咱们这些天买的原材料已经比预估的多出好几百两银子。” “这些个趁火**的狗东西!” 孙德茂骂了好几句。 但商人逐利,好在羊毛出在羊身上,说到底最终还是赵风买单。 “无妨。价格太高,我们买不着,赵风也买不着。”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子上,五脏六腑都在舒展。 到底年轻啊,嘴上无毛,哪里是他孙德茂的对手? “你且看着,再有三天,赵风一定求到我这里来。” ———————————————————— 那头宋知却已经知道曹虎来打探过那个死者的消息,宋知把死者藏得滴水不漏,凡是打听过死者的人都会及时上报,用作查证此人身份。 这人突然出现在庭院那边,不是刘能的人,也不是关外之人,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但宋知可以肯定,这件事情还有第三方势力盯着。 他捏了捏眉心。 < p>这个赵风,明明是他亲手了结的人,转头又掏银子安家属。杀得起劲,埋得也周到,还附赠抚恤。 果然是第一次**。 昨晚怕是一夜未睡。 宋知何尝不是一夜未睡。 那群人逍遥法外,没有人证,单凭这批货,扳不倒一个正四品的边将。 这段空当里,刘能若嗅出风声,怕是要把尾巴扫得更干净。 尤其是—— 那夜混战之际,他匆忙一瞥,明明看到赵风和死者对打的时候,起初虽然招招致命,但却留有余地,显然是想抓个活口调查。 偏偏,死者说了一句话让赵风突然动了杀心。 他……说了什么呢。 宋知隐隐记得是三个字—— 你是…… 你是什么? 难道赵风还有其他身份? 还有,那几个关外之人到底藏在哪里? 他已经快让人把整个边城都翻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抓到一点蛛丝马迹,这些人仿佛凭空蒸发。 宋知一愣。 边城内部里还有接应之人! 得去和赵风说说。 那小子鬼精鬼精,主意多,每次都不按常理出牌,却次次都有奇效。宋知临走前,忽然想起赵金凤手上的伤,略一迟疑,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白瓷瓶。 赵风那一日为救他受了伤。 宋知坐在马车里,他极少乘坐马车,但因那晚巷子厮杀,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只能驱车前往。 为了追查这一批陈朝人的去向,宋知已经两天没合眼,再去游商小院的路上他竟然靠着马车壁睡着了。 梦里是滔天的大火。火舌舔着夜空,浓烟裹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 冲天火光里,少年郎手持长剑,劈山斩海,剑如龙蛇。 他**时干脆利落,眼睛泛着璀璨的光芒,少年笑意盈盈,眼睛亮得像星子。 “没了刀的士兵,就像是太监上青楼!” “君子一诺,重如千金。我答应过的事情,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做到。” 宋知蓦地睁眼。 竟然梦见了赵风—— 然后他抬眼,发现竟然已经到了赵风所在的小院。 第156章 坏一窝 这是宋知第一次踏足赵风的地盘。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正鸡飞狗跳。 曹虎光着膀子在劈柴,斧头举得老高,一身的腱子肉油光发亮。瘦猴儿蹲在门槛上啃饼,啃得正香,嘴角挂着一圈饼渣。彩环端着个饭从厨房转出来,迎面撞上宋知,差点把刚出锅的饭砸自己脚上。 **的,见了鬼啦!!! 十二号怎么纡尊降贵来他们这地方了! 等等—— 小姐还在换衣裳!屋子里还有裹胸布呢! 彩环几乎是鬼叫一声,立刻往房间里跑,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知蹙眉。 好懒散的队伍—— 以赵风的能力,应该御下有术才是,怎么他这群手下……看起来脑子都不太好?! “……宋、宋大人?”曹虎也回过神,斧头咣当掉地上,手忙脚乱去扯搭在晾衣绳上的褂子来遮住自己的胸肌,别说,被宋知看着了还挺害羞的—— 曹虎生怕宋知发现赵金凤身份,拦在宋知跟前,把他从赵金凤房间前支开,“宋大人,书房坐。” 宋知嗯了一声,穿过这片鸡飞狗跳,进了书房。 很快赵金凤穿戴整齐出现。 “宋大人。”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屋里坐。” 下次可不兴吹风了啊! 对于一个满是叠甲的人,怎么好搞突然袭击呢? 不曾想宋知是来给她送药的。 “上等的金疮药。”他指了指她手臂上的伤,“受了伤吧?” 赵金凤道了谢,把药盒收了。心里嘀咕:送了安神汤又送药,宋知这是三顾茅庐请她去当狗头军师吗? 她顺口问了一嘴,“那些打手线索可有眉目了?” 宋知盯着她,声音放低,“没有半点线索,仿佛人间消失一般。” 四目相对。 “他们在边城还有同伙。这伙人应该是藏匿在此人家中。” 宋知勾唇一笑,为赵风的敏锐机警,也为他们的心有灵犀。 “刘能?” “刘能?” 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 宋知唇边笑意更深。 好久,好久,好久没有遇见一个像赵风这样和他有默契的人。 赵金凤却摇头,“刘能家里太过显眼,所以未必就是刘能。万一城里不止刘能一个**贼呢。但…是条调查的线索。” 宋知就笑她,“不担心手套的问题了?我听说城里原材料涨价,一日高过一日,连带普通老百姓都用不起皮料了。你那两万副手套来得及吗?” 赵金凤摊手,盯着他,“我如果帮着宋大人揪出刘能这个蠹虫,怎么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宋大人帮我递个折子,就说我为国效力耽误了交货时间,缓个两三个月…应该不难吧?” 小郎君凑得更近了。 近到他看清楚她脸上的绒毛。 “再说,我为宋大人鞍前马后,宋大人总不至于卸磨杀驴。” 那人迟迟不说话。 久到赵金凤抬眸。 四目相对。 赵金凤这才看见宋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对面男人嘴唇一张一合,眉头紧皱,视线落在她的眼角眉梢,细细扫过,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性骚扰。 赵金凤脑子一下炸开,蓦地抽身,心中狂跳起来。 宋知…可是见过她的! 虽说当时宋知眼睛不好,但宋知说过凑得近了能看个大概。她如今乔装打扮,眉毛刻意画粗,也做了修容调整,鞋子里也垫了东西,但—— 宋知何许人也? 这小子精得跟狐狸似的! 就怕自己什么时候露陷而不自知。 “你……”宋知话说一半,又不往下说了,只是收回视线暗自蹙眉。 赵金凤心里狂叫:你倒是说完啊!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 似乎察觉赵金凤幽怨的目光,宋知抽身一笑,“我总觉得你面熟——” 又是面熟。 赵金凤心里上蹿下跳,面上却笑得更是奸猾,“是吗?我也有此感,说不定我和宋大人在梦里见过。” 这小子……油嘴滑舌。 “那夜仓库里,你为何要灭口?” “啊——” 赵 金凤愣了愣。 宋知端茶,沸水翻滚,映照出男人平静的双眸,“那一晚仓库,你起初对那个人留有活口,但为什么突然对他下死手?” 赵金凤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顿时警铃大作—— 淦! 宋知真是千年狐狸成了精了! 当时情况如何危及,宋知一面击退敌人,一面竟还能观察到她的动作! 片刻,干哑的笑声从齿间溢出,赵金凤笑了笑,“宋大人的问题真让人难以回答。当时那种情况,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我没杀过人,一时妇人之仁犹犹豫豫不是应当之事?” 她迎着宋知的目光,一字一顿。 “并非每个人都像宋大人一样杀伐果断。小人虽心黑了一点,但这是第一次沾上人命。对了——”赵金凤扯扯唇,“这一切还是为了宋大人呢。” 一句话,让宋知脸色微白,彻底不敢再问。 那一夜若非赵风及时赶到,他或许真成了城西的一具尸骨。 屋内沉默片刻,宋知突然起身,朝着赵金凤郑重其事地拱拱手,“抱歉,是我唐突。我向赵掌柜赔个不是。” 你还知道你唐突? 赵金凤心里翻白眼,面上却装出感动的样子,“宋大人言重。” 两个人虚与委蛇了片刻,赵金凤才进入正式议题,“城西那批茶砖铁器,我已经让曹虎送到大人手里了。可我估摸着,单凭那批货,钉不死刘能。” 宋知点头,“倒卖军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走私的货虽然是他囤的,但一抓不到上头货源,二抓不到那群关外之人,无法指证刘能。刘能极有可能继续逍遥法外。” 赵金凤微微挑眉。 治不了刘能,就治不了孙德茂,那她在北境……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是——”宋知轻敲桌面,面上含笑,“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 赵金凤抬眼。 好小子,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别说。 赵金凤有时候觉得她竟然跟宋知诡异地同频共振! 宋知看着她,语气平淡:“刘能本就无辜。给他添些罪名,也无妨。反正他是否清白,我心中清楚,亦对得起天地苍生!” 第157章 打草惊蛇 赵金凤没急着接话。 她看着宋知,忽然笑了。 “大人若真觉得自己对得起天地苍生,就不会来找我说这些话求心安了。” 宋知脸色一凝。 这小子……好利的一双眼。 他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自认自己杀伐果断,他也知晓刘能绝不无辜,可是做**来钉死刘能吗? 似乎一点也不光明正大。 “更何况,我的宋大人,**据容易被推翻——” 小郎君声音轻轻,那句“我的宋大人”仿佛在挠他的耳朵,宋知忽然心底一荡。 “一旦任何一条证据链不完善,就会坐实我们构陷朝廷命官。到时候刘能没死,我们先死。” 他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赵风反对他的理由竟然是会被发现,而不是**有违君子之道。 他似乎越看这个人越顺眼了。 知世故却不世故。 口口声声自己真小人,行的却是真君子之道。 宋知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的意思——” 她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打草惊蛇。” 宋知示意她说下去。 “那夜被我刺喉的人,”赵金凤盯着宋知的眼睛,“可以死,但……也可以不死。至少他的尸体可以作为鱼饵,只要他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总会有鱼儿咬钩。我们完全可以守株待兔。” 宋知眉梢一挑,竟仿佛没听到似的,只问他另外的事情,“投靠我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 剑眉星目。 一双眼睛晦涩如海,偏偏为她起了大风大浪。 俗称—— 看狗都深情。 赵风能文能武,宋知实在是……起了惜才之心。 赵金凤眉头微蹙。 怎么她说东,宋知说西,而且宋知一副被她迷晕了上头的样子。 赵金凤无奈道:“此事重大,容我再想想。” “明白了。”宋知点点头,“这次事情如果无法解决,你是不会选择我的。”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 赵金凤正要说话,就听见宋知忽而定定说道:“你放心,我会送你刘能项上人头作为礼物。” 赵金凤满意了。 看来宋知确实明白了—— “其实,我们不仅能网一处的鱼。”赵金凤的思路给了宋知灵感,他敲敲桌,凑近了些,“同时府衙对外只承认城西发生了一场火灾。借这个由头,把有人与大陈人勾结,贩卖军中物资的事情大肆传扬出去。孙德茂是刘能的狗,我不信主人有难,狗能沉得住气。到时候,你我两处合二为一,分别拿下。” 赵金凤听得意动。 妙啊。 实在是妙不可言! 刘能出事,孙德茂一定会自乱阵脚,若是两个人打起来,她不是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吗? 她对宋知竖大拇指,“宋大人实在是算无遗策。” 宋知知她拍马屁,笑着道:“不如赵掌柜一根手指。” “哪里,哪里,还是宋大人年轻有为。”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客气。”想起那日火海之中赵风那句“宋知”,宋知就总觉得眼下赵风一口一个宋大人像是在故意揶揄他。 这小子…表面对他尊敬,但其实根本不惧他。 “你救过我一命,是我的恩人。你可有表字?” 赵风摇头。 “若不介意的话,你唤我一声宋三郎,我唤你一声风弟。” 啥玩意儿? 风弟,三郎? 敢不敢再暧昧一点? 赵风连忙摆手,“规矩不可废。尊卑有别,我还是叫您一声宋大人。” 宋知敛眉,不置可否。 两个人又细细商讨了一阵关于捉拿那群敌国细作之事,宋知才离开小院。 宋知动作倒是快,上午来了一趟,下午街上已经贴出告示了,城西火灾案,缉拿勾结大陈人之要犯。 边城百姓交头接耳,人人自危。 曹虎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赵金凤就知道:水浑了,鱼就该冒头了。 好在她手里已经准备好了渔网。 城西纵火案很快就如巨石投入大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孙德茂出门一看到告示就立刻联想到刘能。 孙德茂可以摸着自己良心说,没有参与过军资倒霉之事! 他跟刘能不同,他知道自己奸诈阴险不择手段,可通敌啊!!给他孙德茂十个胆子都不敢! 刘能曾经试探敲打过他好几次,让他帮着做些事情,明面上说的是跟大陈朝那边的人做生意。 但孙德茂多疑,偷偷打探过,发现刘能倒卖的全是茶砖盐铁等军需之物! 孙德茂当时就担心刘能根本就是在通敌! 所以当刘能许以重利让他加入的时候,他总是装聋作哑,实在被逼急了,就偶尔帮着做一丁点琐碎的事情,比如帮忙定个转移的仓库啦,采购些跟军需毫不沾边的东西啦,孙德茂自认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对得起朝廷。 可是纵火案那地方,烧的可是军需转移仓库啊! 尤其是查案的还是那油盐不进的宋知! 孙德茂一下就感觉不妙了! 茶盖在杯沿上哆嗦,孙德茂的手抖得按不住。 “掌柜的?”仆人见色不对,“您…没事吧?” 孙德茂没答。 他盯着窗外,街上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走过,甲胄的声响压得他喘不上气。 出大事了—— 他急声吩咐长随,“收皮料的事情暂且缓缓——” “啊——” “按我说的做。先把钱抓在手里。”此时此刻孙德茂突然连自己的长随也信不过了,若是让别人得知这事,立刻树倒猢狲散,因而他面上装得平静,“我有其他法子对付赵风,你让老周过来盘账。” 风雨欲来,得先看看自己手里有多少银子再说! 而赵金凤那边,刚好也和孙德茂一样停止所有采购。 众人沉默片刻,曹虎以为她是破罐子破摔,连声道:“如果担心价格的问题,我和瘦猴儿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不必。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只管出去**…啊呸…吃吃喝喝。”赵金凤补了一句,“如果别人问起,就说我赵风自有妙计。别人不问,你也得说。横竖装出咱们根本不需要这批皮料,而且我们很张狂的模样——” 张狂的模样—— 怎么装啊? 他们只是区区一群老实饭桶啊! 第158章 边角料 众人不知道赵金凤葫芦里卖什么药,全都沉默了。 赵金凤一扫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曹虎颤巍巍举手,“能报销吗?” 一句话问到点子上了,曹虎的问题让众人顿时眼睛全都亮了。 “能。”赵金凤说了又开始后悔,想着曹虎和瘦猴儿这两个饭桶,又摇头,“只报销一菜四汤,多的自付。对了,曹虎,瘦猴儿,你两个也该减减肥了——” 说完这话赵金凤逃一般的离开。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曹虎冷哼一声,“呵,四菜一汤,张狂个屁啊!没钱还让我们下馆子,抠死她算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大意都是赵金凤抠搜。 但其实大家更担心这一次的事情。 两万副手套的交货时间越来越近了。 就因为孙德茂掐着皮料这一关,他们愣生生快耽误了十天的功夫! 这耽误得越久,后面可就越不好追! “大家各司其责,公子心里自有分寸。”陆飞白竟然难得做起了和事佬,“前头保暖粮仓、**套,哪回不是看着悬最后平安落地?这回也一样。大家安心听公子吩咐就好——” 赵金凤在廊下听着不对味。 咋反派突然都变得乖巧起来了? 这老小子前几个月还闹着要散伙呢。 她正想着,陆飞白遣散了伙计,敲了敲门进了正房。 “东家,”他开门见山,面上却不慌不忙,“我知道你操心原材料的事。这些天我也在想,另有个法子,你听听。” 赵金凤示意他说。 陆飞白坐下来,算盘往桌上一摆。 “手套需要的皮料,其实只有掌心那一小块。”他拨了一颗珠子,“外层本来也用不着一整块羊皮,不如拼接边角料,够用,结实,还省。” 赵金凤眼睛微微一亮。 “棉花内衬,城里收不着,可以收老百姓的旧棉衣。拆出来翻新做内衬也不是不行。虽说成本高些,但是总比现在市场上的棉花便宜。” 他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一笔一笔,从边角料收购价到旧棉衣拆解人工,从染色到拼接损耗,最后算出一个数。 “支出要多三成。”陆飞白抬起头,“但好在这一次是三百文一副手套。三成上去,我们并不亏损。” 他拨弄着算盘,又补了一句:“旧棉衣这头,我算过了,城郊几个村子,冬天换下来的旧袄,论件收,三文五文一件,拆出来的棉花够做三四副内衬。边角料那头,城里的皮匠铺子扔的碎料,咱们低价收,拼接得当,一副手套的皮料钱能省一半。” 赵金凤眼睛越听越亮。 好家伙! 老陆真不是盖的! 这是直接绕开了孙德茂啊! 虽说事情麻烦了些,但瞬间能让孙德茂手里的东西变成废物! 难不成是被她赵金凤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非常科学! “老陆,”她忽然笑了,“你让人刮目相看。” 从牛家村出来的时候,赵金凤对于这帮山贼们是一个也信不过。 这是一群散沙队伍。 或许里头只有曹虎略通人性,但赵金凤自认有能力管束住他们,自然先能用且用。 赵金凤没打算永远留着这批人,毕竟大浪淘沙,留得下的才是真金。 而她预想中,陆飞白绝不可能是真金。 陆飞白一愣,老脸微红。 “我只服比我老陆强的人,不管男女。更何况东家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他语气笃定,“以后共甘共苦,风雨同舟。” 赵金凤似笑非笑,“当真?” 陆飞白很认真地回,“当真。” 赵金凤心里发笑,这不就跟训狗一样吗? 陆飞白只佩服真正的强者,而她赵金凤需要做的是永远比他们强。 “行。老陆,你耐心等着。”她搁下茶,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以瘦弱的身躯拨动风云,“一两天内,见真章。” 她叫来彩环,去给苏逍送些吃的,顺便带句话。 彩环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顺便偷摸揣散碎银子去,“带什么话?” 赵金凤凑到她耳边,彩环愣住,随后道:“东家放心。” 彩环领命而去,到门槛时忽然驻足,“小姐,我们是不是快救出苏逍了?” 赵金凤笑着点头,“应该快了。” 苏逍一喜,离去的脚步也变得欢快。 孙德茂这两天没睡踏实。 宋知正在全城抓贼人,告示贴了满墙,他每看一次就哆嗦一次,总觉得那贴的不是告示,而是杀局。 孙德茂仔细地回想着自己有无帮助过 刘能输送军资,思来想去,自己帮忙的无非是些绸缎、珠宝等物,根本算不上军资。 就算东窗事发,他大可以说一句不知情没参与就行。 可就算如此,孙德茂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总觉得周身被密密麻麻的网给缠住,挣脱不得。 他甚至已经没心思跟赵风斗了! 但赵风的消息却还是络绎不绝的传入自己耳朵里。 赵风那边竟然停止收皮料。 那群人每日去街上大吃大喝,全不操心两万副手套的交付。 孙德茂坐在太师椅上,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总觉得茶杯烫手。 太诡异了。 那小白脸都不着急吗? 是打通了上下关节修改了交付时间? 还是发生了其他他孙德茂不知道的事情? 那刘能就眼睁睁看着? 对了,刘能怕是自身难保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正琢磨着,楼下伙计上来回话。 “掌柜的,赵掌柜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他还没去找那小白脸,小白脸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他整了整衣裳,堆起笑迎下楼。 她迈进二楼的那一刻,一身簇新绸衫摆动,姿态闲散得不请自来,还一屁股就坐在孙德茂的主位上。 孙德茂气得眼皮直跳! 这是挑衅! 这小白脸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在他雷区蹦迪的? “孙老哥——哟!你脸咋了!谁打你了?” 赵金凤这才看见孙德茂眼睛上两个硕大的乌青,虽然已经淡去不少,但依然可见当初激战。 孙德茂哼了一声,“夫妻之间的情趣罢了,跟你这嘴上无毛的小子说不明白。” 孙德茂也想知道是谁打了他! 那天晚上一伙人从天而降,套个麻袋就把他打了一顿,打完就跑! 赵金凤艰难憋住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一本正经的声音,“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城里的皮料如今都在你手里。咱们做个交易吧?” 孙德茂冷哼一声,忍住把赵金凤从主位上推下来的冲动,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怎么,赵老弟是来给我磕头认错的?还是求我高抬贵手饶你一回?” 第159章 替罪羔羊 他又酸得很,“哎哟,你不是跟宋大人都熟到一张床上了吗?你吹些枕头风,宋大人不就帮你摆平这些事了?” 孙德茂恨啊。 只恨自己没早生个三十年,凭他的相貌,谁说不能做宋知的男宠了? 赵金凤脸色一变,“我和宋大人的传闻果然是你放出来的!” 孙德茂一愣,“放**屁,你又冤枉老子,老子什么时候编排过宋大人?” “是吗?”赵金凤抽身一笑,“城里流言蜚语,说我和宋大人夜夜笙歌,说我是宋大人的男宠,宋大人雷霆大怒,最近已经在查流言源头。” “放**屁!”孙德茂急眼了,“明明是你身边的狗腿子自己放出来的,我可没说过!” “敢做就要敢当,我手下人敢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说自己没干过,你孙德茂敢吗?或者,咱们当着宋大人的面,把当日在场所有人都叫过来对峙,看看到底是谁放出来的流言!” 孙德茂脑子仿佛被人捶了一拳,他觉得他是真的跟赵风两个人八字不合,否则不会每次跟他说两句话就眼疼心疼脑子疼。 孙德茂自然不敢对峙。 曹虎挑了个头,但他没少在中间掺和。 流言越演越凶,自然有他推波助澜的功劳。 但孙德茂不愿矮了气势,恶狠狠道:“对峙就对峙,我没做过的事情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赵金凤抚掌一笑,“不过今日我来你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件事,孙掌柜,念在你我往日的情分,我今日拨冗相见,主要是为了给你送一场造化。” 孙德茂连连冷笑。 拨冗相见? 他就听不来这小白脸讲话。 不过他知道赵风无事不登三宝殿,因而耐着性子问:“什么造化?” 但他心里也难免得意。 小白脸肯定是黔驴技穷来找他高价买皮料。 这是上赶着来当冤大头呢! 连日笼罩在孙德茂头上的阴霾散开,孙德茂翘着二郎腿,打定主意要抓住这次机会狠狠羞辱一番小白脸,因而端着茶杯,姿态摆得极高,岂料对面下一句话险些让他一口茶水喷出来。 “把你的原材料,现在、立刻、马上贱价卖给我。”赵金凤也翘着二郎腿,她的腿抖啊抖,始终微抬下颚,拿鼻孔看孙德茂,整个人显得很是邪魅狂妄。 “姓孙的,你最好识相一些。趁着我现在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把东西给我亲自送过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两之间恩怨一笔勾销!” 孙德茂脑子转了三转也没转明白。 这小白脸怎么敢如此狂妄? 淦。 还倒反天罡了! “姓赵的,”他强压怒火,“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要真给我脸,就应该全部送给我。”赵金凤搁下茶,“你囤的那些皮料棉花,压在库里也是压着。送给我,我还念你一个人情。” 孙德茂心里咯噔。 这小白脸是被宋知睡疯了吗? “孙老哥,你别不信,是我赵风为人仗义所以才先来找的你。”她语气悠长,似笑非笑,“要不然,等过几天,我贱价收也是可以的。到那时,你这货可就一文不值了。” 孙德茂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对劲。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孙德茂不知道的内情! 他存了两分打探的意味,冷笑着道:“赵掌柜好大的口气,我看是有些人黔驴技穷,很快就要因为延误军需之罪而砍了脑袋,所以跑到我这里来疯言疯语?念在你我两人过去的情分上,我也告诉你,整个北境的皮料棉花都在我的仓库里,你要想拿,那就准备好银子求我——” “求你?”赵金凤拖长的讥笑,视线来来**在孙德茂身上打量,随后笑得更大声了,“那就等着看,过几天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 说罢,赵金凤转身离开,孙德茂却急了,上前拽住赵金凤的衣袖,“小白脸,你莫要仗着宋大人就欺行霸市,皮料是我老孙真金白银买来的,难不成你还敢明抢不成?” “明抢?我赵风是那么下作的人吗?”赵金凤一把抽出折扇开始给自己扇风,嘴里哼哼好几声,表情万分嫌恶,“蠢猪,替别人做了替罪羔羊都不自知,等到时候——” 声音却戛然而止。 赵风一副说错话的表情捂嘴,孙德茂气得一把扯过他的扇子踩在脚下,“大冬天的打什么扇子,最看不惯你这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替罪羔羊?” < /p>赵金凤连连摆手,且战且退,灵巧躲避孙德茂的抓扯,“哎哟,孙掌柜,你就当我说错了话,我什么都没说!横竖那批东西给我留着,我过几日来取!” 那人身形瘦小,几下就钻了出去,随后嘿嘿一笑,“孙老哥,情势不等人,你考虑考虑,我明日再来找你!” 赵金凤下了楼,大笑着扬长而去。 孙德茂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恼羞成怒踩了几脚地上的纸扇,随后他瘫在太师椅上,后背全是汗。 那种被密密麻麻渔网网住的感觉……又来了。 赵风说什么? 替罪羔羊? 谁? 他孙德茂吗? 孙德茂心乱如麻,总觉得火就要烧到他身上来了,加上远处传来巡逻队寻找奸细的脚步声,孙德茂觉得喘不上气来。 不行。 得先查查宋知那边,得去探探刘能的口风—— 孙德茂浑身是汗的叫来长随,又塞给他重重的银子,“去宋大人那边打听一下这案子的进度。” 长随难免心惊,“宋大人御下严厉,他那边消息……可不好打探。” 孙德茂不耐,“所以我才给你这许多银子。银钱开路,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速去速回!” 那长随只能先去了。 很快,宋知私宅内,桂山绕着四四方方的回廊,饶过山水绢纸屏风,走到宋知面前回话。 “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孙德茂已经派人来打探消息了,不过咱们的人事先准备着,真真假假给他吐了一些,这会儿孙德茂只怕是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宋知搁下笔,“这回倒便宜赵风那臭小子了!” 那可不是。 孙德茂这边一经敲打,动作很快就要乱,边境的商场变成浑水一滩,总有人要开始摸坐收渔翁之利了。 不过至少排除了孙德茂是刘能的同伙。 如果孙德茂也搅和其中,那么他不会如此自乱阵脚,急急的送上破绽。 所谓打草惊蛇,总不能惊的是孙德茂这蝼蚁。 但至少,孙德茂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一鸡两吃吗? 有意思。 第160章 死期将至 孙德茂一夜没合眼。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应该去刘能那走一遭才能见真章。 天一亮,他套了车就直接往刘府去。 孙德茂一上街,就觉着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甲胄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城墙根贴着告示,缉拿勾结大陈人之要犯,朱红大字触目惊心。 孙德茂路过一个兵丁,下意识低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随后转念想想。 妈的,他又没干亏心事! 咋心虚得如此厉害? 都是赵风那小白脸害的! 到了刘府,孙德茂被领进花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刘能才姗姗来迟。 刘能的脸色同样不太好,孙德茂心里已经不安,上前就道: “刘大人,城西那个仓库,出事了。我琢磨着…那里是不是和陈人交易军需的地方。是不是…宋大人查到了什么?” 刘能嗯了一声,“咸吃萝卜淡操心。人我都已经料理干净了,只有一批烧得辨不出原样的货,宋知手里没有证据,谁能说这事儿跟你我有关?” 孙德茂心里狂怒:什么叫你我! 分明只有你刘能一个狗东西倒卖军需! 他孙德茂可是劝了好几回! “可我听说…宋大人好像抓了几个活口正严刑拷打呢,万一…万一……” “放心好了。宋知手里没有一个活人,那人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不治身亡,这一切不过是宋知的障眼法罢了。他这一招打草惊蛇,无非是因为手里没证据罢了,只要你我稳得住,他抓不到把柄。” 又是你我! 谁跟你是你我啊! 孙德茂听得头痛,想多打听些,但刘能却已经没了耐心,“行了,你别一惊一乍的,反倒掉进他的圈套。放心好了,北境的天塌不下来——” 孙德茂将信将疑。 可刘能已经下了逐客令,孙德茂只能赔笑离开,但心里没底。 刘能那个人…靠不住。 孙德茂浑浑噩噩的往外走,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此人正是苏逍—— “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拦路?”苏逍一身浅粉衣裳,满头珠翠,身上是官宅女眷养出来的贵气,看见是孙德茂后她脸色转冷,抚了抚簪子,声音拉长,“哦,原来是孙掌柜啊——” 孙德茂连忙堆起笑,“苏姨娘。” “听说你囤了不少好东西,让整个边城物价飞涨,我想买些皮料给大人做护膝都买不到。” 孙德茂不齿苏逍这妓子,可她到底是刘能的女人,只能咬碎了牙:“苏姨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奉上头人的命令做事罢了。” “你倒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苏逍冷笑,“打量我不知道你囤的东西都是做手套的原材料。说来说去,不就是跟我家掌柜过不去吗?” 孙德茂似笑非笑,“苏姨娘,你如今已是内宅女眷,哪里来的掌柜?今日这话我就当没听到,否则传到大人耳朵里,您可就没好日子过——” 苏逍却不挠,反而行至孙德茂身边时突然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无妨,花无百日红,登高必跌重,孙掌柜眼下尽管上蹿下跳,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说完,她绕过孙德茂,径直走了。 风卷起她的裙角,一下就转进了侧门。 孙德茂哼然一笑,“一个供人淫乐的**罢了,也敢骑到我的头上——” 孙德茂转身离开,但总觉得苏逍话里有话。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脑子里的两条线,忽然绞到了一起。 苏逍是刘能的枕边人,或许真知道一星半点的消息。 刘能那老东西……不会真让他孙德茂去当替罪羔羊吧? 孙德茂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回到德茂号绸缎庄,他满脑子都是刘能那暧昧的态度,以及苏逍和赵风说的那些话。 他突然惊醒! 那处交易的庭院可是挂在他老婆名下的! 当时刘能说他有些事情做起来不方便,需要一个固定地点,他当时根本不知道刘能做的是倒卖军需的事情,因而也就应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忘记了! 今日雪停了,太阳刺目,可孙德茂却 觉得后背发冷汗,他回去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随后终于在一堆文书里翻到了那张地契,孙德茂跌坐在地,想着方才刘能说的那些话。 宋知抓了活口审问,可刘能口口声声笃定说宋知手里没有一个活人,他到底应该相信谁? 随后孙德茂下了决断。 宋知没有理由骗他,但刘能有—— 刘能骗他的理由只有一个,稳住他,到时候将一切罪过推到他孙德茂头上! 想通一切后,孙德茂一下跳了起来,“**刘能!” 他连连咒骂了好几声,在屋内犹如困兽一般来回徘徊,日头西斜,天边晚霞如金,孙德茂终于在天黑之前做了决断,他叫来老妻嘱咐道:“立刻出掉家里所有的资产,全部换成现银,把几个小的全部叫回来!套上马车,等我回来就立刻出发!” 他老婆险些瘫软在地:“好端端的…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孙德茂脸上,孙德茂喘了半天气,才挤出一句,“抄家灭族的大罪,咱们全家都得砍脑袋——” 他一把拖拽起老妻,“按我说的做,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速度要快,你把家里钱财收拢,我去出掉库房里的货——” 他老婆拽着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管货!既然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们现在就走!” 孙德茂甩开她的手:“没银子跑去哪儿,你个妇道人家少说话,听安排就是!” 孙德茂不肯,库里那批皮料,花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就这么跑了不全便宜赵风那小白脸了吗? 横竖得回点血再走! 得出手。 连夜出手。 主打一个快很准,让刘能措手不及! 可这当口,谁敢接刘能相关的货? 孙德茂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人。 赵风。 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眼下吃得下这么多货的似乎只有赵风。 赵风那小白脸还真是走运,他孙德茂这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今夜怕是要送出去了。 孙德茂咽下心中的痛苦和不甘,让人套了马车连夜往赵风所在的小院驶去。 第161章 趁火** 显然,孙德茂的到来比赵金凤预想得更要早。 赵金凤都要入睡了,就听见外面那慌不择路的马蹄声,曹虎开了门,很快赵金凤就知道来人是孙德茂。 孙德茂根本就是急昏了头,竟然直接就冲向赵风房间,赵金凤还穿着内衫呢,冷不丁孙德茂就踢门冲了进来,好在彩环立刻拿大氅遮住赵金凤。 曹虎则后怕的把孙德茂往后一拽,孙德茂浑然不知撒腿就往前走,心里却不齿赵风这小白脸左拥右抱,睡觉还跟丫鬟一屋,真是艳福不浅。 好在赵金凤动作迅速,套上外套和大氅,即使没有束胸也完全看不出来,她翻身下床,彩环才点上油灯训斥孙德茂:“大晚上的,孙掌柜闯入公子房间是要**还是放火——” 灯火亮起,孙德茂看清小白脸的容颜。 别说。 叫他小白脸真没冤了他。 也难怪宋知宠着他。 “赵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库里那批皮料棉花急着出手,我贱价给你,都卖给你!一千两!” 赵金凤已经让人叫来了陆飞白,又让彩环端茶倒水,这回孙德茂没敢看彩环的脸,就怕因为上次送彩环做妾的事情赵风不高兴。 陆飞白一如内听说这事儿,差点眉飞色舞没憋住表情,又听孙德茂报价一千两,心里就知道这买卖稳了。 赵金凤和他一个眼神触碰,陆飞白就明白东家还想要杀杀价。 陆飞白算盘打得飞起,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才道:“孙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找上门来,你就应该知道整个边城只有我们能吃得下你手里的货。满打满算,你的货物花费起码一千五百两,您嘴上说着贱价卖给我们,可这价格……” 赵金凤喝茶不语。 陆飞白继续说道:“更不要提,你现在急于出手,一定是摊上了事。我们接了这批货,还不知道后头有没有麻烦。按照我的意思,顶多五百两!” “五百两!”孙德茂气得呕血,“那可是一仓库的货!你们怎么不去抢?” 彩环冷笑一声,“又不是我们让你囤的货,是你自己贪心不足,非要设计陷害我们,如今是你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求着我们来买你的原材料!对了,横竖我们跟宋大人关系好,让他帮着求求情,缓上个把月的时间也是有的。到时候东家再出钱光明正大干干净净的买原材料,何必要掺和进你的烂事儿!” 陆飞白也道:“都说急不择价,现在是您孙掌柜要卖东西,可不是我们求着买——” 他点点桌面已示催促,“更何况孙掌柜急着用钱吧?” 孙德茂来的时候就做好被宰的准备,但万没料到对方这一刀挥得如此狠。 “一千两。可以。” 说话的人竟然是赵金凤。 黑夜里,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外间盈盈白雪,孙德茂才发现那小白脸确实生得貌美,乌黑的发,嫣红的唇,雪白的肌肤,竟好似……似个妇人! 彩环和陆飞白同时望向赵金凤。 “一千两买你的货。对了,我还给你加五百两。” 孙德茂大喜! 可仅仅只有一瞬,喜过之后,他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 这小白脸从前就喜欢玩阴招,这一次好不容易自己**,他怎么可能不趁火**? 有鬼! 果然,下一刻,赵金凤端起茶,慢悠悠开口。 “一千两五百两,买你的原材料。”她喝了口茶,“还有德茂号绸缎庄。以及你宅院的地契。” ——轰。 孙德茂气血一下往上冒,“姓赵的,一千五百两买断我孙德茂的家产,原材料加绸缎庄加地契,少说要三四千两银子。你一千两五百两就想买走?你怎么不去抢?” “慌什么——”赵金凤茶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脸上似笑非笑,“我这不是正在抢吗?” 孙德茂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陆飞白却勾唇一笑。 真是白担心了。 东家怎么可能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赵金凤继续道:“你若不肯,我便现在就告知整个边城,你孙德茂沾染上了军需之事,急着变卖家产,看整个北境除了我赵风谁敢接你的东西!” 孙德茂脸色煞白! 这小白脸果然知道内情! 他还威胁自己! 若这事情传了出去,刘能不得直接把他推出去顶罪啊!别说跑路,到时候连人带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孙德茂瞪大眼睛,胸脯起伏瞪着赵金凤。 < /p>这小白脸…心肠太歹毒了! “一千两五百两是今晚的价格,明日可就只剩一千两了。老孙啊,想想清楚,时不待人啊——” 孙德茂握紧双手,他自己送上来的人头,不怪小白脸使劲砍价,可是……这真的也太狠了! 三四千两的东西,一千两五百两就要拿走。 这哪是买卖,这是明抢。 可他抢得过吗? 孙德茂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大半辈子的积蓄,今夜要折在这儿了。 可人不死,钱还能再挣。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掌柜,”他嗓音发哑,“你这是趁火**。” “彼此彼此。”赵金凤搁下茶,“孙掌柜当初掐我皮料的时候,不也是这手段?你我半斤八两而已,只是轮到你身上,你才知道痛了。” 孙德茂哑口无言。 赵金凤笑吟吟道:“我可是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才给你加的这五百两,若是其他人,我一定要痛打落水狗,直接巧取豪夺便是。” 孙德茂脸一白。 “我也给你撂句准话,只要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一定让你大大方方的出城去!” 孙德茂心里梗得厉害。 他和赵风有什么往日情分? 不过是你害我,我害你,互相盼着对方死的情分罢了—— 可是赵风若能保证他从刘能手底下逃脱,全家人全须全尾的离开边城,似乎这生意并非不能做。 陆飞白手里捧着算盘,“噼啪”两声,开始跟赵金凤打配合。 “东家,太多了!”他皱着眉,“这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咱手里没那么多现银!” 赵金凤瞥一眼孙德茂,开始唉声叹气:“只能想办法筹钱了。” “你当真能保证我顺利出城?” 赵金凤手拍在桌上,“这个自然。你不是说了吗,我和宋大人那是睡一张床上的交情——” 孙德茂难得脸红了一下。 赵金凤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千五百两白银,买你全家人的狗命。孙掌柜,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孙德茂不再犹豫,“天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162章 小院喜事 孙德茂走后,赵金凤看着桌上那份待签的契书,露出了反派一般的笑声。 陆飞白同样是满脸喜色,“东家,两万副手套的原材料,还有德茂号加地契,这一回……咱们赚大发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商号和宅院,以后他们可就是正规军了! 这才四个月时间不到! 赵金凤竟然就打了一个如此漂亮的翻身仗! 陆飞白却还保有理智,想着孙德茂今日火急火燎的跑来贱价出售自己的心血,一定是城里出了大变故,他就提醒赵金凤:“东家,虽说咱们答应了孙德茂,但有些便宜可不好占,你刚才说军需之事——” 赵金凤便简单把刘能、军需以及城西那场火灾跟陆飞白提了一嘴,“这事情还在审问之中,真相如何尚未盖章定论,不好往外说。” 陆飞白不由大喜,刘能下台,这是他们的机会! 可一转念,陆飞白反而更谨慎,“咱们眼下买刘能的货会不会惹祸上身?还有,那孙德茂如果沾染军需一事,咱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赵金凤却笑了,“孙德茂应当没有帮着刘能倒卖物资,否则他应该担心的是他和刘能一起**,而不是担心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羔羊。” 陆飞白这才放心。 他一不愿意卷进朝堂的事情,二是更不想真放走了**贼。 “东家,一千五百两。这是把咱们所有身家都压上去了。再没有多的钱了。” 赵金凤:“我知道。” 陆飞白急啊,一千五百两……只怕要掏空赵金凤的嫁妆啊! 思来想去,赵金凤又是个说一不二的犟种,他知道劝不动她,索性起身,片刻后带回了一张钱庄凭证。 “这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大通钱庄可以取——” 赵金凤和彩环凑上去一看,不由发出“哦豁”一声的怪叫,彩环震惊道:“五百三十六两!老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一看来路就不正经啊! 陆飞白背着手,哼哼两声,还有点傲娇的意味,“现在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东家,你先拿着应急。我说过的,同舟共济,风雨同舟。” 虽说赵金凤知道陆飞白此举多少有投资下注的意味,但也领受他的好意,她折了那钱庄凭证揣入怀里,笑着说道:“同舟共济,风雨同舟,我从不亏待对我忠心之人。” 陆飞白见她收了,心也落回肚子里,看来他已经赢得两三分赵金凤的信任,其他的…再徐徐图之吧。 赵金凤也是一脸喜色,“老陆,先去休息。天亮就去办交接。对了,让曹虎先去定制个牌匾,德茂号明儿个就要改名为赵记!” 陆飞白应下,抱着算盘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住了。 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那口井在院子角落,井沿上结着一圈青苔,月光照上去,冷冷的一圈。 陆飞白走过去。 没靠近,就那么站着,看了一眼。 他想起那夜。 林宝来被断指逐出后,并没有真走。那小子贪心,觊觎赵风院里的银子,半夜翻墙回来想偷一票跑路。 偏偏那一晚陆飞白忧心林宝来反水,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看见一个人影闪过便追了出去,刚好抓了个现行。 林宝来跪在地上求他,可他怀里抱着的却是赵金凤所有的家财! 陆飞白没说话。 他看着林宝来那张哭丧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颗毒牙不拔,东家早晚要吃亏。 他看见林宝来背后的枯井,心一狠,手一推,直接将林宝来推进了井里。 林宝来根本没想到这老账房会动手,丝毫不防备,陆飞白眼睁睁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咽气,直到不动。 陆飞白看着井口,枯木般的眼睛平静无波。 “还好当初弄**宝来。”事到如今,他从不后悔。 若是林宝来还在,今日不会有如此顺利的局面。 他抬头看了看赵金凤的窗户,灯还亮着。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两万副手套原材料、德茂商号还有孙家的宅院,陆飞白哪里睡得着! 这天降馅饼都把他给砸晕了! 还有,孙德茂倒了,刘能又牵扯到军需一事,只怕在那位置上坐不长久,只要刘能也跟着倒台,以后他们在北境只会如鱼得水! 不行,不行。 得全部提前准备着。 女工、原料、场地、后勤,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事儿啊! 陆飞白立刻把院子里的人全部摇起来,好在他没有丧失理智,只说了原材料解决了,明儿个就能开工,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伙计们一个个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衣裳在院子里蹦跶。 瘦猴儿绕着院子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喊发财啦发财啦。 曹虎也跟着喊掉馅饼啦掉馅饼啦。 彩环也跟着凑热闹,“明天杀鸡!杀两只!” 两只无辜的鸡又死得很冤枉。 赵金凤听见外面的动静,披衣出来,站在廊下。院子里火把亮着,伙计们忙忙碌碌,搬的搬,抬的抬,曹虎扯着嗓子清点人手,陆飞白捧着算盘算明天的活计。 曹虎笑着冲她招手,“东家,横竖睡不着,先起来忙着吧。就怕明日来不及!” 瘦猴儿也难得体贴,“东家你去睡,院子我们守着呢!你负责动脑子,体力活交给我们!” 她看着这些人的眼睛。 一双双都是亮的,亮得发烫。 她想起刚到北境那阵,这帮人还闹着散伙。如今,这一院子人,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赵金凤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得睡一觉,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很快她隐约听见左邻右舍的叫骂声,大概是他们动静太大,惊得四下狗吠连连,也吵醒了邻居,片刻后院子里的声音变小,大家叽里咕噜却依旧没放弃干活。 天刚蒙蒙亮,她一起床,就看见伙计们已经在院子里忙了个通宵,曹虎的刀擦得瓦亮,陆飞白换上了一身赞新的衣裳等着她,瘦猴儿依旧套好了车,陈妈做好了早饭。 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赵金凤看着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发笑,振臂一挥,“走,今天打老鼠精去!” 第163章 认罪书 孙德茂贿赂了官府里的人,特意很早就来办理交接备案。 天还没大亮,赵金凤兵分两路。 曹虎和陆飞白一路,两个人去接手孙德茂的仓库。 衙门后院就开了门,师爷收了银子,把绸缎庄的地址、间数,宅院的地契字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契书一项项落了册。 孙德茂每落一笔,手就抖一下,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赵金凤把一千五百两的银票点清,推到孙德茂面前。 “孙掌柜,银货两讫。”又从袖里摸出一锭十两的小银,搁在银票上。 “这锭银子,单给孙掌柜道喜。” 孙德茂一愣:“道什么喜?” “自然是——”赵金凤笑得真诚。“恭喜孙掌柜脱离苦海。” 孙德茂看着那锭银子,眼眶居然有点热。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 这小白脸刚趁火**了他大半辈子的家当! 但好歹这小子没落井下石。 以赵风和宋知的关系,这个时候要暗害他孙德茂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但好歹人家出了真金白银,也愿意放他一马,别说,孙德茂还真有些感动—— “赵掌柜,”孙德茂叹了口气,“我真谢谢你。” 他拱了拱手,竟是真心的道谢。 这一谢,五味杂陈。 “嘿嘿,你我兄弟之间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赵金凤虚虚的扶了扶他,“一码归一码,这父子还要明算账呢,你别恨我趁火**就好。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老哥的本事,哪里不能东山再起?留着这条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 孙德茂眼睛里竟有了泪花。 赵金凤又一把抓过孙德茂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低声道:“老哥放一百个心,我已经跟宋大人打过招呼了,天一亮,城门一开,你就能大大方方的出城去,保管没人追你。只不过嘛,你动作得快,面容也改装一下,毕竟要是让刘能的人发现了——” 赵金凤摇头,一副不忍心的样子,“就怕他卸磨杀驴啊!” 孙德茂只觉得心惊肉跳。 赵金凤频频觑他,“我要是你,被人这么摆了一道,是绝对不甘心的。更别提刘能在位一天,总归对你是个隐患。” 孙德茂蹙眉,“那赵老弟有何高招?” “我要是你嘛,那自然临走前要留下一封刘能的罪证,最好能把他钉得死死的,刘能一倒台,你不就高枕无忧了嘛?” 赵金凤声音压得更低,循循善诱,“再说,宋大人好心放你一马,你不说报恩于他,也总得在刘能的案子上帮他一马吧?毕竟刘能倒台,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是?你不如写一封检举信,画押签字交给我。我转交宋大人,当作你揭发有功的凭证。” “那……”孙德茂斟酌着,这小白脸说这话是建议还是威胁,更有甚者,这到底是小白脸的意思还是宋知的意思? 不写,他是不是走不了? 孙德茂脸色微变,思来想去后,试探性的问:“要不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哎!这就对了!来人,上纸笔!” 笔墨纸砚竟然早已准备好了。 孙德茂眼下已经是骑虎难下,推拖不得,只能开始执笔写。 “我写。”他咬牙,“我都写。” 管他脏的臭的都先安在刘能头上! 刘能,你做初一,可别怨我老孙做十五! 笔尖落下去,墨迹洇开。 孙德茂把两年来经手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写了出来。哪年哪月,从哪收的货,运到哪去,经谁的手,银钱多少。 写到最后,越写越爽,兴致高昂,洋洋洒洒写到天亮。 赵金凤不由侧目。 好家伙,这是夹带私货啊! 管他的,先交给宋知再说! 写完,他画了押,按了手印,把纸推给赵金凤。 赵金凤收起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孙掌柜,”她站起身,“你交了这个东西,我赵风豁出命也要保你。不为其他,就为交你这么个朋友。哎,你别不信,其实我真佩服老哥你,只不过你我之间因为刘能的事情,有缘无分。否则我真想跟老哥大醉到天明!” 孙德茂更感动了,险些抱着赵金凤痛哭流涕,并再度表示想和她结拜的意思,赵金凤只得指着天光大亮的城门催促他远行,“快走吧,孙老哥,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他在赵金凤耳边低声道:“刘能府里有个密室,我亲口听他提起过,说不定你们要找的奸细都藏身在刘家。对了,他这些年捞的脏钱或许也藏在里面。” 赵金凤一愣,眼睛一亮! 再一抬头孙德茂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老弟,后会有期。” 赵金凤也擦了擦虚无的眼泪,随后朝着孙德茂的方向挥手,心里却发出反派的笑声。 可算忽悠走这龟孙了! 大宅子、德茂号、两万副手套都是她赵金凤的了! 孙德茂给她孝顺这么多银钱,就当是买他的命了—— 孙德茂带着老婆孩子出了城。马车辚辚驶过城门,消失在北境清晨的薄雾里。 孙德茂上午跑了,赵金凤下午就带着所有人入住绸缎庄和孙家宅院。 搬家那天,跟过年似的。 曹虎不知从何处弄来炮仗,点了一百响,红纸炸着幡儿的功夫,那德茂的招牌就被取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轰轰烈烈的搬家,瘦猴儿租了好几辆牛车来搬东西,随后发出了猿猴一般的吼叫声。 “东家!”瘦猴儿从上房探出头,“这宅子的正房,比咱那小院整个都大!孙德茂这老小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真是会享福!” 彩环来来**转了一圈笑道:“这宅子,比咱那小院大五倍都不止!” 就连一向老道沉稳的陆飞白也面露喜色,“东家,从今天起,咱们也算是扎根于此了!” 赵金凤含笑不语。 扎根吗? 没想好—— 等做了刘能救了苏逍再说。 至于宋知的招揽,赵金凤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她没有那个强心脏每天在前未婚夫跟前晃悠—— 可是见好就收吗? 这摊子越铺越大,眼瞅着就要挣下金山银山的,赵金凤这口气叹得更重了—— 赵金凤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院子人忙忙碌碌,却止不住唉声叹气。 真烦。 有美貌又有智慧,总被人惦记,就是很烦。 绸缎庄那边,陆飞白亲自踩着梯子,把旧“德茂号”的牌匾摘下来。 赵金凤和曹虎等人合力抬上一块新牌匾,红绸盖着。赵金凤在众人的簇拥下接了过去,一挂一扯—— 阳光照在金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记布庄。 赵金凤这回满意了。 不过半年她就能打下(抢下)如此家业,实在是能干啊! 正热闹着,门外有人来报。 “东家,宋大人派人送贺礼来了。” 第164章 送礼 是桂山。 他捧着个锦盒,笑吟吟地进来。 桂山从前是看不惯这小白脸的,总觉得这小白脸整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而且作为一个男人,他也太瘦弱了些。 但公子需要他,桂山便只能挤出笑容应对。 “赵东家,大人听闻您拿下孙德茂的产业,特命小的送来贺礼。” 赵金凤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头是一盆巴掌大的玉雕摆件,雕的是几尾金鱼戏莲,底下刻着“金玉满堂”四个字。 做工精细,玉色温润,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赵金凤脸上笑着,“哎哟,宋大人真是客气,难为宋大人挂念着我。彩环,来,送两匹上等绸缎给宋大人!” 赵金凤其实心在滴血。 她把玩着贺礼,目光锁在金玉满堂四个字上。 金玉满堂? 送这个干什么? 不如儿孙满堂呢。 她现在是缺钱的时候,一千五百两刚掏空了家底,正等着银子续命,尽送些中看不中用的的东西,还得搭上她两件绸缎贺礼。 赵金凤现在很穷。 穷的连女工的工钱都得从陆飞白借来的那五百两银子上挪。 她现在两眼一睁就是怒吼:老娘的钱呢!! 桂山却已经要走:“赵东家,大人让我问一句,您这边安置妥当了,何时过府一叙?” 赵金凤想了想。“明日。我这边还有一摊子事,忙完了就过去。” 桂山应下,转身走了。 赵金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宋知找她,八成是问认罪书的事。 曹虎已经把认罪书送去宋知那儿了。宋知一定会找她细谈。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转身,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堂。 “听着,”她站在台阶上,“时间不等人,我们前面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从今天起,手套的活儿,给我加班加点的推起来。” 她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彩环,你接收绸缎庄原有的女工,再招一批临时的,女工不够,去城郊村子找人,年龄不限,手艺过得去就行,过不去的只要肯学也来。越多越好,横竖都是计件给工钱。” 彩环应下。 “元宝,东西已经搬去孙家宅院了,咱们今晚就搬进去住。你和陈妈两个人赶紧去收拾洒扫,别糟蹋东西,孙德茂留下的家什,能用就用,不能用的收着。” 元宝应下。 “陆飞白,你接手绸缎庄的账本。原来德茂号的进出账,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 陆飞白应下,抱起算盘就走。 事情多啊。 德茂号的账要理,还有手套各种支出,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其他人,”赵金凤扫了一眼,“现在咱们去仓库拉皮料和棉花!今日所有准备到位,明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开工!” 众人吆喝一声,随后散去,各忙各的。院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搬东西的、扫地的、挂帘子的,忙而不乱。 好在晚间时候,彩环带回了好消息,“女工那边我对接好了,原来的二十七个,明天就能上工。临时的我再招二十个,立冬前应该够。” 赵金凤点头。 赵金凤舒了口气。 机器转起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高而蓝。三月前还有七十天,两万副手套,掐着日子算,勉勉强强赶得上。 只要不再出任何的纰漏。 第二天,赵金凤终于百忙之中抽身去见宋知。 赵金凤满脑子都是搞钱,昨天下午她甚至已经把宋知送来的东西偷摸去当铺里问了一圈,别说,竟然值个二三百两,她就不得不感叹宋知做**气。 想当初在牛家村,宋知也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被她骗走了五百两。 可见这小子是沙漏手。 也可见镇国公府财力颇丰。 赵金凤盘算着什么时候当掉那金玉满堂,至少不是眼下。 毕竟宋知刚送来她就当掉,要是被发现了,宋知不得把她砍成薯片啊。 一抬头,宋知府邸的灯笼已在眼前。 宋知在书房见她。 茶已经备好了,屋内放着一张棋盘,黑白子还没收。 宋知颇有兴趣, “会下棋吗?” 赵金凤摇头,“不会。” 宋知并无失望之色,“那就学。对弈乃是雅事,既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也能通过棋局知道对手的性情。” 学? 赵金凤最讨厌学习了。 这一天到晚的银子都不够她捡的,她哪儿有时间充电? 因而她理直气壮,“所以我不喜欢下棋,因为怕被像宋大人这样聪明的人看穿。” 宋知竟然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 “原来如此。”宋知笑笑,“我送的贺礼你收到了?你可喜欢?” 赵金凤点头,脸上露出感激涕零之色,“难为宋大人挂念,我很是喜欢,宋大人可真会送礼,这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宋知竟然心情很好,“赵掌柜喜欢就好,不枉费我在一堆俗物之中特意挑选了一个符合你的礼物。金银太过市侩,珠宝嘛…又太过艳俗,倒是这尊金玉满堂花费我不少心思。” 赵金凤天塌了—— 金银哪里市侩? 珠宝哪里艳俗? 她全都想要啊!!!! 金玉满堂? 她一脚踢飞! 看见赵风脸上古怪的神情,宋知蹙眉问她:“怎么了?” 赵金凤勉强一笑,“太感动了,没想到大人日理万机,竟还会想起我这么小人物。” “你从来不是小人物。”宋知一字一句的纠正他,随后又笑,“拿下孙德茂的产业,一举两得。既解了原材料的急,又除了一个对手。以后北境你就能横着走了。你如何算得上小人物?” 赵金凤拱手:“一切都多亏大人。” “认罪书我看了。”宋知终于转到正事上,“孙德茂写得很详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少。” 赵金凤嘿嘿笑,“那老东西被我设局撺掇了一回,对刘能憋着火呢,管他知不知道的,全都往上写,都是线索,咱一条一条查,总能揪住刘能的尾巴。” “放心,我说过的,两万副手套不够表达我的诚心,你既然想要刘能的人头,我便取了送你。只要你肯归顺于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贪赃枉法投敌**之事,我都依你。” 第165章 夜探刘府 “那倒不会。”赵金凤拱拱手,“我眼下就想要刘能的头。” 孙德茂的头她也想要。 但孙德茂既然已经出了银子,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宋知抿唇,下颚线显得锋利,“为何?” 那小郎君冷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抢我女人!我就弄他!苏逍只能我一个人的!” 宋知捏了捏眉心。 暗道果然少年意气。 他有这聪明才智竟然被女人所惑,罢了,罢了,再长大些应该就好了。 “苏逍的事情我会帮忙留意着。”既然有心招揽赵金凤,宋知自然态度放得很低,“这份证词有用,但还不够。得人赃并获。最好抓住那日交接的大陈人。” 赵金凤突然往前凑了凑,“大人,孙德茂临走之前跟我说过,刘家有一间密室,里面肯定藏了好东西。那陈朝人不会凭空蒸发,说不定就藏在刘能家里!” 她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小郎君脸上又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大人,择日不如撞日,我连刘家的图纸都准备好了,咱们今晚就来个浑水摸鱼。” 宋知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刘家宅院的图纸。 正堂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点。 其他全部用炭笔标注,可谓十分详尽。 宋知笑问:“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宋大人忘了?苏逍!”赵金凤一脸痛心,随后咬牙切齿,“我的爱妾如今还在刘府里,她思念着我,也盼着早日出府和我团聚,所以不遗余力的帮我。这份图纸还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为我绘制的。” 赵金凤擦了擦虚无的眼泪,“宋大人,你一定要帮我把苏逍救出来!你要是能把她救出来,刀山火海我都愿意为大人去一遭!” 宋知应了,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脑的劝了一句,“你身为男子,头遭事情还是应当建功立业,不可耽于女色。虽说我并非迂腐古板之人,但须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妇人们越是好颜色,越是有毒。” 赵金凤挑眉。 这小白脸叽里咕噜说啥呢? 她索性耍赖,“我就喜欢苏逍。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对我好。我发过誓的,一定要把她从刘府救出来,好男儿顶天立地一言九鼎,我才不当陈世美呢。” 宋知脸色一下顿住,眼色随之一暗。 陈世美? 他……宋知不就当过陈世美吗? “大人?”赵金凤发现宋知失神,连连叫了两声,又重新指着图纸说,“择日不如撞日,你我今晚就行动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不如何。”宋知抽走了图纸,想起他胳膊上的伤,“你不是忙着手套的事情吗,我去即可。” 虽然他也受了伤。 但赵风不一样的。 这小子又白又瘦,跟白瓷做的一样,感觉风一刮就能把他吹走。 更不要提他招揽赵风是他做个智囊袋子,可不是让赵风出生入死的。 赵金凤嗤嗤笑,“那大人这次可要选个趁手的武器,别再被人给围困了。” “你小子!”宋知竟也不恼,反而拿毛笔轻轻敲了一下赵金凤的脑门儿,“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赵金凤笑,心道那可不一定。 等赵金凤离开,宋知才掏出图纸认真看了一遍,把整个刘家构造谨记于心,他又叫来桂山,“我晚间去一趟刘家。你带着人埋伏在外,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出来,立刻想办法闯进来。” 桂山不肯,“不如属下陪公子一起去。” 宋知摇头,本想拒绝,但想到上次暗巷里的事情,随后还是点头,“好,一起去,派人埋伏在外。” 这回应该算是万无一失了吧。 宋知捏了捏眉心,总觉得那小子临走时提醒他的笑容……很是欠揍。 手痒痒。 老早就想揍这嬉皮笑脸的小子了。 岂料刚入夜,宋知出现在刘宅附近时,正好看见穿着一身玄色窄腰束口劲服且嬉皮笑脸的赵金凤。 宋知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赵金凤走过去,拱拱手,“我没说不来啊。” 宋知一愣,随后想起今天赵风确实没说不来! 这小子! 属泥鳅的! “这事你休要掺合。”宋知视线往下落在他胳膊上,他记得上次打斗中赵风受了伤,“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好生待着等我。” 赵金凤以为宋知嫌她累赘。 “大人放 心。”赵金凤拍了拍胸脯,“我不会拖后腿。” 说着,她当着宋知的面,从左袖里抽出一柄**。 宋知一愣。 赵金凤又从右袖里摸出一枚**,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宋知的眼睛睁大了。 赵金凤还没完。 她从发冠上拔下一根簪子,簪尖也是淬了毒的。最后,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在手里掂了掂。 “小人准备得十分充分。”她笑嘻嘻。 宋知看着这一身家当,半天没说出话。 谁家好人身上藏这么多武器啊!!! 宋知终于开口,“你腰间那是——” “哦。腰带上还有三枚飞镖。不过那玩意儿我准头不行,留着唬人用。” 宋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墙里走。赵金凤却看见了隐在黑夜里的桂山,“三个人去?” 刘能那老东西许是知道自己做的都是杀头的买卖,所以平日格外谨慎,从不落单不说,府内还配备大量亲卫值守。 多个人,多条风险。 宋知瞥一眼桂山,随后想起上次暗巷里赵风嘲讽他的那些话,负气般道:“他在外头接应。” 啊? 桂山张了张嘴,没说话,却也没动。 赵金凤笑着应承,“宋大人果然思虑周全。” “跟上。别乱动。别说话。” “我的宋大人——”赵金凤取出**往前走,偏头微微一笑,“不说话可不行啊,我们是一个团队啊!” 好聒噪啊—— 宋知第一次觉得这小郎君很聒噪。 就不该生他这张嘴。 一出口全是气人的话。 赵金凤走在前头,她并不想为宋知打生打死,这种夜探某人家里的活动她一概不想参加,可是刘能有密室啊! 密室里除了藏人还能藏什么? 金银珠宝!!! 而她赵金凤,眼下正丧心病狂的缺银子! 横竖有宋知在前头冲锋陷阵,她只需要在后面捡装备就好,计划是相当的完美! 赵金凤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聪明! 第166章 陷阱 两人翻过墙,摸进刘府后花园。黑灯瞎火,只有远处巡夜家丁的灯笼光一晃一晃。 宋知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刘府的图纸,借着月光摊开。 “一般来说密室,”宋知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都会在书房。” 赵金凤凑过去看。 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宋知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很熟悉,很淡雅,很好闻。 那是金钱的味道。 每一件衣裳熏香半日,金银堆出来的酸气。 她才不羡慕呢。 她的衣裳都是皂角香气的,比起他的也不差。 赵金凤手指点上图纸,“未必。书房有点太好猜了。刘能是个很谨慎多疑的人,我倒觉得,他不会把密室设置在书房里。反而会是一些让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宋知一本正经的问:“比如——” 赵金凤托腮,“茅厕?” 宋知无声叹息,但也配合她,“既然如此,茅厕就交给你探查?” 赵金凤:???!!! 她开始嘿嘿笑,拽着宋知的衣袖耍赖,“我就开个玩笑嘛。密室这种地方,肯定要好好找一找。” 就在这时,刘府墙内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两人同时屏息。 狗叫声停了。 宋知松开按在赵金凤肩上的手,两人在墙根阴影里蹲了好一会儿,确认巡夜的家丁走远了,才重新摸出来,两人一个眼色,“分开还是一起行动?” “分开!速度更快,一炷香时间此处汇合。” 宋知一想也应了。 赵金凤心里乐开了话,可算把这小子骗走了!她终于可以安心的寻找金银珠宝了! 岂料刘能那狗东西还挺会藏,赵金凤和宋知两个人分开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密室的半点线索。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在原处汇合。 一看对方那眼色就知道计划落了空,宋知立刻改主意,“一起?” 赵金凤想了想,“也行。” 两个人肩并着肩开始四处摸索,宋知问他,“孙德茂的话…或许并不可信。” “或许。但他当时都被我感动得哭了,而且我一直暗示他刘能要卸磨杀驴,他出于报复心理,应该不会说假话。” 宋知低笑一声,“你倒是……缺德。” 那声笑,很老钱风,很勾人。 尤其是在这样有一轮清美月色的晚上,赵金凤觉得有人在自己耳朵上打圈轻揉。 “要不是他,苏逍也不会去刘府,我没取他的命,已经是我仁慈。” “我看分明是他花钱买命。” “等等!”赵金凤却突然停下脚步,顺手拦下宋知,她眉头轻蹙,抬头打量刘府院墙内的建筑布局。 月光下,刘府的正堂、书房、厢房、耳房,高低错落,影子叠着影子。 她没急着走,反而沿着正厅外墙根,一步步丈量起来。 宋知皱眉看着她的动作,可手已经抚上武器。 她从外墙的东南角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迈,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数。 走到墙角,她转身进了正厅,沿着里墙又迈了一遍。 宋知站在门口,看着她来来**地走,像一只在量窝的猫。 赵金凤忽然在北墙前停下。 “这面墙后面,”她拍了拍墙皮,“外围步数减去里屋步数,刚好空了大概一丈二。”声音已经转为信息,“宋知,里面有夹墙!” 她可真是太聪明了! 她怎么不是个男的把自己娶了啊—— 这句宋知,倒是叫得越来越丝滑! 宋知看了她一眼,也走到北墙前,伸手在墙上摸索。墙面是青砖砌的,看上去平平无奇。他用指节挨个敲过去,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忽然变了……空的。 “这里。” 宋知手指发力,那块砖往里陷了半寸。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缓缓往两边滑开。 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黑暗隆咚,什么也看不见。 赵金凤从袖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了楼梯口,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是陈年旧痕。 “有人来过。”她压低声音。 金银珠宝,她来了!!! 宋知拔剑,走在前面。 赵金凤举着火折子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袖里的**。 楼梯不长,约莫二十来级,到底是一间密室 。 密室里堆着些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赵金凤举着火折子扫了一圈……里面竟然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沓落灰的册子。 “账册。” 赵金凤一声压低的惊呼,随后鬼使神差般的背离了自己来抢钱的本意,竟然率先冲了上去。 “赵风!” 宋知已然察觉不对,若是账册,怎会落灰? 这是陷阱! 他伸手一捞,刚好扯住赵金凤的腰带往后一带,两个人往后退去,就在此时,变故突起! 黑暗里忽然飞出一团飞沙。 赵金凤的眼睛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涌出来,一下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淦。 是谁! 竟然比她赵金凤还要阴险卑鄙?! 宋知也没躲开,但他毕竟是练家子,飞沙入眼的瞬间已经侧身护住赵金凤,长剑在身前舞了一个剑花,叮叮当当挡开了飞沙里夹杂的几枚铁蒺藜。 “退!” 赵金凤拉着宋知往后急退。 可她刚退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 陷阱。 她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然后整个人就失重了。 脚下的石板翻了个面,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赵金凤和宋知一齐往下坠。火折子在半空中脱手,打着旋儿往下掉,火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弧线,照亮了洞壁上的青苔,然后噗的一声熄灭了。 砰。 赵金凤一下拽住宋知这根救命稻草,她近身搏斗可以,但轻功……真不行! 赵金凤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住宋知,宋知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出剑在墙壁上滑落,“滋滋滋”长剑被磨断瞬间,两个人也平稳落地。 她伸手摸了摸四周。 头顶的陷阱口已经合上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脚下是硬泥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她往左边摸,摸到了石壁;往右边摸,摸到了宋知的手,随后立刻抽回。 赵金凤不由感慨这个陷阱的鬼斧神工,“别说,刘能这个陷阱做得实在精巧,第一层用假账本吸引注意力,再预判我们的走位,诱导我们掉进第二层。” 第167章 大鱼要跑 宋知取出火折子,重新吹亮。 火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间比上面更小的密室,四壁都是夯土,天顶约莫一丈高,那个翻板陷阱已经合得严丝合缝。 他看见赵金凤来来**的找,蹙眉:“你找什么?方寸之地藏不了大陈人。” “嘿嘿。”赵金凤摸头笑笑,她自然是找刘能藏宝贝的老巢啊!“随便看看,万一还有机关陷阱呢,我得预防着。” 宋知站起来,捡回剑,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翻板,算了一下距离……一丈高,没有借力点,跳不上去。 “这是陷阱。”他说,“刘能或许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密室。” “这老东西…实在是聪明。” 要不人家是反派呢?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杂,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有弓弦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头顶的翻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火把的光倾泻而下,晃得赵金凤眯起了眼。 她抬头。 陷阱口上,站着七八个人。 最前面的是刘能。 他背着双手,低头看着坑底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阴恻恻的。 “宋知,没想到吧?”刘能居高临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早已在此处等你。” 宋知缓缓站直,把赵金凤挡在身后。他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看来你也知道这次你死罪难逃。刘能,你领着朝廷的俸禄,领受陛下的圣恩,守的是这一方土地,背后全是你的同族之人,你却倒卖军资资敌——” 刘能笑了。 “宋知,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不必劝我回头,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都是废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知,无半分被抓包的慌乱,也无资敌的后悔,“说到底,你不过是想拿着我的人头升官罢了。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你和我谁比谁高贵?” 赵金凤已经觉得不妙。 这老东西不会是想灭口吧? 宋知的镇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不管用啦? 她摸了摸袖里的**,又摸了摸腰带上的飞镖。 负二层,弓箭手,七八个人。 干不过啊—— 得想别的办法。 刘能站在陷阱口上,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宋知,”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想与你为敌。看在你我同僚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以把你放出去。你要是感兴趣,以后这走私的生意我们还可以一起干,你应该知道,这走一趟利润可不少,够你镇国公府吃上一年半载。” 宋知笑了,“我镇国公府还不至于落魄至此,需要用走私的钱填补家用。” “走私?”刘能笑了,“宋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我问你,这北境边关,哪个当官的不捞?只是多少的问题罢了。” “我听闻,当初刘大人殿试的时候曾经写出过‘身许河山甘赴死,心持冰玉不私囊。千金难易忠臣骨,岂为微躯负庙堂。’的名句,陛下龙心大悦,将你外放到这边境之地历练,还说等你有朝一日回朝效忠。如今刘大人倒卖甲仗粮草,输财资敌,请问你的冰玉之心何在,忠臣风骨又何在?” 刘能沉默片刻,却突然笑出声来。 听着十分荒凉。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还在一句一句重复那句“身许河山甘赴死,心持冰玉不私囊。千金难易忠臣骨,岂为微躯负庙堂。” “所以他就把我放在边境十五年!我从县令一步一步做到如今这位置,靠的不是皇恩!而是我自己!” 刘能抚掌大笑,“十年前,我寡母去世,就因为边境战乱,上头只让我在职位上带孝丁忧。我认了——” “可是凭什么升官的不是我?” “我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牢牢记得陛下的期盼和厚望,可是一年又是一年,陛下从未想起过我。北境的官员换了又换,轮了又轮,就只有我刘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地上戳了戳。 “他们嫌我木讷笨拙,嫌我古板不知变通,嫌我张嘴就是仁义和百姓。所以将我死死摁在这里。其实我明白,他们不就是嫌我没给上面送银子和女人吗!” “后来我想通了。”刘能继续说,“升什么官?升官不 就是为了搞钱?我在这个位置上就能搞钱。只要有钱,升不升官有什么区别?我刘能就是北境的皇帝!” 他说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很是得意。 “我刘能振臂一呼,整个北境都要抖三抖,刘将军统领北境又如何?他远不如我刘能威风!我不**,不放火,只弄些钱,凭什么就罪大恶极?” 宋知盯着他:“你窃家国之重利,养敌寇之实力。多少士卒枉死沙场,皆拜你贪婪所赐。你要觉得问心无愧,那就随我去陛下跟前,把你当年所作之文章再写一遍!” 刘能摇头,“宋知,你太天真了。你也不想想,北境这么大的地盘,走私的事情要囤货、要运输、要打点关卡,难道单单只有我一个人就能做成?朝中上下,显贵高门,公主皇子,说不定都是我的同伙!难不成你要尽数揪出来,全都治罪?我且问你一句,你敢吗?” 宋知的手攥紧了剑柄,双目幽沉,“也就是说你还有同伙?” 刘能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宋大人不要套我的话了。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处境吧——” 宋知仰头笑道:“你要杀我?你……敢吗?” “宋世子说笑了,下官哪里敢杀镇国公府的人?下官说过,只求财,不害命。下官的手上可从不沾染人命。”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依旧挂着笑,“如今只能委屈宋世子在这里待两天。两天以后,自然有人来救你们。” 赵金凤心里咯噔一下。 两天? 但又不杀他们? 不好! 这老小子是要跑路! 宋知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变! 此处虽然是刘府正堂,但他们已经是地下两层,声音传不出去。就算桂山眼下冲进来,也未必会发现这个密室,而两天时间足够刘能带着所有的金银珠宝和娇妻美妾们跑路! 刘能身处机要位置,若是再顺便带走边境的城防图等投奔大梁,那他宋知就是放虎归山! 刘能转身正要走。 “等等。” 忽听得背后赵风的声音。 刘能停下脚步,扭头。 宋知也看向她。 第168章 我管你叫爹 “刘大人,您别走啊——”她仰着脸,谄媚的冲着刘能作揖,“宋知不愿意投靠您,小人愿意啊!您别误会,小人跟宋大人不是一伙的!是孙德茂临走之前跟小人说您这里有密室,里面藏着大量金银珠宝,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所以才答应跟着宋知闯入刘家——” 刘能挑了下眉:“哦?你不是早已投靠宋知?” “投靠?”赵金凤笑了笑,“刘大人您真会开玩笑,商人重利,有奶就是娘。眼下刘大人有奶,自然就是小人的娘——” “赵风!”宋知站在她身后,眉头皱了起来。 “宋大人,实在是对不住了——”赵金凤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虽然她脸上挂着笑,可眼底冷冰冰的,“您高风亮节,可小人只想活命。” 她又转头看向刘能,“刘大人,我手里有孙德茂的认罪书还有那日城西仓库的证据,我全都交给宋大人了!我知道他藏在哪儿的,您现在放了小人,小人立刻给您取过来!” 宋知愣住了。 他盯着赵金凤的后脑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恨不得一剑斩了这小子的脑袋! 刘能尚在犹豫,可赵金凤却持续加码,“对了,刘大人,小人有法子能收拾得了宋知。小人有法子能把一切罪证都落到宋知的头上,到时候不管他是世子爷还是行军司马,他全家都得死!” 刘能彻底来了兴趣,“你先说来听听——” 赵金凤却不肯,“这是小人保命的法宝,怎可轻易交出?再者宋知也在这里,不如您先拉我上去,然后我再悄悄告诉您。” “赵风,你听起来倒是真心实意。”刘能捋着胡须,似乎并不相信赵金凤,“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以退为进?” 啊? 这老东西怎么这么不好骗? 赵金凤略一迟疑,忽然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跪在坑底的泥地上,仰着脸,看着刘能,“刘大人,男儿膝下有黄金!小人这膝盖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父母,但不曾跪过其他任何人。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磕头。别说是磕头,我认您做爹都行。爹。刘爹爹。刘爹爹……” 她连叫了好几声爹,一声比一声甜,一声比一声响。 刘能身后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 宋知站在她身后,脸色分外阴沉。 刘能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赵风啊赵风,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如此能屈能伸?”刘能难得大笑,逗弄着她,“瞧瞧,瞧瞧,你如今倒真的像条狗。” 赵金凤歪了歪头,张开了嘴:“汪。汪。汪。” 三声狗叫,清脆响亮,在密室里回荡。 刘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赵金凤说:“好,好,好。赵风,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条狗,我养了。” “赵风——”宋知阴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投靠刘能偷得一线生机,但事后一定会被卸磨杀驴。刘能这种人,不会留你做活口。” 赵金凤转过头,看着他。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偏着头笑嘻嘻道:“宋大人,我也提醒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能大手一挥,招了招手,示意弓箭手们把弓拉满,对准坑底的宋知。 “来,赵风,上来——”刘能冲赵金凤招了招手,别说,这小子似乎比孙德茂有意思,孙德茂那狗东西胆小如鼠,一有那么一点点风吹草动竟然就吓得连夜举家搬迁,当真是蠢不可及。 但是孙德茂一走,许多事情让刘能掣肘,赵风这条狗刚好可以临时顶替孙德茂的位置。 换条狗,他一样能用! 看起来赵风似乎比孙德茂更能咬人! 刘能让人丢了一根麻绳下来。绳子垂到坑底,赵金凤一把抓住,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宋知在坑底,看着她往上爬的背影,一抬眼便是七八个弓箭手拉弓对准他。 赵金凤爬到了坑口。 她双手抓住地面,膝盖还没跪稳,整个人还在往上翻。 就在这一瞬间。 她的左手从袖中抽出**,右臂从刘能脖子后面绕过去,刀刃贴上了他的喉咙。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宋知!快抓住绳子!” 宋知在她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动了。 他从坑底一跃而起,足尖在坑壁上借力,双臂拽住绳子,整个人像一只鹞子般翻了上去。 剑光闪过,劈开第一个弓箭手的弓弦。弓弦崩断的脆响在密室里炸开,那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弓就变成了两截。 “放箭!放箭!”有**喊。 赵金凤厉声大喊:“谁敢放箭?!” 可弓箭手们都犹豫了。 赵金凤的 **贴着刘能的喉咙,谁敢放箭? 箭不长眼,万一射中了刘能……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宋知已经放倒了两个。 他的剑法又快又狠,专挑弓箭手的弓弦和手腕,不**,只卸武器。 一柄剑舞得密不透风,乒乒乓乓,三把弓落了地。 赵金凤则死死挟持住刘能,**贴着他的喉管,一步一步往后退,把他拖离坑口。 “都别动!”她冲着那些弓箭手吼道,“再动一下,你们刘大人血溅当场!” 刘能被她挟持着,脸色铁青。 但他毕竟是老吏出身,见过风浪,很快就冷静下来。 “赵风,”此情此景,刘能脸上却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笑,“你以为你能赢我?” “屁话少说!”赵金凤把**又贴紧了一分,“让你的弓箭手退后。” 刘能忽然笑了,赵金凤心里不安加剧,随后竟然听见刘能扯开嗓子大喊。 “放箭!不必留我和他们二人性命!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赵金凤愣住了。 淦!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刘能冷笑:“横竖只要你们离开,我都是个死。我现在带着你们同归于尽,还能保家人一命。” 他再度冲弓箭手们怒喊:“放箭!你们聋了?给我放箭!”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弓弦拉满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做那一只出头鸟。 终于有一个弓箭手咬了咬牙,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 赵金凤瞳孔骤缩,猛地侧身……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墙上。她的耳朵火辣辣地疼,但来不及管,因为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当的一声,宋知的剑把那支箭磕飞了。 “别管我!我来对付这老东西!”赵金凤冲他喊,“你解决弓箭手!” 宋知没有犹豫。 他提剑杀入弓箭手群中,剑光如雪,每一次挥剑都有人倒下。卸关节、挑筋脉、打昏…怎么粗暴怎么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刘能竟然发狠一笑,整个人往前栽倒,竟是径直朝着赵金凤手里的**剑锋而去。 他竟然真的一心求死! 赵金凤无能狂怒:反派啊,求你按照套路走戏啊!!! 第169章 内讧 赵金凤猛地一抽手,刘能抓准这一闪而过的间隙,身体猛地往后倒去,直接将赵金凤整个背“咚”一声撞到墙壁,混乱之中,刘能的一个手下忽然冲到墙角,一刀砍断了吊在天顶上的铁链。 铁链连着的是密室正中的一盏大吊灯。 那吊灯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落地的瞬间,轰然碎裂,一股浓密的白雾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密室。 赵金凤的瞳孔骤缩。 “宋知!有毒!”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好。 她叫宋知的名字越来越顺口和丝滑了—— 好在宋知并没有计较,因为眼下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白雾弥漫,一切陷入黑暗。 她能感觉到刘能趁乱从她手里挣脱了,她想追,但白雾呛得她睁不开眼。 然后,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她的脚离了地,耳边是衣袂破空的声音,然后她的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宋知把她带到了地面上。 “你刚才演得很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灼热的气息像蒸汽一样从她耳垂而过,“我差一点就准备杀了你。” 赵金凤:???!!!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的宋大人哟,火烧眉毛了,少说话!当心**!” 男人却轻笑一声,声音平稳有力,“无毒。不过是灯绳下坠,砸破盛水瓷罐,罐下生石灰遇水沸起,蒸腾白雾蔽室而已。” 赵金凤明白了,就是水蒸气! 这反派…真是精通物理化! 赵金凤手掌贴着他的嘴唇,冰冰凉凉的。宋知忽然发现,她的手很小。 一个男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小? 不止是手小,骨节也小,不像是男人的手。 而且,这么凉—— 这个疑惑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因为白雾中传来了脚步声……刘能的人在往这边摸。 赵金凤松开手,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宋知拽着她的手腕往外拖,“这边。” 她的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以及女人的尖叫声。 赵金凤扒着门缝往外看,瞳孔骤然一缩。 刘能出来了。 但刘能手里的长剑下架着苏逍。 赵金凤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妙! 赵金凤对宋知道:“是我的错。我害怕你我孤身进入刘家有危险,所以提前跟苏逍通气让她警醒着…一有动静就想办法救我…没想到竟然牵连了她!” 她赵金凤究竟还要连累苏逍多少次?! 宋知顺着赵金凤的目光往外看,“你竟然跟刘能的妾室不清不楚?” 赵金凤头也不回:“我就爱别人的老婆不行吗?” 院子里的火把把一切照得通明。 刘能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揪着苏逍的头发,一手拿刀横在她颈前。苏逍的脸被火光照得苍白,但她没有哭,反而有坚毅之色。 她咬着嘴唇,眼睛痴痴地看着赵金凤的方向。 公子…好像又瘦了。 她都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赵风了。 果然啊,一如她梦里那般俊秀。 “宋知!赵风!”刘能扯着嗓子喊,“你们放我一马。否则我杀了她!” 他抓扯着苏逍的头发,一脚踹在苏逍的后膝盖窝,苏逍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 刘能看向赵风,阴测测的笑:“她不是你最爱的女人吗?你就舍得她香消玉殒?识相的丢了武器,否则我杀了她!” 赵金凤和宋知对视一眼,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书房门口,与刘能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苏逍和赵金凤四目相对。 苏逍一下流出眼泪来。 真好。 又见到公子了—— 没什么遗憾的了。 苏逍突然狠厉一笑,“休想利用我害公子!” 她猛地闭上眼睛,脖子往前一呛……竟是直接往刀口上撞。 赵金凤大惊:“苏逍!” 刘能反应极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扯。刀刃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没割到要害。 苏逍闷哼了一声,被扯得往后仰。 就在这一瞬间。 宋知的手腕一抖。 一道寒光从他袖中飞出,直奔苏逍而去。 赵金凤后知后觉,宋知竟然身上有粗如牛毛的细钢针!竟是朝着苏逍的方向去! 宋知竟然在灭苏逍的口! 赵金凤的瞳孔骤缩。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右手已经伸了出去。 暗器从她手心穿过,钉在了身后的墙上,溅起一蓬血花。 疼。 钻心的疼。 赵金凤低头看了 看自己手心那个洞,又抬头看宋知,双目赤红的诘问:“宋知,你做什么?!” “你竟然**质?”她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行事卑鄙,根本配不上身上这身官服!” 宋知的脸也绷紧了。 他没有想到赵风会用手去挡。 他算好了角度,暗器会擦过苏逍的肩膀,不会伤到要害,但刚好可以伤到刘能。 可赵风张口就是诘问,宋知心头一下窝火,“时局所限,死一人能救千人,她如何不能死?” “你拿我女人的命去选?”赵金凤拔出腰间的刀,“伤我的女人,我要你的命!” 她提刀就向宋知冲了过去。 宋知躲避不得,只能拔剑迎上,“赵风,你疯了吗?就为了个女人?你是昏了头不成?” “我当初投靠你就是为了救她出刘家,你也曾亲口答应过我要把她救出来!如今你伤她,那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在院子里打了起来,刀来剑往,叮叮当当,打得尘土飞扬。 刘能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内讧了? 赵金凤一刀劈向宋知的面门,宋知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她的肩膀。赵金凤往后一跳,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宋知,你言而无信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薄情寡性——”她喘着气,夹带着私货,“你根本不值得我为你出生入死!” “真是胡搅蛮缠!”宋知冷冷道,“赵风!关键时候你我一致对外,不要冲动行事,莫要亲者痛仇者快!” 赵金凤一刀横扫,“少跟我咬文嚼字,我是粗人,我听不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打一边骂。刀剑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刘能看着这一场闹剧,终于开始不耐烦。 “够了!”他喝道,“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知忽然手腕一翻,一道寒光从他的袖中飞出,直奔刘能的面门。而赵金凤长剑一扭转,擦过刘能的手背,刘能吃痛松手! 呆滞的苏逍却被赵金凤一扯,强大的力道带着她往前呛了几步,赵金凤身后是台阶,苏逍扑倒赵金凤身上,一声惊呼,两个人双双倒地。 刘能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暗器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他脸上划了一道血痕。 他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 **,又上当了! 原来这两个人又在打配合! 第170章 你没杀吗 “快追!”倒在草丛里的赵金凤冲宋知喊,“别让我的人头跑了!” 宋知提剑去追刘能,“好,你等着,桂山应该杀进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你!” 刘能带着几个手下往府外跑,宋知紧追不舍。赵金凤扶着苏逍,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的血痕。 “苏逍——” 她想把身上的苏逍扯起来,可苏逍或许是惊吓过度,竟然一直环着她的腰不肯松手,“苏逍!” 苏逍惊魂未定的起身,随后看见赵金凤的手掌。 那个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染红了一小片泥地。 苏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把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甩了出去。 “公子,你的手……” “无碍,皮外伤,你在这里等桂山,我去帮宋知。”赵金凤把手往身后藏,随后提剑追上宋知。 苏逍在原地她看着赵金凤的背影呆呆愣愣。 刚才两人碰撞之机,她明显察觉到赵金凤胸前…软软的两坨…… 苏逍脸色呆滞。 赵金凤冲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桂山带着人从巷口冲进来,刘能和他手下不是对手,三两下就被制服,制服前刘能竟还在猖狂:“宋知,你杀不完的!当心惹祸上身!” 宋知收剑冷笑,“我杀不完,那就交给陛下杀,总有杀尽的那一日。” 曹虎带着几个弟兄,也从巷口冲了进来。 “东家!东家!”曹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她手掌上的贯穿伤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赵金凤喘着气:“死不了。不过你们再来晚点,我可真**。不是让你们看情况接应我吗?” 曹虎抠抠头,“宋大人身边那个叫桂山的把我们拦在外面,说没等到宋大人的命令,让我们等着。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宋知看了曹虎一眼,暗道赵风也不是鲁莽之辈,也在刘府外围留了后手。 尘埃落定。 刘能被抓。 **,密室,账册,人赃并获。 宋知的目光落在赵金凤的手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伤口触目惊心。 “桂山,药。” 宋知拿起伤药,走向赵金凤。 哪知赵金凤像没看见他似的转身就往马车钻,摆明了躲他。 “赵风——” 赵金凤还顺势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 宋知隔着车帘一声轻叹,“你就算跟我置气,也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车帘里面传来赵金凤的轻笑声,“世子说笑了,天下谁人敢与世子置气?” “你怨我刚才杀苏逍?”宋知挑眉,觉得赵风有些不可理喻,“刚才那样的情况,打苏逍可以击中刘能,我认为是最好的破局之法。这招声东击西,我不信以你的聪慧想不到这一层。还是说你不信我?” 赵金凤沉默片刻,没压住心头的火,“不必跟我说什么计策。我只知道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守百姓安宁;为官者,先存仁心,再论法度。擒贼有千百种法子周旋,你却第一时间想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换凶犯落网。在你眼里,百姓性命,只是你建功立业的筹码吗?” 赵金凤越是生气,声音越是冷静,“这般冷酷凉薄草菅人命,不愧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人间疾苦的宋世子。” 宋知眼色一沉。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本想为自己辩驳两句,他瞄准的只是刘能的手背,并无杀害苏逍之心,可是面对对面那人的冷嘲热讽,宋知心里也有了两分火气。 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个妇人! 这赵风一沾上苏逍,那是理智也没有了,聪明也没有了,脑子也没有了! 隔着车帘,两人四目相对,宋知冷冷看她。 月色凄凄,落在宋知那张沾了几滴血的脸上,还有他那薄而红的唇,竟有两分妖冶之气。 赵金凤意识到自己失言,可覆水难收,此时她也没精力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因而对宋知冷着脸。 要杀要剐,且来便是! “赵掌柜取林宝来性命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满口仁义道德吗?” 赵金凤瞳孔蓦地一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男人。 宋知的眼睛很亮,却也很冷,像今晚的月亮。 “我——” 赵金凤来不及解释便被宋知打断。 “你以为没有我遮掩,官府会以失足落水结案?” 赵金凤喉咙像是吞了一根针。她的脸隐在车帘的阴影之后,看 不出情绪,空气死寂,让人无法喘息—— 宋知的视线落在她那手掌上。她的手掌用纱布粗粗包裹着,但有血往外渗,再看她那张苍白的脸,宋知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竟不愿再跟她斗气。 罢了。 赵风年纪小不懂事,又被貌美妇人所惑,一时想左也是有的。 宋知将药扔给旁边的曹虎:“药拿着,记得给他涂了。” 曹虎“哎哎”的应了两声,又去看赵金凤的脸色,呐呐的将白瓷瓶收进怀里。 哎哟。 这前小两口怎么又吵起来了? 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刘能被捆了,但事情还没完。 桂山带着人把刘能押回司马府,宋知让人把刘府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密室里的账册、铁皮箱子、茶砖铁器,一样一样往外搬,全部登记造册。 刘家灯火通明,赵金凤也没有用武之地,再说刚跟宋知干了一仗,赵金凤以失败告终,哪里还有脸面待着?她叫了曹虎驱车往孙家宅院…哦不…赵家宅院去。 临行前赵金凤撩开车帘,恨恨的看了宋知的背影,想骂两声,但无处下嘴。 十二号嘴不饶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当初十二号收拾三娘的时候,那嘴一次赛一次的毒辣。 赵金凤吃了闷亏,心里难受得紧,好在半途遇见了实在放心不下出来接应她的彩环,彩环一上车就看见赵金凤阴着一张脸,用口型问曹虎,曹虎耸肩摊手,一副自求多福的样子,彩环这才看见赵金凤手上的伤。 “呀,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可赵金凤只顾无能狂怒! “宋知你个狗!” “老娘救你好几回,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背后冤枉我!” “你个乌龟王八蛋——” 顿时马车内一片噼里啪啦作响之声。 曹虎偷偷从帘子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赵金凤正抓着枕头,往马车地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那枕头是荞麦皮的,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荞麦皮从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地。 曹虎心里暗暗啧了一声:夜叉真是的,发个脾气都这么抠。 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下一个被砸的就是他自己。 