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令》 1. 道士下山 万历十七年,杭州府。平江雪正在一家茶坊吃茶,杀机骤起,几名黑衣人破窗而入时,他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而此刻经过茶坊门口的道士墨尘,目睹了眼前这一切。 平江雪见状狼狈格挡,茶盏脱手,仓促间拔出佩刀,刀法却虚张声势、杂乱无章,一路闪躲退至墨尘身后,全靠墨尘适时出手护着,店内外不会武的人见势悉数四散躲避。 江湖险恶、寡不敌众,两人陆续跟对方过了几招见好就收,一个借着内力、一个擅长轻功,就这么一前一后相继离开,不知不觉中墨尘拉着平江雪的手腕行至郊野,确定无人跟来才停住。 墨尘站稳便问:“你什么来历?怎么还招上了杀手?” 平江雪甩开墨尘的手:“你这道士手劲不小,哪有什么杀手?真是个土包子,看不出他们是锦衣卫吗?” 墨尘挑眉:“锦衣卫?” 这不怪墨尘,实在这二十余载确实未曾见过厂卫真容,只觉蹊跷,“这几人怎地连身官服也无?” 平江雪嗤笑一声,“锦衣卫执行任务大都着便服,再说了,你不会自己看?” “我看什么?”墨尘不解。 “招无章法,路数刁钻,出手便是绝杀。”平江雪语速极快,带着几分不耐,“虽功底有限,但这般行事,除了锦衣卫,还能有谁?” 墨尘恍然,随即又苦笑:“所以呢?” “蠢道士。”平江雪瞪他一眼,“他们是不是锦衣卫,与你我何干?不该问的,别再多嘴!” 墨尘被骂也不恼,笑道:“你这小顽童,没人教你说话的规矩?” 平江雪自幼被人捧在手心,何曾被人当面讥为“顽童”,一时气结,眸色骤冷:“你这臭道士,仗着轻功还不错,对别人言语奚落,罢了,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他日若再见,定打断你一条腿!” 平江雪说罢,脚步一顿,目光死死盯住墨尘因打斗而敞开的衣襟——那里,一枚刻着云纹的陈旧令牌半露在外。他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寒意,心里惊呼:“这令牌是武当的信物?” 随即平江雪不再纠缠,脚踏香樟树借力而去,逃跑时脸色苍白。墨尘并未留意他神色中的惊惶,只觉怀中那块令牌一震,下意识便伸手护住了衣襟。 平江雪去后,墨尘独坐城郊香樟林。忆起初遇那日,也是这般寻常晌午。他在歇家外食店前避荫,忽见一人踏尘而来,身着翠蓝万字纹杭绸直裰,内衬月白交领,腰系沉香色鸾带。那张脸生得极好,好看得有些不讲道理。 平江雪走进那家食店便跟店家点了糟鸡和时蔬,还让店家温了壶好酒。墨尘本欲前行,却鬼使神差般进店点了碗素面,坐在平江雪邻桌。这里似乎有种无形的缘分牵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想仔细端详眼前这位郎君白皙的面庞。 很快,一旁饮酒的平江雪便察觉到了墨尘灼热的视线,心想何处来的臭道士这般没见过世面,于是展现顽劣的一面,指尖一抬,用内力捻起几片新上的时蔬冲墨尘飞去,而墨尘眼疾手快用筷子夹住防御,张口就是抱怨:“你这个少年郎,好生淘气!” 平江雪微微一笑,迷惑般回应道:“你这个臭道士,倒有几分脾气!” 一颦一笑之间,减了几分锐气,随着店家此时给两桌添了新菜,紧张的江湖氛围,竟因这两道新菜回归了平静。 平江雪本是闲散性子,举杯抿了一口转而一个跨腿,轻盈地坐到了墨尘桌畔,“听这位道长不似本地人,这来自何方要去何处啊?” 墨尘自顾自地夹面,头也不抬:“武当龙门派弟子入世修行、道法济世。” 平江雪不自觉笑出了声,左手撑起下巴,更近距离地向墨尘凑近,“如此正经的回复,必定有惊天的任务。” 墨尘放下碗筷,此时也更近距离的端详这位少年郎俊美面庞的棱角,这个少年郎通身散发着草木冷香,幽淡清冽。 墨尘不知是被少年美貌冲昏了头脑,还是因多日以来无序的寻找惹得一身恼,竟直白地应道:“我在寻找小日月教。” 平江雪笑容戛然而止,作为小日月教现任教主的他,很难不怀疑眼前的道士是不是故弄玄虚、早已得知自己的身份。 平江雪眉毛挑了挑,继续说道:“恕我直言,小日月教是个小众教种罢了,江湖人知之甚少,这些年几乎和外界断了来往,道长从何而知?又有何目的?” 墨尘听平江雪这几句话里有话,但品不出个线索,回道:“江湖人不知不代表我不知,江湖人不问不代表我不问,我找该教教主有事便是。” 平江雪挑眉一笑:“哦?小可向来以助人为己任,若道长有何话需要传给该教教主,小可倒是可以托托道上兄弟,看是否能从中牵线。” 墨尘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小道自有必须亲自与该教主对话的必要,若有消息还望小郎君不吝告之,其余便不需了。” 平江雪指尖一顿,杯中残酒荡起细微的涟漪。这呆子,本教主绫罗加身坐在你面前,你倒是丝毫不知。 平江雪也不继续纠缠,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时广袖一拂,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却偏生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既如此,小可告退。江湖路远,若有缘法,自当重逢。道长,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 至门外。 墨尘端坐未动,指节在桌沿轻轻敲击。“若有缘法,自当重逢”?这话说得漂亮,走得却急。连个落脚的客栈都不问,连个落脚的客栈都不问,这哪里是什么从中牵线,分明是个连盘缠都算不明白的纨绔子弟。 回忆至此,墨尘猛地惊觉,下意识摸向胸口——那枚云纹令牌,竟与那少年衣襟内的玉佩纹路有些相似! 平江雪转眼就回了香堂,发妻莫三妹笑脸迎人却挡不住他三分怒气,于是紧跟其后忙追问:“谁惹了教主?” 平江雪脸色一沉,咬牙切齿道:“本来是几条锦衣卫的狗,但那个臭道士……” 平江雪话音未落,倏地想起就是这道士,那日在食店坐在邻座,点一碗素面,却直勾勾盯着自己看,被他用菜叶子戏弄了也不恼,最后还一脸正经地说——“我在寻找小日月教”。 莫三妹见平江雪小声念叨了什么,便问:“道士是谁?锦衣卫又为何为难教主?怕不是有教众惹了是非,直奔教主来了?” 平江雪思绪被打断,眉头微蹙:“按理说,若有教众遇难,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人,平六也会快马加鞭送来急报的。” 莫三妹劝道:“既然暂不知何事,且让平六多加留意罢了,我炒了教主最爱吃的酸笋,去尝尝。” 平江雪听到炒酸笋戾气全无,跟随莫三妹来到了堂屋,莫三妹把温好的酒拿给他,夹菜到其碗里,此时莫三妹给他布菜的动作熟练得像伺候了多年的丫鬟,平江雪坦然受之。 平江雪的思绪一直闪回到和墨尘的初遇,那道来自“臭道士”的目光,说不上讨人厌,却偏偏挥之不去,他不再多想,抓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两口,就着一口酸笋,暂且抛诸脑后。 墨尘回到住处后,招来小二,低声道:“小二哥,我问你,今日对面茶坊动手之事可有耳闻?是锦衣卫所为吗?” 店小二环视了一下周围并压低了声音,“道长,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伙人腰上挂着锦衣卫的牙牌呢!是锦衣卫错不了!您招惹他们干嘛?” 墨尘谢过小二,转身上楼。 窗外暮色四合,墨尘取出那枚云纹令牌。 白日里那少年的身影挥之不去——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深渊。 他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疯意。 墨尘猛地攥紧令牌,眼底寒光一闪。“管你是锦衣卫还是阎罗殿,敢动我要找的人,都得靠边。” 他推开窗,道袍翻飞,纵身跃入漆黑的夜色。此刻,他便要去那香樟林,把那个装疯卖傻的小顽童,给拎回来! 2. 百鬼夜行 未从香樟树林拎回平江雪的墨尘,因在杭州城寻觅“小日月教”已过半月,心事重重回到歇家,才吃一口素面,便被店小二看出几分端倪。 店小二手中抹布不停,斜眼瞥了瞥,笑道:“道长可否遇到难处?” 墨尘有所犹豫,但见店小二眼神清亮,还是和盘托出:“寻找小日月教。” 店小二听罢,顿时笑了:“巧了!那小日月教教主,便是那日与锦衣卫厮杀、还被您搭救的那位漂亮小公子啊!” 墨尘只觉脑中嗡鸣一片,气血翻涌,手中的竹筷险些拿捏不住,“小二哥如何得知?消息是否可靠?那小日月教教主……是那少年?” 店小二喃喃道:“正是……他去年在本店醉酒后提过……虽然不知他姓名,但他提到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望湖楼喝点儿小酒。” 墨尘没想到,回魂令的线索竟如天降一般,一下子有了着落。 及至十五,墨尘满怀戒备地来到望湖楼,预想中应是人声鼎沸,不想举目四望,却是空空荡荡。偌大酒楼无半分烟火气,只有女掌柜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灰尘在晨光里浮沉,透着一股久未迎客的荒凉。 墨尘问道:“女掌柜,这会儿还能起火做饭么?” 女掌柜勉强回应道:“道长食何饭,吩咐便是,若不嫌弃,点的饭菜一概惠让,若只简单吃面,我可直接赠送一碗。” 墨尘行至柜台,敲了敲积灰的桌板,问道:“掌柜的店在这西湖周边,怎的如此冷清?” 女掌柜手上拨弄算盘的动作不停,说道:“约三日前,夜里屋顶总有响动,但当家的出门查看,就失了声响,次日附近就发生了命案,虽与店里无干,但街坊巷里都在传本店夜间闹鬼,谁还敢来?” 墨尘蹙眉:“为何不澄清?” 女掌柜叹了口气:“道长有所不知,谣言这东西,出来容易收回难。没个一两个月,谣言哪能散去?” 墨尘继续问:“那若谣言不止呢?” 女掌柜答道:“那便只能盼着官家早日破案了,说来也怪,这两夜还是有响动,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墨尘心中一动,抱拳道:“今日我需在此处待到明日,女掌柜可否行个方便?” 女掌柜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道长这话说的,本店好歹也是在西湖边,就算不接住宿,本也有包间雅房供熟客消遣,而且今夜平公子肯定来,他定是宵禁解禁后才归家。” “平公子?”墨尘眼神一凝。 女掌柜点明:“一位俊俏小郎君,每逢初一十五,必来坐坐。” 墨尘冥冥之中感觉店主就是在形容绿衣少年,更加确定要留店看个仔细,于是定下包间,打坐待机。 平江雪命平六到处打探锦衣卫捉拿自己的缘由,却杳无音讯。恰逢十五,平江雪酉时出现在望湖楼,对女掌柜感叹:“怎么生意如此冷清?” 女掌柜掩唇一笑:“就等着平公子救我们于危难呢?” 平江雪挑眉:“此话怎讲?” 女掌柜无奈道:“外头都传咱这儿闹鬼,食客跑得精光,我想着公子有点功夫,正好帮我们抓鬼。” 平江雪听后突然脸色惨白地靠在柱子上。女掌柜脸色一变:“平公子您这是……” “无妨。”平江雪咬牙,“不过是旧伤复发,死不了。”他抬头看向女掌柜,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警惕与虚弱。 女掌柜瞬间语塞。 平江雪又轻笑一声:“行了,今日若真有鬼,我替你做主了。” 净街鼓响,一更三刻,平江雪小憩而醒,无聊用手抚了两下古琴,慵懒地对隔间的方向说道:“阁下已观察小可一晚上,要不过来共抚一曲?” 墨尘心脏一紧,缓缓从隔间轻走到平江雪这间包间。 平江雪一见是墨尘,忍不住轻蔑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嗤笑道:“怎么又是你?” 墨尘面色一沉,径直落座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冷冷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平江雪立马回应道:“不想答。” 墨尘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我已告知你,我在寻找小日月教,你既是教主,为何还要隐瞒说什么会帮忙打探?” 平江雪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调慵懒:“道长不知吗?世间险恶,我怎能随意透露我的身份。” 墨尘拳头一紧,压抑着怒意道:“那日我见你被困,可是第一时间出手援助,这都不能获取你的信任吗?” 平江雪眼神冷得像冰:“我不信任脑子不好的人……” 墨尘被平江雪气得胸口痛,又因为戒律不能随意喝酒,只能大声对楼下的女掌柜喊道:“掌柜的,来一碗水。” 女掌柜噤若寒蝉,未作回应。同一时间,房檐瓦片上骤然传来急促的“踏踏”声,显是多人足尖点瓦汇聚。平江雪面色一凛,袖风一扫,烛火顿灭,拉着墨尘远离古琴,指尖在黑暗中极快地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用眼神示意墨尘见机行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店内烛火尽熄,唯余窗外冷月。定睛再看时,对过厢房的纸窗上,倏地滑过几道修长人影,快得不像常人,悄没声地,没入廊柱后的黑暗里。 平江雪侧耳对紧跟其后的墨尘说道:“是锦衣卫。” 墨尘眉头紧锁,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并肩而行,在宵禁期间,无论走大道小道都很明显。 眼看后面跟着的影子越来越多,二十多人在交替跟追,似乎营造出了百十来号人的阵仗,连打更人在临街听到动静都不敢多看,只能低头嘀咕一句“百鬼夜行,小心火烛”。 两人未及甩脱追兵,便被一道断桥拦住了去路。桥头立着一名蒙面黑衣人,气度沉雄如山。后方追兵见得那人背影,竟齐齐止步,单膝跪地,那毕恭毕敬的姿态,简直要将“堂尊”二字喊出口来。 前人挥一挥手,众人四散离开,断桥处瞬间恢复了宁静。 黑衣人目光在墨尘与平江雪之间来回打量,久久未移:“平教主让我们一顿好找。” 平江雪面不改色:“我等左道,还劳大人费心了?有何指示明示即可。” 平江雪说完上前了两步,黑衣人目光如钩,扫过平江雪的脸,见其眼波清亮如秋水,只觉心头轻轻一响,这少年教主,倒比油纸上画的,更适合锁进房间里,慢慢审。 墨尘见双方对视不再交流,自己便上前打个拱手,正色道:“若大人无事,在下便带平教主先行告退了。” 黑衣人似从震慑中回神,冷哼一声:“道长可走,平教主不可走。” 平江雪挑了下眉:“大人究竟有何事?” 黑衣人目光幽深,语气不容置喙:“换个地方,细细详谈。” 墨尘虽知锦衣卫权势滔天,但此刻凸现护短的本能,压过了对官威的畏惧,只下意识觉得凡事得讲个次序。他拱手坚持道:“对不住大人,在下也要带平教主换个地方说话。此事在望湖楼便已言明,还请大人莫要为难。” 平江雪玩闹心上来了,哪怕现在还没脱险,都要慢悠悠地掷下一句:“我可没答应你这个呆道士。” 黑衣人淡淡道:“既如此,平教主还是随我走一趟吧。” 平江雪收敛了几分,对黑衣人道:“大人现在若不明示,我就先行告退了,想必大人夜行见我,怕也不是什么能说出来的光明正大的差事,大人若强行掳我,只能各凭本事了。” 平江雪说罢就要转身离去,黑衣人上前使出招数,单手欲钩平江 雪的肩膀,被平江雪反手摆脱,紧接着一把雁翎腰刀突然出鞘,冲平江雪而来。 黑衣人一刀劈下,平江雪举袖格挡,袖中银针尚未出手,便被刀风震飞。他闷哼一声,跌退数步,脚跟已踩空,腰眼重重撞在断裂的桥板茬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墨尘眼神一厉,“我武当要的人,还轮不到锦衣卫来动!”随即出手。 墨尘伸出右手,划了一圈封住黑衣人来势,左手并指如电,直点对方腕上。