第171章 前小两口 彩环的手却被赵金凤反手捉住,小娘子的眼睛绿油油的,亮得可怕,“来来来,你们两个来评评理,我和宋知到底谁对谁错?” 评理啊? 彩环懂了,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无条件站在小姐这边呗。 曹虎却在车辕上缩了缩脖子,不吭声。 夜叉现在处于暴走状态,他有近乎猛兽的直觉,眼下的夜叉……最好别去惹。 “彩环,你先说。” 赵金凤就把刚才宋知为了抓刘能准备杀苏逍这个人质的事情说了一嘴,当然,没添油加醋。 彩环看着那个贯穿伤,脸色白了。 她赶紧去拿药箱,一边拿一边说:“这个十二号确实坏,苏逍又没得罪他!他还是当官的呢!把老百姓的命当草芥!果然是一贯的薄情寡性,难怪背信弃义不来迎娶小姐。啊呸——” 赵金凤心里舒坦多了,随后又拿手指戳曹虎。 “曹虎,该你说了。”赵金凤大气一挥手,“你放心,你实事求是的说,我绝对不事后翻脸。我就是真心想知道到底他错还是我错。” 曹虎本来想哄赵金凤两句,但赵金凤都保证不秋后算账了,曹虎也就实话实说,“东家,你要我说我就说。我觉得……宋大人做的,也有道理。” “所谓弃车保帅,当时那种情况,宋大人判断得没有错啊。难不成真看着刘能跑了?那以后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刘能资敌,以后得死多少将士和老百姓,这都是账!如果用一命救天下人之命,别说苏逍,就是宋大人杀我,我也心甘情愿——” “再说,最后苏逍不是也活着吗?皆大欢喜,你就别跟宋大人置气了。宋大人也不容易,我看他今晚也受伤了呢——哎哟!!!” 曹虎后腰猛地被人踹了一脚,他跌**车,踉跄好几步,险些撞到人家铺子大门。 曹虎扭头,无能狂怒:“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吗?” 赵金凤笑嘻嘻道:“我没生气啊。” “那你踹我?!” “你不是说晚上吃撑了吗?今晚月色正好,你走路回去,顺便消消食。” 说罢,赵金凤让彩环驱车离开。 曹虎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天杀的赵金凤!老子再信你的鬼话下辈子做猪做狗!” 因为曹虎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赵金凤更气了。 回到家里还在蛐蛐宋知。 好在彩环善解人意,赵金凤骂一句,彩环就附和一句。 对对对,宋知是狗。 宋知真可恶。 诅咒他。 明儿个就套麻袋打他。 赵金凤喝了一口茶,气还没消,又开始骂:“他还说我假仁假义,说我杀了林宝来,还说为我遮掩。啊呸,谁要他遮掩啊?孔雀开屏!” 彩环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抬眸,“林宝来…不是小姐你杀的?” 赵金凤扭过头来,眸色轻颤,“林宝来…不是你杀的?” 主仆两突然同时若有所思。 那凶手到底是谁? 不管了—— “彩环,取纸笔来。” 彩环起身很快端来了文房四宝,“小姐又要盘账?” 这大晚上的,小姐手还有伤呢。 “不是,我画个符诅咒宋知。” 彩环:…… 于是彩环就看见赵金凤用左手歪歪扭扭的开始鬼画符,万分艰难的写下“宋知乌龟王八蛋”几个大字,彩环不免摇头,“小姐,这……太幼稚了。而且是咒不**的。” 赵金凤看着那张乌龟巨作叹气。 是啊。 她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幼稚了? 狗头军师彩环一本正经的出主意,“明天请个道士来画符。城隍庙门口有个王道士,画符很灵的。上次张大娘家的母猪丢了,就是找了王道士画符,第二天母猪就自己回来了。” “不能搞封建迷信。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人伦在哪里?”赵金凤坚定的摇头,“王道士的地址又在哪里?” 彩环:“……” 次日,桂山匆匆走进司马府的书房。 “大人,”桂山拱手,“属下审了刘能一夜,他一个字都不肯开口。既不肯认罪,也不肯说出那群大陈人在哪里。” “用了刑了?” 桂山点头,“上来就用的最狠的刑法。下半夜已经晕过去了。” 宋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昨晚一夜没睡, 审问刘能,整理密室里的账册,安排人手看守刘府,一桩桩一件件,忙到天亮。 刘能不肯开口,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这案子只有孙德茂的罪证,还有一批残次军需,漏洞太多,无法将刘能钉死。 若是再找不到确凿证据,只对朝廷命官用刑这一条,也足够他宋知喝一壶。 “刘能家里搜了没有?” “搜了,”桂山摇头,“没什么有用的。密室里的账册咱们已经拿到了,但刘能家里,值钱的东西不少,可跟走私有关的证据,没翻出来。” “这老东西…真是狡兔三窟。” 宋知敲了敲桌面。 东西刘能家里没有,那孙德茂呢? 横竖刘能明面上的狗就只有孙德茂一个。 “派人去孙家…赵风那边查查,万一这孙德茂没吐实话…” 桂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桂山停住脚步。 桂山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公子眉头轻皱,手指一直若有若无敲击桌面,似遇着了什么难事。 桂山很少见宋知如此犹豫。 他就耐心等着。 能让公子犹豫的事情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片刻后,宋知起身,“事关重大,我亲自去看看吧。” 一想起那一晚赵风那像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目光,宋知便觉得不舒服,可哪里不舒服他又说不上来。 他不想在意这件事,但横竖觉得自己冤枉。他昨夜复盘过,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当时那种情况,他的法子就是最好的破局之策! 他知道自己是在跟赵风怄气。但是他是个宽容大度的上峰,不稀罕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刘能的家眷,都安置好了?” 桂山:“安置在偏院,有专人看守。” 宋知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把苏逍捞出来。给赵风送过去。” 这回赵风应该消气了吧?赵风若是个聪明的,就应该顺坡下驴。 如果赵风这回还是不肯消气,那他宋知…也要生气了。 泥人还有三分气呢! 他宋知又不是泥捏的! 第172章 她有耳洞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确定苏逍已经安顿好了,才起身出门。 马车辘辘地驶过街道。 宋知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枚拾贰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不知怎的,他有那么一丝丝的…紧张。 宋知迈进赵风的院子,迎面看见的就是一场热闹。 苏逍坐在廊下,身边围了一圈人,可谓是众星捧月。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苏逍的情况,关心着她的伤势,竟无一人看到门口的宋知。 曹虎倒是嘴甜,一口一个苏娘子辛苦了,又大喇喇的喊着说公子一定要救出你之类的话,哄得那苏逍双颊泛红,眼若春水。 宋知不由多看了苏逍两眼。 确实是个貌美的妇人。 但…看不出怎么就让赵风魂牵梦萦失了理智,还跟他宋知翻脸。 真是—— 红颜多祸水。 刚巧宋知听到众人说起自己。 “别说,宋大人这回办事大气!是个好人!” 这是曹虎的声音。 宋知不由多看了此人两眼。 曹虎吗?倒很有眼光。 “东家为了宋大人险些丢了一条命,说句不要脸的话,这些都是宋大人该做的!你可别为一点小恩小惠就站错队伍,昨晚你怎么披星戴月走回来的你是忘了?” 曹虎抖抖肩,表示反复无常的夜叉实在可怕。 宋知却蹙眉。 总觉得彩环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 不知在哪里听过一般,刚这样想着,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赵金凤的声音,“谁再说宋知的好话,谁就是赵记商行的叛徒,我扣他十年工钱——” 赵金凤撩帘而出,正好和站在门口的宋知四目相对。 雪地里,宋知穿一身鸦青色锦袍,一根碧玉带束腰,褪去昨夜的杀伐之气,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 赵金凤目光一凝。 十二号一如既往的好看。 也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四目相对瞬间,赵金凤察觉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她顿了顿,勉强浮起笑来,“宋大人——” 其余人立刻作鸟兽散状,“那啥,我锅上还坐着火呢。” “对对对,我火上也坐着锅呢!” 宋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赵掌柜——” 他的声音很平静,“孙德茂的旧宅可能藏着刘能**的证据,需要搜查一番。” 赵金凤跟没事人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大人请便。我赵风一向配合官府调查。” 宋知算是明白了。 此人表面越是乖觉,心里越是愤恨,只怕眼下还不知怎么编排他宋知呢。 这小子的嘴有多恶毒,那日巷子大战国字脸的时候,宋知就已有体会。 不知怎的,宋知还有那么一丝丝丝丝的心虚。 宋知带着人走入内。一入赵金凤的书房,就被墙上贴着的一副对联吸引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字写得大开大合,笔锋里透着一股子吞云吐雾的豪气,甚至还有一种睥睨苍生的狂妄。 宋知看见这对联第一眼就知道是赵风的手笔。 天下再没有人比这小子更狂的人了—— “这对联,”他扭头问,“你写的?” 赵金凤摇头如拨浪鼓,“孙德茂写的。” 我信你个鬼哦。 宋知发现赵风嘴里根本没一句实话! 宋知是真的不解,“你既有才华,又何必遮遮掩掩?难不成也学妇人那般玩欲擒故纵,等着伯乐赏识于你?” 这话说得……赵金凤一点都不爱听。 “我都说了这对联是孙德茂写的。宋大人怎可以貌取人?孙德茂长得面容丑陋,就没有才华?我长得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芝兰玉树,就才富五车能文能武?” 宋知沉默了。 他甚至不想跟赵风说话。 这小子…… 属泥鳅的。 还捧一踩一。 宋知无奈认输,“是我浅薄。这对联应该是孙掌故所写。” 这不就对了? 拿人家诗词装逼的事情赵金凤可干不出来! 孙德茂的东西大多被清理了,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货殖列传》,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翻得起了**。 宋知的视线顿了一下。 《货殖列传》的空白处用蝇头小 楷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可见赵风此人并非嘴上那般不学无术。 反而此人或许文武皆通。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书架。 赵风涉猎广泛,有兵书,有《孙子》,有《吴子》,有舆图,有风土人情游记,有农业种植等,他忽然扫到桌角,一张宣纸被一本书压着露了个角。 他伸手去拿,却听见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金凤猛地冲了过来将他直直撞开,随后“啪”一声将纸给抽走了—— 宋知下颚吃痛,闷哼一声,浑身却被淡雅的香气包裹。 一垂眸,正好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眸子。 “宋大人,私人物品——”赵金凤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这边没什么好看的。请移步。” 要死。 那上面全是写的诅咒宋知的坏话啊,比如什么乌龟王八蛋龟孙子之类的友好问候语。这要是让宋知看到,不得把她砍成面疙瘩汤啊? 宋知低头看着她。 阳光底下,赵风的耳垂透明如玉,上面两个浅浅耳洞。 “你——”他凑近了一点,想也不想直接上手摸赵金凤的耳垂,凝神细看,“你为何会有耳洞?” ——轰! 赵金凤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桌沿上,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 “我娘说我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从小瘦弱。我爹娘怕养不活,就把我当女孩养……这样阎王爷不收,能健康长大。这耳洞,是我娘给我扎的,说是能够辟邪。” “哦。” 宋知就一个字,垂眸捻了捻手指,那上面还有赵风的余温。 可真是。 宋知并非喜欢嚼舌根人的人,可他眼下真想说一句,赵风被人骂小白脸……不冤枉。 赵金凤心中狂跳,也不知宋知信了没有,毕竟这小子属狐狸的! 好在宋知及时别过头去,带着人继续搜查。 不过宋知手底下人极有分寸,只搜查却不破坏,东西最后还是原样摆了回去。 搜查完毕。 自然没有搜到有用的东西,孙德茂走得急,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也被赵金凤瓜分了。 赵金凤一搬进来,孙宅犄角旮旯都被搜索了一遍。 第173章 寻宝游戏 宋知走到门口,又见赵金凤脸色淡淡,有心想给她一个台阶下,便低咳一声。 “刘家那边也没有搜到有用的线索。”他说,“不过刘能走私多年,不可能一点家底都没留下。赵掌柜,你心思缜密,善于挖掘线索。不如你帮着查一查刘家。”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你让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啊? 赵金凤瘪瘪嘴,正要反驳,哪知宋知又在她耳畔低声补了一句。“找到的线索归我,其他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 赵金凤微微张唇。 不由瞥向宋知。 那人离自己很近,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点揶揄的笑意。 是让她去刘家寻宝的意思吗? 不能够吧? 如果宋知真是这样的人,那她赵金凤可真要当狗了! 不过昨晚两个人刚干了一仗,赵金凤不愿意输了气势,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一番,随后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宋大人都低声下气求小人了,小人自当在所不辞。” 宋知压着唇边的笑,半晌才温柔道:“好,那…你我扯平?” “扯平什么?”小郎君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大冬天的她戴一顶毡帽,托得她脑袋圆圆,她搓着手,笑得露出八颗明晃晃的牙齿,“宋大人和小人之间…从来没有嫌隙啊!!!” 宋知低笑,“那就好。” 他可不想每天跟赵风两个人斗嘴皮子。 毕竟这小子嘴巴阴毒得很,他自认不是赵风对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马车旁,忽然掀开车帘,对赵金凤招了招手。 赵金凤立刻谄媚的迎了上去。 刚下过雪的地面湿滑,赵金凤因为得了宋知那句许诺脚步也变得轻盈,她跟狗腿子似的靠近宋知的马车。 宋知撩帘,含笑冲赵金凤再度勾了勾手。 别说。 更像招狗了。 赵金凤左边脸颊再度往宋知的方向探。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衣领交叠处的细腻肌肤上。太阳光落在上面,竟泛起一阵阵水润的粉红,竟有…两分勾人。 一个男人,肤如凝脂…这…不对吧? 再往上看。 小郎君眯着眼含着笑,好似一只慵懒的狐狸。 “赵掌柜——”宋知凑近她,在她耳边恶魔低语,“你才是乌龟王八蛋龟孙子。” 赵金凤突然浑身僵住! 而宋知轻笑一声,放下车帘,马车辘辘地驶走了。 赵金凤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好小子! 原来这小子早就看到了那张纸上的东西! 这心肠实在是……大大滴坏啊!!! —————————————————————— 次日一早,赵金凤先去了刘家玩一个寻宝游戏。 哪知还没入内呢就瞧见宋知竟然亲自迎她。 他站在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枚让赵金凤心跳加速的拾贰玉佩,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捧着几摞账册。 赵金凤不得不刻意忽视那枚玉佩。 宋知自觉这小子昨天应该气消了,说话间也轻松了几分,全然没跟她客套,“刘能的账本,我让人查了两天毫无头绪,查账是你的强项,今日先辛苦你——” 赵金凤只能将寻宝游戏暂且搁置,毕竟金银珠宝不会跑,但刘能那老小子…说不定真会跑! 不过既然宋知有求于人,赵金凤自然端起架子开始讨价还价。 “我的宋大人哟…不是我说…我这个人吧,看起来很闲,但其实一点都不闲……” 宋知直接打断其施法,“两万副手套的交付日期我可以帮你申请延后一个月。” 他甚至早料到赵金凤要讨价还价,直接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赵金凤低头一看,是一份给兵部的说明文书,上面写着因赵风协助查办刘能**,手套交付时间从三月延迟至四月。 落款处已经盖了宋知的司马印。 赵金凤抿唇。 这么好的机会,她不占点便宜总觉得浑身难受—— “这个嘛——”赵金凤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实则绞尽脑汁想着还能从宋知身上榨出油来。 “下半年两万副手套,我可以帮你游说。” 赵金凤抚掌一笑,“得咧!” < /p>宋知轻笑一声。 这小子! 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赵金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拿起那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随后又捧着亲了两口。 延期一个月……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刚好把老鼠精耗费的时间拉回来,简直完美。 她,赵金凤,可真是个机灵鬼! 既然要查账,赵金凤立刻派人去赵记布庄请了陆飞白来,陆飞白来的时候听说要帮宋知查账难免一脸怨气,“东家,火烧眉毛了,咱们别做菩萨了!” 赵金凤扬了扬手里的文书,陆飞白接过去看了一眼,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动,“哎,这菩萨能做!” 赵金凤和陆飞白两个人兵分两路,一人查一摞,一头扎进账本的海洋之中,等两个人回到赵宅已经是亥时了。 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大家伙都睡了。 就连高精力人群彩环同志也倒进了梦乡之中。 因为刘能倒台,所以大家都铆足劲做手套,她和陆飞白还要去帮宋知查账,整个团队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赵金凤同样累得脚不沾地,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 她回了卧房,也没点灯,脱了外袍就准备往被窝里钻,随后接触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体香。 “啊!” 赵金凤惨叫一声! 被窝里有人! 赵金凤还未起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搂住她的腰。那手温热柔软,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赵金凤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顺着她的腰往上摸……指腹滑过肋骨,滑过胸口…… 赵金凤扭头,脸色剧变,“苏逍?!你,你,你——”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霸王硬上弓吧? 苏逍终于疯了? “苏逍,你听我说——”赵金凤大惊失色,抓住苏逍的手就要挣扎,哪知苏逍铁了心一般,死死搂住赵金凤不动弹,那只手又在她胸口快速的摸了一遍。 赵金凤这回看明白了! 淦! 苏逍这是在确认她的性别! 第174章 立正挨打 赵金凤一个头两个大。 她应该早点告诉苏逍的! 这主动告知和苏逍自己查到那是两回事! “苏……苏逍?那个,你听我说——” 赵金凤的声音都变了调。 被子猛地被掀开。 而苏逍已经摸到了她的裹胸布,赵金凤根本抓不住她的手,苏逍三下两下将她上半身衣裳剥了个大半,随后终于扯出裹胸布的一头连带着整个解开。 赵金凤“啊”了一声,然后捂住胸口。 不是羞的。 是冷的! 谁家好**冬天的剥人家衣裳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逍脸上。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金凤的胸口,即使屋内没有点灯,赵金凤也觉得那眼睛绿油油的。 苏逍表情之精彩,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赵金凤甚至都没点灯的勇气。 不过眼下这情况也不需要点灯。 因为苏逍已经扯掉她所有的裹胸布,两只手正稳稳当当的置在赵金凤胸上。 “你……”苏逍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从赵金凤的胸口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你果然是个女的!” 赵金凤心虚,“我,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狡辩。 大意了啊! 苏逍回来那日她就准备跟苏逍说的,结果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就…忘了…忘了…忘了…… 赵金凤刚要张嘴辩驳,“啪”的一声,赵金凤就挨了个嘴巴子。 别说。 这一巴掌,懵逼不伤脑,赵金凤双眼一下清澈了。 “苏逍,那个——” “啪!” 又是一记嘴巴子。 赵金凤被连续左右开弓的两巴掌打得头晕目眩。 “你个陈世美!”苏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红着眼睛泣不成声,“你骗我!你骗我!” 三个月时间! 她苏逍花楼出身,见过多少男人? 老的少的,丑的俊的,有钱的没钱的……她全都见过。 她十二岁被卖入青楼,从小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男人成堆的地方她都没丢了真心,最后竟然栽到一个女人身上! 更何况这女人比她还要年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但硬是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去刘府那一晚,我问过你了!”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要不是那一晚的风和雪迷了眼,要不是那一晚赵风那句“我愿意”,她怎会义无反顾的跳进火坑里? 苏逍情绪激动的捶打赵金凤的肩膀,“你个混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顶替彩环去刘能身边?我到他身边哭了好几个晚上,恨此生与你有缘无分,恨彩环命好,恨你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就算如此,还想着帮你套取消息让你在北境站稳脚跟!” 赵金凤抿抿唇,想辩驳,无从说起,索性坐在那儿等苏逍先出了这口气。 哪知苏逍见她沉默更生气了,一把推开她。 赵金凤往后倒在床上。 苏逍拉开门,哭着跑了出去。 赵金凤心道不好,连忙披了衣裳出来叫人,“彩环,老曹!” 很快赵家灯火依次亮起,可苏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金凤想追,可苏逍一下没了身影,等曹虎他们出来时正好看见赵金凤脸上两个猩红的巴掌印。 哟,这是咋了? “快,苏逍知道我的身份,跑了!” 众人回不过神来,彩环看见赵金凤的巴掌印,心里恨恨道好歹毒的苏逍,竟然敢打她的小姐! 不过,好像小姐被打…也不冤。 彩环难得说起风凉话:“早提醒你说要告诉苏逍的,这下好了!被动了!” “始乱终弃啊这是!”瘦猴儿一拍大腿,外衫差点掉下来,“你这是赵世美!” “我就说东家迟早要翻船的吧!”曹虎跟着起哄,又看见赵金凤披头散发的从卧房里出来,没忍住笑,“怎么,你这是被霸王硬上弓了?” “……都给我闭嘴!”赵金凤心里烦闷,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找、人!” 到底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跑出去不安全。众人很快敛了玩笑之色,几个人分头扎进了夜色里。 赵金凤走出院子,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她拢了拢衣领,往西边走去。 赵金凤担心苏逍的安危。 但更担心苏逍一时激动,若因爱 生恨对她起了报复之心,将今日之事捅给宋知—— 随后赵金凤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苏逍肯为了她去刘能身边伺候,并非心肠歹毒之人。 倒是自己经历林宝来一事,想事情越来越左,横竖把人往坏处想。 赵金凤在街上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西边三条街的每条巷子都翻了一遍,连墙角的狗洞都没放过。 北境的夜风刮在脸上,冻得她直缩脖子。 她也懊恼,自己该早些告诉苏逍的! 好在赵金凤找了一会儿就听见主街上一阵马蹄声,正巧碰上宋知带队的巡逻队伍。 那一群关外之人还没有**,宋知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满城跑,宋知正讶异赵金凤这大晚上的竟然在外面,不由好奇,而赵金凤明显后缩一步将自己藏身巷子墙面投下的阴影之中。 她没有裹胸布! 头发也披散着! 极易被宋知识破身份! 赵金凤的声音发紧,“宋大人,我的爱妾苏逍跟我拌了几句嘴,这会子离家出走了,我实在担心,还要麻烦宋大人巡街时帮我留意一番。” “拌嘴?” 宋知实在想象不到赵风和女人拌嘴,虽然这小子嘴是挺毒的,但到底他一个朝廷命官夜深四处寻一个妾室有些丢份儿—— “既是妾室,怎可跟主君发生争吵?你平日该少宠爱她一些,以免她像现在这般恃宠而骄。”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让你找人,没让你爹味说教! 再说你小子当初不也撺掇着她赵金凤做妾吗? 原来你也知道妾室身份不高啊! 谁曾想宋知还在继续爆雷,“更何况苏逍已经是刘能的妾室,你救她出来已是仁至义尽,何必还要在这妇人身上打转?你若真是…” 宋知脸鬼使神差的红了,仿佛他说出来的话烫嘴一般。 “你要真是血气方刚受不住寂寞,我明日寻一二识字的良家子来照顾你衣食起居。” 以宋知的意思,苏逍是不是清白之身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逍在赵风心里分量太重! 为了个苏逍,赵风就敢跟刘能对着干! 可见这苏逍勾引男人的手段和那赵金凤难分伯仲! 他绝不允许赵风成为世界上另一个宋知! 第175章 自作多情 岂料赵金凤却冷了脸,“说一千道一万,我的女人我就爱宠着,宋大人管天管地难不成还要管小人的床榻上的女人是谁?” 宋知抿了抿唇。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刚刚和好吗? 又,又,又为了那个苏逍! 赵金凤却还在继续指桑骂槐,“再说了,我答应过苏逍要一辈子对她好,我承诺过的事情自然会做到,不像有些人薄情寡义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口蜜腹剑狼心狗肺两面三刀——” 眼见宋知红温,赵金凤手一抬,笑眯眯的的补刀,“当然,我说的不是宋大人您,而是天下其他负心人。” 宋知竟然僵在那里无言以对。 “宋大人要是觉得麻烦,大可不必。” 赵金凤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了,她刚才还担心苏逍去找宋知透她的马甲呢,这会儿她倒上杆子的求着宋知找苏逍,绝非良策啊! 赵金凤一下回神,“我想起来她可能在哪里,就不劳宋大人费心了。” 赵金凤说完就跑,留宋知在原地有火无处发。 薄情寡义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口蜜腹剑狼心狗肺两面三刀—— 他,说谁呢? 宋知心里邪火冒,赵风说不要他找,他偏要找。 他发现他最近对赵风是太过纵容了一些,导致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平日里一口一个宋知也就罢了,今天还敢指桑骂槐! 着实可恶! 宋知开始指挥周边人,“去,给我掘地三尺都要找到那个叫苏逍的女子!” 天快亮的时候,赵金凤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院子。曹虎和瘦猴儿已经回来了,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个哈欠连天,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没找到。 曹虎不知想到了什么,拍脑袋道:“凤啊,你说苏逍会不会…想不开……就……” 曹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被彩环一巴掌打在后脑勺,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虎委屈抱头:“别打我的聪明大脑袋!” 赵金凤却已经脸色很不好。 彩环便安慰道:“公子,放心吧,苏逍很惜命的。”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桂山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中间架着一个人。赵金凤定睛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苏逍被绳子五花大绑,头发散乱,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见赵金凤的那一刻,眼睛里的怒火简直能把人烧穿。 桂山跳下马,邀功似的得意拱了拱手:“赵掌柜,人找着了!这小娘子人犟,死活不回来,大晚上的怕她不安全,公子就让我把她给捆了送过来。” 苏逍却瞪着她,“赵风,你给老娘等着!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赵金凤面如死灰。 她看着被捆成粽子的苏逍,嘴角抽了又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容:“……帮我谢谢宋大人。” “宋大人说了,不必见外!”桂山一拱手,翻身上马,又笑着对赵金凤说道,“只要赵掌柜明白公子的一番苦心就好。” 赵金凤站在原地,脸上笑得很是勉强。 十二号,我真谢谢您咧。 谢谢您全家。 桂山从赵家出来,转角就遇上骑马等候在旁的宋知,桂山快走两步道:“公子,事情都办妥了。赵掌柜很是感激,看那样子恨不得死心塌地跟随于您。” 宋知面色并不好:“这小子,耽于女色,给些小恩小惠就被收买。” 实在是…… 难成大器! 他,宋知,很是失望。 这边院子里,赵金凤正在给苏逍解绳子。 苏逍被捆了一路,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子。 赵金凤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态度十分殷勤:“苏逍姐姐,你看你,怎么说走就走,还一夜不归,大家都担心着你呢。” 苏逍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赵金凤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哈、哈、哈”的干笑起来,曹虎看赵金凤太尴尬,本想附和两声,但瞅见苏逍绿油油的眼睛,曹虎咕咚吞了一口口水,没敢做声。 罢了。 罢了。 赵金凤他惹不起,彩环他惹不起,这个苏逍……看着也惹不起啊! 女人是老虎! 赵金凤把苏逍的绳子解开了。 苏逍揉了揉手腕,环顾一圈院子里的人。 曹虎、瘦猴儿、陆飞白、彩环、元宝……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表情各异。 “你们……”苏逍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都知道?” 院子里一片沉默。 曹虎最先憋不住了:“其实……我们这样都是东家逼的。” 赵金凤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逼你们的?” > “你说过,说漏嘴就扣工钱。”曹虎理直气壮。 赵金凤一时无语凝噎。 好吧。 她确实说过这话。 彩环无奈说道:“苏逍姐,对不住了。我们和你也是萍水相逢,不敢随意信任你。并非故意瞒着你。本来小姐决定救你从刘府出来以后就告诉你,但没想到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就…就…搁置到现在……” 苏逍咬紧了牙关,目光如刀看向赵金凤,“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女扮男装?” 赵金凤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曹虎等人如蒙大赦他们可不想顶苏逍的怒火。 “外面冷,进去说吧。”赵金凤指了指卧房,又让彩环关上门。 屋里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个女人脸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苏逍的眼眶还是红的,她安静的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金凤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这个女人,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她却欺她瞒她。 “我……”赵金凤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勉强算是宋知的前未婚妻。” 一开口即王炸,苏逍惊得合不拢嘴。 “我曾和宋知私定终身,宋知回家说服他父母,但是一去不回。我沦为家中笑柄,加之黑心继母逼得紧,我一时情急,索性黑市上买了路引,随后假死脱身,换了身份来到了北境,但不曾想…宋知也出现在这里。” 苏逍一下抓住漏洞,“宋大人为何认不出你?” “那时候他眼睛受伤,没看清过我的容貌。所以我才会赌一把留在北境。” 苏逍沉默了,好半晌才问:“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怕东窗事发,怕宋知报复,怕人心如溯。” 苏逍冷笑,“你信不过我。” 赵金凤抿唇,半晌才道:“抱歉,你我萍水相逢,我无法将身家性命押在陌生人身上。但我发誓,你顶替彩环去刘府一事我感你的恩,念你的情,我也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你对我…有男女之情。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去了刘能那里,我本想着救你出来后一定全盘告诉你,不曾想…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时也就忘了。” 苏逍抬起巴掌作势要打,彩环却已经扑了上去护住赵金凤。 苏逍气得胸脯起伏,手顿在半空,好半晌才放下。 第176章 先弄死谁 苏逍能怪谁? 说来说去还是怪她自己! 怪她猪油蒙了心,雌雄不辨! 怪她自作多情,上赶着顶替彩环! ——啪。 苏逍竟然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回真怕赵金凤给吓着了。 还不如打她赵金凤呢。 反正她赵金凤皮糙肉厚。 苏逍含泪看着赵金凤,咬牙切齿的在赵金凤和彩环惊愕的视线中走出了大门,巴在门边听热闹的曹虎和瘦猴儿等人立刻“轰”一声作鸟兽散状。 “苏逍姐?”彩环立刻去追。 “我困了。”苏逍头也不回地说,“要睡觉了。别来烦我。” 她偏头,余光视线落在赵金凤脸上。 “尤其是你——”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赵金凤和彩环两个人,面面相觑。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谁都不敢睡。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又同时缩了缩脖子。 彩环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赵金凤,“你看看你一天造的孽!” 最后一个同盟选手彩环弃她而去。 赵金凤开始扣脑袋,随后无声叹气—— 且过吧。 明儿个苏逍才会正式开始收拾她呢! 赵金凤战战兢兢,但—— 依然很快睡着了。 毕竟明天的麻烦交给明天的赵金凤去解决。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赵金凤正睡得昏天黑地,“啪”一声,门被人给踹开了。 赵金凤垂死病中惊坐起,一看竟然是苏逍。 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端正坐起来……闭上眼睛……准备挨打。 苏逍看见她那样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金凤眯着一只眼睛看。 美女姐姐好像没生气…… 嘿,她赵金凤又活过来了! 苏逍手里捧着一个脂粉盒,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起开——” 赵金凤立刻弹了起来,像被老师抓到**的学生。 苏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脂粉盒,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逍姐……”赵金凤又开始嬉皮笑脸。 苏逍没理她,径直走到桌前,把脂粉盒放下。她打开盒盖,手指蘸了蘸粉,然后转过身,一把按住赵金凤的肩膀。 苏逍的手指重重的抹上了她的脸。 力道不轻。 赵金凤“嘶”了一声,想往后躲,但忍下了。 她怕啊。 她怕躲了又得挨嘴巴子。 自己惹的风流债要自己还! 苏逍的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赵金凤觉得自己的脸皮快要被搓掉一层了。 “你男装扮得到处都是漏洞。”苏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满是懊恼,“眉骨太细,下颌太尖,喉结……你根本就没有喉结。鬼知道我是被你灌了什么**汤,这么大的漏洞都没瞧见!” 赵金凤想说话,苏逍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 “闭嘴,不准说话。” 哦。 赵金凤乖巧的任她摆弄。 苏逍继续往她脸上抹粉,一边抹一边数落:“你可真是,防我跟防贼一样,我苏逍自从跟了你,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没有?” 赵金凤只能“是是是”的点头。 苏逍的手指在赵金凤的颧骨上重重按了一下,赵金凤疼得差点发出猪叫。 “从前不说,也就罢了。这一次刘能都倒台了,你还忍住不说,横竖你就没把我苏逍当成自己人——” 赵金凤连忙赔笑,“好姐姐,我是真忘了,你知道这两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呵,脚不沾地你没见你忘记跟你前未婚夫你侬我侬——” “没你侬我侬。” “闭嘴!” “哦。” “要不是为了你,老娘怎么可能被刘能白嫖那么久?”苏逍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的动作也慢了半拍,“我要是早知道你是个女的,我……” 苏逍沉默了。 气话归气话,重来一次,她未必不会做一样的选择。 彩环是个良家妇人,她是残花败柳,破鞋嘛,无所谓名声了。 可彩环以后还可以嫁人生子,当正头娘子过日子呢—— 苏逍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 她帮赵金凤改了改妆面。 眉峰加粗了一点,下颌用暗粉打出棱角,颧骨下面扫了一层阴影。 花楼出身的姑娘,化妆的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三五下就把赵金凤那张过于清秀的脸改出了几分英气。 赵金凤对准镜子一看。 嘿。 好家伙。 苏逍化妆技巧一绝啊! 她眼下看起来更像个诡计多端的0了—— “下次你再敢骗我……”苏逍的声音压得很低,靠近她耳侧低语,“老娘弄死你。” 赵金凤含泪点头。 苏逍看着赵金凤这副吃瘪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一笑,屋里的气氛就松了。 “以后对外,我就是你的妾室。”苏逍把脂粉盒收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你如今这个样子,宋知应该认不出你的。” “眼下我不担心宋知。”赵金凤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我更担心刘能的案子。” 苏逍一凝,“刘能不是已经抓了吗?” 刘能若不死,死的就会是他们了—— “抓是抓了,但证据不足。”赵金凤说,“和刘能联手的大陈人没有找到,从刘能家里搜出来的账本基本跟军需无关,最多只能证明刘能**结,判不了死罪。刘能若是无法一击即中,后患无穷。” 两个人唉声叹气个没完。 “你就不能跟你那前未婚夫吹点枕头风,让他努力把刘能弄死?” 赵金凤一个头两个大,“他根本就不认识我啊!他要是认出我,知道我假死**,还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肯定不弄死刘能先弄死我了。” 也是啊。 不过赵金凤这会又开始嬉皮笑脸了,她伸手给苏逍揉揉肩膀,“苏逍姐,你这回不生气了吧?” 苏逍依旧没好脾气,“滚。” 赵金凤笑呵呵地站起来:“好的,好的,小的这就滚。” 赵金凤麻溜地滚了,临走前看向正对镜梳妆的苏逍。 嘿。 苏逍真没生气了。 赵金凤摸了摸脸颊上的红印子,别说,美女姐姐**也有力气—— 第177章 牛马 赵金凤从苏逍房里出来,看见曹虎正在搬货。曹虎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又亮。 “东家,你今天……”曹虎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好像不太一样。” 赵金凤摸了摸脸,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曹虎认真想了想,憋出一句:“更有男人味了。” 赵金凤笑着道:“终于狗嘴里会吐**了!” “那自然是……”曹虎愣了愣,“不对,你骂谁是狗呢?!” 赵金凤却已经叫上陆飞白,今日还得继续查刘能的账。 一进入刘家,赵金凤就一种牛马想要上吊的感觉。 只见书房里桌子堆满了账册,椅子上堆满了账册,地上还摞着好几摞。 账册从地板一直摞到窗台,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靠几盏油灯照明。 墙角一张小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旁边一张小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点心碟子,甚至还放了一碟瓜子。 赵金凤扭头看身后跟上来的宋知:“这……这是让我住在这里的意思?” 宋知低咳一声,“这账本…是有点多。我从其他铺子里抽了几个帮忙的账房,放心,不会累着你的。” 得了宋知下半年两万副手套的订单,赵金凤这回没好意思跟领导顶嘴,只能不情不愿的坐下盘账,就连宋知什么时候离开她都不知道。 两个人从早晨查到中午,从中午查到下午。 刘能的账本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进账出账,收支平衡,每笔交易都有据可查。 “东家,”陆飞白放下手里的账册,“这些账本……太干净了。只怕倒卖军需的账本不在这里——” 赵金凤也头疼,“先查吧,至少能治他一个**结的罪名也是好的。” 这么一查账,又是天昏地暗,再从账册里抬头的时候已是晚上,赵金凤听到门外一阵车马之声,想着应该是宋知回来视察工作了,索性迎了上去。 北境的天已经滴水成冰,宋知穿着一件灰鼠大氅,肩头上一片冰雪,他冻得脸色发青,赵金凤顺手将汤婆子塞到他手里,宋知眉梢微微一挑。 他又不是畏寒的妇人。 但汤婆子上竟有他残留的指尖气息。 自从失明过一次后,宋知对气味格外敏感。 好在,汤婆子确实暖手,宋知只觉得浑身暖意十足。 两个人就着昏暗的灯火往里面,一边走一边交换情报。 “刘能倒卖军需的账本不在这里面。应该是藏起来了。这里留下的都是一些刘家内宅日常开销和他**结的罪证等,至少**的罪名少不了。但想要钉死他,还是不够——” 两个人入内坐下,仆人立刻端来火盆,房间里也开始回暖。 “和刘能接头的国字脸至今没有找到。这群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刘能在牢里也没招供,我用了刑,他依然嘴硬喊冤枉,密室他说是留给家眷们避难所用,我们确实也没搜到更有用的东西。如今只能从这批军需的源头查起。查查从哪里出,怎么出的,分给谁了,他们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出来的。风过有声,雁过留痕,我不信抓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会不会……”赵金凤斟酌片刻,“国字脸他们已经出关了?” 宋知摇头,“我已经让人关闭城门两日,今天虽然能够进出,但四个城门都设了关卡——” “那你能保证下面人都忠于你吗?” 宋知微微一愣。 “这群人在城里躲了好几日,你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他们,或许证明边城内不止刘能一个叛徒。如果刘能有同伙,那么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甚至可以——把国字脸他们藏起来再护送出城。” 赵金凤也蹙眉,“如此一来,只要这群人出了城,刘能的案子就死无对证,没有证人,只有证据,证据也似是而非。没有人能够证明和大陈人接头的是刘能,就算有孙德茂的证词,但孙德茂曾经是刘能的狗腿子,他们狗咬狗,官府未必会采纳孙德茂的证词。更何况……” 赵金凤低咳一声,“老鼠精那证词夹带私货,写了好多刘能没干过的事情,这证词…上了公堂很容易被推翻。” 宋知眼色低沉的喃喃,“你可记得那一日刘能问我,如果走私这事情牵涉皇宫贵族,我是否杀得完?” 赵金凤一怔。 看目 前这架势,或许这事情真涉及皇宫贵族,至少刘能头上有人。 “难怪刘能死撑着不松口,他是在等援军啊!” 两人都陷入沉默。 如果真牵扯皇亲贵族,他们到底还能不能查?要不要查? 两个人都没有答案。 半晌,宋知笑道:“横竖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金凤也是这个意思,“先查,查到不能查的时候再说。” “我明天去关外摸排。”宋知站起来,“如果那群大陈人真的已经出关,刘能被抓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未必肯舍得走。说不准他们就盘旋在关外呢——” 赵金凤点头:“我明天继续来查账。” 次日一早,赵金凤带着陆飞白又去了查账处。 宋知天没亮就带人出城去关外摸排大陈人的踪迹。 赵金凤觉得这一次的事情又惊又险,说不准…就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如果涉及皇宫贵族,那么查不查。 废话—— 当然不查啊! 她赵金凤的头又不是铁做的,绝不可能正义上头就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像这样的麻烦事,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思来想去,宋知才是最大的麻烦事! 远离宋知才是真的!!! 十二号果然克她! 又是一日,晚间时候赵金凤和陆飞白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宅子。 北境的冬天黑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天边就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暮色。 一出门,赵金凤就觉得不对劲儿,她脚步一顿,陆飞白看见她脸色不好,“东家,怎么了?” 赵金凤蹙眉,“今日街上的人比往日多——” 啊? 陆飞白看了一眼,没看出区别,但两人走了一条街后,果然发现不对劲了! 街上的兵越来越多,个个全副武装,步伐急促。 城门口**了大批士兵,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巡逻队在来回穿梭,马蹄阵阵,不消片刻街上老百姓纷纷回家紧闭门窗,街面上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出事了! 第178章 宋知叛国 赵金凤几乎是立刻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询问,那军士不耐烦,但随后又因为赵金凤递过来的散碎银子而缓和了态度,“宋知倒卖军资资敌,事发后出关投奔大陈朝去了!现在全城**,捉拿同伙!” 赵金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知?叛国?同伙? 前两句她不理解,但她一下听到了同伙二字! 宋知的同伙不是他赵风是谁?! 淦。 权贵们打架殃及她这个小池鱼了! 难怪刘能下了大狱遭受重刑也不肯松口,真让那老小子等到救援了! 也就是说,刘能上头还真有人! 倒卖军姿不止刘能一个人! “东家?”陆飞白叫了她一声,却立刻被赵金凤拽进旁边的小巷子里,“老陆,宋知叛国,意味着刘能很快就会出狱。风水轮流转,咱们要死啦!” 陆飞白脸色微变,“宋大人绝对不会叛国!” “叛不叛的,如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上头人要保刘能,他们连宋知都舍了,咱们这点小虾米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陆飞白立刻急了,“那我们要散伙?” 不止散伙,怕是要—— 逃命了喂! “先回宅子看看情况。曹虎他们还在家里。”赵金凤并不乐观,宋知倒台,下一个一定是她赵金凤! 两个人贴着墙根,悄悄摸回了赵家宅院。 远远地,赵金凤就看见宅院门口围了一圈官兵。 院门大敞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好没抓人,里头听着也不见慌乱。 赵金凤一看就觉得不妙,陆飞白按住她:“东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冲动——” 赵金凤知道眼下不是贸然抢人的时候,忍了又忍,想着宋知好歹是国公府的世子,不至于被人冤得毫无还手之力,或许一切等宋知回来就好了。 “先去找孟将军打听情况。” 孟参将是赵金凤在北境认识的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官员。 当初手套竞标的时候,孟参将帮过她,她也给孟参将送过梅子酒和兵书。 虽然算不上深交,但至少说得上话。 两个人赶到孟参将的驻地时,孟参将正在调兵遣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盔甲在火把下闪着冷光,显然要出征。 赵金凤担心自己如今已是靶子,不敢直接上前,对陆飞白使了个眼色。 陆飞白会意,整了整衣冠,走到孟参将马前,拱手行礼:“孟将军,小人是赵记商行的账房先生……” 哪知孟参将一扬马鞭,“本官现在奉崔大人和刘大人的命令要去关外捉拿犯人宋知,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孟参将大喝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打马扬鞭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陆飞白一脸。 陆飞白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咬牙切齿:“果然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那孟将军急着跟咱们撇清关系,不肯透露任何情况——” 那些东西和人情,全白送了! 赵金凤笑道:“孟将军不是已经告诉我们第一,上头有个崔大人;第二,宋知没有被抓到;第三,刘能已经被放了出来。” 就是不知,这个崔大人是何方神圣,她尚未听过此人的名字。 但赵金凤直觉这个崔大人和整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陆飞白微微张嘴,暗道这丫头了不得,如此危机情况之下还能这般冷静。 “刘能被放出来了?”陆飞白难免心惊,明明他们今天还在查刘能的账本将他钉死呢,怎么突然之间风水倒转,刘能从牢里放出来了? 这下可好了。 刘能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老陆啊——”赵金凤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们常说富贵险中求,却忘了下一句是也在险中丢。想要获得权势地位,那裤腰带上别着的就不是银子,而是人头。” 赵金凤沉默了一会儿,又叹气:“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孙德茂。急流勇退是大智慧,可…世上大部分人欲壑难填。” 陆飞白笑得艰难,“东家,都这时候了,您有招儿就快使出来吧。” “我又不是神算子,没有招儿。”赵金凤一摊手,“只 能先猥琐发育,明哲保身,一切等宋知回来再说。” 两个人并排走着,忽见前面巷口转出来几个人。 四个家丁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管事,笑容可掬。 “赵掌柜。”管事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刘大人有请。” 赵金凤和陆飞白对视一眼,都有一种榻天之感。 刘能果然被放出来了。 这老小子命真硬! 赵金凤摸了摸自己衣袖里的武器,确认东西都在,面上一笑:“请带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是刘能的祸还是赵金凤的祸,一切还是未知数呢! 赵金凤见陆飞白一脸死灰之色,当下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老陆,刘大人一没杀我,二没绑我,还派人来请,说明他现在不想杀我,咱还有机会。” 陆飞白一下转忧为喜。 是啊! 刘能要杀他们的话,何至于如此弯绕?横竖他们的靠山宋知不在,搓圆捏扁不刘能一句话的事情吗? 没错。 还有一战之机! 陆飞白一下打起精神来。 反而他现在更担心赵家留下的曹虎他们—— 赵金凤跟着管事穿过两条街,来到刘府门口。 在来的路上赵金凤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再叫刘能几句义父。 下跪也可,磕头也可,横竖先把狗命保住—— 她赵金凤的狗命可是很珍贵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刘府大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一块新的,漆得油光发亮,门口的石狮子也重新打磨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所有东西全部归于原位,包括那些成山般高的账本也被人挪走,就连门前的青石板路干净得发亮,不少奴仆们还在洒扫。 离开时还破败冷清的刘家,竟然在半个时辰内被清理干净,因为刘能的出狱而重新焕发出权势的光彩,颇有一种蒸蒸日上的错觉。 打不死的刘能,你凤姐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第179章 招揽她 管事把她引到正厅,请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雅,但赵金凤没敢入口 她怕**。 她心里飞速盘算。 白纸黑字,有孙德茂的证词,有城西查抄的部分烧毁军资,还有从刘能家里查抄的一些账本…… 虽然真真假假,但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不可能凭空扭转,那他们想冤枉宋知,会从什么地方入手? 孙德茂的证词可以翻…… 老鼠精的证词夹带太多私货,拿出来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城西那些被烧毁一半的军资…只要找不到国字脸,谁能证明是刘能买的? 至于账本,刘能家里的账本不全,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若再有上头强权帮衬,指鹿为马并非不能。 赵金凤越想越不安,很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从帘后响起,赵金凤对这声音有些应激,一下站了起来。 在牛家村的时候,宋知拄拐便是这个声音。 来的是人刘能。 刘能还真拄了拐。 “赵掌柜,久等——” 刘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伤,脸上有几道新结的痂,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但他脸上笑容和蔼可亲。 赵金凤更心虚了。 刘能此人…果然极擅城府。 她和宋知联手把他弄了个半生不死,结果人家跟没事人一样的打招呼,这份城府…实在强大。 得学啊! 赵金凤连忙拱手,“刘大人,别来无恙,身体可还康健?” 刘能一愣,随后大笑,拿拐杖点了点地,“你小子……” 这小子一上来就问他身体如何,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不必惊慌……”刘能在主位上坐下,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本官是非分明,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症结全在宋知一人身上。” 赵金凤沉默听着。 她倒要看看刘能葫芦里卖什么药! “宋知权势滔天,你只是一介商户,受他驱使也是迫不得已。只不过人当断则断,万不能愚忠。如今宋知的事情上头已经知晓,他倒卖军需的罪名板上钉钉,你也该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赵金凤听出滋味来了。 刘能大约是要拉拢她。 一如她当初拉拢孙德茂钉死刘能一样,如今刘能拉拢她来钉死宋知! 或许刘能团伙也知道这些证据同样站不住脚,所以才要拉拢于她! “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作证,钉死宋知倒卖军需之罪,你就是整个北境的功臣!以后北境的生意你照样做,有我刘能护着,自然有你风光的时候。” 赵金凤沉默片刻,随后看向刘能。 不过几天时间,刘能似乎瘦了。 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好像草原上饥饿的头狼。 赵金凤有预感,刘能这一回一定会从宋知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神仙打架了! 她作为小虾米,要保护好自己! “刘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指证宋大人?” 刘能点头,“此次崔大人临危受命来查这案子,亏他慧眼如炬一眼就识破宋知的阴谋,我才能从中脱身,否则我真要被宋知给冤死。” 赵金凤暗中翻白眼。 大哥啊! 当时咱们在密室可以见过面的! 你到底有没有私通外敌,咱两面对面坐着门儿清啊!!! 人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程度呢? 刘能还在继续道:“我知道你也是受宋知胁迫才为他办事,如今风水轮流转,宋知沦为过街老鼠,而我却平安出狱,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选。” 他将茶杯轻轻一放,狭长眼睛眯着笑,阴森森的,“更何况我确实惜才,你小子脑子灵活,手段狠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今日叫你来,也有招揽之意。你且回去考虑清楚,你要是愿意投靠于我,那就上堂作证,把宋知如何胁迫于你,又是如何倒卖军需的事情交代清楚!” 赵金凤笑得很是勉强,低声下气道:“大人,这…这…可是做伪证啊!” 刘能笑了,“是不是伪证,不是你说了算。只要你肯上堂,我自然有法子扳倒宋知。”< br> 得。 原来是上下已经打通,就缺她这个角儿了。 赵金凤为拖延时间,不肯轻易答应,只是笑道:“兹事体大,刘大人能否给我两日思考时间?” “明日。最晚明日。”刘能显然对赵金凤也不信任,“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赵金凤连忙应承下来,正要脱身之际,那刘能却一扶手,门口左右两侧出现侍卫堵住去路。 “这几日城里不**全,赵掌柜就在此处住下吧。” 这是要软禁她了? 赵金凤立刻道:“刘大人既要招揽小人,可否满足小人一个心愿?” “说。” “苏逍和彩环,都是小人的爱妾。”赵金凤挤眉弄眼,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北境天冷,晚上睡不好觉,小人需要她们……暖被窝。” 刘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可真是贪财好色!这时候还有空想女人?” 赵金凤嘿嘿笑:“小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往金山银山钻,更喜欢往女人身上钻。” “好好好!”刘能大手一挥,想着两个女人而已,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再者那两个妇人还可以作为人质要挟赵风就范,“来人,去把彩环和苏逍给这小子送来!” 赵金凤千恩万谢地应了下来。随后和陆飞白一前一后出了书房,他们被安排置后院,面对陆飞白频频眼色,赵金凤也知他心里慌乱,本想跟他说上两句,奈何刘能将他们两人分开安排,两人一个住东面,一个住西面,半句话也没搭上。 赵金凤心里一沉,暗道刘能可真是个老狐狸。 让她去做伪证弄死宋知,焉知下一个被卸磨杀驴的人不是她赵金凤? 管事又指派了一个叫阿明的小厮跟着赵金凤,说是伺候起居,但赵金凤心里清楚……这是监视他的。 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不过为了稳住她罢了。 只要她在指认宋知的认罪书上签字画押,下一步她脑袋就可以落地了—— 刘能还真是心大,想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还让她做伪证,真当镇国公府是摆设不成? 不管了,横竖先保住自己和彩环他们的小命! 第180章 逃走 好在刘能说话算话,当真把彩环和苏逍给送了过来,三个人一见面都十分唏嘘,尤其是彩环一路走来就知道赵金凤是被刘能给软禁了,说话做事愈发谨慎,等所有人离开后才关上门小声说道:“小姐,出大事了,城门关闭了,他们到处抓宋大人,说他资敌叛国!连带着我们小院也被翻了一遍,如今曹虎他们在家,门口还有守卫,不让他们出去。” 这是把他们所有人都关押起来了。 曹虎他们能不能放,取决于赵金凤是否同意和刘能联手。 苏逍连忙道:“我刚留意了一耳朵,据说从宋大人家里搜出了两个关外之人,这两个人一下大狱就全都招了……说他们半年前搭上了宋知这条线。城西仓库起火,就是因为宋知临时变卦要加钱,两边人起了冲突才大打出手。还说宋知之所以满城找关外之人,其实是为了**灭口。” 啊。 竟然如此颠倒黑白? 赵金凤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有——”彩环继续说,“那两个关外之人…据说一下狱…半天时间就**。” “死无对证。”赵金凤喃喃道。 棘手了。 从伪造书信到安排证人,从销毁证据到翻供证词,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刘能背后的人,怕是来历甚大,一个三品的崔大人……搅得动这池水吗? 赵金凤也把刘能招揽她的事情跟彩环和苏逍互通有无,“这老小子估计知道自己那些所谓证据站不住脚,急需我这个宋知的狗腿子倒戈补上关键证据,所以才没急着要我的命。但是他们想要指鹿为马,一定选择速战速决,所以只要我们在这一段时间保住小命即可。” 苏逍和彩环纷纷点头,彩环又道:“这一次,一定要把刘能弄死!否则死的就是咱们了!” 佛不渡人,唯有自渡,世道一乱,谁也靠不住。 彩环说干就干,拉着苏逍两个人坐下来又写又画,画的是刘家地图,写的是如何弄死刘能,赵金凤只能提醒:“用过的纸全部烧掉,莫要留下把柄。” 赵金凤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发闷,宋知,你现在在哪里? 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宋知带着桂山和六个亲兵,在关外的荒滩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了整整一天一夜。 果然,他扑了个空。 一想到刘能倒卖军资还无法定罪,宋知心里就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再找不到刘能贩卖军需的关键罪证,他就没道理羁押着刘能。 反而对刘能用刑一事还会牵连自己——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眼看天色已黑,宋知只能带着所有人撤退,七个人翻身上马,打马往回赶。 北境的冬天黑得早,太阳刚挨着地平线,天边就烧起了一片铁锈色的晚霞。马蹄踏在荒滩上,扬起干燥的沙土,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好在城门还没有关闭。 宋知抬眼望去,黄昏的光从城门洞里透过来,把城门洞照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城门楼上插着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巡逻的士兵腰配利器来回走动,宋知一夹马肚,七匹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守门的小校,三十来岁,方脸阔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 他看见宋知一行人过来,迎上来拱了拱手:“宋大人,这么晚才回来?” 宋知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这人面生,他没见过。但边城守门的士兵三天一换,面生也正常。 而且。 今日城门似乎关得很晚。 “公务在身。”宋知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桂山,“已过时辰,为何还不关闭城门?” “孟将军吩咐的。”小校笑着说,“说宋大人出城办事,晚些回来,让咱们多等一会儿。” 宋知蹙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迈步往城门里走。 他走了三步。 随后突然停住。 铁锈味。 不是城门口常年堆积的铁器铺子飘出来的那种铁锈味,而是新鲜的铁锈味……还带着血。 他的手指已经按上剑柄那一刻,忽而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城墙上,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蹲在垛口后面,弓已经拉满了,箭头上裹着 浸了油的麻布,只要一点火,就是漫天箭雨。 忽而有人高声一呼,“拿下**贼宋知!” 城墙上,声音炸开。 紧接着,漫天的箭雨泼了下来。 宋知来不及反应“**贼”三个字就已经拔剑出鞘,剑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拨开了迎面而来的三支箭。 桂山举起圆盾,死死地挡在宋知身前,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笃”声,像是暴雨砸在瓦片上。 “保护大人!”桂山嘶吼着。 六个亲兵同时拔刀,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把宋知护在中间。 但箭雨太密了,一个亲兵还没来得及举刀,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鲜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小五!”桂山吼了一声,但来不及了。 城墙上的人开始往下跳。他们从两丈高的城墙上直接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地一滚,站起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 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这不是普通的士兵,是边城的精锐! 小校已经退到了城墙根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的冷漠。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刀尖指着宋知:“宋知,你通敌叛国,还不束手就擒?” 而宋知选择用剑作为回答。 剑尖挑开一个士兵的刀,剑刃顺着刀身滑下去,削断了那人握刀的三根手指。 桂山从侧面撞过来,用盾牌顶开了左边的刀,右边的那把刀却已经砍到了宋知的腰侧。 宋知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衣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反手一剑,刺穿了右边人的肩膀。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城门口的空间很小,七个人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光。 宋知的剑越来越快,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对方人太多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城墙上翻下来。 “宋大人,束手就擒,崔大人正在等你!” 第181章 **贼子 宋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束手就擒四个字。 **贼? 他宋知吗? 他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仅凭这一句就知道刘能已经放了出来! 那赵风呢? 刘能放出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去找赵风的麻烦! 时不待我,必须尽快脱身才是! “桂山!”宋知一剑逼退,“掩护!断后!” 剩下的亲兵们迅速排成一列,宋知不再恋战,找准机会便往城中冲去,桂山则负责断后,簌簌箭雨之中,终于艰难寻得一丝生机,可人太多了。 这是瓮中捉鳖! 刘能早就布好了陷阱,等他往里钻。 士兵们像蚂蝗一样扑了上来,宋知无法对昔日同僚属下下手,只能尽量收力,桂山寻得间隙,大吼一声:“公子,快走!” 宋知不再迟疑,提剑划开人群,朝着那一丝间隙杀去。 宋知越战越勇,很快杀出一丝生机,他纵身一跃甩开身后的人,身轻如燕奔走在房梁之上,北境的风寒冷如冰打在脸上,铺子下悬着的灯笼仿佛为他指路照明。 宋知回头看了一眼。 无数人蜂拥而上,而他背后只有一个桂山。 有人一刀砍在桂山的右肩上,深可见骨。桂山闷哼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桂山他的脸朝下,很快有人拖着桂山像是拖着死狗一般下去。 他的身体在沙土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宋知呼吸乱了好几拍! 可眼下不是回去救人的时候! 他宋知**,所有人都会死! 他再不犹豫,立刻转身,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一刀砍断拴马的缰绳,打马就往关内冲。 身后,箭雨追着他,钉在马蹄后面的沙土里,钉在马鞍上,钉在他的肩膀上。 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他趴在马背上,把脸埋进马鬃里,让马带着他跑。 风在耳边呼啸。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黑暗和风声。 冰冷的寒风迅速叫他清醒,宋知抹了一把脸,经过成衣铺的时候翻身入内顺走了一身衣裳,随后又绑住流血的伤口,小心藏身等着大批搜查队伍经过后,他才弃了马钻入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最终在赵风的宅院门前停下。 赵家宅院灯火通明,门口好几个侍卫把守,宋知就知道赵风处境不妙! 宋知正在想办法进去一探究竟呢,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叫声。 “宋大人!” “宋大人!这边!” 宋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猛地转身。 来人却是曹虎! 曹虎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了顶破毡帽,看起来像个送货的苦力。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宋知拐进了一条巷子。 宋知先跟着曹虎走了几步,“你怎么在这里?” “东家之前就吩咐过,”曹虎指了指赵家宅院斜对面的一座茶楼,“如果城里出了事,就派个人去茶楼三楼房间蹲守着。我和瘦猴儿两个人轮流蹲守了一个下午,我刚上去就看到你远远靠近了。” 宋知愣了一下。 赵风那小子,真是狡兔三窟! “你们东家呢?” “被刘能带走了。”曹虎说,“横竖没通知我们去收尸,应该就是还活着的意思。” 宋知放下心来。 赵风那小子,能文能武,说不过也打得过,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宋知见曹虎带他七拐八拐绕路,不由好奇,“赵家门口层层官兵,你怎么出来的?” 曹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东家未雨绸缪,搬进孙家第一件事就在后院挖了好几个狗洞。东南西北都有,就是为了逃命的时候。你看,眼下不就派上用场了?” 宋知捏了捏眉心。 那小子,当真是能屈能伸,想他上次叫刘能义父那般干脆,简直毫无尊严! “宋大人,”曹虎左右看了看,外间主街官兵火把一闪而过,他总觉得头皮发麻,“现在城里到处都有官兵,你今晚要不要去我们那儿躲躲?” 宋知不语。 “就赵家宅院。”曹虎说,“东家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我们那地方今日搜查了好几遍,差点把地都掀翻了,所有账册和文书都被 收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搜查。” 宋知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确实无路可去。 他在北境不算站稳脚跟,除了赵风这一个人可以交心外,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投奔之人。 曹虎领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子,走到后院墙根下。 墙根底下果然有一个狗洞,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洞口周围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到了,到了!”曹虎乐得手舞足蹈,“还好一路上没被人发现。” 宋知的视线落在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上,瞳孔无声地缩了一下。 原来这狗洞…是真狗洞…… 他还以为是个…形容词。 “我的宋大人哟,事急从权,您就别端世子爷的架子了。如今边城这情况,是虎你得趴着,是龙你得蹲着,只要躲过了今晚,咱明天又是一条好汉不是?” 曹虎知他为难,先蹲下去做个表率,“来来来,宋大人你跟着我,你放一百个心,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到。我曹虎嘴巴严得很,从不漏半点秘密,今晚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不行。 这么好笑的事情得告诉瘦猴儿啊! 还有夜叉! 他们都是自己人,不算泄密! 曹虎一想到宋知要钻狗洞就忍不住笑,一时竟然乐出了声音,他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在狗洞里掏啊掏,嘴里一边念叨。 “东家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狗洞东家也钻过好几回,一回生二回熟,进进出出可方便了——” 曹虎说了半天不见人回应,有些着急地撤回身子。 他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曹虎愣住了。 “宋大人?” “人呢?!!!”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哪里有宋知的身影? 曹虎挠了挠头,嘟囔:“这人…怎么这么好面子,狗洞都不肯钻,肯定成不了大事。” 他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又补了一句,“难怪被夜叉耍得团团转呢。果然这年头要脸的干不过不要脸的——” 第182章 重要手册 巷子拐角,宋知已经离开了。 他听着曹虎的嘟囔,嘴角微动。 他宋知,镇国公世子,行军司马……钻狗洞? 绝不可能。 他又不是赵风那小子。 不过赵风是怎么做到堂而皇之给刘能跪下磕头顺便叫两声义父的?此子竟能屈能伸到这种地步,可见他是个眼黑心沉的! 宋知在某处宅院里躲了半个时辰,趁夜色翻墙而出,直奔孟参将的驻地。 孟参将…或许能信他两分。 宋知绕过路障,翻窗进去的时候,正好和孟参将大眼对小眼。 孟参将竟然还在笑,“你终于来了?” 宋知一愣。 孟参将合上手里的文书,又靠近窗户四下观察,“我料到你或许会来找我,所以遣散了侍卫。” 宋知也笑了,“我还以为孟将军会派人捉拿我,我还准备了好些说辞。” 孟参将指了指宋知腰间:“你宋知可不是贪图享受之人,否则不会随身携带那么粗糙的玉佩。更何况镇国公府金山银山,何须你千里迢迢来北境捞这三瓜两枣?” 宋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拾贰玉佩。 微微挑眉。 他原本带着是提醒自己防备赵金凤那样的小人,不曾想歪打正着。 “孟将军,”宋知开门见山,“我出门寻找奸细,一回来就被满城通缉,刘能也被放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孟参将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宋知这才知晓,边城来了个佥都御史崔大人。 “据说军部几天前接到你资敌的匿名**,原本上头是要来找你问问情况,不曾想上午在你家里搜出两个大陈人。这两人一口咬死受你宋知指使倒卖军需,他们还从你家里搜出了往来书信,可谓是罪证确凿。” 显然孟参将也知道此事荒谬,冷笑道:“崔大人震怒,派兵捉拿于你,结果你倒好跑出了关外给了他们可趁之机。如今有人参你投敌**的罪名,无论如何,得先拿你归案再说。” “至于刘能,你对他动了刑,查了好几日没有证据,不可能一直拘着他。所以崔大人就将他放了出来,一切合法合规,至少流程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宋知蹙眉,按理说他好歹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一个三品的佥都御史怎敢仓促抓人? “城西仓库那天,那两个大陈人说是因为和你中途提价分赃不均才打起来的。你满城查大陈人,表面是查奸细,其实是为了**灭口。” “倒很会颠倒黑白!”宋知冷笑,“我来北境不过半年,尚未站稳脚跟,如何能打通一条走私线?更不必说镇国公府银子多得花不完,我图什么?” “这个嘛——”孟参将精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细长,让人不寒而栗,“有人说你倒卖军资只是开始,你最终目的是想勾结大陈人,里应外合,建功立业。” 宋知气得笑出声来:“荒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群人当真会颠倒黑白!” 宋知气过后却又突然冷静。 这些证据板不倒刘能,所以也板不倒他宋知。 那这些人图什么? 宋知总觉得里头还有文章。 因而他问孟参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宋知没做过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凭空造出证据逼我认罪。所谓雁过留痕,风过有声,毕竟军需来源、去处、账册、中间流通、上下关节,一旦查起来,只会到处都是漏洞。” 宋知更担心刘能留有大后手。 “我清楚。”孟参将说,“我之所以信你,是因为在你来北境之前我就察觉军需残次损耗较高,我早就盯上了刘能,本来我想联合你查查此事,不曾想竟然被刘能抢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崔大人已经在边城内了。你的时间不多。” 宋知算来算去,刘能等人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抓了他宋知屈打成招,囫囵结案。 一个是先杀了他宋知,死无对证。 这两种选择都会速战速决! 所以他宋知或许只有几天时间证明自己的清白。 “更何况我听说赵风已经被刘能带走了——”孟参将的手重重落在他肩膀之上,“如果赵风反水做证,那么你…更是腹背受敌。” 宋知一愣,随后摇头,“他不会背叛我的。。” 孟参将笑了,“战场上兄弟背后捅刀之事宋大人见得少吗?为了利益功勋,连手足至亲都能杀害,更何况赵风只是个区区商户?商人重利,有奶就是娘,谁强他便依附谁,只怕他进了刘府大门立刻就把你宋知卖了个干净——” 宋知蹙眉,想着那一日火海之中少年明亮的眼睛,想着密室时和自己配合的默契,宋知笃定道:“别人或许会背叛我,赵风…不会。” 孟参将笑笑,不应答。 暗道宋知还是太年轻,不知人心如溯不可捉摸。 “我只能给你争取两三日时间,再多的,我无法为你拖延。”孟参将是军旅之人,杀伐果断,也懂得取舍,“若刘能上头真有厉害人物,凭我也无法抗衡,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能彻底击倒刘能的证据。” “我知道。”宋知抽身欲走,到门口时候忽然驻足,“还有一事请你帮忙。” “你说。” 孟参将原本以为宋知要他帮忙照料熟悉的人,哪知宋知开口却要一本书,“我的别院已经被查封了,想必东西也都被封存。我有一本叫《海王技术浅析》的书,放在我书房的书架上,有劳你帮我取走后保管几日。” “《海王技术浅析》?”孟参将皱了皱眉,“什么书?” “看似是渔业养殖——”宋知低咳一声,“其实那上面是重要犯人的名单。” 孟参将点了点头。 晚间,孟参将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把《海王技术浅析》从宋知被查封的书房里取了出来,左右无事,他翻开瞥了两眼。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和编号,孟参将微微蹙眉,宋知关键时候都要小心保管的东西,果然是一份名单。 嗯,这东西一定很重要。 得好好保管才是—— 第183章 栽赃 次日一早,赵金凤就去刘能面前表忠心。 她先是把宋知祖宗十八代亲切问候了几句,随后又说起自己当初因为宋知答应救苏逍她才上了贼船,自己年轻气盛,冲冠一怒为红颜才得罪了刘能。 刘能沉默听着不知信了没有,但赵金凤心里清楚,刘能无非把她当枪使,或许知道她在演戏,但也不在乎她在演戏。 正厅里,刘能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 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的伤疤已经开始褪色,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不过人瞧着倒是异常的平静。 见刘能不为所动,赵金凤索性挑明了道:“如今宋知翻了船,显然是上头有人要整他,小人可不想陪着他白白送死。只要刘大人能给出宋知开的条件,小人自然无有不应。” 刘能十分感动,竟然亲自扶起他来,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龃龉,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 “赵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本官向来喜欢聪明人。你放心,只要你真心为本官做事,本官不会亏待你。似宋知这种蠹虫,你我应当联手把他揪出来才是。正好崔大人已经快要入城,你可愿意去贵人面前作证?” 赵金凤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暗道刘能这话实在冠冕堂皇指鹿为马,比她赵金凤还能演! “小人当然愿意!”赵金凤拍着胸脯,又欲言又止,“不过刘大人,小人提醒您一句。宋知虽然初来北境不过半年,但他为人实在狡诈,小人怕现在的证据不够,到时候被他反咬一口。” 赵金凤笑得凑得更近了,她开始不动声色的套话:“当然,如果刘大人信得过小人,小人可以把整个证据链完善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让宋知这个**贼罪名板上钉钉!就是不知现在指认宋知的罪证有哪些?” 刘能却捋着胡须笑道:“这些事倒用不着你**心,宋知的罪过自然有上面的大人物们定夺。” 大人物? 谁? 那位崔大人明显不够格啊—— 而且刘能根本不想她看证据链! “你若真心投靠我,不如说说你打算如何做实宋知罪名?”刘能敲桌,旁边放着一个拐杖,刘能阴森森的笑着,“你跟宋知勾结,罪名可大可小,若想明哲保身,总要让我看见你的诚心实意才好。” 赵金凤心里暗骂,不是你个狗东西要拉拢我的吗? “刘大人,”赵金凤脑子飞速运转,“孙德茂不是您的人吗?” 一提到那个跑了的孙德茂,刘能脸色一黑。 赵金凤嘿嘿笑,“孙德茂既可以是您的人,也可以是宋知的人,那老小子两面三刀,分明就是宋知放在您身边的一把刀啊!他奉宋知之命常年跟在您身边探听情报,甚至还在家里后院藏了机要文书——” 刘能挑了挑眉:“可他那后院已经查过一轮了——” “害。”赵金凤殷勤的上前给刘能捏了捏肩,“孙德茂的宅子如今在小人手里,小人想要里面搜出什么,不就能搜出什么吗?这北境谁人生,谁人死,不都是您刘大人说了算吗?镇国公府又如何,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赵风,”刘能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她,“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刘大人过奖。”赵金凤低下头,手上动作愈发谄媚,“只要刘大人肯带小人发财就好,宋知曾经许诺只要我跟着他,以后北境的生意都归小人…就是不知刘大人……” 刘能哼然一笑,“你小子莫要激我,我也撩下话在这里,只要你忠心为我办事,莫说皇商,就是给你弄一身官服穿穿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金凤心头微凝,看来刘能背后势力很强! 刘能已经开始催促他,“切莫耽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你现在就回家一趟,把该挖的东西挖出来,把该写的认罪书写好。” 脱身了! 赵金凤本想带着彩环和苏逍,但又怕露了破绽,只好暂且忍着不提。 刘能挥了挥手,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将领从门外走进来。 “这是胡小将军。”刘能说,“让他带人陪你去。” 这胡小将军是刘能的心腹,显然刘能并不信 任她。 “有劳胡将军。”赵金凤笑着拱手。 赵金凤跟着胡小将军走出刘府,穿过两条街,回到了赵家宅院。 宅院门口还守着官兵,曹虎他们进出不得,赵金凤迈进门就看见曹虎一直冲她打眼色,显然是想和她互通有无。 赵金凤一个眼色安抚。 曹虎看见她那样儿就来气,她到底知不知道宋知眼下就藏在她屋里啊!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头作势往屋内走却**小将军拦住,“赵掌柜就在此处,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呵,刘能的人防她倒是防得很紧。 赵金凤笑眯眯道:“我要文房四宝写一封认罪书。还请胡将军取来。” 胡小将军不疑有他,三下两下就将东西给她搬来院子里。 桌子搬来了,文房四宝摆上了。赵金凤坐在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毛笔。胡小将军站在她身后,像一尊门神。 曹虎始终不安分的冲她眼色打得飞起,赵金凤后知后觉,曹虎似乎一直在指她的房间。 难不成房间里有人啊? 可胡小将军把她盯得死死的,赵金凤暂时无法脱身,只能开始写所谓认罪书。 要说起宋知之罪,赵金凤可以写个十篇八页。 横竖都是生编乱造,赵金凤一气呵成乱写一通,从宋知好男风收下孙德茂送的两个俊秀男儿说起,再到他如何把两万套手套订单送给自己中饱私囊,以及宋知和孙德茂如何勾结倒卖军需。 别说,赵金凤还写爽了。 写到忘我的境界。 果然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赵金凤写着写着又发愁,宋知再不回来,她还怎么苟? 别苟着苟着真成反贼了—— “写好了。”赵金凤站起来,对身后那个门神道,“我去屋里拿我的私人印章。” 赵金凤就这么视若无睹的在曹虎拼命抽抽的眼角之中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卧房。 第184章 夫妻大战 赵金凤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帘都关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 她刚迈进去一步,后颈的汗**就竖了起来…… 屋里真有人。 她往左边侧了一步,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直取她的咽喉。赵金凤抬手一挡,那人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往下一扯,她衣袖之中的那份认罪书便被扯了出来! 原来此人一开始就是朝着那份认罪书去的! “宋知你——” 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泥印,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杀气。 赵金凤一声惊呼,那人一手拿着认罪书,一手抓住她衣袖往怀里一扯一转,赵金凤的背部猛地撞向宋知的前胸。 宋知长手长脚,从后面捂住赵金凤的嘴巴。 宋知迅速扫了一眼那认罪书,随后呼吸一窒,气息明显乱了几拍。 赵金凤一扭头就看见宋知那阴沉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我可以解释!” 宋知显然怒急,抬手便掐住她的咽喉,男人声音陡然变得阴恻恻的,“赵风,你敢背叛我?!” 男人眼底一片阴沉,出手间角度狠辣,分明是直取赵金凤的性命! 赵金凤偏头躲过,反手一肘撞向对方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立刻又逼上来。 赵金凤也气急了,想着宋知扔下一屁股烂账走了,倒留下自己在这里跟刘能虚与委蛇,宋知倒还先生气了? 凭什么? 宋知的拳头又重又硬,招招都朝着赵金凤命门而去,赵金凤也被打出了鬼火,开始格挡……拳、掌、肘、膝,每一招都回以要害招呼。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内过了十几招,一只花瓶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两个人几乎同时住手。 “怎么回事?” 胡小将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金凤看了宋知一眼。 宋知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目光冷得像冰。 赵金凤转过身,倚靠在门上,用后背顶着门板…… 很快,赵金凤感觉后背的湿热。 宋知已经粘了上来,那冰冷刀尖就抵在她后腰上,只要她敢喊一声,宋知就会捅进去。 赵金凤气得面色发白。 要不是顾忌刘能的人在此,她现在就揍得宋知满地找牙!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缝,冲着曹虎就一通乱吼:“曹虎,怎么回事,大冬天哪儿来那么大一只耗子?平常让你干活,你是不是又给老子偷懒?” 忽然被点名的曹虎知道里面还真有大耗子在,只能含泪应下,“我上次都跟你说过了,让你抓一只猫来捉这只老鼠,是你自己怕猫不肯!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胡小将军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她。 赵金凤的头发很乱,衣领歪了,呼吸急促。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赵金凤的身体立刻挡住了他的视线。 “赵掌柜,你……” “看什么看?”赵金凤忽然拔高了声音,指着胡小将军的鼻子,“要不要进来看我更衣啊,你想搞断袖就直说!” 胡小将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赵金凤趁机“啪”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赵金凤转过身。 宋知的刀还抵在她腰上。 “把刀拿开。”赵金凤压低声音,“我若要杀你,刚才就喊出声了。” 宋知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收回了刀,可他胸脯起伏,已是急怒,“为何出卖我?”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笑眯眯道:“你把认罪书打开。” 宋知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皱起眉头,不知赵金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那纸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钉死他的罪名!笔迹是赵风所写,而孟参将曾说小心赵风投靠刘能! 事实很明显。 赵风沦为刘能的帮凶! 亏他还把赵风视作知己! “来来来——”赵金凤靠在墙上,喘着气,眼睛含笑,“你把认罪书的每句话开头第一个字合着念。” 宋知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 “此。” “为。” “假。” “证。”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金凤。 赵金凤脸上笑意更深了。 “我的宋大人,怎么不继续念啊。” 不知怎的,一看见对面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宋知突然后背开始凉飕飕的。 “宋。” “知。” “无。” “罪。” 宋知的手轻轻垂了下来 ,他蠕蠕唇,正要说话,冷不丁迎面一圈砸来! “砰!” 赵金凤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记勾拳,正中宋知的鼻梁,鼻血立刻往外涌。 宋知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哈? 什么玩意儿? 听不到啊! 静谧狭小的空间里,对面那小子身形忽如猎豹一般展开,随后骑到他身上,挥起拳头,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毫不留情! 拳拳带风! “死耗子!”她咬牙切齿,“我让你偷我的米!” 一拳,砸在胸口。 一拳,砸在胳膊。 赵金凤揍了五六拳才解气,最后一拳挥出去的时候,被宋知抓住了手腕。 宋知满脸是血,鼻梁歪了,鼻血还在往下淌。他喘着粗气,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赵金凤,突然一个扭转反客为主,将赵金凤压在身下骑了上去。 “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这小子…当真是半点委屈都不肯吃! 赵风头发被他抓乱,衣衫也歪着,明明被压在身下,偏偏脸上笑容邪气,“这才哪儿到哪儿?要不是顾忌外头有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你——”宋知气急了,可良好的家教让他说不出恶毒的话,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气量狭小锱铢必较!” 哟呵。 赵金凤一下来劲了。 武斗改文斗了是吧? 巧了。 她两样都擅长。 “你个愚蠢自大是非不分的贱男人!” 宋知一愣,气血往上涌,“你个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小白脸!” 说出来了! 终于把内心最阴暗的想法说出来了! 他,赵风,根本就是个小白脸! “我是小白脸——”这一句攻击力对赵金凤来说等于零,“你刚才不是被小白脸按着打吗?” “外间传言,你我二人床榻纵欲,夜夜不熄。” “说你宋知就好我赵风这小白脸。” “我是小白脸,你又是什么?” 两个人坐在地上,衣裳都扯烂了,头发散开了,脸上都是血。偏偏那小郎君仰着头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分外邪气。 宋知心头那股火…一下就泄了。 第185章 金玉满堂 沉默许久,宋知才低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质疑你的忠心。” 赵金凤一撩头发坐了起来,“好说,好说,宋大人也不是故意的。赔我个五百两银子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宋知呼吸一紧,想着自己冤了赵风,被赵风敲竹杠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如果银子能够让赵风平了怨气,五百两倒也值得。 不过—— 宋知老实回答:“我出门急,又换了衣裳,身上没有银子。过后给你取来。” “哦。”赵金凤不为所动,“那你打欠条。” 宋知:…… 宋知靠在墙上,捂着鼻子,看着赵金凤。赵金凤靠在另一面墙上,揉着嘴角的淤青,也看着他。 宋知无奈投降,拿起纸笔写下一张欠款五百两银子的借条。 趁着宋知写字的功夫,赵金凤立刻交换情报,“刘能让我写下指证你的文书。同时许诺我重利,让我钉死你的罪名。我暂且假装投靠,帮你套出更多消息。” 宋知下笔神速,一面做应答:“都是伪证,所以他们只会选择速战速决,不给上面人反应的机会。只要我死无对证,一切自然可以由他们来编造。” 赵金凤叹气,“只能如此,刘能手里扣着彩环和苏逍,我投鼠忌器,只能听他摆布。但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帮你寻找证据。” 如今倒不是证据的问题,比的是谁手快。 宋知却莫名其妙的恼了,又是为了女人! “你小小年纪怎可耽于女色?你若为自己为家人建功立业也就罢了,怎可为了两个妇人?男子汉大丈夫怎可成日围着女人打转?”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净说她不爱听的话! “什么叫两个女人?”赵金凤瞪他,“那是我的妾室!我赵风的女人,我赵风虽然贪财好色,但也不能让女人替我挡刀。否则我既不是陈世美了?” 赵金凤在宋知脸上狠狠剜了一眼,随后毫不客气的指桑骂槐。 “陈世美那就不是个东西!” “我呸。最瞧不起当陈世美的男人!” “尤其是出尔反尔,让女人痴等一辈子的臭男人!” “陈世美?狗都不当!” 赵金凤虽然一直声音压得很低,但着实是骂爽了,尤其是看见宋知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 宋知欲言又止,只能迅速写完手里那张欠条,下笔沙沙。 宋知根本不接赵金凤的话头,兀自说起跟孟参将见面的情况,“我怀疑,刘能上头还有人,或许崔大人算一个。但其实我有个最大的疑问——” 赵金凤看向他。 “刘能明知道他在颠倒是非黑白,所有证据也经不起推敲,他既说我倒卖军需,账册、卖家、流通、储存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出现新的证据,他为什么还敢留在边城?” “除非他手眼通天,买通北境上下官员,让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指鹿为马。”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赵金凤也不解,“我若是刘能,上头人把我捞出来第一时间我就会收拾东西跑路。绝不是堂而皇之留在边城,甚至还敢反咬一口。” “除非——”宋知皱起眉头,眼色一暗。 “他还有后手!” “缓兵之计!”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赵金凤和宋知都分别感慨对方和自己的默契。 那么问题又来了。 赵金凤问:“所以他到底图什么?” 宋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对了,刚才孟参将刚才带着五千精兵出城寻我了。” “出城了?”赵金凤一愣,边城共有一万驻军,抽走五千,“这样一来,岂不是城中守备空虚?” 宋知冷笑连连,“刘能倒看得起我,五千人就抓我这么一个人,看来是想趁乱把我灭口。” 赵金凤吃不准刘能葫芦里买什么药,但心里已经觉得不安,急着赶回去,“不如我回去再套套他的话。我总感觉这鳖孙还留有不得了的后手。” 她找到了自己的私印,宋知眼睁睁的看着赵金凤在指证自己的文书上盖戳。 宋知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赵风这小子……应该是靠得住的吧? 岂料对面小郎君忽然问:“对了,宋大人 ,你身上可还有银子?” 宋知面有难色,“走得匆忙,又换了衣裳,目前身无分文。” 赵金凤看着他这副表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别一文钱难倒陈世…”赵金凤话锋一调转,“难倒英雄汉。” 宋知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竟然还质疑赵风的忠心! 哪知下一句柔情蜜意被赵金凤冷冷打断,“事后十倍奉还。” 宋知表情微变:“你趁火**?” 赵金凤笑了,“我的宋大人哟,您如今这情况,我没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我道德高尚。” 宋知一想,也认了。 毕竟刚才他偷偷揍了赵风好几下。 不让赵风出气,他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宋知忽然环顾四周,其实刚才他就想问了,“为何没看见之前你铺子开业那天我送你的金玉满堂?” 赵金凤笑得更憨厚了,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银子上,“不是都在这儿吗?” 宋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子,又抬头看赵金凤。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你……”他的气息有点紊乱,“你把我送你的贺礼当了?” 赵金凤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当事人抓包的后悔或难堪。 “我的宋大人哟,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金玉满堂比得上这些银子?你现在犹如丧家之犬,难道揣着金玉满堂在怀里?换成银子多好,能你吃饱穿暖,不……香吗?” 宋知总觉得那句“我的宋大人”充满了讽刺。 赵风说得有道理,可他不愿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宋知无奈,“我可是精心挑了许久。” 赵金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送礼嘛,得讲究。要送到人家心坎上去。你看你,明显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自然没送到我心坎上。不过我不跟你计较,下次送银子就好了。我会原谅你的。” 宋知:…… 早知如此,他当初挑什么挑,直接送黄白俗物还能落一个好。 第186章 献城 赵金凤回到刘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把认罪书交给刘能,又添油加醋地说自己从孙家地库里挖出了几样东西……都是宋知跟孙德茂来往的“证据”。 刘能拿过认罪书翻了翻,这回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他拍着赵金凤的肩膀,“赵掌柜,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 赵金凤谄媚地笑着,“能为大人分忧,是小人的荣幸。只要宋知倒台,以后愿意为大人鞍前马后的人怕是要从南门排到北门,小人就怕以后排不上号咯。” “你这小子…惯是嘴甜!” 