这一招逼得黑衣人撒手弃刀,墨尘足下如踏青云,一手扯住平江雪后领,旋即如清风野马般投入夜色。 正所谓一步踏尽一树白,墨尘这番梯云纵施展得出神入化,足尖点地无声,几个起落便将黑衣人甩开了,直至钻入小巷深处一间倾颓的废屋。外头宵禁森严,杀机未消,二人这独处一室,怕是避无可避了。 墨尘撕开平江雪衣襟,查看平江雪肩头的刀伤。平江雪疼得倒吸冷气,却咬唇不吭声。墨尘冷声道:“别动,再乱动,我就把你交给外面的锦衣卫。” 废屋内蛛网密布。 墨尘扯下一块布条,粗鲁地给平江雪包扎伤口。“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回魂令的事?” 平江雪疼得意识模糊,“回魂令……是……”话音未落,他昏死过去。 墨尘看着怀里人惨白的脸,指节捏得发白。“不管是什么,你都得给我醒过来再说。” 墨尘转眼就见闭眼熟睡的平江雪,任由月光洒在他脸上一般随光影流动,而那张纯净无暇的脸竟带着点倔强的野气,就在这一瞬墨尘陷入了沉思:平江雪到底对回魂令知道多少?锦衣卫是否也在找回魂令?墨尘想着想着就变成困倦的呢喃——管他的呢!任他青铜铁壁,等天亮仔细问个明白。 亮更钟响起,墨尘睁眼见平江雪还睡得有如沉浸在梦乡里,甚至抿了抿嘴。他心有不满,正犹豫要不要晃醒平江雪,而此时平江雪突然闭目说道:“道长醒的可真早。” 墨尘几乎是用双手把平江雪的头扶正:“我有话问你。” 平江雪半坐靠在梁柱边,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正对上墨尘灼灼的目光,以为他还要问回魂令的问题。 墨尘正襟危坐:“你们这个教,主要做甚?” 平江雪揉揉眼睛,指了指额头两侧说:“太阳穴疼。” 墨尘声音冷硬如铁:“回答我。” 平江雪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一勾:“你既已知晓我是小日月教教主,那你不懂江湖规矩吗?遇到他教教主、掌门一类的,要谦卑发问。” 墨尘眼下为了打探回魂令线索,勉强抿了下嘴,“请教主明示。” 平江雪见好就收、笑意盎然,“与我回教,我便告知。” 墨尘表面看似不情愿,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样就算平江雪对回魂令有所隐瞒,最起码小日月教的真身算是浮现了,离开武当时师父只交代了回魂令与小日月教有关,一想到此,墨尘便言道:“好”。 平江雪走近趴在墨尘背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背我!昨夜我受了伤你也是知道的。” 墨尘额角青筋一跳,咬牙道:“皮肉伤而已,教主应能勉强行路。” 平江雪耸耸肩:“那看来我们可以就此拜别。” 墨尘急忙伸手一拦:“不……不行。” 平江雪见墨尘脸色变幻,神情复杂,继续道:“背到郊外即可。” 墨尘最终妥协,屈膝弯腰以示同意,平江雪起身跳上了墨尘的背,两个人离开。 而不久陋室的阴影里,那个蒙面的锦衣卫首领缓缓走出,指间捏着那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他仔细端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平教主,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3. 菩萨指路 到了一处郊野,平江雪跳下来,望天兴叹:“要下雨!” 墨尘喘着粗气,脚下踉跄:“离教还有多远?” 平江雪语调轻快得有些让人恼火:“再翻两座山吧。” 墨尘脚下一顿,咬牙切齿:“你这顽童,我背你损了好些气力,现遇雨,你竟还轻描淡写说只剩两座山?!” 平江雪耸耸肩,发丝随风摆动,“我说臭道士,经我与你相遇这两次,你的武功虽没多好,但内力也没多差,更不必提你轻功在我之上,我都没抱怨你拖慢我的脚步,你反倒委屈起来。” 墨尘想再反驳,只见乌云已遮天蔽日,两人只得加快脚步,就这样又不经意间寻得破庙一座。 进了庙宇,电闪雷鸣显得此处格外阴森,墨尘四处查看,平江雪则紧跟其后。这般破败陋庙,别说菩萨,便是跳出两个山贼,也不足为奇。 主殿内,那尊倒地的菩萨像早已斑驳不堪,昭示着这里的荒废。墨尘忍不住回头问:“这算你山头吧?来过吗?” 平江雪掸了掸衣上的尘土,一脸坦然:“这条路我确是头一遭走,这破庙也是头回见。” 墨尘颓然道:“只能等雨停了。” 平江雪眸光微转,忽地语气飘忽:“其实……” 墨尘见平江雪欲言又止:“其实什么?” 平江雪露出一丝尴尬笑:“我也不确定这条路线是否正确。” 墨尘听后,气得举起两指,冲着平江雪戳来,而平江雪突然吊儿郎当盘腿坐下,正好躲开了墨尘这个兴师问罪的举动。 平江雪笑得恣意:“谁让你的背太舒服,一觉醒来,早已出来十数里地。” 墨尘也重重盘腿坐下,隔着迷蒙的雨丝,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平江雪脸上:“那雨停了走哪边?还是走回头路?” 平江雪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脸无辜地摊手:“五脏庙空了,暂无法思考。” 墨尘叹了口气,“等雨小点我出去找找吃的。” 平江雪随即闭上了眼,墨尘见他不笑不闹的样子,倒多了几分一教之主的英气和沉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渐渐变小,随后变间歇,墨尘趁这个时候出去捡到了很多野栗子,回来后先是生火,平江雪不为所动,随后不久墨尘将捡来的野栗子直接丢进火堆,栗子“啪啪”爆开,瞬间香气四溢。 平江雪没一会儿睁开了眼,看墨尘熟练的左右倒手的剥栗子,热气腾腾的栗子让他剥得颇费工夫。 平江雪感叹道:“道长真是多才多艺。” 墨尘懒得与平江雪斗嘴,猛地一伸手,将一颗剥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栗子肉送入他口中。 平江雪因墨尘这般举动,心头猛地一撞,竟至面颊微烫,呼吸都乱了几分。他仓促垂眸,借着窗外透入的世俗光晕掩去眼底的惊澜,只低低应了一声:“……好味道。” 墨尘得意的回应:“一看你就没怎么吃过这种刚烤熟的野栗子,你要多跟我同行一段时日,能吃到更多的野外佳味。” 平江雪沉默了,一下子分不清两人敌友的界限,他说记不清回教路线,纯属是为了戏弄墨尘,想随便带他在郊外野山兜两圈,然后悻然离去。但烤栗子的香甜,墨尘表现出来的实诚,让平江雪稍微动摇了一下,竟真的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带墨尘回教。 栗子悉数被吃掉。 墨尘沉声道:“启程吧。” 平江雪赖着不动,笑得像只狐狸:“我真忘了回教的路了,不如你问问菩萨看能不能指路?” 墨尘咬牙道:“言而无信非君子。” 平江雪慢悠悠道:“这样吧,你只要能分清下山的路即可,只要下了山我便知道了。” 烟雨蒙蒙恍惚了来路,墨尘恼得直原地转圈,最后看了看倒下的菩萨像头的方向,决定赌一回。 重峦叠嶂,还真让墨尘赌对了,平江雪撅着嘴跟在墨尘身后,像个丢了纸鸢的小公子。二人走回到街里巷坊,很快便回了教。 这是一处典型的江南民居,外敛内奢、木构为骨,墨尘正欣赏四处,就听见莫三妹迎着平江雪的面儿走来,“教主,你可算回来了。” 还没等平江雪介绍,莫三妹便识出这就是平江雪提过的道士,“这就是……那位道长?” 平江雪对莫三妹点了点头,墨尘也点头回礼。 同一时间,平四、平五、平六出现,不同于一般家仆看家护院,这三位更像是武功在身、各怀绝技,而除平江雪华衣锦缎外,其他人都是素装包裹,像普通从事农事的人,就连莫三妹也不例外,头戴帷帽,面覆轻纱,活脱脱一副要去茶园采茶的村姑模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日月教,除了大家都围着一个有钱公子转,墨尘实在看不出有何端倪。 当晚吃宵夜时,莫三妹早早退了席,只剩平江雪与墨尘赏景,院内的水池共夜色,多了几声蛐蛐的叫声衬托墨尘的忧愁。 平江雪问:“为何愁眉苦脸?” 墨尘回:“未来此教,皆是向往,既来此教,满心疑问。” 平江雪冷笑:“你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你想问什么问了便是。” 墨尘观望四周无人,脸向平江雪凑近些问:“教主究竟知不知回魂令?” 平江雪的眼神迷茫:“回魂?是咒语还是什么?” 紧接着平江雪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这名字……我好像在何处听过。” 墨尘呼吸一滞:“何处?” 平江雪蹙眉想了片刻:“记不清了,可能是幼时听谁提过一嘴?” 话毕,平江雪忽然抬眼看墨尘,目光清亮,顿了顿,“不过,要是哪日我突然想到了,你拿什么来换?” 墨尘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半晌憋出一句:“上一任教主……当真什么都没说?” 平江雪淡然道:“上一任教主?就是我爹爹,再上一任就是我祖父,他们如果知晓你说的什么令,没有缘由不向我说明。” 墨尘还想周旋,又见平江雪纯洁的双眸,话到嘴边竟然吞了回去,变为想先落脚此处再想下一步该如何。 墨尘拱手道:“既然这样,我也懂得些玄学风水,愿留贵教多些时日,就算不能看家护院,也能给贵教看个仔细。” 平江雪听后笑了笑,墨尘这话倒是把难题抛给了他,赶人显得不近人情,留人又恐生事端。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给出了价码:“留可以。权当房资饭钱,日后你若查到了回魂令的下落,须如实告知我那是何物。” 墨尘就这样住进了客房,暂时安稳。 莫三妹在不远处对墨尘目光如刀,她对墨尘的厌恶,是女人那点敏感的心思。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的夫君分心,什么样的人能威慑到自己的生活,在心灵感应上可见一斑。 而不远的暗影里,蒙面黑衣人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此地毕竟是小日月教总坛,贸然出手掳人,一来有违江湖道义,二来胜算不足三成。 翌日用过早膳,正厅里已是教中规矩运转起来—— 平江雪端坐主位,墨尘再怎么武当来客,进了这门槛,也得依客礼入席、不越阶、不先动箸,像模像样地“入乡随俗”。 饭毕,平江雪带墨尘去了好几个茶园、织坊,却不问及风水问题,墨尘陪他走到最后一家时已近黄昏,忍不住问:“今日这几家,莫不都是教主的家业?” 平江雪答:“是。” 墨尘又问:“那为何不问我堪舆方面的问题?” 平江雪回:“我不像你,每日竟想着那些无聊的问题。” 墨尘突然站住脚步,惹得平江雪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是一定要找到回魂令的线索的,若在你这里找不到,也要继续寻找。” 平江雪叹了口气,揪起一株狗尾草,“你这个人古怪得很,字里行间要找这线索那线索的,充斥着你们武当那自命不凡的规矩感和使命感。” 墨尘拂袖,正色道:“你年纪小,不懂我们的修行作为。” 平江雪眼神锐利:“那你可知,有些死守规矩的人,要么死得早,要么一事无成,有时墨守陈规就是原地踏步。” 墨尘抬眼看平江雪笃定的脸,不屑与他争辩,有个借住的身份在,怎么论平江雪也算是自己的东家。才想起未曾询问:“敢问教主尊姓大名?” 平江雪敲了敲墨尘低头拱起的手,“你才想起要问这个问题啊?那你听好了,平——江——雪!” 墨尘神色淡然:“记下了。” 平江雪轻笑:“你呢?” 墨尘抬眼,目光清冽,只回了两个字:“墨尘。” 墨尘认为久住无果并不是权宜之计,平江雪只觉教中多了一名蹭吃蹭喝的米客,浑不在意,二人殊不知锦衣卫早已围了小日月教多日,就研究着在某一次平江雪出教放松警惕之时,到一僻静之地将其捕获,仅抓捕方案都十余条。 墨尘这些时日不像是一个道士,倒像是平江雪的跟班。 一日在山上走,墨尘问道:“你爹爹当年怎么走江湖的?” 平江雪嗤笑:“跟江湖几乎都不来往,哪来的走?” 墨尘不甘心,追问道:“纵然富甲一方,为何偏要称教?直接做个富商巨贾,岂不更安全?” 平江雪愣了一下,随即耸肩:“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记得爹爹说过,教众融入到各行各业确实是为了保护他们,所以才一直低调行事。” 墨尘疑惑:“那……” 墨尘话还未出,听得几声风吹草动,和平江雪对视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朝树多的地方移动。 又被锦衣卫盯上了,两人心照不宣。 跑至山腹深处,上次的蒙面黑衣人亮了相,这次倒是穿着正经飞鱼服,只是还蒙面而已。“在下沈辞,请平教主移步悦来客店聊聊。” 平江雪听后,不管长幼尊卑只觉得对方好笑,“沈大人真是幽默,都报姓名了,居然还黑纱遮面。” 沈辞踏前一步,摘下了蒙面黑纱,露出一张意料之外年轻却冷峻的脸。 “平教主,”沈辞的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 “悦来客店的茶快凉了,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背你走?” 沈辞目光如钩,扫向墨尘,“至于这位武当龙门派的墨尘道长……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在此处日日游山玩水,不知是会夸你,还是会罚你?” 墨尘瞳孔骤缩——没想到沈辞竟连自己的门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平江雪听后立即拽着墨尘钻进附近树丛,又是一阵追捕,行至崖边已无路,墨尘向下探望,转身对平江雪说:“跳!” 平江雪身形一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行……我经脉旧伤,遇水便如万针穿刺,动弹不得……” 墨尘心头一沉,崖底深渊呼啸,他厉声道:“抓紧我!” 只见墨尘手臂猛地箍住平江雪的腰,纵身一跃。 在整个跳崖的过程中,墨尘头一次感受到纵有绝世武功,在这万丈深渊面前,也不过蝼蚁撼树,半分也施展不开。双双坠河之后,平江雪没多久就开始溺水,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七窍,墨尘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移位。他拼命划水,却感觉怀里的平江雪像块冰,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将那湿透的人捞了起来。 “醒醒!” 上了岸,墨尘先是拍打平江雪,发现不可行,然后按压他的胸口,将水控出,浑身湿透的平江雪不似墨尘那般皮实,把呛住的水吐出来后,整个人无力的下意识靠在墨尘怀里,墨尘一鼓作气抱起他寻找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这一走就是黑夜。 墨尘找了一个山洞,平江雪睁开眼时,墨尘已将火生好,两人的外衣均被搭在墨尘支起的木架上。 平江雪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便问道:“我睡了很久?” 墨尘用木棍推着火堆:“想不到竟有你这般体力差的习武之人。” 平江雪蜷缩在火堆旁,单薄的衣衫还在滴水,冻得嘴唇发紫,他发现自己的膝袜和靴子也被脱了晾着,只得拉过衣摆抱着腿以求取暖。 墨尘看着平江雪那副快要冻死的模样,心头一阵无名火。这小教主金贵得很,若是冻死了,去哪里找回魂令?墨尘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那冰凉的脚踝,粗暴地塞进自己怀里。 