赵金凤生怕刘能卸磨杀驴,正要提出自己带队去击杀宋知,正好再来个浑水摸鱼呢,岂料刘能竟然突然抛出了橄榄枝,“你这差事办得好,我很是满意。本官有个发财的大好机会,想带你一起。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 赵金凤心里咯噔一下,真发财还是假发财啊? 但她面上做出贪婪的样子搓手,刘能上下扫他一眼,暗道这小子虽然不男不女,但有两分真本事,否则上次自己就不会栽到他手里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卸磨杀驴。但巧了,本官心胸宽广,容得下人。你赵风虽然害过我两次,但是你小子做事有手段,跟着宋知委屈了你。” 刘能指了指外面,“这外面天地宽广着呢,只要你我联手,莫说北境,整个天下都在你我之手。” 竟画些大饼——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不过顺着刘能手指的方向,赵金凤后知后觉,在回来的路上好像边境已经关了城门—— “很快,”刘能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那笑容让赵金凤后背一阵发凉,“这城里所有一切,都会变成我的。只要你肯当我的狗,这里的一切也会是你的——” 赵金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饼…有点太大了。 嚼不动,吃起来好费力。 但偏偏刘能神色坚毅而笃定,反而让赵金凤更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连忙笑着问道:“刘大人说笑了,这北境的地是皇帝老儿的,再不济还有刘大将军坐镇呢。咱们嘛,做点小本生意发点小财也就够了——” 哪知刘能却笑眯眯的冲她招手,赵金凤硬着头皮走过去,“来,随我去城里走走。” 手腕一重,刘能的手搭在赵金凤的手腕处。 刘能一手撑着拐杖,两个人开始莫名其妙的往外走。 刘能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侍卫,赵金凤迅速瞥了一眼,全是精锐! 刘能怕死,从不落单,进出都有精锐护卫。 如果刘能真的卸磨杀驴,她……只怕不是对手。 赵金凤心里更慌乱了,只盼着宋知或许还在附近,关键时候两个人拼杀出去也不是不行。 偏偏—— 彩环、苏逍、曹虎等人都在刘能手里! 这个刘能到底想做什么?! 赵金凤决定耐心蛰伏,她偏要看看刘能葫芦里卖的什么**! 两个人行走在北境的城中。 城门已经关闭,街面上百姓甚少,因为黄昏,天边一缕残阳,照得青石板上一片金光。 更远的地方,白云悠悠,天高云低。 果然边塞好风光。 可赵金凤无心看风景,刘能拉着她出来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赏景。 赵金凤有预感,刘能…要拉一坨大的! “边塞风景好吧?”刘能走路一瘸一拐,所以步子很慢,“可惜很快这里就会是一片焦土。” 刘能转过头来,笑眯眯的望着她,“你今日提供了证据,我勉强算你选了我这一边。可惜孙德茂是个没福气的,赶不上这一次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赵风啊,你小子是个有福之人,很快大陈的铁蹄就会踏平这里——” 刘能的眼睛忽而大亮,绿油油的让人害怕,大有癫狂之意,“到那时,别说宋知会死,这里所有人都会死,而只有我和你这样的聪明人会活下来!” 赵金凤脑子一懵,瞳孔微缩,电光火石般串起了所有模糊线索! 刘能要—— 献城投敌!!! 赵金凤呼吸一急,险些喘不上气来! 难怪刘能出狱以后不跑,难道他要支走孟参将,难怪他无法无天,原来一切都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要献上整个北境城来保全自己! “刘、刘大人……”赵金凤 的声音都在发抖,“通敌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小人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小人不敢……不敢啊!” 刘能眼神冷了下来:“从你投靠我写下宋知罪证那一刻起,你就上了这贼船。眼下覆水难收,你只有一条路走到底。若事情成了,你和我一起成为大陈朝的座上宾,荣华富贵、美人奴仆,你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输了,你就只能跟着我满门抄斩!” 赵金凤有一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 刘能这反派当真了不得! 不仅精通数理化,胆子还大! “刘大人,”赵金凤哭丧着脸,“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指着小人吃饭,小人真的不敢……” “成大事者,怎能妇人之仁?!”刘能大手一挥,显然是下了决心,“你赵风脑子聪明、手段狠毒,如何能屈居北境这帮蠢人之下?你且放心,到了陈朝我自会替你求个官袍穿穿,莫说六七品这样不入流的小官,就是四品五品的大官我也可以帮你求来!不比你在这里成天给人当孙子强?” 赵金凤没招儿了,“刘大人,小人不乐意做官,小人就喜欢黄白俗物啊——” “那也不打紧,生意哪儿不是做?去了那边,整个大陈朝的生意都是你的!” 赵金凤一听,就知道刘能明显是已经和人勾搭好了。 只怕就是那群国字脸! 难怪藏得如此之深,宋知寻找多日都不曾挖出来!感情这帮人潜伏在城里是要和刘能里应外合啊! “刘大人,陈人的话不能信啊!他今日要你献城,所以才许下重利,焉知城破后他不会卸磨杀驴?” 刘能哈哈一笑:“你说得对。但我倒卖军需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罪名,已无其他退路。我不信大陈人,难道信宋知?那小子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既然北境容不下我,那索性不如一起死。” 赵金凤被刘能眼里的癫狂灼伤,几近失语。 刘能和国字脸两个人里应外合,城内一半守军又跟着孟参将走了,正是守备空虚的时候! 一旦大陈人兵临城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进城来! 更不要提边城是重要军事防线,边城一破,大陈人极有可能直接挥师南下! 刘能还真是拉了一坨超大的! 第187章 属实是太暧昧了 刘能看着她,语重心长:“赵风,本官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此次孤身去陈朝,我需要一个人帮着站稳脚跟。那个人,就是你——” 赵金凤的手被刘能捉住了。 再推辞下去,刘能就真的要卸磨杀驴了。 赵金凤见好就收,但又不想答应得太快让刘能起疑,只能依旧是缓兵之计,“大人,兹事体大,可容小人考虑一二?” 刘能笑道:“好好考虑,这可是你建功立业最好的机会。” “对了——”赵金凤不动声色,“他们什么时候打进来?” “这个就不要你操心了。”刘能竟然滴水不漏,“你安心跟着我便是。” 赵金凤捉摸着刘能这句话,估摸着陈人袭城大约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得尽快和宋知通气才是! “刘大人,且不论小人如何想的,夫人他们还在那边。若是陈人今晚就打进来,横竖得把夫人接来一处才是。若大人信得过我,我现在就去把夫人小姐们转移到您名下安全的别院去。” 刘能笑道:“你倒是个细心妥帖之人。” 赵金凤心中一喜,趁势又想把彩环和苏逍捞到自己身边来:“那……小人能不能让彩环和苏逍也去帮忙?这城里一乱,我怕两个妇道人家受了惊吓——” “你信不过我?”刘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笑容也不复刚才亲热,“怕我拿他们当人质?” 赵金凤的心沉到了谷底,笑得也勉强,“怎会——” 刘能给了赵金凤一枚印信,让那胡将军跟着她去安置家眷,胡小将军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善,显然还在记恨“断袖”的事。 赵金凤带着胡小将军和二十个士兵,浩浩荡荡地去接刘夫人。 赵金凤一路上都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刘家门口巷子窄,拐角多,她一边骑马,一边用余光扫着两边的屋顶和巷口……宋知如果跟来了,一定会藏在某个地方。 果然很快赵金凤就察觉到宋知的信号。 赵金凤佯装腹痛让胡小将军现行,自己则四处找茅厕,随后终于在拐角处和宋知接上了头。 宋知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伤,鼻梁歪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金凤揪着他的衣领,一把拽着他进了内巷。 “刘能和大陈人里应外合,准备要献上整个边城!”赵金凤快速说道,“他把孟参将调走,就是为了削弱城中守备。城门一关,边城会彻底沦为一片战火!” 宋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瞬间将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刘能出狱后不逃,是为了做大陈人的内应;孟参将被调走,是为了让城中守备薄弱;借抓捕我的名义关闭城门,是为了防止出城报信。” “还有。”赵金凤说,“我怀疑那个国字脸还藏在城里。这么大的计划不可能没有内应。刘能一个人做不了。” 宋知点头:“或许还有那位崔大人!” “对。”赵金凤说,“所以现在无需证明你的清白,关键是要阻止这场战乱。一旦大陈人进了城,一切都来不及了。” 两人同时沉默。 他们虽说早已料到刘能会有后手,但绝没想到他胆子这样大,竟敢献城! 边城军事地位何其重要,边城一破,北境防线就会被撕开一条口子,无数百姓生命会丧失在陈军的铁蹄之下—— 赵金凤已是黔驴技穷,但宋知却略一思索就有了答案,他折了一根树枝往地上一画。 “孟参将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带走了五千精兵。这五千精兵,现在就在城外。城内还剩五千,你想办法偷了知州的印信,就说孟将军遇见了陈人,急需增援,带着这五千出城往北,或许能和陈兵正面碰上。” “一旦出城,派一兵士立刻追上孟参将让他速来增援。” “如此一来,两军在城外汇合以后正面迎敌,刚好将陈人消灭在边城之外。” 赵金凤抿唇,她深知这计策漏洞百出,“第一,我们派去的人不一定能找到孟将军,就算找到孟将军,或许也来不及增援;其二,陈人有备而来,如果携兵众多,我们这五千人只是送死。” 宋知点头,“我知道。” “但……没有其他办法。”男人目光灼灼的看向她,“我会混在队伍之中跟你一起出城,等遇上了陈兵,你骑马自行离开。” 啊? 赵金凤蹙眉。 宋知…突然开始通人性了? 宋知扔了那根树枝,神色淡淡,“冲锋陷阵是我们戍边将士的职责,你只是商户,战场上刀剑无眼,护好自己即可。” 别说。 赵金凤突然觉得此刻的宋知…有点帅。 仿佛那瞬间就连风影都偏爱他,吹得他额前那捋碎发飘飞,竟更衬得面容清俊。 宋知笑问,“你盯着我作甚?” 他想起那一日赵家院子里赵金凤训斥胡小将军的话,眉梢一挑,眼底一抹促狭,“怎的,你要和我搞断袖?” 赵金凤一噎,随后嘴硬道:“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还轮不到宋大人指手画脚。再说我就想当英雄,我就爱冲锋陷阵——” 宋知无奈,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切莫逞能。这场战事祸福难料,先保住自己性命要紧。” 他又像哄小孩儿一般耐心,甚至很自然的上手摸了摸她的头,男人的手掌宽厚,仿佛能覆盖住她整个头面,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捉弄的笑意,“再说你不是最爱惜你的小命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金凤感受着头顶的热度,突然之间仿佛浑身不得劲儿了—— 头顶痒酥酥的,好像要长出恋爱脑了!!! 该死! 太暧昧了! 她真的……不想……做0啊! 赵金凤犹如火烧火燎一般往旁边撤了两步,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如宋大人所说,此战祸福难料,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说罢赵金凤潇洒转身而去。 宋知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随后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嘶—— 好像掌心还热乎乎的。 宋知总觉得这手…有点…不对劲。 第188章 玩把大的 很快,赵金凤和胡小将军接来了刘能的夫人,等她安顿好刘家夫人回到刘能跟前复命,刘能正拄着拐杖点兵点将,看见赵金凤来,刘能含笑问她:“都安置妥当了?” 这问的自然是刘夫人。 赵金凤急忙答了一声,刘能很是满意,“大人们都到了,你现在就跟着我去府衙崔大人那边作证钉死宋知。” 赵金凤面上诚惶诚恐的答应,内心却疑惑,横竖都要攻城呢,宋知是否清白还重要么? 但刘能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赵金凤只得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身后跟着十几个精锐侍卫,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天边黑云催城,眼瞅就要变天了—— 刘能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掌柜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吧?”刘能忽然余光睨了赵金凤一眼,“你很像我年轻时候,有时候看见你,我总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赵金凤赔笑。 画饼还不够,还要交心? “我爹死得早。什么都没给我们母子留下,只留下一间漏风的破屋,还有一地烂账。” “我爹一死,族人们就像是蚂蝗一般涌了上来。” “好好的田地,被族人强行侵占,祖辈传下来的老屋,也被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硬生生夺走。” 想起童年往事,即使是反派头子也微微红了眼眶,“我娘这辈子苦。一介弱女子,就凭着一口气硬生生把我拉扯大。为了糊口,什么都干。浆洗缝补、倒夜香、做苦力,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十指冻得红肿开裂,也舍不得歇一日。” 赵金凤轻轻“嗯”了一声,眉眼间浮出真切的动容。 但她余光却在四处张望。 宋知有没有跟上—— 破城已经近在眼前! “我从小就不信命!我从小就告诉自己,我要好好读书,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做个清正磊落的好官!我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陡然抬高声调,积压数十年的憋屈与不甘轰然爆发。 “我在殿试那一日,写下‘身许河山甘赴死,心持冰玉不私囊。千金难易忠臣骨,岂为微躯负庙堂。’,陛下龙心大悦,赞我兰心竹骨,说我将来一定会造福一方。可是他却把我这一甲前十外放至这荒凉之地!” “吏部口口声声说陛下看重我,其实我都明白,无非是欺我农家子出身没有门路罢了。” 赵金凤见刘能说得情真意切难免唏嘘。 一甲前十啊! 相当于全国前十,放在各个地方都是省状元的级别!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光亮彻底被灰暗吞噬,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怨怼。 “我便说服我自己,陛下是想考验我,陛下不会忘了我。直到一个又一个四年过去,昔日不如我的同僚一个个高升,就因我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就欺我辱我,要我伏低做小——” 刘能脸上露出冷笑,“我知道,陛下早就忘了我。” “世人皆道我祸乱世道,可从无人问我,是这世间先负我,还是我先负这世道!” “赵风啊……”他声音悠悠,“想要留一片清白在人间,难哪。” 赵金凤心里冷笑:世道负我,故我毁世,自己不如意就要拉着别人**? “你害过我两次,按理说我该杀了你。”刘能见身边赵风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我舍不得。赵风,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赵金凤不说话只赔笑。 “我说过,我是真心想要招揽你。”刘能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你的野心和抱负,知道你的能力和手段,更知道你眼下并非真心臣服于我。不过我不着急,总有一天你会真心选择我。记住了,宋知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宋知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赵金凤面上立刻配合浮起感动但又被人戳穿的难堪,她喉咙里挤出几分哽咽:“刘大人……小人何德何能……” “行了。”刘能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到地方了再说。” 赵金凤抬头一看,心里一惊。 他们已经到了边城知州府衙。 府衙门口灯火通明,正堂传来一阵嗡嗡说话之声,赵金凤匆匆一瞥,看见里屋之人官服的颜色就知道事情不小,这屋内之人至少都在三品以上。 进了府衙大堂,刘能身后的精锐们却突然全部散开,赵金凤心里不安,但刘能已经入内,下一刻他抬起手 ,轻轻一挥。 身后的十几个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将整个大堂围了起来。刀出鞘,弓上弦,瞬间将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 赵金凤脸色微变! 刘能没理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知州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刘大人!”知州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做什么?!” 可惜话音刚落,刘能从衣袖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光一闪。 知州低头,看见那把刀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胸口。随后他张了张嘴,在众人的一片尖叫和惊呼声中往后倒去,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赵金凤眉心一跳。 心中一个声音。 完了。 陈兵要攻城了——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率先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指着刘能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金凤认出了这个人—— 他就是刘能之前提过的崔大人,三品佥都御史。 刘能拔出短刀,在知州大人的官袍上擦了擦,随手将沾染的血迹抹干净。 他转过身来,看着崔大人,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 “崔大人,多谢你保我这一次。从此以后,你可高枕无忧。” 崔大人脸色已是巨变。 怎么个高枕无忧法? 那自然是—— **。 崔大人绯色官袍在烛光下格外扎眼,他指着刘能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多了几分心虚:“刘能!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莫要胡乱攀咬朝廷命官——” 赵金凤站在角落里,知州大人的血溅了她半张脸,滚烫的。 下一刻,刘能把手里的短刀翻转过来,刀柄朝着赵金凤,递了过去。 刘能阴沉沉的笑着,声音犹如恶魔低语响彻在她耳边。 “来,杀了他。” “我便彻底相信你的忠心——” “否则,我先杀了你。” 赵金凤身形僵住。 第189章 乱了 赵金凤低头看着那把短刀。刀身上还沾着知州大人的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的刘大人……”赵金凤这回声音是真发抖了,“小人只是个生意人,这…杀害朝廷命官…小人不敢啊……” “怎么?”刘能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假意投靠于我?” “刘大人,投靠是一回事,**却是另外一回事啊!”赵金凤咽了口唾沫,满脸为难,但有心打听陈兵进城的具体时间,“崔大人毕竟是三品朝廷命官,小人一个平头百姓,杀了朝廷命官,这…事情…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刘能笑了,“你以为今晚这里的人,还能活着走出去?” 满堂官员齐齐变色。 赵金凤心里骂了一句。 这疯子是真不打算留活口。 “可是……”赵金凤还在挣扎。 刘能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把人给我带上来!” 门开了。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 赵金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彩环和苏逍。 苏逍的嘴里塞着布条,一看见赵金凤,眼泪就险些止不住。彩环倒是镇定,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刘能凑近赵金凤耳边笑了笑,“我一直将这两个人带在身边呢。毕竟要让你做事,总得有些筹码。你看看,本官为了你,已经做到这种程度,难道你不应该给我回报吗?我给你一个选择,崔大人、彩环、苏逍,必须死一个——” “刘大人……”赵金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这是何苦呢?您既然要用我,何必逼我……” 刘能笑道:“怪就要怪你小子花花肠子太多。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刘能忠心,我怀疑你不过是缓兵之计。只有杀了崔大人,你再无退路,我才信你两分。” 赵金凤一面应付,一面迅速查看地形。 不行。 彩环和苏逍在刘能手里。 刘能的人已经将整个地方锁住了,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内应。 “刘大人……”赵金凤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且听着……像是从军之人。 是援军,还是陈兵,又或是……宋知? 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国字脸探了进来。那人人高马大,将近七尺,手持利锐,双目一扫四下。 赵金凤如坠冰窟。 此人不是宋知一直追捕的陈兵头领国字脸是谁! 这回好了。 新欢旧爱全凑一起了。 国字脸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服上沾着泥,今日很早就闭了城门,显然这批人一直藏在城里面! 刘能却已经换上一副谄媚面孔。 “廖大人——”刘能朝国字脸拱了拱手,态度很是谦卑。 赵金凤蹙眉。 这位廖大人在陈朝一定官职不低。 目光扫了一圈大堂,看到地上知州大人的尸体,眉毛都没动一下,刘能上前:“弟兄们都到了,就等您一声令下。就是不知您那边——” “一切顺利。”国字脸点头,“先锋已经到了十里外,最多两个时辰,大军就能到城下。” 屋内所有人齐齐一炸! 这个刘能…是要投敌献城啊! 夺城之战,已经开始! 屋内诸位官员已经对着刘能一顿痛骂,但刘能掏掏耳朵,全不在意,让人将闹得最凶的捅了一刀后,剩下的人瞬时安静如鸡。 而赵金凤已经全无心思考虑其他,因为国字脸的视线已经落在她的脸上! 上一次,她差点阉了他! 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人一定会报复回来! 国字脸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又是你小子?” 国字脸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赵金凤感觉自己的裤裆隐隐发凉。 国字脸冷笑,手握住刀把,“我可是等你好久——” 她弓腰赔笑,“廖大人是吧,你我可真是不打不相识。虽说风水轮流转,但今时不同往日——”赵金凤亮了亮手里刘能的刀,眯着眼睛笑得更谄媚了,“您看,小人如今投靠您的 阵营,正要为您鞍前马后呢!您就算心里有气,至少眼下咱们先一致对大梁不是?” “廖兄。”刘能伸手,按住了国字脸握刀的手腕,“此人还有用处。这小子机灵刁钻,或许是我们对付宋知的一把好手。” 赵金凤立刻追着表态,“没错,廖大人不就是记恨上次小人摆了您一道吗?” 小郎君眼珠一转,说得很是委婉,“你要是想报复小人,不如报复到宋知身上,小人可都是听命行事啊!不如这样,小人现在立刻带人去把宋知阉了给您送来将功折罪如何?” 赵金凤说话间心里门儿清,这可是带兵出城的好机会啊! “刘大人!那孟参将还在外头,但城里还有几千人留守。这些人留在城里,始终是个变数。不如让小人带着这批驻军出城。” 刘能蹙眉,“朝廷有令,必须留有驻军。只怕郑小将军不会同意出兵。” “事急从权嘛。我们就说孟参将遇上了陈军需要支援,我把他们调出城去。等出了城,我再找个法子把他们带去林子里绕死,让他们几天几夜都回不来。这样一来,大陈的兄弟们进城,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刘能只去看廖大人的脸色,见廖大人不反对,刘能才同意。 “好。”他说,“你去办。拿着知州大人的印鉴去调兵。” 赵金凤大喜。 只要能把这批驻军带出去交给宋知,一切就都好办了! 就是苏逍和彩环两个人,还没有营救的办法。 “刘大人放心!”赵金凤拍着胸脯保证,“小人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她从知州大人腰上取下印鉴,随后看着咽气的知州大人,心头一凝,双手覆面,让他闭上眼睛。 一条人命,就此陨落。 赵金凤起身瞬间,脸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她正要调兵遣将之时,听见背后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慢着。” 国字脸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赵金凤一回头,就看见国字脸的目光阴测测的落在赵金凤的裤裆上。 赵金凤突然觉得一阵冷风从底下钻上来。 完了。 这小子…好像有点…玩不起。 第190章 投敌 “想走?没那么容易!”国字脸显然是还在记恨上次的耻辱,挥挥手,“账可以先不算,利息得先讨回来。来人,把他裤子给我扒了。我要阉了他!” 赵金凤的瞳孔猛地放大。 彩环和苏逍也是面色一变! 阉? 她赵金凤得有那玩意儿啊! 眼瞅几个壮汉朝她走过来,赵金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视线接触到彩环和苏逍—— 彩环立刻冲她使眼色。 赵金凤心领神会,“你……你们别过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柱子,“刘大人!刘大人您说句话啊!” 她似乎受了惊吓喘不上气一般,彩环立刻配合大呼:“刘大人救命啊!我家公子有心疾,受不得激!” 说罢,赵金凤干脆眼睛一翻,身体一软,直接往地上一倒。 “砰。”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国字脸愣住了。 他快步走到赵金凤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腿。 没反应。 又踢了踢她的腰。 还是没反应。 赵金凤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呼吸均匀,眼皮纹丝不动。 她甚至故意让嘴角流出一丝口水—— 毕竟细节决定成败。 国字脸蹲下来,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赵金凤毫无反应,口水流得更欢了。 国字脸冷笑,“小子,装得还挺像——” 赵金凤兀自沉迷在自己的演技里。 刘能看着地上“昏迷”的赵金凤,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这小子是装的—— 一个能和宋知配合默契打得有来有回的人,怎会是个胆小鼠辈? 但刘能也没拆穿,只是打圆场道:“天大的事情,等过了今日攻城一事后再说。廖大人,就请看在我的面子暂且放他一马,等事过以后我亲自押着他让他给您负荆请罪磕头赔罪。” 只要赵风这一次跟着他刘能建功立业,事后**行赏,还轮得到这国字脸羞辱? 刘能自认为算无遗策,打算时候给赵风挑明,让他记自己一个人情。 国字脸连连冷笑,忽然弯腰,一口唾沫啐在她脸上,“你小子,没半点男人的骨气,遇事只知道往后躲!老子知道你没晕。” 赵金凤睁开一只眼,随后乐呵呵地坐起来,毫不在意的伸手一抹脸上的口水。 “大哥您消气了?嘿嘿,小子年轻气盛不懂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小人这只狗计较?这冤有头债有主,小人都是奉宋知的命令行事。您要是不解气,小人现在就去把宋知阉了给您送过来!” 国字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 “老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行!”国字脸大手一挥,“不打不相识!以后好好为我们做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赵金凤立刻嬉皮笑脸,“得咧,小人现在就为您抓宋知去——” 出门瞬间,赵金凤就沉了脸。 她强忍恶心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府衙里的血还没干,她脸上的唾沫也没干透,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只大步流星地往军营方向走。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边城沦为一片战火! 她还有那么多的银子和铺子啊—— 赵金凤紧赶慢赶的赶到了驻军之地。 “知州大人有令!”赵金凤把印鉴举得高高的,声音斩钉截铁,“孟参将在城外遭遇大陈敌军,急需支援!即刻调集城内所有驻军,随我出城增援!” 一个身穿盔甲的中年将领从营帐里走出来,皱着眉头打量赵金凤:“你是何人?知州大人何在?” 赵金凤认得他——这是留守城内的驻军首领郑将军。 赵金凤把印鉴和刘能的文书都递过去,“知州大人在府衙处理紧急军务,脱不开身。印鉴、文书、虎符具在,还请郑小将军速速随我出城营救孟将军——” 郑小将军心有疑惑,但到底和孟将军交好,心里实在担心,立刻开始调兵遣将。 在途径赵家院子的时候赵金凤立刻冲院子里喊曹虎和瘦猴儿的名字,随后又亮了刘能的文书,门口侍卫才让里头的人出来。 赵金 凤又对郑小将军拱手,“实在抱歉,难得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容小人叫上同伴。” 郑小将军面色不耐,“莫耽误了时辰!” 曹虎和瘦猴儿双双跑来,赵金凤牵来一匹马让曹虎骑上,随后又对瘦猴儿耳语,“你留在城里,注意着刘家的动静。城里一旦乱起来,你第一时间去把彩环、苏逍和陆账房捞出来,别让他们丢了性命。” 瘦猴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曹虎已经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东家,咱们这是去哪儿建功立业?” 夜叉连瘦猴儿都不带,只带他曹虎一个人,可见他曹虎在夜叉心里的分量! “去打大陈人。” 曹虎脚步一顿,兴奋变成了狂喜:“打仗啊——” 那不得建功立业了? 曹虎完全没问怎么打,横竖夜叉最能打,他跟在赵金凤身后捡人头不就好啦? 队伍重新出发。 赵金凤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队伍的后排。夜色中,五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火把的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忽然看到一个身影窜进了队伍里。 队伍的最末端,一个穿着普通士兵衣服的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混在队伍最后面。 这个身影,赵金凤化成灰都认识—— 宋知! 宋知跟上来了。 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队伍出了关外,夜色更浓了。北风呼啸,吹得火把摇摇欲坠。 赵金凤勒住马,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某个方向遥遥一指:“走!” “等等。”郑将军策马上前,拦住了她,“赵掌柜,孟将军临走之前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宋知往内陆逃窜,他带兵往南追踪。先前本该从南门出,你说南门已经封城,崔大人有令任何事情不得开城门,我就已经有疑惑,如今你还带着我们往北走——” 郑将军长剑一指,“你到底是何居心!” “刘大人将虎符和印信都给了我。”赵金凤仰起下巴,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这支队伍便由我说了算,怎么,郑小将军要违抗军令?” 第191章 宋知现身 郑将军不吃这套,声音冷了下来:“军令如山。孟参将走的是南面,我们就该往南面去救援。你区区商户,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否想拖延军机?” 赵金凤却找准机会突然发了狠,拔出腰间的刀往地上一砍—— “我说往北就往北!谁再废话——” 刀砍在了一块石头上。 “咔嚓。” 赵金凤低头一看,手里的刀……卷刃了。刀刃翻卷,弯成了一个可笑的弧度,像是被狗啃了一口。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金凤举起那把卷刃的刀,难以置信地看着它:“这朝廷发的武器……怎么这么烂?” 她话音刚落,立刻有士兵附和起来。 “这武器好多年前就这样了——一问就说朝廷没钱,我看哪里是没钱,分明是有人贪墨!” “我上回那把刀,砍了三个回合就断了。” 赵金凤向曹虎递了个眼神,曹虎立刻上道,突然像猴子一样大叫一声,“等等,不是说宋知倒卖军需吗?你们这些武器很早之前就有问题了,可是宋知才来北境半年啊——” 众人都沉默了。 曹虎还在继续上蹿下跳,“而且宋大人贵为镇国公世子,这家大业大,吃饭的碗都是用金子做的,他又不缺三瓜两枣,何必冒全家杀头的风险倒卖军需?” 更沉默了。 赵金凤做恍然大悟状,“难道宋大人是被人陷害的?其实凶手另有其人?” 眼见两人一唱一和,郑昌明很是讶异,暗道这赵风到底是谁的人,前头跟宋知来往过密,这会又投靠刘大人,此人实在是两面三刀,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郑将军冷冷道:“凶手是谁,自然有崔大人查明,与我们眼下要做的事情无关。我们的任务是去增援孟参将,抓捕宋知。” 赵金凤悄悄看了一眼队伍最后一排的宋知。 帽檐下,宋知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赵金凤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心中叹气:宋知这小子人缘不太好啊,你平时清高,让你注意拉帮结派搞好同僚关系你不听吧? 郑将军却不肯罢休,抢了赵金凤的指挥权:“孟参将去的是南面,我们必须往南走。所有人听令,向南出发!” 赵金凤哪里肯,大陈人势必从北面而来,他们调转方向岂不是正好让大陈人趁虚而入? “郑将军,其实刘大人另有打算。他接到线报,孟参将被调走就是因为有人调虎离山,故意让城内守备空虚!如今大陈人就在北面,随时都可能入城,跟我去北面迎敌!” 郑将军是个死脑筋,梗着脖子坚持:“服从军令,往南!” “郑将军!”赵金凤脱口而出,“你不肯往北走,莫不是也是叛徒之一?!” 郑将军脸色骤变,两个人剑拔**张,五千人的队伍停在原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不知道到底应该听谁的才好。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语气一软,“郑将军,咱们都是梁人,都是为了守住这座城。我赵风虽然是个商人,却也知家国情义四个字。你信我一次,往北走,如果北面没有敌军,我赵风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郑将军看了她一眼,还是摇头:“我接到的军令是去南面救孟参将,抓捕宋知。军令不可违。” 赵金凤心里骂了一句“死脑筋”,正要再劝—— 宋知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 “郑明昌——”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队伍末尾,一个穿着普通士兵衣服的人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即使沾了泥也难掩清俊的脸。 宋知。 队伍陡然大乱,谁也不曾想到孟参将去抓捕的宋知竟然就在他们队伍之中。 “宋知!” “是宋知!” “拿下他!” 士兵们哗然,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前排的士兵已经冲了上去,刀尖直指宋知的咽喉。郑将军的脸色也变得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都别动!” 宋知却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请大家信我。”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并非叛国。我若真是叛国,就不会藏在你们的队伍里,更不会在此刻现身。” 赵金凤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上蹿下跳的声音拔高三度:“宋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之前都没看见你!你是什么时候藏在我们队伍里的?!” 宋知:…… 宋知目光略过跟猴子似的赵风,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郑将军身上。 郑将军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 周围的士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火把噼啪作响,北风卷过旷野,吹得每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正如曹虎所说,我没有动机,也没有时机倒卖军资。” “其次,退一万步说我是联合大陈人倒卖军资,既东窗事发,何故往南面大陈腹地跑,那不过是自投罗网。” “第三,抓一个宋知,用得着孟参将和五千将士吗?” 宋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赵掌柜……”宋知看向赵金凤,“你来说说如今边城内真实情况。” 所有人视线看过来,赵金凤低咳一声,“知州大人已被刘能杀死,城门也已关闭,刘能让我带着最后五千士兵出城,如今边城已是一座空城,刘能只等里应外合献城!我手中虎符和知州印鉴便是最好的证明——” 全场哗然。 郑将军沉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相信了赵风的话! 他长剑指向赵风,“你既然知道所有事情,为何还要带我们出城?如今边城无一人驻军,敌军若是长驱直入该当如何?宋大人,你怎可跟着这商户胡闹,只要我们死守边城,发出求援,不出几日便会解困——” 赵金凤摇头,“城内已经全是刘能的人,而且不止刘能,城内遍布敌国细作,只怕这会儿刘能已经大开城门了!” 郑将军恼怒道:“你为何不告诉我,我手底下五千精锐,我能立刻杀了刘能死守城门,绝不会让城中百姓置于险境!” 赵金凤冷笑看他,“我说的话,郑将军信吗?” 郑昌明一下沉默。 他盯着宋知和赵金凤看了很久,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手下的士兵们也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第192章 谈心 郑将军看向宋知,“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宋知解下腰间的刀,隔空扔了过去。 刀横在郑昌明掌心里,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卸了我的武器。是不是就能堵住你的嘴?” 郑将军愣住了,随后反手一扔,又将武器扔回给宋知。 “同为梁人,既杀陈兵,怎能卸了同僚的武器。” “宋大人看不起谁?我郑昌明敢赌就敢认输,更何况,我不一定会输。” 宋知大笑,“算你小子有种,没辜负姑苏郑家的威名!” 赵金凤呵呵笑,原来北境这一批官员还真全是关系户。关系户说动关系户,不比她来得简单? 宋知却已经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调转方向,往北!” 马蹄声在夜色中隆隆作响。五千人的队伍调转方向,火把的光在旷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赵金凤回头看了一眼边城的方向。黑沉沉的夜色中,边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 苏逍、彩环、陆飞白、瘦猴儿还在那里。 还有她抢来的孙德茂的宅院、地契、铺子。 赵金凤心里打鼓,对这次战斗实在没底—— 宋知却已经打马靠近赵金凤身边,“待会到了官道上,你和曹虎二人自行离开,先行绕开边城,等战事结束后再回来。” 赵金凤就笑,“我的宋大人哟……” 宋知每次听这句“我的宋大人”总觉得耳根子痒痒。 但每次这句话后面都会接上一句嘲讽的话语。 果然。 “如今城里都被刘能把持,且不说我的大半家业都在城里,就说苏逍和彩环还在城内,我如何能跑?” 又是这个苏逍和彩环! 有个苏逍还不够,如今还要加个彩环! 赵风一遇上女色真是昏了头了—— 赵金凤手一抬,“宋大人不必再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赵风这辈子都不会变,我绝不会做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队伍向北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峡谷停下,宋知发号施令,“所有人,埋伏在峡谷两侧高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点火把。” 郑将军点了点头,立刻传令下去。 五千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趴在峡谷两侧的岩石后面。北风呼啸,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士兵们冻得直哆嗦,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赵金凤趴在宋知旁边的一块岩石后面。 她穿得不算少,但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冷气还是直往骨头里钻。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宋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士兵衣服,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他同样冻得脸色发青,只是到底有偶像包袱,整个过程一声不吭。 赵金凤摘下了自己右手的手套递给宋知,“诺,待会你是主力,别冻得拉弓的力气都没有——” 宋知略一迟疑,接过手套,套在了自己手上。 手套很暖和,里面是兔毛内衬,赵金凤的手温还留在上面。 但是手套异常的……小。 小到他险些套不进去。 宋知忽然鬼使神差的一把抓住赵金凤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微弱的月光下仔细端详。手指细长,骨节不粗,皮肤细腻如玉,和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赵风说过从小在街头长大,街头长大的人…手不该如此细腻。 “你的手……”宋知细细观察着她的手,赵金凤挣脱不得,脸色由白转青,“不像个男人。” 赵金凤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哈哈大笑,“宋大人真会开玩笑,我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啊?” 她“哐”一声扯出手来,嬉皮笑脸的凑近。 解决危机的方式永远都是出动出击。 赵金凤凑在宋知耳边,舔着脸笑问:“要不要我现在把裤子脱了让宋大人验证一番?” 说罢,赵金凤的手伸向裤腰带,竟然真打算脱裤子! 她还朝着四周吹了个口哨,所有人看向那小郎君。 “弟兄们!宋大人说我瘦弱像娘儿们,所以我决定脱裤子证明老子是响当当的汉子,劳烦诸位帮我做个见证,让俺娘知道俺不是孬种!” 众人一阵起哄笑声,纷纷叫嚷着要她脱裤子。 曹虎吓得已是心脏骤停!险些昏迷过去! 偏偏赵金凤将手放腰带上,额前冷汗直流,疯狂给曹虎打眼色,好在宋知捏 着眉心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我并非那个意思。” “那宋大人是什么意思嘛?”赵金凤趁胜追击,见宋知有心躲避,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宋大人一会说我有耳洞,一会说我不男不女,这回又抓着人家的手问东问西,哟哟哟,难不成宋大人当真有断袖之好?” 赵金凤甚至大胆的把屁股挪向宋知,非死死黏住他,惹得宋知像躲瘟疫一般往边上挪,赵金凤却哈哈一笑楼主宋知的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宋大人年轻气盛,只怕那方面甚少纾解…等今日战事过去以后,我送大人几个美妾如何?” 宋知一愣,察觉腰间一热,赵金凤的手却已经探了过来抓住他的玉佩。 这动作极为僭越和大胆! 偏偏赵金凤嬉皮笑脸的抓扯着他的玉佩,“宋大人,我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你恋恋不忘?” 赵金凤在宋知雷区反复蹦迪,实则是要套出宋知对那件事情知道多少,方便后面应对。 她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反正今天说不定我们要死在这里,你索性跟我说说你跟这姑娘的事情。万一我真**,也算不留遗憾。” “你不会死在这里。”宋知难得一本正经,夜空里一轮惨淡的月色,照亮男人的五官轮廓,显得那双眸越发坚毅,“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赵金凤一凝,心底仿佛被人挠了一下,痒,但抠不着。 “也许吧。”她淡淡一笑,指了指玉佩,“说说这个姑娘——” 宋知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刻痕。那个“拾贰”两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我曾经在孟县有过一门亲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但是越漂亮的越有毒,我以为她真心待我,不曾想佛口蛇心两面三刀,只是图我国公府的权势地位罢了。” 这个…她赵金凤已经知道了。 说点她不知道的。 赵金凤耳朵张开,“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宋知斩钉截铁,提起赵金凤的名字咬牙切齿,“我问过村里的大夫,问过所有人,我十分确认那赵金凤就是个朝三暮四到处勾搭男人的贱妇!” 赵金凤心如死灰。 宋知话说到这份儿上,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所有。 第193章 别** “你既说她是未婚妻,为何最后又没有成亲?” 宋知一愣,蹙眉,半晌才道:“家中不允这门婚事。我返回接她,本想让母亲收她做个义女或是妾室…不曾想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对我眼睛下药、安排山贼劫杀、放火抢走财物……”宋知自知理亏,叹一口气,“她水性杨花手段歹毒,我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赵金凤无声咽了口唾沫,已经心死。 宋知确实已经知道所有。 “我之所以挂着这玉佩,便是想要时刻提醒自己,人心如溯,不得不防。既已吃过一次亏,就不能再吃第二次——” 赵金凤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她:“那她…去哪里了?” “生死未卜。”宋知捏紧了玉佩,语气间充满了杀意,“如果此生叫我遇见她,我定然将她千刀万剐以卸心头之恨。” 千刀万剐?? 赵金凤一下急了:“那宋大人不刚才还说你二人五十步笑百步?再说堂堂七尺男儿,肚里能撑船,何故要对一弱女子下如此重的手?” “你——”宋知转过头来,目光不善,“你为何总是向着她说话?” 赵金凤身形僵了一瞬,开始抓着头笑,“女儿家嘛,骄纵些是应当的。说到底她也没真谋财害命不是,咱何必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宋知哼然一笑,很是恨铁不成钢,“你说出这般话不稀奇。难怪你被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那苏逍一个妾室更是敢半夜出走来拿捏你!你就是那妇道人家手里的玩物!” 赵金凤哑口无言,不敢说话,满心后悔自己丢给孙德茂那一千五百两。 早知道宋知已经知道所有,她就不买那些宅子和铺子了,现在跑路都麻烦! “且慢——”宋知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看见旗帜后鸦雀无声,“有人来了——” 斥候迅速探查,回来时却喜笑颜开,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同样身着大梁朝军服之人。 “宋大人!孟参将他们来增援了!” 赵金凤一喜,不是说孟参将朝着南面腹地去了吗?可借着微弱的月色看,那打马而来的不是孟参将是谁? 几声马蹄由远及近,溅起一地雪花月色,响彻在空旷的峡谷之中,孟参将翻身下马朝着宋知走来,又迅速扫一眼赵风,宋知却惊疑,“你不是被刘能支去南面了吗?” 孟参将冷哼一声,“他调我去追捕你的时候我就隐约察觉刘能要搞事,所以走出十里路后就调头让人留心城里的动作。果然今天看见郑将军和赵风他们出了城,我还以为赵风投靠了刘能,想着这时候出城绝没好事,所以就跟了上来——” 赵金凤嘿嘿笑,但实则心里清楚,孟参将跟上来极有可能是准备杀了自己的。 还好捡回一条小命—— 孟参将那边还有五千精兵,联合起来就有一万,赵金凤对这场战事心态转为乐观,宋知快速将事情告知孟参将,当孟参将得知刘能竟然杀了知州大人,也是脸色一变,“他好大的胆子!难怪之前出狱不急着走,反而指鹿为马冤枉你是凶手,原来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好里应外合大开城门!” “如今再说这些已是无用。当务之急是把陈军全部歼灭在城外。”宋知指着底下峡谷,“此为他们必经之地,我们可埋伏在峡谷山崖两侧,利用地形优势将敌人歼灭。孟参将,你带队速度赶往对面峡谷,到时候你我打配合,将陈人全部歼灭在此处!” “好——”孟参将扫了一眼宋知,“你鼻子怎么了?” 宋知飞快瞥一眼憋笑的赵金凤,没好气道:“撞的。” 哟。 还能撞得如此均匀有力啊? 孟参将没说出口,但确实觉得疑惑。 果然,当孟参将刚刚就位,他们就发现了大陈人的踪迹。 赵金凤勒住马,望着峡谷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后背一阵发凉。 大陈人的军队。 密密麻麻的营帐铺满了整个峡谷,火把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从峡谷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峡谷里,大陈人的火把正在移动。两三万人的军队开始拔营,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而他们只有一万。 若是智取,依然有机会! “乖乖… …”曹虎趴在赵金凤身边,声音都在发抖,“东家,咱们这是来打陈人,还是来给陈人送人头的?” 赵金凤没理他。 她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下面陈军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河,心里盘算着怎么帮上忙。一万对三万,硬拼绝对是送死。但如果是智取…… 她脑子里闪过十箭连**的图纸……一次性发射十支箭,杀伤力极强。 如果能在峡谷两侧架起十箭连**,居高临下扫射,三万人直接推平。 赵金凤激动地爬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 没有油。没有木材。没有工具。连根像样的木头都找不到。 整个峡谷两侧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积雪,别说做连**了,连根削尖的木棍都凑不出来。 赵金凤一屁股坐回岩石上,挫败地叹了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你会做武器?” 宋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赵金凤抬起头,看见宋知正低头看着她。他身后站着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身上的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赵金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这是远战,我不擅长,骑射也不擅长,待会只能用弹弓了——” 赵金凤亮了亮别在腰间的小玩意儿,郑将军就笑话她,“弹弓可没办法打仗。小郎君,瞧你身板这般瘦弱,待会可会躲在我们身后!” 宋知瞥一眼赵风,暗道这小子可一点不弱,还是个中好手。 可惜就是没从军。 宋知留了十个人下来护卫赵金凤,赵金凤一听这安排就愣住了。 瞧不起谁呢? 赵金凤正要反抗,哪知宋知却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金凤。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生疼。 冰天雪地之中,宋知的眼睛好像比这满山白雪还要亮上几分。男人完全不顾她的反抗,轻笑一声,"好好待着。别**。" 然后他打马俯冲,带着亲兵冲进了峡谷,溅起一地飞雪。 战斗,开始了—— 第194章 擒贼先擒王 赵金凤站在原地,看着他纵马驰骋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看不起谁呢!” 赵金凤作势就要往峡谷里冲,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东家!冷静!宋大人说了,让你我在此处耐心等候——" 是曹虎。 赵金凤回头瞪他:"松手!" "不松!"曹虎死死拽着她,"东家,你冷静点,陈兵人多势众,咱们两个小虾米下去就是送死啊!" "你刚才不还开心要打大陈人吗?"赵金凤怒道,"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大将军打陈人吗?" 曹虎理直气壮:"一个可以,打三万不行!" 赵金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东家,你听我说。"曹虎一边拖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哄着她,"宋大人说得对,咱们在后方好好待着,等打完仗回去继续做生意。你想想,咱们刚买了那么多宅子铺子,要是死在这里,那宅子给谁住?铺子给谁开?不全都便宜其他人了?" 赵金凤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把弹弓。 曹虎看着那把小得可怜的弹弓,愣住了。 "东家,你这玩意儿……打鸟?" 赵金凤冷笑一声:"你等着看。" 她实在不善骑射……骑马射箭这种古代技能她练了大半年还是半吊子。 但弹弓不一样。 弹弓不需要骑马,不需要拉弓,只需要眼力、手稳和心算……这三样,她都是顶尖的。 “我背后阴袭死他们。”赵金凤咬牙切齿,“去去去,给我找点弹珠。” 曹虎四下看了看苍茫茫的雪地,冰天雪地,连半点活物都没有,他很是为难。“我上哪儿给你弄弹珠去?” “能当弹丸的东西。石头、铁块、随便什么,能**就行。” “明白了——” 曹虎立刻趴在地上开始找。 赵金凤把弹弓拉满,试了试手感。 这弹弓是她让苏逍帮她做的……牛筋拉绳,硬木支架,打出去的石子能把人脑袋打破。 她贴身带着,本来是防身用的,没想到今天要派上大用场。 黑灯瞎火的,曹虎动作倒是快,三两下就刨了递过来一个东西。 赵金凤接过来,也没看清楚,拉满弹弓,瞄准下面队伍里看起来最威风的那个人…… 擒贼先擒王! 身边护卫最多的……应该就是对方主将吧? 不管了,先偷袭一个! “嗖”的一声,弹丸飞了出去。 没中。 弹丸落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溅起一小片雪。 赵金凤皱了皱眉,调整角度。 她很顺手的从曹虎递过来的手上再拿一颗弹丸,但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隐约有一点点臭味飘来—— 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随后赵金凤瞳孔地震。 赵金凤低头一看……手里捏着的是一颗冻得硬邦邦的、圆滚滚的、深褐色的…… 羊屎。 赵金凤瞬间犹如尖叫鸡,"曹虎!!!" 曹虎安静地又递过来一颗,表情无辜:"还要不?" “你给我……羊屎蛋?!” “冰天雪地的就这条件,上哪儿给你弄弹珠去,你莫要无理取闹。”曹虎理直气壮,“你要是不乐意用羊屎,我这还有牛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冻得硬邦邦的牛粪,在赵金凤面前晃了晃。 “对了,还有冻干了的人屎,你想用哪种?” 赵金凤看着曹虎手里那三样“**”羊屎、牛粪、人屎……整整齐齐一字排开,赵金凤整个人就……不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沾了羊屎的手往曹虎身上狠狠擦了几下。 "算了。”赵金凤屈服了,骂骂咧咧捡起一颗弹珠,“就羊屎吧。" 曹虎嘿嘿笑:“早这样不就得了?一天天的净学娘儿们兮兮的。” 他忽然顿了一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哎,不对啊,夜叉就是个娘儿们啊! 赵金凤瞪了他一眼,“闭嘴,帮我找找底下哪个是对方主将。” 赵金凤重新拉满弹弓,瞄准下面的人。 曹虎认真观察了一阵子,指着远处某个方向,“那个,跟十二号打得不相上下那个!” 弹弓调转方向。 峡谷里,宋知已经和敌军交上锋了。 她看见宋知策马冲入敌阵,剑光如电,在火把的光芒中格外耀眼。 在他对面,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军将领正在指挥作战……那人的盔甲比其他人更亮,身边围着一圈亲卫,显然就是这支部队的主将。 “就打这龟孙!”赵金凤眯起眼睛,调整呼吸,拉满弹弓。 随后,她蓦的松手。 黑夜里,第二颗羊屎冻球划破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人群之中的那人。 随后—— 精准地击中了那人的下体。 “啊……!!!” 一声惨叫响彻峡谷,那陈军主将痛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有暗器!” “敌军有暗器!” 对方队伍慌乱了一瞬,宋知抓住机会,一剑补上,将对方震下马来。 赵金凤大喜,暗道自己真是个天才,竟然一击就打中了对方的要害部位,她手舞足蹈险些跳上一曲,曹虎立刻摁住她,“我的祖宗,别耽误时间了,等会他们反应过来就全部来打咱们了!” 赵金凤立刻再次拉满弹弓,瞄准那人的脑门补射…… 当! 一颗羊屎弹丸被对方的亲卫用盾牌挡住了。 曹虎突然很眼馋赵金凤那个弹弓,这家伙玩意儿……看起来很是不错啊! 虎虎想要。 虎虎得到。 等赵金凤睡着了,他就摸来耍耍。 赵金凤急了,知道弹弓杀伤力太弱,灵机一动,忽然站起来,手拢成喇叭形状开始朝着峡谷里大喊:“全体注意,陈军的主将已经被我击中子孙根,**!!!敌军主将已经阵亡!你们速速投降!” 可惜赵金凤喊得嘶声力竭,但声音一下就在峡谷里飘散,底下人打得难分难舍,根本无人听到她的声音。 赵金凤回头看向身后那十个护卫:“快,一起喊,敌军主将已阵亡!喊起来!” 十个人面面相觑。 这、这、这是要干嘛? “喊啊!咱扰乱他们军心!” 那十个护卫这才反应过来,当下齐刷刷的跳上最高的地方,赵金凤一挥手,所有人扯着喉咙喊着:“敌军主将已经阵亡!陈兵速速投降!” 赵金凤低头一看。 哎。 曹虎呢? 赵金凤盯着趴地上的曹虎,“你干啥?” 曹虎悄无声息将赵金凤刚扔的弹弓揣怀里,笑嘻嘻道:“捡羊粪呢——” 赵金凤浑然不察他的小动作,一脚踹曹虎屁股上,“休要偷懒,快一起喊!” “来了,来了——” 十个护卫加上曹虎,声音汇聚成河流,在峡谷中回荡。 那陈军主将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体,指着赵金凤所在的方向,对身边的人怒吼了几句。 赵金凤虽然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那主将身边的几十个亲卫齐刷刷地朝她这边冲了过来。 很明显,这些人是来收拾她的。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吧?不过打中你区区子孙根,你就玩命啊?” 她啧啧两句,“真玩不起啊……” 第195章 联手战斗 赵金凤看着那二三十个亲卫朝她冲过来,只慌乱一瞬便回归理智。 对方追来的不过二三十人,自己这边有十个护卫加上曹虎和她……十二个人。 人数处于劣势,但地形优势在她。 他们居高临下,而且峡谷里宋知的人还在打,这些亲卫追出来脱离了主战场,等于是落了单。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个主将,战事岂不迎刃而解—— 三万她打不过,可对方一个……她未必打不过! 来都来了,两眼一闭,干就完事! 曹虎明显感觉赵金凤变了。 夜叉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收起了那吊儿郎当的笑意,双眸精光闪闪,像是草原上发现了食物的母狼。 不好! 曹虎心里“咯噔”了好几下。 夜叉不会真要以身试法吧? 她平常可最爱惜她的狗命了!怎么可能舍得打生打死? 赵金凤利落翻身上马,一擒马的缰绳,刮起一阵带雪的罡风,“我将他们引到前面空旷的地方去,你带人从后面包抄,你我两翼合拢来个瓮中捉鳖!” 曹虎欲哭无泪的扑上去拽住她的马鞍,什么包抄啊,什么两翼合拢啊,什么瓮中捉鳖啊,他曹虎只是个区区山贼,怎么还用上兵法了啊。 “凤啊,你先说清楚,到底谁是鳖啊!我感觉我们是去送人头啊!!!” 赵金凤却顺势抽走曹虎腰间的大刀,再一脚踢开他,“废话少说,别当着我建功立业!” “你糊涂啊——”曹虎冷不丁就被人邪了刀,“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冲锋陷阵的!” 赵金凤根本不听,腋下夹着他的大刀就往雪原深处窜,眼看大陈那群人往这边追,曹虎一个激灵立刻也翻身上马,随后才仰天大怒:“夜叉你不仗义,用弹弓换走我的大刀!!!” 可赵金凤已经听不见了。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果然先前那群人是冲着她来的!二十几个人策马在雪原狂奔,目标明确,全是冲着她来的! 那陈军主将捂着下体,满脸通红,眼里的怒火简直要把峡谷烧穿。他怒吼着陈语,身边二三十个亲卫齐刷刷地朝赵金凤追来,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雪块簌簌往下掉。 赵金凤只能打马疯狂往雪原深处探,她生怕那主将觉得这是陷阱不追了,所以一边跑一边大声求饶。 “哎哟,对不住,我手滑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下次不打你老二行不行?” “将军你别追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雪原簌簌风声里传来一道男人的低吼,“住嘴!”此人正是陈军主将,先前那个被赵金凤击中子孙根的男人,他本想着穷寇莫追,奈何这小子实在嚣张,到处散播他身死的谣言,弄得军心不稳,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瞧着那小子身边有护卫队,工具也只有弹弓,长得也跟小白脸似的,一定是什么权贵子弟。 杀个人,半盏茶的功夫,根本不误事! “等我追上你,把你小子千刀万剐,才能以泄心头之恨!” 赵金凤策马沿着峡谷边缘跑,刻意选择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线。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呼吸声。 “抱头!” 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赵金凤想都没想,上半身贴着马背趴了下去。 嗖嗖嗖……一排箭矢从她头顶飞过。 紧接着是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宋知从侧面策马冲来,飞剑出鞘,剑光划出一道弧线,齐刷刷斩断了那一排箭头。 断箭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像下起了一阵金属的雨。 赵金凤从马背上抬起头,看见宋知策马而立,剑已回鞘。 他的脸上沾了血,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金凤喊道,“你怎么来了?” 宋知不应该在前线浴血拼杀吗?这是一看见她被人追就赶来增援了? 宋知竟然大笑一声,“自然是来救你的狗命!” 赵金凤:尽说她不爱听的。 明明刚才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波澜荡漾呢,这会已经完全清 醒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下的马忽然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一支箭不知从哪飞来,擦着马耳朵飞过,马一阵嘶鸣,一下发了狂,赵金凤惊呼一声,随后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她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满嘴都是雪,陈军的电闪寒芒几乎在赵金凤倒下那一瞬间就到了,眼看那长剑就要到赵金凤胸前,宋知**一挑,刚好将陈兵主将的剑挑开甩飞—— 赵金凤得以喘息,抬头一看,月色遮蔽,原来是宋知已经站到了她跟前。 他一人一枪,稳稳立在原地,仿佛阻隔千军万马。 赵金凤的心,突然乱了两拍。 宋知身形颀长,今晚月色极美,满目雪白,衬得他身上那件衣裳也白了两分。月色落在他头顶,拉长他的身影,赵金凤便笼罩在他投下的那片阴霾里。 别说。 还真多了两分安心。 二三十个陈兵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那主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宋知,刚才战场上没打够,这回你自投罗网,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赵金凤艰难起身,和宋知并排而战。 好在刚才就算摔倒,赵金凤也死死护住了曹虎的那把大刀。 战场上没有武器岂不等于裸奔? 宋知**一挥,溅起地上一片飞雪,“要打就打,哪儿那么多废话?” 赵金凤却咧嘴一笑:“宋知,要不要打个赌?” 宋知偏头看她。 此情此景,那小郎君还在笑。他人又瘦又矮,偏偏背着一把比她人还长的大刀,瞧着有几分滑稽。 一轮月色,一地雪,都不如小郎君眼里半分光亮。 宋知只觉得就算死在这片雪地上,死在这少年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赌什么?” “比谁杀的人多。”少年依旧嬉皮笑脸,“输的人叫对方大哥。敢不敢?” “幼稚!”宋知狠狠蹙眉,随后提刀而上,“自然是我杀得多!你就等着当我小弟吧!” 第196章 混战 赵金凤愣了一秒,然后大笑三声,忽然她脸色一变,抓着宋知的衣袖,朝着陈兵背后的黑暗里叫了一声,“曹虎,放箭!” 什么? 对面的人下意识转头去看。 就在此时,赵金凤和宋知左右同时身形暴起,寒芒一山,迅猛出刀,一人砍翻一个。 速度快得吓人! 可陈兵们背后空空如也,哪儿有什么弓箭手!? 不好! 上当了! 陈兵们反应过来,恼怒地回头,主将气得脸色发青,“你个狗东西!敢骗我们!” 宋知横枪在前,冷声道:“兵不厌诈。” 赵金凤也笑道:“菜就多练。” 话音未落,宋知忽然大喊:“曹虎,还等什么,现在放箭!” 陈兵们又转头去看。 背后的雪原依旧是空荡荡的…… 哪里有什么鬼曹虎! 赵金凤和宋知立刻提刀而上,又砍翻左右两个。 四目相对。 两个人眼底均有笑意。 默契啊! 这打架打得未免太爽! 那主将连续上了两次大当,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了几句。所有亲卫立刻调整阵型,绕着赵金凤和宋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赵金凤和宋知两个人背靠背。 她能感觉到宋知后背传来的温度,隔着盔甲,隔着衣衫,隔着北境刺骨的寒风。 他的呼吸很稳,手中的**横在身前,身形岿然不动,给人安定之感。 刀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的光映在刀尖上,冰冷而刺眼。 赵金凤和宋知重新背靠背。 她喘着气,刀上沾了血,手有点抖…… 并非害怕,是刚才那一刀砍在盔甲上,震得虎口发麻。 甚至,她有那么一丝丝兴奋。 就在这时候,赵金凤突然又大喊一声,“曹虎,你**倒是上啊!” 那主将哈哈大笑,“黔驴技穷,你以为我这次还会上当?!” 话音未落,一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啪。 羊屎。 冻得硬邦邦的羊屎,砸在头盔上发出一声脆响,碎屑四溅。 是曹虎! 狼来了故事里的狼,终于登场了。 “我打得也太准了吧!”远处传来曹虎兴奋的声音。 曹虎隐在黑暗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他躲躲闪闪,好几次寻找机会,这次终于一击即中! 他,曹虎,真是个天才啊! 赵金凤捧腹大笑,笑声回荡在雪原上,“事不过三,真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啊?” 那人抓着那坨羊粪,看着身后黑暗里藏着的某个人影,这回终于狂怒,“先抓那个耍弹弓的,抓住了先喂他几把羊粪再将他千刀万剐!” 主将摸了摸头盔上的碎屑,脸色从青到紫从紫到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曹虎所在的方向。 曹虎的笑声戛然而止,眼见真有人朝他的方向追过来,曹虎只能翻身上马开始逃窜。 随后夜空里传来曹虎的尖叫声。 “你们的对手是是夜叉!追**什么!”曹虎抱着弹弓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吼,“怎么柿子挑软的捏啊!夜叉能打啊!宋知也能打啊!你们打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小虾米啊——” 两个亲卫已经朝曹虎追了过去。 曹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东家,宋大人,你们自求多福吧!” “我得先死一**!” “咱们来世再见!” 赵金凤看着曹虎被追得像过山的野鸡一样四处逃窜,嘴角直抽,心里默默点蜡。 宋知却眉头越皱越紧。 曹虎叫赵风“夜叉”—— 一般来说,夜叉是形容特别厉害的妇道人家吧? 宋知疑虑一闪而过,因为没有给他机会再想,趁着这个间隙,宋知飞身一脚踢落最近那人随后翻身上来,马绳一甩,啪啪作响,宋知伸出手去,“来!” 赵金凤一把抓住宋知的手,一个利落甩身稳稳坐在宋知后面,宋知一夹马腹,再有先前那十个护卫掩护着两个人冲出包围圈,往更深的地方跑去。 赵金凤生怕宋知发现自己胸前的凸起,所以不敢全然靠着宋知的背部,偏马速度冲得极快,宋知伸出一只手,反手拽着她的手臂往前一扯 ,强迫她贴着自己背部,“抓稳!” 赵金凤无奈紧贴宋知背部。 别说。 十二号后背肌肉还挺结实。 也不知是颠簸的,还是紧张的,赵金凤总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跳得有点快。 正常。 正常。 一定是男色太诱人了。 她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宋知,一味躲避不是办法。”赵金凤的声音闷闷从他背后传来,“擒贼先擒王。那个主将很厉害,咱们联手砍了他的脑袋,立刻就能结束这场战事。” “我知道。”宋知也别无他法,再往前走,就要迷路了,“那个人不简单,想要杀他没那么容易。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就在赵金凤以为宋知怕事的时候,宋知却说:“所以我们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 宋知沉默了一瞬,似也没有想到办法,他的背部宽厚结实,肩膀上有残留的雪花,从赵金凤的视线看过去,宋知侧脸坚毅,但明显脸色微变。 赵金凤往后一看。 得。 这回不用智取了。 对方摇来更多的人了。 显然这个主将一时气急追上了她,所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止她赵金凤懂,对家也懂,就在主将偏离战场的下一瞬,立刻有一支几十人的亲卫队追了上来,并且紧紧咬着她和宋知不放。 “宋知——” 赵金凤气息不稳,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顺便夹紧了曹虎给的那大刀。 宋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尾巴越来越多。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马蹄声如擂鼓。 从最初的十几人汇聚成小百人,天地之间仿佛都在震动,雪溅了一地,他们被追上是早晚的事情。 赵金凤搂紧了宋知,苦笑说道:“宋知,咱们得死在这里啦。” 宋知觉得很奇怪。 死就死,为什么要加个啦。 显得很诡异的俏皮。 “怕了?”宋知唇角微勾,他衣裳上有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像是雪地上一朵朵红梅,“你天不怕地不怕,也有怕死的一天。” 第197章 坠马 “而且……”宋知夹马飞速穿过雪原,树林里的雪簌簌砸在脸上,冷得赵金凤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声,“我们不会死。” 陈军主将忽然一声怒吼,策马朝他们冲了过来。他手里的**直直地刺向赵金凤……枪尖在火光中像一颗流星。 赵金凤侧身闪过,枪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宋知一剑挡开**,反手刺向主将的坐骑。 马儿受惊,前蹄扬起,主将怒喝一声,硬生生勒住了马。 马蹄飞溅起积雪和碎石,在夜色中狂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的眼睛被吹得眯成一条缝。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赵金凤指着前面某处,大喜道:“宋知,跳马!” 宋知已经看见了。 一座断崖横在面前,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崖底灌上来,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嚎叫。 宋知不肯,雪原上不知地形,更不知那处山崖高矮,跳马实在危险,赵金凤急忙道:“积雪覆面,地面打滑,只能下不能上!高度不算太高,崖壁上有几棵歪脖子树,可以作为缓冲,死不了!信我!宋知,被俘虏还是骨折受伤,选一个!” 宋知立刻做了决断! 赌一把了! “跳!”宋知脱口而出。 他丢了马,反手一把抱住赵金凤,两个人一起往崖下坠去。 下坠。 赵金凤只觉得自己被宋知紧紧抱着,眼前的画面是一帧一帧的…… 崖壁上积雪的反光,夜空里模糊的星子,宋知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赵金凤忽然觉得一切都完了。 十二号跳崖的姿势都这么帅—— 一定是风吹多了,脑子也傻了。 等等! 赵金凤突然瞳孔地震。 她的背部朝下,按照这个姿势,落地就要受伤。 她不能受伤。 她很脆弱。 她只是区区弱女子啊! 让宋知顶上吧! 她在半空中抱着宋知猛地一转,让宋知在下头,哪知千算万算,赵金凤漏了崖上还有敌人。 一支箭朝着他们射了过来。 “噗嗤”一声。 正中她肩膀。 时间拿捏得十分巧妙。 明明再慢一点点,那支箭就该射穿宋知才对。 赵金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剧痛从肩膀炸开,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聪明反被聪明误! 哐哐哐。 天地之间几声巨响。 两个人砸在雪地上,积雪被砸出一个大坑。 赵金凤的后背撞在雪地上,虽然积雪缓冲了冲击力,但肩膀上的箭被撞得又往里滑了半寸,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赵风!” 宋知翻身起来,看见她肩膀上的箭,神色几近扭曲,“你——” 宋知劈头盖脸一顿骂,“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赵金凤高空坠落,砸得脑子迷迷糊糊的,谎话张嘴就来:“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宋知一愣,“你是……为我挡箭?” 赵金凤感觉血不断从身体里流失,脑瓜子也嗡嗡的,但依然不忘记忽悠宋知,横竖都受了伤,总得要伤得有价值,她咬咬牙:“蠢货,我们是兄弟,为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你……”宋知的声音有点哑,男人的眸色暗了又暗,从不可置信到复杂,“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 赵金凤心虚地移开目光。 她痛啊! 她疼得满脸是冷汗,却拽着宋知的衣袖,一字一句:“是兄弟…就得豁出命救……宋知,这辈子…我认你…是最好的兄弟……” 话音刚落,就听见悬崖上传来曹虎如猿猴一般的尖叫声。 “陈狗们!你们也不想想,你们主将在这里,你的士兵们都快被我们杀完了……你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一群蠢货!” 是去而复返的曹虎。 此刻曹虎站在悬崖上,手里举着弹弓,朝着悬崖下面的追兵大喊。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底气十足。 那些追兵面面相觑。 曹虎根本一直就没离开,骑着马在雪原上打转,他刚甩掉身后 追兵回到原处就看见夜叉和十二号双双坠崖,他生怕这群人再下去追杀他们,索性继续喊,“峡谷里那边你们的人被我们包了饺子,再不回去,一个都别想活!”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悬崖…… 坡度够陡,月色下,上面全是冰碴子,只怕下去了就上不来! 那主将恨恨的“嗖嗖嗖”连放了十几支箭也不解气,怒骂好几句贼子,犹豫片刻,终究选择穷寇莫追!他们只能打马往回跑,朝主战场的方向去了。 但主将明显不想放过曹虎,对着身边两个人道:“去把那个耍弹弓的给我捉住,我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另一人道:“此人实在刁钻,刚才带着兄弟们在雪原上转了一圈都没能抓到。” 主将眼一瞪,“此子和刚才那小白脸是一伙的!不杀了他们,实在难泄心头之气!派两个人,务必给我捉回他们!” 很快,上头没有了动静。 想来是主将重新返回战场了。 赵金凤听着他们远去,很是担心曹虎。 这老小子,今日实在够义气! “别动。”宋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金凤睁开眼,看见宋知已经跪在她身边,正在撕自己的袖子……撕成布条,准备拔箭。 赵金凤瞳孔地震,脑子里顿时闪现出无数前世看过的女扮男装电视剧里都是坠崖加受伤加发现女主身份的桥段。 与电视剧女主不一样的是,她赵金凤掉马会被男主千刀万剐啊!!! 赵金凤倒也干脆,伸长手往后摸了摸,一咬牙,反手将肩膀上的箭被一把拔了出来。 她闷哼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却瞬间结成了冰,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 宋知看见她抖动的肩膀,手僵在半空,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赵风这是……哭了? 哭了? 宋知愣了愣,不知怎的,心里好似千抓万恼的难受,“你堂堂七尺男儿,怕痛?” “没有。”她咬着牙,“我高兴就是这个表情。” 夜空里,宋知忽然轻笑一声,下一刻手疾眼快地扯过她的衣领,赵金凤惊呼一声,只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宋知又摁住她的肩膀,他熟练地撒药、包扎,动作很快,但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第198章 宋知误我 宋知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撕破的衣服,隔着渗血的绷带,隔着北境刺骨的寒风。 他的手是热的。 月色凄凄,犹如银霜,落在小郎君脖颈处,他的肌肤…比雪还要亮,比绸缎还要软,比皂角还要香,他的肩膀窄而小,宋知一只手就能搂住。 尤其是赵风的耳垂…… 耳洞显眼。 耳垂小巧而圆润。 宋知蹙眉,心觉异样,但很快继续包扎,没有说话。 包扎完毕,宋知将衣裳给她拉起来贴合后背。随后站起来,抬头看着崖壁,开始寻找上去的路线。 他试着攀爬崖壁,但手刚搭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下来。崖壁上全是冰,滑得像涂了油,根本没有借力之处。 赵金凤也强撑身体站起来观察地形。 别说,这块地刚好在一处斜坡之下,底下积雪没过小腿,坡度也陡峭,毫无借力之处,就算宋知轻功不错,却也无法上去。 赵金凤指了指旁边,“能从旁边绕路吗?” 宋知摇头,“雪地里容易丧失方向,而且不知绕路多远,若是错过战场……” 赵金凤也明白,前方主战场打得火热,一万人对三万人,本就是占据地形博个以少胜多,若是宋知躲在这里与做逃兵有何不同? 赵金凤一咬牙做了决断,“你从旁边石头借力,再踩中我肩膀往上。试试——” 宋知回头看她。 赵金凤忍着肩膀的痛站起来,走到崖壁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 宋知看着他,眼底变幻莫测。 少年脸色又青又白,或许是冻的,或许是伤的,他说话也缓慢了许多,很显然受伤不轻一直在强撑。宋知蓦地就心疼了,赵风……才十五六岁吧? 平心而论,这是最好的办法,但宋知不想丢下赵风单独离开,更何况赵风眼下受了重伤。 但战场上的将士还在等着他! “别婆婆妈妈的。”赵金凤却干脆,眼睛一闭豁出去了,“我们总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体力不支,出去也是白搭。不如你出去,搬救兵,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宋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靴子踩上赵金凤的肩膀。 赵金凤闷哼一声,咬牙撑着。宋知借着她的高度,终于够到了上方没有冰的岩石,一个翻身爬了上去。 他站在崖壁上,居高临下看她。 然后他将自己外套解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赵金凤刚才给他戴上的那只手套,还有一把短刀。 “穿上。”宋知眼神定定,仿佛在发誓,“我会尽快来接你。” 小郎君笑笑,潇洒摆手,“快去!” 宋知看见雪地上她肩膀氤氲出的血,知她是**之末,可到底挂心战场,只扫了一眼就狠心离开。 赵金凤接住那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宋知的体温……还有不知是谁的血。她艰难的抬手将外套裹在自己身上,蜷缩在雪地里,听着宋知渐渐远去的马蹄声,以及远处呜咽的风声和厮杀声,她仰头看天空。 北境的星空…真美。 从前怎么没抬头看过呢。 太冷了。 肩膀还在渗血,衣服被血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她把手套戴在没受伤的那只手上,把短刀握在另一只手里。 不知等了多久。赵金凤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她也没有听见增援的声音。 赵金凤心里着急,难道他们全军覆没了? 否则宋知绝不会将他放在这里许久。 四下依旧是安静,渐渐地,赵金凤冻得小脸发青,四肢发僵,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竟连厮杀声也听不到了。 没有宋知。 没有曹虎。 没有任何人。 只有风,和越来越强烈的血腥味。 赵金凤想着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眼下天寒地冻,不是流血而亡也会被冻成冰棍,就算死…也得死在回家的路上吧? 可她赵金凤哪里有家呢? 那至少……回到彩环和苏逍身边吧,他们好歹还能埋一埋尸,若死在外面只会被豺狼虎豹分食。 宋知啊……你小子……该不会又骗我吧? 果然男人靠不住啊! 赵金凤心里哀嚎,很快打定主意自救,她艰难的撑起身体,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然后 只挪走了一段距离就听见了夜空里传来的一声嚎叫。 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是—— 狼群! 赵金凤抬起头。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然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第四双。 狼群从黑暗中走出来,雪花落在它们灰白色的皮**上。它们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嗅到了血的味道。 领头的狼最大,眼睛像两团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着赵金凤。 赵金凤握紧短刀,绝望地笑了,“哎哟,今儿个什么日子,好事都赶到一起了?” 她慢慢站起来,后背靠着崖壁,短刀横在身前。狼群在她面前围成一个半圆,低吼着,爪子刨着雪地。 “行吧。”赵金凤抓起**横在胸前,颤悠悠的站起来,“只能背水一战了——” 很快,第一只狼扑了上来。 赵金凤一个躲避,右手一扬,一刀捅进它的喉咙。狼血喷了她一脸,热乎乎的,在寒风里迅速变凉。第二只狼从侧面扑上来,她侧身闪过,一刀砍在它的后腿上。狼哀嚎着滚开,但第三只、第四只已经补上了位置。 太多了。 像是打不完的地鼠,赵金凤实在没招儿,只能步步后退,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棵树。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糙,枝丫扭曲,但足够粗,足够高。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短刀往嘴里一咬,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树不高,但狼上不来。 狼群在树下蹲守着,绿色的眼睛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赵金凤蹲在树上,抱着受伤的肩膀,冻得浑身发抖。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在雪地上,狼群闻到血味,更加焦躁。 “宋知啊——” “你小子……误我啊!” 她咬着牙,声音在风里散开。 她蹲在树上,吹着冷风,看着树下的狼群,肩膀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宋知还没来。 第199章 狼群 赵金凤蹲在树上,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根冰棍了。 狼群还在下面蹲着。 领头的狼趴在最前面,两只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掉下来。 其他狼分散在树下,有的趴着,有的来回踱步,但没有一只离开。 很显然,他们已视赵金凤为盘中餐。 赵金凤的脚已经麻了。 她试着挪了一下腿,树枝嘎吱一声,下面的狼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好好好,我不动。”赵金凤把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被冻得发抖,“你们也别动,咱们和平共处。” 领头的狼打了个哈欠。 赵金凤觉得它是假寐让自己放松警惕。 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刚才爬树的时候扯到了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狼群闻到血味,更加焦躁,领头的狼站起来,开始绕着树转圈,已经在想办法让赵金凤这只落单的大猎物打下树来。 赵金凤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峡谷里的厮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狼的低吼。 赢了还是输了? 赵金凤的血还在往下滴,狼群却已经没了耐性,忽然骚动起来。 领头的狼竖起耳朵,转头看向远处。其他狼也纷纷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赵金凤也听见了……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积雪被马蹄踏碎的声音,马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人由远及近的喊声。 “赵风!” 是宋知的声音。 “我在这儿!”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她冻了一宿,身子已经无法行动,话一出口,喉咙就嘶哑得带血。 领头的狼低吼着,朝人群龇了龇牙。狼群在人群和剑光之间犹豫了片刻,终于转身,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里。 宋知策马赶来,“赵风!” 赵金凤想动,但腿已经麻得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只能慢吞吞的往下爬,树枝嘎吱一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宋知伸手去接。 但另一个人比他更快。 曹虎一个箭步从宋知身边蹿过去,速度快得跑出残影,赵金凤也有意绕开宋知,直接往曹虎身上扑。 有个肉垫,赵金凤心安理得的用上。 曹虎一把接住了赵金凤,反手就把她背在了背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半点没给宋知机会。 “东家,我来背你!”曹虎大声嚷嚷着,声音大得整个峡谷都能听见,“宋大人您快去清理战场,这边有我就行!” 宋知想了想,也没道理抢着背赵风,更何况战场还在扫尾,索性掉马回转,“桂山,你带十个人护送他们进城!” 赵金凤虚弱的趴在曹虎背上,冲着宋知挥挥手,“宋大人,快去……” 宋知回头看了赵风一眼,随后只能打马又回去战场。 曹虎背着她往回走,脚步稳当得不像话。 赵金凤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棉衣传来,暖烘烘的。 她冻了一夜的身子终于开始回暖,手指从麻木变成了刺痛。 赵金凤气若游丝的问起战况,曹虎要不是背着她已经手舞足蹈起来,“大捷!宋大人指挥得好,两边夹击,把陈军堵在峡谷里打。陈兵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眼下正四处逃窜呢,几位将军正带人分头去追——” 曹虎又补充道:“哎哟,刚才宋大人已经派了人来寻你,但是前头又下了雪,派来的人没找到你,宋大人眼睛都气红了。” 赵金凤因为和狼群缠斗,挪了地方,难怪宋知一直找不到她。 “夜叉啊。”曹虎喜形于色,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老曹我昨晚仗义吧?我可是为了你出生入死,险些丢了小命!小爷我转到后半宿才甩了追兵跟他们汇合。你、你、你得给我加工钱——” 赵金凤趴在他的背上。 别说,老曹的背也挺温暖的,赵金凤艰难的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揪了一把曹虎的耳朵。 “歹毒的女人!”曹虎一下跳起来险些将赵金凤扔下去。“抠死你算了!我这一晚上又是找羊屎又是打弹弓又是被追着跑,还差点让人给砍了。我容易吗我?” 赵金凤嗤嗤笑,随后牵动伤口,像是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顶。 她把脸埋在曹虎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衣服上的羊屎味、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老曹昨晚……确实很不容易…… “老曹——”赵金凤气若游丝,呼出的气已经弱得快要听不见,却是如释重负,“真好,你还活着——” 曹虎一下红了眼眶,可到底不愿意在赵金凤跟前落泪,他虎虎可是男子汉呢,他抽了一声说道:“别想赖账!说加工钱的事情呢!” “加、加,都加……”赵金凤已经接近呓语,“加到…跟老陆…一个价。” 曹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仿佛背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金子。 察觉背后那人没气息,曹虎扭头一看,淦,夜叉竟然昏迷过去了! 曹虎步子加快,一边狂奔一边喊:“坏了,坏了,刚才该趁着她清醒的时候白纸黑字的写下来的!省得她醒了又要赖账!” 曹虎把她背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简易牛车……两块木板加四个轮子,上面铺了一层干草,临时拼凑了一付担架, 曹虎坐在牛车前面,手里拿着鞭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金凤,压低声音问已经昏迷的赵金凤:“夜叉,陆飞白一个月多少工钱啊?” 可惜赵金凤已经无法回答他。 曹虎叹一口气,啪地甩了一下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朝边城方向驶去。 夜叉,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牛车在雪地上缓慢前行,十个护卫骑马跟在旁边。北境清晨的风依然刺骨,但阳光已经洒了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边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第200章 回城 赵金凤躺在干草上,半梦半醒,肩膀上的伤已经疼得麻木了。 曹虎还细心给她捏好宋知的衣裳,走了大约一两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 曹虎忽然喊了一声,“到了到了!” 赵金凤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城墙。 城门紧闭。 曹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勒住牛车,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愣了好一会儿,就等着宋知派来的那些人去交涉。 一万大军还在主战场那边清理,城内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如果依旧被刘能把持着,那她就先回来瓮中捉鳖,也算建功立业。 但赵金凤匆匆一瞥已经察觉不对,她蠕蠕唇,曹虎就跟狗一样蹭了上来,“夜叉,怎么了,你说——” 赵金凤:…… 恨自己不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给曹虎两拳。 “不对劲。”可惜赵金凤这回说话都是焉的,“守卫军…都是…老弱妇孺,刘能…若还在城里,怎会让他们…来守门?” 还有,他们队伍里怎么隐约瞧着有熟人? 城墙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个人影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高大威猛,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来者何人?” 曹虎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瘦猴儿。 曹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压低声音对赵金凤说:“夜叉……是瘦猴儿……” “瘦猴儿!”曹虎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在城墙上!他……他是不是投靠了刘能?我们跑路吧!” “先、先问问他。” 曹虎不肯,“万一他引诱我们进去再来个瓮中捉鳖怎么办?” 赵金凤有气无力的回:“怕什么…陈兵已经被我们歼灭,刚好我们进去抓了刘能,岂不大功一件?” “对啊!”曹虎猛拍大腿,摁住赵金凤,“你先躺着,让我来会会这小子。” 曹虎生怕赵金凤抢他功劳,再说,夜叉一个女人要军功做什么?还不如给他曹虎捡漏呢! 没有陈军庇护的刘能算个屁! 曹虎站在城墙底下喊,“瘦猴儿……你在这干什么?城门为什么关着?” “我守城啊!”瘦猴儿理所当然地说。 曹虎愣住了。 守城?瘦猴儿守哪门子城? “你等着!我叫人给你开门!”瘦猴儿喊了一声,然后从城墙上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瘦猴儿从门缝里挤出来,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盔甲,大得离谱,整个人像是套在铁桶里。 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看到赵金凤躺在牛车上的样子,笑容立刻消失了。 “东家你怎么了?你是要**吗?”瘦猴儿已经开始抹泪,“东家你不能死啊!这个月的工钱咱们还没发呢!!” “受了箭伤。”曹虎推开瘦猴儿,“还没死呢,别哭丧,快找大夫!” “好!”瘦猴儿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城墙上的人喊,“开门!全开!我家掌柜回来了!” 城门缓缓打开。 曹虎赶着牛车进了城,赵金凤躺在干草上,看着城里的景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街道上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混乱,没有烧杀抢掠,所有人门窗紧闭,偶有巡逻人来回走动着,瞧着……戒备森严。 曹虎也注意到了。 他一边赶车一边东张西望,表情越来越困惑。 “怎么回事?”他小声嘀咕,“城里不是没有驻军了吗?那谁在守城?” “刘夫人。”瘦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跟在牛车旁边,一边帮忙推着一边解释,“是刘能的老婆。苏逍说了一嘴,说这个女人不得了,知道刘能**趁其不备就杀了他!还抢夺了指挥权!” 曹虎张大了嘴。 “刘……刘夫人?”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刘能老婆?” 是同一个人吗? “对。”瘦猴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她娘家一大家子都在北境当官呢,刘能要是**,她娘家人一个也跑不了!” 赵金凤躺在牛车上,迷迷糊糊听着瘦猴儿的话,想具体问问但实在没气力。 很快曹虎和瘦猴儿两个人联合把赵金凤弄回了赵家,随后曹虎又叫来了大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瘦猴儿连拖带拽 地拉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药箱,气喘吁吁的。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赵金凤从牛车上抬下来,送进了赵家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赵金凤被抬进屋子,放在床上,老大夫被推到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 “公子!” 一声尖叫从门外传来。 彩环。 彩环从人群里挤进来,满脸都是泪,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扑到床边,看着赵金凤肩膀上的血迹,整个人的脸都白了。 “公子你……你怎么了?”彩环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不能死啊!” “别急着嚎丧!”苏逍拉了一把彩环,又顺手摸了一把赵金凤的胸膛,“还热着呢,死不了。你快去烧些热水来,陈妈!把地龙烧旺一些,再做点白粥和咸菜!家里的肉先收起来,别让东家补急了!” 赵金凤:…… 我恨。 但不知怎的,赵金凤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很快就在吵闹声中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苏逍哟了一声,“大夫,人晕过去了!” 彩环关心则乱,转过头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了过来,随后跟个霸总似的咆哮,“大夫!快救我家公子!你要是治不了,我要你全家陪葬!”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看了彩环一眼,然后坐下来,拿起赵金凤的手腕,开始把脉。 彩环死死地盯着大夫的手,眼泪还在往下掉,哭声却憋在了喉咙里。 她早就说过,十二号克小姐啊! 曹虎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瘦猴儿站在曹虎旁边,也伸长脖子往里看。 老大夫皱了皱眉,又把了一次脉。 彩环立刻大呼:“大夫,怎么样?我家公子是不是要**?!” 苏逍忍无可忍,“闭嘴!” 大夫又摸了摸脉,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又松开笑道:“无妨,赵掌柜只是流血过多,支撑一夜,眼下身体瞧着都是皮外伤,只怕是…困了。让他好好歇歇便是。不过伤口还是要换药。我留个方子,你给她按时换药,别沾水,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第201章 醒来 赵金凤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家房梁上挂着的那盏灯笼。灯没点,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盯着那层灰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起来,她受伤了——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 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肩膀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换上了干净的纱布,隐隐透着一股草药味。 “公子!” 彩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惊又喜,自从赵金凤受伤抬回来以后,彩环就寸步不离的守着赵金凤,横竖苏逍叫她先忙店里的事情她也不理,气得苏逍只能自己先扛着生意上的事情。 彩环哪儿有空管什么生意。 金山银山的,小姐没了有什么意思? 还好那大夫说得对,小姐果然没死! 不然她真打算上门去把大夫揍一顿了。 “你醒了!”彩环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整个人凑过来,“你渴不渴?饿不饿?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去叫大夫?小姐啊,你真的吓死我了!你跟着十二号就没过过两天好日子,他克你!” 赵金凤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彩环凑近了才听见赵金凤有气无力的说了两个字。 好吵—— 彩环无奈只能闭嘴,端了杯温水过来,扶着赵金凤喝了两口。赵金凤喝完水,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从一具尸体变回了人形。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宋知他们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刘夫人把刘能抓住交给了孟参将他们,城内藏着的大陈士兵们也被一网打尽,眼下都在天牢里,等着上头发落。宋大人他们去围剿残余陈兵去了。” 赵金凤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是刘夫人抓的刘能,他二人夫妻荣辱与共,不应该——” 彩环就笑了,“所以我们低估了女人。” “那一日小姐走后,我们隐约猜到城中会有大乱,我和苏逍合计不能总等着天将英雄来救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苏逍说起刘夫人娘家父兄都在北境谋职,若刘能出事,定然连累娘家。我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刘能献城的事情告诉了刘夫人。” “岂料刘夫人勃然大怒,当下一把火烧了府衙,又带着儿子儿媳们把刘能围住给一锅端了——” 赵金凤听得瞳孔地震,她印象里那刘夫人可不是个好东西啊,之前没少为难苏逍! “说来也是巧了,刘能前头那个老婆病**,这位夫人是刘能在北境时候续弦所娶,这位刘夫人虽然平常不显山露水,但出身将门世家,性情自然暴躁。再说这献城……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刘夫人此举是舍了老公,但为儿子们换来锦绣前程呢——” 彩环也是神色复杂,“据说孟参将入城的时候,刘夫人毫无即将丧夫的悲伤,只有建功立业的高兴,说是嘴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赵金凤啧啧称奇,“真乃奇人也!” 彩环颇有感慨,“看吧,谁说**男人就得要死要活?我看这一次朝廷怕是要给刘夫人封个诰命夫人,儿子怎么说也得封个六七品,她以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尤其是她儿子,据说那公子很是能干,也考了进士,就因为他老子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坐冷板凳,眼下可好了,爹**,前途一片坦荡!” “升官发财死老公,刘夫人一个人占齐。” 苏逍和彩环都在私下议论,说刘夫人真是命好。 可嫉妒死她们了—— 赵金凤很是感慨,刘能这老公真是死得妙啊,随后又想起生意上的事情,“咱们的铺子怎么样?没烧到咱们的仓库吧?” 这是她现在最紧张的事情。那些皮料、账册,可是她在北境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 “公子放心!我们早就防着呢。昨夜一乱起来,我和苏逍就跑了回来。陆飞白把所有重要的账册、地契全装进铁皮箱,埋在后院老槐树底下了。至于仓库……” 彩环嘿嘿一笑,小姑娘生得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显然很是得意。 “瘦猴儿连夜把仓库外头泼了水,又把杂草拔光了。咱们的东西,连根 **都没少!” 赵金凤这才放下心来,“怎么没瞧见苏逍?” “城里的事情一平息,苏逍就带老陆过去了。苏逍都两天没合眼了,这会子又召集女工复工呢。” 赵金凤沉默片刻,“这两日大家都吓坏了,给女工们多开十日的工钱。” 彩环“哎”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曹虎的大嗓门:“夜叉醒了没?” 门被推开,曹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瘦猴儿。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曹虎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瘦猴儿胳膊上缠着绷带。但两个人的精神头都很好,尤其是曹虎,走路都带风。 “东家!”曹虎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满脸兴奋,“大捷!前方传来线报说峡谷里打死的陈军有五千多,俘虏了三千多!大捷!” “宋知呢?” “已经回来了!”曹虎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孟参将替他担保,说刘能杀知州、诬陷宋知倒卖军需的事情会一并呈报上去。宋知那通缉令……估计过两天就撤了,说不准他的官位还会因为这次的战事再进一步。” 赵金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有,还有——” “我听见宋知跟孟参将夸你,说你……”曹虎清了清嗓子,学着宋知的语气,“'赵风此人,虽为商贾,但胆识过人,临危不乱,有将帅之才。'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曹虎,因为救了你和宋大人,宋大人也说要为我请功,给我捞个一官半职!” 赵金凤笑笑,给予曹虎高度的肯定,彩环端着鸡汤进来驱赶曹虎,“行了,老远就听见你嘚吧嘚巴嘴就没停过,让东家休息会儿吧!” 曹虎却还在絮絮叨叨宋知**的威风,以及刘能的落败,以及他曹虎是如何的英勇杀敌以一当十,边城的妹子们都为了他曹虎而癫狂,甚至还有媒婆上门来为他提亲—— 赵金凤就在曹虎持续的声音里又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好像苏逍来过了,陆飞白也来过了,但她脑袋昏沉又发着低烧,横竖也没听清楚。 第202章 送钱来 赵金凤做了个梦。 她梦见宋知阴沉着脸红着眼,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赵金凤? 赵金凤拼死挣扎,指天发誓说她不是,并且她可以脱裤子验明正身。 可宋知不让她脱裤子,还骂她恶心,说她绿茶,说要将她千刀万剐,要把她的宅院、地契和铺子都充公,赵金凤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猛地大口呼吸,艰难抬手擦汗,好险。 差点就成穷光蛋了—— 赵金凤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她听见外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随后门被敲响了。 彩环去开门,“宋……宋大人?” 宋知来了? 赵金凤转过头,看见宋知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身玄色,仿佛和这方夜空混为一体。脸上的血和泥也洗掉了,又恢复了那副小白脸模样。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略有疲色,在看见窗牖上那个人影时眼底却突然泛出一点点光彩。 宋知已经入了屋,一入内才觉地龙烧得旺盛,浑身热腾腾的,他顺手将一支竹蜻蜓放在她的床头上,“刚顺路看见有个老翁卖这个玩意儿,想着你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买了两只。” 赵金凤盯着那竹蜻蜓。 怎么竟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啊! 她赵金凤是什么很廉价的人吗? 见她瘪嘴,宋知心知这次又没送到她心坎儿上,不由微恼作势要拿走,“不喜欢?那我拿走了——” 赵金凤却抬手摁住他的手,无意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宋知眉头一皱,生怕她伤着自己,随后将竹蜻蜓放下,“找大夫了吗?”他又四处张望,“药吃了吗?” 一想到苏逍和彩环那两个恃宠而骄不把赵风这主君放在心上的妾室,宋知心里烦躁,“不若我再给你两个丫头来伺候?” 赵金凤笑道:“彩环和苏逍都很能干。” 宋知心头冷笑。 能干没看出来。 欺主倒是显然。 得想办法换了这两个丫头。有这两个丫头在,赵风这辈子别想建功立业。 赵金凤很不习惯这样的夜色单独和宋知相处,总觉得呼吸不畅,所以找借口撵宋知走,“城里战事刚刚平息,宋大人快去忙吧。” 宋知不咸不淡的答:“再忙来看一眼救命恩人的时间还是有的。” 救命恩人? 哦。 赵金凤后知后觉,又感慨自己实在是冰雪聪明。 说起来她救宋知不止一回吧,从没见过这小子认认真真大大方方的报恩。 刚说完这话呢,宋知就像是赵金凤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 灯火幢幢,照在银票那血红印鉴上,照得赵金凤眼睛“唰”一下亮了。 银票—— 大银票—— 赵金凤开始头晕目眩,甚至一度想流口水。偏偏宋知就着柔和暗淡的灯光觑她一眼,瞧她跟个小狗儿似的巴上来觉得实在可爱,便抽出银票开始慢条斯理一张一张数起来。 每数一张,赵金凤眼睛就瞪大一圈。 静谧的夜空里,外间静谧无声,偶有飞雪落于枝头。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灯,照亮两个人的脸庞,赵金凤全程盯着银票,生怕宋知数错,而宋知一边数一边抽空看赵金凤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 大约一盏茶时间,宋知终于数清楚了。 五十张。 五千两银票。 赵金凤舔了舔唇,声音沙沙,“这…这…不会都是给我的吧?” “救命之恩,理当报答。”宋知把银票推了过去,赵金凤的眼珠子就黏在那上面,可她嘴上却说得客气,“这、这、这不好吧?” “上次你借我五百两,不是让我十倍奉还吗?”宋知不动声色的再将银票推了一把,赵金凤一下就顶不住了,手不听使唤的粘了上去,“宋大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那不是跟您开玩笑吗?” 她强忍疼痛将银票收了起来, 一本正经说道:“再说都是宋大人的心意,我怎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那也太不给大人颜面了。” 宋知唇角微微一勾,视线落在她拿银票的手上。 他想起那一只小得塞不进去的手套,还有赵风那耳洞,心头那种异样感…又来了。 赵金凤将银票收好放在小匣子里,一抬眼发现宋知正盯着自己,目光很……深情,但赵金凤不为所动,宋知眼睛漂亮,眼尾微长,又是扇形桃花眼,属于看狗都深情。 两个人四目突然对上,空气突然静谧,赵金凤觉得呼吸突然不畅,蓦的将木匣子推进床头柜子里,“对了,城里如何?崔大人、还有那个国字脸——准备如何处置?那可是个硬茬子。” 宋知找回自己的声音,“托刘夫人的福一锅端了。刘能下狱后就一直沉默,倒是个硬骨头,可惜崔大人全招了。” 宋知又有些感慨,“刘能在北境十几年不曾挪动位置,便是这位崔大人之故。他磨了刘能多年,徐徐图之,最终将刘能安插在走私这条线上,成为自己敛财的棋子。” 赵金凤不想其中有这般内幕,“可刘能为人谨慎聪明,怎会被崔大人耍得团团转?” “有欲就有求,怪只怪刘能自己,两个人不过是沆瀣一气罢了。不过崔大人玩火**,他想养蛊却被蛊王反噬,刘能想独占整条走私线却无法打通关节,他更不乐意屈居人下一直做崔大人的马前卒,所以索性掀了牌桌直接投靠敌国。” “所以此事崔大人不知情?” 宋知笑了,“横竖崔大人一直在牢里喊冤,说他只认倒卖军需之罪,不认**贼的罪名,隔着墙他一直痛骂刘能害他,横竖是狗咬狗好罢了。” 赵金凤不解,“倒卖军需和叛国不都是死罪吗?崔大人喊哪门子的冤?” 宋知凝眉,“可能…想挣银子是真,不想叛国…也是真吧。不过审案的事情交给上头去做就是了。孟参将已经连夜写了折子,交由皇上亲自发落。” 宋知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通敌叛国,诛九族。” 赵金凤眉心一跳,暗自为那位升官发财死老公的刘夫人庆幸。 第203章 裹脚布 “总之,城里现在已经平稳下来了。百姓们也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商路应该过几日就能重新打通。”宋知说完,端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杯冷茶,轻手轻脚地抿了一口,喝完才发现—— 茶杯,好像是赵风的。 宋知忽然觉得如坐针毡,他不动声色轻轻放下茶盅,随后蓦的起身,“你受了伤,好生将养着,生意上的事情莫要操心,尽管交给曹虎去办。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宋知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床脚的位置。 宋知的脚步,突然顿住。 床脚的木枷上搭着两条长长的白色棉布,就这么悬着等烘干,他盯着那条布条,眉头稍稍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何物?” 他甚至上前两步手指伸向那条布条。 赵金凤如遭雷击! 那条布条……那条布条是她的裹胸布! 先前彩环给她取下后洗干净了,说正好地龙烧得旺方便烘干就搭上面了,谁知道宋知大晚上的来探望啊! 赵金凤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连肩膀上的伤口都忘了疼。 宋知手里捏着那条布条,慢慢地将它展开。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布条上移开,转向了躺在床上的赵金凤。 赵金凤连忙堆笑,“宋大人快放下!那是苏姨娘的裹脚布!她洗了放在这儿烤一烤,您……您一个大男人,怎么随便动女儿家的私人物件!” 啊? 宋知蓦的丢到一旁,脸颊绯红,不止是气的还是恼的,“不知羞耻。妇人家的私密物品怎可挂在主君床头,你…你当真是昏了头把两个妾室宠得无法无天!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个狐媚子拿捏成这副德行!” 赵金凤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宋大人息怒……苏逍她、她就是这个脾气,被我惯坏了。我以后一定说她!” 宋知却不解气。 赵风虽然年纪小没个正形,但聪明绝顶且有急智,若不出意外,宋知原本是要打算重用赵风的,岂料这小子连自己后院都管理不好! “赵掌柜,本官奉劝你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年纪尚轻,若是沉迷于温柔乡中,迟早要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赵金凤理亏的一直附和,“是,是,是,宋大人说得对。” 宋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而去。 赵金凤躺在床上,看着宋知离去的背影,这口气才落回肚子里。 好险,差点梦境里的画面就成真了—— 宋知是黑着脸从赵家宅院出来的,他一路想着赵风好几次脑子发昏都是为了这个苏逍,上次夜探刘府为了这个苏逍他还跟自己干仗! 赵风千好万好,就是一沾惹到色字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尤其是那苏逍,花楼出身,惯会拿捏男子,去了刘能身边还能回赵家。看赵风那样子,也不嫌弃苏逍,甚至对她无有不应。 苏逍这妇人实在了得,怕是比起赵金凤之流也不遑多让。 虽说宋知并非是个爱管别人闲事的人,但赵风不是别的人。 这小子好几次救过他的命。 宋知打定主意要帮着这位好友掰掰性子,因而对等候在一旁的桂山说道:“去联系一下城里的掮客。” 宋知想了想,“给我挑几个身家清白、性子温顺、最重要的是读过几本书、明事理的良家子。对了,最好有上乘容貌姿色。” 桂山笑道:“公子终于要纳妾了?” 宋知皱着眉头,“先办!” 桂山一头雾水,但先应了。 不对啊。 公子怎么看着又要发癫了—— 宋知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赵风和苏逍的事情,总觉得苏逍耽误赵风良多,光送个妾室分宠还不够,得给他寻一门门当户对、督促他上进的良配。 宋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做起了媒婆,但赵风那小子也着实是让人头痛,他比赵风年长几岁,作为兄长多帮着他一些理所应当吧? 宋知很快说服了自己,没想到桂山动作倒是快,第二天下午呢就带着掮客上门,掮客知道做的是边境如今最红之人的生意,显然都乐开了花,带着五六个姑娘满脸堆笑的上门, 排在一字让那位宋大人挑选。 别说。 这位宋大人确实如传说中一样年轻英俊,就是威压十足,掮客甚至不敢去看主位上那位年轻男子。 “都读过书?”宋知放下茶杯,声音冷峻,一扫眼前的五六个如花似玉般的姑娘们。 真说起来,只从容貌来看,这些女子们都配不上赵风。 赵风生得细皮嫩肉,肤如凝脂,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男子。 “回大人的话,都读过几本女则女训,也识得几个字。”领头的牙婆战战兢兢地回答。 宋知面无表情的扫过这一群人。 第一个浓妆艳抹,一入内眼睛就四处乱转,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第二个还没说话就已经瑟瑟发抖。 第三个始终缩着头,显得很是木讷。 第四个…也不过如此。 都配不上赵风。 宋知一个也没看得上,但又不愿苏逍一家独大,便抛出了一个问题,“若你的夫君宠妾灭妻,你当如何应对?” 牙婆催了好几回,才有姑娘大胆说话,“我,我,民女既为正妻,妾室不过奴婢,趁着夫君不在直接发卖了便是。” 其他姑娘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认同这个主意。 倒有个声音轻柔细语:“若是夫君宠妾灭妻,小女子自当避其锋芒徐徐图之。” 宋知问:“如何徐徐图之?” “妾室无非是有容貌或是有才华,有容貌则多送流水补品多控饮食,叫她逐渐身形走样。若有才,则捧着她叫她四处出名,甚至高过夫君风头,如此一来,两人必将离散!” 宋知不由看向此人,很是满意,指着她对掮客说道:“她留下。” 那掮客见有机可乘连忙道:“宋大人,此女…不便宜。” 宋知一笑,“尽管去取钱便是。” 那姑娘显然一喜,原本堕入奴籍她还担心没个好去处,如今就靠上了宋大人,以后还发愁没好日子过? 就是宋大人刚才那问题古怪,总不可能要她当镇国公府的女主人吧? 第204章 新狐媚子 “你听好。我把你送给赵掌柜做妾室,不需要你做其他任何事情,只要你——”宋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斟酌片刻,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口。 那姑娘心中希望落空,只痛苦一瞬便又打起精神,“民女知道,大人是要民女监视赵掌柜。您放心,赵家有个风吹草动,民女一定来报。” “不需你自作聪明。”哪知宋知并不买账,冷着眉眼说道,“赵掌柜人中龙凤,将来必定有大前途,可惜他极其宠爱妾室苏逍,一度影响他的大好前程。” 姑娘听不明白了。 这不是上峰怀疑下属所以安排美人计的桥段吗? “你去了以后,切莫让那个苏姨娘缠着赵风,一定要把赵风引向正途。” “正……正途?” 那姑娘瞬间面如死灰。 太难了…… 这道题太难了…… 还不如让她勾引男人呢。 宋知负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出身商贾,身上难免沾染了一些市侩之气。你要多规劝他,让他多读书,考取功名,建功立业。这才是男儿该走的正道。” “大人……”那姑娘快哭了,甚至一度想回到掮客那里,“可是民女听过赵掌柜的威名,此人手段厉害,怎会听民女的规劝?” “那就要看你的手段如何。”宋知耐下性子,开始传授经验,“赵风此人,表面上风雅,实则只爱金银俗物。你进赵家以后,莫要贪恋钱财,只管装出对吃穿住行都不在乎的样子,表现出你淡泊名利。” “他这人脾气古怪,气量狭小,且牙尖嘴利,并不好相处。但他重情重义,不会为难于你。” “你先一味顺从取得他的信任,再欲拒还迎,三推三拒,等他对你冷淡的时候你对他热情一些,等他热情的时候你反其道而行之的冷淡他,如此拉扯之下让他对你情根深种应当不在话下。” 那姑娘闻言已是面如死灰。 这活儿…不好干啊! 她抬眼大胆看一眼宋知,心中暗道:忽宋大人熟悉此道,为何不自己上呢? 但到底没敢问。 宋知挥手,“你若干得好,能让赵掌柜走上正途,若还能赶走那个苏姨娘,我另外有赏。” 那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 ———————————————————————— 片刻钟后,一辆青帘马车出现在赵家宅院门口。 赵金凤还在养伤,老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曹虎鬼迷日眼的猿猴叫声,紧接着一个姑娘出现在她跟前。 曹虎和彩环两个人抿唇掩笑,不断朝她挤眉弄眼。桂山也跟在后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一清二楚,大意是宋知送来个女娃照顾赵金凤的日常起居。 好半晌赵金凤才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娇娇弱弱的青衣女子,艰难理顺目前的情况,“你是说……你是宋大人送来的妾室?” 青衣女子匍匐在地,磕头很是虔诚,说话间水雾蒙蒙,瓮声瓮气惹人怜惜,“还请公子垂怜。” 垂怜? 她怎么垂怜啊? 她又没胯下二两肉…… 赵金凤捏着眉心,想到宋知真是猪油蒙了心,好端端的怎么要给她送女人? 偏偏彩环和曹虎躲在一旁看热闹,赵金凤只能开始找借口,“宋大人好意,可是我这里拢共就三进院,哪里还住得下多余的人?” 那姑娘连忙道:“公子,小女子不占地方,您随便给小女子一处地方待着就成,您放心,我不会跟姐姐们争宠的。只要您给我一口饭吃,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您!” 赵金凤愈发头大,已黔驴技穷找不到借口,“我已有妾室苏逍,绝不能辜负了她。” “公子说笑了,这赵家毕竟是您当家,纳不纳妾自然也是您说了算。” 赵金凤“嘶”一声,暗道宋知哪里找来的厉害角色,这挑拨离间的本事一流啊! 忽而一声脆响! “哪里来的狐媚子!” 竟然是苏逍回来了。 她刚从铺子那边回来,彩环自从赵金凤伤了以后就一心扑在赵金凤身上,苏逍只能铺子和家两头钻挑起不属于她的担子,好在她在花楼学了认字和盘账,又有陆飞白帮忙搭着手,才勉强让赵金凤的生意转起来。 苏逍头上还裹着三角巾呢,衣袖拢得高高 的,一入内就快步走到床边,身子一软,半靠在床沿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变得甜腻腻、软绵绵的。 “公子~~~” 这一声“公子”,拐了十八个弯,听得赵金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但赵金凤很上道的立刻搂住苏逍“美人、美人”的叫了起来。 彩环面露嫌弃。 曹虎啧啧两声。 真能演啊,他也想这样酣畅淋漓的演一场—— “你个色胚,你都有彩环和我了,难道还不够吗?”苏逍将罗帕往赵金凤脸上一甩,作势要拧赵金凤的耳朵,“你要是还敢纳妾,我就……我就……” 苏逍将枕头往地下一砸,随后看着那姑娘冷哼一声,顺便掐了一把赵金凤的小腰,赵金凤立刻如尖叫鸡,“我就把你胯下这恶物煽了去!省得它一天到晚的招惹女人!” 曹虎猛地搂了一下自己的下体。 凉飕飕的啊! 赵金凤也差点搂,但转念一想,哎,自己没有啊! 但做戏得做全套,赵金凤立刻摆出一副无奈又头疼的表情,宠溺的捏了捏苏逍脸颊的肉,“行了,闹什么,爷不是还没答应吗。你放心,这么多女人,爷只爱你一个。宋大人送来的女人,我看都不带看的!” 苏逍娇滴滴的一把捶在赵金凤胸口,娇俏笑道:“算你有良心,这还差不多!” 赵金凤低咳一声看向桂山,“桂山小哥,你也看到了…我这…不是不可,而是不能啊!劳烦你把这姑娘带回去,帮我谢过宋大人的好意,就说我这后院已经着火,万不能再添柴了。改日…改日…我必定登门重谢。”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桂山也没法子,只能带着那姑娘离开。 屋内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赵金凤冲着苏逍抱拳,“苏姐姐,多谢你替我解围。” 苏逍自从知道赵金凤是女儿身以后,那是头油也不擦了,脂粉也不擦了,也不梳妆打扮了,满脑子都是搞钱,闻言冷声一笑,“别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涨工钱。” 赵金凤大手一挥,“涨,都涨!” 苏逍抱胸,“这还差不多!” 第205章 传道授业 “他不要?” 宋知别院内,已是夜晚,桂山领着人灰溜溜的回来了,并将方才的事情如数告知,桂山是个老实人,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添油加醋,但还是让宋知鬼火冒,“又是因为那个苏逍?” 桂山也是头大。 因为他家公子……又在看那本手册了。 显得他家公子……更颠了。 “这个赵风!”他捏着眉心,“简直是无可救药!被一个妇人拿捏得晕头转向,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宋知说完又皱眉,总觉得这两句实在熟悉,这一想……不是之前他要娶赵金凤进门,母亲对他说的那些话吗? 回旋镖终于扎自己身上了! 见那姑娘期期艾艾,宋知实在不知如何处置这姑娘,只能挥了挥手,“罢了,既然赵掌柜不缺屋内人,你就去他铺子里做女工吧。” 横竖近水楼台先得月,总不能把这姑娘放在自己屋里。 宋知打发走了那姑娘,可是难免颓败,一想到赵风为了个苏逍竟然连他送去的女人都不要,宋知心里仿佛被大石头压着泡在水里又酸又涩。 他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赵风愿意为了他挡箭,却不愿意为了他疏远苏逍,说明那妇人在他心里远比他宋知重要! 他真想问问赵风,如果他和苏逍同时掉进水里,赵风会选择救谁。 宋知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跟苏逍较起劲来,一晚上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偶也有断断续续的梦境,他梦见赵风和赵金凤的脸相互交叠重合,竟然变成一个人的脸。 画面一转,他又梦见那一夜他和赵风二人被陈兵逼进绝境,赵风突然抱住他为他挡那一箭。 随后便是曹虎那一声“夜叉”。 宋知一下惊醒。 醒来时已是深夜,外间半点灯火也无,天地一片洁白,四下寂静,唯有雪花簌簌落于枝头。 屋内只有宋知一人轻微的喘息声,以及他耳边回响的那句夜叉。 曹虎为什么会叫赵风夜叉? 这称呼,分明是形容凶悍的妇人。 宋知皱眉,回想起峡谷里,赵风给他套上手套时,那只纤细、柔软、甚至有些冰凉的手…… 崖底,他用**划开赵风的衣服包扎伤口时,那脖颈处的柔美弧度和滑腻的肌肤…… 还有,赵风的耳洞—— 此刻天刚刚亮,宋知唤来桂山。 桂山入内时就看见屋内床头一盏微弱烛火,宋知披散着发,裹着一间大氅,脸色发青发沉,叫人看了害怕。 “公子——” 宋知上下打量一眼桂山,“你,站直了。” 桂山依言而行,站得笔直,然而下一秒桂山却如遭雷击。 “把上衣褪到肩膀——” “啊?”桂山瞬间如临大敌,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支支吾吾,“公子…属下…属下…不可以…” 什么可不可以的? 宋知恼怒,“解开!” 桂山却“噗通”一下跪在床头,“公子啊,属下**不卖艺啊!啊呸,卖艺不**啊!您要我为您出生入死冲锋陷阵都可以,但唯独睡觉这件事不行啊——” 他就知道,凭他的姿色和性情,被公子看上是早晚的事情! 宋知愣了好半刻才明白桂山在说什么,他捏着眉心,耐着性子解释:“衣裳脱了,我看看你肩膀有无伤口。” 哦。 桂山也并不是很放心,公子在没去牛家村碰到那个赵金凤之前还很正常,但自那以后,公子就变得有那么一丝丝不正常。 桂山半信半疑的将衣裳拉到肩膀处,宋知起身走过来,光影覆盖在桂山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怎么办啊。 万一被公子看上了,他到底挣不挣扎啊? 好在宋知只是迅速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又唤来小舟,让小舟也脱了衣裳。 随后桂山就看见宋知若有所思。 男人的肩膀大多宽阔广厚,桂山是习武之人暂且不论,就说小舟,小舟从不习武,身段也生得矮小,但他的肩膀依旧轮廓方正且棱角明显。 而赵风显然不是。 赵风的肩膀骨架窄,更瘦弱,更较小,与桂山、小舟全然不同。 “我记得后厨是不是有一对母女?”宋知心中已有定论,但还需要小心验证,“去把她们二人都叫来。” 桂山应了,心里却嘀咕,这大清早的…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很快厨娘母女就被带了上来,年长的一上来就跪下求饶,“宋大人饶命啊!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无妨。”宋知捏了捏眉心,尽量让自己声音听来平静,“先站起来。” 母女俩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把你们的衣领……稍微往下拉一点,露出肩膀。”宋知咬着牙,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他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陈世美都当了,这下登徒子也不远了。 厨娘一听这话,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直到头顶上传来宋知不悦的声音,“愣着做什么?” 宋知实在尴尬,但面上不显,反而一本正经道:“刚有个女刺客想要刺杀我,我一剑伤了那人肩膀,若你二人肩膀有伤,就只能认定为凶手或是同谋!” 那厨娘却半信半疑,宋大人可真会找借口,这别院又不大,有个风吹草动她能不知道? 她一扫自己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儿,眼睛一转,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前,“快快快,让宋大人看看你的肩膀!” 厨娘脸上拢不住笑。 一定是宋大人瞧上自己闺女了! 前几日宋大人还夸过女儿厨艺好呢! 这可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娘!”女儿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打开母亲的手,又含羞带怯的看了一眼宋知,慢吞吞的拉一点衣领撩起头发。 宋知只迅速扫了一眼。 眸色已沉。 “你的手……摊出来看看。” 那姑娘听话的伸出一双白净的手来。手指细长,皮肤虽粗糙却也白皙,关键是指节…很是瘦小,很像是赵风的手! “好了,你二人与凶手无关,下去吧。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声张。” 厨娘见宋知真没别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拉着女儿下去的时候难免有怨言,“死丫头,真没眼力劲儿!一步登天的机会都抓不住!” 那女儿自然知道母亲所谓机会指的是什么,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娘要想一步登天,你自己去啊!为何要指望我?再说您年轻时候不是号称村上一枝花吗!您比我有姿色,有能力,为何不自己去?” “死丫头!”她娘戳她脑门子,气急败坏道,“天天跟我犟嘴,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我才不稀罕,靠男人算什么本事!”年轻女子哼了一声,“我要做这北境最强的厨娘,自己养活自己!那才是真本事呢!” 第206章 大胆猜想 书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宋知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得长长的,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 如果,赵风是女人,那么一切看起来就合情合理。 她的手、耳洞、肩线,以及和苏逍的亲密。 宋知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甚至开始回忆起两人之间那些更加隐秘、更加不合时宜的接触。 “赵金凤……” 不知怎的,宋知突然鬼使神差的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赵风,赵金凤。 都姓赵。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宋知自己给压了下去。 不可能。 第一,且不说赵金凤真死假死,如果她假死脱身,绝对会离自己远远的,不敢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宋知不相信世上有如此不知羞耻之人。 第二,两个人虽然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赵风行事跳脱,潇洒不羁,且能文能武,等等,据那帮山贼说,赵金凤…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相反,赵金凤身手不错。 但,赵风和赵金凤面容上有差距。两人身量也不对,赵风比赵金凤要高一截,宋知越想越迷糊,最后想起那一夜击杀陈兵时他抓着她的手问过这个问题,赵风大笑一声说要脱裤证明。 不至于吧? 就算一个姑娘女扮男装,被人抓包后,绝不可能半点不见慌乱,反而要强行脱裤证明。 宋知叹一口气,总觉自己仿佛身处迷雾之中,怎么也看不真切。 既看不真切,何不试探一二? 得找个机会诈一诈她! 不曾想第二日宋知就被调军出了城门,城外十里坡发现了陈军残部的踪迹!孟参将请他配合将这股残敌全歼,宋知虽然焦急,军务紧急,不容有失,也只能带着人出了城。 罢了。 横竖赵风那小子后背还有伤呢,给他几日喘息之机! 宋知这一去,刚好错过除夕和春节。 今年边城的风雪比往年刮得都要猛烈。 赵家院子里,此时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是他们在北境过的第一个年,赵金凤让彩环去杀了一只羊做羊肉锅子,又准备了厚厚的红封过一个充实富余的年。 “让让!都让让!锅底来了,烫着了可别怪我!” “好香啊!”彩环端着两大盘切得薄薄的羊肉卷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赵金凤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靠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她的肩膀经过这半个月的调养,她年轻,身体底子好,如今已经基本痊愈了,开始活蹦乱跳搅风搅雨。 “今天过大年,大家敞开了吃!”赵金凤豪气地一挥手,俨然一副大东家的派头,“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前阵子城乱的时候,咱们院子里的人关键时刻拧成一股绳,这才保住了咱们的铺子。咳咳,我赵某人是个实在人,不说那些虚的。” 她冲陆飞白扬了扬下巴:“老陆,银子准备好了吗?” 陆飞白正坐在火炉旁,拨弄着手里的算盘。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按人头分好。 “大家听好了,”赵金凤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准备了厚厚的红封,大家今年美美的过个大肥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东家威武!”瘦猴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彩环和苏逍也捂着嘴笑。 “钱不是问题。但是——”赵金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工钱涨了,活儿也得干得更漂亮。前阵子因为打仗,咱们那批手套的进度耽误了不少。年后大家都努把力,把失去的工期追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异口同声,气势如虹。 “好!开吃!”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拿起筷子,朝着那锅翻滚的红油羊肉伸去。 曹虎动作快,最先伸筷子,很快就和瘦猴儿两个人因为一块棒子骨缠斗起来,彩环和苏逍吃得斯文,但架不住两个搅屎棍一直抢菜,两个人逼得没办法,开始河东狮吼,“这个菜是我的!曹虎你个搅屎棍,把锅都弄脏了!” 紧接着,赵金凤似乎听到了锅碗瓢盆的击打声,大家因为分赃不 均开始你争我夺。 赵金凤只能快速在锅子里搅和两下把肉夹自己碗里,随后蹲到廊下开始观看战斗。 这种感觉,真好。 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要是宋知在…赵金凤端着碗瞳孔地震,什么鬼,她脑子里刚才划过去了什么东西? 不好! 大过年的,见鬼了! 她还差点被鬼上身了! 赵金凤连忙往嘴里塞两口羊肉,胃吃饱了,脑子就不会开始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大年初八,当城里的其他人都还在走亲访友、互相拜年的时候,赵家院子却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工了。 复工那天,赵金凤难得起了个大早,准备把大家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上工,哪知起来时人去楼空,整个宅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个陈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起床后笑着说道:“东家起来啦?” 赵金凤和陈妈大眼对小眼,“他们人呢?” “天不亮就走啦!今天复工,他们都去铺子那边了,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呢。”陈妈一边和面一边感慨,“哎哟,我瞧他们也是真的辛苦,早上下着雪呢,他们也没个车马,就这么前后脚的走了,实在辛苦——” 赵金凤尴尬笑笑。 原来她这个东家起得最晚! 所以她已经拥有领头的羊、锐利的鹰、狡诈的狐、凶狠的狼了吗? 赵金凤只能自己撑着伞走到铺子,果然,所有人都集中在赵记布庄里,下着雪,彩环就想办法拉了油布来遮住廊下那段距离腾出更大的场地,几十名女工坐在廊下,虽然叽叽喳喳说着话,但手上动作半点没停,犹如高速运转的机器。 赵金凤想做点啥,但总是被人嫌弃,彩环摁着她坐下,苏逍让人给她上了茶水果子点心,“行了,重伤刚好,别四处走动坏我们的事,你就坐在这里监工。” 赵金凤一身牛力气使不出去,只能帮着老陆核算账本,直到元宝突然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说外头有个姓周的老板要跟她做一笔大买卖。 赵金凤眼睛一下亮了。 这还是除军需单子外的订单啊! 第207章 大买卖 新年刚过,边城里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开,赵记商号的院子却已经热火朝天地运转了起来。 那周掌柜进门看见这景象,又看见管事的赵金凤,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赵掌柜,久仰大名啊!” 赵金凤赶紧迎上去,一边吩咐彩环上好茶,一边打量着这位金主,面生,不曾见过,那就更好办了。 “周老板客气。听元宝说,您对我这手套的生意感兴趣?” 周老板在客座上坐下,抿了一口茶,点点头:“不瞒赵掌柜,我这趟来北境本是想收些皮货。但在街上偶然看到了贵商号卖的手套,觉得这东西甚是精巧。我打算买一批运回内陆去卖。这一左一右倒手可能挣不少钱呢。” 赵金凤不疑有他,却还是问:“运回内陆?内陆可没有北境这么冷啊。” “赵掌柜有所不知。”周老板放下茶杯,神秘一笑,“内陆虽然没有这般苦寒,但那些大户人家、官宦女眷们都是紧着好东西用,尤其是出门赏梅、走亲访友的时候,若是能有一副既保暖又精致的手套,那可是倍有面子的事。” 赵金凤一听,瞬间明白手套也可以变成奢侈品啊! 只要卖给有钱人的,全部加价! “所以,”周老板竖起一根手指,“我不要你们现在卖的这种粗糙货。我要专门卖给女眷的精致货。外头的皮料要最软的小羊皮,里面的绒要上等的兔毛,手背上还得请绣娘绣上花纹。总之,要让我卖得起大价钱!” 赵金凤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精装成本确实高,但只要打着“大梁独有”的旗号,在内陆绝对能卖出天价。 “周老板真是好眼光。”赵金凤笑吟吟地说,“只是这精装的成本可不低啊。不知您打算出多少钱一副?” 周老板沉吟了片刻,伸出了一只手。 “五百文一副。我要三千副。” “嘶——”站在赵金凤身后的苏逍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老板快人快语,只不过嘛——”赵金凤却面色平平,“你要软皮,要兔毛,要刺绣,要好看的花鸟图案——老陆,盘账!” 周掌柜听见面前小郎君一声喊,随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算珠拨动的声音,他这才注意到角落阴影里坐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像透明一般藏在那里,但手上动作飞快,晃出残影,显然是个经验老手。 赵金凤则细细问起周掌柜风土人情打发时间,不肖片刻,老陆便跑来赵金凤耳边悄声报了个数。 赵金凤就笑着道:“周掌柜,五百文可不够,得一两银子。” 见周老板要发火,赵金凤一抬手,“您要是觉得价格太高,我给您出个绝对好卖的主意,您听完再做决断。” 周老板忍着怒气,“洗耳恭听。” 赵金凤笑笑,勾勾手,“既要卖给后宅里的官员女眷,横竖她们也不缺银子,自然叫价越高越好。我可以在手套刺绣图案上做做功课,选十二种属相分别绣在上头,你打散了来卖。同时你放出风声就说集齐十二个属相可以换一百两银子或是其他噱头,自然有人抢着买你的手套。” 周掌柜眼睛亮了又亮,一抬眼对上对方笑眯眯的眼睛,“周掌柜,我这注意可值得你加价?” “明人不说暗话!”周掌柜连连拱手,“多谢赵掌柜出谋划策,一两银子便一两银子!成交!” 送走周老板后,赵家院子瞬间沸腾了,这可是他们除军需单子外的第一单,更别提这单价实在是喜人,苏逍跟彩环说:“这丫头可真是成了精的狐狸,我们拼死累活干两个月,不如人家动动脑袋瓜子,瞧,半个时辰就谈下一笔大买卖!” 彩环挺起胸膛,“我家小姐打小就聪明着呢!” 真好。 虽然只是开年,但今年的生意都做到手,后面倒是啥也不愁了。 赵金凤这边谈下大订单,宋知那边也是顺风顺水。 就在正月十五刚刚过完的那天下午,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喧哗声,赵金凤让元宝去街上打听了几耳朵,才知道是宋知和孟参将他们大获全胜回来了。 “宋大人带的大军啊!”元宝兴奋得手舞足蹈,“听说是宋大人带着兵,顶着风雪深入关外三十里,直接杀到了陈兵的老巢,把那些陈兵杀了个片甲不留,歼敌数千!大获全胜啊!” 赵金凤笑道:“他洗脱污名,又立下大功,这回只怕要官胜两级了。” 呵。 上次给她送小妾的仇还没报呢,正好罪魁祸首回来了。 曹虎却已经耐不住,“今日**行赏,我得去宋大人那里看看,他上次答应过的,说我这次救城有功,要给我封个官当当!” 赵金凤“嘶”了一声,“我没有吗?” 论起功劳,她在刘能身边当内鬼,又配合宋知完成剿城大计,怎么也得弄一身官服穿穿啊! 曹虎却笑,“你一个妇道人家当什么官?那可是欺君!若宋大人给你报上去,你反而要掉了性命!” 赵金凤脸色微变。 做商户小打小闹还可,但真做了朝廷命官,就如曹虎所说…那是欺君之罪! “所以啊……”曹虎笑得阴恻恻的,“我提前料到此事,之前宋大人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帮你回绝,说你无心仕途,宋大人就把你的功劳全记我头上了!” 眼见赵金凤怒目圆瞪,曹虎一个弹跳飞奔跑路,整个庭院里都是曹虎“桀桀桀”的反派笑声,“凤啊,你放心,哥当了大官一定罩着你,让你在北境横着走!” 旁边的瘦猴儿却很是不干,“凭啥!凭啥你能当官我不能!我可是帮着刘夫人守了一晚上的城呢!” 曹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瘦猴儿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小老弟,你也不想想,那一晚哥哥我带着五千人出城,先是帮忙打掩护,又救了宋大人一命,还用羊粪弹打中了对方主将好几回,一桩桩一件件给我当个七品官不过分吧?你嘛,还年轻,下次有的是机会,哥哥带你!” 第208章 **行赏 赵金凤看着曹虎,含笑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若真当了官还住我这破院子?” 曹虎脱口而出:“当然要去任职啦!整天在这里做手套多没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去建功立业!不过我也不嫌弃你这里,以后晚上还是回来睡!” 赵金凤笑道:“好,这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大军凯旋的喜气还没在边城散尽,中午时分,一封烫金的名刺就送到了赵家院子里。 那是宋知差人送来的帖子。 赵金凤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的看,哟呵,宋知竟然要办庆功宴。 帖子上说,今夜在城外的碧水山庄,宋知亲自做东,宴请北境所有的文武官员,为大军凯旋接风洗尘,亦是为了**行赏。 而赵风,作为在峡谷一战中立下奇功、又在城内稳住局势的“英雄”,自然在受邀之列。 赵风伤好,自然要去赴约。 晚间时候,赵金凤正要带着苏逍、彩环出发的时候,却瞧见曹虎坐在马车车夫位置上。 平时负责赶车的是元宝,而非曹虎。 更何况宋知表彰的文书已经递了上去,曹虎这七品官板上钉钉,赵金凤自然不好再让曹虎当车夫。 “怎么是你?”赵金凤诧异地问,“不是元宝赶车呢?” “我让他歇着去了!”曹虎嘿嘿一笑,拍了拍车辕,“夜叉,赶紧上车吧。我跟你说,以后想让我给你赶车的机会可不多了!我以后可是官身!七品大老爷亲自给你赶车,你就偷着乐吧。” 赵金凤笑道:“未必我以后就不如你。” 曹虎也笑:“可惜了,你是个女娃!不然你往上爬的速度肯定比我快!” 一句话就扎心了。 赵金凤刚准备踩着马凳上车,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宽大华丽的黑漆平顶马车,从街角慢慢地驶来,随后停在赵金凤跟前,车帘掀开,竟然是宋知。 “上车。” 宋知看着她,语气很是平淡。 赵金凤心中冷哼,装什么霸道总裁,她也有马车。 赵金凤咽了口唾沫,转头看了看曹虎那辆寒酸的马车,又看了看宋知那辆豪华大马车,正犹豫间头顶传来宋知轻笑,“做什么亏心事了不敢上车?” “怎会,我对宋大人一向是忠心耿耿。” 赵金凤含笑大大方方上了宋知的马车,苏逍欲上前却被机灵的曹虎拦住,曹虎根据自己从前的踩坑经验劝阻苏逍,他声音压得极低,“大妹子,你听我的,那前小两口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掺和,否则**的你都不知道。” 上次赵金凤口口声声让他说实话,他说了实话就被踹下马车。 赵金凤歹毒。 宋知阴险。 这前两口子……根本就是绝配! 彩环也拉着苏逍上车,随口道:“不用担心,小姐能着呢,十二号不是小姐的对手。” “十二号?”苏逍微微挑眉,“什么十二号?” 彩环和曹虎齐齐傻眼。 完了,还有没跟苏逍通气的呢。 苏逍看着两人笑,但笑容凉飕飕的,“来,来,来,还有什么藏着的,今天一次性说清楚。” 而赵金凤上了宋知的豪华大马车,车厢里宽敞而温暖,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精巧的掐丝珐琅炭盆。赵金凤坐在宋知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 马车慢慢地启动,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你的伤如何?” “你的伤如何?” 两人同时开口,随后同时一愣。 “死不了。” “不碍事。” 依旧是同时作答。 赵金凤被这该死的默契吓得不敢说话。 宋知也移开目光。 然后,车内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 宋知端起小几上的茶杯,轻手轻脚地抿了一口,似乎是状若无意地开口:“今夜的庆功宴我特意请了百花楼的姑娘们来助兴。待会你可择其一二伺候。” 说话时间宋知一直盯着赵金凤。 普通姑娘若是听见花楼,只怕会面红耳赤,至少会……不自在吧? 哪知,他话音刚落,赵金凤的眼睛就“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百花楼的姑娘?!”赵金凤一扫刚才的拘谨,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身 体前倾,两眼放光,“是春兰、阿银、莲枝、雪娘那几位花魁吗?她们都来吗?” 宋知:…… 赵金凤如数家珍,“春兰姑娘的绿腰舞是边城一绝;阿银姑娘的琵琶,如听仙乐耳暂明;莲枝姑娘歌喉如黄鹂鸟婉转;雪娘…哟,那可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不真金白银人家正眼都不带看你的!” 他仿佛受了重伤一般,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你跟她们…都很熟?” 赵金凤得意洋洋:“商人嘛!平时总得吃吃喝喝,应酬各色人物。这百花楼,我是常客!不瞒宋大人,那些姑娘们,可都喜欢我呢!” “赵掌柜果然年少风流。”宋知不冷不**刺了一句,话锋一转,“过年这几日,边城风雪大,赵掌柜怎么不回家团年去?” 宋知的话题很是自然而然,“对了,赵掌柜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尚在?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赵掌柜是何方人士呢——” 赵金凤脸色一顿。 她几乎是瞬间抬眼去看宋知。 宋知脸色平平,不见任何端倪,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倒显得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路引上写的籍贯是哪里来着? 好像是江南的一个小地方……对,松江府! 赵金凤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家住松江府,家里老爹老娘早**,所以从小就在街上混饭吃,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吧。” “哦?松江府?”宋知稍稍一笑,“松江府是个好地方。我早年也曾去过那里游历。听说那里的特产‘玉露春’,极其香醇,还有那满山的‘红叶果’,很是特别,尤其是秋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算是松江府的一大奇景。” 赵金凤一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宋大人真是见多识广!那玉露春确实香醇,红叶果也是我们那里独有的一绝!不瞒大人说,我离开家乡多年,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想念那个味道。” 宋知笑笑,“以后若有机会,你我可旧地重游。” 宋知不再说话,偏头看窗外的风景。 松江府,根本就没有“玉露春”,也没有“红叶果”。 宋知随口编了几句,赵风就应承几句,这家伙…嘴里当真没有几句实话! 第209章 千杯不倒 碧水山庄建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半山腰上,今夜灯火辉煌,宛如一颗镶嵌在雪山上的明珠。 赵金凤等人姗姗来迟,入内时边境的大小文武官员都已经悉数到位。 赵风作为北境的风云人物,又在这一次守城之中和刘能周旋,向外传递情报,发挥了重大作用,可谓炙手可热,她一入内便被人给围住了,一阵“久仰”之声络绎不绝,赵金凤一一回礼,刚一落座了那孟参将和郑小将军就坐了过来。 “赵风你小子姗姗来迟,叫我好等,得先自罚三杯!” 眨眼之间,赵金凤跟前就多了一个酒杯,酒水斟满,孟参将的手已经搂了过来,宋知蹙眉,随后含笑一根一根掰开孟参将的手指,“赵掌柜肩伤未愈,莫碰了她的伤口。” 赵金凤正想解释伤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又是何必,她又不乐意跟他们这群人勾肩搭背。 郑小将军却已经催促她,“来来来,赵掌柜先自罚三杯我们才能跟你饮酒!” 赵金凤倒是大气,一仰头,三下,三杯酒下肚,杯子落地发出“叮”一声。 众人齐齐夸赵金凤做事敞亮。 唯有宋知余光看着她的喉结。 为何他的喉结都显得如此小巧? “赵掌柜在刘能那贼子身边卧薪尝胆,实乃我辈楷模!来,敬赵掌柜一杯!” 孟将军敬完,下一个又开始,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横竖都是拍赵金凤马屁的。 赵金凤听得稀里糊涂,还没说上两句话吃上一口热菜呢,酒倒是被灌了一杯又一杯。 不对啊。 怎么就逮着她一只羊薅,光给她敬酒,不给宋知敬酒啊? 赵金凤开始暗中捅宋知胳膊跟他咬耳朵,“宋大人,你怎么回事,为何无人跟你敬酒?” 按理说,宋知沉冤昭雪官升一级,风头正盛,所有人都该围着宋知转才是,怎么全凑到她跟前了? 宋知拿起酒杯,“叮”一声碰她手里的瓷玉白盏,面无表情的垂眸,“我,不善交际。” 赵金凤又举起酒杯,喝完一口后屁股往宋知那边挪了挪。 宋知立刻闻见她身上那扑鼻的酒香,心中暗忖自己让孟参将和郑小将军联合灌醉赵风一事,是不是太过火了,瞧着眼前人双颊陀红,双眼含春,身形已是摇摇欲坠,显然是……醉了。 “宋大人,交际可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啦!”赵金凤挪啊挪,几乎要贴紧宋知,宋知只觉得半边身子已然酥掉,他只能强撑着理智听他说话。 “交际嘛,就是说别人爱听的话,帮别人做想要做的事情,甭管对方样貌如何性情如何,你就夸,使劲夸他,闭着眼睛夸他,给他灌**汤,让他不知东南西北,最后为你所用。” 宋知若有所思,视线落在她脸上,眉梢一挑,“你对我…也是这样?” “那不能够。”赵金凤打了一个饱嗝,拍拍宋知的肩膀,凑得越来越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我是过命的兄弟,我对你只有一腔真心。不信晚上我把心剥出来给宋大人看,让宋大人看看我的心是黑是白。” 宋知耳朵烫得厉害,只不过耳语一番的功夫,他耳朵尖尖仿佛沾了热油一般滚烫,他挪动身形,板正做好,低声斥她:“没个正形。” 但语气,半点不见强硬。 赵金凤嗤嗤笑,心中冷笑,好在老娘在来的路上就吃了解酒丹,按照这个速度灌下去,她待会都没法走下山。 只能说……她赵金凤……聪明绝顶。 万没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金凤顶住了敬酒这一环节,却栽到在美人计上。 宴席中途戏台子上美人如云,大冷的天气各个身着轻纱,她们脚踝处系着铃铛,走起来路叮铃作响,很快便来到了赵金凤身边。 完了。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赵掌柜~让奴来伺候您——”领头那绿衣姑娘娇滴滴地喊了一声,身子像是没骨头一样,顺势就往赵金凤身上靠,那领口稍稍敞开,露出胸前一片令人血脉喷张的雪白。 赵金凤正端着酒杯,一抬头—— 视线正好对上那片雪白。 完了完了。 聪明绝顶的脑子…一下犹如浆糊,怎么都转不动了。 好厉害的凶 器! 她将起诉女娲没有把自己捏成绿衣姑娘的模样! “姑娘…你…你…你好香啊……” 给她香迷糊了!她好想把百花楼里的姐姐们全赎出来……然后都去她铺子给她打工! 这么软的手,做针线活一定很利索! 就在宋知怀疑人生的时候,一个穿着粉衣的百花楼姑娘,端着酒壶,扭着腰肢来到了他身边。 “宋大人~奴家也敬您一杯~” 粉衣姑娘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今日这宴席里真正的掌权者是谁,她身子一软,就朝着宋知怀里扑去,哪知宋知根本不吃这套,侧身一躲,让那姑娘结结实实摔到地上。 呵,还想害他? 赵金凤就是用这一招害了他。 对付这种女子,他已颇有经验。 宋知眸色冷淡地扫了那姑娘一眼,那粉衣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自己爬起来灰溜溜的回到姐妹堆里。 几个姐妹难免冷嘲热讽,那粉衣姑娘觉得委屈,拉着自己好姐妹嘱咐:“别去宋大人跟前献殷勤!他…他……” 粉衣女子看了一眼宋知,又看一眼宋知身边的赵金凤,咬咬牙说道:“我总觉得…那宋大人好像…不近女色。我敢打赌,宋大人、他、好男风!” 啊。 姑娘们纷纷去看那位宋大人。 宋大人端坐那里,身如青竹,十分板正。 姑娘们想起从前城里宋大人和赵掌柜的流言,瞬间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而赵金凤怀里的绿衣姑娘笑声婉转,娇声道:“赵掌柜,奴家给您倒酒……” “哎、哎、你倒……”那姑娘索性往她怀里一倒,赵金凤怕她跌到捏住她的手腕一提,两个人双双倒地,姑娘贴着她胸前,赵金凤一下酒醒了—— 苏逍可就是这么发现她的女人身份的! 赵金凤如临大敌,“嗖”一声拉着那绿衣小娘子坐了起来,岂料绿衣小娘子抱着她的腰不松手,反而娇笑连连,“赵公子是在害羞吗?” 害羞? 赵金凤这就很生气了。 第210章 陷害 她一手搂着美人的纤腰,一手端起酒杯,凑到美人嘴边:“美人倒的酒,自然是甜的!来,来,来,给爷香一个!” 谁怕谁啊!!! 都是女的,她还占便宜呢! 赵金凤竟然真撅嘴在姑娘白嫩的脸上“叭叭”亲了两下!满桌的武将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 唯有宋知手里的白玉酒杯,险些被捏出了一道裂纹。随后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哎呀!~”绿衣小娘子一声惊呼,原来是酒杯一倒酒水撒了赵金凤一身,绿衣小娘子自知犯错脸色苍白,果然遭了宋知训斥,“笨手笨脚,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绿衣小娘子泪水涟涟的看着赵金凤,赵金凤一下心软,轻斥宋知:“你做什么凶她,她又不是故意的,衣裳湿了我换一身便是了。” 宋知心里窝火,“你倒是很会怜香惜玉。” 虽说那绿衣女子是他指派来刺探赵风身份的,可赵风为了一个女子凶他,宋知气不打一处来。 苏逍也就算了。 现在随便阿猫阿狗都比他宋知重要了? 宋知看着那绿衣小娘子语气不耐:“还不快带赵公子下去换身干净衣裳?” 那绿衣女子回神“哎哎”了两句,又叫了一个小厮,那小厮急忙上前来拱手:“赵公子这边请,奴带您去厢房更衣。” 赵金凤跟着他穿过了喧闹的大厅,朝着碧水山庄的后院走去。 “公子,我帮你拿衣服。”彩环快步跟了上来,不动声色地落后赵金凤半步,将她护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两人跟着小厮,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悬着红色灯笼,在夜色里显得鬼魅。今夜没有下雪,月亮清冷,远处的宴会大厅里依旧热闹,但这条回廊上却冷清。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刚才那绿衣女子急匆匆的赶来通风报信,“赵公子不好了,您带来的那位苏姨娘的,跟咱们花楼里的一个姑娘吵起来了!” 赵金凤眉头一凝,苏逍做事向来有分寸,怎会在这样的场合跟其他人起冲突? 那绿衣女子则继续道:“哎哟,也是百花楼的不是,我们这一次来的姑娘里有个叫兰心的,出身大户人家,后来父亲犯了事,连累到她才入了妓院。那姑娘平日里性子就古怪,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苏姨娘就跟她争执了两句——” 她跺跺脚,“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横竖今日这么多的贵人在场,闹起来不好看。不如赵公子先去更衣,彩环姑娘您去劝劝吧——” 彩环不疑有他,“公子,我去看看,片刻就回来。” 彩环快步跟上那绿衣小娘子,夜色凄凄,雪地茫茫,那姑娘来得急手里连灯笼也没有,两人借着月色熟练的穿梭在山庄里。 回廊上的灯笼越来越少,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偶尔有夜风吹过,灯笼摇曳,树影被拉得老长,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彩环就问她:“姑娘经常出入此处?” 那绿衣姑娘笑着摇头,“第一次来。” 彩环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到了某处她却突然觉得腹痛拉着那姑娘的手,“你等等,我腹中剧痛,哪里有茅房?” 绿衣姑娘想着已经调虎离山,便给她指了个位置,“好,你慢慢来,我等你。” 彩环捂着肚子顺着手指方向一溜烟而去,随后挪了个方向。 呵,第一次来害如此清楚山庄的地形,坟头上撒花椒麻鬼呢? 更不要提他们二人离前院热闹越来越远,这丫头分明是故意带着她远离山庄,她彩环跟着小姐坑蒙拐骗的时候这丫头还在玩泥巴呢。 好在她离主院并不远,她顺势去找苏逍,但想着调虎离山的凶手就藏着宴会人群之中,彩环并不露面,只让一个小厮请了苏逍出来,“你在席间跟人干仗了?” 苏逍很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我跟谁干仗?” 她又不可能让赵金凤难做。 彩环“哦”了一声,“刚去换衣裳的路中,我被调虎离山,如今公子一个人在东厢房那边落了单,你去帮着应付着,我在这里盯人看看谁在背后捣鬼!” 苏逍一听立刻板了脸色,赵金凤能有什么秘密,无非是她的身份罢了。 “我立刻去——” 彩环站在门外,偷摸盯着里面的情况,很快就发现有人不见了—— 宋知。 彩环终于微微 变脸。 事情……有点……大不妙了。 很快,赵金凤跟随小厮来到了回廊尽头的那间厢房门前。 小厮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然后退到一旁,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掌柜请进。衣裳已经备好了,就在里头的屏风上。小的在门外候着,您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小的。” 赵金凤站在门槛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熏香味道,赵金凤饮了酒又一路走来吹了风,正觉头痛欲裂,便坐下来缓了片刻。 今日被灌得太多,连解酒药也不管用,但赵金凤神智依旧清楚,她缓缓摸出衣袖里的药,又对外头人道:“小哥,麻烦你打一壶茶水来。” 那小厮却答:“公子,屋内桌上就有茶水。” 赵金凤眉头一蹙,这么体贴的吗? 今日好像所有人都对她很是热情。 赵金凤多留了个心眼,“那……我想洗把脸,帕子有吗?” “有,架子上呢。” “对了,没看到木梳呢。” “梳妆台上。” 很好。 什么都有。 还有……鬼。 至于什么鬼,赵金凤不太清楚,她宁愿自己多心。 赵金凤不敢换衣物,手覆上衣袖里的**,冷不丁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三声有力的敲门声,“公子!公子!” 是苏逍! 赵金凤刚打开门,苏逍就扑了个满怀挂在她身上,随后将她撞到门板上,“死鬼,还玩这一出!” 赵金凤一头雾水,却听见苏逍跟自己咬耳朵,“别动,外面有人。” 赵金凤瞬间头皮发麻,反手一把搂住苏逍抱了起来。 赵金凤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 苏逍紧跟着翻身上床,骑在她身上,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 然后她又把赵金凤的外袍扯松,头发揉乱,被子一掀,将两个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第211章 大戏 “摇床。”苏逍低声说。 赵金凤瞪大眼睛:“你……” “别废话,快点!”苏逍掐了她一把。 赵金凤咬了咬牙,双手抓住床沿,开始用力摇晃。床板在她身下吱呀作响,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苏逍则捏着嗓子,发出一声婉转的呻吟—— 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恰到好处的喘息。 赵金凤整红温了—— 这……全是VIP.AVI付费内容啊!!! 来的人自然是宋知。 他藏身在门前那一片幽深的竹林里,一双利眼盯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他听着她重重叹气。 他看着她独自坐在一片朦胧的灯火里。 敛了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看起来…竟然很是孤寂。 她就安静的坐在那里,手边一盏残灯,映衬出她苍白的脸,她仿佛天地之间的一缕魂魄,只消一片呼吸就能让她烟消云散。他像是褪了皮的画妖,此刻才露出了真实面目。 这人……不该是赵风。 赵风是狂妄不羁的,是洒脱随性的,是孤高桀骜的,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孤绝清冷。 直到宋知看见赵风和苏逍抱到一起—— 宋知忽然顿在那里。 他的目光仿佛被烫了一般缩回,欲走欲留,进退维谷。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听床跟,仿佛如提线木偶一般退走两步,偏偏想着今日的谋划,临门一脚,他总要见个真章,所以豁出去借着月色透过窗户缝隙看了过去—— 窗户上两条纠缠的身影,令人面红耳热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从耳朵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口。 床板的吱呀声,女人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赵风低沉的声音。 宋知仍不死心,往里头探了一眼。 是生是死,总要看个明白。 烛光昏黄,床榻的帷幔半垂着。 透过帷幔的缝隙,他看见赵风半靠在床头,衣衫凌乱,一个女人的身体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胸口。 宋知如遭雷击。 他只觉得浑身被大石头压着,半点喘不上气,脚下一慌乱,他转头就走! 走出东厢房许久,空气才渐渐回归,宋知脚步也慢了下来,随后他狠狠拧眉。 他在做什么? 有些许愤怒,但更多是茫然。 仿佛有那么一刻,他成了某个邪祟手里的提线木偶,让他做了本不该他做出的事情。 不该这样的。 宋知勉强找回自己神智,不理会心底那团乱麻,脚步平稳的朝着正院那处繁华热闹之地走去。 而宋知眼下正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空酒壶。他面色沉沉,正端着一杯酒,无人相陪。 他垂眸,看见水杯里那个落寞的人影。 水波晃荡,耳边尽是热闹,偏偏又好像与他无关。 随后,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屋内。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苏逍从赵金凤身上撑起来,侧耳听了听,低声道:“走了。” 半晌见赵金凤没反应,苏逍猛地回归头来,却看见身下的赵金凤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敞露的胸脯。 烛光落在苏逍的锁骨上,那片肌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衣襟半敞,露出了里面抹胸的边缘,丰腴若隐若现。 紧接着,两行热流从她鼻子里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苏逍低头一看,花容失色,一个嘴巴子扇过去,同时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胸口:“色狼!” 一巴掌把赵金凤打懵了,啥情况啊,她怎么就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 哦。 赵金凤后知后觉,抬手擦了一下鼻血,面露尴尬。 该死的,怎么这么不争气! 赵金凤“哈、哈、哈”的尬笑两声,“哎哟,席间喝多了酒,又吃了鹿茸,实在是……见笑见笑。” 苏逍:…… 鹿茸那玩意儿也补女人? 苏逍拧住赵金凤的耳朵,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装男人装上瘾了?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学那些狗男人色眯眯的盯着我?!” “你,你,你……打我?” 苏逍也觉尴尬,“抱歉,实在是……你的表情太欠揍了,我一时手痒没忍住……” 赵金凤哼哼唧唧,“那你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赵金凤邪魅一笑,“亲亲抱抱举高高。” 苏逍又一个嘴巴子扇过来。 赵金凤被打蒙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欲哭无泪。 苏逍满脸歉意地看着她,语气分外真诚:“真不好意思,看着你那色眯眯的样子我就忍不住。” 赵金凤很生气。 一把擦干了鼻血坐起身来,“你确定来的是宋知?” “刚在宴席之上我就注意到宋大人和你前后脚离开。只是没想到……”苏逍眉尖轻蹙,“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赵金凤捧心尖叫,“绝不可能,我的装扮完美无缺,天王老子来了都看不出我是女的。” “那倒是……”想起赵金凤泼皮无赖的样子,苏逍竟然笃定的点了点头,“莫说宋知,当初你就连我也蒙骗了去。宋知见的女人大多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而你就不一样了,你脸皮太厚,看女人那色眯眯的样子跟青楼里的狗男人相差无几,他应该想不到你是个姑娘。” 赵金凤很不高兴。 怎么别人就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了? 怎么她就不一样了? 苏逍说话为何捧一踩一? 赵金凤不说话,生闷气,苏逍碰她胳膊肘,“你自己小心一些,那宋知可不是吃素的,别叫他抓到你的把柄。我去帮你望风,你换了衣裳尽快出来。” 而等赵金凤磨磨蹭蹭换了衣裳,又醒了一会儿酒,再回到前院的时候已不见宋知的踪影。 问起孟参将,孟参将则说宋知不胜酒力已经先行离开。 赵金凤心头微微诧异,想着为何突然今日宋知起疑设局试探,自己到底是何处露了马脚? 明日得打探打探,别真掉了马甲还不自知。若事情真不妙,赵金凤还得做好跑路的准备。 但这个问题也一闪而过,赵金凤很快重新加入狂欢的队伍。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侧门驶了出来。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帘翻飞之间,隐约露出宋知那张青黑的脸。 第212章 莫要发癫 宋知架着马车回到私宅的时候,已是深夜。 宋知喝了大半夜的闷酒,脸色阴得吓人,他走得略微踉跄,小舟欲扶,却被甩开。 眼瞅那人径直走进院子,推开卧房的门,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宋知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两个问题。 第一,他为何这般介意赵风是男是女。 第二,他为何对于赵风是男人这件事……如此失望。 宋知躺在黑暗中,看着头顶上的纱幔,酒气上头,越来越昏沉,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岂料梦里也不安稳,他梦见赵风和苏逍缠在床榻上衣衫凌乱,肢体交缠的模样。 然后又醒了—— 他支起身体坐起来,只觉得心也痛,头也痛,浑身哪里都不痛快,尤其是窗外还下起了纷纷扰扰的雪花。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地一片死寂。 宋知心里更添烦闷。 天刚麻麻亮,小舟就瞧见宋知房里亮着灯火,想着昨夜公子回来就沉着脸,又这么早醒了,怕是心里有事,连忙敛了神色进门服侍。 “公子——” 小舟轻手轻脚地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见宋知不说话,很知情识趣的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关好。 他刚没走两步就碰上了桂山,两个人一碰头小舟就把昨日之事说了,“我瞧公子眼下一团乌青,怕是昨晚一夜未睡,你今日做事小心着些。” 桂山昨日全程陪同宋知,只是没跟着宋知进屋饮酒,因而他也不知道昨日发生什么,只知他宴席过半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有一个人喝闷酒。 “是吧?你也发现了?”桂山唉声叹气,“我觉得…世子爷…好像要发癫了。” 两人紧张相望,小舟问:“是哪种癫?” 桂山思索片刻,“是在牛家村那种癫——” 牛家村那种癫啊? 那可了不得了! 桂山硬着头皮,深吸了一口气,想着那一晚公子要扒他的衣裳,心里坠坠的推开了书房的门。 哪知宋知已经在收拾东西,张口就要桂山跟他去剿匪。 桂山一听“剿匪”二字整个人又不好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牛家村的一切,“剿匪?公子啊……”您清醒一点吧,“边塞哪里来的匪徒啊?” “出门转转,总能发现匪徒。” 桂山:…… 宋知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心里不痛快,总想见见血。 桂山果然看见了他眼底下那两个乌黑的眼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刀,桂山一下就言听计从了,“公子说得对,边境要塞之地,有匪徒还得了?必须剿匪!现在就剿!刻不容缓!” 半个时辰后,宋知带着人打马出了城。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在漫天大雪中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白色的雪雾。 雪地里,马蹄印一路延伸向城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被漫天的大雪完全吞没。 赵金凤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偶尔还会痒,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她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当起了监工。 手套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周老板那三千副精致手套的定金已经到账,铺子里的流水比她预想的要好。 赵金凤难免得意。 这日且在铺子里忙着呢,就见外面马车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掀开,倒是老熟人。 来人正是边境第一红人刘夫人! 刘夫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袄裙,头上插着两支金簪,耳朵上挂着两串珍珠耳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她一下马车,目光就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逍立刻叫了赵金凤迎上去。 “刘夫人!”赵金凤赶紧站起身,迎了上去,满脸堆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刘夫人笑盈盈地看着她,“赵掌柜,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了伤,别来无恙否?” “多谢夫人挂念。小子现在已经能活蹦乱跳。”赵金凤把她往里面让,“快请坐,彩环,上茶!” 刘夫人坐下了,但那位刘小姐却没有坐。 她在铺子里来回走动,挑挑拣拣,赵金凤只当她是来照顾生意也并未放在心上,反而叫了彩环出来相陪。 哪知刘小姐对彩环半点不屑,只一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她拿起一副手套看了看,“这手套的款式太少了,得多备一些雅致的供客人挑选,否则铺子里客人越来越少。” 赵金凤只应答着。 这位是刘能的女儿,虽说刘能倒台,可刘夫人还在呢,这丫头说地球是方的她都得附和两句。 刘小姐把手套丢回柜台上,又走到账房旁边,看了一眼赵金凤的算盘:“这算盘珠子都磨秃了,也不换一把?赵掌柜做这么大的生意,怎么连把像样的算盘都舍不得买?” 赵金凤继续赔笑,“小姐提醒得对,回头就换。” 刘小姐哼了一声,又去看货架上的皮料:“这皮子也太粗了,跟我爹在世时库房里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你还敢提您爹? 如果赵金凤没记错,刘能应该很快就能喜提掉头套餐吧? 赵金凤连声笑容更加无法挑剔,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风:“小姐好眼力,这批皮子是普通货色,好的都在后头库房里呢。” 刘小姐还傲娇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掌柜,”刘夫人拉了拉女儿,用眼色警告,随后对赵金凤道,“我这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说话没轻没重,赵掌柜别往心里去。” “哪里哪里,”赵金凤赔笑,“小姐是性情直爽之人,有事说事,也没个花花肠子,这样的稚子心性实在难得。” 刘小姐嘴角微翘,不自觉多看了她一眼,随后拉着母亲的手,“母亲,我们选些布料吧。赵掌柜,劳您介绍一二。” 赵金凤只当母女二人是普通客人,将二人引进屋内,母女两买了好些东西,仆人将其放入马车。 赵金凤点头哈腰地把她们送上了马车,然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长出了一口气。 第213章 大小姐很猖狂 赵金凤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接过彩环递过来的茶水,“刘大小姐可真难伺候——” 彩环也跟着背后蛐蛐,“那可不是?她一进来就指点江山,到处挑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当我们老板娘呢。” 赵金凤笑道:“无妨,他们买了一马车的东西,横竖咱们不亏就是了。” 而此时此刻,那辆翠盖珠缨的马车里,刘夫人母女两紧挨着排排坐。 刘夫人则道:“方才你也瞧了半晌,赵风此人并非像传闻那般不学无术。他如今年方十七,年龄上倒与你般配。今时不同往日,你父亲犯了事,好些人家避我们犹如洪水猛兽,莫说结亲,路上遇见了也是要躲的。” 刘小姐不情不愿,她自问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很是瞧不上赵风,“女儿倒觉得…赵风只是长得英俊,但到底没读过书,又是商贾出身,身上一股铜臭气。若非父亲出事,他哪儿能与我谈婚论嫁?只怕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的。” 刘夫人唉声叹气,知道女儿心中所想,“好歹这小子瞧着脾性好,刚才你多番羞辱,人家也客客气气的。” “可是……他小小年纪身边就有两个妾室!而且那苏逍…还曾经做过爹爹的姨娘,女儿怎可与这样轻贱的女子同伺一夫?女儿觉得恶心!” “这有何难?打发了那妾室就是。难道赵风还能为了个妾室不跟咱们这样的人户结亲?”刘夫人拍拍女儿的手,“再有你哥哥初入官场,那赵风跟宋大人相熟,你若嫁给赵风,多少能帮衬着你哥。只要你哥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那赵风以后还不是任凭你搓圆捏扁?” 一提起父亲,刘小姐红了眼眶,她自然是不愿跟赵风这样的商贾结亲,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她委屈得直掉眼泪,答应得不情不愿,“母亲要我嫁,我就嫁。横竖嫁谁不是嫁,只要哥嫂知道女儿心中委屈就好。” 话虽如此,毕竟嫁女是大事,刘夫人还是决定探探赵风的人品。 前段时间,边城里关于赵风和宋知两个人流言可不少,虽说刘夫人并不相信市井流言,可事关女儿终身,刘夫人不得不警惕,又因赵风和宋知交好,刘夫人打定主意等宋知回来后一定要打听一下赵风的人品。 因而当宋知在城外追缴了几天陈兵,杀了一圈回来,浑身血腥气还没洗净,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时,刘夫人就急急登门来打听了。 毕竟刘大小姐今年已经十五,婚事耽误不得。 桂山来递刘夫人的拜帖,宋知扬了扬眉,颇觉意外。 刘夫人——刘能的遗孀,大义灭亲举报亲夫有功,如今在边城风头正盛,全城官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她来找他做什么? “请吧。” 宋知放下茶杯,换了身干净的外袍,在会客厅里见了刘夫人。 刘夫人落座后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宋知的伤势,又说了些边城近日的趣闻。 宋知耐着性子应对着,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他与刘夫人不熟,两个人之间寒暄也是敷衍,宋知很快猜出刘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拐了几个弯之后,刘夫人终于切入了正题。 “宋大人,”刘夫人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拨了拨茶叶,状若无意地问,“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我手里还有一些闲钱想要寻个忠心可靠的人帮着打理,之前我那夫君就赞过赵风那小子做事极有章法,脑子也够聪明,但我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实在不知他本性如何。所以想寻您问问赵风此人……秉性如何?是否托付?” 宋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多想,“若论起做生意一事,只怕整个边境无人能与他相抗衡。赵风此人,极善商道,且有急智,为人仗义,对下属极好,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刘夫人只管放心与他合作。” 这是要为赵风背书了? 难得听宋知如此评价一个人,刘夫人心中满意,料定宋知和赵风果然交情颇深,只要宋知在北境一天,那她儿子女儿都能攀上宋知的关系。 刘夫人越听越满意,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世上会做生意的千千万,最为关键的是人品如何?我听说……他小小年纪就有两个妾室?”刘夫人掩面而笑,“我还听说,他时常出入花楼?与花楼里的头牌名妓来往密切?” 宋知稍稍摇头,“不过是逢场作戏。夫人若是细细打听就该知道赵风从不在花楼留宿,且每次去都是相谈生意。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 刘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宋知稍稍挑眉,从刘夫人刚才提起花楼一事宋知就觉察不对,既是合伙做生意,跟赵风是否爱去花楼有什么关系? 见宋知望着自己,刘夫人笑盈盈地说:“宋大人不是外人,我也实不相瞒,小女今年已经十五,正是议亲的年纪。夫君出了那事以后……哎……” 刘夫人面露苦笑,“如今情况未明,城里大多人都躲着我们。如今能挑选的人家实在不多,容不得我们挑挑拣拣。” “刘夫人的意思是……”宋知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 “嫁女儿?”他问,声音有点哑。 “正是。”刘夫人点头,“如今城里小女这个年纪的男子不多,能门当户对的更是少之又少。那赵掌柜虽然是个商户,但为人正派,又跟宋大人您关系亲近,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若是能结成这门亲事,我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宋知沉默了一瞬,忽然不知怎么的开始浑身不舒服,嘴巴也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既是结亲,而非做生意,那刘夫人可要三思。” “那赵风虽说跟花楼里的姑娘们没有牵扯,但身边有一爱妾苏逍,他对此人用情颇深,甚至不惜为了她跟刘大人反目,否则这次事情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刘夫人脸色微变。 第214章 疑问 “少年情深,最是难得,轻易拆散不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甚至越说越缓,“更不要提苏逍曾经伺候过刘大人,那苏逍又赶不走,以后刘小姐就算嫁给了赵风…只怕也是流言不断。若是强行拆散两人,那就是结仇而非结亲。” 刘夫人的笑容凝固了。 很显然,她也曾经考虑过这些。 “我倒是真心奉劝刘夫人一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刘大人的事情很快就会过去,我会禀明陛下刘夫人如何大义灭亲,陛下向来仁厚,若是能赐你个诰命夫人,刘小姐的婚事自然水涨船高。到那时,刘夫人再帮女儿择一良缘。” 刘夫人听得心里欢喜,宋知不会无缘无故透露这许多事情,诰命夫人那件事…定然是有些眉目。 不过一说起良缘,她想说“你就是最好的良缘”,但她知道镇国公府的门楣她实在高攀不上,只能作罢。 “宋大人说的是。”刘夫人含笑应下,眉宇之间散尽阴霾,“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宋大人。” 她站起身,朝宋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宋知见刘夫人临走时候的表情,大约知道这门婚事……黄了,他并非喜怒于形之人,偏偏眼下很是得意,就连桂山也察觉宋知的欢喜,他是个老实人,有问题就问,“属下见过那位刘小姐,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容貌秀丽,和赵掌柜是良配啊。宋大人为何搅黄这门婚事?” 这不问还好,一问,宋知诡异的愣住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桂山一下捅破了,他心中羞臊难慌,想要编个理由却不能够,仿佛一下理智全都溃败,让他口不能言。 他问自己。 为何要拆散赵风的婚事? 为何拆散赵风的婚事后如此快意? 他并非这般幼稚失礼之人—— “公子?”桂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宋知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径直快走,走过风雨长廊,走过垂花拱门,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桂山跟得莫名其妙。 夜深了。 宋知又失眠了。 床榻上翻来覆去,油灯燃尽熄灭了,房间里便是一片黑暗。 他翻了个身。 他最近要处理的问题实在太多,比如上一次知道赵风是个男人为什么会那般失望,比如这一次为什么又非要拆散赵风的婚事。 宋知撑着膝盖坐了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 他捂着自己胸口,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浑身都不舒服,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对赵风动了心。 显而易见,赵风是个男人。 显而易见,他宋知也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能爱上另一个男人吗? 宋知在京都不是没听说过城里某个权贵喜好男风,有些世家公子身边甚至还有清秀小厮作陪,他们并不以为耻,只要应付爹娘娶个女子传宗接代,爹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知从来不屑与他们这样的人为伍,但如今怎么在一个男人身上泥足深陷? 宋知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和赵金凤脱不了干系。 要不是当初被赵金凤伤了一回,他怎么会从此对女子产生厌恶? 可他……真好男风吗? 宋知不肯相信,猛地坐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桂山!” 很快,门外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桂山一入门就看见宋知坐在床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底下两个乌黑的眼圈格外醒目。 桂山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 宋知似乎很难张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艰难的语气问:“桂山,你觉得……本世子好男风吗?” 桂山:…… 他掏掏耳朵,以为是天冷了、天黑了、今晚饭吃多了,他产生了幻听,“哈?” “你觉得……”宋知抿唇,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唐,“本世子会喜欢男人吗?” “咳咳咳……”桂山咳得脸都红了,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世子爷喜欢什么他怎么知道? 宋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第二个:“你觉得赵风……此人如何?” 桂山这辈子的惊吓都没有今天多。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知的脸色:“赵掌柜…喝酒比谁都猛,打架比谁都狠,做生意比谁都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有个朋友……” 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桂山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耳边也是那沙沙的声音,“他有个知己,两人志同道合,做事十分有默契。你觉得他们二人是兄弟情深还是龙阳之好?” “世子——”桂山想哭,但不敢,“冒昧问您一句,您说的这个朋友是您自己吗?” 宋知坚定摇头,“不是。” 不是个鬼哦! 桂山心里转了七八个弯,想着宋知这段时间的奇怪举动,又想着京都那位国公府夫人,他咽了口唾沫,“那一定是兄弟情深。两个男人在一起无法繁衍子嗣,恐绝祖宗香火,有违纲常人伦,最后父母蒙羞、前程尽毁、宗族不齿,成为满城笑柄。两人就算有情,也只能做一对见不得人的苦命鸳鸯,何苦来哉?” 宋知又沉默了。 月光在他脸上划过,照出他眼底那两团乌黑的阴影,还有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说得对。” 桂山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宋知又叫住他,“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桂山拱手,敛了神色,“属下心中有数。” 桂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此刻已是下半夜了,天上还挂着月亮。他看见屋内那清瘦的轮廓,一声轻叹。 刚转过身就遇见了小舟。小舟听见动静已经醒了,主人家醒了,他这个做奴仆的自然要上前伺候,不过见迎面的桂山脸色发白,像是见了鬼一样,小舟问:“是公子出事了?” 桂山不语,只一味望天。 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中,冷冷地照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完了。” 公子他……还是看上我了。 小舟蹙眉。 桂山低下头,用一种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小舟,随后重重拍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什么都不懂。” 第215章 都是为了我 桂山在院子里望了半夜的月亮,也思考了很久人生哲学,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宋知已经神色如常的蜷坐于条案之后。 宋知坐得很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要不是他眼底那两团乌青比桂山自己还重,桂山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事只是一场幻觉。 直到宋知说了下一句话,桂山才认定,没错,一切都是幻觉。 “今日胸闷气短,你去风月馆,找几个人来弹琴解闷儿。” 风月馆? 桂山喉头咽了又咽。 事情太过反常,所以他想问,就问了,“世子爷……您应该知道风月馆都是……男妓吧?” 自家公子是从来不近女色的。 一则是国公府里管得严,二则是自家世子爷似乎没开窍,整日摆弄兵书武器。 别说风月馆,就是正经的乐坊,他都鲜少踏足。 宋知斜斜一瞥他,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好的。 懂了。 世子爷就是要男人。 这可真是……太阳打南西北同时升起来了。 桂山从书房里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他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廊下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感动,又像是绝望,还带着一丝悲壮。 “公子为了我……”他喃喃自语,“竟要这样伤害自己吗?” 那他到底是从,还是不从啊?! 很快,桂山从风月馆带来了两个人,宋知一瞥,感觉呼吸蓦的又不畅了。 桂山感觉到世子爷那要吃人的目光十分不解,事情…都办好了啊,怎么世子爷这副表情。 那两人却已经瑟瑟发抖的上前见礼。 “奴青竹见过公子。” “奴白玉见过公子。” 这两人正是之前孙德茂送来的那两名男子! 上回孙德茂把这两个人送到宋府,宋知当场翻脸,把人连同行李一起丢出了门。 那件事在整个边城的青楼楚馆里都传遍了——宋司马不好这口,谁送男人给宋大人谁就要倒霉。 进了会客厅,两人看见宋知端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冰雕蜡像一般半点没活人气息,更像地狱里讨债的恶鬼。 宋知屋内的捏着眉心,他本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好男风,所以让桂山找两名男子试探一二,不曾想来的竟是老熟人。 这…让上一次义正言辞拒绝的自己…像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 不过来都来了,宋知憋着火道:“弹两首曲子来听听。” 两人齐刷刷应:“是。” 但宋知沉着脸,两个人又因上次的事情十分惧怕他,加之宋知一直盯着他们,让他们如坐针毡。 青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抖得像筛糠。 他弹的是《梅花三弄》,但每个音都断在半路,琴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白玉开口唱曲,第一句就跑了调,第二句直接忘了词,第三句开始硬着头皮编—— 两个人一对眼,发现对方都在抖。 不是,这宋大人为何一直盯着他们啊! 宋知确实在看这两人,他把两人的脸、身材、肩膀、手指等都细细扫过,等着心里那一丝丝悸动的情愫变化,就像是他对赵风那般。 但好半晌枯井无波,毫无心绪变化,甚至最后…只剩不耐。 宋知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玉吓得闭上了嘴,青竹的琴声也戛然而止。整个会客厅安静得像坟场。 宋知看着他们。 他看着这两个涂脂抹粉、瑟瑟发抖的瘦弱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 只是厌恶。 纯粹的厌恶。 宋知却如释重负,他…大约…是不喜欢男人的,至少,他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的。 他挥了挥手:“够了。出去。” 青竹和白玉如蒙大赦,相互扶持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似乎生怕宋知改了主意。 宋知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备马。我要出去走走。” 桂山没敢多问,转身就去备马了。 宋知站在会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青竹和白玉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脂粉味。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桂山牵着马等在门口,宋知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紧,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出了府门。 桂山站在门口,望着公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 “公子……属下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啊。” 宋知策马走在边城的街市上,马速不快,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混在四周的嘈杂人声里,显得格外悠闲。 边城的街市总是热闹的。 卖烤饼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旁边耍猴的引得一帮孩子哈哈大笑,皮货摊子前几个关外商人正操着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飘出甜丝丝的甜味,混着马粪和烤羊肉的烟火气,构成了边城独有的味道。 宋知很少有闲下心来感受烟火气的时候。 他总是步履匆匆的赶路,即使他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不过眼下心里那点郁闷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他甚至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瞬——那摊子上插着一个猴子糖人,金黄透亮,猴脸画得歪歪扭扭,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逛庙会,给他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宋知全然不去想赵风的事情,只是走走停停漫无边际的在城里逛着,他一抬头,看见了茶楼二楼窗边的人。 赵风。 赵风坐在窗边,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在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宋知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生动。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和纤细的手指。 宋知的视线停顿了一刻随后错开。 又……癔症了。 最近做梦老是梦见赵风,不曾想如今青天白日的也开始发癔症。 他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 赵风还在。 他这病是越来越重了。 第216章 白日梦症 他冷下脸,拨转马头要走。 岂料耳边传来赵风带笑的声音,“宋大人——” 他说话跟别人不一样,语调上扬,总是夹着欢快。但宋知听来那句“宋大人”总是有些许揶揄捉弄。 他仰头。 赵风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他挥手,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宋大人!好久不见,上来喝两杯!” 宋知欲进欲退,迟疑之间,赵风已经噔噔噔从楼上跑了下来。他跑得很快,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鸡。 他跑到宋知马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笑嘻嘻地说:“宋大人来得正好!今日我们绸缎行的几位掌柜在推举商会会长,他们明里暗里说我年纪小压不住事,无非就是嫉妒本少爷年轻有为英俊帅气罢了。宋大人是行军司马,正好帮我干他们!待会儿你我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把这会长的位置收入囊中!” 宋知被她拽着袖子,视线再度不自觉的落在她手上。 若非亲眼看见赵风埋在苏逍胸口,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双白皙小巧的手会是男人的手。 宋知大约是恼羞成怒,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衣袖,冷淡道:“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说完,他一夹马腹就走。 留赵金凤在风中凌乱。 怎么的呢? 突然之间就这么冷漠的对她? 上次他自己一个人离开碧水山庄,她还没兴师问罪呢,宋知倒是先摆上架子了? 赵金凤拂袖而去,酸言酸语道:“到底是当了大官,不肯跟我们这些商贾为伍咯。” 宋知何尝没有听到他背后嘀咕,脸色微变,满心苦楚无法往外倒,只能走得更快。 赵金凤何等精明,察觉宋知对她的颇有躲避,心里已经起了疑心:凡是反常必有妖。 还有,那小子怎么双眼下一团乌青?平日注重外貌的宋知竟然下颚生出了青渣,瞧着一脸疲色,莫不是刘能的事情还有变故? 赵金凤越想越不安,回到铺子把元宝叫了过来,让他去打听打听。 元宝应声去了。 岂料晚些时候,元宝带回来一个爆炸消息。 回来的时候元宝一脸神秘,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赵金凤、苏逍和彩环正围着炉子烤火,炉子上热着一壶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桌上摊着一堆账册,彩环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她正在跟陆飞白学算账。 苏逍在缝一件袄子,赵金凤在剥栗子,然后喂给苏逍吃。 苏逍蹙眉看她,“你今日心不在焉。” 赵金凤就嘿嘿笑,但也不说话,直到元宝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打听到了。” 赵金凤放下手里那个被她抠得面目全非的栗子,洗耳恭听。 元宝的表情很微妙,他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城里面有传言说宋大人前几日去风月馆找了两个男的弹琴唱曲。” “风月馆?”赵金凤愣了一下,表情变得不可捉摸,“是我想的那个风月馆吗?” 元宝笑嘻嘻,“边城里还有第二个风月馆吗?” 那么问题又来了。 “你确定是宋大人找的?” 元宝点头如鸡啄米,“千真万确,桂山亲自去领的人。” 赵金凤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随后“嘶”了一声。 苏逍和彩环同时抬起了头。苏逍手里的针悬在半空中,彩环的算盘珠子也不响了。 “男的?”赵金凤放下茶杯,她不太相信,“不是姑娘?” 元宝笑了,“东家,风月馆里……只有男妓。” 屋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元宝又看了一眼赵风欲言又止,彩环便道:“有事说事,少打眉眼官司。” 元宝则道:“这两天城里传言说宋大人就是好男风,说宋大人对我们东家爱而不得,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风月馆的男伎们。” 赵金凤如遭雷击。 这流言果然如虎啊! 一想起罪魁祸首还是自己,赵金凤面对宋知时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心虚了。 都怪曹虎! 不过宋知好端端叫男伶做什么? 难不成他……真是个弯的? 不能够吧,不至于吧,他瞧着……很正常啊。 而彩环却突然恍然大悟道:“难怪。” 苏逍和赵金凤都看向她。 “难怪之前他看不上小姐,不肯来娶小姐。”彩环恨恨的拨动算盘,“什么父母不允都是假的,我看他就是喜欢男人!所以才一去不返言而无信!我家小姐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怎么可能有男的不心动?” 赵金凤愣了片刻,见屋内人齐刷刷的都盯着她的脸看,她连忙害羞捂脸。 彩环啊,怎么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苏逍惊愕的看向赵金凤,别说,即使没见过赵金凤穿女装的模样,却也能看出赵金凤姿色不菲。 哎。 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是霸王性格,谁娶了她…可真是行善积德了。 这前两口子,一个眼瞎,一个心黑,真要是成亲了日子也得鸡飞狗跳。 不过苏逍眼睛一亮:“对了,你之前不是记恨他给你送小妾吗?这次你可以送他两个男人,就当一报还一报。礼尚往来,谁也不吃亏。省得你天天背后嘀咕人家。” 赵金凤愣了一下。 苏逍却还在继续说:“风月馆里的男人我也是见过的,各个生得模样周正,身段也软,比好些姑娘还要标致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而轻轻一叹,“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我怎好因为我一己之私把人当物件似的送来送去?” 苏逍却笑道:“入了下九流,那不可就是个物件?什么清白、尊严、名声、体面那都没有了。你也不必心疼,就是这么个世道,再说男人当妓子能有女人可怜?” “他们不像我们女人,我们是被爹娘卖了、被债主抵了、被拐子骗了来,没人问过我们一句愿不愿意。” “可他们呢,他们身强力壮,能跑能打,若不情愿,风月馆还能绑了他们接客不成?说到底,是他们自己选的这条路,你又何必同情他们?” 第217章 榜一大姐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接的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苏逍沉默不语。 