平江雪周身气息骤然一滞,那原本悠闲搭着的脚猛地绷紧,想要抽回,却似被那滚烫的温度定住了筋骨,动弹不得。 墨尘低喝道:“别乱动!” 平江雪偏过头,不敢看墨尘近在咫尺的脸,视线无处可落,最终只能死死盯着一旁的火光。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山洞里,他很怕这声音会被对方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平江雪趁墨尘稍一走神,猛地将双脚抽回蜷缩起来,刚蹦出了一个“你”字,没想到墨尘马上又上前继续用手掌摊开按住他的双脚,像是在确定温度,平江雪眼下实在是尴尬羞涩多种感觉结合形容不出,只弱弱说了句:“你放开,我自己烤火。” 墨尘没想到这个举动的冒失,就像平时在山上也很少体会到世间的人情世故,继续毫不在意用掌心捂住那双冰凉的脚,冷声道:“冻死了,回魂令更没线索了。” 平江雪暂无法撼动两人此刻这诡异的姿势,只能借着火光继续攀谈:“你真的要一直找回魂令的线索?” 墨尘点了点头:“嗯,看样子锦衣卫不是也在找吗?” 墨尘说着,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认真的侧脸映得明明晃晃,完全没察觉自己这番举动给眼前人带来了怎样的风波。 平江雪别开眼,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今日搭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回教后我定认真帮你找回魂令的线索。” 墨尘笑了笑:“怎么我的相助感动了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了?” 平江雪马上反驳:“休要胡说八道!你可以开我的玩笑,不可开小日月教的玩笑,什么魔教?!” 墨尘敛了笑意道:“教主说的是,那教主想明白锦衣卫找回魂令的目的了吗?” 平江雪叹了叹气:“我哪里能想得清,但如果是他们找,那找回魂令一定是个不可以公开的朝堂任务。” 墨尘神色一凛:“所以回教也许还会设埋伏抓你,你不能再一人行走了。” 平江雪忽然侧过头,理直气壮道:“不还有你呢吗?” 平江雪这下意识的一问,惹得墨尘抬头看他,两个人眼神交流之间,竟同时感觉面部升温,平江雪再次趁机把双脚收回,弯腿侧坐,而墨尘后退往后一倚,盘腿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山洞内,火光渐弱,映着两人各怀心思的侧影。 山洞外,不远处的密林中,沈辞下属低声禀报。 “大人,已查明,那武当龙门派弟子月前下山,不知所图,他师父玉衡还在武当,其他师兄弟也没什么动静。” 沈辞指节叩了叩刀柄,眸光一沉: “武当、小日月教,倒是有趣。” 沈辞的身影没入林深,声音随风飘散: “围而不攻,把路口封死。武当的道士和小日月的教主凑在一起……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4. 山居共枕 天微微亮,墨尘和平江雪穿好昨日晾干的衣服出了山洞。这一夜并不舒坦,除了没有果腹的食物,平江雪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墨尘见状,不时伸手扶着他缓缓下山。 行至半山,平江雪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墨尘:“他们也许会像你说的那般设埋伏。” 墨尘驻足:“我们谨慎些,尽量拣隐蔽小径而行,但是以锦衣卫的手段,估计现早已查知你的总坛所在。” 平江雪沉吟片刻,续道:“那便暂不回教。我寻一处教众落脚之地,设法传讯回教,此时折返并非上策。” 墨尘轻笑:“不想平教主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话,不由自主笑了笑:“或许只是我有脑子。” 墨尘知道平江雪在阴阳什么,伸手屈指,在平江雪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了一句“淘气”就继续往下走。 平江雪跟在墨尘身后,望着那道宽阔背影,心中暗自用力,“这臭道士为何总对我动手动脚,我又不好发作,当真把我当孩童戏耍不成!” 墨尘猛地回过头看平江雪不解的表情,问道:“又在想甚美事?走路都慢了下来。” 平江雪蹙了蹙眉,说道:“你这道士,一直在身前走,可知去何处?” 墨尘摇头。 平江雪道:“既不知路,便退到我身后,莫要带乱方向。” 墨尘闻言,竟如逗弄小猫般,一跳一跃地绕到平江雪身后。此刻二人仿佛换了年岁,顽劣的反倒是墨尘。 平江雪提到的那教众乃山下农户。此举阴差阳错,竟避开了锦衣卫的搜捕——沈辞绝想不到,二人始终未离此山。 踏入农舍,那一老一少见是平江雪,急忙躬身要拜,却被他止住:“我是来避难的,切莫声张,免得惊动四邻。” 农户老母压低声音道:“教主可是为躲昨晚那批人?” 平江雪低声回道:“他们挨家挨户来过?” 此后农户老母遂将昨夜锦衣卫如何地毯式搜查,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遍,随后引二人至客房歇息。农户家不同于茶园,除自家居住外,仅有织布单间,余下一间客房。 一进客房,墨尘就闻到各种药材的味道,待老母走后,忍不住问:“这样的农户都是你们的教众吗?” 平江雪奔波一夜,也顾不得体面,径直倒在床榻上:“这样的农户有何不好?通晓武艺、善采茶叶、会织布,平日又在山间采集草药,正好为我炼制银针上的剧毒!” 墨尘问:“可是那种见血封喉的蓝毒?” 平江雪笑了笑,算是默认。 墨尘继而看了看四周,除了平江雪现在所躺的地方,只有几把藤面凳算是“容身之处”,于是走至床榻处,一伸腿躺到了平江雪旁边。 平江雪这次是真惊了,斥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墨尘双臂枕于脑后,侧眸看他:“教主也瞧见了,这客房内除这张床,便只剩几张硬凳。经历昨夜,我也需好生歇息,还望教主勿怪。” 平江雪往里挪了挪,恐与墨尘有任何肢体触碰,思及此处,只觉憋屈得很,又起身问道:“你不觉得两名男子共处一床,失了体统?” 墨尘继续说道:“教主莫非忘了昨夜在山洞,你脚冷得跟冰块似的,而且我在武当时,师兄弟皆睡大炕,一排排人挨着人。既都是男子,有何不妥?” 平江雪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往里挪了挪,将自己裹紧,背对着墨尘,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不知从何时起,墨尘总能把平江雪逼出几分鲜活的恼意。每每见他气得抿唇瞪眼,墨尘便有种旗开得胜的畅快;而平江雪则愈发觉得,这道士的逾矩之举虽不似作伪,却处处透着挑逗,令他不得不疑——难道武当道士,皆是这般不成? 平江雪吩咐农户去给平六传讯,晚间便只有他与墨尘用膳。农户老母端上农家菜,欲言又止,平江雪忙问:“有何难言之事?” 农户老母道:“教主若打算多住几日,恐需换身装扮。您这不似农户,倒像个落难贵人。” 墨尘在一旁听了“噗嗤”一笑:“老人家,您就拿一身最平凡的衣服给您家教主,他这个贵气不是一两件粗布衣可遮住锋芒的,得往最最最不起眼的那种装扮打扮才可。” 若非顾及教众在场,平江雪几乎要将手中青菜掷向墨尘。他只得面色扭曲地应道:“尽管拿普通衣物来,也给这位道长备一套。” 农户老母点头,又继续问:“道长晚上可与我儿挤一挤?” 未待平江雪开口,墨尘已抢先摆手笑道:“不必不必,我与平教主既已同生共死,同榻而眠又何妨,老人家放心便是。” 平江雪一口气堵在胸口,食欲全无,胡乱扒了两口青菜,便起身道:“我仍觉困乏,先行回房歇息。道长话多体弱,自己多用些吧!” 这下连农户老母都看出平江雪气不顺了,但墨尘反而乐呵呵地自顾自用起饭来。 平江雪回屋躺在床塌上,见墨尘久久未归,失了睡意。 待墨尘回来,见平江雪背身装睡,便笑道:“教主既无睡意,便不必装了。” 平江雪恼了,转身坐起回头准备大骂,就被墨尘塞了一只酱鸡腿到嘴里说不出来话,墨尘笑着道:“这鸡腿入味得很,你方才只吃了两口青菜,如何撑得住!” 平江雪眨了眨眼,恍惚间竟想起幼时爹爹也是如此喂他的,所有怒气化为乌有,平江雪拿着鸡腿一口一口咀嚼,半晌才低声抱怨:“这下吃完手又脏了。” 墨尘看了看附近有面盆架,感叹道:“看来你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教主,等着,我去打水。” 墨尘端着水盆,看着平江雪低头啃鸡腿的样子,心中冷笑:这小教主防备心极重,若非此刻体弱,怎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平江雪这一次看墨尘的背影竟抱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像平四、平五、平六那样永远留在教中,陪伴左右,还有就是眼下这鸡腿,不管多入味,自己都不必非要吃下,但刚好是墨尘送的,就想细细品味吃到只剩骨头。 不多时,平江雪啃完鸡腿,墨尘端水回来,平江雪忍不住问:“你们道士可以随意吃肉?” 墨尘一边拧湿巾,一边道:“当然不能随意吃,不过刚才老人家再三礼让,我实在是推脱不开,便吃了个最小的鸡腿,把最大的拿来给你。” 平江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指尖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悄然收起。他看着墨尘,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道士……倒是比我想的会照顾人。” 还没等平江雪话音落,墨尘拧干湿巾,默不作声地递过去。墨尘此刻所为,倒与莫三妹在家中的照料如出一辙,仿佛在无声提醒——他们皆是将他当作需人呵护的小公子对待。 此后数日,除等待平六回讯,平江雪便只在院中与墨尘过招解闷。两人为了保留武功的深度,都只使出了三成招数,这般量级,在武当不过是热身,便是小日月教,寻常教众亦能做到。 半月后,平六悄然抵至农户家禀告平江雪此处危险已解除,家附近的锦衣卫暗哨也俱已撤去,应是失了耐性,劝平江雪早日回教。 平江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 去吧。” 待平六走后,平江雪才对墨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沈辞撤了,是真的走了,还是在等更大的鱼饵?”他不再抱怨鸡腿,也不再嫌弃床硬,此刻的他,才是那个真正统领一教、身处风暴中心的平江雪。 墨尘道:“最危险之处,往往最安全,回教未必不是上策。” 连日相处,平江雪对墨尘信任渐深,当即决定回教。 莫三妹在家中苦候多日,看见平江雪与墨尘结伴归来,心中暗生酸涩,晚上就寝,趴在平江雪肩头,一通渲染:“教主,这道士来历不明,又引得锦衣卫上门。留他在教中,恐生祸端。” 莫三妹声音轻柔,却字字透着担忧。 平江雪看着三妹水蒙蒙的双眼,漫不经心道:“若他愿舍武当、入我教,我自是欢迎。” 莫三妹听出了平江雪语气软化,低声道:“教主自从认识这道士以来,越来越心软。” 平江雪轻笑,指尖勾了勾莫三妹的下巴:“怎么?我以前在你心中是个心硬之人吗?” 莫三妹不语,只盼明日一早,便能听见墨尘告别的消息。 事实上,墨尘也正有此打算,次日吃朝食,墨尘便提出辞行,这突如其来的离别,令平江雪极为不悦,饭也未吃完,便对墨尘冷道:“你随我来后山。” 墨尘与莫三妹皆被平江雪骤然的怒意惊住,对视一眼,未多言语。墨尘只得起身,提起道袍跟了出去。 晨间的后山,薄雾缭绕,竹海苍翠,杭州府宛若世外桃源。然而平江雪想到墨尘跟自己道别,全然无心欣赏这番景致。 平江雪沉下心神,盯着墨尘道:“我愿助你寻回回魂令,你为何非要辞行?” 墨尘自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云纹的旧令牌,低声道:“这是师父交于我的。每见此令,便想起出师门时对师父的承诺。如今线索在此中断,我只得去锦衣卫那边查探一番。” 平江雪气得转身跺脚:“你没听锦衣卫说,要我交出回魂令吗?可见此令与我有关,况且沈辞已言有人要对付我,你竟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安危?” 这最后一句,倒叫墨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到平江雪也困在这局中,难以挣脱回魂令的宿命,缓声道:“我自然担心,但我不能在此地耽搁一辈子。” 平江雪听罢,哼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他目光落到墨尘掌中令牌上,随即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这纹路……与我家祖传的玉佩确有七分相似,不过……想必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仿了去招摇撞骗。” 平江雪忽然看向墨尘,眼底呈现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不准走。回魂令也好,锦衣卫也罢,我与你一同查。若需四方奔走,那便一道去!” 墨尘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寻令人”了。他这一眼凝望,便是签下了同生共死的契书,再无退路。 墨尘一时语塞,只得迟疑点头。二人这才一并下山,向教中走去。 晨雾渐散,竹叶上的露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尘跟在平江雪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师父曾说,回魂令出,天下血流。他原以为只是江湖纷争,如今却隐隐觉得,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连武当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朝堂漩涡。 平江雪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下,究竟藏着多大的恐惧?又想到师父曾说,得令者得长生,亦得死劫。而平江雪,或许正是那个引来死劫的诱饵? 墨尘握紧了袖中的令牌,眼神晦暗不明。 5. 花灯初上 转眼才松懈心神,又再生波折。孰料沈辞虽已收兵返京,途中却又遣了两三名探子潜回杭州,就在墨尘和平江雪下山回教路上,一蒙面黑衣校尉,跟踪的时候露出了马脚。 墨尘耳根一动,拽住前行的平江雪,还没等平江雪发问,墨尘反应过来黑衣人所在的方向,立马用轻功飞了过去,只见黑衣人自知暴露不占上风,不想与墨尘多做缠斗,平江雪深知此人一走便后患无穷,咬牙提聚毕生内力,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一掌印向那探子后心。掌风到处,探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而平江雪自己也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墨尘扶住摇摇欲坠的平江雪,感受到他袖中传来的剧烈颤抖,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滔天怒火:“你疯了?!” 平江雪见墨尘迂腐善良的那一面又来了,懒得多做解释:“是你亲自背他回教,还是让平六押他回去?” 