她花楼度过几年时间,自然知道那些男妓们接的全是喜欢下阴手的男客。有些男妓伺候一夜后第二天根本无法下床如厕等,他们甚至连暗娼的地位都不如。 “既都自认是下九流,谁比谁高贵,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 苏逍沉默片刻,莞尔一笑,“难怪你在百花楼颇有声名,姑娘们都抢着来伺候你。你又哄她们开心,又不睡觉,只给她们发银子拿,你倒是当菩萨当上瘾。世间那么多可怜人,你救得过来吗?” 苏逍冷哼一声,听得那人笑嘻嘻说:“能救一个是一个嘛,至少把眼前这个救了。” 苏逍掩面,眼眶微红。 她似乎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爱上赵风。 实在是…无法不爱这样的她。 彩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覆在算盘上,很突兀的冷笑了一声。 彩环不紧不慢地说:“小姐,你不忍心送无辜的人,那不如送那些不无辜的。大狱那些玷污过女子的强奸犯,反正死有余辜。不如把他们全部冲入教坊司,再把他们送去好男色的贵人床榻上,让他们也体验体验日夜被强j的滋味。”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这回全都看向彩环。 好家伙。 这丫头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赵金凤竖起大拇指,暗道撒旦睡一觉起来掉榜二了。榜一就是彩环啊! 赵金凤还在竖大拇指,苏逍却忽然开口了,“小姐,其实……要送男人给宋知,也不是非得送风月馆的。我听刘夫人说过沈家的公子就是个断袖,而且他……一直仰慕宋大人。” 赵金凤和彩环同时震惊地看向她。 就连假装打算盘的陆飞白也竖着耳朵。 果然啊。 八卦还得是小娘子们的劲爆。 某撒旦一号也凑过来,难得地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沈家公子是断袖这种事按理说应该是极隐秘的,你怎么知道?” 苏逍轻描淡写,“刘夫人告诉我的。” 赵金凤和彩环对视一眼,两人瞳孔地震。 彩环脱口而出:“刘夫人不是很讨厌你吗?之前你在刘府,她害怕你与她争宠,所以连带着对我都没脸色。如今你二人怎么好得穿一条裤子?” 赵金凤也点头。 不应该啊。 妻妾不应该是你死我活吗?怎么还处成闺蜜了? 苏逍轻哼一声,“真当女人都是为了男人斗啊。那都是为了权利和银子!从前她是怕我生个儿子出来分财产,如今刘能都死了,她针对我作甚?”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刘夫人先前还跟我说,她很可怜我,说我这么好的姑娘被刘能那个老男人糟蹋了。” 赵金凤和彩环都沉默了。屋子里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噜咕噜地响。 “对了——”苏逍脸上笑容意味深长,“刘夫人最近都在求佛拜神。她每天早也拜,晚也拜,只盼刘能早点被皇帝处死,以免夜长梦多。” 赵金凤挑眉,难免唏嘘,“刘夫人真乃女中豪杰也——” 这北境的女人,一个赛一个的能干啊! “说起这个刘夫人——”彩环开始子啊桌子边那一堆账册里翻了起来。她翻得很随意,账册一本一本地被扒开,纸张哗啦啦作响。 彩环从一本皮料进货账册里抽出了一张帖子。 那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做工精致,封面上印着一朵莲花。彩环递给赵金凤,“公子,两日后,刘夫人要举办春日宴。” 赵金凤接过来一看,请柬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写着“特邀赵风赵掌柜赏光”。 落款是刘夫人的名字,还盖了她的小印。 苏逍只扫了一眼,“刘夫人还请了沈家老夫人,估计沈公子也会出息,毕竟有宋大人在的地方就有沈公子。哎,可恨宋大人不解风情,让明月照了沟渠——” 赵金凤把玩着请柬,心里暗暗吃惊。 刘夫人如今是守城功臣,全城官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她只是区区商户,而且还是间接害死刘能的人,刘夫人却似乎…跟她走得格外近。 彩环也发现刘夫人对他们的亲近,蹙眉道:“虽说刘夫人口口声声希望刘能死,可两人到底夫妻多年,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准她还怨恨公子呢。总感觉刘夫人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逍倒不赞同,“那不一定,刘夫人请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止东家一个商户。东家虽说拒绝了朝廷封赏,但谁不知道她守城有功,怎么算不上贵重人物?莫说刘夫人的宴席去得,我看北境大将军的宴席她也去得!” “去!”赵金凤实在好奇那个沈公子,这沈公子实在不开眼竟然喜欢宋知那个木头,她怎么能不去一线吃瓜? 赵金凤豪迈的把请柬往桌上一拍,语气斩钉截铁,“有免费宴席,自然要去!不仅要去,咱们还要抢前排!” 赵金凤越想越兴奋,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邪魅。 彩环跟苏逍咬耳朵,“她这副样子,不像是去吃席,倒像是去捉奸。” 苏逍就笑得意味深长,“咱们别搅和他们前小两口的事情,说不准他们眼下正在打情骂俏而已。” 彩环却不乐意了。 十二号那小白脸哪里配得上她家小姐啦? 呵,莫说正室,宋知连给小姐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两日一晃就过去了。 赵金凤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低调的月白色长衫,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天气又不热,她偏偏拿了把扇子,放荡不羁的摇啊摇,看起来像是—— 不太聪明的样子。 苏逍跟彩环嘀咕,“看吧,女为悦己者容,平常她出去见人可没看她如此精细打扮过。” 彩环呵呵了两声,“小姐才不喜欢宋知呢。他两要是在一起,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苏逍乐了,手重重落在彩环肩上,“小妹妹,姐姐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这一次,你可看走眼咯——” 彩环表示很生气。 十二号言而无信,根本不可能为了小姐抵抗国公府,到时候又像上次牛家村那样无疾而终。 小姐凭啥受这鸟气? 这门亲事,她,彩环,实名制反对! 第21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金凤抬头一看,曹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崭新的把总官服,铜扣擦得锃亮,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哥就是女王”的自信光芒。 曹虎穿了新官府跟狗似的在她们三个姑娘跟前转圈圈,一边勒马打转,一面挑衅赵金凤,“凤儿,你看哥英俊潇洒不?” “七品把总。”曹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只开屏的大孔雀,“孟参将亲自批的。以后我就跟着孟参将了,你得对我客气一点,以后你得叫我一声曹大人,懂不懂?” 赵金凤摇着手中折扇冷眼旁观,要不是她害怕东窗事发将来套个欺君之罪,要不是她万分坚定的回绝了宋知,曹虎这小子哪儿能一下当个七品? 赵金凤牙齿痒痒,不理跟前那只上蹿下跳的曹孔雀,带着苏逍和彩环就钻入马车里。 曹虎却不依不饶,今日是他第一次穿官服的日子,嘿,他从前当山贼,如今当将军,事情坏端端的就好起来了,如何叫他不得意? 曹虎一边骑着马一边追赶他们,“凤啊,你倒是看哥一眼啊,哥的新官服,哥的新官靴,哥的七品大印信——” 赵金凤觉得曹虎实在聒噪,忍无可忍,趁着曹虎打马并肩而行的伸出手狠狠掐了马儿屁股一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往前窜去。 曹虎犹如尖叫鸡一般,手忙脚乱地勒缰绳,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像筛糠。 苏逍噗嗤笑,“可怜的虎哥。” 彩环摇头,“可怜的马!” 赵金凤摇着扇子,“真是小人得意!” 彩环默默瞥了一眼赵金凤手里的扇子,随后挪了挪身子,离赵金凤远一点。 大冬天打扇子,小姐跟曹虎…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三人出了门,往刘府去。 刘能的案子虽然还没结,圣旨还没下来,刀还悬在脖子上,但刘府的气派一点没减。 刘夫人守城有功,宅院得以保留,刘府竟然比从前还要气派。 可见当官发财死老公的威力。 赵金凤远远看见宋知的背影,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束着玉带,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 赵金凤加快脚步,脸上浮起那抹惯性的谄媚的笑,“宋大人!” 没错。 宋知老早就看见赵风了。 小郎君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配玉,手配扇,别说,有两分气度……还有骚包。 尤其是他拉长且带笑的“宋大人”,宋知总是能听出里面的捉弄成分。 宋知后知后觉,赵风每次叫宋大人的时候,尾调总是高高扬起,明明是捉弄,偏又裹着一层谄媚的外皮。 这小子……着实可恶! 赵金凤快步穿过人群去找宋知,哪知宋知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径直进了刘府的大门。 竟是丝毫不理会身后的赵金凤。 赵金凤举着手,尴尬的抠了抠头。 彩环开始暗戳戳的挑拨离间,“公子,我赌项上人头,宋大人听到了的。但他故意不理你。” 彩环噘着嘴哟哟哟了几声,“如今宋大人官升一级,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咯。” 苏逍扯了扯唇。 这死丫头…没想到平日看着不老实,结果真不老实。 “人家说不定今日就是冲着沈公子来的——”彩环继续上眼药,“咱们以后别跟他说话!” 赵金凤冷哼一声,拍了拍袖子,“我瞧他就是故意躲我,等我问问情况再说。或许他有什么苦衷也未必可知。” 彩环心想那小白脸能有什么苦衷? 最关键的是,十二号他克小姐啊! 三人被刘府的下人引进了宴席厅。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觥筹交错,丝竹悠扬。 刘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红色的锦缎袄裙,头上戴着一支金簪,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好了不少。 苏逍远远看见她,朝她笑了笑,刘夫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赵金凤在席间扫了一圈,找到了宋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两个空位。赵金凤眼睛一亮,拉着苏逍和彩环就往那边走。 她走到宋知旁边的空位,正要坐下,宋知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仿佛没看见赵金凤似的,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对面——沈公子的身边坐下。 赵金凤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她是什么瘟疫吗? 宋知一看见她就躲? 彩环看见宋知朝着那沈公子去了,开始在赵金凤耳边嘀咕:“公子莫动怒,我瞧宋大人想要跟沈公子坐在一起所以才对你避嫌。或许宋大人没什么苦衷,只是怕心上人不高兴罢了。” 赵金凤点点头,竟觉得彩环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磕到了。 她看着宋知和沈公子并肩而坐的画面,沈公子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衫,眉清目秀,举止风流,坐在宋知旁边,正侧着头看宋知,眉眼间温柔如水。 很好。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0。 就是不知道宋知是不是钢铁一般的1。 赵金凤坐下来,托着腮,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慈祥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姨母微笑。 沈公子难得和宋知同席,心情激动,斟酌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主动搭话:“难得见宋大人出席这样的宴会。听说前阵子城乱死了不少人,如今事情可总算平息了。就是不知道那伙贼人如何处置。” 宋知心里正乱糟糟的,刻意忽视对面那道火辣辣的视线,敷衍着道:“自然等陛下的旨意,到时候该砍头就砍头,该流放就流放。” 可算是搭上话了! 沈公子一喜,坐得近了些,“宋大人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宋知浑然不察,“兵书和史书居多。” “我偏爱诗集。不过兵书也有涉猎。”沈公子不等宋知问就自己答上了,目光一直落在宋知的侧脸上,声音温柔,“宋大人若是有空,改日可以来我府上,我有一套前朝的兵书孤本,极是难得。” 宋知微微点头:“多谢沈公子好意。若得空,自然叨扰。” 沈公子眼睛一亮,又往宋知那边挪了挪,两人的袖子几乎碰在一起。 宋知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对面的赵金凤正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他。 那笑容……竟是前所未有的慈爱! 第219章 宴会 宋知握住茶杯的手背青筋迭起。 苏逍捅了捅赵金凤的胳膊,“你收敛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赵金凤嘿嘿笑,“我瞧他们二人倒是甚为般配。” “我觉得宋大人好像不太自在。”苏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且宋大人…好像要发火了。” 赵金凤笃定地说,“那是害羞。” “不。那是杀气。”苏逍很坚定,“你小心玩火自焚!” 客人们陆续落座,刘夫人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今日设宴只为叙旧之类。刘大公子坐在刘夫人旁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跟左右寒暄。 彩环则巡视一圈后跪坐在赵金凤身边小声通风报信,“我瞧今日来的大多是年轻公子,那刘家小姐年方十五,刘夫人怕是要借今日之局相看女婿。” 苏逍也点头,忽而望向赵金凤,“我记得上次刘夫人专门跑咱们铺子里一趟,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赵金凤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不可能。我区区商户可配不上那大小姐。” 赵金凤正准备低头吃菜,忽然听见大家已经聊起了那一日攻城之战,赵金凤顿觉不妙,坐在人家刘夫人家里,大谈特谈她老公怎么被大家弄死的,实在是……功德减一。 果然话题三两下就绕到了赵风身上。 毕竟赵风作为守城的关键人物,功勋卓著,尤其是事后拒绝了封赏,这更让大家相信她冰清玉洁视名利为粪土,那刘大公子笑眯眯的看来,“听说赵掌柜是神箭手?当初在战场上,一箭射中敌人主将,端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法。” 若是旁人问起,赵金凤肯定要大吹特吹一番,毕竟她可不是什么低调的人,但刘公子问起—— 赵金凤浑身起鸡皮疙瘩,斟酌一番后小心笑道:“不过是各位大人们帮小人做脸,小人不过是区区商户,哪里懂什么箭法?那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小人给逮住了。” “何必妄自菲薄?”刘大公子端着酒杯,神色不变,“是骡子是马,拉出溜溜不就知道了?正好今日难得各位都在,不如在庭院里摆个箭靶子,让大家都试试手,算是给宴会助助兴。” “好!”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边城里大多都是武将,别说男人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就说各家女眷们在大后方也有不少见过血的,塞外之地不比京都,京都的人吟诗作对,边塞的人杀人见血。 赵金凤连忙放下筷子,挤出一个笑容:“刘公子谬赞。小人其实根本不善骑射,上次打中敌人……也用的是弹弓。” 赵金凤听见席间传来一声娇俏的冷哼,隔着屏风,赵金凤认出那是刘小姐的声音。 赵金凤也就见过这大小姐一面,但这大小姐不知怎么的跟鬼缠身一样,此刻还颐指气使道:“阿兄让你射箭,那是给你做脸,你休要不识好歹。” 一句话给赵金凤气了个仰倒。 死丫头,一点都不可爱,跟你那死鬼老爹一个模样! 偏对方是个姑娘家,赵金凤还不好抬杠,省得落个没有风度的罪名。 刘大公子更是兴致勃勃,拍手道:“不管用什么,打中主将就是本事。来人,在庭院里摆个箭靶,让大家都露一手!” 人群中有人不怀好意的提议,“赵掌柜守城有功,不如就由他来射这第一箭。” “赵掌柜你就莫要谦虚,让大家都开开眼这百步穿杨的箭法!” 赵金凤连连摆手,“我真不善骑射,更何况守城之事靠的是咱们北境军民上下一心,我怎可独自揽功?” 赵金凤有心要逃脱此事,只能寻个替死鬼,她眼睛一转,视线落到宋知脸上,“宋大人居功甚伟,不如让宋大人来射这第一箭。” 哪知那刘小姐却脆生生道:“宋大人英勇善战,自然百发百中,此局有何悬念?倒是赵掌柜嘛,只听说过你是个厉害的商人,不曾见过你的身手,今日大家难得相聚,赵掌柜为何不肯赏脸?是我阿兄请不动你吗?”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暗道今日此局一定是刘家兄妹设下的杀局,这兄妹两定然是记恨她对刘能做的那些事,正好今日设下鸿门宴公报私仇呢。 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笑道:“刘小姐,在下确实不善骑射,待会只能给大家表演个笑料,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庭院里已经摆好了一个箭靶,靶子前面的地上画了一道线,旁边放着一把弓和几支箭。 赵金凤走过去,拿起弓,掂了掂——沉。 她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放箭。 她这一次没装逼,她真不擅长骑射,射箭这玩意儿非一日之功,少说得好几年功力,她擅长近战,并不擅远攻,那一日弹弓也是胡乱瞄的。 奈何偏偏有人非要拿她取乐,她也只能……当个小丑。 果然。 第一箭,擦着靶子飞过去了,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脱靶了。 第二箭,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箭倒是飞出去了,但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直接插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人群中顿时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那沈公子就凑近宋知道:“赵掌柜果然于骑射一道上半点不通,还好朝廷没给他个一官半职,否则真是贻笑大方。到底是生意人,上不得台面。” 宋知坐在席上,听着耳边那些议论声,眉头越皱越紧。 赵风本来就不善骑射。 分明是这些人见不得一个商户大出风头,所以明里暗里的将他架起来嘲弄。 偏偏赵风倒是一脸无所畏惧,一如往常一般嬉皮笑脸。 呵,敢打他宋知的狗? 宋知忍了又忍,终于起身走到赵金凤身边,赵金凤感觉背部一下灼热,一扭头宋知竟然贴上来了。他背着手,姿态闲散,只是上半身往前靠了一点。 他的声音沉沉如水,响彻在她耳朵旁边,让赵金凤的耳朵火辣辣的。 “左肩压低。” 赵金凤下意识压低肩膀。 “手腕放松。” 她松开了一点。 宋知低斥:“专心!” 赵金凤挑眉。 宋知几乎和她胸贴背,她的耳垂上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热度,叫她如何专心? “瞄准靶心下方三寸。” 赵金凤照做,放箭——中了! 箭擦着靶子边缘,颤颤巍巍地钉在上面。 赵金凤回头看向宋知,眼睛亮了一下,偏偏宋知别开目光。 懂了。 当着沈公子的面…得避嫌。 第220章 怄气 不过赵金凤也不是泥捏的,对方已经避她如洪水猛兽,她才不乐意当热脸贴冷屁股的贱人呢,她连忙压低声音,挥挥手道:“宋大人,离我远点,莫让有些人误会你我关系。” 背后那人明显呼吸一窒。 赵金凤拉弓,正要松手之际,宋知突兀的抬起手,在她拉弓的手指上重重弹了一下。 手背一疼,箭脱了弓,“嗡”一声直接飞出庭院之外。人群之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刘家公子见赵金凤吃了憋,终于高抬贵手放她一回,“赵掌柜这骑射还得练练。” 赵金凤瞪向罪魁祸首。 宋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好,好,好。 好得很。 自己好端端的也没招惹这小气鬼,怎么他处处与自己作对? 果然他们就是一对塑料兄弟! 赵金凤握着弓,气得牙痒痒。她下了桌,路过宋知身边时,故意发出“哼”的一声,随后一屁股重重坐了回去,两个人跟仇敌似的谁也不看谁。 空气里散发着一种微妙的诡异。 彩环微微一笑。 甚至不要她出手,十二号就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席间过半,剩下便是各路文臣武将们的骑射比赛,赵金凤安心吃菜,偏一个小厮忽然匆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低声说:“赵掌柜,我家公子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您移步后花园。” 虽说她对这个所谓刘公子没半点好印象,但主人家相请,她不好推辞,便起身跟着小厮往外走。 对面的宋知在她起身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沉。 他鬼使神差的想起前几日刘夫人向他打听过赵风的婚事——刘夫人一直在给女儿物色女婿。 今日这宴会刘家兄妹多次对赵风进行试探,难不成刘夫人还要打赵风的主意? 宋知心烦意乱,他原本打定主意暂时远离赵风理清心绪,偏偏事与愿违,两人倒是频频见面,叫他愈发发闷,只能暂且躲着他。不曾想偏偏杀出刘夫人这个程咬金。 沈公子刚要跟他说话,一转头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赵金凤跟着小厮穿过游廊,拐进了刘府的后花园。花园里种了一片竹子,假山错落,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梅花香,倒是越走越安静。 苏逍便跟赵金凤使眼色,“这是内院方向,你小心应对。” 小厮在前面引路,果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赵掌柜稍等,我家公子马上就来。” 说罢直接将他们一行人丢弃在花园之中。 赵金凤难免觉得很是诡异,总觉得这刘家人实在古怪,正巧一阵妖风吹过,一条粉色的罗帕,被北风这么一吹,飘飘荡荡在空中打着转,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绣工简洁却精美。 “哟,谁的帕子掉了?” 彩环弯腰要捡,苏逍却拦住她,“女子的帕子是私密物,我们又身处深宅内院之中,这些东西可不要乱捡,当心惹上桃花债。” 苏逍冷冷看向赵金凤,指桑骂槐且夹带私货,“更何况我们这儿还有个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赵掌柜,就怕有女人无可救药的爱上她。” 赵金凤立刻做卑微状,讨好摇着苏逍的胳膊,“好姐姐,怎么这样讲话呢,我一区区商户,哪家小姐能看上我?” “那可说不定,万一就有那眼瞎的呢。” 赵金凤只能笑得愈发卑微,毕竟她有前科呢,几个人说着话,帕子的主人倒是沉不住气先跳了出来,“赵掌柜——” 原来是刘小姐。 不知怎的,她竟然也出现在此处。 赵金凤笑得很勉强,勉强打过招呼后便要走,刘小姐自然不忿,想着自己一个官家小姐纡尊降贵主动和一个商户说话,偏赵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以后她嫁进赵家还如何拿捏他? “站住!” 刘小姐暗恼赵风不解风情驳了她的颜面,压着怒气道:“我的帕子掉了,赵掌柜都不愿帮忙捡一回吗?堂堂七尺男儿,难道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赵金凤一听这死丫头说话就鬼火冒。 她老爹那么聪明腹黑的一个人,怎么生的姑娘犹如呆瓜? 赵金凤压着火气,好脾气地解释:“小姐,帕子是女子私密之物,我若是捡了就坏了小姐的清誉。更何况小姐如今年方十五,正是议亲的年龄,我怎好坏了姑娘的人生大事?” 刘小姐一噎,随后冷哼一声,“一条帕子而已,青天白日的,你若心中无鬼,难道还怕别人胡编乱造?” 她本就有心要拿捏赵风,岂料对方连一张帕子都不肯捡,分明是避她如洪水猛兽,赵小姐心中更气,暗道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省得这小子分不清尊卑。 她既要低嫁给他,以后赵家也是她说了算的。 那赵风自然要听她指令。 “再说,你一小小商户,本小姐命令你捡,难道你还敢不捡?” 彩环见赵金凤沉着脸,连忙笑眯眯地走上前打圆场:“奴婢来帮小姐捡。” 她弯腰捡起帕子,双手递过去,礼数上让人半点挑不出错处。 刘小姐瞪着彩环,指着赵风道:“谁要你捡?你一个奴才也配?我要赵风过来给我捡!” 赵金凤正要发火,彩环却一下拦在赵金凤跟前,脸上笑容愈发无可挑剔:“刘小姐的意思是只想让我家公子给你捡女子私密之物?其他任何男人…都不行?” 刘小姐哪里经得住这般酸言酸语,脸色微变,她从彩环手里取过帕子,扫她一眼,“好尖酸的一张嘴。” 彩环笑笑,“刘小姐谬赞。” 刘小姐怒而转身。 赵金凤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彩环,你好像得罪她了。” “哦。”彩环神色淡淡,极其的嚣张,“那又如何?她来打我啊。” 她啐了一声,“反贼的女儿还敢这样嚣张——” 赵金凤捏着眉心,“横竖我心里很不安,以后躲着这家人走就是了。” 苏逍却突然看向赵金凤。 赵金凤被她盯得发毛。 苏逍上下打量赵金凤,笑得意味深长,“还真是一笔桃花债。” 第221章 他要保媒? 彩环也立刻上道,“小姐,刘夫人这是想招你当女婿。” 难怪先前刘小姐在铺子里挑挑拣拣,原来是真准备当老板娘? 赵金凤也是后知后觉,冷然一笑,“她想得倒美。她不事生产,身无长处,既无出众的样貌,也无好的脾性和品格,配我?那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彩环捏着眉心,小姐有时候演得太入迷甚至忘记她是个女人! 偏偏赵金凤还在碎碎念,“我就说刘夫人恨我吧,否则怎么想起把女儿嫁给我,这不是报仇是什么?” 赵金凤一个转身,就看见竹林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一身青衣,隐藏在翠绿雪白的竹林雪地上,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斑驳一片。 竟是宋知。 赵金凤不理会他,兀自往前走,却被他拦了去路,苏逍和彩环只能朝宋知微微颔首,随后离开。 彩环走走停停,频频回头张望,只怕小姐被小白脸迷了心智,忘记从前那小子出尔反尔一事。 苏逍就笑她,“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可倒好,防宋大人跟防贼一样。万一这两人是命定的缘分呢?” 彩环嗤然一笑,“宋大人跟刘小姐有什么区别?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逍一噎。 也只有彩环才会把宋知看做是癞蛤蟆。 自打宋知来了边境,就如春风一般吹开了北境少女们的心门。若非镇国公府的门楣实在太高,这边境里大小官员都要试一试跟宋知结亲的机会。 而赵金凤冷眼看着走过来的宋知,心中复盘到底何处得罪了他,怎么这几日回回坐冷板凳? 宋知却拦住她的去路。 他生得高大,阴影笼罩在赵金凤的脸上。 赵金凤看不出他的喜怒,但他的声音却是冷冰冰的,“你…喜欢刘家小姐?” 赵金凤觉得这话问得怪异—— 宋知什么时候关心起别人的婚事了? 她的嘴角在笑,但眼睛是冷的,“喜不喜欢的,跟宋大人有干系吗?” 她说完就要绕过他走—— 宋知不乐意搭理她,她还不乐意搭理宋知呢。 宋知却快步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廊下,竹影横斜,唯有脚步声。 好半晌才听见宋知突兀的问,“你已到了年岁,说亲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赵金凤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宋知也停下。 这句话不可谓藏着他那么一点点私心,但赵风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知怎的,宋知心烦意乱,全无往日的冷静自持。 赵金凤冷哼一声,“宋大人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宋知看着小郎君那清澈的眼睛,那微眯的眼角,此刻已经立春,但北境依旧天寒地冻,她穿一身拖地的大氅,于白绒绒的毛裘之间露出那颗脑袋,加之赵风生得白,双颊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就连鼻尖也冻得一片红,看着很是俏丽可爱。 宋知眸色沉了一分。 他就在此时此刻确定自己爱上了赵风这个男人。 他爱的不是男人,只是……赵风。 而赵风,刚巧是个男人,如此而已。 “我……”宋知不知如何辩解,他自认这一生光明磊落,但偏偏此刻只想藏着掖着,只恨不得蜷缩在阴暗角落中去,他不知赵风的想法,生怕他觉得自己龌龊又孟浪,竟沉默好半晌才道:“最近公务繁忙,刘能的事情陛下还未下旨处置,心烦意乱,难免跟自己置气。” 原来如此。 赵金凤就劝了一句,“刘能叛国之罪板上钉钉,你大可不必忧愁。” 宋知笑笑,只重复之前那个问题,“你中意…怎样的女子?” 赵金凤蹙眉,好奇宋知怎的今日突然问起这些事情,他从前可不是这般刨根问底之人。 赵金凤想也不想就戳着手回答:“自然是苏逍那种。性格好,脸蛋好,身段又软,夜里摸着最舒服了。” “肤浅!”宋知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我不信你是这般纵欲之人!” 赵金凤被他骂得一愣,“我…我…就是肤浅世俗之人啊——” 宋知憋着邪火,“那苏逍出身青楼,身份低贱……”他本不想做拿一个人的出身做文章,但这个苏逍…对赵风影响太大,他难免有失偏颇,“怎堪与你相配?” “我实不知你为何要拒绝朝廷封赏,以你的聪明才智,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你说你无心仕途,我不强求你。可你……”宋知抿了抿唇,本想叫赵风不要贪恋女色,但又想起这小子对苏逍的维护,心头仿佛梗了一根针,“就算如你所说,你只愿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商户,但你也要挑选一门合适的婚事。苏逍显然不适合你。” 宋知的声音越来越哑,“你、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保举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 不对劲啊! 赵金凤越听越迷糊。 青天白日的,宋知要给她……保媒? 她蹙眉看他一眼。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宋知。 她只知他长得好看,但从未细看。 他的眼睛深邃且内敛,明明那般平静的双眸,却又仿佛藏着滔天巨浪。尤其是他眼下看着自己的模样,让人觉得心头沉沉喘不过气来,竟不敢直视。 “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就不需宋大人操心了,我年纪尚小,当以建功立业为先。更何况我这人就爱游戏人间,成亲之类的……不过是身缚枷锁。” 宋知却道:“结发为夫妻,此生共白首,恩爱两不疑。难道你就一想择一良配厮守终身?”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赵金凤纳闷今日宋知反常,淡淡一笑道:“我不信什么夫妻情深。所谓相爱生怨,生怨则生怖。” “情起时,是欢喜、悸动、期盼。” “情到浓时,便是猜疑、嫉妒、占有、掌控,恨不得融进对方骨血,为她生,为她死。” “情到尽时,相看两生厌,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将你曾经付我心,尽付他人可。” “可见真心这玩意儿,实在扑朔迷离。不如金银珠宝来得实在。” “既然真心注定要被人辜负,”赵金凤看着他,忽然拿纸扇往他肩上轻佻一搁,小郎君皮肤白皙,一片竹叶落在他头顶,衬得他双眸清亮,整个人愈发玩世不恭,“何不游戏人间?” 宋知只觉得那纸扇挨着自己的那部分肩膀,在瞬间酥麻无比。 四目相对。 庭院里仿佛起了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 宋知恍然。 原来赵风,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这世间纷纷扰扰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第222章 游戏人间 宴会继续进行,赵金凤回席的时候正好在主位看见刘公子,刘公子遥遥冲她举杯,显然方才的事情是他兄妹两有意为之,赵金凤心里有气,但面上不显,只举着酒杯回应。 果然,姓刘的没好东西。 以后见了这家人,她得绕道走。 不过很快彩环就发现宋知提前离席了,她是个消息通,对谁都笑吟吟的,三两句话就打探出来宋知的行踪,“听说宋大人一刻钟前就走了,说是…去关外杀敌了。” 赵金凤愣住了:“关外?陈人已经打退了,现在去关外干什么?斩尽杀绝,杀到人家大陈朝都城去吗?” 彩环耸肩,“据说走得还挺急的。” “真是没头没脑——”赵金凤摇着头,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是保媒又是打探,她秋雅相个亲,宋知却上蹿下跳,属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不知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宋知带着人出关杀陈人,赵金凤则忙着手套交付的事情,处置刘能的圣旨很快就从京都来到边塞,果然,刘能砍头,刘夫人因大义灭亲得了个三品的诰命夫人,崔家一大家子也落了狱,刘能砍头那天赵金凤还带着小院所有人去观摩。 大刀一亮,“咔嚓”一声,刘能人头落地。 再是刘家兄妹的哭声。 陛下因为刘夫人护城有功,格外恩准兄妹两为父亲收尸,刘家兄妹感谢皇恩浩荡后,刘大公子这才哭哭啼啼的将父亲尸体收敛了。 赵金凤竟然也得了一百两金子、十二匹绸缎和一把宝剑的打赏,北境城人人都在惋惜,说那位赵掌柜本来凭着护城的功劳捞个一官半职的,偏偏他义薄云天侠肝义胆,竟然一心一意做富家翁,这份淡泊名利的心性实在难得。 一时之间,赵记绸缎庄的生意水涨船高。 赵金凤听见“淡泊名利”这四个字就有一种哑巴吃黄连说不出口的感觉,要不是她害怕没有那胯下二两肉将来背个欺君的罪名,她早就平步青云了啊! 可恨! 果然那二两肉是地球easy模式的开关啊! 三个月过去,宋知杳无音信,倒是赵金凤赚了个盆满钵满,转眼就到了交付的日子。 赵金凤从军部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票。 边塞少了刘能那搅屎棍,一切事务进行得异常顺利。 两万副手套,孟参将验收过了,质量过关,手续齐全,银子一分不少。 她站在军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北境四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真好。 再干个一两年,就能攒钱去某个庄子上买块地当地主,从此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八个男模的好日子—— 回到铺子,她先把那五百三十六两原封不动地还给陆飞白,又拿出一个红封作为分红。 陆飞白打开一看,足足百两。 他知道赵金凤向来出手大方,就连彩环也说赵金凤是个漏财手,但没想到赵金凤如此大方,他囧得老脸通红:“东家,这…太多了。” 赵金凤笑道:“拿我这么多银子,可得给我干这么多的活。只要你忠心于我,票子房子一个都不会少。” 陆飞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和红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接过,“我对东家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的忠心。” 接下来是发工钱。 女工们排着队,一个个领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两万副手套已交货,店铺就解散了那些临时做散活的女工们,昨日还热热闹闹的绸缎庄后院一下冷清。 赵金凤恍惚生出一种人走茶凉之感。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在曹虎和瘦猴儿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 曹虎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那个憨货,当了把总之后连被子都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倒是装得很正经。 瘦猴儿的床铺乱成一团,被子揉成一坨,枕头下还有他啃了一半长毛的烧饼。 脏死了。 臭男人们! 赵金凤厌恶的给他扔了。 赵金凤站在门口,看着这两张空床,别说,一如既往的臭烘烘的。 陆飞白看见赵金凤站曹虎房间半晌,笑着说道:“东家不必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宋大人虽然深入了敌军腹地,但他带的人不少,都是精锐。曹虎和瘦猴儿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关于宋知的捷报频频传来,但赵金凤依然不知道宋知发的哪门子疯。 仗打完了,非跑深入敌军腹地去耀武扬威,陈军此次战败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怕宋知一去不返。 宋知平常看着八百个心眼子,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 赵金凤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乱。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关外的方向。 月亮很亮,关外的方向却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硕大的星子。四下里安静如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又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宋知。 那家伙…是生是死? 赵金凤又后知后觉,好端端的,想宋知干嘛? 她往被子里一钻,头一蒙,开始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 半晌她也没睡着,想着宋知那一日在刘家宴会上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是他有病吧?” “我成不成亲,与他何干?” —————————————————— 一晃又是半个月。 北境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明日便是端午,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边关的端午和中原不同,内陆地区喜挂艾草,但边境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是菖蒲和艾草扎成的束,据说能驱瘴避毒。 一大早彩环也让人如法炮制,在铺子和宅院的门口挂着一把菖蒲和艾草,瞧着喜气洋洋,周掌柜那两千副手套也已经完工,就等着明日装货,银子到手,她心情极好,当晚在酒楼二楼雅间设宴。 而此刻,宋知也正率军打马回城,正好走到同一条街,他似有心灵感应一般仰头望向酒楼二楼。 曾几何时,他在此处瞧见过赵风,他还以为是自己癔症发作。 今日再看,灯火阑珊处,一个身影凭栏而立,月白色的衣袍,身量纤瘦,脸上是熟悉的那种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笑容,不是赵风是谁? 果然啊—— 去了塞外三个月,癔症还没治好。 第223章 边城夜 无数个杀敌的夜晚,无数次死里逃生,赵风的容貌总是在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若他不防,赵风还会入梦来与自己私会。 他像是鬼一样缠着自己,不管自己走出边城多远,他依旧能想起赵风的模样。 他,得了无可救药的相思病。 宋知冷漠的转过头,打马而去。 次日正是端午,周掌柜带着车队来了。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袍子,笑容可掬,看见庄子后院那一副一副码在木箱里的手套,已经很是满意,他找人验了货,才开始让随从们往车上搬。 “赵掌柜做事大气,只要打通了内陆到北境的这条线,以后北境有什么好货都给我留着,赵掌柜若是需要内陆的货也只管招呼一声。” 赵金凤连声应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掌柜的马车。 风吹过来,车帘被掀起一角。 她瞥了一眼—— 车里堆着不少好东西。 用青色锦缎裹着露出半截檀木轴头的字画,紫檀木边角包铜的珠宝匣子,还有十几件官窑出品的青花瓷器,一看…像是内陆的货。 赵金凤不由奇怪,暗道这周掌柜是来北境收货销往内陆的,车里应该装着的是北境的皮货、药材等,怎会出现内陆的古玩瓷器? 赵金凤状似无意的问道:“这些是周掌柜从内陆运来的好东西?” 周掌柜唉声叹气,“时运不济,刚来那会城里就发生了动乱,整个边城人心惶惶,这些好东西销不出去,只能想办法路上处置。” 赵金凤将信将疑,脸上笑容不减,招呼伙计们搬手套,三两下便将两千副手套交到周掌柜手里,两人又说了会话,周掌柜才带着车队离开。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她脸上的笑容才收了起来。 彩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提醒:“小姐,不对劲。他们的镖师,不像普通镖师。” 苏逍却摆摆手:“你莫要疑神疑鬼。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你如何看得出人家身份?” 彩环摇摇头:“看起来…眼神不一样。” 她似乎也说不上来,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我看边境这些当兵的,虽说是兵,但大多都是滥竽充数,瘦的胖的矮的长的,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只有一定官阶的精锐身上才会有一股杀伐之气。” 彩环仔细回忆着刚才交接货物的过程,“但周掌柜身边那些镖师,一水儿的精壮高挑,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搬运的时候也是配合默契训练有素,全程一句话都不多说,瞧着……不像镖师,更像军中精锐。” 赵金凤笑,“你也发现了?” 彩环摸了摸脑袋,“小姐也觉得他们有猫腻?” “横竖不像正经商人。”赵金凤越想越觉得不对,“谁出来做生意这么爽快付款?而且我还看到这些人的武器都是一样的。” 苏逍问,“此话何解?” “若是正经镖师,总有各自擅长的武器,总不至于一队人马十几人都用同一种武器。除非……” 苏逍已经接口,“是军队统一发的。” 赵金凤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让彩环去叫元宝,“我瞧周掌柜车里还有一些皮毛,看那样子是在城西董家收来的,你去董家老板那处打听打听这个周掌柜,问问他还买了些什么。” 多亏那两万副手套,赵金凤对城里大小皮货都了如指掌,刚周掌柜车里那几张皮毛一看就是董家的货。 元宝腿脚快,不多时就从街上跑了回来,额头上都是汗。 他喘着气说:“东家,董记那边掌事说没听说过什么周掌柜,那批皮料卖给了一个内陆来的姓邓的商户,我听掌事比划的样貌倒是跟周掌柜相差无几,口音也差不多,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 赵金凤愣了一下:“姓邓的商户?” 元宝点头:“对,姓邓,三四十岁,瘦高个,络腮胡,说话带关外口音,不是周掌柜是谁?” 彩环和苏逍面面相觑。 “既是正经生意,为何要改名换姓?” 赵金凤已经就不好的预感,“就怕这老东西不是大梁的人!” 一席话让屋内众人变了脸色。 大梁和大陈已经有十年不开关互市,但大梁朝的瓷器古玩依旧络绎不绝的往陈朝送,陈朝的马匹丝布等也在陈朝境内流通。 和刘能的走私线不同,刘能倒卖的是利润巨大的军需,但这帮走私之人卖的都是些达官贵人爱用的小玩意儿,且多少都是朝中权贵经营,因而两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今非昔比,刘能刚被砍头,此刻搭上走私…那就是枪打出头鸟! 彩环和苏逍两个人也明显想到了这一成,“会不会有人给咱们下套?之前咱们得了赏银不说,曹虎和瘦猴儿都有封赏,这两个人成日穿着官服上蹿下跳,咱们绸缎庄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只怕城里不少人眼红。就怕有人给咱们做局——” 苏逍也有些紧张,“东家,要不…报官?” “眼下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证据,报官只会打草惊蛇。先让元宝盯着,看看他们今晚要做什么。” 她让元宝继续去盯着周掌柜一行,看看他们在城里还要做什么。元宝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赵金凤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日是端午,街上热闹非凡,卖粽子的、卖彩丝的、卖香囊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不多时,元宝又跑了回来,这次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压低声音说:“东家,周掌柜的人在城西的仓库里点货。我数了数,二十多个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他们今晚就要出城。” 赵金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端午的灯会就要开始了,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 她回头看了看彩环和苏逍,“走,我们逛街去。” 苏逍愣了一下:“逛街?” 赵金凤拿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今天是端午,满城都是人,正好守在周掌柜那仓库附近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把戏。对了,顺便再给你两买一身新衣裳。” 第224章 灯谜 端午夜,北境城灯会热闹非凡。 彩灯挂满了整条主街,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明亮。 城内有人舞灯,有人放烟花,有人沿街贩卖粽子、香囊和彩丝,可谓是人潮涌动。 赵金凤和彩环、苏逍优哉游哉的混在人群里,看似悠闲地逛街,实则一直暗中警惕着周掌柜他们的方向。 赵金凤让元宝继续盯着,自己则随时准备接应。 别说。 平日里嫌曹虎和瘦猴儿两个人大嘴巴又吃得多,但有事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倒是极其有用。 赵金凤索性左拥右抱,彩环倒是习惯勾肩搭背,苏逍却身体紧绷,赵金凤捅她手臂,“别老盯着那边,身体也放松些,别叫人发现端倪。” 苏逍连忙撤回视线,却被赵金凤轻佻的勾起她的下颚,对面是小郎君狡黠的笑,“来,来,来,美人想买点什么,今晚小爷买单!” 苏逍娇笑着掐一把赵金凤的腰,随后被一个猜灯谜赢奖品的摊位吸引住目光,赵金凤见她痴痴盯着奖品架上的胭脂盒,笑道一声,“为夫这就为夫人取来。” 彩环则很无情的捅她胳膊肘,一副吩咐语气,“我要那支雕着梅花的眉笔。” 苏逍拉了拉赵金凤的袖子:“那个胭脂……” 赵金凤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女人已经一左一右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苏逍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故意嗲着声音逗弄她,“夫君,你就去猜几个灯谜嘛。” 彩环有样学样,搂着赵金凤的腰:“是啊公子,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的。” 周围的人难免侧目,暗道中间那小白脸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赵金凤虽不善诗词,但为了哄姐妹高兴,硬着头皮走到摊位前,看着满架子挂着的谜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随手挑了一个—— 春雨绵绵妻独宿。 赵金凤凝眉苦思好片刻,随手扔旁边,她脸上又挂不住,嘴里便嘟囔着:“太简单了,留给其他人猜。小爷要挑战最高难度的。” 苏逍跟彩环咬耳朵,“她…读过书吗吧?” 这个问题,苏逍老早就想问赵金凤了。 实在是赵金凤对诗文颇有见地,并非胸无点墨之辈。偏偏此女行事跳脱毒辣,视礼法教条如摆设,难怪就算赵金凤浑身都是破绽,当初她也没想过赵金凤是个女人。 彩环眯着眼睛笑,“我家小姐若是读书,还有男人们什么事情?她想拿几个状元就能拿几个状元。” 苏逍无语。 简直是鸡同鸭讲。 而赵金凤继续一边翻谜面一边抠脑袋。 ——十口心思,思君思国思社稷。 ——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 ——千里相逢春草生,轻舟一叶水盈盈。 赵金凤一个一个的扔过去,见她总算对着一个谜面勾出一抹邪笑,彩环掩唇,“这个最难,公子应该能猜出来。” 果然赵金凤大赞“妙极妙极”,那两人便凑上去,哪知赵金凤偏头浅笑,“玓瓅盈灯市,残云掩旧檐。十个字,我就有两个字不认识,实在妙极!” 彩环:…… 苏逍:…… 她正要放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 赵金凤回头。 宋知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想来也是路经此处。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金凤本来还在对宋知怄气,但他一出关就是三个多月,本着伸手不打笑面人的原则,赵金凤连忙拱手说:“多谢宋大人。” 人群中,赵金凤不由多看了宋知一眼。 三个月不见,宋知似乎更清减了些,五官显得愈发锋利,明显整个人也憔悴不少,如宝剑藏锋。虽说刻意收拾过,但赵金凤总觉得宋知…像……老了那么一点。 看来是塞外的风雪太大,把宋知这京都来的公子哥也养成了粗糙汉子。 彩环也道:“宋大人活着回来啦?” 不知为何,宋知听着那语气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宋知没说话,也不去看她,只是走到摊位前,开始看下一个谜条。 他拿起第一张—— “春节三日。” 他几乎没有停顿,开口说:“人。” 第二张:“一口咬掉牛尾巴。” “告。” 第三张:“一只黑狗,不叫不吼。” 赵金凤暗道宋知这般热情实在招架不住,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够了,够了,你再猜下去老板要赶你了。” 宋知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竟完全不理会她,继续说答案:“默。” 赵金凤一下没招儿了。 暗道宋知去了关外一趟,倒是比从前会做人。 宋知还在老板黑着脸中继续猜,他连续猜了七八个,赵金凤一看好家伙,摊子上的谜面被宋知猜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数他猜了几个。 赵金凤都不敢去看老板的脸色, 等到最后一个谜条也被揭下来,整个摊位前安静了一瞬,然后围观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在摊主说话算话,虽说哭丧着脸,但也没有赖账。只是不情不愿收拾那一堆奖品——胭脂、眉笔、香囊、扇子、玉佩,一大堆。 赵金凤不忍老板小本买卖亏损,连忙上前打圆场:“够了够了!多谢宋大人,但我们只要那盒胭脂和那支眉笔!” 宋知居高临下看她一眼。 夜晚灯火如星,倒影在小郎君的眼里,似比星星还要闪耀。 他在关外出生入死,几度生死边缘想的都是他。 可赵风倒好,竟然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宋知心知自己毫无资格生气,但他就是压不住心里那股邪火,尤其方才一见他,理智半点无存,就这么愣生生的走了过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给摊主。摊主接住银子,脸上的表情从哭丧变成惊喜,好话说了一箩筐。 宋知对桂山说:“都拿走。” 桂山上前,把所有的奖品一股脑全抱了起来,抱了满满一怀。 赵金凤这才后知后觉——宋知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截胡的! 赵金凤鬼火冒,上前拦住宋知。她个子比他矮一截,得仰着头才能看着他的脸。 “宋大人,你这是何意?” 第225章 险境 宋知低头看她:“掌柜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难道你猜不出来,便不许旁的人猜出来?” 赵金凤指着桂山手里的胭脂和眉笔:“那是我先看上的。” 宋知面不改色:“那你叫它一声,看它是否答应你?” 赵金凤险些被气了个仰倒。 无赖! 实属无赖! “宋大人,你一个大男人,要胭脂眉笔做什么?” 宋知看着她,语气平淡:“银子多,烧着玩。怎么,赵掌柜技不如人就恼羞成怒了?” 赵金凤:???!!! 她就知道宋知这张嘴根本不饶人! 赵金凤正要争个是非黑白,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远处元宝正焦急的朝她拼命招手。 定然是周掌柜他们有了动静! 赵金凤顿时歇了跟宋知这幼稚鬼争执,她敷衍的朝着宋知拱拱手,“宋大人说得对,是在下唐突了。告辞。” 赵金凤走得急,就连宋知也察觉异常。 他看着他们三人消失在人群里,眉头紧蹙,略一思索就追了上去。 果然赵金凤和元宝一碰头,元宝就道:“东家,周掌柜他们要出发了。一共两辆马车,二十三个人,往南城门去了。咱们要不要跟?” 南城门? 南面是内陆腹地的方向,难道周掌柜一行人真是回大梁腹地的? 但不管怎样,她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逍—— 苏逍不会骑马,也帮不上打斗的忙。 她压低声音说:“苏逍,你回去守着,我们几人外出看看,若明日还不回来,你速去找曹虎和瘦猴儿。” “好。”苏逍一盘算,宋知都回来了,曹虎定然也回来了,不如现在就去通风报信,说不定还能赶上增援。 赵金凤从元宝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随后于人潮之中紧紧跟着周掌柜的人马。 周掌柜的车队确实是朝着南城门的方向去的,但本身这个时辰才出门已经很是奇怪。 出了城门,官道上人烟稀少,赵金凤不敢跟太近,只能根据车辙印远远跟着,三人三马,保持距离,远远地缀在车队后面。 车队出了城外的土路,沿着关外的官道一直往北。 关外的夜色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狼嚎,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彩环却道:“他们朝着北面绕路了——” 赵金凤眉头越皱越深。 她勒住马,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在头顶正上方,偏西一点,南、西、北——他们绕了一个大弯。从南门出去,绕城外土路,最终的方向是向北。 关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彩环在她旁边低声问:“东家,还跟吗?” 元宝就道:“我瞧那周掌柜与刘能不同,他那些货也并非是军需,想必就是陈梁边境走私的小商贩,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若是东家不放心,咱现在立刻回去告诉宋大人此事,要他们多注意一些便是了。” 彩环却道:“就怕有人给咱们做局。那手套…可以算军需,也可以不算军需,不全凭上头人一句话吗?但若是戴到大陈人的手上,那就成为悬在咱们头上的刀,若有人要整咱们,这件事就是最好的把柄。” 元宝却不赞同,“但我们事先并不知情。朝廷总不能颠倒黑白吧?” “朝廷可不管你是黑的白的,之前宋大人不也是差点被扣上倒卖军需的帽子吗?可见是非黑白不重要,神仙打架别伤及我们才是真的。” 彩环却胆大心细,“眼下他们虽然人多,但眼下已经入夜。他们不会夜里急行军。我看不如趁机跟上他们,趁着他们安营扎寨熟睡之时,一把火把他们的货全部烧光,省得以后提心吊胆。” 元宝也没了主意,只去看赵金凤,“东家,怎么办?” 赵金凤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山峦,再往前走就是两朝交接之地,豺狼虎豹,巡逻军士,又是夜晚,实在不宜再追,但刘能的血尚且未干,赵金凤实在不敢冒险,索性道:“不如先跟着,有机会就下手,找不到机会…就直接撤退。” 一行人便准备再往前追,见势不妙再撤退,哪知打马跟到关外几公里一个拐弯处,只见周掌柜和二三十个随从全部调转马头,一字排开,犹如狼一般盯着她们。 赵金凤心里咯噔一下。 彩环脸色微变,下一刻却听见赵金凤急切的声音:“周掌柜!快快让开!我的爱妾跟我拌了几句嘴,一怒之下往关外跑了!我得去找她!” 周掌柜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灯会上,确实看见赵金凤带着两个“美妾”—— 偏此刻赵风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他沉吟片刻,脸上的戒备松动,一挥手让人腾了位置:“寻人要紧,赵掌柜快去吧。”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们让开了一条路。 赵金凤心里松了一口气,表面上依旧焦急万分,拱手道谢,策马往前走。 彩环和元宝连忙屏气跟上。 他们经过了第一个随从,第二个,第三个—— 忽然,两侧人影一动,马儿发出一声嘶吼往前栽去,赵金凤余光一扫,脸色微变—— 绊马绳。 ——咚咚咚。 一片尘土飞扬之中,三人从马上被甩下来,赵金凤刚抬起头,看见前方横放在路上削尖的竹子,竹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不好! 对方有备而来,根本没相信她刚才的鬼话! 赵金凤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彩环和元宝,把他们往回拉了一把。但手臂来不及收,竹尖从她左臂上划过,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没叫出声。 彩环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赵金凤手臂上的血,脸色煞白,“公子!” 周掌柜骑着马,缓缓走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财的圆脸上,现在依然是笑意,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赵金凤,“说吧,你们跟了我一路,到底要做什么?” 赵金凤捂着流血的手臂,抬头看着周掌柜,她指着周掌柜的车马队,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这些东西,到底要送去哪里?” “银货两讫,”周掌柜笑了一声,“何必要多管闲事?” 第226章 出关 “赵掌柜,你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宋大人这么大个靠山,我杀了你也很麻烦。索性你我做个交易,今日的事情你就装什么都没看到,你不为难我,我也不杀你。如何?” 周掌柜知道赵风是宋知的男宠,自然不愿意惹祸上身,梁朝抓的是刘能那样倒卖军需资敌之人,可不是他这种走私些古玩器具发些小财的虾米,“你若同意,我现在就能放你一条生路。你若不同意……” 周掌柜阴测测的笑,“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赵金凤正拿不定主意,却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宋知的声音。 “怎么个不留情?” 那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渐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向中间靠拢,赵金凤一抬眼就看见树林之中人影逼近,隐有铁甲碰撞之声,领头之人正是宋知。 那人玄色劲装,脊背挺直,身影从容。 他身后带着一队亲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刀光在月光下闪烁,无声地包围了所有人。 宋知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赵金凤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臂的伤,眼神沉了半分,随后扭过头去,“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掌柜和他的随从们,“所有人,扣下。” 亲兵们一拥而上,把周掌柜的随从全部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所有人动弹不得。 周掌柜脸色惨白,盯着赵金凤宛如仇人。 赵金凤蹙眉,又不是她叫来的宋知,瞪她做什么? 有本事恨宋知去啊! 而赵金凤接触到宋知的目光,不知怎的就心虚了,她连忙举手投降:“宋大人为小的做主啊,小的好端端的做生意,这周掌柜骗我说他是内陆来的,从我这里买了两千副手套。我见他护卫精锐所以才起了疑心跟了过来,小人可以对天发誓,此事跟小人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宋知却冷冷看她,“赵风,你涉嫌通敌走私,干扰缉私公务——跟我回去配合查案。” 赵金凤抬起头,看着宋知。 她总觉得这几个月宋知对她分外……冷漠。 明明从前两个人兄弟情深,好得就跟要搞基似的了,怎么一眨眼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才是苦主! 彩环和苏逍正要求情,宋知却一抬手,“谁再多说一句,当同伙处置!” 彩环咬了咬牙,不顾苏逍疯狂拉扯着她衣袖的暗示,依旧说道:“宋大人,您既然刚才跟了一路,就该知道我家公子是无辜的!她要不是怕以后做局害她,何至于大晚上的出城?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扣押东家,不说你二人从前情义,就说律法何在?公道又何在?” 苏逍捏了捏眉心,暗道彩环真是关心则乱。 如今赵金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抓了个现行,就算宋大人要保,那也得私下偷摸做这件事,哪儿能当场说放就放? 赵金凤依旧是笑嘻嘻的,“宋大人别介意,我这丫头心直口快,她就是担心我才口不择言。” 她朝着彩环使眼色,“你放心,宋大人向来秉公执法,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我先随宋大人去处理案子,你和苏姨娘回家等我。” 彩环幽怨瞪了宋知一眼。 真不知道十二号有什么好的,值得让小姐前段时间牵肠挂肚对着关外方向叹气,苏逍他们都说小姐是担心曹虎,但只有她彩环知道,小姐根本就是看上了这小白脸! 宋知这男贱人,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宋知视线从她伤口处掠过,他何尝听不出来赵金凤表面热情实则冷淡,可他心里还窝火呢。 好不容易从关外回来,他问过身边仆从,他走这三个月,不见赵风来问过一句,写过一封信。 偏回来就看见他和两个姨娘寻欢作乐! 宋知收回视线,脸色隐在阴影之中,“回城!” 桂山走过来,递给赵金凤一匹马。 赵金凤接过缰绳,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 她看着前面那个冷漠的背影,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亲兵们押着周掌柜一行,推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往城里走。进城的时候,灯会还没散,街上依旧灯火辉煌。有人猜灯谜,有人舞龙灯,有人放烟花。 赵金凤骑着马,跟在宋知后面,看着那些灯笼,心里忽然很是不安—— 宋知,依然很反常。 他像是周身笼着一层看似透明却坚硬的薄膜,不许她赵金凤靠近半步。 自己哪儿得罪这大佛啦? 赵金凤思前想后,觉得自己那是半点错都没有!既然自己没有错,那有错的一定是宋知了! 宋知让桂山把周掌柜的货物运到衙门封存,相关人员全部扣押,苏逍也被彩环拉着回了家,最后他回头看了赵金凤一眼,冷声说道:“你,跟我来。” 赵金凤跟着他走。 去的地方竟然不是边城的监狱,而是宋知的别院。 她来过这里几次,此处跟记忆中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因为是夏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月色盈盈下一股暗香浮动,倒叫宋知身上少了两分冷漠。 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布条上洇出的血越来越多。她忍着疼,跟着宋知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又或许是宋知一直让她坐冷板凳的缘故,赵金凤心里苦涩难当,但依然打定主意强颜欢笑。 得问问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宋知。 宋知已经荣升三品,那是实打实的权贵。若真被人挑拨离间,让两人离了心,以后她在北境将举步维艰。 烛火通明,宋知快步坐在书桌后面,她则缓步,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打量。 什么时候宋知屏退了身边所有人?就连方才一路跟着的桂山也不见人影,仿佛偌大天地,只有她和宋知二人。 倒是个交心的好时候。 得问问宋知到底在气什么。 赵金凤自然敏锐,早就发现宋知待她异常,她有心想问几句,但实在找不到机会,直到现在。 然而宋知却没给她机会,只是公事公办询问道:“说吧。你和那周掌柜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头说。” 第227章 别院夜审 别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宋知坐在书桌后面,赵金凤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把自己发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周掌柜车里有内陆的字画、珠宝、瓷器;他用不同的名字在城里四处采购;他的镖师统一配剑等等。 她最后又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怀疑有人走私。但不是刘能倒卖的军需。极有可能,两朝边境有一条完整的走私线,有人专门负责给权贵们倒腾古玩字画、珠宝首饰这类的奢侈品——” 她看着宋知,总觉得宋知似乎在……走神。 但她继续说道:“这些东西在陈朝能卖高价,比军资的利润更高,也更不容易被查。而且他们头上一定有保护伞。” 宋知沉默听着,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视线一直停留在她受伤的手臂上。 这小子…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全然不把自己身子放在心上,一点也不懂爱惜自己,赵风不是有两个爱妾吗,怎么两个妇人半点不知体贴? 赵金凤说完后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太空的样子,不满的敲敲桌,“宋大人,您…在听吗?” 宋知抬眼看她一眼。 赵金凤微微挑眉。 陡然发现他的双眼好深邃,仿佛狂风暴雨,而她是一艘无主之船,在他眼睛深处晃晃悠悠。 但他说的话和案情毫无关系。 “抬手。” 赵金凤愣了一下。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宋知的目光往下看,那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 她摆了摆手:“不碍事,一点皮外伤。先说正事——” 宋知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是命令:“上衣脱了。我帮你上药。” 脱……衣? 赵金凤脑子宕机了好几秒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椅背上。 宋知已经不耐,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摁进椅子里,“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自己半点不察觉的吗?” 又想起方才险相,苏逍和彩环也就罢了,命悬一线之时赵风甚至连元宝那个属下都要救! 救完这个救那个,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他赵风是菩萨不成? 他赵风对谁都多情,只对他宋知无情! 见赵风不情不愿,宋知也动了怒,“都是男人,扭扭捏捏作甚?你左臂上的伤若是再不处理,以后只怕连刀也拿不动。” 赵金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宋大人——”她连忙嬉皮笑脸地说,“这不太好吧?” 宋知见她几度按住那伤口,就知她疼得厉害,哪里由她,按住她就要帮她脱衣,吓得赵金凤一下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发出一声“嘶”的声音。 宋知眉头蹙得更深,赵金凤心里慌张,但面上不显,依旧嬉皮笑脸,“城里宋大人和我的流言不休,你我还是应当避嫌才是。若是叫旁人看见你我拉拉扯扯的,只怕宋大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金凤捂住伤口,“再说,眼下宋大人和我都是议亲的年纪,你我共处一室,合该避嫌才是。我这伤口不碍事,回去擦药就好了,多谢宋大人关心——” 她一拱手,便要脚底抹油开溜。 哪知宋知却快走两步,将门“咔嚓”一声落锁,随后整个人站在门前,居高临下看她。 “你……”男人微微扬眉,灯火落进他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一片,竟有两分怒意,“你在躲我?” 是他对赵风的龌龊心思被他看穿了? 也是,赵风何等聪明之人,只怕早已从自己暧昧反常的态度中察觉一二。 宋知心中酸涩无比,又羞又恼又气,恨自己动情,又恨赵风不是女儿身,恨自己瞻前顾后无法决断。 赵金凤也觉得委屈,仰头问他:“是宋大人在躲我吧?” 自从宋知借军功荣升三品以后对她都是爱搭不理,赵金凤又不是他宋知肚子里的蛔虫,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知一愣,“我何时躲你?” 见对方笑眼盈盈之下眼底都是冷意,宋知后知后觉,“我并非有意躲你。我——” 宋知说不出口。 他怎么好说自己对一个男人动了情。 就怕赵风觉得他龌龊,两人反倒渐行渐远。若真那样,他才得不偿失。 就算不能表明心迹,不能正大光明和他在一起,宋知也不想从此以后和他山高水远。 偏小郎君不依不饶,“你如何?” 宋知偏头不肯回头,朦胧的光线里,他喉头一滚,竟有些不敢面对赵风的脸,赵金凤便冷笑一声,“宋大人自己也说不上来吧。我猜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宋大人荣升三品,看不上我这小小商贾,不屑与商户来往;二是宋大人到了议亲年纪,顾忌从前你我二人之间的流言蜚语,所以要对我避嫌。” 宋知看着她,沉声说了两个字。 “从未。” 他又忽的恼了,“在你心里,难道我宋知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赵金凤却冷笑。 宋知又不是第一次出尔反尔。 横竖他都有理由,横竖都是他宋知委屈,说来说去,不就是没把她赵金凤放在第一顺位吗? 赵金凤蓦的瞳孔一震。 不对啊—— 她是魔怔了不成? 她算哪颗山东大葱要求人家宋知把她放心上? 当初牛家村那事,宋知对不起她,她也没对得起宋知,两个人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亏欠谁。 她自认水泥封心,但脑子里怎会跳出这样的想法来? 她总不至于……喜欢上宋知了? 天杀的! 此事绝无可能! 喜欢宋知?镇国公府那一大家子都够她喝一壶的,她如今手里金山银山,可没兴趣为爱做娇妻。 再说宋知如果真发现她马甲,两个人之间也只有你死我活的份儿,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只有她要么为爱做零,要么为爱做娇妻。 成年人嘛,两个都不选! 赵金凤心里乱糟糟的,再看宋知总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她起身便要走,偏宋知拽着她的手不许她走,男人声音几近低吼,“赵风,当初你为救我中了一箭,我领你的情。我视你做知己密友,可你却拿小人之心揣测我,我且问你,我何时嫌弃过你的商户身份?我又何时冷淡过你?分明是你——” 不知怎的,赵金凤听着宋知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她忽的身体就僵住了。 第228章 夜深了,告个白 “分明是你——”宋知双眼赤红,就着幽暗的烛火,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腹吞了一般,“分明是你处处招惹,又怪我冷淡,无情无义的人分明一直都是你!” 啊? 赵金凤被他给骂懵了。 赵金凤察觉宋知今日诡异,不知怎的开始不安,已心生退意,拍拍他的肩膀,“那啥,我锅上坐着火呢,我先回去了。咱们之间的事情,等你冷静的时候再谈。” 还想走? 宋知大怒不已,伸手去拽他。 赵金凤一声惊呼,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低头一看,原来狗男人正伸出两根手指死死按住她的伤口。 她抬头瞪着宋知,正要骂人,却看见宋知的眼神凶狠却又透着委屈。他像是被惹怒的困兽,眼睛红红的,却又很亮,委屈巴巴的找她讨要公道。 他还委屈上了? 赵金凤疼得龇牙咧嘴,偏偏罪魁祸首还在问她:“疼吗?” 赵金凤咬着牙,嘴硬:“一点…都、不、疼!” 宋知继续用力。 他知道自己在发疯,但他实在失去理智,三个月的委屈和愤怒此刻全涌了上来,宋知敛眉,看见她平静的双眸,心中更是怒火直冒。 赵金凤终于屈服喊疼! 宋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你让我疼,我就让你疼。” 赵金凤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疼了?” 宋知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脸上的情绪半点看不清楚。 “每天。每夜。” “每时。每刻。” 赵金凤只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她一靠近就会被焚烧,下一刻,她确实被烧了个干净,因为宋知忽然俯身吻住了她。 他吻得青涩却又暴力,仿佛在泄愤,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咬,他像动物一般撕咬着她的唇瓣,趁她惊呼那一声他的舌头便灵巧的钻了进来,赵金凤只觉得口齿之间全是腥甜之气。 她伸手推他。 他却缠得更紧。 他占据居高临下之地位,他的双臂滚烫如铁,像是猎物擒住七寸一般箍着她。她无法喘息,也动弹不得,片刻间便被他推到门上,后背发出“咚”一声巨响。 赵金凤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回神之际,她张嘴咬住他的舌头,血水在齿间来回倒流,宋知吃痛,蓦的松开了手。 赵金凤急促喘息,血水从嘴角流下来,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宋知的。 两个人犹如猛兽一般死死盯着对方。 偏宋知眼角赤红的盯着他,抬手一抹嘴角的血,又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赵金凤的血,竟有一丝陶醉之色,“你的血…是甜的。” 赵金凤头皮发麻,汗毛顿时一根根竖了起来。 好、好、好变态…… 她甚至不敢说话,只怕激怒对方。 过往种种在脑子里闪现,她后知后觉…宋知前几个月的冷淡。 宋知含笑看着他,灯火倒影在他眼底,衬得他的皮肤如鬼一般苍白,偏偏他在笑,愈发邪气,他微微张口,那柔软的唇瓣上牵着她的血和唾沫,一字一句:“现在…我不躲了,但,该你躲了——” 赵金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脑子里乱作一团,再无往日半分理智。 哦。 宋知是因为这个躲她的啊。 那现在这种情况,确实轮得到她躲宋知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金凤蓦的转身就跑。 很快,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晚风之中。 宋知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手指上还残留着她的血,真好闻。 今日的事情,他太冲动了—— 赵金凤回到自己别院,彩环和苏逍都没睡,两个人正商量明日怎么把她给救出来,就得知她回来了。 赵金凤笑着对两人道:“无妨,宋大人只是例行问话,问完了就放我回来了。今夜你们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苏逍点头。 倒是彩环看见她的魂不守舍,赵金凤左臂上的伤还在流着血呢,小姐面容也是苍白,说话更是勉强,一看便知小姐此刻心绪不宁。 彩环打发了苏逍,自己则取了伤药、棉布、托盘等物走到赵金凤房内,果然自家小姐坐在书桌前呆呆愣愣魂不守舍。 赵金凤听见脚步声,正好看见彩环端着托盘入内。 主仆两一对上眼,赵金凤就喃喃说着:“彩环,这次我们可能…又得跑了。” 哪知彩环听完淡然问她,“跑哪里?带哪些人?地契和铺子也得尽快处置。” 赵金凤扭头看她,颇为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反正你走哪里,我就去哪里。小姐说过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彩环将托盘放下,“但是,天塌下来,你也得先处理伤口。” 彩环将纱布取来,又替她脱下外衫开始处置伤口。其他的事情彩环还没问,赵金凤就招了个一干二净,“彩环啊——” 她又顿住了。 她不知如何说起。 霸总彩环按着她,“坐好——”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照得赵金凤的脸惨白惨白,好半晌赵金凤才似喃喃自语一般说着:“宋知他……” 说起宋知,就不得不说刚才那个强吻。 赵金凤脸上热辣辣的烧得慌,又想着那小子吻技生涩,一看就是个雏儿,竟然还学什么霸总强吻。 赵金凤低咳一声,彩环却已经察觉她的不对,哼然一笑,“宋大人不会对你表白心迹了吧?” 赵金凤震惊于彩环的敏锐。 彩环却冷笑,“我瞧着前段时间那小白脸就待你不对劲,一看见你就躲,你不在他又跟狗一样黏了上来。看着你的时候那目光恶毒得跟个怨妇似的——” 赵金凤惊愕,“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提醒我?!” 第229章 天塌了 彩环则道:“我以为你对宋大人欲拒还迎,故意吊着他——” 赵金凤凝眉望她,“我是这么卑鄙的人吗?” 彩环看着她不说话。 赵金凤:…… 这会儿彩环才发表意见,“宋大人既然真对你表白心意,你拒绝他就是了,何须慌忙逃窜?咱们如今刚在北境站稳脚跟,如今丢了这一切不觉得可惜吗?” 赵金凤却摇头,她向来就有主见,此刻她摸着自己胸口,想着宋知唇瓣的滋味心猿意马,正是这份心猿意马她生了退意,“不止。军部和周掌柜的钱都拿到手了,我们如今也算是握着一大笔傍身钱。更何况瘦猴儿和陆飞白他们也知道的身份,就怕东窗事发,他们为求自保将我们抖搂出来。此事,始终是个隐患。” 只在转瞬之间,赵金凤就将所有躁动的想法抛之脑后,“其实孙德茂急流勇退后,我也想明哲保身。毕竟银子在手,去哪儿都能过活,还不必在宋知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他若是知道所有事情,知道我联合山贼骗他。他说过,如果发现赵金凤活着,他必将我千刀万剐。” 彩环也点头,“若你是男子,宋大人的喜欢不值一钱,反而将你们都拖入深渊之中。” “若你是女子……”彩环嗤笑一声,“他敢明媒正娶吗?无非又是像上次一样做逃兵。小姐金尊玉贵一般的人物,几时轮得到国公府挑挑拣拣?小姐愿意嫁给十二号那小白脸,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彩环好意思说,赵金凤都不好意思听,“不,不,不至于。” 赵金凤自我认知很明确,谁娶了她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我是想着,既然咱们早有意急流勇退,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彩环已经包扎好了,赵金凤捂着手上的左臂起身抽开床头的木匣子,木匣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他们这段时间挣来的银子,她一沓一沓的数给彩环。 “这五千两是上次宋知给我的。” 彩环瞳孔无声地震,说话也开始打结:“五、五、五千两?” 哎呀,反对早了。 她承认刚才对宋知说话有点太大声了。 宋大人是好人啊! 上次在牛家村就为她们赞助五百两,这次更是豪气一挥便是五千两,这足够她们主仆二人吃喝嫖赌一辈子了。 赵金凤笑了笑,“我救过他好几回,五千两买他的命,他可不吃亏。” 那还真是。 赵金凤继续数,“这一沓是军部的结款,这一沓是周掌柜的结款,这一沓是我们这几个月绸缎庄那边的盈利——” 老陆自从那句“风雨同舟”后做事情越发踏实,账目每日清算,一清二楚。 赵金凤掂了掂重量,眼睛眯成一条线,瞬间将男欢女爱抛在脑后。 真心是虚无缥缈的。 但……银子是真的。 “这里起码有一万两银票。足够我们这一辈子衣食无忧。” 彩环看着那些银票开始犯迷糊,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哈喇子也快流出来,“走!我们明天就走!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 彩环对于逃跑这件事颇有经验。 她放下托盘,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袱里,又问起赵金凤对其他人的安排。 “曹虎他们都留在这里。”赵金凤在转瞬之间就做了决定,此事她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遍,原本以为要应付东窗事发那一天,宋知发现她身份的时候,不过眼下也是最好的时候,急流勇退,就像孙德茂那样,“苏逍跟着我们走。” 彩环抬手低声吹了一声口哨,很是欢愉,就着月色开始收拾起重要的东西,既说匆匆而走,自然是轻车简行,今日不同往日,彩环这一次只带了一些吃食,几件衣裳,几个药瓶,横竖都有花不完的银子,倒也不必费力收拾。 赵金凤看彩环轻车熟路,心里忽然没有那么慌了。横竖手里有金山银山,到哪儿不能潇洒过活,何必要每天害怕东窗事发? 至于宋知—— 想不清楚,她就不想。 更何况这事情想了也没有答案。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和宋知两情相悦,她也没兴趣做国公府里的金丝雀。 耳边传来彩环犹如老鼠一般悉悉索索搬家的声音,赵金凤理清了心绪,去把熟睡的苏逍摇醒,“宋知怀疑了,可能很快查出我的身份。苏逍姐,咱们得跑路啦!” 苏逍迷迷糊糊听闻险些一个大鹏展翅翻到床下,震惊过后她便是欢喜,北境这地方连绵战火,本就没个安生,换个安全的地方何乐不为? 可是—— “你铺子怎么办?这院子怎么办?”苏逍好生心疼,但不要耽误她收拾东西,她一边快手抓衣裳装包袱里,一边把工钱搂怀里,“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金凤笑笑摇头,“孙德茂能急流勇退,所以保住一条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嘛,当断则断,哪里不能挣金山银山?” 苏夏被说服了,因为赵金凤这次离开带上了她,想着自己终于取得赵金凤和彩环的信任,苏逍心里难免得意,但又一想到宋大人对赵金凤的心思,也不知东家察觉没有? 别看东家做生意那是杀伐果断,但一涉及宋大人,很显然东家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不过苏逍也想得开,以东家的身份高攀不上镇国公府的门楣,与其受宋家一大家子的鸟气,不如天高任鸟飞,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好找吗? 苏逍瞬间不再想宋知,她生怕赵金凤丢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收拾了行李,随后才往外走,“我去叫元宝他们。” 烛火里,小娘子的眼睛很亮,却也很冷。 “不。只有我们三个人走。” 苏逍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赵金凤,眼底惊讶一纵即逝,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赵金凤,从头到尾,根本信不过曹虎他们。 三个人摸黑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第230章 随机吓跑一个凤 赵金凤打开床头的暗格,把宋知送给她的五千两银票拿了出来。她看着那叠银票,指腹摩挲过纸张的纹理。 这是宋知给她的。 赵金凤不无感慨,十二号啊…你虽然出尔反尔,但对女人着实大方。 多亏了你助力我每一次的逃跑。 她又拿出铺子和宅院的地契——赵记商号的铺面,这座小院,都是她一手落井下石骗来的。 都是血汗钱啊! 她合上木匣子,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门。 天麻麻亮,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彩环去套车,苏逍搬东西。三个姑娘家动作都放得很轻,而曹虎他们屋内呼噜声掀天,根本半点不察觉。 赵金凤就这么大摇大摆犹如土匪一般走进曹虎的房间。 曹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一只脚搭在床沿上。 老曹啊—— 金凤又要走了。 这一次走了就山高水长了—— 赵金凤不无感伤,又突然停下脚步,被一股恶臭袭来,她脸色一变,捏着鼻子后退,险些晕死过去。 面对曹虎的那双臭脚,赵金凤实在是感伤不起来,她捏着鼻子 站在床边,抬脚踹了曹虎屁股一下。 曹虎抠了抠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赵金凤的声音。 “老曹,我和彩环苏逍去南面谈一笔大买卖,估计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曹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赵金凤将那个装着绸缎庄和庭院地契的木匣子强行塞到曹虎枕头下:“我给你准备了一本书,让你学习,你记得空了的时候打开看看。” 曹虎全程没睁开过眼睛,又“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噜声更响了。 赵金凤偏头,猛吸一口气,想说点感伤的话,“老曹啊…呕…” 一股脚丫子的恶臭袭来,赵金凤险些被熏得呕出来,瞬间那股离愁也被冲散。 顶不住。 溜了溜了。 赵金凤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曹虎的房间。 院子里,彩环已经套好了车,苏逍把最后一个包袱放上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赵金凤最后看了一眼这小院,这地方拢共住了没几个月,却是她第一个视为“家”的地方。 彩环似看穿她的心思,上前来低声道:“小姐,以后我们还会有家的。” 苏逍对这帮人可没什么留恋之情,赵金凤都不信任的人,一定有风险。她急声催促她们主仆二人,“东家,走吧,别等他们发现了。” 三个人上了车,彩环一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出了赵记宅院的后门。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朝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 曹虎翻了个身,终于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多了一个木匣子。 他愣了一下,打开木匣子—— 他迷迷糊糊想起昨晚赵金凤说的那些话,册子?学习? 他曹虎如今已经熟读《三字经》《千字文》,是他们队伍里出了名的才子,他已然财富五车英俊潇洒,还需要学? 曹虎一脚踢飞木匣子,想了想到底是夜叉的一片心意,然后又捡起来往角落里随便一扔。 ———————————————————— 两天后。 宋知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坚持了足足两天,最后在手边看到卷周掌柜走私案的卷宗,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动声色且光明正大见到赵风的机会。 赵风是走私案的目击证人,传他来问话天经地义。 他,公事公办而已。 赵金凤心里乱作一团,他宋知又何尝不是。 那日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最为关键的是……他是在自己没有想好的情况下鲁莽冲动了一回。 他倒是不介意面对狂风暴雨,但他不忍心将赵风推入风口浪尖之上。 难不成他要金屋藏娇? 那无非是侮辱赵风。 宋知这两日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到一个解决办法,他终于认清自己当时确实是一时冲动,他自诩冷静,偏偏遇上赵风所有理智全线崩盘,仿佛他宋知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变成了赵风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突然想起刘家宴会上那一日赵风说过的话。 “情起时,是欢喜、悸动、期盼。” “情到浓时,便是猜疑、嫉妒、占有、掌控,恨不得融进对方骨血,为她生,为她死。” “情到尽时,相看两生厌,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将你曾经付我心,尽付他人可。” “可见真心这玩意儿,实在扑朔迷离。不如金银珠宝来得实在。” 他为赵风这份洞察人心的锐利感觉到……可怕。 赵风小小年纪,为何会如此洞悉人心? 那么他,现在对赵风是不是猜疑、摆布、占有、掌控? 不。 他现在只有痛苦。 可是无论如何,总要见他一面吧。 他想要剖开自己的真心让赵风看看,如果他不需要自己这颗真心……那就…… 只有掩耳盗铃,假装一切无事发生,横竖先把他拢在自己身边再徐徐图之。 他叫来桂山,语气平淡:“去赵记商号,请赵掌柜过来一趟,就说……配合调查走私案。” 桂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宋知顿了顿,补了一句:“客气一点。” 桂山到了赵记商号,曹虎正好在院子里。他穿着那身把总官服,但纽扣系错了,左边的袖子卷着,右边的袖子放下来,左脚踩着右脚的鞋跟,一副慌张点卯的样子。 听说桂山是来找赵金凤的,曹虎“哦”了一声,“不巧,东家不在。他和彩环、苏逍去南面谈一笔大买卖了,估计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桂山只好回去复命,宋知听后沉默良久。 去南面谈生意? 呵。 她不是去谈生意。她是在躲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算了,躲就躲吧,横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赵风贪财的性子,怎会舍得绸缎庄和院子的地契? 一定是他吓到赵风了。 他耐心等她回来便是。 第231章 离开 宋知嘴上说着耐心,实则第二天又让桂山去了一趟。 桂山去了,果然不出意料赵金凤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桂山每天准时出现在赵记商号门口,比街上卖豆腐的还准时。曹虎被他烦得不行,心里嘀咕宋大人的案子这么急的吗?那周掌柜在边境买了那么多东西,又不是只有夜叉一个证人,干嘛非薅夜叉的羊毛? 曹虎只好打哈哈,“桂山兄弟,你让宋大人不要急。东家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不容易送走了桂山,曹虎嘀嘀咕咕:“天天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大人看上那夜叉了呢!” 一想到宋知娶赵金凤的画面曹虎就打哆嗦。 夜叉就不适合嫁人! 谁娶了赵金凤,那可真是……为民除害行善积德了。 可惜桂山天天来,半个月过去了,赵金凤依旧没有回来。 宋知这一等,从夏天等到了秋天,秋日萧瑟,落叶簌簌,宋知掐着点算依旧过了十五天,就迫不及待亲自追去了庭院。 曹虎刚下了值,正优哉游哉的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宋知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支亲卫队赶来,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风把宋大人给吹来了——” 曹虎这时候想起一个冷笑话。 这个风,就是赵风。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幽默了,努力憋住笑,让开位置,宋知显然嫌弃这老小子坐过的位置很脏,不肯入座,只是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里异常的安静。 没有了赵风的院子,犹如一座半点没有生机的坟地。 若是赵风在此,此刻一定会谄媚的迎上来,宋知几乎猜到他会说什么,永远是那一句含笑的看似恭敬实则揶揄的“我的宋大人~”。 庭院空落落的,宋知的心也空落落的。 他问曹虎:“你们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曹虎挠了挠头:“这,不知道哇!” 宋知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说十天半个月吗?这都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为何还不回来!” “这,不知道哇!” “那他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 宋知心里憋着火,“那他谈的什么生意?” 曹虎尴尬一笑,“不知道啊——” 宋知的眼神越来越冷,曹虎冷汗直流,磕磕巴巴地说:“我又不是东家肚子里的蛔虫,这腿长他自己身上,我哪儿能知道。兴许,兴许是路上有事耽误了呢?说不定就快回来了!” 宋知脸色发青,心中更是不安,难不成这小子要躲自己一辈子? 说不定他外出做生意都是假的,指不定就藏在边境城里等着看他宋知的笑话呢。 既然如此,那他偏要堵他一回! “她涉及走私要案,若他再不回来,本官就只有发通缉文书将他抓回来了。” 曹虎吓得连忙求情:“宋大人息怒!东家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再等等!再等等!兴许过两日他就回来了!” 宋知没有理会他的求情。 他环顾四周,忽然惊觉这院子里太静了。 彩环不在。 苏逍也不在。 赵金凤平时再宠爱这两个妾室,但也不至于出门谈生意只带这两个人。他先前一入门就看见了元宝,也就是说,这一次赵风出远门谈生意只带两个女人,甚至连赶车的都落下了。 他当下起疑,目光变得锐利:“彩环和苏逍呢?” 曹虎愣了一下:“跟东家一起去了啊。” 宋知心头微跳,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不安。 不至于的。 他宋知没那么重要,赵风也没那么怂。 “她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啊——”曹虎被他看得发毛,忽然想起那个木匣子,他连忙跑进房间,把木匣子捧出来,递到宋知面前:“东家临走前还给我留了这个!说让我有时候学习。” “打开!” 曹虎一看宋知脸色,急忙手脚并用的将木匣子打开,曹虎一看,大惊失色,“这、这、这、这是铺子和宅院的地契。东家给我是什么意思啊?!” 宋知一把夺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是地契无疑,脸色已是大变。 赵风此人最重银钱,而眼下连地契都不要了! “去,你们东家平常放财物的地方在哪里?” 曹虎哪里知道,好在陆飞白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宋大人不必再找,我们东家不会回来了。” 宋知盯着他,他认出此人是赵风的账房。 “你……如何知晓?” 陆飞白双手背在后头,闲庭信步的走了进来,“因为东家已经把所有的现银卷走了,苏逍和彩环屋子里的金银细软也都不见。很显然,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陆飞白自然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赵金凤放银子的地方他知道,前几日铺子里需要周转,他去老地方摸钱却没找到,偷摸屋里屋外一搜索,只摸到了自己床头下五百两的银票以及曹虎枕头下的地契。 陆飞白何等聪明,当下就猜出赵金凤大约是带着苏逍和彩环走了。 他也揣测了赵金凤的意思。 地契和庭院都留给曹虎,但曹虎如今有个官身,拿了地契也没用,最终还是要靠他陆飞白撑起来,那么最后他陆飞白才是掌舵人。 赵金凤的考量不可谓没用道理。但陆飞白心里多少有些感伤,他是真心实意要跟赵金凤风雨同舟,不曾想赵金凤从始至终就没信任过他。 但那也够了。 赵金凤的身份,始终是个雷,若东窗事发,宋知不会放过他们。眼下走了倒是一了百了。 陆飞白也佩服赵金凤急流勇退的智慧。 至于原因嘛—— 多半跟眼前这人有关。 陆飞白反倒诘问宋知,“不知宋大人到底做了什么才吓得我们东家落荒而逃?” 陆飞白也想知道宋知对于赵金凤的事情知道多少好提前做应对。赵金凤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逃走,更何况她那个人视财如命,如今连刚攒下这些家业都不要了,可想而知被逼到绝境。 宋知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待在院里许久,赵风走了太久,就连这院子里都没有了他的气味。 随后,宋知带着桂山转身就走,“立刻派人去找。东南西北所有方向,找到了先莫声张,报来我知即可。” 桂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桂山的脚步带着欢喜。 真好。 搞半天公子喜欢的是赵掌柜啊! 不管谁人都好,只要不是他桂山! 而庭院里,曹虎和陆飞白二人面面相觑。 曹虎捧着那个木匣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契,“她,真走了?” 陆飞白点头,“连地契都不要了,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曹虎满心不解,“为什么啊!” 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他升了七品,以后还会慢慢往上爬,等他做大做强以后,亲自罩着夜叉不好吗? 就因为一个宋知,夜叉就要跑路? 这么大的房子和铺子,她说不要就不要? 曹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坐在院子里,捧着地契,一个人嘀咕:“夜叉你不讲义气!说好一辈子兄弟的!” “你一个人跑了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不带我?” 但他转念一想——他如今已有官身。七品把总,跟着孟参将,前途无限。 他要是跟着赵金凤跑了,这官身就没了。 夜叉倒是什么都盘算好了,就没问过他曹虎一句愿不愿意跟着她。 他把地契贴在胸口,红了眼睛。 第232章 半年后 半年后。 宣城。 宣城这地方,不大不小,算不上繁华重镇,但胜在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商旅不少。 县城外头有条河,河不宽,水清澈见底。 两个月前,河边新起了一座酒楼,两层楼高,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河景。酒楼的名字起得随意,叫“临水居”。 但临水居的生意自从开业就好得离谱。 说起来也怪,这酒楼后厨掌勺的是个美貌娘子,姓苏,人称苏娘子。 她做的菜味道是一绝,摆盘精致漂亮,就算几片粗糙叶子菜还要取个诗情画意的名字,再把价格翻一番,就算如此,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柜台后头算账的是个伶俐姑娘,叫彩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从无差错。 而真正的大掌柜,是个身形清瘦、面相俊秀的年轻男子,姓赵,人称赵掌柜。 这三人凑在一起,外头人都说是一男二女的风流组合。 有人曾打过苏娘子和彩环姑娘的主意,几个地痞混混借着酒劲调戏,结果被赵掌柜左右开弓连甩十个嘴巴子,打得噼里啪啦好不清脆。 那几个地痞丢了颜面,第二日带着人上门寻衅滋事,谁曾想那赵掌柜却不是吃素的,一人轻松撂倒十几人不说,要不是旁边人帮着求情,赵掌柜当下就剁了他们的手。 还有那半夜想要闯入内的采花贼,酒楼前后装了不少捕鼠夹之类的暗器,人刚落地呢,就听见几声惨叫,再是一阵暗器叮咚作响的声音,地上见了好大一滩血。 后来大家慢慢发现,莫说那赵掌柜不好惹,就是那厨娘和账房两个姑娘看着娇滴滴的样子,实则也不好惹! 从此以后,临水居声明在外,再不敢有宵小觊觎。 这天午后,酒楼没什么客人。 秋日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头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均匀而有节奏。 苏逍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正在切藕,刀工又快又细,藕片薄得透光。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今天的主打菜。 柜台后,彩环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账本,嘴里念念有词:“昨日进账五两七钱,买菜花了八钱,柴火两钱……” 哎。 不如在北境的时候刺激。 半年就干了后半辈子的活。 赵金凤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鱼竿,脸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彩环头也不抬:“你又要去钓鱼?这一个月了,你就钓上来几条鱼,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赵金凤面不改色:“那是我心存仁慈,实在不忍小鱼儿离开爹娘,所以选择放生。” 彩环魔鬼发言,“那你把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钓上来不就好了?” 赵金凤:…… 撒旦二号啊! 苏逍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刀:“东家,今天想吃什么?” 赵金凤想了想:“莲藕炖大肉。” 苏逍笑了:“好,我放两个大肘子。” 赵金凤出了后门,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十步,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头坐下来。她把鱼竿架在膝上,眯着眼晒太阳。 河边的柳树已经有些泛黄了,秋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了。 孟县是温润的南方,虽说已经十一月,但是完全没有北方的萧条,竟是一片好秋景。 她其实不太会钓鱼,鱼漂动了三次她都没提竿,她也懒得动。 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在北境那半年,她每天在宋知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现在好了,她操心的只有三件事。 早上吃什么? 中午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 不过,还有一件事—— 旁边正好传来一个声音:“你这浮漂调得太深了,鱼已经从下面溜过去了。” 赵金凤偏头一看。 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锦袍,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又不像书生那么文弱,他的肩膀很宽,手指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 赵金凤眯着一只眼看他。 她并未起身,就这么懒散躺着。 年轻男人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帮她调了调浮漂的位置。动作熟练,语气随意,显然两个人认识许久。 赵金凤难免感慨。 真是防不胜防。 谁能知道,离开了十二号,又来一个七号。她刚好买下这方圆百亩的土地,又倚河搭了这临水居,不曾想七号陈宴就在隔壁县城,某次此人路经此地歇脚,自己一下就被认了出来。 看来只要广撒网,遍地都是前男友。 只不过陈宴只是城里的富商,不像宋知那般权势滔天,赵金凤思前想后,没舍得自己那百亩土地,索性也没搬家,只是少不了跟陈宴虚与委蛇。 好在,陈晏竟有君子之风,虽然发现赵金凤女扮男装,但也仅仅是私下问了两嘴,竟从不对外多言,也从不拿此事要挟赵金凤,甚至在临水居开业后,他也曾多次帮忙,临水居好多熟客便是跟着陈宴来的。 这倒是真让赵金凤看不懂了。 难不成海王名单里也有好男人? 他坐在她旁边,自然地接过她的鱼竿,重新调整了鱼饵的位置,说:“你这里的鱼爱吃蚯蚓,不爱吃面团。下次换蚯蚓试试。” 赵金凤笑笑,“好。” 赵金凤接过鱼竿,低头看着水面。鱼漂动了一下,但她没提竿。 二楼窗边,彩环嘴里含着瓜子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边。苏逍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也在看热闹。 苏逍啧啧两声:“我看这位陈公子只怕是冲着东家去的,你不是说他们从前在牛家村的时候就认识了吗?还跟东家有过婚约——” 苏逍真是奇了怪了,再度看向河道旁那纤细的身影,“你家小姐…到底骗过多少个男人?” 彩环就不高兴了,“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做骗?我家小姐一没骗财,二没骗色,还时常倒贴银钱盘缠,倒是这些离开的男人们各个薄情寡义不见一个回来的,说起来也是我家小姐吃亏。” 苏逍无奈投降,“我就是担心…陈公子嘴巴不牢,若是把她身份戳出去——” 彩环也叹气,真是时运不济。 刚买了田地和酒楼准备安稳养老呢,却杀出七号这个程咬金。 第233章 七号 “我瞧陈公子倒是个厚道人,他既然去过牛家村接小姐履行婚约,可见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只凭这一点,他就比宋大人强。” 陈晏后来跟赵金凤说过,他派人去了牛家村,但从村民嘴里得知赵金凤的死讯,还曾亲自赶去衣冠冢祭奠。两人初遇时,陈晏颇为感动,一直感慨着赵金凤还活着一事,可见确实为人正派。 “只是既然两人还有婚约……”苏逍心头疑惑,“为何他只字不提呢?我听闻他不曾娶妻,也不知道他眼下对金凤是个什么心思。” 两个人巴在二楼窗台上,磕着瓜子嘚吧嘚吧,抒发了好一番对赵金凤婚事的看法,苏逍的结论是得尽早结婚生子,成日女扮男装终究不是个事儿,彩环则是一切听赵金凤的,赵金凤想干啥就干啥。 “咱手里有那么多银子,何须男人傍身?” 苏逍却摇头,“鳏寡孤独,年轻时尚可维持体面生活,可老了腿脚不便,需要人跑腿。若手里有银钱的,早就被人给觊觎上了。” 秋风吹过,河边树木潇潇落下,两个人开始并肩往回走,别说,那陈公子身体康健,容貌英俊,虽比不上宋知,却也是年轻有为温润如玉。 苏逍看着托腮姨母笑,偏底下那人还冲他们二人招手,“我给彩环姑娘和苏姑娘带了点东西。苏姑娘喜欢桂花糕,彩环姑娘喜欢金丝小枣,对吧?” 苏逍就笑,“有劳陈公子记得我和彩环的喜好。” 这位陈公子口口声声不提婚事,但隔三差五的来照顾生意,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送些女儿家的小东西便是衣裳首饰,有些东西明显看得出来是送给赵金凤的,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 这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赵金凤将陈晏送到官道旁的马车,陈晏便提醒她道:“白云书院里有个叫丁玉堂的秀才,家中有权有势,近日要寻个酒楼办生辰宴,少说要十几二十桌,你可早些与他接洽。对了,赛百味那边也盯着这笔单子呢。” 赵金凤抱拳,“多谢。” 她来宣城不足三个月,许多事情都是陈晏提点着她,才让她异常顺利,她也感念对方的人情,只是陈晏到底想做什么,她始终弄不明白。 陈晏和小厮打马离开临水居,从临水居到家里少说要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偏偏陈晏乐此不疲,那小厮见他一直回头频频张望,似在看那位赵掌柜,他便笑着说道:“公子既然想求娶赵姑娘,为何不直接开口询问?你二人本就有婚约在前,实因赵姑娘自己的原因才阴差阳错。公子若是开口,你二人的事情一定能成。赵掌柜也不必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回家做咱们陈家大少奶奶多好!” 陈晏拿折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头,面上却有愁绪,“此事要当真这么简单,我也不必日日来这里献殷勤了。” 赵金凤如今户籍上是赵风,若两人婚约重提,那赵金凤就要用回曾经的身份,那她的继母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再有,赵金凤是什么人? 那小娘子看似乖巧,实则滑不溜秋,他陈晏若想抱得美人归,必须要步步谨慎。 赵金凤啊,那可是只千年老狐狸,说不准自己都要栽到她手里。 想当初陈晏在牛家村养伤,一不小心看到赵金凤记录的那本册子时,他着实是大惊失色,险些连夜逃窜。 但因身上有伤,外面有豺狼虎豹,陈晏不得不把册子放回原位,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那时候他看赵金凤总觉得她比外面山里的豺狼虎豹还要可怕,久而久之,多看两眼,又觉得她这两幅面孔实在可爱。 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家,为了摆脱黑心继母,耍些手段有些心计…很正常吧? 人家又没有伤天害理。 好在,这一次又遇上了她。 既要求个百年之好,总得让她心甘情愿。 而那头的苏逍打开盒子,桂花糕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糯米粉的甜香、桂花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蜂蜜的味道。 彩环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抓了一个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七号比十二号好。” 赵金凤蹙眉,“好端端的说起那晦气玩意儿干啥?” 苏逍则笑,“陈公子对你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没错——”彩环把桂花糕咽下去,“宋大人虽然有钱有势,但国公府的门槛太高,进去要摔跟头。我看十二号就挺聪明的,十二号的娘怕是更不好对付。咱三个人,斗得过谁啊?” 彩环顿了顿,指了指7号离开的方向:“但陈公子就很好。他父母双亡,只有遗产,没有兄弟姐妹。更何况他信守承诺,他回过牛家村,这两点,实在无敌。” 彩环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总结道:“宋大人是云端上的人,这个人是地上的人。云端上的人,只能看一眼。但地上的人,能过日子。” 苏逍也劝道:“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亲吧?” 赵金凤被她们两个吵得脑瓜子疼,她也拿不定主意,说不嫁人…着实不太现实,不说其他,就说赋税徭役。 如今她赵金凤一个人顶着一户,没有妻儿减免,所有差役全压在她头上。 修河堤、运粮草、守烽燧,年年点名,总不能每次都用银子搪塞。 更何况梁朝有律法,“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虽说他户册上无妻无子,里正年年催婚,若是她不从,轻则罚钱,重则官府直接给你拉郎配。 赵金凤盘算着时间,还好老曹当初给她上路引的时候写的是十六岁,也就是说她还有两三年时间就会被热心朝廷分配一个老婆! 赵金凤抓了一张纸按在桌上,随后写下:“七号优势第一条,父母双亡。” 苏逍补充:“我看他出入都有马车,穿戴也不凡,想必家底殷实,吃喝不愁。改日去打听打听,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彩环道:“第三条:信守承诺。十二个男人里,就他回来了。虽说阴差阳错,但到底只有他一个人回去娶小姐,可见此人重情守诺。” 赵金凤又写,“第四条:脾气好,性格温和。” 赵金凤继续在纸上写。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越写越顺手,转眼就写了十条关于陈晏的优点。 赵金凤终于察觉不对了。 “不对劲啊!”她一托腮,“无父无母家财万贯八块腹肌,还对你温柔体贴情根深种,这不是杀猪盘是什么?!” 她又把东西全部推倒开始耍赖,“罢了,罢了,不想了。得过且过。爱咋咋地。实在不行你两随便哪个嫁给我,咱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彩环一撩头发,很有主见,“呵,小姐你不嫁人,我还要嫁人呢。” 苏逍也戳她的额头,“谁稀得跟你躺一张床上?你倒想得美。” 赵金凤心中怒吼:一群叛徒! 第234章 我们的玉佩不一样 北境的官道上,秋风卷着黄沙,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青色棉衣,他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意气,但骑马的姿势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长途跋涉。 此人正是李康健。 李康健二十三就中了进士,被外放到了边境的县城做县令,可谓是年轻有为。 他此番来北境,按照规矩,要先拜见顶头上司知州大人和宋大人等,然后再去县里报到。 官道旁,有县衙派来的差役接他。 差役牵着他的马,引着他往城里走。他先是拜见了新上任的知州大人,随后又去拜见驻军统领宋知,可巧宋知在讨论公务,他便在门口等了好半晌,里头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后他才得以召见。 这位宋大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生得倒是俊秀好看,只是一张脸阴沉沉的,没半点笑意,全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叫人看了害怕。 宋知看了他一眼。 年轻,面生,是新来的县令,听说还是主动申请来的北境,可见此子心性坚韧。他点了点头,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籍贯哪里、几时到任、读过什么书。 李康健一一回答,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宋知却发现此子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朝着自己腰间打量,哪知李康健察觉他的不悦,连忙拱手道:“宋大人莫怪,下官见您这玉佩跟下官的玉佩似乎有些相似——” 宋知低头看自己那枚玉佩,他戴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也已经忘记这枚玉佩的存在,“李大人看走眼了,我这玉佩肯定与你的不同。” 李康健却低头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块玉佩。 宋知立刻发现对方也是一模一样的廉价货。 一样绿油油的,一样粗糙雕工,一样的红绳。 李康健甚至还向宋知摊手,“宋大人,可否借您的玉佩一观。” 宋知略一踌躇,不肯,他已经隐约有不妙之感。偏偏李康健笑得人畜无害,大有一副笑眯眯的温和扒开他最后一层遮羞布的感觉。 像是温言细语哄他开门的鬼。 这一犹豫,李康健已经上前一步,“宋大人?” 宋知已经隐约有所察觉,忍不住多看了李康健一眼,随后突然后知后觉想起李康健这名字! 赵金凤手册里的第九号! 就是那个声音比他好听的第九号! “九号,上京赶考的举人,颇有才华,为人老实话不多还听劝,单纯好摆布,声音好听,极有前途。可重点关注。” 宋知瞳孔微缩,胸脯起伏,万没料到赵金凤都生死未卜一年多,他一沾上赵金凤这三个字依然会急火攻心丧失理智。 李康健是吧? 声音很好听吗? 能有他宋知好听? 这不就是个小白脸吗? 宋知好不容易顺了气,不动声色的冷脸道:“我这个是京都天桥下的摊贩上随意买来的,和李大人的自然不同。” 哪知李康健却已经瞄清楚宋知腰间的玉佩,笑着说道:“确实不同。下官的玉佩上刻的是玖,宋大人刻的是拾贰。” 一句话让宋知的火气从肚子到脑袋顶。 他是赵金凤后院里按进门先后顺序的姨娘吗?还给他排上号了?他凭什么排最后一号? 然而李康健却无知无觉,捧着玉佩犹如珍宝,眼里浮现起一抹柔光,“下官的玉佩乃是未婚妻所赠,玖取自《诗经》中‘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象征美玉,有福气绵长之意。而且这个‘玖’也是她亲手所刻,她为了刻这个字还伤了手指,在下曾发誓非她不娶。” 宋知的手在桌案下攥紧了,忽而想起临走时赵金凤送他玉佩的模样。 “《周礼》有云:‘天有四时,地有十二物。’十二非独一数,乃天地之全、时序之圆、人世之满。我想这也是母亲为何在玉佩上刻有拾贰的意思,她大约是希望我此生能够圆满。” 宋知蠕蠕唇,想提醒李康健赵金凤不是个好人,可若是提起此事他就会暴露自己也曾经被赵金凤玩弄的事实,他憋着火道:“她是不是还说,让你考中后尽快回牛家村娶她?” “宋大人可真是明察秋毫!”李康健说完又觉不对,他……提过牛家村吗? 或许提过吧? 李康健抬起头,认真地说:“所以下官这次来北境,除了上任,还有一件事。等我在县里安顿好了,就回去接她来成亲。” 宋知冷着脸,“你如今功成名就…还想娶她?” 赵金凤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李康健注定是白跑一趟。 “我这些年攒了些银子,虽然不多,但足够娶她。她跟着我,也许不能大富大贵,但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下官绝不做那陈世美!” 陈世美三个字让宋知心情一瞬跌到谷底。 还好他当初做了陈世美,否则就真遭了赵金凤那小人的暗算。 “下官初到北境,尚未站稳脚跟,所以有一事想要麻烦宋大人,还请宋大人行个方便。”李康健拱着手,神情谦卑,“请宋大人帮忙拨一支人马,代替下官去孟县走一遭,护送下官的未婚妻来北境。” 李康健说完,作揖更深,好半晌却不见宋知回应。 他想了想,自己这要求虽然突兀鲁莽,但北境到孟县千里迢迢,他手无缚鸡之力,一路护送必须得有十几个练家子,请自己领头上司帮个忙……也不是什么太过出格之事。 虽冒昧,却情理之中。 哪知李康健一抬头就看见宋知阴沉沉的脸,“李大人初到北境,倒指挥起本官做事来了?” 李康健连道不敢,却依然遭了宋知的训斥,“你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怎可沉溺儿女私情?更何况赵金凤与你私相授受,可见此女行为不端,怎是你的良配?最后奉劝你一句,我劝你忘了她,别想着接她来成亲。情爱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年纪轻轻的,把心思早些放到公务上才是正经!” 李康健被上峰骂了个狗血喷头,白着脸从宋知书房退出,末了擦擦汗,心道宋大人当真如传言中不近人情。 不过,他说过未婚妻叫赵金凤吗? 还有,宋大人算老几,说不让他娶凤儿,他就不娶啊? 男子汉大丈夫行得端坐得住,答应了的事情怎好反悔? 李康健打定主意,想着自己回去不方便,总得先去一封书信告知凤儿自己在北境才是—— 第235章 恼羞成怒 宋知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拾贰”。 宋知心中鬼火冒,他伸手解下了玉佩。 随后潇洒的往窗外一扔,只听见一声低质的脆响,玉佩碎裂,宋知的心却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 赵金凤跟他没有关系。 他要找的,从始至终,只有赵风一个。 小舟端茶进来伺候,看见宋知站在窗前出神。 公子经常莫名其妙的出神。有时候是对着窗外的树叶,有时候是经过绸缎庄时的驻足,有时候是看着腰间那玉佩,有时候是看着墙上那副赵掌柜的画像。 他轻手轻脚的入内,却听见背后传来宋知的声音,“桂山回来了吗?” 小舟知道公子挂念的人是赵风。 说来也怪那位赵掌柜,据说赵掌柜不告而别一夜蒸发,害得公子的走私案都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以小舟来看,赵掌柜跟走私案脱不了干系,所以才畏罪潜逃! “桂山一路南下,已经出去一个月,目前还没有回来。” 宋知没有回头。 又是一年冬,窗外的北风吹进来,卷起桌案上的公文,哗啦啦地响,也吹散宋知脑子里那一点点怒气。 赵风就这么跑了。 八个月。 头也不回。 仿佛人间蒸发。 当真是……避他犹如洪水猛兽。 宋知敛眸,压下心底的怒气,紧接着又是哀伤。 他宋知…就那么叫人厌恶吗? 他只是剖开自己的真心求赵风看一眼而已—— 入冬头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北境的风已经先到了。 宋知站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桂山送回来的信,桂山一路南下几乎快要杀到京都,却依然没有找到赵风的身影。 宋知提笔回信,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继续。 京都这条线找不到就去江南找,那小子贪慕享受,绝对不会去什么穷乡僻壤,只需要调查大宗土地交易背后主人即可。 宋知已经把赵金凤忘了的时候,偏偏时隔三个月,又在一个春天遇见了心不在焉的李康健。 他依旧是那副书生模样,青色官袍穿得端端正正,只是脸色比上回更白了些,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李康健外派的县很是穷苦闭塞,时有流匪出现,李康健不得不经常来边城请求增援,宋知本想无视,可李康健耷拉着脑袋,一副神游太空之相,险些撞上官道旁的摊贩,宋知无奈长枪一挑,护住他险些栽倒的上半身,李康健才一下回神,“宋大人!” 宋知让人给他牵了马,李康健下马来行礼。 宋知这才注意到李康健手臂上缠着黑纱,便多嘴问了一句,“家里出事了?” 李康健一副凄苦之色,说话间双眼泛红,“是…是…下官的未婚妻…” 未婚妻? 哪个未婚妻? 李康健这么快就找了新欢? 别说,宋知先前倒是希望李康健忘掉赵金凤那贼妇,尽快找个良配。可如今乍然听说李康健真找了新欢,他又开始觉得李康健此人朝三暮四移情别恋—— “小人的未婚妻…”李康健擦着眼泪,很显然,李康健对宋知全不设防,还不待宋知问起他就自己在那儿竹筒倒豆子,“下官到了北境就立刻让人去孟县接了金凤来,岂料送信的人回来说…说…我家凤儿因为不堪恶毒继母逼婚,为保全自身名节早就投了河死了!” 宋知:…… 哦。 李康健说的是前未婚妻就是他宋知的前未婚妻,赵金凤。 那个偷走赵家所有家产生死不明的赵金凤。 宋知对赵金凤的事情不感兴趣,偏李康健越说越伤心,竟然一把抱住了宋知开始痛哭流涕,“宋大人啊,世道不公,我那未婚妻是个多么贤良温柔与世无争之人,最后却落得个被恶毒继母逼死的下场,下官每每想到此处便夜不能寐痛不欲生,恨不得亲手杀了那贼妇为凤儿报仇!” 宋知欲抽身,可李康健却把他抱得死死的,眼见路上行人越来越多纷纷朝他们这处观望,宋知生怕再传些不像样的流言出来,若是将来赵风回来了,他如何面对? 他可不愿意赵风听见他和别的男人传出流言蜚语! 他一把拉扯起李康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大人先起身。” 李大人哭哭啼啼的跟着宋知去往宋知住处,两个人入了书房上了茶水,李康健才略略止住哭泣,他眼眶里转着泪,喃喃道:"我家凤儿命苦。从小没了娘,被继母赶到乡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她那样温柔良善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凄惨下场?" "够了。"宋知再听不下去,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很是冷淡。 宋知越听越头疼,"温柔良善?与世无争?就凭她私相授受这一条,可知此女根本就是不安于室之人。你说她那继母恶毒,我看也未必——" 李康健一下就不高兴了,"宋大人……这话是何意?" 宋知蠕蠕唇,又沉默了。 他实在不想像李康健这般沦为笑柄。 李康健却腾地站起来不依不饶道:"宋大人!下官敬您是上官才跟您说起这些事,可你为何要污蔑我的金凤?她为了给凑上京的盘缠,卖掉了家里唯一的那只鸡,还当了自己母亲的遗物!这样纯粹干净的女子,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你根本不知道,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李康健油盐不进,宋知听得火大。 还家里唯一一只鸡? 可拉倒吧! 他在的时候,赵金凤家里好几只鸡!那彩环更是…吃得个膘肥体壮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家底殷实养出来的刁奴! 等等—— 宋知忽而蹙眉。 彩环,环儿。 赵金凤,赵风。 宋知脑子迷糊了一瞬,总感觉这里头大有文章,可是彩环这个名字着实普遍,好些丫头都叫什么碧荷、紫苏、彩环、彩蝶的,他之前犹疑过一阵,但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如果这个彩环就是牛家村的彩环,那赵风一定就是赵金凤。 此事,绝不可能。 一个女子,当众脱裤验明正身,赵金凤…就算再偷蒙拐骗,也不至于如此不知廉耻吧? 第236章 她与世无争 宋知冷笑一声,“最好的女子,我看不见得。” 李康健一下恼了,拧眉诘问:“宋大人为何一直污蔑我的凤儿?” 还你的凤儿。 分明是大家的凤儿。 索性四下无人,宋知起身入内,走到书架前,从一处暗格里摸出一本被火燎过半边的小册子,重重地扣在李康健面前。 "自己看——"宋知说,"这上面的笔迹,你认不认得?" 李康健颤着手把册子拿起来。那纸已经发黄,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他翻开来,只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那笔迹,他太熟悉了。 他发抖的手一页页往后翻,终于翻到了自己那一页。 “九号,上京赶考的举人,颇有才华,为人老实话不多还听劝,单纯好摆布,声音好听,极有前途。可重点关注。” 李康健的手停住了。册子从他指间滑下去,瘫在桌上。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还硬撑着: "这些字……这些字虽像,可天底下笔迹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宋大人。"他咬着牙,"她只是区区一介弱女子,您为何一定要这样,污蔑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 宋知实在头疼,索性往那册子上点了点,“你看到最后——” “哦。”李康健低头,一字一句的念。“十二号,权二代、巨帅、有腹肌、不粘人,很有搞头。但脾气不好,极易恃宠而骄。不如第九号资助生声音好听。” 李康健呆呆愣愣的问,“十二号……怎么了?” 这小子是在装傻充愣故意打他宋知的脸不是,宋知真不清楚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考上的进士,非要他宋知承认十二号蠢货就是他吗? 宋知心里翻腾,面上不动声色,“李大人,你到底是怎么考上的进士?” 作弊吗? 李康健逐渐张大嘴,视线往宋知腰间探,险些尖叫出声:“十二号是……宋大人?!” 这榆木脑子可算是转过弯来了! “怎会如此……”李康健跌坐后喃喃,似乎不肯相信,可宋知的声音犹如魔音贯耳一般传来。 "你以为的救命之恩,是她伙同山贼布下的局,先把人赶到牛家村,她再出现救人。" “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夫人,据那群山贼交代,赵金凤力能扛鼎,十几个男儿都不是她的对手。”宋知连连冷笑,享受着李康健的痛苦,“你还以为她温柔良善与世无争吗?那不过是勾引男人的手段罢了!” 李康健如遭雷击! “不!”李康健犹如马景涛咆哮痛苦的捂住头,“凤儿说过,她只把真心给了我一个人!” 宋知笑笑,“这话,她也对我说过。” “不仅如此,她还毒瞎了我的眼睛好趁虚而入,对我小意温柔,欲擒故纵,口口声声对我情根深种,实则暗地和庸医、山贼们勾结,妄图飞上枝头变成我国公府的女主人。” 压在心头两年的石头,终于被宋知推开了。 这些事情,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他也说不出口自己曾被一个妇人玩弄。 这一次,实在是看李康健这榆木脑袋不知道转弯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宋知打算将这秘密带进棺材里。 李康健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朔风拍着窗纸,一下一下,像是有鬼在外头敲门。 就在李康健几乎要瘫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宋知的肩头,定在了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并不大幅,镶嵌在一墙的画卷之中,像是故意悬在角落之中。画上是一个身子单薄的青年,眉眼清秀,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临湖而立,衣袍飞卷,笑意很是狂妄,而他身边还有一人一骑,同样也是个青年男人。 李康健的脸色一变。 他猛地起身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那画卷拽了下来,展开在眼前。 他盯着画上的人,眼睛越瞪越大,随后怒向宋知:“宋大人,你既口口声声看不上凤儿,为何要私藏她的画像?我看你分明憎恨是假,抢臣下之妻是真!你快说,我的凤儿是不是被你抢走了?” 宋知蓦的抬头。 他的脑子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好半晌找不到北,他蠕蠕唇,艰难张口,“你……说什么?” 李康健大为恼怒,暗道宋知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为了抢凤儿真是不择手段,凤儿早就说过皮囊是祸患,无论她做什么,总要遭受外人的曲解,可她身正不怕影子歪,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她无惧任何流言蜚语! “宋大人,枉你还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竟然为了抢臣妻编造出什么《海王技术浅析》,我看你分明就是看我的凤儿花容月貌又温柔良善,所以将她藏了起来!你快告诉我,凤儿到底在哪里?!” 宋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摁住那张画卷,险些将李康健拖到书桌前摁头,“你说…这是谁?” 李康健大力挣扎,推倒桌上的笔墨纸砚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这就是我的凤儿!我与她情深义重,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宋大人抢夺臣妻不成,如今还要杀人灭口?” 李康健竟然还大声呼救,“宋知,我就算只是区区七品官,但依然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去京城告御状!” 李康健话音刚落,又猛地被人提了起来,正好对上宋知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你确定画上之人…是赵金凤?” 李康健哆嗦了一下,“我…我…确定啊……” 他指了指画上那人,“这不是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吗?” 他又看向宋知,眼神从刚才的愤怒转为清澈,这宋知是被鬼上身了,口口声声说赵金凤欺骗了他,怎么连赵金凤的模样都认不出来? 到底还抢不抢他的凤儿了? “宋大人,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跟我的凤儿定过亲吗,怎么连人都分辨不出?” 第237章 掉马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宋知心口,捅得宋知七魂去了两魄,神智全线崩塌,偏李康健抓起那册子义正言辞说道:“下官不知宋大人到底玩什么把戏,但这册子下官拿走了。如果宋大人说的一切属实,那这册子就是金凤的东西,我这个前未婚夫代她收走合情合理。若这册子不是金凤的东西,那我这个前未婚夫也绝不允许有人败坏凤儿的名声!” 前未婚夫? 谁? 李康健吗? 他宋知还没说话,李康健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宋知微微挑眉,一手摁住那册子,但眼底寒光闪闪,李康健不知怎的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冰冷气息,宋知的视线落在李康健的手背上,李康健略一哆嗦,两人四目相对,皆有争夺之意。 显然宋知凭借官大几级压死李康健这小虾米,李康健咬牙含恨不情不愿松开手指,他缩着脑袋,态度虽恭敬,语气却强硬:“宋大人,我不知您到底是何意,但死者为大,下官请你以后不要再诋毁赵小姐。否则下官…” 李康健挺了挺胸膛,“下官一定不会放过你!” 宋知不知李康健什么时候走的。 他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那副画像。 长风呼啸而过,北境又是一年寒冬。 他不见赵风,已经有一年时间。 不。 确切来说,是赵金凤。 宋知胸脯急剧起伏,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 赵风那双小巧精致的手,瘦弱狭窄的肩线,以及那一双耳洞,还有赵风的名字。 赵金凤,赵风。 彩环,环儿。 赵金凤处处是破绽,但她实在狡诈,处处遮掩,而自己竟然被她一次又一次的糊弄过去。 难怪当初赵风总是对自己的玉佩感兴趣,她根本就是在打听自己对于她的身份知道多少! 宋知双手紧握成拳,越想越气,气赵金凤的狡猾,气自己的愚蠢,但气过之后心里又浮起一抹古怪的欢喜,那欢喜反而逐渐占据上风—— 赵金凤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和他有过婚约的女人。 他和她,名正言顺! 他宋知,才是正宫! 至于其他十一个男人,呵,他宋知两眼一闭就看不到了。 宋知迅速翻开那本册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过去,神态虔诚仿佛在读什么遗世宝卷,他字字句句的核对,没错,他宋知确实是字数最多的,可见他宋知在赵金凤心中的分量。 宋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半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天色黄昏的时候,有人进去添了一幅巨大的舆图。 宋知用朱笔在南边画了个大圈,又沿着官道,一条一条描出路线,思索着赵金凤可能藏匿的方向。 赵金凤,狡兔三窟,手上又有大量银钱,最大那笔还是他赞助的那五千两银子,宋知一阵懊恼,满心只有把这女人抓回来兴师问罪,问问她骗自己两次可有意思? 赵金凤应该觉得有意思吧? 她看着自己为情所困,仿佛冷静的旁观者,看他痛苦、沉沦、取舍。看着自己把那颗血淋淋的心掏出来奉上,任凭她来践踏。 宋知右手撑着墙面那张舆图,胸脯起伏。 一想到“赵金凤”那三个字,他便胸中作痛。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还一次比一次重? 在赵金凤的心里,怕是没有比他宋知更蠢的人了吧? 半个时辰后,他把从京都国公府带来的亲卫全都叫了进去,“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找人。” 众人齐声应命。 “三个人,一年半前从北境离开,往南而去。他们三人或是三个妇人装扮,或是三个男子装扮,或是一男两女装扮。年岁都在二十上下。”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点,“领头之人出手就是雷霆,落子就要听响,为人谨慎多疑,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搜查重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定是风景秀美交通便利安逸享受之处,尤其是江南一带——” “第一,查这两年内各县大宗土地交易的记录,凡一掷千金买铺面、买宅子的,重点查。” “第二,查新开的茶楼、酒楼、客栈,尤其是开在码头和商道上的。” “第三,查各州县刚入籍的新户。” 四条线索报完,院中一片寂静。 亲卫们面面相觑。 “东南西北,四路分开,二十人全数撒出去。若有线索,快马加鞭赶回来相报,我重重有赏。” 众人抱拳领命,正要转身,领头的亲卫犹豫再三,多嘴问了一句。 “公子,如何抓到此人?生死不论?” 那人只觉得宋知那一眼阴恻恻的,“不计一切手段。人若是跑了,打晕了也给我带回来。” 众人齐声应是,转身就走。 片刻听见宋知的声音,“回来。” 众人齐刷刷顿住,转身。 宋知站在台阶上,别过脸去,望着院墙外白茫茫的天。他的脖子一根凸起的青筋,他咬牙道:“此人对我极有用处,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 “……尽量,智取。” 众人应是,很快各自散开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撒去。 宋知呆呆坐在椅子里,他仰面捏着眉心,胸中那口气郁结难散,世间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女人? 他,宋知,怎会爱上这样一个歹毒的女人? 赵金凤,凭什么避他如蛇蝎? 宋知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想着上次赵金凤落荒而逃大约是误会自己在京都娶亲,所以一走了之,那也就罢了,他不跟她置气。 那这一次,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表白吗?那是否意味着,赵金凤从头到尾都不曾信任过他宋知? 他想起赵风那一日带笑却冰冷的话语。 “情起时,是欢喜、悸动、期盼。” “情到浓时,便是猜疑、嫉妒、占有、掌控,恨不得融进对方骨血,为她生,为她死。” “情到尽时,相看两生厌,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将你曾经付我心,尽付他人可。” “可见真心这玩意儿,实在扑朔迷离。不如金银珠宝来得实在。” 宋知忽觉得无力。 找到她,然后呢—— 她是他拘不住的那一缕清风。 第238章 找人 亲卫撒出去后的第二日,京城来了信。 信是国公府老夫人郑氏写来的,附带几幅画卷。 小舟捧着信站在书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夫人鲜少这般心急火燎的发信来北境,一看便是大事。 可他已经报给自家公子,公子却对着舆图排兵布阵,小舟等了好久,才等来宋知那一句,“念。” 小舟拆了信,展开,清了清嗓子。 “见字如面。你离京已两年,官途顺遂,为母甚慰。唯你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亲事至今未定——” 念到这儿,他偷偷觑了眼宋知,硬着头皮往下念。 “今随信附画像六幅,皆出自各家名门。为娘都替你相看过了,你挑个日子回京定下亲事,也算了却爹娘一桩心事……” 信纸后头果然夹着六幅画像。小舟一张一张展开,摆在案上。 第一张,礼部尚书家的嫡孙女,杏眼桃腮。 第二张,翰林院学士的幼妹,端庄秀丽。 第三张,江南织造的独女,眉眼如画。 姑娘们一个赛一个的出身清贵面容秀美,怎么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亲事。 宋知终于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踱过来,扫了一眼。 果然各个都是冠绝京城,宋知沉吟片刻,都是美人,且都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的美人,甩赵金凤十条街绰绰有余。 赵金凤偷蒙拐骗无有不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此女心思歹毒,手段够狠,胆子还大,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武器。 小舟垂眸敛气等待宋知回复,宋知却看着他,“你来写。” 倒也不是不行。 小舟开始铺纸研墨,岂料宋知第一句话就让小舟险些吓破了胆。 宋知一字一顿,“奴小舟叩安,自公子来北境两年,行事愈发荒唐,全无体统。房中常宿清秀男儿,同衾共眠,彻夜狎昵,边境皆知。” 小舟蓦的抬头,期期艾艾的讨饶,不肯落笔一个字。 “写!”宋知却催促他,“公子银钱尽换成珠宝华服赏给宠奴,命男宠扮成歌姬绕榻嬉笑,北境官场渐有断袖之流言。” 小舟哭丧着脸,开始写这封告密信。 “公子,你这是自毁名节!若是夫人杀到北境来可如何是好?” 宋知笑了,“放心,本世子不会推你出去受累。” 小舟欲哭无泪,只好期期艾艾的落笔,宋知探头看了一眼,满意一笑,“很好。就这样发出去。加急。” 小舟不知道公子到底要做什么,但是隐隐约约觉得公子大约是疯了。 —————————————— 又是一年。 宣城的春来得早,河堤的柳条刚泛青,临水居的生意就又热闹了起来。 宣城是个好地方。 这里是温柔的水乡,冬暖夏凉,看不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看不见茫茫白雪,看不见满目风沙。 临水居是宣城这两年内最出名的酒楼。 菜好,价公道,掌勺的厨娘和算账的账房都是两个俊俏的妇人,当然,还有一个小白脸掌柜。 莫说看景,就是看人也是极为赏心悦目。 那位年轻的掌柜深居简出,账房的事交到彩环手里。于是每日晌午,柜台后头总响起一阵算盘声,噼里啪啦,犹如年节的鞭炮。 这闲散慵懒的午后,临水居内几乎没什么客人,陈晏陈晏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踱进来,他显然是熟客,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先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彩环的账册,“临水居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彩环笑着抬头,“托陈公子的福,一切顺当。” “那就好。”陈晏收了扇子,往柜台上一靠,他今日自然是有备而来,他摸出一根金光灿灿的金簪用衣袖挡着递了过去,动作娴熟又自然的问起,“前几日我同你家小姐提的那桩事,她考虑得如何?” 算盘声顿了半拍。 “嘿嘿。”彩环眼皮一撩,笑容得体,但话锋滴水不漏,“小姐说了,姻缘是大事,急不得。缘分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缘分。”陈晏咂摸着这两个字,笑意不减,“我同她相识,都快两年。你这临水居的地面都被我踏烂了,若这缘分是一条河,横竖也该流到我家门口了。” 彩环并不接那根金簪,打个哈哈,“小姐的事情,我哪儿敢胡说。陈公子为何不亲自问我家小姐。” 陈晏唉声叹气,“害羞。不好意思。” 彩环就笑了,暗道陈晏这人真有意思,每次在小姐面前就是云淡风轻,事后总是来找她旁敲侧击,她笑道:“那您就憋着吧。” “对了——”陈晏也不恼,摇开扇子扇两下,冷不丁又盯上了彩环,“说起来,姑娘今年也快十九了吧?你家小姐的婚事悬着,你的婚事总不好也跟着悬一辈子。毕竟这巴掌大的地方,能配得上姑娘的男人…可得好好寻摸。” 彩环品出味儿来了,眯起眼问:“我想要身体康健、父母双亡、性格软弱、单纯良善、家里还有几十亩良田的笨男人……有吗?” “自然是什么都有。”陈晏压住唇角的笑,“我认得城里几位好公子。开米行的周家哥儿,做绸缎的孙家少爷,还有一位去年刚中举的举人老爷。人都齐整,性子也妥帖,家里人口简单,还没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琐碎,勉强能和彩环姑娘相配。” “我已托人画好了小像,改日给姑娘送过来。你先相看着。挑中哪一个,我出面保媒。”他折扇一合,在柜面上轻轻一点,笑得犹如狐狸,“婚姻大事,可不兴空等空看。” 彩环的眼睛,唰地亮了,然后低咳一声,贼眉鼠眼的看向四周,身子往前微微前倾,“其实那件事吧…小姐口风略有松动…陈公子且进且战便是。” 陈晏心满意足,摇着扇子上楼去找赵金凤了。 他前脚一走,苏逍后脚就从后堂钻出来,往柜台上一趴,冲彩环挤眉弄眼。 “哟,双目含春…眼若秋水…一副怀春之像…”苏逍掐指一算,故意揶揄她,“你这是想男人了?” 第239章 相亲 “小姐说了,我这个年纪想男人不羞耻。”彩环托腮,脸上无半分普通女子谈起婚嫁时的羞赧娇怯,反而大大方方的,“圣贤书上说饱暖思淫欲,凭啥男的到了年纪就大张旗鼓到处议亲,女人连问一句婚事都要被骂轻浮?再说我爹娘又是个死的,我得为自己后半辈子打算吧?” 苏逍一怔,刚才还想取笑彩环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反而点头说道:“没错。说亲有啥可羞人的,男欢女爱,正正当当的事情。” 她不知怎的,情绪很复杂,“东家说得对。” “不过嘛——”彩环重新拨起算盘,又笑了笑,“这个陈公子也不简单。怕是跟东家两个人是棋逢对手。” 苏逍挑眉,“何解?” “他打得好算盘。他明明就想娶我家小姐,但嘴上一口一个不急。背地里给我相看婆家,把我拴在这宣城。我走不了,小姐自然也就走不了。” “美男计。”苏逍恍然大悟,随后又唉声叹气,“那你还要去相看吗?” 彩环手一放,算盘一推,很是潇洒。 “去啊。” “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 而此刻的二楼雅间里,赵金凤正对着窗外的河面发呆。 她一手托腮,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面前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前几日,陈晏忽然同她提了再续婚约的事。 就是当年在牛家村,她立下的十二份婚书中的一份。 陈晏曾经回去找过她,等她的时间够久,条件也够丰厚,父母双亡,家底殷实,上无婆母,下无妯娌,成了亲,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赵金凤手里那摊买卖,他一概不插手。 可偏偏她心里很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乱。 只能归结于窗外恼人的春风。 陈晏千好万好,好到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掂量掂量,这是否……是新型杀猪盘。 还是宋知好啊。 出手大方不说,还甘愿为爱做1。 赵金凤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想他做什么!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的浆糊搅成一团。索性把账本往边上一推,抽出一张空白宣纸。 她提笔,在纸顶头两边各写下一个名字。 左边,陈晏。右边,宋知。 陈晏父母双亡,没婆媳妯娌矛盾,此为一胜。 陈晏脾气好,没宋知那狗东西敏锐,更好拿捏,此为二胜。 陈晏愿意白纸黑字写下承诺不纳妾,不似宋知那狗东西要纳一堆莺莺燕燕,此为三胜。 陈晏已有三胜,此为四胜。 “啧。”赵金凤摇头。 这一看,陈晏全胜啊!!! 至于宋知? 除了一张脸和八块腹肌,还有其他任何优势吗? 赵金凤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步步逼近。 赵金凤头皮一炸,一把抓过手边的账本,啪地扣了下去,手中毛笔脱落滚到门边,陈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正襟危坐,垂着眼,端庄……又绿茶。 “陈公子。” 陈晏弯腰捡起地上的笔递了过去,温声问她写什么,赵金凤就细声细气的开始装:“左不过是些《女戒》《女训》之类的书罢了。” 虽说刚才那张纸离陈晏的指尖不过几寸距离,但赵金凤向来习惯灯下黑,竟是半点不慌。 毕竟绿茶对她来说手拿把掐的。 陈晏提着个食盒,进屋先搁在桌上,“我路过糕饼铺,带了些枣泥山药糕,你尝尝。” 他顺手把捡起的笔,搁回了她的砚台边。 “脸色不大好。”他细细端详她,“昨夜没歇好?” “嗯。看账本呢。” 其实是想男人想的。 “账目有彩环呢,你莫要亲力亲为。”他倒了盏温茶推过去,语气自然,“对了,之前你发愁说彩环年纪大了怕不好议亲。我留意了城里的适婚男儿,方才楼下我跟彩环提了,给她相看了几门亲事,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她无父无母,婚事全凭她自己心意。” 赵金凤一怔,暗道陈晏实在心细,她人生地不熟,就算相看也不知何处下手,“多谢…” “你我之间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和彩环情同姐妹,她过得好,便是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自然也过得好。” 赵金凤:这人只字不提两人的婚约,但处处说骚话。 她立刻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陈晏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赵金凤仰头便看见一双幽黑透亮的眸子。 “婚事的事,你莫要着急,慢慢想清楚,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陈晏在她旁边坐下来,赵金凤一直着男装,却瘦小单薄,瞧着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陈晏实在心疼,“朝廷有律法,男儿二十当娶。虽说开春我就二十二了,官府年年都来催,文书一封接一封。” 陈晏摇摇头,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过都能使银钱搪塞过去。所以你不必着急。这几个钱,陈某出得起。” 陈晏在她耳旁轻轻张口。 “不着急,赵小娘子。” “你慢慢想,想清楚为止。” “我等得起。” 赵金凤一时心软,暗道陈晏此人…当真值得托付。 甩宋知十条街够够的。 等陈晏离开后,赵金凤慢慢理清自己内心,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账本。 那张纸还静静躺在底下。 陈晏的名字底下优点一长串,宋知的名字底下全是缺点!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两张纸叠起来压在镇纸下。 算了。 想不清楚的事,就先放着。指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她拈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 好甜。 而另一头,陈晏下了临水居的台阶,上了马车。车帘一落,他迅速摇着折扇,发出一声“呼……”。 赵金凤…也太难骗了。 不着急? 怎么能不急! 他等了快两年了!从二十岁等到二十二岁! 车外,车夫的声音飘进来:“公子,回府吗?” “回府。”陈晏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襟,“顺路找两个媒婆来。” “媒婆?”车夫笑了,“公子终于要向赵掌柜提亲了?” “打听打听。城里适龄的公子哥儿,都有哪几家,我就不信了,把苏逍和彩环都留在这儿,她还能不为所动?” 陈宴脸上泛起笑来。 他,有的是,耐心。 第240章 找到她了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依然是一片冰天雪地。 书房的舆图上,小旗子拔了一面,又插一面,慢慢往南移,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这网撒了一年,仍是空军。 赵金凤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宋知表面不急,但亲近之人都看得出来宋知那张臭脸就没舒展过。 直到某日深夜,宋知收到了其中一路发回的飞鸽。 他解下信管,展开一看,神色微动。 信是桂山发来的。他们那一路,循着这两年大宗土地交易的线索,一路往南,过了三个州,查了七个县,碰了无数钉子,十日前,总算摸到一条像样的线索。 宣城地界,一年半前,有笔大买卖。 临水的三层铺面,连地契一并买断,银货两讫,还带附近百亩良田,据说买主身份隐蔽但出手大方,且……是一男俩女组合。 桂山在信末写着:属下正亲赴宣城核实,若确定,十日之内必回。 宋知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站到舆图前,望向南边那个还没插旗的州县。 宣城。 他慢慢卷起信纸,走到烛火前,看着火苗把纸角一点一点舔卷起来,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 快两年了。 赵金凤,你倒是能躲。 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见我吗? 烛花噼啪一声爆响。雪还在下,他呵出的白气散在灯影里,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着一整年的空白说话。 年轻男人的笑容邪气又阴鸷。 “赵金凤,我……找到你了。” 飞鸽是傍晚到的,人是三更天回来的。 桂山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进城时宵禁的鼓声刚过。他翻进院子的时候,书房里还亮着灯。 宋知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被摩挲得起毛的册子。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眼,听着桂山带回来的最新消息。 “宣城。”桂山喘了口气,“按公子定的头一条线索查的。这两年,江南一带大宗土地交易的,一笔一笔过筛。去年春天,宣城城外有个外乡人,一口气买下临河一百多亩地,起了座两层酒楼,叫临水居。” “东家姓赵,人称赵掌柜。” 宋知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收紧。 “确定是她?” “确定。”桂山抬起头,“属下亲自去看了。在临水居对面的茶棚蹲了三天。就是赵掌柜。绝对错不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知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 “还有件事。”桂山犹豫了一下。 宋知睁开眼。 “说。” “赵掌柜……”桂山斟酌着措辞,“好像、似乎、也许、可能、大概、就是吧……” 宋知眉头越皱越深,“有个男的。天天往临水居跑,阴魂不散地缠着赵小娘子。属下蹲的那三天,那男的天天来,一坐就是半日。两个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宋知的脸色没变,但眼色更加阴沉,语气倒显得轻快,“有说有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好不快活?” “是。”桂山硬着头皮补充,“属下看着二人似乎要…要…成亲了。” 宋知没说话。 他一直在笑,唇角扯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桂山更害怕了。 他宁愿自家公子摔杯子摔碗的,也好过眼下这般平静。 “还有。”桂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上,“属下临走前,顺了几样东西回来。”桂山把纸展开,铺在桌上,“属下……属下觉着,公子要有心理准备。” 桂山本意是想劝公子放弃,毕竟人家都谈婚论嫁了,他记挂着一个嫁了人的妇道人家实在是不妥当,哪知宋知只是淡淡一扫,目光一顿,随后缓缓身手捏住了几案上的杯盏。 桂山痛苦的闭上眼睛,等着那只可怜的杯盏落地。 谁知却等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宋知看了好几遍。 那张纸上写着两个名字。左边,陈晏。右边,宋知。 陈晏父母双亡,没婆媳妯娌矛盾,此为一胜。 陈晏脾气好,没宋知那狗东西敏锐,更好拿捏,此为二胜。 陈晏愿意白纸黑字写下承诺不纳妾,不似宋知那狗东西要纳一堆莺莺燕燕,此为三胜。 陈晏已有三胜,此为四胜。 陈宴? 宋知眸色一顿,随后从旁边的小几上摞着的书里抽出那本册子,他翻动到某页,看到上面排列第七的人后面落着的便是陈宴的名字。 一笔一划,刺痛他的眼睛。 “好,好,好。”宋知急火攻心,不怒反笑,“真有意思。” 桂山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公子脸在笑,但眼睛里幽黑冰冷一片,显然是…已疯。 宋知的手平静的落在陈宴这个名字上,“这个陈宴,什么来头?” 桂山赶紧回话,“宣城隔壁理县的富商,家里做绸缎生意,父母双亡,上无婆母下无妯娌。跟赵掌柜……来往一年多时间。” 按照时间来算,说不定赵金凤很早就和此人暗中勾连。 好。 好。 好。 宋知脸色阴得可怕,查了两年,就等来这么个结果。 不见赵金凤忏悔,不见她懊恼,不见她遗憾,不见她伤心。 只见她一个接一个的男人。 偏偏他还排在最后一个! 宋知气得双手撑住小几,手背上青筋迭起,可桂山心里却乐开了花。 怒了怒了。 公子这是为了赵掌柜发怒了。 太好了。 事实证明世子爷并非有龙阳之好,以后他桂山可就安全咯! 去缠赵掌柜吧。可劲缠。 千万别再来折腾我了。 桂山这回真心实意的劝道:“公子,不如算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人家赵小娘子都要成亲了啊。您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说不定他们孩子都能生两个了——” 宋知冷冷一瞥,那一眼里夹杂着寒冰冷雪,还有强烈的怨毒之意,桂山立刻不敢再多言。 不好。 世子爷好像变成怨妇了。 宋知平静起身,取下大氅裹住自己,“备马。” 桂山一个激灵:“现在?”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深夜了啊! 这个时候牛马鸡鸭都睡了啊! 妓院都关门了啊! “点齐二十人。”宋知已经走到了门口,取下长剑悬于腰间,眼睛亮得吓人,“现在,立刻,马上出发。” 宋知掀帘出去,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桂山看着那人背影,总觉得未来是一片血雨腥风。 第241章 成亲 二十骑出北境,晓行夜宿,一路南下。 第五日午后,路过琼县。宋知勒马停在城门外,眯眼看了看城楼上那两个字,忽然打马进城去县衙把正在办公的李康健给搂走了。 此时李康健臂缠黑纱,正在县衙后院上值,冷不丁一群流匪般的人冲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架着就往外拖,他奋力挣扎扯着嗓子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官是朝廷命官!来人!来人呐!” 他喊得撕心裂肺。 但根本没人答话。 架人的两个兵力气大得惊人,跟拎小鸡似的把他往衙门口拖。衙门里十几个衙役涌出来,一看这阵仗,齐刷刷刹住了脚。 对方二十来个人,个个甲胄佩刀,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正在门口候着。那气势,说是来剿匪的都信。 谁敢拦。 “救命!救命啊!”李康健被架着往外拖,官帽都歪了,“本官是琼县县令!你们这是劫持朝廷命官!我要上折子参你们……唔唔唔!” 一块布巾结结实实塞进了他嘴里。 他被塞进一辆停在门口的马车里。帘子一掀,天光漏进来,照亮了车厢里坐着的那个人。 玄色大氅,面容冷峻,正垂眼看他。 李康健的挣扎戛然而止。 “宋、宋大人?” 宋知靠在车壁上,慢悠悠地开口。 “李大人,别来无恙。这一路颠簸,委屈你与我同行。” 李康健哪里看不懂形势,只疑心宋知是来报复自己的,立刻能屈能伸,“下官、下官从前不懂事,得罪了宋大人,请宋大人海涵啊!” 宋知捏了捏眉心,知道说得再多都是鸡同鸭讲,索性道:“你跟着我南下,配合我办个案子。一路上少说少做,看我眼色行事。” 这个还行。 原来是为了公事啊。 李康健一下放下心来,随后又发愁,那宋知成天阴着个脸,他着实看不懂这位上峰的脸色啊! 正犹疑着呢,手臂被人一拽,李康健蓦地半边身子一倒。别说,正好栽到宋知怀里,迎面就装进那双漂亮狭长的眸子里。 宋知右手手指上缠着那块黑纱,随手就往外扔了出去,“晦气。以后不准缠这玩意儿。再见你缠一次,我打你一次!” 李康健呜呼哀哉,心里痛骂宋知此人不通人性。 马车辘辘,一路向南。 李康健偷偷掀帘看了一眼。外头二十骑甲胄鲜明,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这阵仗,气势汹汹啊,不像是去办案子,倒像是去复仇—— 半个月后,队伍过了宣城地界,在理县城外扎下。 理县是个不大的县城,街面上却热闹得很。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件事:陈家那位陈掌柜,要成亲了。 “听说娶的是个天仙似的人儿!”卖菜的大娘一边捆葱一边说,“还是个外乡人,来做生意的,那长相,那身段,啧啧。” “陈掌柜人好啊。”旁边的茶铺老板接话,“如今都已过二十,婚事可算有着落了。” 陈晏从街头走过来的时候,一路都在跟人拱手。 “陈掌柜大喜啊!” “同喜同喜。”陈晏笑得一团和气。 “听说你家娘子是天仙下凡?” “过奖过奖。”陈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是街坊邻居,陈宴娶妻的消息自然传得满城都是。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腰上束着玉带,走路带风。路过糖人摊子,他停下来,要了一个狐狸模样的糖人。 那摊主就笑他,“哟,这是给未来娘子带的吧? 陈宴只笑不说话,但多放了几个铜板。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陈掌柜疼娘子,将来必定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陈晏哈哈一笑,“那就借老板吉言!” 他提着糖人,踏着满地春光往小别院走。再过两日,他就是有妻室的人了。 陈晏提着糖人走进小别院的时候,入目便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景。 因为还有两日便是他和赵金凤的婚事,赵金凤的路引上又换成李秋娘的身份,李秋娘无父无母,自然只能从陈家的别院出嫁。 廊下挂着红灯笼,门窗贴着新剪的喜字,连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梅树都被彩环缠上了红绸,远看犹如开了满树的花。 他径直朝内院走,无意间瞥见里头珠翠玉器首饰,还有那件绣着并蒂莲花的喜服,喜服流光溢彩,金线裹边,屋内的女子只着素衣,青丝如瀑,只随意捋在一侧,完美的侧脸被柔光笼罩,犹如庙里的神女。 陈宴一时看得痴了。 “小姐在试喜服呢!”彩环从廊下探出头,“陈公子您稍等……” “不、不着急。”陈晏这才回过神来,他在院门外站定,扬声道,“我在门外等就是了。” 陈宴耳朵警觉听着里屋悉悉索索的动静,人却慢慢挪到了窗边。 窗纸是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糊窗的纸边翘起一角。陈晏站在那角翘边旁边,喉结动了动。 他仰头看天,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什么非礼勿视,什么君子慎独,全都念了一遍,最后决定顺从心里的恶魔,偷看一眼。 指尖抵着窗棂,他从那道缝隙里看进去。 铜镜前站着一个人。大红喜服半披在肩上,衣带还没系,露出里衣的一点红。 镜子里映出半张绝美的侧脸,云鬓半挽,耳坠轻晃。 陈晏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鼻子里涌出来。 他猛地捂住鼻子,闪身躲进廊柱后面,手忙脚乱地掏帕子。帕子按上去,白底瞬间洇开一朵红。 他,竟然流鼻血了。 果然登徒子会遭报应啊——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感慨方才那一眼很值。 “阿宴!” 里屋传来赵金凤的呼唤声。 “哎!”陈宴缓了好一会儿,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袋,整了整衣冠,面不改色的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金凤一身喜服走出来,大红嫁衣衬得腰肢不盈一握,裙摆上的珍珠随着步子轻轻撞出细响。 陈晏刚从柱子后面出来,一抬头,正对上她。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眼里映着自己,看见大红的喜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看见她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 陈宴又看痴了。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妇人? 他呆呆愣愣的看着她,鼻子又是一热。 第242章 婚前夜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赵金凤狐疑地看了看他身后的廊柱。 陈晏迅速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镇定地说:“你这院子里有野猫,我刚去驱赶一二。” “野猫?”赵金凤左右看了看,“我怎么没瞧见?” “无妨,已经离开了。”陈晏面不改色地扯谎。 赵金凤“哦”了一声,没多想,提着裙摆往外走:“那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喜服。” 她转了个圈。 大红的裙摆旋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珍珠在裙角跳跃,腰肢纤细,肩颈的线条从衣领里露出一段。 陈晏总觉得鼻子痒痒,下一刻血涌出来,他猛地别过脸去。 “陈晏?”赵金凤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他闷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艰难,“宣城的天气干燥,让娘子笑话了。” 赵金凤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暗道这小子……不会是个闷骚怪吧? 她面上不显,憋着笑,故意道:“那你在这儿缓缓,我先进屋了。” 陈宴快速擦干了血,暗道这一次再不能丢脸,故意板着脸入内说起后日婚事。两个人细细核对了一遍宴请宾客名单,赵金凤那边也请了一些群众演员来热闹,左不过都是店铺里的客人来撑个场面。 “还有。”陈晏说到最后一条,终于抬起眼,看着她,认真地说,“成了亲以后,我不拘着你。你想做什么都成。做生意也好,出门也好,都随你。我愿意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做保证。” 赵金凤一愣。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 可他愿意写下来,她心里那点“不确定”忽然就散了,化成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知道了。”她低声笑道,“多谢。” “你我之间,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陈宴憋红了脸,好半晌才道,“再说后日你我就要成亲,成为世间最为亲密之人。赵小娘子也该改口叫我一声夫君才是——” 本是调情的话,偏赵金凤浑身不自在,笑得也勉强。 但既然决断,赵金凤落子无悔。 她正要张口,听见外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凝,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心脏七上八下起来。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哐! 像是重物被狠狠踹开了。 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彩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踹门声炸开的时候,彩环正在前院晾喜帕。 “谁啊?”她嘟囔着往大门走,“敲门声这么重,赶着投胎呢?” 门闩一抽,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没有兵,没有刀,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只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一个青袍文官,风尘仆仆,面带菜色,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窝深陷,活像赶了半个月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的鬼。 彩环眨了眨眼,愣了老半天,这人…好面熟啊! 是谁来着? 对面那人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彩环姑娘——” 彩环脸色巨变,淦,想起来了! 九号书生! 声音好听的那个! 彩环的脑子轰的一声。 这该死的九号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完了完了完了。 前未婚夫找上门了。这要是让陈公子看见,这婚还结不结了? 彩环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门往回摔。门扉合拢的同一瞬间,一柄长枪霸道的从外面伸进来挡住她关门的动作,那长枪底部泛着金属的寒光,往门槛一插,仿佛千军万马一般。 哐当! 整扇门连着门框,被踹飞了。 彩环被门板带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起头,看见门外涌进来一排又一排的甲士,齐刷刷散开,把这个不大的小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十个人。 个个甲胄佩刀,气势骇人。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大氅,逆光立在门口,看不清脸。可他浑身煞气,长枪一衡,仿佛从地狱里怕出来的恶鬼。 彩环呆愣在原地。 完了。 这个人是—— 宋知。 那人迈进院子,目光扫过满院的红绸灯笼,扫过地上那块掉落的喜帕,最后落在彩环脸上。 他看见彩环的脸,心头火一点一点的撩了起来。 彩环在这里,意味着赵金凤也在这里。 桂山探来的情报,全部属实! 那么也就是说,赵风就是……赵金凤! 宋知一路走来,复盘过千次万次,最终他觉得自己不是输,他也不会输。 任何一个男人遇上赵金凤这样的女人都不会有胜算。 还好,他赶来了,一切还来得及。 “叫赵金凤——”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睛也亮得可怕,“滚出来。” 可小别院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前院这点动静,后院早就听见了。 赵金凤从正厅出来的时候,陈晏跟在她身侧。 她一身大红喜服还没来得及换,凤冠上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她跨出门槛,站在廊下,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玄色大氅,面容冷峻,负手立在满院红绸中间,整个人身长玉立,银色长枪衬出他那阴湿鬼魅的气质。 宋知。 赵金凤脚下一软。 大白天……见鬼了! 赵金凤期初自然是害怕宋知的,但来宣城两年,从不见宋知的人,听不到他的消息,久而久之赵金凤也就懈怠了。 毕竟天下这么大,交通发达,村镇便有数万个,宋知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她。更何况,宋知凭什么找她? 她赵金凤算那颗山东大葱,能让宋知恋恋不忘? 赵金凤从来不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里的分量。 更何况是宋知? 或许她走那第一个月里,宋知还会偶尔想起她。但时间一长,宋知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人类可承担不了太重的情感。 因而她过得愈发大胆,甚至和陈宴谈婚论嫁起来。 可谁曾想,就在她大婚前夕,宋知找上门来了。 看见那双眼睛瞬间,赵金凤就知道宋知是来报复她的。 宋知也看见了她,但从未见过她做妇人装扮,几乎是在那一刻,宋知眼底的灼热更甚。 大红的喜服,衬得她腰肢纤细,肩颈单薄。她的长发随意松散挽着,发间只简单插了一根碧玉簪子,衬得她愈发水灵。 宋知愣愣的看向她,神魂离体,呼吸乱了好几拍。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即使被抓包之下,依然不见慌乱,眉宇之间只有冷淡。 宋知心如刀绞,视线停顿在那身大红喜服上。 她剜走他的心,却穿着嫁衣嫁给别的男人—— 第243章 欢聚一堂 惊艳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就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怒火淹没。 宋知正欲兴师问罪,哪知被人抢先一步,“凤儿!” 一个声音从宋知身后炸开。 李康健从两个兵卒中间挤出来,瞪着眼睛盯着廊下那个穿喜服的女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凤儿!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 他往前冲了两步,被两个兵死死架住。 赵金凤看着冲上来的李康健,再看看陈宴,最后再硬着头皮对上宋知那张要杀人的脸。 宋知。李康健。陈晏。 七号,九号,十二号。 她的三个前男友,欢聚一堂。 完了—— 翻车了。 都说了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但喜欢两个人一定要藏住,那喜欢三个人……得藏住的就是自己的命啊! 赵金凤甚至已经来不及细想宋知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陈晏眼疾手快,一只手绕身后搂住赵金凤的纤腰,将她扶正,紧接着陈宴只感觉到宋知那杀人的视线。 但陈宴不避不让的迎上宋知的视线,微微挑眉,将赵金凤搂得更紧,十足挑衅之色。 “你放开凤儿!”李康健气得跳脚,“你这个勾引凤儿的狐狸精!” 陈宴却霸气的将赵金凤往背后一揽,目光扫过满院甲士,虽说话是对着李康健说的,但目光却是落在宋知身上。 任谁都看得出,眼前这个哇哇乱叫的李康健根本不足为惧,真正让人恐惧的是那个领兵持枪的男人。 这个男人从踏入宅院到现场,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但偏偏他越发沉默,陈宴心中就越发恐惧。 “来者何人?”陈宴将赵金凤拦在身后,声音却一点不见慌乱,“我和秋娘大喜的日子,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上蹿下跳?” 宋知却根本不理会陈宴,甚至看也不看他。宋知的目光平静的越过陈晏的肩膀,钉在赵金凤脸上。 李康健却冷笑,“我乃凤儿的未婚夫婿!” 陈宴就笑了,“凤儿?谁是凤儿?” 李康健抬起手,指着她,一字一顿,“她,就是赵金凤,化成灰我都认识!” “呵,那你叫她一声看她是否答应?” 陈宴转头看向赵金凤,却看见赵金凤正看向领头的那年轻男人,目光竟是前所未见的深邃。 明明满院子的人,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陈宴忽然心头一闷,他往前一步,将赵金凤挡得更严实了些,这一回他看向的是宋知,“我和秋娘后日就要成亲。全理县的人都知道,她是我陈晏未过门的妻子。” “若是来喝喜酒的,请留下,我备上座。” “若是闹事的,休怪我报官了。” “报官?”宋知看着他,轻轻一笑,往前一步,“巧了,我就是官。” 他往前走了一步。二十个甲士随着他的步子,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截。 “我倒要看看,这理县的衙门,管不管得了我。” 陈晏的脸色微变。 眼前这个人,来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可他一步都没退。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陈晏的声音沉下来,“这是我的家。她是我的未婚妻。” 宋知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陈晏,落在赵金凤脸上。 她躲在陈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睫毛乱颤,一副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 装的。 她最会装了。 当初在战场上她能一步杀十人,这会儿倒是装上柔弱了。 “赵金凤。”宋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是自己跟我走?” “还是我拆了这地方,杀了这些人,你再跟我走?” 满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金凤身上。二十个甲士的刀还没出鞘,可那股子压迫感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金凤险些昏迷过去。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站稳,没的办法了,只要撑过这一日,宋知总不可能来抢亲吧? 国公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大不了今天她私下找到宋知,痛哭流涕认错求他高抬贵手不就好了? 眼下只能硬撑,别让陈宴发现自己脚踏十二条船才是真的。 “你、你认错人了。”她哆哆嗦嗦地开口,犹如风雨中被打湿的一朵娇花,于摇摇欲坠之中硬撑着,她一只手拽住陈晏的袖子,仰头间两行清泪,“夫君,我不认识他,他好可怕啊。” 陈晏立刻柔声安慰:“不怕,有夫君在。”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却已经转过七八个弯。 这些人,个个来头不小。二十个甲士,那个穿玄色大氅的,一身的官威。 再看旁边那个一口一个“凤儿”青袍文官,看起来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心里大约猜出来了。 这些人,多半都是她从前招惹来的。 不过既然赵金凤选了他,那他就是正室! 陈晏直起身,声音沉下来:“听见没?我夫人说不认识你们。” “诸位,请回吧。” 宋知听着陈宴一口一个夫人,极力压着怒火,他不理陈晏,目光钉在赵金凤脸上,“我最后问你一句。我和他,你选谁?” “宋大人。”李康健忽然幽幽地开口,“你都两个最后一次啦。” 宋知冷眼剜过去。 李康健被那眼神一剜,脖子一缩,彻底闭麦。 赵金凤躲在陈晏身后,眼泪汪汪地摇头,硬着头皮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 “好。” 宋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又一个。 “好。” 第三个“好”字落地,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李康健的衣领,把人往前一拽。 “李康健。”宋知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来认认,看看眼前这女人到底是秋娘还是赵金凤。” 李康健被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李康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赵金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挂满了泪,睫毛乱颤,嘴唇哆嗦着,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李康健的心,仿佛都随着美人落泪瞬间而痛。 赵金凤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若是被认出来,她和陈晏的婚事大约是不行了。 落到宋知手里,大约是真的千刀万剐。 第244章 修罗场 至于李康健? 这小子就是个软骨头。 赵金凤摸了摸衣袖里的匕首,实在不成……只有杀出去了。还好地契、银子、细软都收在一处,跑路的话也很是方便。 赵金凤难免怨毒的看向宋知。 都怪这小子! 彩环说得果然没错,十二号就是克她啊! 赵金凤躲在陈晏身后已经频频和彩环打了好几回眼色,彩环郑重的点点头,小姐的意思很明了,找机会溜! 可怎么溜啊—— 彩环的视线落在宋知以及他带来的那一支精锐护卫队,这些人把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陈晏低声缓缓道:“我不管她是谁。” “她都是我陈晏的夫人。” 赵金凤愣住了。 竟然有人喜欢她这种绿茶? 不会真是什么新型杀猪盘吧? 宋知却冷笑,“这里没你一个妾室说话的份!李康健,你来说!” 李康健站在原地,看看宋知,又看看赵金凤。 他就那么痴痴的看了赵金凤一会儿。 赵金凤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是,这小子一副看狗都神情跟她虐恋情深的眼神是何意味? 赵金凤总感觉这小子要拉一块大的。 果然,李康健忽然转身,面向宋知,一字一顿。 “她不是赵金凤。” 满院死寂。 “赵金凤早就死了。”李康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只是乍一看长得有点像赵金凤而已。但再乍一看,根本就是判若两人。” 宋知顿住了。 脸上的冷笑蓦的冻结,“你,说什么?” 李康健胸脯一挺,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重复,“我说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此人绝不是赵金凤。” 宋知怒极反笑,额前已有青筋,他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如鹌鹑的彩环,“若她不是赵金凤,那她身边这个丫头呢!” 李康健义正言辞,“她也不是彩环!她是谁,我不认识!倒是宋大人,你堂堂朝廷命官,带人强闯民宅欺男霸女,你这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宋知气得险些吐血。 指鹿为马? 颠倒黑白? 到底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啊? 莫说宋知,就连赵金凤也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反而更害怕了呢? 要不,大家都按常理出牌行不行啊? 赵金凤有些担忧的看向宋知,只看见那人脸阴得吓人,眼中杀气满溢,赵金凤一个咯噔,开始……察觉不妙。 宋知不会真恼羞成怒杀光他们吧? 这小子,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啊。 陈晏不无得意,立刻接话,“看吧。我已经说过,她不是赵金凤。” “她叫李秋娘。是我陈晏的夫人。” “你若是再胡搅蛮缠,我就只有报官了!”他顿了顿,转头对小厮吩咐,“去,去报官。就说有人知法犯法,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民女!” 小厮如梦初醒,作势就要往外跑。 “慢着。” 宋知开口了。 这一次,男人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瞥向赵金凤,眉梢微微一挑,眼神中明明是戏谑和挑衅,偏偏说出的话让人无可挑剔,“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了。一场误会,是宋某的不是。” 宋知竟还拱拱手,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既如此,就祝愿二位新人白头到老和和美美。” 啊? 满屋子的人全都一头雾水。 气势汹汹的来,灰溜溜的走? 宋知是被夺舍了? 赵金凤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宋知竟然偃旗息鼓,但宋知偏头看她一眼,视线淡淡,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二十个甲士齐刷刷收队,跟在他身后,像来时一样迅速地撤出了院子。 李康健被两个兵架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个穿喜服的人,心如刀割一般。 这是他爱过的女人。 如今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凤啊—— 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院子空了。 满地狼藉的红绸,被踩得乱七八糟。那扇门还躺在地上,门框歪在一边。 赵金凤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宋知走了,可是不知怎的,她心里反而更慌了。 尤其是宋知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赵金凤总觉得里面蕴藏着万千风暴。 宋知那小子,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她抬头看了看天,宣城的天不如北境湛蓝,却是难得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能维持几日? 赵金凤更害怕了。 陈晏看着她发白的脸,只当她是害怕那个叫宋知的男人,连忙握紧了她的手,“秋娘莫怕,我在这里。” 大哥,你在这里我才更怕好吗? 赵金凤笑得很是勉强,“只盼着成亲那日一切顺顺利利的。”忽然又想起一事,赵金凤反手握住陈晏的手,期期艾艾地开口,“陈公子,你听我解释,宋知他其实是——” 陈晏转过身,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 “不必解释。” 他摇头,声音很轻。 “我什么都知道。” 赵金凤瞪大眼睛。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了? 陈晏低低一笑,眼里水波荡漾,“你的那本册子我看过——” 赵金凤脑子“轰”的一声,但还是想让陈晏拿开她压在自己唇上的手。 “他们是谁,我不关心,我不介意,因为最终…是我陈晏赢了。” 赵金凤嘴巴张得更大了。 “从此以后,你是李秋娘。”陈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陈晏的妻子。” 他把她拥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赵金凤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听见他胸腔里心脏跳得很快。 “金凤。”他声音温柔,却微微发颤,“求你。” “这次选我。” 赵金凤愣愣的,不知作何反应,却还是下意识的拍了拍他的背。 你小子,是真饿啊。 陈晏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随后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柔声催促她继续试喜服,“好了。你进屋歇着,我出去一趟。” 等陈晏离开,赵金凤才拉起地上已经三魂去了两魄的彩环,“东西都收拾了吗?” “金银首饰银子都在匣子里呢。”彩环惊魂未定,脸色很是苍白,她看一眼赵金凤淡然的神色,暗道自己终究不如小姐镇定,“小姐,咱们又要走?” 彩环不愿,也不舍。 好不容易日子安定下来了,她也要谈婚论嫁了,这一走…一切又要重头开始。 第245章 跑不动了 “不走了。”赵金凤摇头,跑是没地方跑的,“依宋知的性情,只怕这宅院附近都安排了人手,咱们走不掉。” “那——” 赵金凤偏头,脸上深情变幻莫测,“实在不行,我只有假装真诚的去道歉,顺便磕两个响头,再苦苦哀求于他,求他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彩环“啊”了一声,幽怨道:“这样…会不会太没有骨气了?” 骨气? 赵金凤托腮,“那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了。彩环啊,做人得能屈能伸啊。没骨气总比丢了命和银子强不是?” 彩环幽幽怨怨的看她,“小姐,我觉得…十二号是冲着你的美色来的,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得到你。” 赵金凤就笑了,她穿一身喜服,衬得眼睛深处都沾染一缕红,“你多虑了。他无非是发现我的身份,想找我出口恶气罢了。什么情情爱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等于不存在。” 彩环还想说什么,但是蠕蠕唇,放弃。 好半晌突然蹦跶出一句,“以后我再也不能同时相看两个男人了。” 不然就会像小姐这般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果然啊—— 小姐说得没错,喜欢一个人藏不住,喜欢两个人得藏住了! 而陈晏转身出了院子,福安在门口候着,一见他出来,迎上去:“掌柜的,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 陈晏打断他:“先查查他们在何处落脚,再派两个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叫宋知的。” 福安打退堂鼓,劝着:“掌柜的,那些人瞧着来头不小,我又听他们口口声声称呼宋大人,领头那人怕是有个一官半职。这…民不与官斗…” “当官怎么了?我老舅舅不也是当官的,当官的就能抢我老婆了?”陈晏冷笑,想着刚才赵金凤看宋知的模样,一时心头发酸,好不容易抢到的美娇娘可不能打了水漂,“你去给我买两斤巴豆!明天我让他们拉个够,看他们敢不敢坏小爷的好事!” 福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家掌柜的,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这么凶猛? 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另一边,宋知的马车上。 李康健缩在车厢角落,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宋知。宋知闭着眼,脸色竟然很……平静。 李康健更害怕了。 可是为了金凤,他要勇敢。 李康健憨厚地笑了笑,厚着脸皮开口:“宋大人,既然确定了她不是赵金凤,那人家成亲就跟咱们没关系,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去呀?衙门里还有好多公务等着呢。” 宋知睁开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大人若是想回,今儿个我派人连夜将你护送回去。” “嘿,嘿,下官等宋大人一起。” 他可得把宋知给盯好了,不能让他破坏凤儿的婚事。 马车辘辘地走着。李康健靠着车窗,看着外头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就有点忧郁。 凤儿啊。 虽然你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但我相信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你那般柔顺良善又与世无争的女子,不知被逼到何处才会撒下这弥天大谎。 李康健靠着车窗,随后犹如忧郁少男一般靠着车窗唉声叹气。 凤儿啊,我只能送你最后一程了。 希望你以后幸福安康,希望你嫁了良人。 你会得到我的祝福的。 宋知一行人找到理县最大的客栈里,入住二楼上房,他跨进门,反手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桌上。剑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康健卑微的跟上前去再度询问什么时候能够离开理县。 以李康健的意思是宋知瞧着不像是好人,他真怕宋知干出当街抢亲的事情来,所以急着催促他回边城,哪知宋知闻言拍拍他肩膀,“既来之则安之,今日我得罪了那位陈掌柜,总得喝上一杯喜酒聊表歉意。” 喝什么喜酒,人家请你了吗你就喝。 李康健脸上堆出谄媚的笑,“宋大人,咱还是早点回去吧,衙门一刻都离不开人。若是上头发现你我因为一己之私擅离职守,下官可吃罪不起。” “你话可真多。”宋知淡淡一笑,随后一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捆了,扔进柴房里。” 李康健心里咯噔一下,万没料到宋知说翻脸就翻脸,两个人刚才在马车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说刚才马车里宋知一言不发,脸也是黑着的,但宋知一向如此,他高兴也是黑脸,不高兴也是黑脸,李康健默认为宋知很高兴! “宋大人,你、你、你这是何意啊——” 亲卫的绳子已经套了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他反绑在椅子上,勒得结结实实。 “宋大人!”李康健急了,“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正七品的县令!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粗呢!” 宋知没理他,转身招来几个属下,凑在耳边低声吩咐着什么。 李康健竖起耳朵,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隐约察觉宋知似乎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宋大人。”李康健咽了口唾沫,“下官奉劝您一句,你一定冷静,不要做傻事啊!那李秋娘真的不是赵金凤,是下官一时眼拙认错了,如今想起来,你书房画中那人根本就是一个男子!您莫要一错再错自毁前程啊!” 好聒噪啊。 宋知从来没发现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此聒噪。 “再说话,我就毒哑你。”他面无表情,想起手册上赵金凤亲笔写下的“声音好听”四个字,一时怒从心起,“看你以后怎么勾引女人。” 李康健大呼冤枉,“宋大人你这说的什么话,下官行得端坐得正,怎会勾引女人!” “你既然没有勾引女人。”宋知慢悠悠地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轻男人始终在笑,说话时语气淡然,半点不见恼怒,可不知怎的让人头皮发麻,“你的名字,怎会出现在赵金凤的手册里?赵金凤良善温柔与世无争,定然是你…勾引了她!” 李康健张了张嘴。 手册。 那本被火燎过半边的破册子。 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他,李康健,声音好听。 第246章 对不起了 李康健清了清嗓子,有些得意的拿腔拿调,“我这嗓音是爹娘给的,小娘子把持不住也是必然。宋大人何必吃醋?那册子里不也写了吗,你身段好,还有腹肌,赵小娘子肯定也对你动过真心。不过死者为大,赵金凤坟头草都已经两米了。下官劝你还是早些放下前尘往事为好——” 宋知掏了掏耳朵,“桂山,把他嘴给我堵上。” 桂山左看右看没看见布条,嘿嘿一笑,“得罪了,李大人。” 桂山脱掉了鞋扯下自己的袜子折成团塞进李康健嘴里,李康健双眼通红似乎要哭出来了,一个劲的“呜呜啊啊”。 宋知捏了捏眉心,随后和桂山说起后日的安排,“赵金凤狡兔三窟,多派几个人去陈家蹲着,不准陈晏靠近赵金凤。” “他们迎亲的路线去打听打听,再拿一张理县的舆图来,看看路上的设防之地。” 桂山胆战心惊的瞥了宋知好几眼。 如果他没有猜错,自家世子爷这是准备抢亲吗?! 李康健也越听越不对,合着这位爷刚才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是缓兵之计,悄悄策划抢亲啊! 疯子。 宋知才是个疯子! 桂山已经代替李康健说出了心声,“世子…” 满肚子囫囵话打了个转,最后全部掐灭在宋知的眼神里。 桂山从自家主子眼睛里看到了决绝。 天上下刀子,那天他桂山也得帮忙抢亲去! 桂山欲哭无泪,想着以后回去怎么跟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交代,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世子爷喜欢自己呢,好歹能捂住这家丑。 很快有属下送来了理县的舆图,宋知“嗖”的一声将舆图抖落开平铺在客栈的地上,他神情凝重,颇有一种大军压阵调兵遣将之感,桂山就在旁边哆哆嗦嗦的问,“世子啊,咱抢了夫人…老夫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说得很好。”宋知继续看舆图,“但是下次不准再说了。” 桂山:…… 李康健在旁边继续“呜呜啊啊”表示抗议。 “但是你这声夫人叫得很好。”宋知眉眼也不抬,手一一抚过理县的山川河流,但眼睛深处明显有笑意,“重重有赏!” “好咧。后日咱们就接夫人回家!” 天黑透了,陈家小别院里还亮着灯。 赵金凤披着外衣坐在床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屏风上挂着明日要穿的喜服,大红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凤冠搁在桌上,珠翠流苏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明日就是她和陈晏的婚礼了。 这门婚礼非她所愿,但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一想到自从进了客栈就安静如鸡的宋知,赵金凤心里坠坠,只担心明日的婚事不顺利。 她到宁可宋知挑明了说,到时候要杀要剐也是个痛快,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刀挂在自己后脑勺不上不下。 赵金凤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外头星垂月圆,几声狗吠,一片安静。 赵金凤却想冲出这里去宋知下榻的客栈对峙。 已经一天过去,宋知那头不见动作,但赵金凤心里清楚宋知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宋知爱惜羽毛,总不会真巧取豪夺逼着她当小妾吧? 若宋知真不要脸的拿强权逼迫,赵金凤…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逍和彩环睡得沉,但冷不丁总觉得被鬼压床,等眼睛一睁呢,正好看见朦胧光晕里,穿着大红喜服披头散发蹲坐在床头的赵金凤。 苏逍尖叫一声,险些一脚踹飞赵金凤。 彩环捂住七上八下的胸口,不无埋怨,“小姐!!!” 赵金凤撩了一把头发,又慢索索的摸了火点上灯,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宋知至今还没离开理县,你们说…他是不是打算在婚礼当天暗杀我?” 苏逍被吓得惊魂未定,翻了个白眼说道:“就你干的那些事,杀你一百回都是便宜你了。” 赵金凤表示很失望,“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再说浪女回头金不换,我如今已经金盆洗手没骗男人了。” 彩环也为赵金凤鸣不平,“没错,我家小姐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小姐图财,那些狗男人图色,谁比谁高贵?再说小姐每次只图一个男人的财,不像其他男人同时图好几个人的色,最后还能正大光明的把女人们纳入房里,凭啥小姐就得东躲西藏?” “说得很好。”赵金凤抚掌一笑,“下次别说了。” 彩环瘪瘪嘴。 “你们说……”赵金凤做垂死挣扎,“宋知走之前亲口承认我不是赵金凤,会不会他真的没认出我来?” 彩环和苏逍齐齐抛白眼。 “小姐,十二号这回眼睛可不瞎!” 赵金凤开始耍无赖,“可我换了女装啊!而且还变矮了!说不定他真没认出我来了。” 苏逍就笑,“你死了这条心吧,宋大人都带着那位李大人来了,证明他绝对是有备而来。而且你的位置不可能无缘无故暴露,宋大人定然早就将你查了个底朝天。”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赵金凤面如死灰。 赵金凤还穿着那身明日的喜服,红沁沁的,像是鬼。尤其是大半夜还蹲坐在床头,她陷入沉思,“难不成当真要我委身宋知做妾?” 苏逍却不肯,她平日嘴硬,但一着急就叽里咕噜把心里话往外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能文能武,还能管家挣钱。你嫁给他宋知做正头娘子都是委屈了你,更别提做妾!” 宋知啊? 他哪儿配得上赵金凤? 苏逍说完看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一时恼羞成怒,“怎么,我说的是大实话!这丫头虽然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候这丫头可比宋知靠得住。” 赵金凤被夸美了,嘿嘿的恼着头笑,苏逍却弹了她一个脑瓜镚儿,“还有心情嬉皮笑脸。明日可就成亲了。你就不怕宋大人来抢亲?” 赵金凤想了想,蹙眉,“不至于吧——” 苏逍哼哼,“得不到是最好的。把你掳回去日夜报复出气也划算。” 赵金凤觉得不太妙。 总不能还有囚禁密室play吧? 彩环问她,“小姐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我们要不要跑路?反正离成亲还有两三个时辰呢,咱现在走也来得及。” 彩环还残留着一点良心,“就是有点对不住陈公子了。但对不住就对不住吧,小姐在这世界上对不住的人多了去了,不差陈公子一个。” 赵金凤:???! 第247章 她好偏心 “你以为我们走得掉?”苏逍冷笑,她抓起桌上的茶盏朝着外头扔了出去,茶杯飞跃过矮墙,正好听见“砰”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猫儿狗儿一般压低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咱们这宅院附近一直有人。”苏逍压低了声音,“不止一两个。我怀疑宋大人找理县县令借了人手。” 赵金凤面如死灰。 完了。 真成她逃他追了。 关键是,宋知把她追回去,是为了把她千刀万剐啊! “难不成……”彩环咬了咬嘴唇,“只剩下委身宋大人这一条路可走?” 赵金凤和彩环开始抱头痛哭。 苏逍唉声叹气,“且等着吧,就怕宋大人明日藏了一手。” 赵金凤和彩环又开始抱头痛哭。 苏逍扯过衾被蒙住脑袋捂住耳朵。 哎,往好处想,好歹宋大人长得英俊又有钱,配不上就配不上吧,横竖先保住狗命再说。 赵金凤哀叹了许久自己命途多舛,时运不济,想着自己若是落到宋知手里不知要吃多少苦。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同时要了几个玩具罢了,为什么上天要这样玩弄她? 不知在床上翻了第几个身,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赵金凤一下惊醒了。 完了! 宋知终于要来暗杀她了!!! 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摸出枕下的剪刀,赤脚下地,贴着墙根挪到窗边。 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立在窗下,一动不动。 赵金凤握紧了剪刀,压着嗓子正要询问,哪知外头人已经看见她的身影,“秋娘?” 竟是陈晏—— 赵金凤一口气松下来,她推开窗,果然看见陈晏站在窗外,一身月白长衫,肩上落着月霜,冲她笑得温柔。 “你怎么来了?”她探头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结婚前夜未婚夫妻不是不能见面吗?叫长辈瞧见了要说闲话的。” 陈晏却笑着说道:“我来看看新娘子还在不在。” 赵金凤笑了,“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该死的七号竟然挺敏锐。 “嗯。”陈晏点头,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见她脸色疲累,知她还是忧心白天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明日婚事必定顺顺当当的。” 赵金凤总觉得陈晏话里有话。 “那个叫宋知的,我已经解决了。明日婚宴上,他不会出现了。” 赵金凤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解决了?”她瞪大眼睛,满心狐疑,“怎么解决的?” 宋知…那可不是随便能被人解决的人啊! 陈晏但笑不语。笑容高深莫测。 赵金凤一下恼了,总觉得这小子属于人笨还勤快那种人,她压着心头火问:“你派人偷袭还是下毒了?” 赵金凤急啊。 早知道陈晏和她心有灵犀,他们两口子就应该一致对外啊! 以宋知的身手和敏锐,偷袭袭不中,下毒毒不死的啊! 得智取! “天机不可泄露。”陈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边,“别问。一切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赵金凤如遭雷击。 你小子——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陈晏如此闷骚? 赵金凤扒拉开他落在自己唇上的那根手指,“你不知道那姓宋的心胸狭窄锱铢必较,手段歹毒,你或许不是他的对手。你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才好查漏补缺——” 陈晏只看着她笑,“娘子确定这样的夜晚还要提到那个晦气的人吗?” 赵金凤欲哭无泪。 她好怕陈晏没把宋知打死反而激怒宋知,那么明日他们都可以收拾收拾去见太奶了。 陈晏还有心摸她的脸,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刚准备就寝,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素面朝天,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 风一吹,发丝轻轻拂过她白皙的颈侧。 陈晏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的娘子……当真国色天香啊。 下一瞬。 陈晏觉得不太妙。 鼻子痒酥酥的,一股热意直冲脑门。 “对了。”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隔着窗户塞进来,语速飞快,“明日要忙一整日,怕是顾不上吃东西,你记得拿这个藏在衣袖之中,饿了的时候方便垫垫。我先走了。” 赵金凤低头一看,是一包桂花糖。 再抬头,陈晏已经转身,几个起落翻上了院墙,背影潇洒利落。 落地的一瞬,两行鼻血汹涌而出。 陈晏仰起头,捂着鼻子,心里满是痛惜与敬佩,还好,还好,没让他的凤儿发现他是个轻浮浪荡之人。 他一边仰头止血,一边暗自庆幸。 幸好明天就成亲了。 成了亲就能天天看了。 屋里,赵金凤捏着那包桂花糖,站在窗边发了发愣,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她却只有害怕。 不是。 那小子到底怎么解决的宋知啊?! 这一夜,陈家小别院,烛火熄灭,所有人安睡,除了赵金凤。 赵金凤哪里睡得着。 她得防备下半夜宋知暗杀她呢。 赵金凤打算豁出去了,如果宋知真来巧取豪夺,她立刻跪下大叫三声爷爷我错了。 至于骨气? 她赵金凤有那玩意儿吗? 而理县客栈里,宋知坐在灯下,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眉头越皱越紧。 今夜的客栈,茅房格外热闹。 注定也是无眠。 天还没亮,理县客栈的后院已经乱了套。 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七八个精壮的亲卫捂着肚子,弓着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快点!轮到我了吗?” “别催!你昨晚已经去了三趟了!” “三趟怎么了?我这腿肚子都是飘的……” 排在队尾的两个亲卫互相搀着,说话都有气无力。平日里一个个龙精虎猛的汉子,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宋知站在廊下,脸黑得像锅底,“查到何人使坏了?” 桂山苦着脸回报:“公子,从后半夜就开始了。弟兄们轮番闹肚子,大约有四五个。属下已经派人查过昨日晚饭的剩菜里有巴豆粉。说不准是陈晏那小子干的!” “我看未必。”宋知捏着那包从后厨搜出来的巴豆残渣,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想起三年前在牛家村践行的那一晚,赵金凤便是在他手底下玩灯下黑给他下蒙汗药,如今又故技重施,着实是黔驴技穷。 好,好,好,为了嫁给陈晏,赵金凤竟然想要毒死他宋知!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 第248章 去抢亲 不过瞧着手底下人颇多埋怨,宋知就不乐意了,冷着声音道,“平常上阵杀敌都不见你们喊痛,今日只是小小腹泻就哭天抢地,又不会死人,让大夫开几服药治治也就罢了。” 腹泻会死人啊!! 桂山叫苦不迭,想着世子爷怎么帮陈晏说话了,不过想着世子爷这几日时常发癫,他也不敢反驳。 宋知捏着手里的巴豆,他望着陈家小别院的方向,一字一顿,“你就这么想嫁给姓陈的,是不是?” 