此刻的平江雪不似懒散顽童,更像满是算计的棋手。墨尘还在生气,反问:“这有甚区别?” 平江雪斩钉截铁道:“你愿背他现在就走,平六若来,就是来绑他走!” 墨尘道:“你这小魔头,行事怎能如此不通人情!” 平江雪听到墨尘如此称呼自己心头火起,奈何方才费尽心机才将墨尘留下,只得咽下这口气,闷声道:“日后你自会明白这其中道理。” 墨尘眉峰微蹙,压下那点郁气,二话不说,使出浑身力气,将黑衣人扛起,步履沉稳地折返。 这样一个半死人被带回教,惹得莫三妹惊恐,眼看墨尘前脚进厅堂,莫三妹就注视着后退步向堂外走,直至快要撞到平江雪。 平江雪广袖一拂,挡在莫三妹身前,将她牢牢护住。 墨尘将黑衣人扔在地上,转身正欲说话,却见平江雪展开袍袖护住莫三妹的样子,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墨尘连呼吸都忘了,只那样怔怔地看着,一时无言。而此时平六等人也聚集到前堂。 平六问:“这是何人?” 平江雪道:“探子,平六你把他锁到柴房,断不能让他传出一个字。” 墨尘接话道:“他伤势太重,住柴房不方便医治,还是准备间客房,多加看管就行!” 平江雪道:“谁说要医治他了?每天喂点汤药吊着口气儿得了,他若醒了,便是最大的祸患。” 墨尘的火气难消,此时听平江雪的决绝,眼底寒光一闪:“教主好狠的算计。此人若死,锦衣卫必疑心我等已警觉,届时找个由头大举压上,这杭州城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为了你一人的安稳,便要搭上全教上下的性命,这就是你的仁义?” 墨尘这一串冷箭般的言语,让平江雪一下松开了莫三妹,只想跟墨尘过上几招,但眼下平六等人在,这一动起手来,估计就是逼走墨尘,这一时刻的纠结让平江雪有苦难诉,于是狠狠剜了墨尘一眼,旋身拂袖而去。 平六看了眼形势,对一个家仆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合力去抬起黑衣人,带到了柴房。只剩莫三妹和墨尘之时,莫三妹顿了顿也转身要走,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嘴角有一抹难以形容的笑,就像妻妾争宠总有赢家的那种,墨尘和平江雪越有隔阂越疏远,莫三妹的危机感就越少。 也是自那时起,平江雪和墨尘接连三日没有说话,第四日,平江雪见墨尘没有出来吃朝食,未惊动他人自己走去了墨尘的房间。 平江雪指节微屈,正欲叩上门扉,却又生生顿住。就在此时,墨尘正好开了门,两人对望,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终是墨尘先打破了这死寂:“找我?” 平江雪点了点头:“见你未出现在香堂……” 墨尘道:“今日我不在教中吃了。” 平江雪眉头微蹙:“为何?” 墨尘喉结微动,硬邦邦地回道:“出去走走,透透气,天黑便回。” 平江雪望着他,那双盛满算计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声音也软了下来:“你还在生我的气?” 墨尘侧过身,语调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许是我愚钝,不懂江湖规矩,对教主的行事妄加揣测罢了。我只知道教主行事颇异,却不想这一日日困在教中宴饮享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线索断了,人总得出去找。”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话里话外的疏离,心头一涩,叹道:“你这呆子,这不还是在跟我置气?罢了,我陪你去便是。” 墨尘还想说“不必……”,话还没出口,平江雪抢先一步,语气霸道地封死了他的退路:“不许说不带着我,我们说好的,要一道查。” 说是找线索,两人一出门便忘了个根本,可能是彼此想给对方台阶下,先去哪后去哪都商量着来,于是逛完花市、逛药市,逛完药市逛书坊,到了书坊墨尘才反应过来,问道:“我们为何来这些地方?” 平江雪心情比两人冷战时好了很多:“多翻翻古籍,有助于去找寻线索。” 墨尘听平江雪胡诌,忍不住反驳道:“如果看书就能解决问题,师父何必非让我下山,武当的藏书量不比这里大?” 平江雪撅着嘴,一副理亏却又不肯服软的模样:“线索哪是一天两天能寻着的?许是我们多跑几个地方,机缘巧合便撞上了呢?你不也正是阴差阳错,才知道我是小日月教教主的么?” 墨尘笑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我看我们今日倒像是出来游玩。” 平江雪看看天色,开心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晚上去逛夜市好不好,今天肯定有花灯,也许还能看到花船!” 墨尘定睛看平江雪的双眸,这哪像前两日独当一面把莫三妹护在怀里的英气教主,更像一个不给糖糕就胡闹的江南孩童。 墨尘继续说道:“我听说过那夜市,非常繁华,篝火烛照,如同白日。” 平江雪见墨尘有所犹豫,反问:“你不喜欢这种夜市?” 墨尘回道:“不是,我是怕这种地方,有锦衣卫的暗哨,前两日的探子就是意料之外,他们总能在我们放松警惕之时杀回来。” 平江雪一听是这方面的顾虑,双手拽起墨尘的袍袖,“莫怕莫怕,夜市有卖假面的,我们戴上面具就好了,不过你这道袍能不能换换,你才是我们扎眼的缘由啊!” 墨尘慌张答道:“那不行,我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穿过便服。” 平江雪上下打量着墨尘,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进城的乡野村夫,满是无奈:“你到底是想低调深入找线索,还是大摇大摆暴露自己,你入世就是为了济世,反倒不愿融入,你师父听了都要气死过去!” 墨尘听后,忽然欺近一步,一掌轻拍在平江雪身后,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惩戒之意。“不许咒我师父!” 平江雪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羞红了脸,但看着墨尘呆滞的表情,无语至极,又得吞下这气焰。 一个时辰后,墨尘终是换上了平江雪为他挑的便服,他 褪下道袍,着天青色对襟氅衣,里头配着雪白交领长衫,脚下踩着黑色厚底布靴。乍一看,倒像个游历四方的世家公子,再无半点武当山上的道气。 平江雪绕着墨尘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嘴上却嫌弃道:“总算像个正常人了。” 两人就这样融入到夜市的人流中,平江雪买了两顶面具,一红一白分别戴上,这一戴仿佛使得两人暂时忘却了江湖烦恼,也暂时忘却了要找回魂令。 夜市的人很多,有一段路,大家簇拥着走,好几次平江雪都被挤到墨尘这边,手也经常碰触到,扶来扶去后,墨尘干脆直接握住平江雪的手向前走,平江雪惊慌道:“你这是作甚?小心旁人当你是妖道出来作祟!” 平江雪羞得满脸飞霞,墨尘则平静得很:“一来你我皆戴面具,二来这身行头已是便服。最重要的是,幼时我师兄便是这般拉着我下山的。你大约是独自长大惯了,不懂这般情谊。” 平江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墨尘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薄茧,与他爹爹当年牵他时的感觉如出一辙。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小日月教的教主。这种被当作弱者保护的感觉,让他指尖发凉,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迟迟舍不得抽回。 