为了让他明天起不来床,连下药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那个姓陈的才认识她几天?她就把心掏出来护上了? 宋知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厉害,偏偏旁边李康健还在添油加醋, “这七号倒是有两把刷子,竟然能想到下巴豆这样的手段,当真是…心思巧妙。” 李康健被捆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鸡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知那句话惹宋知不快,宋知转身看向他,微微挑眉,“七号?” “哎哟,宋大人容许下官说句公道话——”他活蹦乱跳的开口,“不管按照尊卑顺序,还是认识的先后顺序,人家陈晏排在你我前面,咱都得叫他一声七哥。你想要抢亲,师出无名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七哥。 手册上,陈晏排第七,李康健排第九,宋知排第十二。 论资排辈,宋知见着陈晏,还真得叫一声哥。 宋知缓缓转过头,脸上笑容更甚,“今天光顾着收拾陈晏,忘记收拾你了。” “桂山,把你袜子塞进他嘴里。”宋知面无表情,“他不是能说么?让他说个够。” 很快在李康健的哀嚎之中,桂山缓缓褪下自己散发着迷之气息的袜子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 桂山嘿嘿笑,“你早说想要我的袜子嘛,我还能不给你?” 宋知整了整衣袖,看见外面沉沉的天色,他已一夜不休,看眼下这时辰,今晚倒也不用修整了。 他静待天亮。 天蒙蒙亮,陈家小别院里已经炸开了锅。 赵金凤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吉时定在巳时,姑娘家上妆最费工夫,可不敢耽误!”陈家的三姑六婆围着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彩环和苏逍差点挤不进去。 她们是外地人,在这边没什么亲友,来帮忙的全是陈家的亲戚。一个个喜气洋洋,嗓门洪亮,梳头的梳头,敷粉的敷粉,描眉的描眉,把赵金凤当成面团一样揉来搓去。 “哎哟,新娘子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哪里哪里。” “这眉毛生得好,都不用描咧!” “一般一般。” “这头发生得也密,绾髻最好看了!”一个婶子一边梳头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赵金凤端坐着赔笑。眼睛下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她,一夜未睡。 防了一晚上宋知的暗杀。 结果宋知不安常理出牌,竟然不来暗杀她。 要出门的时候,彩环眼疾手快,从妆奁里掏出一个梨花木匣子趁乱塞到赵金凤的手里,“小姐,这里面装了卤鹅,你路上垫巴两口。” 赵金凤很是震惊的看着那只木匣子。 谁家好人卤鹅装木匣子里啊! 彩环却很得意,“你快吃吧,今天人多嘴杂,怕别人说新娘子贪嘴。待会上了花轿,帘子一遮,咱啥都有。我带了老多呢。” 苏逍从门口探进头来催促,“吉时快到了,外头轿子都到了。你们俩还有心思吃吃喝喝?” 三姑六婆们手脚麻利地给赵金凤盖上盖头,扶她起身。 大红的盖头落下来,遮住一切。 随后便是吹得震天响的唢呐声。 陈家小别院门口,陈晏一身大红喜服,立在晨光里,眉眼舒展,唇角含笑。 门开了。 赵金凤顶着盖头,被喜娘搀出来,大红的嫁衣逶迤及地,满头的珠翠随着步子轻轻晃。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晏快步迎上去,二话不说,俯身打横一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赵金凤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哎哟!”人群里的婶子们笑成一片,“新郎官等不及咯!” 陈晏抱着她往花轿走,步伐稳当,满面春风。 赵金凤好想再问出那个问题:你小子到底怎么解决的宋知啊! 可到底大婚当日,总是问其他男人似乎也不太好,赵金凤只能咽下。 轿帘落下,隔绝视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唢呐声、锣鼓声、人群的嬉闹声混作一团 赵金凤坐在轿子里,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大。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亲了? 罢了。 谁结婚不是稀里糊涂的? 真清醒谁会结婚? “小姐,放心吧,宋大人不会来使坏的。”翻飞的车帘间,彩环并肩行走在花轿之外,“堂堂世子,当街抢别人的老婆,镇国公府可丢不起这个人。” 话是这样说。 但对于宋知这个人,赵金凤实在是心里没底。 她认识宋知许久,却依然不了解他。 她也不知道宋知这样阵仗的寻她,究竟是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情分还是…单纯的报复。 横竖落到宋知手里她没有好日子过。 她靠着轿壁,闭上眼,努力把那点心慌压下去。 可是为何心底有那么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失望? 赵金凤同学,你在失望什么呢? 你,不应该失望啊。 宋知千好万好,但她实在没心思做金丝雀。 若说从前的赵金凤或许愿意,那时候她无根无萍且无爱,老公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别打她就行。 无情无爱则无惧。 爱? 赵金凤头皮发麻,暗道自己真是鬼上身了,她在跟宋知谈爱? 中间加个做字还能谈一谈。 谈心? 她没有心。 她正跟自己较劲,轿子忽然猛地一顿,停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 锣鼓声哑了下去。喧闹声像被一把剪刀剪断,齐刷刷地静了下去。 赵金凤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猛地一把掀开车帘,扯下盖头。 长街正中,迎亲的队伍齐刷刷停住。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第249章 抢亲当天 道路的尽头,一个人骑在马上,缓缓而来。 玄色衣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晨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 宋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人人佩刀,把整条街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宋知在距离花轿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而下,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喜娘,越过仪仗,越过所有呆若木鸡的吃瓜群众,直直锁住轿中的她。 “赵金凤——”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长街。 “我来抢亲了!” 满街死寂。 赵金凤坐在轿子里,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半。 来了。 他真来了。 提着剑来的。 这回不是暗杀,是先败坏她的名声再明杀她! 好歹毒的男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她冲着轿外那个穿喜服的身影,摸着自己衣袖里的匕首,扯着嗓子喊出了这辈子最真情实感的一句话:“夫君救命啊!” 陈晏浑身一震。 这一声“夫君”,喊得他眼眶发热,血气上涌。 他的妻子,在向他求救。 “大胆狂徒!”陈晏怒喝一声,翻身上马,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夹马直冲过去,“光天化日,敢劫我陈晏的女人!” 赵金凤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迅速朝着彩环和苏逍做了个眼色,苏逍已是面如死灰,得,又要跑路。 这回还是光天化日婚礼上跑的! 这死丫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谁家好人关键时候把老公丢出去挡刀啊!看宋知那架势,说不定要砍死陈晏啊! 赵金凤着实狼狈,喜服实在笨重,她踉踉跄跄,偏偏彩环临走前还要争分夺秒地抱上那只该死的卤鹅。 赵金凤一把掀开花轿侧帘,翻身跳下,两只手往头上一通乱扯,珠钗、步摇、凤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开始一直掉装备。 宋知眼皮都没抬。 马蹄声近,刀光劈落。 宋知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翻,剑脊重重磕在陈晏持刀的手腕上。 哐当,刀落了。 宋知已然看到从花轿里狼狈爬出来的赵金凤,眼中怒火更盛,剑花一劈,陈晏眼花缭乱跌下马去,紧接着耳边便是宋知打马而去的声音。 宋知来势汹汹,迎亲的吹鼓手抱着唢呐僵在原地,喜娘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陈家带来的十几个家丁,都没一个敢上前。 然后,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这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撒开腿,狂奔而去,身后还跟着一匹马紧追不放。 理县的长街上,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吃瓜奇景。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披头散发,犹如女鬼一般一边惨叫一边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嫁衣的下摆太长,她索性两手一提,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裤开始冲刺。 赵金凤本不想这么难堪的,但生活所逼,她已经没有别的招儿了。 “救命啊!” 赵金凤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呼救,中气十足,字正腔圆。 “镇国公府世子当街抢亲民女啦!” 赵金凤故意点破宋知身份,本是想抱着侥幸心理让宋知找回理智,抢亲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啊! 哪知宋知纵马大笑,速度不减,竟然像发了疯一般直接朝着她而来! 沿街的老百姓端着饭碗、抱着娃、挑着担子,齐刷刷出来看热闹。 “谁抢亲?” “镇国公府世子?真的假的?” 起初没人信。 世子爷是什么人物,那是京都里的贵人,能来他们理县抢亲? 可是今日这阵仗太大了啊! 玄色衣甲,腰悬长剑,十几个带刀亲卫开道,真像是阎王带小鬼出来巡街了。 人群哗啦一声,齐齐后退三步,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 “啧啧啧,看吧,我早就说过…陈家那小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长成那般容貌,可不是祸国殃民的妖精?” “是吧,是吧,这小娘子也来路不明,说不准真是山里捡来的狐狸精!” 赵金凤脚下不停,眼见事情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垂死挣扎。 实在不行,真委身宋知吧。 他好歹有八块腹肌呢。 不亏不亏。 可就怕…宋知不图色,图命啊! 赵金凤只能继续垂死挣扎,偏偏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吊在三丈开外。 宋知提着剑,迈着方步,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赵金凤跑得越快,他嘴角的笑意就越邪。 “你叫吧。今天你交个够,看谁能来救你。” 宋知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别说。赵金凤叫得越大声,他越兴奋,仿佛在猎场看到了心仪的猎物。 “彩环!苏逍!”她扯着嗓子喊,“人呢?” 街角的一家茶棚里,两颗脑袋唰地一下缩了回去。 彩环和苏逍蹲在茶棚的桌子底下,一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喜饼。 宋知马踏飞燕那一刻,苏逍和彩环就知道这是垂死挣扎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俩顺手从供桌上摸了两块喜饼钻进茶棚,还看起了热闹。 “小姐好像在喊救命了。”彩环露出半个脑袋嘟囔着。 苏逍面无表情地咬了口喜饼,“我们也打不过宋大人,送人头有什么意思?再说人家前小两口玩得正兴起呢,咱何必做那恶人?” 彩环唉声叹气,想起赵金凤衣袖里的匕首,两个人还得相爱相杀一会儿,她把怀里木匣子装的卤鹅腿取出来啃了两口,“可惜这只卤鹅了。死得冤啊。” 赵金凤已是走投无路,因为再往前跑是护城河。 宣城依水而建,这条河穿城而过,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春天的桃花水涨得充沛。 但后面,是剑。 还有宋知那几乎逼到眼前的快马。 以及马背上坐着的那个邪气非凡的男人。 可谓是前无去路,后有疯批。 赵金凤生平脑子里一片空白,全凭借着本能行事,一想到宋知的手段和落到他手里的下场,她慌不择路,竟然突然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 大红的嫁衣在河面上铺开,像一朵炸开的红莲。那顶跑掉了一半珠翠的凤冠,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第250章 贞洁劣妇 吃瓜群众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愕声。 伴随着赵金凤这纵身一跃,全城老百姓吃瓜到极限,根本无人注意新郎官陈晏,众人推搡着往那护城河边去,一时之间整个河道旁全是人头。 “好一个贞洁烈妇啊!” “宁死不屈!好烈的性子!” “造孽啊,好好的新娘子,被逼得跳了河……” “这得救啊!会水的快下去救人!” “报官!必须报官!” 感叹声、哭喊声、叫好声乱作一团。已经有几个精壮的后生开始脱鞋,准备下水救人。 宋知下了马,负手立在河边,听着满耳朵的“贞洁烈妇”,脸上笑容更深。 贞洁烈妇? 她? 那叫畏罪潜逃! 宋知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抬手,打了个手势。 下游方向,几条早就候着的渔船悄无声息地撑了出来,船上的渔网,在春水底下张得犹如倾盆大嘴,他望着河面上那顶越漂越远的凤冠,嘴角慢慢噙起一抹笑。 他今日来,可是做足了准备。 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赵金凤的口鼻。她憋着一口气,熟练地舒展四肢,准备来一个漂亮的水下潜游。 在水下她才惊觉,苏逍和彩环都没跟上呢。 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难怪人家宋知半点不慌。 完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这一次,真的翻船了。 但是吧,这脚尖忽然触到一团绵软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水草。 水草没这么韧。 她低头,借着水面透下来的光,看见了自己脚下的东西。 网。 一张巨大的、浸了水的、沉在河底的渔网。网线有小指粗,网眼织得密密麻麻,上面还坠着铅块。 赵金凤的脑子嗡的一声。 下一刻,整张网骤然收拢。 天旋地转。 她连人带网被一股巨力提出水面,水花哗啦啦泼了半条河。大红的嫁衣兜着水,沉得像块铁,把她坠在网底,动弹不得。 赵金凤挂在半空,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一艘渔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背着手,玄色衣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宋知。 他脚边还围着四五个精壮的汉子,正嘿哟嘿哟地收着网绳,把她一点一点往船头吊。 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 一息的死寂之后,赵金凤爆发了。 “宋知你个贱人!” 她挂在网里,破口大骂,中气十足,震得河水都起了涟漪。 “卑鄙!下流!无耻!不要脸!” “抢别人老婆算什么本事!” 船头的宋知不但不恼,还听得津津有味。 此女性情狡诈,擅长柔弱,这还是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骂他。宋知不知怎的竟然觉得心情很畅快。 赵金凤本来就是个输不起的狗性子,骂他两句,他全当是输家的叫嚣。 他上前两步。 正好和渔网里的赵金凤四目相对。 男人微微往前倾身,看着狼狈蜷缩在渔网里的赵金凤,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真好。 大鱼落网了。 以后只能养在自家了。 “这个时候认出我了?”宋知淡淡笑,男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眼底有细碎的绿盈,但他话锋一沉,“晚了!” 宋知一挥手。 她还待再骂,渔网的收绳又是一紧,勒得她“嗷”的一声变了调。那几个收网的汉子动作整齐划一,收网、拢口、下锚,行云流水。 赵金凤的心凉了半截。 宋知他可真是有备而来啊! 渔船已经靠了岸。宋知跨上滩头,亲自动手,把她从网里扒拉出来,抖开。 然后,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他弯腰,把她往肩上一甩。 像扛一袋刚缴获的军粮。 赵金凤大头朝下挂在他肩上,刚要挣扎,臀上就“啪啪啪”连挨了好几下。 “安分些。”宋知说。 赵金凤急促喘息,显然是黔驴技穷且无能狂怒。 “不要脸!无耻!下作!卑鄙!贱人!” 宋知竟毫不在意地大笑一声,“彼此彼此。” “凤儿!” 一声嘶吼从亲卫的人墙后炸响。 陈晏被四个甲士死死拦着,喜服上全是尘土,发冠歪着。他眼睁睁看着赵金凤被人扛在肩上,眼睛红得要滴血。 “宋知!”他挣得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有本事等着!我现在就去告官!我一定要告你!” 宋知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这个狼狈的新郎官,忽然笑了,“镇国公府就在京都朱雀长街尽头老槐树下,切莫走错了地方。” 人群中轰然一声。 此人竟当真是镇国公府的公子? 他扛着赵金凤翻身上马,把她往身前一按,按得结结实实。 “陈晏,我和赵金凤有婚书、信物、人证,就算你去告御状,赵金凤也是我宋知的女人。还有——” 他一抖缰绳,居高临下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输了,就是输了。” “别那么多废话!” 马蹄扬起,绝尘而去。 长街上,陈晏僵在原地,目眦欲裂。 迎亲的仪仗散了一地,唢呐滚在尘土里,大红的绸子被风吹得满街乱飘。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茶棚里,彩环和苏逍面面相觑。 完了。 陈公子指望不上了。 苏逍看着远去的宋知背影,一时没了主意,“这、追还是不追啊?” 追吧。 也追不上。 不追吧。 显得她们不太讲义气。 但彩环明显很讲义气,她一看见赵金凤被擒,猫着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贴着茶棚的柱子,鬼鬼祟祟地往马队离去的方向挪。 “苏逍姐,你先去把金银细软收拾好,随时准备跑路。我去看看小姐——” 刚摸出去三步。 可惜彩环不擅长追踪,刚跑出去没两里路就被桂山给发现了,宋知扭头也看见了鬼鬼祟祟摸上来的彩环,他冷笑一声,“光顾着收拾赵金凤去了,还忘了你这刁奴。” 这个彩环可没少帮着赵金凤干坏事! “去,把她也给我捆了。正好当人质。” 彩环两腿一软,扭头就跑。可惜没跑出三步,后领一紧,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提溜了回来,三下五除二捆成了粽子。 第251章 摆烂 彩环甚至没有礼貌性地挣扎两下,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随后就被塞进了一辆青布马车。 好家伙。 彩环上了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老熟人。 此人正是九号,李康健。 李康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塞着一团不明物体,正瞪着一双幽怨的眼睛看她。 那团不明物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彩环颇有些心虚的看向外面。 是小姐骗的李康健,又不是她彩环骗的。 彩环是很无辜的。 彩环也只是遇主不淑而已。 赵金凤则被宋知扔进了前头的马车里。 她浑身湿透,滴着水,大红的嫁衣皱巴巴贴在身上,嘴里塞着布条,此刻就如霜打的茄子、按住的年猪一般,焉了。 紧接着车帘一掀。 宋知钻了进来。 马车缓缓动了。 宋知坐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剑,眼皮都不抬。 马车里陷入一阵诡谲般的死寂里。 唯有赵金凤的喘息声。 好不容易走出了宣城,赵金凤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道路两旁只有绿影,赵金凤面如死灰地看了宋知一眼,“宋大人,要杀要剐,要煎要炸,不如给个痛快?”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宋知笑了,一手抚着剑,一手抚上她的侧脸,语气温柔如水,“我总不能因为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玩弄我,先以感情诱我在先,假死脱身,又以男装在我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叫我以为喜欢上男人而生不如死,又上天入地的找了你两年,最后发现你跟别人成亲就与你置气。” 赵金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欲哭无泪,“我现在给你跪下磕三个响头你能放过我吗?” 他伸手,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颚,逼她与自己对视。 他笑得温柔,眼底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我疼你还来不及。” “怎么会对你喊打喊杀。” 赵金凤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心。 完了。 宋知终于被她玩坏了—— 实在不妙,要不再垂死挣扎一番吧。 赵金凤突然调转方向,抬脚就踹,正欲挣脱跳出马车,哪知宋知早已防备着她跳车,手腕一翻,稳稳抓住她的脚腕,往下一压,把那条腿摁回了原地。 力道极重,多少带了一丝报复的情绪,痛得赵金凤惊呼一声,宋知正要兴师问罪,赵金凤反应极快,连忙讨饶:“宋大人,并非我要逃跑,我急着出恭!” 宋知挑眉,嘴角弧度依旧不变,目光了然地看着她撒谎,“你就找不到更好的借口来糊弄我?” “宋大人这话说得……”赵金凤一脸坦然,“人有三急。何况我天不亮就起床,至今不吃不喝,也没出恭。宋大人怎好拦着?” “你说得有道理。” 宋知点点头,答应得异常爽快。 随后从马车车壁的夹板下取出夜壶。 “尿吧。” 他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导致赵金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凝眉看向那个夜壶,嘴巴缓缓无声张大。 她就知道,宋知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凌辱py! 赵金凤面如死灰,“我…不行。你看着我,我…我不行。” “你我夫妇一体。”宋知重新拿起软布擦剑,语气平静,“有什么不能看的。” 怎么就夫妇一体了? 啥时候就夫妇一体了? 赵金凤欲说还休,期期艾艾,但又不敢惹怒宋知,只能暗示他。 “哦,明白了。”宋知恍然大悟,微微挑眉,“想出去?” 赵金凤点头如鸡啄米。 “行。” 这回宋知答应得更他痛快了。 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卷绳子,抓过她的手腕,一圈,两圈,捆了个结结实实,末了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又把绳头往自己手腕上一绕。 “你去吧。” 赵金凤看着腕上的绳子,又看看他,目光逐渐呆滞。 “我不是要逃跑。”她咬牙切齿,“宋大人你为何要这般恶意揣测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出尔反尔满腹阴谋算计之人?” “说实话,你确实不是这种人。”宋知脸色微凝,随后又恶趣味一笑,“但我没说实话。” 赵金凤:???!!! 赵金凤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诚恳,“宋大人,我真是急着出恭,我要是骗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哟。 这回连毒誓都发上了。 宋知不由得高看赵金凤一眼。 连自己性命都敢拿来赌咒发誓的女人,对鬼神毫无敬畏之心,可见此女心性可怕,只怕世上找不到第二个。 他有时候真想撬开赵金凤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哦。” 宋知淡淡应了一声。 “正好,我陪你去。” 赵金凤面如死灰,瞬间犹如鹌鹑。 看出宋知是铁了心的要整她,赵金凤这回安静如鸡,也不吵着出恭了,默默地、缓缓地缩回了车厢角落,连人带骨气成一只河豚。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金凤忽然开口,声音有气无力: “宋知。” “我们去哪儿?” 这个“我们”明显让宋知满意,他坐在那儿继续擦他那把剑,仿佛借此敛去他眼底的戾气,“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 赵金凤是真没招儿了。 悬在头上那把刀迟迟不肯落下,这让赵金凤开始焦灼。 “要不然……”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打我几下出气?我保证不还手。只要你消气。” 宋知笑出了声,冷冰冰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没有生气啊。” 赵金凤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一个笑得和煦如春风。 一个面如菜色。 赵金凤呵呵笑,“那挺好。证明宋大人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我这小人计较。” 宋知满意地收回手,继续擦剑。 一下,一下,擦得极慢,极仔细。 仿佛扒她的皮。 赵金凤缩在角落里,看着对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终于明白她赵金凤吃喝嫖赌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正胡思乱想,车轮辘辘,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桂山的声音:“公子,驿站到了。” 第252章 夫妻战斗 马车在驿站门前停稳,宋知把她从车里拎出来,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进了驿站大门。 掌柜的和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头都不敢抬。 昨日就有人来打招呼,说有大人物要来,这一接文书才知道确实是个大官! 很快,二楼某个临河的房间被人一脚踹开。 赵金凤大头朝下,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东西。 一口巨大的浴桶。桶里热气腾腾,水汽氤氲,水面还飘着一层花瓣。桶边搭着干净的中衣,桌上摆着茶点,连熏香都点上了。 若不是她现在这个倒挂金钩的姿势,她还真要感慨一句浪漫。 宋知,一定是改暗杀为淹死她! 好歹毒的一男人! 宋知走到浴桶前,站定,随后将她整个人扔进浴桶里,哗啦啦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赵金凤整个人被砸进了浴桶,热水劈头盖脸浇了她一头一身。 她呛了一口水,刚撑着桶沿冒出头,眼前一花。 宋知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条长凳,四平八稳地在桶边坐下了,一条胳膊横过来,不轻不重,把她的脑袋又摁回了水里。 一摁。 一松。 “咕噜咕噜……” 再摁。 再松。 “咕噜咕噜咕噜……” 赵金凤第三次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宋知终于还是要疯了。 这是要涮死她祭天啊! 七上八下,连涮肉的火候都掐上了! 这男人嘴上口口声声不生气,实则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宋知!”她扒着桶沿嘶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知托腮含笑看她,“你不是极善水性吗?牛家村的时候你下水救过我一次,后来张大爷他们又说你坠河身亡,我就想试试你的水性。” 宋知本是怕她受了凉,所以提前让驿站准备了热水,但一想起赵金凤做的那些事情,宋知气不打一处来,竟然失手按了她好几下。 别说。 看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宋知心里总算好受一些。 但赵金凤哪里是吃亏的主儿,趁着宋知说话间隙她眼珠一转,趁他松手的间隙,猛地暴起,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水里带! 要疯一起疯! 要涮一起涮! 宋知没防备她还手,身子一晃,半边肩膀浸进了水里。 这下桶里热闹了。 只抬眼间,两个人在浴桶里过了两招。 她一拳捣过来,他侧身让开;她一爪子挠过去,他偏头避了;她抬脚踹他膝盖,他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桶壁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寒光一闪。 赵金凤竟然连匕首都掏了出来,且一出手便是朝着他的眼睛去! “你竟然为了姓陈的杀我?” 宋知这口憋着的火气一下“噌”的窜了起来,尤其是那身刺目且碍眼的喜服—— 宋知看准时机—— 他直取赵金凤手腕,一抓一反,夺过她手里的匕首,瞄准她的嫁衣。 撕拉。 外层的大红嫁衣被剥了下来。系嫁衣的丝绦断成了三截。上襦的袖子被他扯下来半只。 “宋知!”赵金凤护着衣襟,又气又急,“这喜服是苏逍盯着绣娘熬了半个月的工!云锦的!三十两银子一匹!” 都够买她赵金凤的狗命了! 宋知却误以为赵金凤护着的不是喜服,而是陈晏,闻言更是大怒:“你就这么舍不得他?我宋知是买不起喜服吗?” 撕拉。 宋知已经走火入魔,转撕她的嫁衣,赵金凤听着耳边清脆的裂帛之声,知道三十两银子又少了半匹。 哪知方才那一番缠斗,桶板早就裂了缝。这会儿两个人一动,木桶再也撑不住,轰然碎裂。 热水哗啦啦漫了一地。 两个人浑身湿透地从碎木里滚出来,扭打着,一路打向床榻。 外间的走廊里,脚步声、惊呼声、茶碗打翻声,乱作一团。 浴桶碎成一地木板,热水漫了半间屋子。 赵金凤从碎木堆里撑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抄起一块桶板就抡了过去。 宋知侧身让过,反手抓起一剑劈断桌腿格挡。 桶板对桌腿,砰的一声,各退两步。 “宋知,你能不能冷静一下?”赵金凤喘着粗气,眼睛锃亮,“你要杀我,还不许我还手是不是?” 她踹翻一把椅子,椅子滑着水渍直取他下盘。宋知纵身跃开,她趁机扑上床榻,抱着床柱一个借力,整个人凌空飞踢。 宋知抬臂硬接了这一脚,后退三步,脚后跟磕翻了花架。 一盆兰草摔得粉碎。 他也不甘示弱,拎着她的腰带往床上带。赵金凤被拽得一个趔趄,顺势抓住帐钩,扯着整幅床幔荡了回来,一脚蹬在他肩上。 床架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床幔兜头罩下来,把两个人一块儿蒙了进去。 帐子里顿时闷作一团。你压我,我踹你,布帛撕裂声、闷哼声、床板呻吟声搅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全凭感觉出招。 “撒手!” “你先撒!” “赵金凤,你属狗的是不是,打不过你还咬人?” “我咬的就是狗!” 两个人隔着一层布,打得毫无章法。 什么招式,什么套路,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扭打。从床上滚到床下,从床下滚到墙角,床幔越缠越紧,最后把两个人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蠕动的茧。 驿站的红漆柱子被撞得咚咚响。 轰。 最后半扇床架也塌了。 两个人裹着破床幔从塌床上滚下来,滚过满地的水渍和碎瓷,撞翻了最后一瘸一拐的圆桌。茶壶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喜服的最后一块碎片在混战中被扯成了两半。 里屋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响。 先是哗啦的水声,再是哐当的碎裂声,然后是咚咚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怒吼,最后连地板都在震。 外间的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 亲卫、驿卒、桂山、小舟,还有押在别室听见动静扒着门缝看的彩环和李康健,一个个贴着墙根,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别室里,彩环贴着门缝,紧张得直掐李康健的胳膊。 “听见没有?打起来了!我家小姐跟宋大人打起来了!” “唔唔。”李康健嘴里塞着袜子,说不出话。 “小姐啊,你赢了可得来救我啊!!” “唔唔唔。” 李康健欲哭无泪,你激动就激动,掐我干什么啊!! 他只是区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 第253章 大打出手 哐! 屋里又是一声巨响,墙皮簌簌往下掉,惊得外面的人齐刷刷地探头来看。 “这……”一个年轻亲卫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这…打得这么厉害,不会出人命吧?要不要进去看看?” 没人答话。 因为这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资历最老的桂山。 桂山抱着刀,伸手摸了摸下巴,沉吟半晌,想起近日频频发癫的世子爷,“还是别进去了。” 他语重心长。 他有前车之鉴。 “别到头来咱们里外不是人。” 众人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只有小舟坚持入内,因为他……很担心公子不是赵金凤的对手。 虽说自家主子身经百战,是战场上的老手,但是防不住赵金凤她阴啊! 再有世子爷中意赵小娘子,次次都留有余地,这样下去只有挨打的份儿! 小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哐当”一声将门踢开,“公子!!” 烟尘未散。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小舟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满地狼藉。碎木,湿布,破瓷,扯烂的床幔挂得满屋都是,像刚被洗劫一空。 而在这一片废墟的正中央,他的主子宋知仰面躺在地上,玄色的衣甲七零八落。 赵金凤骑坐在他身上。 她一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一手高高扬起,头发散乱,状若疯虎;宋知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正打到一个难解难分的回合。 听见门响。 两颗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两双眼睛,凶光毕露,异口同声: “滚!” 小舟惊魂未定地把门给带上了。 桂山笑着凑过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咯。都说了让你少掺和世子爷和赵小娘子的事儿!” 这两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终于,屋内,赵金凤先投降。 “宋知,松手吧。别这么幼稚。” 宋知冷笑,“陈晏就不幼稚?” 赵金凤:…… “同时松手,行不行?” 两个人同时松手,又同时瘫了回去,躺在满地的废墟里,望着房梁,急剧的喘息。 伴随着赵金凤一声松手,宋知不情不愿地把匕首扔了回去。 赵金凤看着满地的红绸碎片,心在滴血。 关键是—— 她真打不过宋知。 她不是傻子,之前宋知都刻意留手,再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 硬的不行,来软的吧。 赵金凤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抬起来,“宋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心实意的向您道歉。”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赵金凤对于怎么跟宋知道歉这事儿已经演练了好几回,连台词也背下了。 但真心论起来,赵金凤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宋知和她,只有走肾,不会走心。 指望一个A9家庭八块腹肌长相英俊的男人对你情根深种且忠贞不二,概率等同于鸡啄完米山,火烧断铜锁,狗舔完面。 退一万步说,就算眼下或许宋知沉迷她这张脸,对她有两分真心,他们两眼下交付真心干柴烈火,来一场天崩地裂轰轰烈烈的情感。 但以后呢。 宋知他老娘不好对付。 赵金凤没兴趣做夹心饼干。 “我错了。” 但赵金凤道歉却显得很是真情实意。 宋知的手顿了顿,幽幽看她,“你错哪儿了?” “嗯…”赵金凤抿唇,这可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哪儿都错了?” 好吧。 这个人直到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没错。”宋知笑眯眯的,“所以我也没有生气。” 话音刚落,宋知手上一使劲,半只袖子下来了。 赵金凤:“……” 你管这叫没有生气?! 她身上的喜服都已经被撕了个稀巴烂啊! “宋大人——不如这样,你提点一二,告知我我到底错在哪里,我一定真心实意的道歉。” 错在哪儿? 宋知觉得赵金凤哪哪儿都错了。 宋知作为一个男人,本不想翻旧账,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拖了长条凳坐下,“从前牛家村的事情算是阴差阳错,你我各大五十大板,姑且不论。就说在边境,你就从不曾觉得亏欠于我?” 赵金凤想了想,她还真问心无愧—— 可看着宋知那副受伤的模样,赵金凤怀疑自己是不是道德水平太低,所以无法共情宋知。 难不成自己真错啦? 赵金凤继续反省。 嘿,好家伙,她真问心无愧! 宋知瞧见她变幻莫测的脸色,一下恼了,攫住她的下颚蹙眉道:“怎么,心虚了?” 赵金凤冷哼一声,既然落到宋知手里没好下场,她索性豁出去了,“宋大人,既然要翻旧账,那咱们今天就来论个清楚。” “首先,在牛家村,我就不承认我欺骗了你。” 宋知一下沉了脸。 他原以为赵金凤无论如何都会心存愧疚,哪曾想她连在牛家村的时候都不认账。 赵金凤抬手阻止他反驳,“宋大人,如今你人也抓了,婚事也毁了,气也出了,丑话也说了,无论如何都该轮到我来说了吧?” 宋知默然看她,饶有兴趣听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牛家村的事,我只承认放曹虎他们假意追杀你把你撵到官道上来——” “等等。”宋知整个人愣了愣,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曹虎…是追杀我的山贼?” 两人四目相对。 赵金凤瞳孔微缩,咋回事,宋知还不知道曹虎是山贼头目的事情吗? 这…就很尴尬了。 赵金凤连忙心虚的咳嗽起来,“咳咳咳,你切莫打断我说话。” 宋知冷笑抱胸。 “当时你深受重伤,说不定如果没有曹虎撵你这一回,你就会死在荒郊野外,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是真实存在的。此事,宋大人认还是不认。” 宋知沉默了,眸色明显松动。 “你来我家以后,我虽然对你有所图谋,却也好吃好喝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你给我五百两银子当买你的命,这笔买卖宋大人不亏吧?” 倒、倒……确实也没亏。 但宋知心里不得劲。 事儿是这样的事儿,但不知怎的,从赵金凤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变了味儿。 第254章 翻旧账 “宋大人口口声声我在牛家村欺骗了你。我倒想问问宋大人,宋大人失身了吗?爱上我了吗?娶我了吗?为我要生要死了吗?为我倾家荡产了吗?” 一连三问,宋知张张嘴,欲辩驳,却无从说起。 “无论过程如何,但结果是宋大人伤好,拍拍屁股走人。而我留在原地收拾一地烂摊子,又要对付继母,又要担心你一去不回,但很显然,我确实有不信任你的理由。最后宋大人也确实出尔反尔不讲道义,我为自己筹谋,假死脱身摆脱继母,何错之有?” 赵金凤说这话带些真情实意,她眸光渐冷,“还是宋大人觉得你是男人,就算你背弃承诺,女人也得爱你、守你、等你一辈子?若她为自己算计,那就是心肠歹毒水性杨花?还是说高高在上的宋大人,认为让我进镇国公府做个妾室已是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应该感恩戴德跪下磕头谢恩?抱歉,我没那么贱。” “宋大人从不曾投入真心,事后你恼什么呢?” “无非是恼你这样尊贵的人,却被我区区贫民戏耍。” “战场上成王败寇,尚且说一句技不如人。情场上输了你就来找我撒气,为什么?凭什么?” “更不要提我救过你三回!” 赵金凤说完沉默了,因为她多少有点心虚。 第二次吧,是因为大黄把失明的宋知吓到水里,多少跟她有因果关系。 第三次吧,也是她自己故作聪明挨了一箭。 好像说救他三次,有些勉为其难。 宋知便道:“牛家村的事情我不怪你。当时或许确有埋怨,但后面…我知是我对不住你。” 赵金凤开始呵呵笑,“边境的事情你更怪不着我。” 宋知连吃几个闷亏,着实有些不服气,“你女扮男装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让我险些以为我是个断袖,看我痛苦无动于衷,最后还不告而别,我如何不能恼?” “你爱我,我不回应,所以你恼我?”小娘子的喜袍被剪了个稀烂,她浑身是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明亮得吓人,“我的宋大人,你听听,你这是什么道理?” 宋知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你的逻辑一直都是你宋知想要,不管是感情还是物件,旁人都得给你。不给你就是伤害你背叛你,可宋大人,你从不曾问过我喜不喜欢吧?” “你看你。” “你从来不曾改变。” “你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宋世子。” “你要忠贞,我得给你。你要爱情,我得给你。凭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不给你你就给我惯上‘贼妇’之名?” 赵金凤越说越动怒,“宋知,你跟无赖有什么区别?” 赵金凤说完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灌了水的喜服变得更重,她双手支撑勉强站起来却被宋知擒住手腕。 宋知看向她。 双眸沉沉。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赵金凤甩开他的手起身。 宋知却快步跟了上去。赵金凤坐在床边,宋知憋着气把帕子递过去,赵金凤抓起来开始擦头发。 “你这是春秋笔法。” 宋知为自己不平,赵金凤的说法看似有理,可根本站不住脚。 “牛家村的事情暂且不议。”宋知的视线落在她大红的料子,金线绣的并蒂莲,被水一泡,红得刺目,他心中无名火更甚,“在北境的时候你我相交相识,你为我中那一箭,我便把你当做过命的兄弟。” 赵金凤擦头发的手一顿。 她心虚的背过身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清自己的心。”宋知站在她旁边,站得笔直,眼中隐有痛苦之色,“人伦纲常、父母之命、身家前途、繁衍香火、祖宗历法,我考虑了个遍,根本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我只能疏远你以求心中平静。” “在边境剿匪的夜晚,我好几次差点死了。但一想到不曾告知你我的心意,我就觉得遗憾。” “我问自己,我这一生何所求?” “直到我回城看到了你。” “如果远离你,能获得平静。靠近你,会变得痛苦。我宁愿承受这一份痛苦。” 赵金凤忽然愣住了。 这些话,叫她动容。封住心口的水泥也松动开来,赵金凤脑子里警铃大作,怎么能听信男人的花言巧语呢? 赵金凤突然不说话了。 房梁上,半幅撕破的床幔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举起了投降的白旗。 宋知会痛苦? 可笑。 几杯黄汤下肚,几个女人入怀,再建功立业一呼百应,人生圆满,还能记得她赵金凤? 若实在寂寞,就找几个跟他相似的替身,不出几年就会忘记她。 腰上一重,赵金凤一垂眸才看见宋知的手从后面搂了过来,他把下颚磕在她的颈窝,瞬间让赵金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金凤,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从前的事情你我一笔勾销,就说以后——” 赵金凤却冷淡推开他,“你把我抢来,然后呢?你解决不了你家里人,我也没兴趣做你的金丝雀。倒是你——” 小娘子的头发干,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抚过他的下颚,慢慢游离往下探,直到喉结。宋知仿佛被人捉住了七寸,喉结滚动,只觉口干舌燥,连看她一眼都觉得亵渎。 “你皮相不错,身体又好,倒适合做我的姘头……” 宋知冷笑一声,伸手掐住她的腰,两个人双双往后倒去,宋知压在她身上,反剪她的双手束缚于头顶之上,男人双眸阴沉沉的,“你让我宋知给你做姘头?” “如何?宋大人不肯?”赵金凤挑衅的笑,小娘子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口脂也花了,偏眉宇间万千风情,她微微仰头在他耳边暧昧吹气,“宋大人……我对男人…很舍得花钱的。” 宋知哪里见过这场面,气急败坏头一偏,张口就咬上赵金凤的耳垂。 这回宋知用了全力。 他带着满腔怒火张口险些撕扯下她的耳朵,赵金凤痛得掐住他的脖子,宋知咬得直到唇齿之间溢出血丝才停手,在她耳边幽幽吐气,“我只有你一个,你也只能有我一个。什么姘头、情夫、妾室,再敢提一个字,我就将你就地法办。” 第255章 谈条件 赵金凤笑笑,却不说话,懒得和宋知争辩。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暂避锋芒,等找到机会再说。 宋知知她假意乖巧,实则敷衍自己,心中大痛,但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金凤。我知你现在不信我,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不会叫你半点劳心劳力。” 赵金凤打蛇上棍,“那你先放了我。” “不行。”宋知倒是笃定,“除了这件事,其他事你我都可以商量。” 赵金凤略一沉吟,“那让我最后见一面陈宴。” “这个也不行。” 赵金凤压住火气,“那让我跟彩环见一面。” 彩环啊? 那个满腹盘算又阴坏阴坏的刁奴? 宋知面有愧色,但答得依旧笃定,“这个也不行。” 赵金凤冷笑,“我算是明白了,只有两件事不行。就是这件事不行,那件事也不行。” 宋知也觉得委屈。 要不是赵金凤这丫头满肚子花花肠子,他何必像做贼一般防着她? 赵金凤把被子一掀一捂一蒙,开始冷战。 宋知无奈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走廊里,传来底下人颤巍巍的说话声。 “这两个人……打完没有啊?” “都打了半个时辰了…听里面的动静…好像是停了——” “那还吃不吃饭了啊?” 走廊里,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里头好像没声音了,不会是打出个好歹了吧?” “胡说八道,公子什么身手,怎会输给一个妇人?” “那赵小娘子是普通妇人吗?你没看她当初可是打得陈人抱头鼠窜啊!” 哐!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所有人吓得一哆嗦,齐刷刷贴墙站好。 门里,宋知形容狼狈中衣外头胡乱罩着一件外袍,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他面上倒没表情,所以仆人们自然看不出宋知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只不过宋知虚虚的拉开门扉,“把饭端进来!” “是是是!” 众人如蒙大赦。 终于有件能干的差事了! 总比在这儿听墙根猜生死强! “快!热饭!” “汤也热上!” 走廊里顿时忙作一团,驿卒们跑得脚底生风。半个时辰前他们就在备饭了,备好了不敢送,热了凉,凉了热,这会儿总算派上了用场。 小舟端着食盘,一步一步往门里挪,这回他吸取上次的教训,整个过程头也不抬就往里走。 不过—— 这房间好像刚被官军围剿过的土匪窝。 左边,翻倒的桌子四脚朝天;右边,椅子散了架,椅腿断成了三截;头顶上,半幅床幔吊在房梁上,随着穿堂风一摇一晃。 浴桶只剩了个桶底,木板散了一地,水渍从里屋一直漫到外屋,混着碎瓷片和茶叶末,踩上去咯吱作响。 小舟的眼角抽了抽。 显然这两人已经大战三百回合。 这得打成什么样啊。 也不知道自家世子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啊? 屋子正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八仙桌前,坐着一个人。 赵金凤。 她脸上青了一块,可那双眼神凶狠。她大喇喇地坐在桌前,等小舟一放下餐饭,她就自顾自的拿筷子开始吃饭,完全不理会一旁的宋知。 宋知则靠在那根断床柱上,一条腿曲着,衣甲凌乱,嘴角带着一点淤青,正慢条斯理地解着护腕。 两个人,一个霸着桌子,一个占着废墟,谁也不理谁。 小舟心里难免感慨,世子爷明明被打成这个样子,怎么瞧着半点没有阴郁,反而整个人比前两年开朗不少。 这是被女人给打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赵金凤继续干饭。 她是真饿了。 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梳妆,到晌午就啃了彩环塞的两口卤鹅,之后又跳河、又被网捞、又打了一架,体力严重透支。 桌上四菜一汤。 她风卷残云,一个人干掉了大半。 他知她心里有气,也知自己做了一次卑鄙小人,但那又如何? 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赵金凤在他身边,他早晚会让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他们都需要时间。 宋知也饿了,拿起筷子加入赵金凤的队伍。可惜桌上的剩菜被赵金凤吃得乱七八糟,宋知也不嫌弃,她吃剩下的他也照单全收。 只不过宋知吃得慢条斯理,显得赵金凤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不知怎的,赵金凤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冷眼瞧着宋知用她的杯盏,吃她的剩菜剩饭,心里横竖不得劲儿,有心想让小舟再送些新鲜的菜来,但又不想让宋知知道自己在意,只能沉默吃饭。 这些,都是男人的阴谋诡计! 全是她赵金凤玩剩下的! 一顿饭,半盏茶时间,两个人各怀鬼胎。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地缓和下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饭必,宋知指着乱七八糟的房间要她挪窝,“这地方晚上没法睡,去对面房间吧。” 赵金凤看了一眼这狗窝一般的房间,正要起身,宋知却已经也眼疾手快的抓起自己的外袍将她包裹,赵金凤一抬眼就撞进一双眸子里,罪魁祸首还有脸笑,“晚上天冷,当心着凉。” 赵金凤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更喜欢宋知从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更何况这衣裳是谁给她扯烂了的?! 那不就是宋知吗? 这小子把那身喜服扯了个稀巴烂,眼下只着一件里衣无法见人,面对宋知的示好,赵金凤根本不理会,披上外衫就往外走。 赵金凤挪个房间,宋知却步步紧贴,赵金凤捏着眉心已是不耐,走到对面房间门前时终于忍不住道:“你跟着我作甚?” 宋知笑,说话理直气壮,“你是我宋知抢来的娘子,你我自然要睡一处。” 一日生米不煮成熟饭,宋知就一日担心。 等等。 按照赵金凤的性子,就是煮了熟饭,宋知也得担心啊! 赵金凤脑子跟炸了一样似的,呆愣看向他,宋知莞尔一笑推门入内,当赵金凤看到满屋子刺目的红色海洋时,她站在门口甚至不敢入内。 鲜红的“囍”字贴于窗户上,红烛、喜饼、红绸、鸳鸯戏水图案的衾被,上面还均匀铺撒着桂圆、花生、红枣等物。 第256章 上弓 赵金凤瞬间被雷了个外焦里嫩,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鬼地方,偏偏宋知往她后腰上推一把,赵金凤踉跄入内,耳边是宋知恶魔低语,“娘子,今日可是个宜嫁娶的吉日,横竖你都要成亲,跟谁成亲不是成?我比前头十一个身体更康健、面容更英俊、身家更富余、脾气也更温顺,没有比我更合适你。” 脾气更温顺—— 谁? 宋知吗? 赵金凤是听到了什么狂悖之语? 宋知跟脾气温顺这四个字沾得上边吗? 等等,不对—— 赵金凤瞳孔一震,刚才宋知说的是他比前头十一个。 赵金凤惶惶张大嘴,声音带两分颤抖,“什么十一个男人?你休要胡说八道辱我清白!” 整件事她赵金凤做得天衣无缝,天王老子来了,宋知都不可能知道前头十一个男人的存在! 宋知却看着她低低一笑,随后坦然入内就座,“看来我们之间的旧账,还没有算清楚。” 赵金凤隐约察觉不好,她今日光忙着对付宋知了,倒是忘记先前宋知还把李康健给带来了! 宋知和李康健又是怎么碰的头? 桌上有酒,宋知却看起来心情很好,给自己斟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烛火在酒面上晃。 他如何能不得意? 赵金凤口口声声说整件事都是他宋知的不是,这下被他抓住狐狸尾巴,看赵金凤还如何装疯卖傻? 只要赵金凤这没良心的女人心底生出一丝丝愧疚,那么他宋知便能借机拿捏她一回。 宋知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面前,赵金凤视线惊恐往下,随后看到了一件万分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本小册子。 封皮被火燎过半边,焦黑卷曲,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赵金凤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这是什么阴差阳错? 她藏得那么好的东西怎会落到宋知手里? 赵金凤的后背唰地窜起一股凉气,刚才吃下去的四菜一汤,瞬间在胃里结了冰。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赵金凤恨不得当场厥过去。 岂料宋知还有第二招,就在赵金凤面如死灰之色,他轻笑一声,又掏出了那张赵金凤在临水居写下的那张关于陈晏和宋知的对比。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呢? 赵金凤喉头一滚,顿了半晌,愣是没想到一个解释的理由。 “这个东西……”赵金凤白着脸,“也不一定就是我的吧?上面也没落我赵金凤的名字,我叫它一声,它也不应啊。” 宋知被他气笑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赵金凤闭了闭眼,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梗着脖子开始胡搅蛮缠,“退一万步说,你私自拿别人的东西,就半点错没有吗?” 宋知忽的笑出声来。 他知道赵金凤不要脸,但没想到这女人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金凤低咳一声,很是心虚,“实在不行,我给你道个歉吧。”她竟然当真站起来向宋知行了个抱拳礼,“宋大人,玩弄了你的感情,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相信我,我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后我再不会这般浪荡行事。” 这并不是宋知想听的。 赵金凤嘴上道歉,鬼知道心里是不是在骂他。 赵金凤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我已经道歉了。那你还生气吗?” 宋知说。“我不生气啊。” 这话听着耳熟。 宋知一直在说他没生气,更何况他脸色平平,赵金凤决定信他一回,“你我之间说开了就好。” 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 赵金凤决定信他这一回。 她理了理衣摆,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已是黄昏,她再不回去成亲就得开席了。 “你既然不生气,那我就回去……继续成亲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腕猛地被攥住。 那只手劲道极大,五指收紧,青筋微凸。 “你再说一遍?” 宋知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金凤从房间里那片刺目的红里回过头,一时之间颇觉胸闷气短,跟宋知成亲? 光是想到这件事她脑子就成为一团浆糊。 她愣愣的老话重提:“事情也解释清楚了,你也接受我的道歉了。天黑了,我该回去找我夫君了。” 宋知的脸,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赵金凤浑然不觉,还在作死的路上策马狂奔:“宋知,你不会是来找我还那五千两的吧?” 话音未落。 宋知猛的一拽。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腰抵上桌沿,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烛火被带起的风压得矮了一截,桌上那本旧册子哗啦翻过一页。 这个吻又凶又急,仿佛惩戒似的,强势霸道带着毁天灭地之能,宋知的气息黏上来那一刻,赵金凤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她欲推开他,但他手臂如铁,烫得她缩回手去。 ——噹。 她被他推倒,整个人仰面砸到桌上,他双手撑住桌边,长臂将她堵在那里,赵金凤欲惶惶呼救唇舌却被堵住,宋知的手滚烫,所到之处让她肌肤开始战栗,“宋…呜呜…知…别……” 她的唇被重重碾过,只有疼痛,宋知仿佛不是在吻她,而是在真正的吃掉她,从唇瓣开始,紧接着便是耳垂,脖子,很快屋内便是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滋啦”一声,布料撕碎,赵金凤胸前一阵发凉,意识从飘飘忽忽的云端猛地坠落,回过神来,对上宋知猩红的双眼。 两个人分离,开始急剧喘息,赵金凤扶着桌沿喘气,刚要开口,脚下一空。 宋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那张塌了一半的床。 衾被上的花生、桂圆、红枣被压得发出吱呀声音,顶上的纱幔随风摆动,竟还有两分唯美,赵金凤的意识瞬间被压在身上的重量惊醒。眼前一暗,宋知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扣住她两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去扯她的衣带。 不对啊! 什么时候她上半身的衣裳被宋知给剥了?? 什么时候两个人抱成一团开始颠鸾倒凤了? 赵金凤惊呼一声出口,蓦地坐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被子遮住自己胸前风光,“宋知,你霸王硬上弓!” 第257章 谁更好 宋知冷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你在牛家村的时候,还准备给我下蒙汗药以后霸王硬上弓呢。怎么,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赵金凤不怒反笑,“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谁是霸王,谁是弓!”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偏头,一口咬住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又准又狠,正咬在腕骨上。 宋知吃痛,手上劲道一松。 就这一瞬,赵金凤膝盖往上一顶,腰胯发力,整个人借势一翻。 天旋地转。 等宋知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磕在床板上。方才还压在身下的人,此刻骑跨在他身上,劈手就去夺他腰间的革带。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算哪门子的霸王?你有什么资格当霸王?”赵金凤骑在上头,揪住他的衣领,不知怎的,打宋知还挺爽的,“你自己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害得老娘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如今还来抢亲,让老娘没名没分的跟着你……” 赵金凤突然发现自己对宋知心里是有气的。 这一刻,她想起花轿上的失望,还有眼下的愤怒,突然很害怕。 她,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好像对宋知,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怎会如此? “当初是哪个狗回来牛家村让我给他当妾的?” “你也配老娘给你当妾?” “老娘花容月貌才貌双全脾气又好,轮得到你来糟蹋?” 她身上那件外袍本就是从宋知身上扒下来的,厮打间滑落了半边。她也顾不上了,反正里头中衣裹得严严实实,今晚谁也别想占谁半分便宜。 宋知心中也气,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就在床上翻滚起来。 “那是谁当初毒瞎我的眼睛?” “是谁趁虚而入一天到晚装贤良对我嘘寒问暖?” “又是谁一口一个三郎我待你是真心的?” 两个人在断床板上滚作一团,你压我翻,我压你滚,崭新的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哗啦。 帐钩崩了,半幅床幔兜头罩下来,把两个人罩了个严严实实。 黑暗里,拳脚肘膝照样往来,床幔鼓起一个又一个包,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门外,走廊上。 里头的动静一阵大过一阵,木架断裂声、瓷器碎裂声、闷哼声、叫骂声,混作一团,比白天那一场还热闹。 小舟痛苦地捂住耳朵,蹲在廊柱底下,“天爷,这两位祖宗怎么又动起手来了?” “别打啦,别打啦!” “刚才那间房才赔了钱呢……” 白天赔的那笔银子,是他亲自去跟驿丞说好话,点银票的时候他心都在滴血。 那驿丞一副了然笑意,收钱倒是十分痛快,但显然驿站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战斗。 照这个打法,明日一早,怕是连这堵墙都得赔进去。 桂山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的人影,剔着牙摇头感慨:“刚吃完饭就又干上了。唉,对胃不好啊。” 他咂了咂嘴,心疼得十分真诚。 “桂山哥——”有亲卫满脸坏笑的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说,这一局谁能赢?” 桂山眼睛一亮,哼哼道:“你们竟然敢拿世子爷下注?” “左右无聊,弟兄们凑些钱图个乐呵。桂山哥要不要下一注,赌一赌晚上这一局是世子爷胜还是赵小娘子胜?” 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碎银子叮叮当当往钱袋里丢。 那人则到:“世子爷胜,一赔一。赵小娘子胜,一赔三。” 桂山惊道:“怎么夫人胜才一赔三?” “嘿嘿,赵小娘子胜面大,赔率自然低。” 桂山就笑,“那我赌这一局世子爷赢。” 小舟抱着胳膊站在圈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们…怎可拿主家做赌注?” 主子在里头动手,底下人在外头开盘下注,传出去成何体统? 桂山继续剔牙,“假正经。” 屋里,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从噼里啪啦,变成稀里哗啦,再变成偶尔一声闷响。 廊下众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要出结果了。 “拿绳子来!” 宋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闷又喘,显然是大战了三百回合。 桂山一个激灵,赶紧从墙角解下一捆麻绳,颠颠地跑到门口,抬手刚要推门。 “丢门口。” 里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不过众人都好奇要绳子做什么?捆什么?怎么捆? “你们说……”有个年轻亲卫小声开口,“世子爷要绳子,该不会是想……” “闭嘴!”桂山和小舟异口同声。 呵斥归呵斥,一廊子人的眼神还是一个比一个飘忽。 屋里。 宋知单膝压着榻板,把赵金凤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军中捆俘虏专用的死结。 捆完,他直起身,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白天挂的彩还没消,夜里又添了新的。 这女人当真是半点不留情! 赵金凤被捆了个结实,宋知喘着气说,“你给我安分点。” 赵金凤挣了挣。 绳子纹丝不动,且越挣越紧。 她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亮得像刀子,大有将他凌迟处死之意。 赵金凤被捆在那张缺腿凳子上,姿势算不上体面,气势却像坐在金銮殿上。 “宋知,这样没意思。你既然说你没生气,也原谅了我,那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回去。”宋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想跟那个陈晏成亲?” 赵金凤略一迟疑,然后点头。 陈晏好啊。 至少陈晏打不过她。 “好啊。”他点了点头,一字一字道,“我放你回去。先杀了他,再杀了你。然后我连他家的猪狗牛羊,都全部给杀了。” 赵金凤:“……” 好家伙。 杀人就杀人,怎么还动人家家里的养殖业? “咱们一码归一码,这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赵金凤往下说,“我先认识的陈晏,我和他情投意合,拜堂都拜完了。你抢什么亲?” 宋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抢了回去,让我给你当小妾吗?” 那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千里迢迢跑来抢亲,就是为了侮辱我吗?” “宋知,我告诉你。不管是陈晏还是李康健,都比你宋知好个千倍万倍。” 第258章 谈判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唇边淡笑漫不经心,“宋知,你自己说,你贱不贱?”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宋知站在那儿,不知怎的,目光有些凄楚,“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让你做妾。或许在牛家村的时候想过,但眼下,半点都没有过。”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影子。 宋知沉默了好久好久,“过去的事情,无论是阴差阳错,还是我宋知之故,我都不解释。毕竟覆水难收。我也并非是一个善言辞之人,我说千言万语,不如做一件事。” “但以后,不会了。” 赵金凤就笑了。 她和宋知两个人,一个是云鹤,一个是……走地鸡。当然,她赵金凤是那个云鹤。 所以,他两有什么以后? 横竖又是男人自己感动自己。 “宋知,你若爱我,便尊重我,成全我,祝福我。”赵金凤声音微冷,“而不是满足你一己之私,你要如何,我就要配合你如何。那我岂不成了你手里的玩偶?” 宋知凄凄看她,“那你,到底想如何?” 赵金凤心口闷得厉害,“我亲自选的人,是陈晏。” 话音未落,肩头一沉,唇上骤然一痛。 宋知俯身咬住了她的嘴。 不是吻,是咬,又急又狠,血腥味在两人唇齿之间漫开。 赵金凤疼得闷哼一声,她踹了个空。人被捆在凳子上,手脚施展不开,只能被迫仰头承欢。 宋知狠狠咬烂她的嘴唇,随后直起身,拇指擦过嘴角的血,笑得邪气,“好啊,你走。你现在就走。看那个陈晏,会不会要你。” “无耻!”赵金凤气得浑身发抖,“宋知你就是个狗!” “彼此彼此。”宋知听而不闻,撑着她身后的椅背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金凤,你认命吧。你这辈子,都会是我宋知唯一的女人。” 赵金凤笑容又冷又亮,“你宋知却不一定是我唯一的男人。” “你——” 宋知气得胸口起伏,看见眼前恶狠狠盯着他的赵金凤,心口涌上一阵悲戚,“金凤……” 他叫了她。 又不说话。 这让赵金凤心里七上八下。 “我。”宋知明明想说什么,偏偏顿住了,随后一笑,“无论你怎么说,我宋知…本来也不是君子。你说我强取豪夺也好,说我卑鄙无耻也罢,你输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赢了。” 屋里死一般安静。 连窗外的虫鸣都识趣地歇了。 宋知转身向门口走去。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赵金凤看着那人,竟有些恍惚。 她听出来了。 确实是霸总强制爱的剧本了。 宋知立于廊下,看着驿站外的山水沉默许久。 他刚才撂下狠话,但实则他清楚自己从头到尾并没有赢。 若赵金凤心里真没有他宋知,难不成他要拘着人家一辈子? 宋知看向阴影处小舟的身影,小舟是来收碗筷的,见宋知只身站在那里,不敢进也不敢退,直到宋知望向他,“你说,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小舟四下望了望,确定宋知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后方才开口,“公子不会有错。” 宋知轻笑一声。 “但公子确实是被赵小娘子给拿捏了。” 宋知偏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讲。 “公子可还记得您来宣城是干什么的?” 自然是来找赵金凤算新仇旧恨的。 “您来宣城是找赵小娘子算账的。公子揣着一册子的罪证来的,明明占着全天下的理。”小舟竖起一根手指,“怎么吵到最后,苦主成了她,错的全是您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宋知的脸色也跟着忽明忽暗。 对啊! 他怎么又上赵金凤的当了! “世子爷,您太心软了。”小舟趁热打铁,“要是等赵小娘子进了门,您还如何重振夫纲?” 重振夫纲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宋知,他万没料到有朝一日需要问询小舟意见的时候,“那依你之见,此事应该如何破局?” 小舟笑笑道:“依奴才看,公子就是太把赵小娘子放在心尖之故。不如这两日断水断食,饿她一饿,杀杀她的锐气,赵小娘子自然会低头!” “断水断食?”宋知皱起眉头,立刻反对,“如何能行?太伤身体。更何况她本就身体羸弱。” 身体羸弱? 小舟看了看宋知脸上被赵金凤打出来的伤口,忍住了,没说话。 “把房门关上,守好就行。”宋知理了理袖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灶上温着的那盅鸡汤,晚些时候,给她送进去。” 小舟只能点头。 重振夫纲。 振了,但没完全振。 “都打起精神来。”宋知走出两步,又回头吩咐,“守好房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是。” 小舟难免唉声叹气,照这个架势,自家世子爷这辈子是要被赵小娘子拿捏得死死的了。 屋里。 宋知前脚刚走,赵金凤后脚就把脸上的情绪收了个干净。 要命。 没把宋知忽悠走啊! 她和陈晏的婚事,还结不结了? 她可是很喜欢陈晏的。 她挣了挣手上的绳子。麻绳纹丝不动,倒把手腕勒得生疼。军中捆俘虏的手法,越挣越紧,扣上加扣,没有外力,单凭她自己,今晚怕是解不开。 可恨。 门外守着一排亲卫,驿站外头还不知围了多少人。就算她今夜侥幸松了绑,又能跑出几条街?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彩环和苏逍不知急成了什么样。陈晏……算了,那位七哥手无缚鸡之力,这会儿自身都难保。 还好宋知没真霸王硬上弓,也没有强行要睡在此处,否则赵金凤真不知如何处置。 赵金凤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认真复盘和展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窗根的破洞钻了进来。 “凤儿……” “凤儿,你在里面吗?” “凤儿?你在里面吗?我是康健啊。” “我来救你了凤!” 第259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赵金凤一个激灵,压低了嗓子:“李康健?你怎么在这儿?” “哎,宋大人押着我来的!” “来了又不让我走!” 窸窸窣窣一阵响,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翻了进来。 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月光照进来,照亮一张斯文白净的脸。 不是李康健是谁。 “你怎么进来的?”赵金凤又惊又疑,“外头的守卫呢?” “放倒了。”李康健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得意,“宋知和他的手下,都被我解决了。” 赵金凤瞪大眼睛。 就他? 又解决了? 她怎么看这个李康健和陈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呢? “你,怎么解决的?” “你且别问!”李康健挺起胸膛,“我自有妙计。先脱身要紧。” 他凑过来解她手上的绳子。 那死结打得又刁又紧,他研究了半晌,满头大汗,最后因找不到剪刀而险些急哭了。 “凤儿!没有剪刀,你我怎么出去?我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如何护得住你啊!”李康健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我们有缘无分啊!当初说好我中了进士以后就来接你,怎么……你怎么就嫁了旁人呢!” 赵金凤的眼圈也红了。 是急的! “李大人,你要不再找找,我记得这房间里是有剪刀的。” “剪刀的事情不重要!”李康健的眼泪当场下来了,“关键的是…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李大哥。”赵金凤情真意切,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查看外面的情况,一面应付着李康健,“当日在宋知面前,你明明认出了我,却没有指认我的身份。这份情义,我记一辈子。你才是真正的君子。” “我知道。”李康健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我确有君子之风。” 赵金凤:“……” 夸两句还喘上了? “凤儿,我带你走。”李康健拉起她,“我送你回陈晏那儿。你们放心,我绝不纠缠。你拥有我的祝福,只要你幸福就好。” 赵金凤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君子。” “没错,我确有君子之风。” 两个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摸到门边。 李康健贴着门缝听了听,外头静悄悄的。他冲赵金凤比了个手势,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的一瞬,月光大亮。 院子当中,一个人负手而立。 宋知。 他身后,桂山按刀在侧,两旁亲卫一字排开,火把照得满院通明。 李康健的脸当场就白了。 宋知一言不发,大步上前,一把捞起赵金凤扛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 “凤儿!”李康健扑上来要抢。 宋知头也不回,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一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桂山心领神会,一把拎住李康健的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宋知!”李康健挣扎嘶吼,“你做什么!我虽是七品,确也是堂堂朝廷命官!你放下金凤!有本事冲我来!我化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房门在宋知身后合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李康健凄厉的惨叫。 一声高过一声,惨绝人寰,像过年杀猪。 “宋知!”赵金凤终于变了脸色,几年不见,宋知比从前戾气更盛,在他肩上疯了一样挣扎,“你放了他!他是来救我的!你杀了他,我待会就杀了你!!” 宋知把她放下来,按在那张缺腿凳子上,又慢条斯理地搬了张桌子,坐到她对面。 门外的惨叫阵阵传入屋内,赵金凤欲起身却被宋知摁下。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宋知盯着她,一字一顿,“他在驿站后厨的饮食里下药,险些把所有人都毒死。” 赵金凤一愣。 李康健,你小子,看不出来这么阴啊。 不是有君子之风的吗? 赵金凤弱弱的梗着头,“你们不…没死吗?” 外头李康健的惨叫声又高了八度,隐隐还夹杂着哭腔。 赵金凤的心理防线当场崩溃。 宋知又逼问她,“赵金凤,我最后问你一遍,我,陈晏,李康健,你到底选谁?” “你你你!”她哭喊,“我选你!我选你还不行吗!你别杀他!” “口说无凭。” 宋知一抬手。房门开了条缝,笔墨纸砚流水一样递进来,又流水一样摆上桌。 “你写下一纸婚书。”宋知点点那张纸,眸色沉沉,“我就放李康健一马。” 赵金凤咬着牙含着热泪,提笔,蘸墨,一笔一画。 婚书。 立书人李秋娘,自愿嫁与宋知为妻,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宋知冷笑一声,指着“李秋娘”三个字,“你叫李秋娘?” 赵金凤万没料到宋知眼尖,嘿嘿笑着,“手滑…手滑。” 宋知晓得她不老实,但没想到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敢搞小动作,“再有下次,我把李康健丢进河里喂鱼。” 赵金凤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写婚书。 心里却在盘算。 赵金凤已死,李秋娘和赵风的路引也在,谁能知道她是谁? 这婚书真有用? 赵金凤在宋知的严厉监督下一笔一划写着。 宋知拿起婚书,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为防备赵金凤狡兔三窟,把每一行首尾、斜着都检查了一遍,确保赵金凤没像上次写认罪书一样落个藏头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揣进怀里。 然后他拍拍手。 房门开了。 李康健被两个亲卫架着胳膊提了进来。 毫发无损。 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就是脸色发青,肚子滚圆,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嗝。 “嗝。” 赵金凤愣在原地。 “他……” “夫人有所不知。”桂山抹了把汗,一脸晦气地禀报,“今夜看守他的两个弟兄,喝了他动过手脚的米汤,拉得腿都软了,才叫他跑了出来。属下就把他提到外头,灌了他一盆巴豆,替中招的弟兄们,以牙还牙。” 赵金凤:“……” 合着他那句“宋知和他的手下都被我解决了”就是放巴豆啊! “你……”她指着李康健,气得手都在抖,“你吃个巴豆,鬼哭狼嚎做什么?!” 李康健的眼圈红红的,哭唧唧地开口:“桂山他……他把我弄疼了。” 赵金凤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果然。 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扭头去看宋知。 宋知正慢条斯理地抚平婚书的一角,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冲她微微一笑。 那意思很明白:兵不厌诈。 赵金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完了。 为了个李康健,把自己搭进去了。 怪她实在太过人美心善。 第260章 一辈子发不了财 天蒙蒙亮,驿站后院的鸡都没醒,赵金凤先醒了。 她躺着那张偌大的婚床上面,睡得倒挺安稳。 赵金凤向来想得开,既然不能为爱做0,那就为爱做3吧,宋知要是真霸王硬上弓,他两指不定谁吃亏呢。 就是这么灰溜溜的回边城,她还没想好怎么跟曹虎交代。 她刚洗漱完,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娘子,起身了么?”小舟的声音很是恭敬,“公子吩咐,巳时启程。彩环姑娘和苏逍姑娘已收拾妥当,一并随行。” 赵金凤挑眉。 连彩环苏逍都打包了。 宋知这是铁了心一锅端,连锅底都不给她留。 赵金凤洗漱完慢吞吞的上车,果然在后面那辆随行马车里见到了彩环、苏逍以及鼻青脸肿的李康健。 输了! 全输了! 全给宋知当俘虏了! 赵金凤一撩马车入内,宋知已经在车内等她,这小子一看今日就精心装扮过,谁家好人出门穿一身白?再有宋知浑身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赵金凤立刻接受信号,嗯,宋孔雀开屏了。 这男狐狸想勾引谁呢? 不全是她玩剩下的招数? 赵金凤入内,宋知推过来一套包袱,赵金凤拆开了看,一套崭新的女装,叠得整整齐齐。襦裙、衫子、绣鞋一应俱全,针脚细密,料子上乘。 她随手抖开衫子往身上一比,不大不小,正好。连袖长都掐得分毫不差。 赵金凤的脸色一寸寸黑了下去。 几个意思? 这是让她以后穿女装示人? 曹虎不得笑话死她? 赵金凤推开衣裳,“我要穿男装。” “我绝不可能再让旁人认为我是个断袖。”宋知笑,半点没有商量的意味,“再有你签下婚书,很快你我就要办婚事,既然穿回女装是早晚之事,那么宜早不宜晚。” “不行。”她斩钉截铁,思来想去找不到反抗的借口,开始张口胡说,“我太过貌美,容易引起边城动乱。为了边境的和平和安宁,我必须穿男装示人。” 宋知唇角压了压,险些笑出声来,但是忍住了。 “无妨,宋某有能力保护夫人。” 夫人? 赵金凤翻了个白眼。 “你前科太多,我得防着你又不告而别。”宋知打断她,“裙装嘛,跑不快。再说你貌美如花,无论跑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更好抓捕。” 赵金凤:“……” “宋知!”她一字一句,面色诚恳,带一丝丝凄楚之色,“我人都跟你回来了,婚书都写下了,你还如此防备我?当真叫人寒心!再者,我赵金凤像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宋知气笑了。 他怎么会喜欢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死丫头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赵金凤被看得心头发虚,梗着脖子指天画地:“我跟你保证,我绝不再跑了!天地为证!” “我不信。”宋知微微蹙眉,面色松动,“除非你发誓。” 赵金凤把胸口一挺,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冲天:“我赵金凤对天起誓,要是再从宋知身边逃跑,就叫我不得好死!”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可惜宋知只是慢慢摇头。 这话,赵金凤这个人不惧神佛,经常把“不得好死”四个字挂在嘴边,宋知从一开始的震惊、震撼、怀疑人生,再到如今的麻木。 不得好死? 赵金凤压根不信这些! 赵金凤的誓言,鬼都不信。 “发这种誓没有意思,我也不希望你不得好死。来,跟着我说。”宋知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她,唇边含笑,一字一句,“你发誓。从今往后,你若再不告而别……” 赵金凤很是警惕的听着。 “就一辈子与财运无缘。” “做买卖投什么,赔什么。” “一辈子,穷困潦倒,身无长物。” 马车里霎时安静下来。 赵金凤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被宋知的歹毒惊呆了! 不得好死她眼都不眨,反正是虱子多了不痒。可穷困潦倒……穷困潦倒她是真怕啊! 咒她发不了财?这跟要她命有什么区别?!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是拿刀子捅她命门! “宋大人,”赵金凤试图挣扎,含羞带怯期期艾艾,“咱们商量商量,换个……” “就这个。” “我发个别的,我发断子绝……” “闭嘴。”宋知突然火大,沉着脸道,“不准拿我未来儿子女儿性命发誓!” 赵金凤愣住了。 啥玩意儿就过去了? 他未来儿子女儿? 合着宋知连他两娃的名字都想好了? 赵金凤被宋知突如其来的黑脸吓一激灵,当下嘴一张就来,“我,赵金凤,对天起誓。从今往后,若再不告而别……” “就一辈子与财运无缘。” “做买卖投什么,赔什么。” “一辈子,穷困潦倒,身无长物。” 赵金凤说完只觉得魂被抽走了一半,扶着车壁,眼冒金星。完了,这次真不能跑了。 宋知满意地颔首,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希望娘子说到做到,莫要辜负宋某的信任。” 宋知一拍手,车帘外头递进来一个包袱。包袱里一套崭新的男装。宝蓝暗纹长衫,束发玉冠,连脚踏的皂靴都是簇新的。 赵金凤凑上前一看,随后拿出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随后脸色微变。 不好。 又上这男狐狸精的当! 长衫料子连腰带的宽度,都是照她的尺寸来的。 宋知早就备好了男装,就等着她往里面钻呢。 偏宋知凑近她耳旁低语,“夫人,这就叫兵不厌诈。” 赵金凤面如死灰。 车马备齐,巳时一到,车队缓缓驶出驿站。 李康健蔫头耷脑趴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脸色发绿,托宋知的福,他一夜跑了八趟茅房,拉得人差点虚脱。 他一见赵金凤的车入了那辆马车,还挣扎着扒拉住马车,凄厉的呼喊着:“凤儿啊——” 赵金凤一撩车帘,却被宋知直接拽回马车内,宋知探出半个身子,含笑上下打量一眼李康健,“哟,李大人。” 李康健强忍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只痴痴看向马车内的那抹倩影,抹了一把辛酸泪道:“凤儿啊,实在是遗憾啊!你我有缘无分,只有下辈子再做夫妻了。” 第261章 彩环的春天 宋知冷笑一声,“我看李大人是巴豆吃多了头晕眼花连脑子都不清楚了。赵金凤是我宋知的妻子,你这辈子都抢不过,还指望下辈子?下辈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康健头一缩。 很怂,但是很怨恨的看了宋知一眼。 都怪这个宋知从中插一脚,不然他和风儿已经双宿双飞了! 车队出城,一路向北,官道尽头边城已经遥遥在望。 车马行了大半个月,总算回到了边城。 宋知让人把一路上鬼哭狼嚎又哭哭啼啼的李康健放到他外放之县,哪知李康健一路三回头,频频朝赵金凤打量。 赵金凤如今是真不敢见李康健。 天杀的,李康健那就是哭包,整日魔音贯耳,莫说宋知,就连赵金凤都无法忍耐,只恨不得往李康健嘴里塞布条。 偏偏每每赵金凤被吵得头疼的时候,宋知还会出现在她旁边冷笑,开始冷漠诵读册子上的内容对她进行反复鞭尸,“九号,上京赶考的举人,颇有才华,为人老实话不多还听劝,单纯好摆布,声音好听,极有前途。可重点关注。” 宋知微微笑,“娘子识人的眼光…不怎么好啊。” 赵金凤欲哭无泪。 总算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在李康健先行到达,众人都忍不住撇下他,李康健倒是对众人生出了感情,临走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眼瞅着又要哭起来。 “这一个月承蒙大家照料,李某实在难以言谢…” 他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出了声。 哭得梨花带雨,痛彻心扉。 城门口几个挑担子的脚夫都停下看热闹:这谁家小娘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凑近一看,竟然是个穿男装的。 再一细看。 呀。 这不是他们的县太爷吗? 彩环对这魔音贯耳已经受不了了,她一路吃好喝好,本来心情不错,此刻看着李康健鬼哭狼嚎,眉头越皱越紧:“我说李大人,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哭得跟娘儿们似的?” 李康健哭声一顿。 他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泪眼汪汪地看了一眼彩环,忽然放下了手。 他哼哼两声,“娘儿们怎么了?” 彩环一愣:“……啊?” “我从小死了爹,是娘和姐姐把我养大的。”李康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从小我们一家就容易受人欺负。我娘温柔良善,心思细腻,就算被欺负了,也从不背后说别人一个字的不好。我姐姐外号‘胭脂虎’,从小就练就一身大力气,上山背柴、割猪草、盖房子,不管轻活重活姐姐都要干。她们两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她们比男子们强上百倍。” “要不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困于内宅,出不了门、读不了书、立不了业、建不了功……我娘和我姐姐,一定比我有出息。” “彩环姑娘,你也是女子,以后莫要拿‘娘儿们’三个字,作骂人的话。” 说完,他还朝彩环拱了拱手,拱得规规矩矩。 然后转回身,接着哭哭啼啼的往琼县方向走。 彩环僵在原地。 那一块,风沙扑了过来,迷了她的眼睛。 她盯着李康健那瘦弱的背影,看了许久。 怎么回事呢? 昨天还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儿个怎么看着那哭包…还有点……小英俊了? 回边城的官道,走了三日。 第三日晌午,边城遥遥在望。 城门口人来人往,驮皮货的驼队排出去半里地,吆喝声、驼铃声、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混着风沙一块儿扑面而来。 赵金凤掀开车帘,深吸一口气。 还是这个味儿。 钱味儿。 她,赵金凤,宋知名义上的娇妻,又灰溜溜的回来啦!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两句,忽听远处马蹄声急,烟尘滚滚。三匹马打马狂奔而来,为首一条大汉,老远就扯开嗓门: “东家!!” “我的好东家!!” 一嗓子惊得半条街的鸟扑棱棱飞上了天。 赵金凤眼皮一跳。 曹虎。 后头跟着的是瘦猴儿和元宝。不用问,宋知提前遣人送了信,人就候在这儿了。 马队冲到近前,曹虎一个滚鞍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地便张开双臂,嗷着一嗓子朝赵金凤扑来!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眼看曹虎就要像是炮弹一般冲过来,宋知一挥手,桂山往赵金凤跟前一站,胸脯一挺,展示军火胸肌。 砰。 曹虎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然后反弹一屁股坐地上。 桂山长剑一指,“老实点,别惊了我家夫人。” “夫、夫、夫人?”曹虎等人目瞪口呆,赵金凤离开了两年,怎么回来就成宋知夫人了? 先不管了! 曹虎扑上去,跟狗似的围绕赵金凤甩尾巴,嚎得情真意切:“东家!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呐!你走了以后,兄弟们想你想得肝肠寸断!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一个个都瘦了!你看看我啊,我都瘦成啥样了,这小风一刮,老曹就跟着没了!” 赵金凤看着曹虎,又看着元宝和壮如山却猛男落泪的瘦猴儿,总觉得好像她走了以后,大家伙日子过得……更好了! 团队好几年不见,众人自然要诉诉衷肠,赵金凤一阵虚与委蛇以后,余光又瞥见等得脸色发黑的宋知,及时见好就收,“哎,说来话长,当初也不是故意丢下你们的。” 其实就是故意的。 赵金凤心里补了一句,面上却坦然,“实在是有苦难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后我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曹虎掩泪说完后,见宋知没注意这边,这才拉着赵金凤的衣袖说小话,“凤啊,不是哥说你……你说你跑就跑了,怎么还能被抓回来呢?!” 宋知耳聪目明,一下就听见曹虎的叨叨。 曹虎浑然不觉,义愤填膺,嗓门压得更低,“你是不是受宋大人的气了?!啊?是不是他用不光彩的手段逼你回来的?!你别怕!有哥给你做主!” 他一拍胸脯,拍得山响: “凤,你别怕,哥又杀了好些陈人,很快就要官升一级。咱不怕宋知,等会你就回家,咱们那儿吃香喝辣,兄弟们轮流伺候着你,看谁敢给你气受!” 第262章 掉马的曹虎 “曹帮主。” 曹虎条件反射:“到!” 空气一阵静谧无声,元宝和瘦猴儿两个人脸色大变。 宋大人…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山贼的? 他们可从来没往外说过啊! 再说他们早就金盆洗手了! 随后曹虎瞳孔地震的看向宋知。 “当初你追杀我撵我进牛家村的事情,你是忘了?”宋知一字一顿,语气和煦,“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啊。” 空气凝固。 只见曹虎脸上的义愤“唰”地褪了个干干净净,“曹帮主?” 他眨眨眼,茫然四顾,“曹帮主是谁?谁是曹帮主?这里有曹帮主吗?” “不认识,不认识。” “哪儿有什么曹帮主。”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左看,右看,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 “我锅上还坐着火呢!” 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瘦猴儿和元宝对视一眼,麻溜上马,嘿嘿大笑,“东家,早点回来,我们给你办洗尘宴!” 然后这两也跑了。 烟尘滚滚。来得快,散得更快。 赵金凤站在原地,望着三骑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语。 终究是,错付了。 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的! “看见了?”宋知负手立在身侧,语气平静,“这就是你在边城的人缘。” 赵金凤:“……” 杀人诛心。 回边城的官道,走了三日。 还好宋知只是把她送到从前宅院里,他亮了亮那张婚书,“老实点,别再想着不告而别。上天入地,我都能找到你。” 赵金凤点头,一脸正气凛然,“我怎会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 宋知:…… 哄鬼去吧。 “还有,晚上记得给我留门!”说罢这话,宋知竟然不等赵金凤反应就打马而去。 赵金凤留在原地品味“留门”这两个字,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暧昧了起来—— 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霸总和金丝雀? 也不对啊。 谁家金丝雀天天打工啊。 赵金凤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门外又进来一人,青衫落拓,步子却急。 正是陆飞白。 他听说赵金凤回来了,从铺子上紧赶慢赶地往回赶,额角还带着汗,进门便长揖到底,上下瞧着赵金凤,他上了年纪,行事规矩,但这一揖显然真心实意。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赵金凤扶起他,“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陆飞白直起身,侧身引路,边走边道:“宋大人早前就遣人递了信,吩咐把东家的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换了新的,窗纱重新糊过,东家惯用的物件,都照着从前的位置摆好了。” 陆飞白好几次想问赵金凤为什么走,又为什么跟着宋知回来,他甚至隐约察觉宋知和赵金凤的关系或许有变,但……陆飞白老沉,自然晓得不该问的不问。 赵金凤没再说话,跟着进了院子。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熏香。 屋子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换的,帐子浆洗得干净,桌上文房、柜里衣裳、多宝格上的小摆设,一件一件,都站在她记忆里的老地方。 赵金凤职业病似的,先瞥了眼窗户。 她站在屋子中央,半晌没动。指尖抚过桌面,确实一尘不染。 她心里暗道一声:宋知心细。 从前的宋知,可不这样。 牛家村那会儿,那位世子爷眼高于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许下的承诺更是放屁。 如今…… 如今这人倒是心细如发,知道她伤了、渴了、饿了、烦了。 原来喜不喜欢一个人,这样明显。 赵金凤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又喜欢上了? 她和宋知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门第之见,还有他那个不好对付的老娘。 赵金凤心里清楚,她和宋知,根本没有未来。 等真论起婚事,宋知察觉到铺天盖地的阻力,或许那时才是他释怀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飞白却一直站在门外没走。他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赵金凤请他进屋坐。他却嚅嗫着不坐,跟着进了正厅,匣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双手推了过来。 “东家,您既然已经回来,自然该主持大局。当初曹虎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如今我原样不动的交给您。” 赵金凤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一摞账本。 仓库、铺面、绸缎庄,她当年在边城置下的产业,一样不少。地契上的名字,还是她的。账本一册一册码得整整齐齐,牛皮纸包着边角,一丝褶皱都没有。 “当年东家把产业交给我,我不敢忘。”陆飞白垂手立着,“这两年我也算是勤勤恳恳的打理家业,就盼着东家哪日回来。” “我给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赵金凤把匣子往回一推,脸上挂着淡笑,“当初既然赏了你,就是你的。” 陆飞白不受,他自然有他的考量,别说他是真服赵金凤,就说看赵金凤和宋知那关系,陆飞白也不敢生出半分其他心思。 他又推回来,态度很是坚决,“一码归一码。当初东家走得急,我也只能临危受命。如今东家回来了,自然该您来做主。”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本东家不缺。”赵金凤再推回去,“更何况,我赵金凤想要银子,弯腰就能捡。” 陆飞白就笑了,“那就请东家先捡我这一块。至少,至少等东家找到其他生意以后再说。” “边城,是东家的根。”陆飞白情急之下对着匣子撩了撩袍角,膝盖一弯。 “扑通。” 一声闷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听着都疼。 赵金凤眉心一跳。 不知这陆飞白到底耍什么花招。 “产业也好,家业也好,本就是东家的东西。替东家看着,是我的本分,绝无占产之心。东家若是不收,就是信不过我老陆。”陆飞白说得很是严重,“更何况绸缎庄的生意这两年不好做,还请东家回来主持大局!” 赵金凤叹气,抱着匣子,“东西先放我这里吧。以后的,回头再说。” 第263章 白菜拱猪 赵金凤这趟回来,本来就憋着新盘算。 做绸缎有什么意思? 北境商路她跑熟了,皮货、药材、老三样,满大街都在做,卷不动了。 要卷,就卷点新的。 南边的茶砖,塞外的奶酒,一来一往,利差惊人。听说今年草原上马群肥壮,皮价要跌,跌了,就是买进的好时候…… 正如她所说,边境到处都是捡钱的机会。 更不要提她如何靠上宋知这大树。 别说,当躺平的娇妻…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赵金凤想把这事儿跟彩环商量一番,不曾一连两日都没见着彩环的身影,赵金凤后知后觉打从进了这座宅子,彩环好像就……不见了! 恰在这时,苏逍来了。 这两日宋知因为堆积如山没来看过她,赵金凤乐得清净,但是小白脸掌柜回来的消息却已经散播边城每个角落,各处相熟的商户孝敬的土产,流水似的抬进门:陈家的蜜饯,马记的茶叶,胡商的葡萄干,还有两坛子塞北的奶酒,院里摆了一溜。 元宝指挥着人搬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两日没见着宋知,赵金凤心里不得劲儿,生怕宋知憋个大的来收拾她,就问起元宝宋知的去向,元宝则道:“听驿卒说,宋大人进了衙门到现在,那公文都堆成山了,只怕忙了两天一夜,眼皮都没合一下。” 活该。 谁让他强抢民女? 赵金凤只好问苏逍可曾见过彩环,苏逍回来也是一摊子焦头烂额的事情,闻言挥挥手,“不知道呢,你再找找,说不定去铺子上了。” 然后赵金凤根本不知道,她家的大白菜主动去拱猪了。 此时此刻,琼县离边城左不过一两百里路,彩环又会骑马,“唰”一下第二日就到了。 李康健在县衙门口看到了独身前来的彩环。 李康健是不怎么喜欢彩环的。 那丫头看着老实,其实一点都不老实,满肚子花花肠子不说,身体还结实,跑起来跟炮弹似的,感觉能把他给震飞咯。 李康健中意的是弱不禁风的瘦弱女子,绝不是像彩环这样能吃能喝一蹦三尺高的女子。 当然,他和彩环自然谈不上这些。 李康健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彩环站在车前,身后还停着一辆骡车。 骡车上堆着小山:边城的肉干、奶酒、皮货、路上的干粮点心,鼓鼓囊囊捆了十几包。 “李公子。”彩环迎上来,笑得温婉,“小姐让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李康健一愣:“姑娘客气。” “这些是我备的一点薄礼。”彩环指了指那座小山,“边城天冷,肉干抗饿,路上煮汤放两片,最是暖身。皮货挑的都是软和的,垫在车里,路上不颠。” “奶酒睡前喝一口,解乏。” “干粮是马记的酥饼,存得住,放十天半月不坏。” 字字妥帖,句句关情。 李康健接过其中三包,怀里已经堆得冒了尖,剩下的实在拿不动了。 他挑了挑眉,忽然笑了,“彩环姑娘。我知道你的意思。” 彩环一怔:“……啊?” 不是吧。 还没表白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啦? 自己有那么明显吗? “你不就是怕我继续纠缠你家小姐吗?”李康健下巴一扬,“这些东西,是封口费吧?” 彩环:“……”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李康健负手而立,书生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人模人样:“你放心。” “我李康健,拿得起,放得下。” “从前的种种,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与旁人无干。我绝不会拿从前的事说嘴,更不会纠缠。” 说罢,他袍袖一甩,转身就走,衣袂飘飘,颇有一别两宽的倜傥,只留彩环一个人目瞪口呆在原地。 片刻。 李康健又折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彩环手里:“辛苦彩环姑娘在中间传话,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完,李康健这回真走了。 而县衙门口,彩环捧着那把银子,站在风里,彻底凌乱。 不是啊。 手段都对啊。 装柔弱、洗香香、送银子,这不都是小姐从前玩过的招数吗? 从前小姐这几招出手,没有几个男人顶得住,怎么她一出手就不对劲了呢? ……一定是她绿茶的功力不够纯熟。 不行。 得回去请教小姐。 夜里,赵家宅院。 此刻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半点声音也无,直到三更天众人熟睡之际,一条人影翻过院墙,落进跨院,脚步轻得像猫。 来人显然对这院子的地形门儿清:绕开墙角底下的花盆,贴着墙根,一路摸到赵金凤房门外。 手指刚碰到窗棂。 “崩。” 绊线崩断,铜铃炸响。 紧接着,“嗖嗖嗖嗖……” 窗侧十弩连箭,连珠齐发!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抬臂,拧腰。箭矢贴着他的耳侧、肩头、腰际,一寸寸擦过去…… 躲过了九支。 第十支,擦着他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黑影闷哼一声,单膝一点,稳住身形。 屋里的灯,“腾”地亮了。 门开。 赵金凤披着一头长发立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具连弩,弩口遥遥指着黑影,冷眼看他一步一步从月色里走出来。 抓,个,正,着。 显然,赵金凤对于宋知的到来早有准备,从宋知说让留门那天起,赵金凤就留了个心眼。 万一宋知色胆包天爬床来霸王硬上弓她可如何是好? 真论起来,她打不过宋知。 那就只能玩阴的了。 赵金凤披头散发站在廊下,她穿一身素色的寝衣,外面裹着一件外衫,五官清丽,月色落在她肩头,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她在笑,显然因为宋知的落网而很是得意,这让她看起来很鲜活。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赵金凤丢了弓弩,啧啧了两声,“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呢。哎哟,宋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直不起腰来?” 宋知按着腹部,站定,语气如常,“无妨,只是被娘子的暗器伤了些许。” 赵金凤冷笑,“装得挺像。我刚才看得清楚,最后一支箭擦肩而过,未伤及你分毫。” “那就是大晚上的娘子眼花了。”宋知慢慢撑着站起来,摊开手让赵金凤看,果然他腹部一股暗流往下,手掌上也染了鲜血,“夫人好狠的心,你我刚签了婚书,你就对我下杀手。你可知,谋杀亲夫是犯法的。” 赵金凤有点心虚。 第264章 苦肉计 宋知一笑,“好在,我没死。” “只要宋某还有一口气在,娘子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赵金凤捏着眉心,这跟土味情话有什么区别,她还是更喜欢宋知桀骜不驯的样子,“你闭嘴。有事说事,无事退下。” 宋知捂住腹部往前,随后在廊下站立。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根簪子来递给赵金凤,“白日路过金饰铺子,刚巧看见这个。这根金簪与娘子十分般配,但公务繁忙,只能趁着晚上送来。” 他抬起手。 月光下,一根金簪静静躺在他掌心,簪身细巧,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簪上,沾着血。 赵金凤这才看清:他按着腹部的那只手,指缝间已经洇出血来,玄色衣襟上,一小片深色正慢慢漫开。 她皱眉。 宋知当真中箭了? 不应该啊。 赵金凤别过脸:“我是男装,戴不了。” “我知道。”宋知看着她,顿了顿,“眼下戴不了,以后总有机会。” “还有……” “我这些日子公务堆积,或许没办法陪你。” 赵金凤撇嘴:“谁要你陪?” 宋知笑了一下。月色底下,那笑很轻。 “我不能陪。,让这簪子陪你。” 赵金凤的心口,莫名一跳,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宋知摇头:“我走了两个月时间,公务堆积如山,得先把紧急的处置了。过两日再来陪你。” 说罢,他转身,翻墙而出,来去如风。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赵金凤立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根金簪。夜风吹过,簪头的并蒂莲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就着月色,把簪子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屋,开箱,把簪子放进首饰盒里,合上盖子。 合盖那一声轻响里,赵金凤心里到底起了涟漪。 别说。 果然送金子的男人会变帅。 夜风一吹,墙头的酸枣棵子晃了晃。 宋知翻过跨院的矮墙,落进外院,衣摆上还带着点血腥气。 墙根的黑影里,桂山不无得意的迎了上来,压着嗓子:“公子——” “怎么样?”桂山搓着手,一张黑脸在夜色里都透着谄媚,“属下这一招,鸡血血包,效果如何?夫人是不是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刻对你情根深种?” 宋知站定,神色淡漠。 桂山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接着邀功:“属下算过时辰的。三更动手,血包一按,血迹漫开,月色底下看着惊心动魄。再配上公子您美强惨的模样……” “赵小娘子一定感动得稀里糊涂。”桂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我要是赵小娘子,一定哭着喊着要嫁给你——” 宋知没接这茬,只按了按腹侧。 弩箭擦开的那道口子是真疼,夜风一激,火辣辣的。 可衣襟上洇开的那一大片血,大半是鸡血的功劳。 真伤,假血,双管齐下。 “她心冷如铁,”宋知蹙眉,“未必买账。” 更何况赵金凤是人精,只怕没那么好糊弄。 难。 “那就再搭一计。”桂山献起计来顺理成章,“美男计。”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反过来也一样。您下回好好打扮一番,衣裳穿得好看些,沐浴熏香之后再来见赵小娘子……” “肤浅。”宋知斥他,脸色一沉,“男子大丈夫,岂可关注皮囊?再说她是那般肤浅之人吗?” 桂山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可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有本事别在家里挑半个时辰衣裳再出门啊。 好赖话都让公子一个人说了。 不过宋知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别说,赵金凤,确实是个肤浅的人。 看她那册子里关注点都是脸、手、声音、腹肌之类的肤浅之物。 呵。 他宋知没有吗? 全都有!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宋知,为赵金凤打扮一番,那都不叫事儿! 宋知负手往回走,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正事:下回见她,穿什么? 月白,太素。鸦青,抬肤色,她曾经多看他两眼…… 回到别院,小舟开门来迎,却看见宋知腰间的血,惊道:“公子,您受伤了!” 桂山却拉着他笑,“不是公子的血,是别人的。” 小舟在旁边举着灯带路,却察觉到背后宋知灼热的视线,“小舟,你明日以你的名义再发一封家书给我母亲。就说我在北境,行止荒唐,尤钟爱年轻俊秀男儿,一掷千金为其赎身。别院之内,歌舞不休,美酒成池。起居无度,结交杂流,放浪形骸,不成体统。” 小舟身形抖了抖。 又要他告密啊? 他抬起头,声音发飘:“公子,再这样下去,夫人只怕要亲自杀来边境了。” “正好请母亲来商量婚事。” 宋知一句话让小舟和桂山同时沉默。 公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明知道夫人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啊!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知继续淡淡道:“你去一趟风月馆,把青竹和白玉的卖身契赎出来。” 小舟和桂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公子不是最讨厌那两个人吗? 然而宋知下一句话更是平地起惊雷。 “别院里的亲卫,即日起,尽数换成少年郎。务必涂脂抹粉、头上簪花、打扮光鲜亮丽。” 角落里,桂山弱弱举起一只手,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公子,那属下……属下也要抹吗?” 宋知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从胡子拉碴的下巴,扫到虎背熊腰的腰身。 “你就算了。” 桂山如释重负。 他是来卖艺的,可不是来卖身的! 次日。 小舟领着人去了风月馆。 老鸨一听是司马府来赎人,激动得差点从太师椅上出溜下去,一张嘴,报价先翻了番:“哎哟喂!这是青竹白玉天大的造化!妈妈我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 银子抬进门,契书换到手。 青竹和白玉听完来意,脸“唰”地就白了。 去宋知府上。当差。 两人当场跪下,开始交代后事。青竹颤着声交代他的体己藏在何处;白玉哭着把他娘和他妹妹托付给了老鸨。 老鸨:“……” 造化个头。 这瞧着,怎么更像大限到了。 第265章 这地方还能有山贼 两天后,天刚亮,赵金凤就带人出了城。 彩环跟着,另带两个机灵的伙计,赶着一辆骡车,直奔城外的庄子。 此行就一个目的:看山地。能种棉花的山地。占地为王。 简而言之,买地。 赵记的手套作坊,一年吃的棉花比一年多。棉花捏在粮棉商手里,人家联手抬一抬价,她就得吐两口血。 与其年年让人卡着脖子,不如自己种。 马车辘辘出了城。 车厢里,赵金凤察觉彩环总是魂不守舍,她点了点彩环脑袋:“最近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彩环没好意思说她倒追男人失败,只敷衍着:“没怎么,就是看小姐安顿下来了,我也得考虑自己的事儿。就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去哪里。” 安顿? 她赵金凤如今还是悬崖边走钢丝啊,谈何安顿? 赵金凤笑着道:“想不出来就别想,横竖走着走着就有路了。” 看地的行程,不太顺利,头一处庄子,坡向朝北,一年到头晒不着几个时辰的日头,作物营养不良。第二处,土层薄得跟纸似的,底下全是碎石,大却无用。 一路看到晌午,几处山地,一处都没看上。 赵金凤正觉无趣的时候,偏走到山谷听见传来了喊打喊杀声。伙计勒住缰绳,脸都白了:“掌、掌柜的,前头有山贼劫道!” 赵金凤掀帘,眯眼往谷口望。 哟呵,这地界还有山贼? 北境刚打完仗,官道叫宋知领着人犁了好几遍,匪寨灭得十室九空,活下来的都改行当良民了。谁敢在这儿明火执仗? 她跳下车,扒着道旁的草丛看着一会儿。 还真是劫道的。 谷道里,一支车队被围了。护卫七八个人,且战且退,围着中间一辆马车。阵型虽散乱,倒还算齐整,一看便是哪个豪门大户的女眷出来。 围攻的“山贼”,足有十几个,黑巾蒙面,看着凶神恶煞。 赵金凤多盯了两眼,眉头一挑。 古怪。 这伙山贼,放着散落一地的箱笼不抢。护卫丢下的包袱、掀翻的箱子,绫罗绸缎滚了一地,愣是没一个人弯腰。 难不成是劫色的? 赵金凤再定睛一看,哟呵,马车里有个好漂亮的妹子。 得英雄救美啊! “彩环,看车。”赵金凤把外袍下摆一掖,评估了对方的战斗力,确认具备英雄救美的条件后才准备上,“老张,老李,抄家伙,跟我上。” 三人从侧翼切了进去。 赵金凤一马当先,专挑“山贼”的腰眼、肘弯、腿弯下手,又快又狠,三下五除二就撕开一道口子。 “山贼”们一见来人这么横,为首的黑巾打了个呼哨。 十几个人立刻且战且退,一进一退,进退有据,最后撒丫子跑得…… 整整齐齐。 赵金凤追了两步,站在谷道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啊,怎么撤得这么干脆利落? 她这么勇猛的吗? 她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 车前的空地上,一个中年妇人被丫鬟婆子扶着,强撑着站直。四十上下年纪,衣裳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脸色发白,仪态却半点不乱,显然是大户人家出身。 旁边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脸色煞白,弱柳扶风,险些站也站不稳。 赵金凤上前,把两人扶稳:“夫人,受惊了。” 又冲那小姑娘温和道:“小娘子别怕,贼人已经跑了。有我赵风在,他们必不敢回来。” 那小娘子颤颤巍巍的回过神来,“多谢恩人。” 妇人缓过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郑重朝她福了福身:“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赵金凤侧身避开这一礼:“举手之劳。二位是要去往何处?” 不曾想这母女两也是去往边城,小姑娘一听要上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母亲,我担心……贼人万一半路再回来……” 那妇人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虽有惧色,还是硬撑着看了赵风一眼,“我瞧公子兵肥马壮,可否劳烦公子送我们一程?我儿在边城身居要职,必不会亏待了公子。” 赵金凤盘算了着横竖都是同路,前方几十里官道,人烟稀少,这母女的车队伤了几个护卫,剩下的个个带伤。 举手之劳,卖个人情。 更何况瞧母女俩的装扮,想来身份贵重,倒是能结个善缘。 “夫人说这话见外了。”赵金凤拱拱手,“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我护送你们进城便是。” 一行人歇了歇脚,往最近村落的宿处去,天黑前得寻个落脚的地方。 赵金凤策马护在车侧,心里盘算的还是那几处没看上的山地,但是依然觉得今日这劫案很是怪异。 到了村落,天色刚擦黑。 一行人寻了村里唯一的客栈,安顿下来。 赵金凤进门先看四面墙、两扇窗、一道后门。伙计分两班轮值,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一班。 又点了两个护卫,一个守后门,一个远远放到村口,当暗哨。 “守远些。”她吩咐,“夜里但凡有生人进村,先别吭声,回来报信。” 晚饭后,赵金凤请了郑氏母女到正屋说话。 她问得仔细: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家中还有何人,路上走了几日。 郑氏答得含糊,只说是京城人氏,北上探亲,余下的便不多说了。 “夫人切莫在意,”赵金凤拱拱手,“我并非要调查二位,只是我总觉得白日那伙贼人不对劲。寻常山贼劫道,图的无非财、色二字。可他们对于马车上的箱笼包袱金银珠宝似乎并不感兴趣。” 赵金凤又看了那小姑娘一眼,那人连忙害羞的垂下眸子。 “他们没一个人往女眷身上扑,显然也不图色。” “这不像劫道。”赵金凤下了结论,“倒像是…要劫持你们。” 郑氏和郑兰心脸色微微一白。 “那伙人进退有据,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贼人。”赵金凤看向郑氏,“夫人莫不是惹了什么仇家?” 郑氏强撑着笑了笑,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又不方便多说,倒是那小姑娘年岁浅,当下道:“赵公子,我家兄长乃边境——” 第266章 赌个有钱人 刚出口却被那妇人摁下,那妇人警告的看了一眼女儿,示意她不要多嘴,“我和女儿初来乍到,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此事还需要细细调查一番,有劳公子明日将我们护送到边城去,届时自然有人会来接应。” 赵金凤微微蹙眉,“夫人何不派个人去边城送信,让您家公子派些人来此处接应?我这里也只有七八个人手,既是来劫人的,或许今晚卷土重来,就怕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郑氏哪里敢去叫宋知来接。 她这次来不曾告知宋知,目的就是打探小舟信里说的事情真假,若是惊动了宋知,就怕那小子遮掩糊弄过去。 郑氏勉强笑了笑,她斟酌再三,才慢慢开口:“不瞒赵公子。犬子……在军中谋了个差事,有些职位在身。我们娘儿俩此番北上,原是投他去的。这一路的祸事,许是……许是他那边招来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儿子的名号,她不敢提。 贼人来历不明,若真是冲着家里来的,这时候报出名号,无异于将把柄送到人家刀口上。 “我儿如今已经出了边塞,公务缠身,腾不出手来。只有到了边城,才有人接应。” “既如此,”赵金凤起身,语气平平,“那今晚,加强戒备。暗哨我会放到村口。夫人放心歇着,有什么动静,我的人先知道。” 郑氏千恩万谢。 赵金凤摆摆手,回了房。 门一关,她就对彩环道:“看样子事情有点棘手,你说咱们救,还是不救?” 彩环当然明白赵金凤的顾虑。 小姐是既想要做个顺水人情,但又不想沾染因果。 彩环一向是激进派,“救吧。我刚瞧得真真的,那妇人通身的料子,不是边城绸缎庄供得起的货色。腕上那对玉镯,成色极好,起码值半间铺面。丫鬟婆子也极有规矩做派,手下护卫伤了好几个,剩下的人愣是没一个逃跑的。可见这母女两人出身绝不会低。” 有道理。 赌了。 直接梭哈。 赵金凤把心一横,翻身下床,又回了正屋,“走,去她们母女二人跟前巡察一番。” 灯还亮着,母女俩还没歇下,正偎在一处说话。郑氏拉着女儿,压低了声音:“这位赵掌柜,倒是个利落人。我看她做事,稳妥细心,又有章法。布防、问话、拿主意,样样周全。” 宋兰心点点头,“最难得的是,他从头到尾不问我们的身份。这样的人品,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姑娘趴在窗缝上,看着院中那个负手巡夜的挺拔身影,重重点头:“虽说此人不比哥哥正经,但比哥哥细心。” 郑氏把女儿往被窝里拢了拢,也朝窗外望了一眼。 夜风里,那道身影提着灯,正沿着院墙,一寸一寸地巡察,连墙根的狗洞都没放过。 郑氏低声感慨:“也不知是哪户人家,养出这样细心妥帖的孩子。” 不曾想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夜半村口方向,忽然火光一跳。 紧接着,人喊马嘶,由远及近。 贼人果然去而复返! 火,是从村口的柴垛上烧起来的。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都红了。 一群人的黑影趁着火光,一波波往客栈里涌。 “都别慌!”赵金凤从那群贼人入内就醒了,她早就准备好了武器,立在院中,确定来人只有十几个,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方才决定逞英雄。 赌博嘛。 机会和风险并存。 她拔剑而出,声音又稳又沉,“护卫守门,伙计上房,女眷进里屋!” “彩环,看着夫人小姐!” 一声令下,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眨眼间各就各位。 护卫们举着刀堵门,伙计们抱着晾衣杆上房,彩环一手一个,把丫鬟婆子全薅进了里屋。 郑氏抱着瑟瑟发抖的女儿,缩在墙角,看着院中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一颗心反倒定了下来。 “别怕。”她搂紧女儿,“赵掌柜手底下都是好手,不会出事的。” 彩环也道:“夫人和小姐放心,我家公子身手了得,就是军中好手也是她的手下败将。再来十个山贼都不是对手!” 母女两略略安心,宋兰心好奇趴在窗户上偷看。 只见月色之下,提剑的人影清瘦,她身形犹如蛟龙,出剑有力,剑花如浪,月色落在她肩头,衬得她眉眼清俊。 可她像是一座山般挡在跟前,宋兰心突然没那么慌了。 赵金凤早就看出对方这群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全不在她战斗力范围内,她索性耍了几个漂亮的剑花,等着贼人虚虚攻了两轮,刀刀避开要害,点到即止。 小样儿,看我不迷死你们。 这回那位夫人和小姐一定觉得她劳苦功高,视她为救命恩人,肯定要重重回报她! 赵金凤还没过瘾呢,院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撤”! 赵金凤蹙眉,总觉得那声音…好熟悉。 赵金凤眼睛一眯,守在院墙缺口,目光越过人堆,死死锁住了带头那条黑影。 身法,眼熟。 身上还臭臭的,臭味也很熟悉—— 赵金凤有不好的预感。 那黑影一声呼哨,贼人呼啦啦退了出去,来得快,去得更快。 赵金凤把外袍一甩,翻身上马,追了出去。今晚必须揪个活口。 不然没办法睡觉。 等赵金凤冲出门去,宋兰心很是着急,“赵公子,穷寇莫追啊!” 彩环也觉得小姐怪异,小姐那么爱惜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去追敌寇? 很不寻常啊—— 那黑影轻车熟路,蹿出了村,蹿上了村外的木桥,贴着河边一路狂奔。 赵金凤四下一观察,追是追不上的,她一拨马头,反身抄进旁边的小道,斜插着包抄过去。 万籁俱寂的夜里,不知是谁的喘息声,赵金凤下定决心要把对方给揪出来,因而脚下步子又轻又快。 木桥那头,河滩上。 一条大汉扶着膝盖,喘得像拉风箱。 曹虎扯下脸上的黑巾,抹了把汗,回头望了望。 漆黑一片,没人。 夜叉没追上来。 甩掉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方才在院里,夜叉打架跟孔雀开屏似的,不知道在显摆些什么。 第267章 我不是甩掉你了吗 幸好他跑得快。 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曹虎咧开嘴刚要笑,缓过两口气的工夫…… 耳朵上突然一紧。 一只手,快准狠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往上一提。 “嗷!!” 曹虎整个人被提溜得踮起了脚,歪着头一看。 月色底下,赵金凤不知何时下的马,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夜叉?!”曹虎大惊失色,回头看了又看,“我刚才不是甩掉你了吗?!” “你个蠢货。”赵金凤手上又紧了紧,“我知道你从河边走。所以从旁边小道上钻过来的。这就叫兵不厌诈。” 曹虎疼得直吸气,内心嚎啕大哭。 夜叉怎么这么聪明?!她是山里成了精的老狐狸吧! “说。”赵金凤揪着他耳朵,逼问,“好好的把总不当,跑来装什么山贼?还有那两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哎哟哎哟夜叉你轻点!”曹虎杀猪般讨饶,“是宋大人吩咐的!他说如果我不干,就把我当山贼处置。” 曹虎竹筒倒豆子,“宋大人找的我,说……说那两个人是从京都来的官员女眷,身份贵重,很有搞头,让我扮作山贼给你制造机会,将来博个救命之恩,对你的生意有利。” 赵金凤盯着他看了半晌,半晌“嘶”了一声,“宋知何时这般会做人了?” 曹虎捂着通红的耳朵,“那不是你调教得好吗?如今你让他往东他就往东,让他往西他就往西,只差没拿你的话当圣旨,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趁着赵金凤失神之际,曹虎反剪过她的手腕脱身,连滚带爬窜出去三丈远,眼看就要拐进夜色里,“夜叉不是我说你,宋大人挺好的,你别天天想着拿捏人家,不然过了这村儿,可再找不到眼瞎的男人了!” 赵金凤:…… 马蹄声远去。 河边只剩赵金凤一人一马。 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搏欢心。 身份贵重。 京都来的。 军中官员的女眷。 能让宋知说出身份贵重这四个字,一定来历非凡。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忽然,串成了一条线。蓦地,她眼睛一亮,似乎猜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边境第一掌权人刘大将军的妻女! 她猛地勒转马头,往回走。 赵金凤如今很是欣慰,万没料到宋知这小子当真会做人,竟然送这么大份礼物上门。 赵金凤眼下只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回去献殷勤,早知如此,刚才打架的时候她就应该表演个受伤之类的让刘夫人和刘家小姐愧疚一番,以后不就顺势搭上了刘将军的线吗? 只不过眼下也不晚! 回到农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郑氏和宋兰心一夜不眠,母女二人和彩环一直在等她回来,一听见外间的脚步声众人就迎了上来,上上下下地看她,很是担心:“赵公子可算回来了,贼人可捉到了?” 赵金凤捂着并没有受伤的手臂,面露痛苦之色,“那人跑得快,又有同伙接应,让他们给跑了。” 宋兰心很是关切:“赵公子你受伤了?” “无妨,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赵金凤摆摆手,一副强弩之末的样子,“夫人,收拾收拾,咱们趁着天亮快些进城吧。” 郑氏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赵掌柜当真是侠义心肠,等到了边城,我一定携全家上门重谢。” “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救而已,今日无论是谁遇见这事,小子都会帮一把的。待会我让手下们散开走护送你们在中间,您二位手里也得拿着武器,我会守在您二位马车身边,绝对不让贼人靠近夫人和小姐一步!” 郑氏含笑看着赵金凤,总觉得这小子倒是越看越顺眼。 就是可惜出身不显,只是个区区商户。 宋兰心一接触到赵金凤的目光,蓦的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一行人整装出发,辘辘往边城去。 官道上春风和煦。 官道上,赵金凤骑马护在车队侧翼,昂首挺胸,斗志昂扬,只见她时而护在马车左面,时而右边,犹如一只开屏的孔雀。 不过她盘算得明明白白:等进了城,她得故意装作云淡风轻不求回报的模样,且绝对不能留下地址,展现自己高风亮节的品质,等下一次假装无意碰面。 如此,她就能顺顺利利的和刘大将军搭上线。 这下可好,直接跳过宋知了。 以后她哪里需要宋知牵线? 干的就是卸磨杀驴的买卖! 边城城门口,车马分道。 护送到了边城,宋兰心从车里出来,站在马车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赵金凤。 “还未请教公子,您府上住在何处?”似乎怕赵金凤多心,宋兰心问话极为矜持,“日后我们母女也好登门道谢。” “不必。”赵金凤翻身上马,姿态潇洒。“萍水相逢,何必留名。以后有缘,自会相逢。” 说罢,冲郑氏的方向遥遥一拱手,打马走了,只留给车队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宋兰心望着那背影,怅然若失。 有缘…… 什么样的,才算有缘? 宋兰心若有所思,一扭头见母亲盯着自己,她身子一僵,呐呐解释着:“母亲,派个人去查查这个赵公子吧,救命之恩,理该重重相报才是,总不好让人家笑话咱们镇国公府不知礼数。” 郑氏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派了个人去城里查这个赵风的来历。 小舟的密信里把宋知别院的地址透个干干净净,母女俩和赵金凤分别后,往儿子置办的别院去。 一进城,母女俩就察觉不对劲。 边城街市,商旅云集,驼铃不断,满街的皮货味儿,本是塞上气象。加之边城要塞之地,到处驻军,士兵们各个高大威猛,偏偏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子,个个涂脂抹粉!脸上搽着白粉,唇上点着口脂,鬓边簪着绢花,走起路来衣摆飘飘,满街招摇。 这些男人如此娇俏,竟把宋兰心都给比了下去,“这边城要塞之地,男子们为何涂脂抹粉形若妇人?” 郑氏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蹙眉道:“边城的风气竟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第268章 口碑的力量 倒是过路人忍不住搭了句腔:“二位是外地来的吧?” “您二位不知道,这满城的俊郎君啊,都是打听着的说是那位宋大人就好这一口,学些个新鲜打扮,指望着撞大运呢!” 郑氏心中“咯噔”一声,如遭雷击:“宋大人?哪个宋大人?” “哎哟,宋大人您都不知道?那可是咱们边境的一片天!” 另一人则笑着说道:“这边境还有哪个宋大人?自然是宋知宋大人了!” 母女两双双变色。 宋兰心基于撇清兄长,声音难免尖锐:“这和宋大人有什么关系?” 那人笑笑说道:“宋大人这北境政绩如何,姑且不论,就说他的风流韵事那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显然,宋知是边境的红人。 老百姓提到宋知各个说不完话的话,这边刚停,那边又起,一时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宋大人身边,相好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郎君!” “出入同行,同吃同住,那叫一个出双入对!” “听说他前几个月在风月馆一掷千金,把风月馆里有头有脸的头牌都弄进他府里去了!” 风月馆? 郑氏知道这地方,小舟的密信里再三提起,说宋知留恋风月楼,几乎一下值就往风月楼跑。 那地方,可是兔儿倌! 郑氏这口气险些提不起来,她原以为小舟为了邀功所以密信里全是夸张之语,不曾想现实竟然比小舟信里所述还要严重! “那别院里夜夜笙歌,郎君们扮做妇人逗弄宋大人,酒池肉林,好不快活!” “如今边城里的好男儿都簪花涂粉,弄得男不男女不女,整日在街上游手好闲就等着宋大人经过!朝廷也不管管?再这样下去,大梁的男儿们可都拿不动刀剑了!” “可不是?那宋知把边境的风气都给带坏了!男儿们不思上阵杀敌,一个个就学妇人攀高枝,实在是有伤风化!” 长街上一阵哄笑。 宋兰心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车里,郑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边人声起伏,她只觉得脸上臊得慌,只能督促车夫赶路,“加快!去别院!” 别院门前,早已得到风声的小舟已经候着,一看见郑氏的车马就立刻派人上前接应,随后躬身把人迎了进去。 “夫人,二小姐!” 郑氏唯有对小舟露出两分好脸色,一见面就摸了金叶子打赏,“你辛苦了。” 小舟恭敬接了,面色凄凄道:“夫人,奴才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自然是盼着公子好的。就是公子被奸人所迷,不听奴才劝诫,奴才实在是没办法才写信给您,若是公子发现必然勃然大怒,还请夫人保小人一回。” “你做得好,放心吧,回去以后重重有赏。”郑氏很是感慨,“宋知人呢?” 小舟连连叹气,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公子…又去了风月馆!” 郑氏心如死灰,胸脯起伏,青天白日的就去那种宣淫之地! “派个人把他给我带回来!!” 一路入内,郑氏的眉越皱越紧。 自听了长街上的议论,郑氏心思格外敏锐,一入内就察觉不同。 这宅子,廊院崭新,陈设讲究,处处透着用心,倒是个清雅之地,只是除了底下服侍的人全是清一色的年轻俊秀男儿,各个肌肤如玉,仿佛能掐得出水来。 郑氏这口气瞬时提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厉害,她左右横竖看都不顺眼,只觉万念俱灰。 宋知早慧,三岁启蒙,虽出身武将世家不需参加科举,但通读百家之书,学问比起举人秀才也是不差的。 宋知郑氏觉得整个京都再没有比自己儿子更优秀的人,尤其是相较那些整日招猫逗狗后院莺莺燕燕不断的二世祖,宋知文韬武略样样拔尖,也不耽于情色,从未叫她操过一分心。 唯一让郑氏操心的就只有婚事。 从前郑氏只操心京都里的小娘子太多,人人都看得上宋知,只怕应了这家得罪那家,加之镇国公府捏着虎符,婚事的选择也代表着站边,所以郑氏对于儿子的婚事那是十万分的警惕。 眼下,她竟然需要担心儿子不娶亲了! 郑氏心口这股火一直从接到小舟的密信开始,从京都出发,两个月抵达边城,这股火就不曾熄灭,尤其是当掌灯时分,还不见宋知人影时,郑氏这火是“蹭蹭蹭”的往上顶。 掌灯了,人没回来。 入夜了,人还没回来。 郑氏就一直沉默等着。 整个别院的下人们全都放轻脚步,知道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来了,且坐在正堂已经足足一个下午,他们就知道…风雨欲来。 到了晚上,派出去的人总算回来结结巴巴的回话:“夫人,公子说…公子说今夜无忧公子挂牌,他不能缺席…让您且等片刻,明日一早他一定来向您告罪。” 终于。 郑氏一抬手。 杯盏碎了一地。 整个别院鸦雀无声。 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向来是八面玲珑,从不在人前表露情绪,更不屑于摔杯弄盏,可盛怒之下,郑氏难免失态。 郑氏的声音很是冷静,“再派两个人,去把公子给我抓回来!就算他是在床上也给我打回来!!” 郑氏坐在灯下,越坐心越沉。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从掌灯,坐到月上中天。 宋兰心劝了几回,被母亲的眼神钉了回去,只好赔着坐。屋内气氛犹如脖颈上悬刀,叫人大气也不敢喘。 而边城的另一头。 月上中天,夜色正好。 赵金凤的宅子,静悄悄的。 宋知一身夜行装束,站在墙外。 出发前他沐浴熏香,挑了件软和的贴身中衣,外头罩夜行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翻个墙而已,落地必须潇洒英俊。 他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墙头的酸枣棵子还是那些,扎手得很。他挑了个空当,翻过去,稳稳落地。 院里的绊线、铜铃、窗下的机关,他轻车熟路,一一避开。 摸到房门外,他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色。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 呼吸绵长,被子踢了半边,青丝散了一枕头。她手边还有一册散开的书,一如她的长发一般散乱,屋内似乎还萦绕着她的发香,宋知难免意乱情迷。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一步一步,摸到床边。 第269章 深夜情深 他俯下身,慢吞吞的摸上赵金凤的床,就在这时,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从被子里钻出来,稳稳抵上他的腰间,垂眸看见小娘子白净的脸,她微微挑眉,手中匕首往前压了一寸,“朝廷三品命官,趁夜摸到妇人床上,宋大人,名声不要了?官途不要了?” 宋知却不退反进,大有挑衅之意。 赵金凤蹙眉,声音更冷,“再过来我捅了你。” 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宋知邪气一笑,反倒伸手握住了那只执刀的手腕。 “正好——” 黑暗里,他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气声贴着她的耳朵。 “夫人不如……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说罢,竟然是不管不顾,执意往前一送,用腰身迎着刀尖,硬生生抵了上去。 刀尖刺破衣料,贴上皮肉。 赵金凤蓦的收手,大骂宋知是个疯子,宋知却趁机卸掉她手腕的力气反手夺过她的匕首,顺势扣住她的双手,宋知得逞,低低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隔着后背传过来。 “我最近,确实有点疯。” 宋知竟然认了。 他就势躺下,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手臂收得纹丝不动,活像一只成了精的八爪鱼。 “宋知。” 赵金凤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知贴近自己,两个人面贴面鼻贴鼻,气息缠绕在一起,仿佛两个濒死的人。 “热。” 宋知略微松了手臂,语气低低的,像流浪的动物一般蹭着她撒娇,“别闹,让我休息片刻。” 赵金凤扭头,正好看见宋知眼睑下那一团乌青,想着宋知擅离职守两三个月,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难怪累成这副模样,可是一想到宋知破坏了自己跟七号的大好姻缘,赵金凤冷笑一声,“活该。” 但到底放弃了挣扎。 任凭宋知的下颚抵在自己的后颈处。 “说正事。前几日你让我救的那对母女,到底什么身份?” 宋知明显不愿意答,含含糊糊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赵金凤听着背后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一扭头,竟然发现宋知双目紧闭睡着了。 狗男人不可能这么快入睡的。 赵金凤看着他,很是自信,“你就算不说,我也能大约猜出这两人的身份。” 后背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闭嘴睡觉。” 赵金凤用胳膊肘往后一顶,“那你滚回自己房间睡觉。” “不滚。” 宋知纹丝不动,八爪鱼收紧了一环。 赵金凤推他。 推不动。 打他。 打不着,人躲在被窝里,她的手被人攥在手心里。 掰他手指。 一根一根掰,掰开一根,缠上来两根。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赵金凤浑身是汗精疲力尽。 行吧。 爱抱着抱着吧。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缓缓的阖上了眼,还不忘呓语喃喃着:“不、不要脸……” 这一夜,八爪鱼安分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夜。 而别院那头。 郑氏还坐在堂上,守着一盏灯火等了一整晚。 眼看天色麻麻亮,宋知人,依旧没回来。 天蒙蒙亮,郑氏还端坐在正堂,一夜没合眼。 她根本睡不着。 派去的人倒是很快回来,说宋知在风月馆跟着某个小郎君走了,下落不知。 郑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强撑着困意等着宋知。 她就想看看,宋知到底放浪到何种程度,她已经来到了边境,宋知没有第一时间来迎她,甚至还彻夜不归! 宋兰心从厢房过来,眼睛红红的:“娘,您先歇会儿吧……” 郑氏的声音哑着,眼神却亮得吓人,“我不累。你先去睡,不必管我。” 宋兰心小声劝:“哥哥许是公务缠身,边城刚经了战事,事多……” “边城的事。”郑氏冷笑:“得去男妓馆办?” 宋兰心不敢再说话。 天光渐亮,郑氏坐不住了,她一夜没睡,脑子倒是越来越清醒。天光已是麻麻亮,天边一抹将吐的霞光, 清晨的院子里,丫鬟仆人们渐起,仆役们洒扫的洒扫,搬物的搬物,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直到此时此刻,郑氏突然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洒扫的少年,粉面朱唇,扫帚抡得比腰肢还软。搬物的少年,白净清秀,抬着箱子还要护着鬓边的绢花。 廊下当值的少年,个个眉眼精致,脸上敷粉,唇上点脂,垂手站着都带着三分怯,七分娇。 郑氏放眼望去,竟无一个丫鬟伺候! 满院子晃悠的全是涂脂抹粉的少年郎! 这哪是宅子。 这是蜂窝,一窝的狐狸精!还是公的! 郑氏扶住廊柱,那口气变成了血,“小舟!” 从前总是温声细语八面玲珑的国公夫人郑氏,刚来边境不过两日,又是摔杯破盏,又是大呼小叫,活像……一个泼妇。 小舟一路小跑过来:“老夫人。” “这、这就是他置的宅子?!”郑氏指尖颤巍巍的指向庭院里的小厮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小舟压低了声音说道:“回老夫人,他们都是世子爷带回来的…公子说,边城风沙大,挑些清秀的孩子当值,养眼,去乏。” 郑氏已是面如死灰。 来边境不过三年,宋知已经变得她这个做娘的都不认识了。 人,怎能荒唐至此? 偏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声吱吱呀呀的开嗓声音。 郑氏蓦的起身,“后院是什么声音?昨日便没消停过!” 小舟垂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回老夫人……后院…后院是…公子的两位心头好,一位叫青竹,一位叫白玉!公子就是为了这两位角儿豪掷千金,把人赎了身,就安置在这后院!” 郑氏气极反笑:“好。” 她一拂袖:“来人。” “去把那两个贱人的行李裹了,连人带行李都给我扔出去!” 小舟膝行半步,痛心疾首:“老夫人!使不得啊!公子说过,谁敢动青竹和白玉,那就是跟他作对!您今天把他们撵了,公子回来要生气的!您何必为了这么两个人跟公子离了心?” 郑氏凤眸微眯,“那两个贱人也配?” 小舟句句是劝,但郑氏却怒火更盛。 昨日她来这里的时候就隐约听见后院有人有把好嗓子,咿咿呀呀唱些靡靡之音,她还只当是外头的戏曲班子,不曾想…竟是宋知后院传来的声音! “今日我不光要发配这两个贱人,别院里涂脂抹粉的一律打出去!我看到底是谁在蛊惑我儿走向歪路!” 第270章 抓个正着 宋知的别院已是天翻地覆。 而边城的另一头。 赵金凤悠悠转醒。 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她一伸手。身边是空的。只有半边被褥,还留着点余温。该说不说,男狐狸精身上还挺香的。 阳气又足,抱着睡觉倒是暖和。 还好没被彩环和曹虎他们看到二人晚上私会,否则她真是百口莫辩。 赵金凤翻了个身,把那半边余温的被子一卷,裹紧,接着睡。 而宋知早已起床,他绕到城西那家风月馆门口。门口挂着没摘的红灯笼,脂粉混着酒气从门缝里往外钻。 宋知冷着一张脸,把外袍领口扯松了些,又掸了掸袖子,这才转身往别院走。 宋知在暮色破晓之际大摇大摆的回到了别府,桂山跟在宋知身后连连打哈欠,看着自家公子明显跃然眉梢的喜意,桂山心里就泛酸。 好好好。 自家公子抱着老婆睡,他还得蹲墙角望风,他桂山是王婆不成? 桂山提醒宋知一句,“世子爷,老夫人可是已经到了两日了。只怕眼下正雷霆大怒,您可得当心。” 千万别把他桂山给连累了。 宋知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别院里一片狼藉,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被扔出来的行李,有人快速来跟宋知通气,说是青竹和白玉已经被老夫人给赶走了。 宋知就对那人吩咐道:“取了那两人卖身契交还给他们,就说这段时间,他们辛苦了。” 那人应声而去。 小舟和桂山垂手立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 正堂的门,敞着。 堂上,灯火通明,即使天亮,烛台未撤,燃到了现在,烛泪堆得跟小山似的。 郑氏见宋知回来,先是一愣,随即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冲鼻的酒气和脂粉味,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 郑氏端坐堂上,仪容齐整,目光锐利,“跪下。” 宋知撩起衣摆,跪得干脆。跪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脊背笔直。 郑氏看着这个儿子,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脂粉气还有酒气,想着他彻夜不归留恋青楼妓馆,郑氏的心仿佛被人在烛火上煎,热油一浇,浑身滚烫。 她字字泣血。 “放浪形骸!” “蓄养男宠!” “流连妓馆!” “败坏门风!” “宋知!”一条一条,掷地有声,“我呕心沥血教养你半生,原盼你立身持正,撑住宋家门庭。谁知你沉溺旁门,行此污糟不堪之事!阖族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你这般荒唐糊涂,置家族声誉于何地?置我和你爹的脸面于何地?你——你还让不让你爹娘做人?” “母亲说的是。儿子知错。”宋知跪着,一一领受,面上却无多大羞愧之色,“但是,儿子本性便是如此。儿不喜妇人,妇人们矫揉造作,手无缚鸡之力,儿一碰妇人便浑身不畅。” 郑氏勃然大怒,“怎的从前不见你有这毛病?” 从前宋知可是最看不上那些豢养男妓的人户,怎么如今到了北境样样不落? 宋知淡淡答,“京都不似边境有许多好男儿,儿也是到了边境才清楚自己的心。母亲何必操心,儿已经打定主意就在边境过一辈子,绝不会累及爹娘脸面带累门风!” 郑氏一听,立刻让人捆了宋知回京都,“到底是这北境的风水不好,把你养得放浪荒唐,你不必多说,为娘现在就替你收拾东西回京都。” 郑氏抹了把眼泪,语气陡然硬起来,“回京都后再给你安排一门亲事,你身上这病症自然就好了。” “京都那边,娘已经替你相看好了。女方是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女,知书达理,模样周正,样样都好,配你绰绰有余。这门亲事早该定下来,拖到现在是娘的不是。” 郑氏愈发坚定,想着就是因为儿子没在自己身边所以才行事放浪荒唐,若不手段强硬一些,只怕要毁了整个镇国公府。 “上次安平郡主的事,由着你胡闹退了婚,这一次,绝对不行!” 宋知不肯,“母亲,我如今已是朝廷三品要员,身居高位,擅离边境可是死罪!” 郑氏哪里顾得了这许多,“我让你爹给朝廷写辞呈表,把这北境的官辞了。你,跟我回京,安安生生娶亲过日子。皇帝再大,难道还能阻止我儿子成亲不成?” “儿子不回去。”宋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郑氏冷笑,“今日已经由不得你!” “儿子不喜欢妇人。一碰到妇人,就浑身难受。” 郑氏怒拍桌子,“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喜不喜欢!” 再说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知成了亲,生个孩子,把事情遮掩过去,也就够了。 “此事绝不可能。”宋知站了起来负手而立,“这婚,我也不会结。母亲难道能按着我成亲入洞房?” 郑氏急火攻心,“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宋知,你先娶妻。旁的,成亲以后再说。你若真不喜欢户部侍郎家的女儿,为娘再给你换就是了。” 郑氏说着说着眼泪往下流,“为娘从来不求你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只求你这一件…求你安分守己,不要狂悖行事,不要让你爹和你娘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宋知,家族供养你一场,你享尽家族资源,怎可依着你性子胡来?你听为娘的,只要你成了亲——” 郑氏咬咬牙,仿佛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只要你成了亲生下个一儿半女,让郑家有了后。你的这些腌臜事情…只要你做得隐蔽些,别被人发现,为娘…为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知宋知根本不买账,“儿子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耽误别家女儿。那户部侍郎家的姑娘,进了宋家就要守活寡,儿子良心过意不去。母亲若真疼那姑娘,趁早退了这门亲,别害了人家。” “什么守活寡不守活寡的!”郑氏气得直跺脚,“成了亲,你就是她夫君,夫妻之间那点事,哪有什么活寡不活寡!” 宋知抬眼,略一沉吟,神色平静的抛出了惊天大炸弹。 “儿子对着妇人,无法行房事。” 整个别院鸦雀无声。 守着门口望风的桂山和小舟两个人对望一眼,随后戴上了痛苦面具。 世子爷为了娶赵小娘子可真是花大力气了! 郑氏眼前一黑,踉跄一下。 宋兰心赶紧上前扶住她:“娘!” 第271章 不欢而散 郑氏扶着女儿,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这口气。 她指着宋知,脸上肌肉都在颤抖:“你……你简直……简直无可救药!” “儿子主意已定。”宋知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成亲这事,儿子不答应。就算娘自己做主定下了婚事,儿也会提前告知对方此事,如此一来,两家不是结亲,还是结仇。娘要是气不过,便打儿子一顿出气。” “你——” 郑氏的手高高扬起,终究没落下去。 她盯着宋知看了半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呆愣愣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竟有死灰之色。 宋知从小便极有主意,下的决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既然做了决断,郑氏也难以让他改变。 她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背影佝偻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宋知还跪在当院。 日头爬上来了,照得满地狼藉,也照得他那张脸阴得吓人。 屋里,郑氏伏在榻上,眼泪湿了半条枕巾。 这一场母子对峙,到底是不欢而散。 宋兰心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郑氏半靠着引枕,脸上还挂着泪,人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怔怔地望着房梁,一句话也不说。 宋兰心知道,母亲这是气狠了,也是伤透了心。 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娘,您歇一歇,我出去看看哥哥。” 郑氏没有应声,只疲惫地合了合眼。 宋兰心轻手轻脚退出来,一路寻到宋知的书房。 宋知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公文,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哥。”宋兰心走进去,犹疑半天也没劝宋知回头,大哥向来有主见,她说了也是白说,那不如不说。 倒是此行还有另外的事情。 “哥,前几日官道上我和母亲遇上了山贼,幸得一义士相救,此人名唤赵风。若哥哥得空帮着在城里找一找此人,无论如何,他救我们一命,总该亲自上门拜谢才是。” 宋知抬眸,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回头我替你打听。” 宋兰心临走前又道:“哥哥,母亲行了一路,舟车劳顿,你就算心里有再大的主意,也莫在这时候激她。” 宋知看了看她,“这几日你多劝着一些母亲。这季节边塞好风景,你带着母亲走动走动,或许她就不会再想着我的事儿。” 宋兰心见劝不动,只得叹口气走了。 次日,宋兰心怕母亲闷出病来,好说歹说,才把郑氏哄出了门。郑氏神色恹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许,一路更没什么话。 她对这个儿子,当真是半点手段也没了。 母女俩逛到正街,路过一家气派的绸缎庄,宋兰心无意间一抬眼,脚步就定住了。 那站在柜台后头、正低头拨算盘的年轻男子,可不就是前几日救她们的赵掌柜! “娘!”宋兰心压低声音,扯了扯郑氏的袖子,“赵掌柜!” 赵金凤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这母女二人,立刻放下算盘迎了出来,“夫人!小姐!真是缘分,怎的在这里遇见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金凤脸上的笑容确实真心实意,想着待会一定要殷勤表面抓住刘夫人的芳心,她热情的把人往里面请,却也主意到那位夫人脸色苍白,神情恹恹,竟好似魂不守舍。 赵金凤引着母女俩到里间坐下,亲自斟了茶,宋兰心倒是交代了他们进城的行程,但始终没提到宋知的名字。 郑氏则羞愧道:“那日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本该亲自上门拜谢,实在是近日家里有事,一时绊住了——” “这等小事,夫人何必挂在心上?倒是我见夫人印堂发青,眉宇之间愁绪万千,夫人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赵金凤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关切,“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氏端起茶,勉强扯了扯嘴角,没答,只叹了口气。 宋兰心不愿让赵风觉得她家知恩不报,小心翼翼道:“赵掌柜有所不知,实在是家中兄长婚事有变,母亲这两日劳心费力,所以才耽误了。” 赵金凤一听,刘大将军的婚事啊? 她记得刘大将军有些年岁了,难不成家里还有小儿子? 她眼珠转了转,劝道:“夫人莫急。这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兴许令郎心里早有了心上人,只是一时羞于开口罢了。” 郑氏闻言,指尖轻轻一顿,抬起头看她。 赵金凤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令郎年纪轻轻,自有他的主意,夫人放宽心便是。” 郑氏只是勉强笑笑,也不说话,更不露底,反而朝她打听起了人,“赵掌柜在这边城做生意,想必人头熟。可认得城里那位宋大人?” “这个…自然认得。”她笑了笑,“边境谁不认识宋大人?” 郑氏放下茶盏,状似不经意道:“那……赵掌柜可曾听过,外头关于宋大人的什么流言?” 赵金凤微微蹙眉。 她抬眼飞快地扫了郑氏一眼,心说这刘家老夫人怎么回事,三句话不离宋知? 赵金凤再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宋兰心,这女娃看着与宋知年岁相当,又生得花容月貌温柔娴静,一个是三品大员,一个是二品之女,可谓是郎才女貌。 原来是给宋知说媒的! 赵金凤不知怎的,胸口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可她面上不显,反倒笑了,笑得比方才更热络几分。 “宋大人啊。”她脸上堆着笑,“那可是个好官。为官清廉,出身亦不凡,边城谁不夸一声他年轻有为。赵某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最是敬重他。” 郑氏知赵风不过是敷衍之辞,她有心打探宋知那事是真是假,也露了两分真心,“赵掌柜莫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你我有缘,我也不拿赵掌柜当外人。实不相瞒,近日在边城听到不少关于宋知和男宠流言蜚语,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以只有来向赵掌柜打听一二,还请赵掌柜实话告之,宋知的名声……当真如此不堪?” 赵金凤的视线落在宋兰心脸上。 宋兰心脸上立刻火烧火燎,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 懂了。 天王老子来了,都是给宋知说亲的。 不过,该说不说,两个人可真般配啊。真乃天作之合! 赵金凤心口蔓延开一种酸涩钝痛之感,又看着刘夫人的脸,想着刚才刘夫人提到的男宠流言,那其中大半是自己和曹虎的功劳。 第272章 骗子 郑氏见赵风沉默许久不说话,小郎君眼眸低垂,眉宇之间似有阴云。 “赵掌柜,你放一百个心,今日你我之间说过的话,绝不会传出这个房间。” 赵金凤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夫人,我和宋大人有些交情,我敢拍着胸脯打保证,城里那些关于我和宋大人的流言都是假的。宋大人洁身自好,怎会跟我一届商户拉拉扯扯?” 郑氏愣住了。 宋兰心也愣住了。 三双眼睛视线开始互相扫动。 赵金凤瞧着对面二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暗自复盘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那可是滴水不漏,既帮宋知洗清了污名,也澄清了自己和他的关系,回答很是得体。 可为啥对面老夫人的表情……如此的……意味深长…… 郑氏确实是如遭雷击。 她原本以为宋知只跟风月馆里的男人们拉拉扯扯,不曾想他跟赵风竟然还有一段! 得回去再问问清楚! 郑氏猛地站起来,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赵掌柜……我想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郑氏带着宋兰心转身就走,赵金凤僵在门口,一脸纳闷。 老夫人这是高兴的? 迫不及待的回去给女儿说亲事了吧? 赵金凤心中难免觉得酸涩。 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冷冰冰的,因为赵金凤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这件事情时的嫉妒、酸涩、钝痛,似乎……都来源于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宋知。 赵金凤并不讶异。 宋知年轻有为,又有一副好皮囊,出手还大方,很难有女人不喜欢。 她,赵金凤,也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但是,那又如何? 她和宋知是没有未来的。 最多,宋知做她的姘头,来一场不伦之恋。 再多的,可都是麻烦了。 郑氏当下就紧赶慢赶的回了家,她派人去叫小舟,准备问一问赵风和宋知之间的事情,方才赵金凤不打自招,让郑氏意识到或许自己还错过了不少细节,哪知走到书房门口,却瞧见桂山正让人把书房里的画像搬出来晾晒。 郑氏抬眼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墙上、架上,果然挂着一幅幅画像,全是些涂脂抹粉、眉眼清秀的少年郎。 这些画,少说也有几十卷。 全是青年男子的模样。有的一身红装,有的半倚榻上,捏着兰花指,笑得媚态横生。郑氏看得手脚冰凉,只觉这哪是什么书房,分明是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她直犯恶心,当下怒道:“摘!都给我摘下来!烧了!” 奴仆们全都看向她。 “尽是一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全部给我烧了!”郑氏强忍怒意,“怎么,我是指挥不动你们了?” 婆子们这才七手八脚上前摘画。 摘到墙正中,一幅挂在墙角边上的画像露了出来。一个婆子刚要去摘,郑氏忽然瞧见那画上的人,猛地摁住,随后大怒。 画上那人,眉目清俊,气度不凡。 不是别人。 正是她那救命恩人,绸缎庄的赵掌柜! 有婆子来问,“夫人,您手里的这副……” 郑氏随后一丢,“烧干净!一副不留!” 她坐回正堂,一言不发,等儿子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日头偏西。 宋知一身官服,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踏进别院。 一抬眼,就瞧见母亲端坐正堂,面上不见血色,开门见山的逼问他和赵风的关系,“我今日听闻,你不仅和风月馆的男倌们有染,就连城里的良家子也不放过?那赵风!前几日进城的时候,他救过我和兰心,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怎的会和你扯上关系?” 他面上淡淡,甚至勾出点满不在乎的笑意:“母亲不必动气。” “我和赵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儿确实曾经中意过他,但现在,早就不喜欢他了。” “他做生意颇有急智,做事情也有章法,手上功夫不逊色与我,且有侠义心肠,遇见不平事总要站出来。更何况,当初在战场上,她还救过我的命。” 郑氏点点头,赵风确实是侠义心肠,否则也不会在他们遇袭的时候出手,只是赵风也救过宋知的命? 宋知笑笑继续说道:“当年我被人冤枉倒卖军资,扣上‘卖国贼’的帽子,险些连累整个国公府。是赵风为我拼死奔走,帮我洗刷冤屈。最后又带兵与我汇合,我二人联手将三万陈兵尽数歼灭在边塞之外,这才守住边城。我也因此官升一级。” 郑氏蹙眉,万没料到此中还有如此凶险,宋知的来信向来报喜不报忧,通敌卖国,那可是抄家的罪过! 赵风不仅救了他们母女二人,更是救了整个国公府! 若真论起来,宋知那群莺莺燕燕她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只除了这个赵风。 听起来赵风倒是个人物,退一万步说,宋知中意这男子……似乎也情理之中。 倒是一旁的宋兰心脸色不善。 她分明让兄长打听过赵风的消息,兄长口口声声不知情,如今她和兄长竟然同时中意一个人! 她又羞又臊,不敢说话。 偏偏宋知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儿原以为,这赵风是个人物。” “结果,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郑氏和宋兰心蓦地瞪大眼睛。 宋知冷笑连连,“她原名叫李秋娘,因为家里爹娘早死,舅舅舅母欺辱她,想把她卖去妓院,她才逃了出来。又女扮男装来北境做起了生意。” 相较于宋知的不忿,郑氏却愣了愣神,不知怎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喜色来! 宋知中意赵风,赵风是个妇人! 也就是说,宋知喜欢妇人! 她的儿子,不是断袖! 这让郁郁寡欢几日的郑氏感觉看到了一丝丝曙光,可宋知却冷声道:“她女扮男装,将我玩弄鼓掌之中,实在小人行径!我不屑与这种人往来。若非念着她从前的救命之恩,我早就把人撵出边城去!” 而宋兰心已是面如死灰。 她想着那一夜火海之中,少年冷峻的背影,恍惚之间,那人影已经离她远去。 心中竟是钝得难受。 第273章 郑氏的决断 至于宋知后面说了什么,郑氏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她满脑子都是宋知喜欢过女人。 即使是女扮男装的女人,那也是女人!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儿子还有救,至于宋知说什么现在厌恶赵金凤,郑氏全然不放在心上,等宋知离开后,郑氏立刻叫来了小舟打听情况。 哪知小舟提起赵风就嗤之以鼻,“凶!这人实在是凶!他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一来北境就搞风搞雨,愣生生把地头蛇给逼走了。” 郑氏眉梢一挑:“哦?” “您别看他面儿上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手上功夫十分了得,当初把世子爷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整个北境都没几个人比他还能打。” 会打啊? 更好了。 姑娘家就得学些功夫保全自己。 不知不觉,郑氏脸上多了两分满意之色:“我听说她救过宋知的命?” 小舟正色:“三年前,刘能倒卖军需一事被世子爷查了出来,他先是给世子爷安上投敌卖国的罪名,又联合陈人,想要把整个边境都献给陈朝。好在有赵掌柜在其中周旋,不仅帮世子爷洗刷了冤屈,还把三万陈兵全部挡在边境之外,否则您脚下站着的这块地已经是一片焦土。” 小舟唉声叹气,“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世子爷突然就对赵掌柜冷淡下来,不仅如此,世子爷还逼着人家把铺子留下。后来赵掌柜就走了。” 郑氏眼皮一跳。 赶出边城? 她转念一想,心里便明白了。 儿子当初不知那赵掌柜是女扮男装,对人动了心,后来发现被骗,恼羞成怒,这才仗势欺人把人赶走。 “再后来,世子爷大约是想透了,刚巧前段时间出任务的时候,又碰见了赵掌柜。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世子爷又让他回来了,瞧着,是一笔勾销的意思。” 郑氏细细品着,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说不上来的味儿。 听小舟这口气,大约是不知道赵风是女儿身。 等晚些时候,她派人去偷摸叫来了桂山,桂山是宋知的亲卫,自然最清楚情况,桂山刚一回府就被人请了过去,郑氏让他把赵风和宋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桂山苦着脸,大骂赵金凤不是好人:“回夫人,那赵掌柜,真不是个人!” “平常凶狠也就算了,关键是还不知好歹!” “公子看得起他,那是他的福气,他竟然不肯做公子的房内人,还说断袖一事有违纲常,让公子把心思放在正途上,让公子生了好大一通气。” 郑氏发现桂山似乎也不知道赵风是女扮男装。 也对,宋知被李秋娘摆了一道,自然没有脸面跟外人提起。 听起来,李秋娘正是因为劝宋知回头是岸才遭了厌弃,可见这李秋娘倒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桂山又说起赵风在边境的事情,包括她怎么撵走的孙德茂,怎么搭上孟参将的关系,又是怎么带着五千人击退陈兵,郑氏越听越是觉得那李秋娘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厉害妇人。 就在桂山说得口干舌燥,已经说得天花乱坠,险些忘记宋知嘱托的时候,郑氏终于挥挥手,让桂山退下。 桂山出门后摸着胸口。 还好。 该说的都说了。 不该说的……也只说了一点点。 入夜,郑氏坐在烛火前,愣愣的看着烛台火心出神。宋兰心发现自从母亲到了北境以来,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出神。 只是此时此刻,母女两动作竟然是出奇的一致,竟然都在出神。 郑氏在想赵金凤。 巧了。 宋兰心也在想赵金凤。 宋知也在想赵金凤。 一家三口,都在想赵金凤。 宋兰心想着那一日赵风追击山贼时的飒爽英姿,想着关切自己时的温柔体贴,那人……竟是个妇人! 难怪啊—— 果然好男人都具备妇人特制。 亏她这些天派人到处不动声色的打听赵风此人,竟是痴心错付了。 母女两就这么对着同一台烛火愣愣的出神,竟一晃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直到外面天色已晚,别院里的仆人们都陆续睡去,唯有此间亮着一盏烛火。 宋兰心年轻,到底熬不住,最后劝母亲:“娘,先去歇息吧,这些事情明日再议。” “你说——”郑氏双眼发直,回过神来,语出惊人,“让那个赵风,做你哥哥的平妻如何?” 啪。 灯芯一炸。 宋兰心惊得说不出话来。 郑氏并不指望女儿出主意,她显然今日出神想的就是此事,她自说自话着,“若论李秋娘出身,让她做个国公府的妾室都是抬举。但她对我们一家都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如今你兄长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只怕得下一剂猛药。李秋娘,就是最好的药引。” 按照郑氏的意思,若要掰一掰宋知那犟性子,李秋娘一个妾室,师出无名,也管教不了。 只有平妻,才压得住。 宋兰心惊讶与母亲的大胆,知道母亲这是被哥哥逼得山穷水尽了,她还尚未从对赵风的那一丝丝情意之中抽身出来,眼下又得应付母亲,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可这事儿,总得先问问哥哥的意思吧?且不说哥哥未必肯听安排,就说哥哥已经和赵掌柜反目成仇,娘强行把二人凑一块,那赵掌柜又不是个能忍让的性子,就怕家里以后鸡飞狗跳?” “难道如今家里就不是一地鸡毛了?” 好在此处是北境,离京都十万八千里,这里的流言还传不到京都去,可宋知回京是早晚的事情,得把这流言掐死在北境,那么就少不得赵风帮着掰正宋知的性子。 郑氏此时此刻反倒笑了,语气中竟有一丝执拗,“桂山和小舟不都说赵风很能打吗?说不过,难道还打不过?” 说到此处,郑氏竟然觉得这主意实在是太妙了! 再一想想,那赵风模样俊美,若是扮成女子,只怕也是倾城之姿。再说她文韬武略,抛开身份地位,这份胆识聪明也足够做国公夫人的位置。 “可……赵掌柜,未必肯啊。”宋兰心欲言又止,“若是赵掌柜对哥哥没有情意呢?” 第274章 有人截胡 郑氏脸一沉,她已经被宋知的事情冲昏头脑,哪里顾得了许多,什么救命之恩她都不记得了,满心只有宋知曾经喜欢过这个赵风,那么这个赵风就能帮着她遮掩。 “她若不肯,就把她女扮男装的事,揭出去。”郑氏胸口起伏,眸色狠辣,似下了决断,“我让她在这边城,待不下去!” “娘!”宋兰心急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顾不得这许多了!”郑氏却像发了狂,“这恶人我来做,后果我来承担,就当我恩将仇报,当我对不住她!大不了等她入门后,我处处捧着她,跟她伏低做小,为她赔罪便是!” 宋兰心无言以对,想起那日火海里冲出去的瘦弱背影,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知道母亲言出法随,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宋家好歹簪缨世家,赵掌柜嫁过来做个平妻也不算辱没了她。 次日,天还没亮。 终于睡了一夜安稳觉的郑氏整了整衣裙,趁着宋知外出办差的空当,带着一队家仆,径直出了门。 郑氏向来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既做了决断,便想着快刀斩乱麻,出了别院大门就一路不停的直奔绸缎庄。 至于宋知,不必知会。 日头刚爬上墙头,那顶青帘小轿停在了赵记绸缎庄对面的墙根下。 郑氏挑帘下车,理了理衣襟,正想着待会如何向李秋娘如何委婉提起此事,却冷不丁瞧见里头好生热闹。 绸缎庄的院门大开着,几台扎着红绸的箱笼一字排开,从檐下一路摆到院子当中,红得晃眼。 郑氏顿觉不妙,连忙快走两步入内。 厅堂里,赵金凤正被李康健缠得脑仁疼。 她看着院里那几台“聘礼”,一时竟说不出话。 上回这位李公子离城的时候,哭哭啼啼的祝福了她好几回。 怎么才两个月不到,又抬着箱子回来了? “李大人。”赵金凤没说话,彩环倒是先急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呆子不是已经不喜欢小姐了吗? 李康健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衫,人站得笔直,只是那张脸,实在不怎么体面。 两只眼睛,左右各一圈乌青,肿得老高,连眼缝都窄了一半。 “赵小娘子。”他指天发誓,“我是真心实意的来求娶你。我李康健这一世,绝不二心。我是认真的,也是自愿的。” 没错。 他是自愿被宋知那条疯狗逼迫的。 赵金凤同样很认真听完,但显然一直在研究他的眼睛。 “……你眼睛怎么了?” 李康健面不改色心不跳。 “撞的。” “撞的?”赵金凤凑近一步,左看看,右看看,“这么均匀?” 怎么瞧,都像是被人胖揍一顿了啊。 “赵掌柜,横竖我话是带到了。”李康健揉了揉眼睛,如释重负般探口气,“你好好想想。这门婚事你是应还是不应。” 赵金凤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李康健:“……” 这求亲流程,好像不太对啊。 不管了,反正宋知让他做的事情,他都做了。 他只求宋知以后别突然出现在街尾然后从天而降把他胖揍一顿。 李康健一出铺子,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笑着问他,“这位公子,这赵记绸缎庄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我瞧着那廊下的箱笼像是聘礼呢。” 李康健却不肯直言,只是摆手支支吾吾,“夫人,莫要管闲事。” 郑氏瞧着李康健的模样愈发狐疑,方才瞧李康健一直跟那赵掌柜说话,那些箱笼又全部红绸裹着,她又隐约听见什么真心之类的话—— 难不成是来截胡的?! 若被人抢在前头…… 郑氏猛地停住了脚。只一个眼神,立刻有心腹跟上了李康健。 突然冒出了个程咬金,郑氏不敢冒然行动,索性回了别院安心等消息。 还好日头还没落,消息就回来了。 “回老夫人,人找到了。”心腹压着声音,“那位是新放琼县的县令,姓李名康健,进士出身,年前才到任。” “县令?”郑氏眼皮一跳。 那公子瞧着斯斯文文,极是年轻,竟然已经中了进士,实在是年轻有为。 “是。”心腹迟疑了一下,“据说是寒门出身,性情温顺,颇有才华。对谁都客客气气,到了琼县以后整顿上下,清正廉洁,官声极好。老百姓对他很是敬重。” 郑氏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了桌上。 “这李康健是如何认得赵风的?” 更为关键的是,李康健是怎么知道赵风的女儿身? 郑氏不傻,虽只听得零星半点,但瞧着李康健和赵风说话的神色,她便知道李康健一定是来提亲的! 那心腹却摇头,“这个…可能还需时日打听。” 郑氏不再追究,事到如今,追究两人如何认识已经不打紧。 可恨!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她还在琢磨怎么开口,人家官老爷已经抬着聘礼上门了,看那样子求娶的还是正妻之位! 要是慢一步,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除了赵风,谁还能来平宋知的这堆烂账? 郑氏只犹豫片刻,就改了主意,舍不得主意套不着狼! 李秋娘出身是差了一些,但好歹救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命,那是大恩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没什么不对的。 “把库房给我打开!别院里那些古玩字画,都给我装箱。”她声音发紧,“一件都不许留。全给我打包起来!” 小舟吓了一大跳。 别院库房,那可全是公子的私库啊! 换言之,是公子的私房钱! “我儿子的,就是我的。”郑氏一摆手,“去拿库房钥匙,天塌下来我顶着!” 当夜,别院的库房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全是搬箱子的下人。 天擦黑的时候,郑氏又亲自上了一趟钱庄,从匣子里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整整一万两。 同一夜,绸缎庄后院。 苏逍抱着胳膊站在库房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库房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李康健今日抬来的那几台箱笼,横着塞不进去,竖着也塞不进去。 “东家。”她转过头,“这几台真没地方摆了。” 第275章 求亲 彩环瞧了一眼,不知怎的开始发火,“给他扔廊下!占那么大块地方,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苏逍被彩环这火拱得莫名其妙,暗道这丫头最近怎么了,跟吃炸药一样,“你……东家最近克扣你工钱了?” 彩环瘪瘪嘴,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我上了年纪,嫁不出去,这会儿正嫉妒小姐呢。” 赵金凤和苏逍两个人全都看向彩环。 赵金凤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孩子大了,最近是有点恨嫁,瞧嘴巴还有两个燎泡呢。 大约是青春期,叛逆了—— 苏逍却噗嗤一声笑了,“难不成你看上李康健了?” 彩环哼然一笑,一甩算盘,“谁看得上那个娘儿们唧唧的——” 又想到上次李康健说不能拿娘儿们唧唧的话当做骂人,彩环收了嘴,换做高冷又邪魅一笑。 赵金凤和苏逍就更不敢招惹彩环公主了。 见彩环低头打算盘出气,算盘珠子像是鞭子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赵金凤心疼那把算盘,好几次想提醒彩环轻一些,但又不敢说,只好如鹌鹑夹着翅膀一般退下。 赵金凤和苏逍两个人单独处置那批聘礼,赵金凤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没兴趣打开,“就摆廊下吧。明天给他退回去。” 苏逍“哦”了一声,弯腰去搬箱子,搬了两下没搬动,想着里面怎么这么沉,不会是石头吧? 但想着李康健应该没那么缺德,索性也没管,只叫来了两个伙计帮着把箱笼放在廊下。 天刚亮,赵记绸缎庄的门板才卸下一半。 昨日那顶青帘小轿就又停在了门口,赵金凤经过的时候还不免纳闷,她隐约记得昨日门口似乎也有这么一辆不起眼但是又莫名其妙贵气的车马停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进去,正嘀咕着呢,赵金凤一入门就瞧见了郑氏。 很显然,郑氏是在等她。 苏逍也跟她打眼色,让她看里屋的廊下,赵金凤脸色微变,怎么回事,大清早的看见廊下堆满了箱笼。 这阵仗可不是昨日李康健能比的,入目所及,全是箱笼,少说有几十抬,后院几乎无处下脚,赵金凤的视线惊异的从郑氏脸上略过。 赵金凤总觉得,今日,好像很不妙。 岂料郑氏开口第一句话就如同惊雷乍响。 “掌柜的。”郑氏已经没有耐心再等,见着赵金凤就笑着殷切迎了上去,赵金凤瑟瑟发抖的坐下,正欲问起郑氏此行目的,岂料郑氏开门见山就是求亲,“赵掌柜,我是替我儿子来求亲的。” 赵金凤手里的茶壶一晃,差点泼出来,她左看右看,最后视线定格在彩环上。 苏逍做过刘能的妾室,北境人家都知道。 她又是个男的,那么求亲之人……只剩彩环! 天杀的,是哪个猪要拱她家的白菜?! 赵金凤黑着脸,正襟危坐,端起家长的架子准备好好为难对方一番,岂料郑氏张口就要娶她赵金凤。 “赵掌柜,实不相瞒,因为上次救命之恩,所以我派人查了你的身份。李小娘子……”郑氏亲亲热热的抓着赵金凤的手来回抚摸,赵金凤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一眼就相中了你。”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你能文能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说,就连领兵作战也难不倒你。只可惜上天让我做了女儿身,否则我定也要来娶你做妻。”郑氏这话自然是客套,但瞧着对方发白的脸色,郑氏只怕吓着了煮熟的鸭子,刻意语音放得轻柔。 “我想着正好你和我儿子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我那儿子至今没有娶亲,为了他的婚事,我从京都急到了边城,险些急白了头,这不,正好那日进城来遇见了你,这可不是上天的缘分?” 刘大将军的夫人,替儿子来求娶? 赵金凤脑子转了又转,刘大将军的儿子……是谁来着?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边城的官面人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个名堂来。 她就记得刘大将军有一子一女,儿子在军中历练,颇有军功。至于本人,赵金凤自然没见过。 “夫人的儿子……”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郑氏截断了。 郑氏哪儿敢让赵金凤细细打听自己的儿子,她就指望着这门婚事越糊涂越好,最好先生米煮成熟饭,先稀里糊涂成亲最好。 因而郑氏假装没听见,转头吩咐下人:“那只紫檀匣子,抬到里间去,可千万别磕着。那东西,可金贵着呢——” 啥玩意儿金贵啊? 让她看看呢。 赵金凤顺着郑氏往外看—— 郑氏身后的几个下人已经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描金箱笼往屋里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厅堂正中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好家伙,竟然还有! “把这几台挪一挪。”郑氏忽然抬手,指了指墙角李康健留下的那几台箱笼,“腾些位置放聘礼。” 两个下人应声上前,把李康健的聘礼一节一节往墙角挪,又抬来一架屏风,严严实实遮了个干净。 赵金凤:…… 怎么感觉这位老夫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善茬? 赵金凤正要询问一番关于刘将军儿子的事儿呢,嫁不嫁另说,总得知道对方身家如何吧? 知道对方身家如何,才能决定嫁不嫁啊。 “掌柜的,你瞧。”郑氏亲手掀开一只锦匣,取出一对白玉如意,“这对如意,是早年间京里赏下来的。” 赵金凤的眼睛跟着那对如意转了一圈。 她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的。 “夫人,我只是个商户。我与您家门不当户不对,实在是不敢当。”她艰难的从玉如意上抽回视线,把茶盏往外推了推,“这样的东西,我受不起。” 郑氏没接这话,又打开一只木匣。 匣子里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珠子,白里透着光,转一转,满屋子都是冷光。 靠。 甩大的珍珠啊! 苏逍和彩环眼睛都直了。 “这两颗夜明珠。”郑氏指了指,唇边含笑,“是当初藩王进贡来的,皇后娘娘赏赐给了我。一颗,足以买下这间铺子。” 第276章 她一定是同意了 赵金凤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口水,“夫人,如今我一人过得实在滋润,实在无意婚姻。” “我家在京都,还有十几个铺子。”郑氏笑吟吟的看着她,“只要赵掌柜点头这门婚事,以后那十几个铺子既是我的,也可以是你的。” 京都啊—— 天子脚下—— 寸土寸金。 十几个铺子… 彩环在衣袖里掰手指头飞快算账,随后眼睛一绿犹如饿狼,好家伙,少说得几万两的家底了!!! 还得是小姐啊! 果然美貌才是王牌!! 赵金凤说话开始结巴,“我吧,我这个人淡泊名利,没有攀高枝的想法。这辈子只想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图个清闲自在。” 郑氏笑着自说自话,“对了,我家在江南、京都、清河郡处有千亩良田,姑娘若不喜欢做生意,那就到处游山玩水。若是闲暇也可以管些田地打发时间。平日里我也不会拘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是……夫人,您先等等。”赵金凤这回脑子真转不动了,总觉得好大一个杀猪盘劈面而来,“您儿子——” “赵掌柜且等——”郑氏不紧不慢地掀开第三只匣子,里头铺着软缎,缎上一排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颗颗滚圆,“这一匣东珠,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赵掌柜?” 那当然—— 配得上啊! 赵金凤盯着那一匣珠子,嗓子眼发干,到底没舍得说出那个盘旋在嘴边的“不”字。 这傻子才拒绝啊! 崩管对方是瘸的瞎的聋的,赵金凤都想嫁啊! “掌柜的。”郑氏将赵金凤惊愕的模样尽收眼底,暗自庆幸昨天自己眼疾手快,果断掀了宋知别院库房的大门,呵,横竖不拿来做聘礼,也会被宋知送给外面那些男宠。 好在,这份聘礼…着实让李秋娘高看她一眼。 至少,人家没当面拒绝。 那一切就还有戏! 郑氏起身,理了理衣襟,依然带笑:“聘礼留下,赵掌柜慢慢考虑。明日我再来叨扰。” 赵金凤站在一屋子金灿灿里,眼睛都直了。 “刘将军家多好的条件。”苏逍手里抓着硕大的明珠,没头没脑的张口,“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嫁吧嫁吧。” “我根本不认识刘将军的儿子啊。” 苏逍就笑了,“认识银子不就成了?” 又一斟酌,苏逍捏着眉心摇头,“算了算了,宋大人也不是好惹的。” 她瞪着赵金凤,想起从前旧事,突然开骂:“祸水!妲己!一天到晚的不是招惹男人,就是招惹女人。” 赵金凤瑟缩脑袋,“我发誓,我真没见过刘小将军。” 苏逍想起从前屈辱,冷笑一声,“没见着都能勾引得人家散尽家财,这要是见了还得了?” 赵金凤真觉得自己冤枉。 彩环绕着箱子走了半圈,难免啧啧啧,看着被郑氏搬到角落里的李康健的聘礼,不由瘪瘪嘴笑了。 “不对啊。”彩环脸色一变,“她到底是怎么查到李秋娘这个身份的?” 三人同时陷入沉思。 是啊。 刚才光顾着点金银珠宝去了,最关键的问题全部忘记问了。 赵金凤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觉得,”她缓缓开口,“整件事…很诡异吗?” 像是一个专门套她赵金凤的……杀猪盘。 过了半晌,彩环小声道:“可是……他给得真的很多啊。” 苏逍怒喝,“死丫头,你清醒一点啊。”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话是您自己说的。”苏逍看着完全沉迷在一库房聘礼双眼发直的赵金凤和彩环,暗道她们三个都没救了,“我去查查刘将军的儿子,看看刘家到底给咱们下的什么套。” 赵金凤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满屋子的金灿灿。 她突然很想嫁给这个刘小将军。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舍得给女人花钱的男人? 赵金凤坐在满屋子的聘礼中,嘿嘿傻笑。 当夜,宋知翻墙进了别院。 他今日心情好得厉害,落地时脚步都轻。 绸缎庄那边的动静,桂山已经一五一十报给了他:昨夜母亲就上了一趟钱庄。今儿个天不亮就出了门,回来时脸色不大一样;下午又让人把别院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古玩字画装了好几箱。 他知道,母亲这是,去提亲了。 宋知快步走到赵金凤屋前,抬手要叩门,才发现屋里黑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连被褥也是凉沁沁的。 深更半夜,边境又有宵禁,赵金凤竟然不在自己卧房里? 他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想起一件事,转头就往绸缎庄去。 别院到绸缎庄不过半柱香时间。 夜晚又有宵禁,整个城内万籁俱寂,只有天上一轮月亮还有零星几颗星子。 边境,突然冷清了下来。 宋知打马行得很慢。 他已经落下所有的棋子,整个棋面全然在他谋划之内,因而他显得很是轻松快意,以及那么一点点的激动。 他天之骄子,从小什么也不缺。读书有最好的老师,习武有最好的教习,吃穿用度可比大内皇宫,旁人趋之若鹜豁出性命得到的东西,他出生就已经全部拥有。 似他这样的人,总觉得此生似乎没什么遗憾,更谈不上什么想要。 但唯独,他想要赵金凤。 从确定赵金凤是女人的时候,他就很想、很想、很想要她。 想要到…他舍得用自己的健康、性命、身家去换。 似赵金凤这样的人,他从前没遇到过,以后也不会遇见,如果得不到她,他永远就会像此时此刻一般,望着天上那轮高悬明月,恨这轮明月为何不属于自己。 而现在。 那轮明月很快就会是他宋知的了。 这一次,他终于言出法随。 绸缎庄的院门虚掩着,铺面早熄了灯,只有后院库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宋知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瞧。 库房里堆着箱笼,红的描金的,一层摞着一层。赵金凤就坐在那堆箱笼中间的一只矮凳上,怀里抱着个匣子,正一件一件往外掏。 掏出颗珠子,对着灯照一照,眯起眼笑;摸出只玉如意,拿袖子擦一擦,又笑。 眉眼弯弯,亮得像灯芯上跳的那点火。 宋知在门外站着,心口一下就烫了。 她这是,同意了? 他就知道,赵金凤不会对她无情! 第277章 谁的聘礼 他推门进去。 赵金凤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石化当场。 坏了! 聘礼还没藏呢! 赵金凤心虚得厉害:“你怎么……” 话没说完,那人却朝着她快步急走而来,灯火跳动之中,宋知来得这般急,急到赵金凤以为……他来杀人灭口。 赵金凤正要解释自己为何坐在满屋子聘礼里,不料眼前光影一暗,宋知半蹲下身,一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那堆箱笼上抵过去,低头就吻了下来。 赵金凤手里的匣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滴滴答答滚了一地。 宋知不会亲吻,吻技青涩得厉害,却慢慢熟练,他一点点的勾住她的舌,一点点的攻城略地,直到两人意乱情迷喘息连连。 好半天,他才结束这个吻。 却依然将她抵在角落。 两个人前额相互抵着,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仿佛丝线缠着他们无法分离。 赵金凤终于从这一口气里挣出来,气息灼热,嗓子都发飘。“你……你怎么来了?” 她实在心虚。 但她不知自己为何心虚。 她和宋知没名没分的,她怎么不能议亲了?再说,她只是看看有钱人家的聘礼,又没真的松口答应这门婚事,如果宋知无理取闹,那她就—— 没招儿。 “我可以解释。”赵金凤挣开一点,“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宋知低低地笑了。 “早晚会有的。”他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他的呼吸那般迷乱,许是刚才那个吻的原因,他的眼尾都泛着一抹胭脂红,在灯下邪得厉害,“这一次,我不会再失信于你。往后我答应过的事,全都做到。” 赵金凤一头雾水。 简直是鸡同鸭讲! 她认真道,“这事儿真八字还没一撇。我就是看看而已——” 宋知看着她,以为她这是要赖账,很是不悦:“婚书你写了,聘礼你也收了,我的身子也叫你糟蹋过了。到这会儿,你还不肯给我个名分?” 赵金凤低头蹙眉,“嘶”了一声,突然没头没脑的张嘴,“这是你的聘礼?!” 赵金凤说完就想撤回。 奈何对面宋知的脸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难怪——”赵金凤脑子嗡嗡响,立刻丝滑找补了一句,“难怪……难怪这么隆重。” 宋知伸出手,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面直视自己。 “你以为,这是谁的聘礼?”宋知声音压低,慢条斯理,眼底有冷光,他略一挑眉,“不是我的聘礼,你大半夜在这儿点什么?” “今天有人上门下聘。”她只好老实交代,“我以为是刘将军的夫人。人家留下这么些贵重东西走了,我实在担心,所以过来看着一点,以免叫贼人给惦记上了。” 宋知冷哼一声。 明明刚才赵金凤数聘礼那欢喜模样半点不作假! 这女人,根本就是随时随地准备抛弃自己! 得亏自己辛苦筹谋好几个月,甚至还毁了自己的名声,结果她可倒好,转头就是六亲不认。 赵金凤后知后觉,抬起头看着他,“那……她们是你的母亲和妹妹?!” 宋知微微挑眉,显然看破她转移话题的手段,“休要转移话题,先解决眼前这一遭。” 可赵金凤已经在这一瞬间,把前前后后全串了起来。 官道上那场抢劫,曹虎所谓的对方是个大人物,让她巴结讨好,原来是让她巴结未来婆婆! 还有宋知最近突然反常的举动,李康健今日那两只对称得过分的乌青眼,还有那位宋小姐! 如今想来,那宋小姐眉眼处和宋知有三分相像! 那么今日这一切全是宋知的手笔? 赵金凤并非铁石心肠,宋知瞒着她做这许多,她心头微热,仰起头亲亲热热的唤他:“三郎——” 宋知冷笑一声,“这时候来讨好我,晚了!” 见宋知还要算账,赵金凤立刻丝滑的一改口风,哀声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宋知一愣,他又怎么了? 她当机立断率先发难:“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提前与我商议,根本就是信不过我!还有那日你派曹虎扮作山贼去劫掠你母亲和妹妹,可曾想过我会因为帮她们而受伤?” 赵金凤继续愤恨,“你说过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瞒着我,可自从回了北境,你没有一件事不瞒着我!” 宋知果然被这一句钉住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们扯平?” 赵金凤艰难忍住了嘴角。脸上冷着,她点了点头:“三郎,下次不许这样了。” 宋知被那声“三郎”唤得有些意乱情迷找不到北。 怎的从前没发现她的声音这般好听。 宋知看着赵金凤那张被他亲花了唇脂的嘴,他抬起手,男人粗糙的指腹轻轻一抹。 赵金凤就愣愣的看他。 “这几日,我们暂时别见面。”他一点一点的擦干她花掉的唇脂,似乎在看她,又好似没在看她,“我会装出冷淡的模样,以免母亲生疑。” 赵金凤不解,“你到底要做什么?” “金凤。我知道我从前千错万错——”宋知目光灼灼,一字一句,“但这一回,我不求你信我一次,只求你赌一次。好吗?” “赌……什么?” “赌我宋知和天下其他男人不同。赌我宋知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忠贞不二,一辈子为你遮风避雨。” 赵金凤的心,突然“突突突”了起来。 好似有人拿着电钻往里面钻。 她不说话,宋知看不透她,他急切的问她:“为何不说话?”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我害怕。” “怕什么?” 赵金凤张了张嘴。 她说不上来。 她怕,人心如溯,今日花好月圆,来日面目可憎。 永远两个字太重,她怕宋知变心,也怕自己变心,最后成为一对怨偶。 宋知并未逼迫赵金凤,他知道她的心一直在游弋。但他宋知,有手段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其实这几年打仗我得了不少金银珠宝,都藏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至少价值好几万两,等你我成了亲,我的银子全是你的。” 赵金凤抬起头。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 “口说无凭,让我先看看你的珍宝,再说你我的婚事。”赵金凤已经起身,“都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过去——”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很快就要天亮了,不如明晚我来接你——” 第278章 大结局上 天麻麻亮,赵金凤摸回了住处。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摸进屋,脱了鞋袜,径直走向苏逍和彩环的屋内,随后安静的掀开她们床尾的被子蹲上去开始沉思。 赵金凤不知认真想了多久,终于开始对她们下手:“醒醒。” 还是凌晨,外面一片漆黑,两个人就被赵金凤给摇醒了。 黑黢黢的屋里,一张脸正悬在床沿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 彩环:“啊……” 苏逍:“鬼啊!” 两个人尖叫着坐起来,背贴着墙,胸口一起一伏。 赵金凤蹲在原地,被这两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 “不是鬼……”赵金凤嘿嘿笑,“是我。” 彩环拍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气来:“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天不亮蹲在床头,谁不被您吓死。” “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不能等天亮?” 赵金凤看了看他们,一字一顿的放出炸弹,“今天来提亲的,不是刘将军家,是宋知的母亲。” 屋里一下静了。 “宋大人?”苏逍先反应过来,咂了咂舌,“到底是宋大人有本事。看看人家这速度——” 彩环跟着点头,“国公夫人厉害着呢,有了前头郡主的婚事,这回怎么会上赶着跟小姐结亲?” 毕竟一个郡主,一个商户,天差地别啊! “不知道。”赵金凤托腮,“她也从来没说过她儿子是宋知,害得我一场误会。” 苏逍就道:“或许一切都是宋大人的谋划。如今看来,他倒也不是冲动抢亲,至少…至少为你考虑了以后。冲着这份心意,你也该考虑考虑宋大人。宋大人,哎,也不容易。” “果然。”彩环却叹了口气,“这天底下,就没有斗不过爹娘的男人。” “你们说——”赵金凤往地上一坐,愁眉苦脸,“我到底,嫁不嫁啊?” 苏逍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两口子真是事多,一场婚事来来回回折腾好几年。曹虎说得果然没错,别去掺和这两口子的事情,省得将来里外不是人。 苏逍索性躺回被子里,闭着眼答:“嫁吧。” 赵金凤抠抠脑袋,“可是他家规矩破事儿一大堆。” “那就不嫁。” “可他对我,有那么两分真心。况且聘礼是真的多——可见他还是有诚意的。不是说银子在哪儿,爱就在哪儿吗?” “那就嫁。” “可是以后他家给他张罗娶小老婆怎么办——” “那就不嫁。” 赵金凤幽怨看向苏逍,她虽然知道自己最近很烦人,但苏逍怎能如此敷衍,“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苏逍往被子里一缩,眼睛一闭,呼吸均匀的开始打鼾。 她闭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两口子锁死吧,千万别去祸害别人。 “小姐,我是你的好姐妹,我来说!”彩环把她的手拉了回来, “小姐不就是害怕他往后变心、三妻四妾?” 赵金凤没吭声。 “那我问一句小姐。” “长得丑的,就不会三妻四妾了?” 赵金凤愣了愣。 “穷的就不会三妻四妾了?” 彩环接着问,“横竖穷的富的、俊的丑的,都是一样的心思。那您为什么不挑个俊的、有钱的?” 赵金凤张了张嘴。 好有道理啊。 醍醐灌顶啊。 “再说。”彩环把灯往前挪了挪,“您挑铺子里的货,哪回不是挑最好的?怎么到了挑男人这一桩,倒想着将就了?” 赵金凤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赵金凤抱着膝盖,半晌没说话,随后仰天长叹,“这么大的事。我可拿不了主意。” “那怎么办?” “抓阄。” 睡着的苏逍一惊,但彩环已经开始鼓掌,“小姐真聪明。” 苏逍:…… 真服了。 两个人摸黑起来开始点灯,撕了两张纸条。 一张写“嫁”,一张写“不嫁”。纸条揉成团,扔进桌上的竹筒里,摇了两下。 赵金凤闭上眼,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展开。 彩环凑着灯看。 “嫁。” 赵金凤傻眼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不作数。”赵金凤把纸条一扔,“就抽一次,怎么能算数。” 她又撕了一张“不嫁”,塞进筒里,摇匀,再抽。 展开一看。 “嫁。”彩环说。 “小姐。”她忍着笑,“这是第二回了,还抽么?” “抽。”赵金凤咬着牙,“一次是运气,三局两胜。” 她又撕了一张“不嫁”,塞进去,再抽。 “还是嫁。”彩环念得字正腔圆。 赵金凤捏着那张纸条,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就是天意? 床上忽然一响。 苏逍实在是受不了了,猛地翻身下床,几步走过来,一把抓起那个竹筒,连着桌上散落的纸条,一股脑全扔到了院子里。 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动,赵金凤和彩环抱成团瑟瑟发抖犹如鹌鹑。 “赵金凤——” 苏逍站在屋中央,头发散着,眼睛瞪着,伸手指着赵金凤的脸就开始骂:“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抓什么阄,老娘告诉你,你就是爱上宋知了!” 赵金凤:“……我没有。”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苏逍一字一句,“陈晏你肯嫁,李康健你也肯嫁,偏偏到了宋知,你就前怕虎、后怕狼。可见宋知在你心里,跟旁人不一样。” “你这根本就是情根深种!” “你要是真没那个心,一张纸条也就够了。”苏逍喘着气,“用得着抽三回么?” 赵金凤坐在原地,期期艾艾地扭了扭。 苏逍一口气说完,语速又快又急,说得那两个人呆愣原地。 “你……”她小声道,“你这样整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好害羞啊——”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逍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一头雾水问彩环:“她这是,鬼上身了?” 彩环端着灯,慢悠悠地收拾地上的纸条。“小姐只是陷入爱河了而已。” 她叹气。 十二号啊。 终究让你小子得到了小姐。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院里那几张纸条吹得翻了个身,露出上头的一个字。 嫁。 第279章 大结局下 果然,郑氏根本沉不住气,放下聘礼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了绸缎庄门口等着赵金凤。 郑氏扶着宋兰心的手进门,落座,开门见山。 宋兰心倒是频频打量赵金凤好几眼。 这就是……未来的嫂嫂吗。 宋兰心心里难受得紧,好在她向来沉默寡言,倒也看不出心绪。 “掌柜的,昨日我与你提过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待赵金凤屏退众人后,郑氏几乎是开门见山,她自问从来都沉得住气,行事也并非这般直接之人,可到底昨天李康健那一抬抬聘礼刺激了她,加上她突然得知李康健如此年轻就能科举入仕,就算她家是国公府,可她也生出一丝警惕。 赵金凤得知对面这人是宋知母亲,突然开始不自在起来。 虽说宋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她到底怕郑氏知道找她麻烦。 赵金凤沉默不语,郑氏一盏茶见了底,她才开口:“掌柜的,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 赵金凤抬眼看她。 “我那儿子,脾气犟,心却是正的。”郑氏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商户伏低做小,想当初京都多少贵女轮着她挑,如今她竟然只恨不得赶紧找个女人塞给宋知。 “你大可以放心,我给你一句准话。只要你嫁过来,你便可以关起门来管过你的日子。我绝不会拘着你立什么破规矩。听闻赵掌柜手上功夫了得,他要是犯浑,你揍他。” 赵金凤差点被茶呛住。 “我不要你晨昏定省。不要你长伴左右伺候。”郑氏把茶盏往外推了推,“你要做生意,也随你。” “夫人,我到底是商户出身。”赵金凤斟酌着,“那些高门规矩,我一样都不懂,就怕丢了您和国公府的脸面。” “我家的规矩,我说了算。”郑氏察觉赵金凤语气里的松动,顿时大受鼓舞,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给定下来,“你若是不喜欢应酬,京都里的那些什么赏花会,我们不去便是。” 赵金凤端茶的手顿了顿。 这条件实在丰厚。 她心里一边算账,一边又打起鼓来。 这位夫人眼下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个女扮男装的良家子。可将来呢?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她就是当年孟县赵府那个赵金凤,那个与宋知有过婚约的赵金凤…… 郑氏大约会把她和宋知一起扫地出门吧? 可不答应吧,似乎又浪费宋知这一番苦心筹谋。 “夫人。”赵金凤把茶盏放下,还想撑一撑,“我如今生意蒸蒸日上。假以时日,做大做强不在话下。说句不怕夫人笑话的话,以我的本事,将来能挣的银子未必比国公府少。” 郑氏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拍在了桌上。 “一万两。” 赵金凤的呼吸停了一拍。 旁边坐着的宋兰心,手里的帕子一下攥紧了。 一万两啊。 还有前头那些聘礼。 母亲尚未通知父亲就做这样大的决断,虽说父亲平日礼贤下士,并没有门阀之见,可到底哥哥是家中唯一的儿子,父母对于哥哥的婚事是慎之又慎—— 如今母亲竟然伏低做小至此! “你若嫁给宋知,不需要你日后去挣千金万银,你现在就能拥有。” 赵金凤的视线黏在那一万两的银票上。 这辈子……她没见过这么多钱! “至于婚期——”郑氏根本不顾女儿的眼色示意,一拍桌案,“自然越快越好。” 赵金凤突然很想知道宋知到底怎么说服郑氏,竟然能让郑氏一反常态,主动上门求娶也就罢了,竟然还摆出如此低的姿态。 她赵金凤又不是什么公主郡主,怎么就值得郑氏这般求嫁? “夫人,可我是男装。”赵金凤还有些许犹豫,“满城上下都当赵掌柜是男子,没人知道我是女子。这突然成亲…” “这个,我早想好了。”郑氏听着赵金凤的话,眉宇之间尽是喜色,“过两日,我会寻个由头到城外河边去装作无意落水。你恰好路过救我一命。” “我再提前安排宋知从那条路上经过,让他下水把你捞上来。” “到那时候,你女子之身当众暴露,宋知又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想不娶你都难。如此一来,你重新做回女子,宋家也能落个知恩图报的美名,你我都得圆满,岂不两全其美?” “掌柜的。”郑氏敲敲桌,却也多了两分真情实意,“你如今已经快二十,总不能一辈子做赵风吧?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索性一劳永逸做回女子——” 郑氏到底没将威胁的话说出口,赵金凤明显意动,她能以利诱之,自然不好撕破脸。 赵金凤想着和宋知今晚看私房钱的约定,她只好含糊道:“夫人,此事重大,容我考虑两日。” 郑氏疑心赵金凤看上那李康健,也不好逼迫太紧,打定主意明日又来,儿媳妇嘛,总是三请四求来了。 入夜,万籁俱寂,天地一片月色。 唯有城外某处不起眼的别院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这么多?!” 库房的门大开着,几十只箱子一路码到墙根,架子上摞着匣子,匣子里是银锭、金条、珠子、字画。 赵金凤蹲在最大的一只箱子前,两手捧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捧起一锭。 宋知站在旁边,含笑看着眼前那个身影,“打仗最易发财,梁军每扫荡一处,我就带人把陈朝那些跑了的大户人家家里抄一遍,总能找到一些值钱玩意儿。” 赵金凤坐在满屋子里华丽珠宝之中,左手一根玉如意,右手一根小黄鱼,不无感慨,难怪诗文里的大将军都十分有钱,感情是打到哪里抢到哪里。 难怪都说打仗来钱快呢。 “这…来路正经吗?上头会不会查?” 宋知笑了,“放一百个心。陛下曾经在军中历练几年,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这也是给将士们的福利,否则谁愿意提着脑袋冲锋陷阵?” 赵金凤抱着银子直咂嘴。 宋知看着她搂着银子不撒手的样子,忽然凑了过去,温声细语道:“金凤——只要你点头。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了。” 她把那锭银子搂得更紧了些,很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她看得那般仔细,在他的眉眼、鼻子、唇上久久逗留,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印在脑子里。 许久。 她认命一般轻轻叹息。 宋知面上坦然,实则紧张,“看什么?” “看我未来夫婿。”赵金凤低低一笑,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宋知整个人完全僵住,“你——” 他伸手把人从箱子旁边捞了起来,搂紧,低头吻了回去。 窗纸上,落下两个人交叠的倒影。 一屋子的银子,在灯下泛着暖光。 银子归了她,人也归她。 赵金凤觉得,这笔生意,半点不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