墨尘忽听到丝竹声隐隐传来,对平江雪道:“快到湖边了,找一处坐一会儿看看花船?” 平江雪缓过神来,又看了看墨尘紧紧牵的自己的手,点了点头,二人就在湖北一处,坐在台阶上,一看看了好久。 墨尘问:“你来过很多次了吧?” 平江雪答:“以前都是和三妹来。” 墨尘又问:“你们是娃娃亲吗?” 平江雪答:“三妹的口音你也听出来了,她来自四川府,父母跟我爹爹有些渊源,我幼时体弱,曾大病濒死,三妹便是那时娶来冲喜的,有时我感觉她不是我的妻子,更像我的妹妹。” 墨尘继续问:“你不可能只把她当妹妹,世间女子哪一个不是希望得到夫君的宠爱,而不是兄长的庇护……” 平江雪反问:“那你说什么是宠爱,什么是庇护呢!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和我绑定,但却把我当个小孩童!” 月色朦胧,映照着两人对峙后的疲惫。 墨尘看着平江雪,目光澄澈而固执:“在我眼里,你确是个需人照看的小公子。这世道凶险,你不应总是逞强。” 平江雪忽地泄了劲,不想争了,只垂下眼帘,像个闹别扭的娃娃般嘟囔道:“我饿了,想吃玫瑰酥。” 墨尘只当这又是平江雪任性撒娇,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道:“等我,去去就回。” 墨尘买完玫瑰酥返回时,平江雪已歪在冰凉的青石阶上,半阖着眼,墨尘踌躇片刻,终是将人扶起,拢入怀中。 此时花船缓缓划过,船女歌声空灵。平江雪头颈抵在墨尘颈窝处,那沉稳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半生算计,似乎只为此刻的一息安稳。 湖风微凉,墨尘怀中的人体温偏低。平江雪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这怀抱不像爹爹那样严厉,也不像三妹那样依赖,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沉沦的安稳。他想起爹爹临终前说的话:“雪儿,这世道,没人会一直护着你。” 可此刻,平江雪竟自私地希望,墨尘能护他这一回。 墨尘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握紧了令牌,心中那股不安如潮水般涌来。师父,你说逆天改命,如今看来,我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6. 京华烟云 漫漫长夜,怎可露宿湖边?墨尘背着平江雪回了教。 这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夜晚,墨尘暂时忘却了下山后的诸多不顺。其实,若平江雪前几日不曾挽留,他此刻或许早已心生悔意。他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只觉这少年像一道楔子,生生钉进了他六亲缘浅的命格里。自幼修的是无情道,如今却怕这淘气鬼离得太远。若是找不到回魂令,或是找到了……他竟分不清哪一种结局,才算是真的失去。 莫三妹看见墨尘背着平江雪回来自然是不悦,然而第二日平江雪晨间宣布的决定,更让莫三妹悲从中来。 平江雪决定和墨尘一同离教,去寻找回魂令的秘密。但对莫三妹及平六他们宣布的却是,和墨尘道长云游四海、开拓商路。这借口实在蹩脚,平江雪自幼没怎么出过杭州府,何来的开拓生意一说?莫三妹当众未发一言,回房便瘫倒在床,放声大哭。 平江雪心再冰冷也不可能听不见莫三妹越来越大的哭嚎声,走进屋内,只见莫三妹已哭成了泪人儿。 平江雪没有走近床榻,只在桌边危坐,“你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莫三妹哭道:“教主现如今眼里只有那个道士,恐怕是忘了三妹多年的陪伴了!” 平江雪怒嗔:“胡说,我只是出游,又不是休妻,你这般哭闹,外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之间怎的了!” 莫三妹坐起来继续委屈道:“教主当下为何游山玩水,自打去年开始,我就说我们该有子嗣了,教主不仅不当回事,且现在要出游,说的轻巧,若一年半载不归,我一个人如何是好!” 平江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子嗣?他连那回魂令能不能找到都不知,连墨尘何时会抽身离去都不知,哪里还有时间想什么子嗣传承。 说来说去,莫三妹终还是不舍,平江雪提着袍衣轻轻坐在莫三妹身旁,揽她入怀,“三妹,我有要紧的事要办,不方便直接告知教众,我答应你,事一成,便回杭州。” 莫三妹情绪稳定多了,但还是心有不甘,继续追问:“可否告诉我?让我安心!” 平江雪拍拍莫三妹的肩,道:“现在不行,我对此事还没有具体线索,与其天天躲着锦衣卫,不如主动去找他们探个究竟,我走后家里和教里就靠你了,遇到大事该用银子用银子,别给我省,听真切了吗?” 莫三妹仍有不悦,但想起这段时日,平江雪话里话外皆是他与墨尘的点滴,尤其那几次互救,实在烦心。可方才这番话,无异于默许她代掌教主之位,肯定了她在小日月教至高无上的地位。没了感情,得了权力,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墨尘收拾行囊时,内心反倒平静。有了平江雪的陪伴,自是欣喜,但他逐渐分不清是想快些有回魂令的线索还是杳无音讯下去比较好,如果一旦找到回魂令,当即就要返回武当,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似乎可以一直和平江雪绑定云游,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亦不知在惧怕失去什么。 平江雪穿了一身素衣,让墨尘眼前一亮,但天生的贵气依然让他显得小脸锃亮,两人选择走了水路,坐船到京就需要一两个月,为了方便照应,扮成兄弟,这意味着“兄弟俩”此后须同处一室了。 平江雪习惯了被墨尘照顾,相处数日,好感与日俱增,只是少不了玩闹斗嘴,实打实的嘴硬心软。墨尘亦是如此。 入了京城,二人均感受到了此地是与杭州不一样的繁华,宏大气派、等级森严。 墨尘见平江雪看哪都充满了好奇,怕生事端,左右催促,“我们赶紧找客店,住下再计划别的事。” 平江雪撅着嘴点了点头。被人管束的滋味真不好受,可偏偏墨尘总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进到客店后,迎面走来一个肩搭毛巾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一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二人就此在京城落下脚。 墨尘进了屋突然想起被平江雪关在家中的那个受伤的锦衣卫,“那人一直留在教中,怕是不妥吧?” 平江雪回道:“你现在才想起问他啊?我早已嘱咐专人给他饮些汤水,让他失去记忆了,现在恐怕是我教中一普通教众了。” 墨尘闻言,火气又上来了,但临说出来之前压低了语气,“我说你怎么这么狠心!他万一有家人,你便这般抹去他与家人团聚的盼头?” 平江雪知墨尘这犟劲儿上来,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但还是耐心解释:“过些时日,调些别的药,还是可以恢复记忆的,你何必发这么大火?” 墨尘情绪稍缓:“当真?” 平江雪叹了口气,径直躺在床榻上,不想多说话了,墨尘也才觉方才语气过重,躺在平江雪身边推了推他背对着自己的纤细的腰,哄道:“别生气了,我只是觉着这对他不公,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个锦衣卫,他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平江雪回过身来,“我为什么让他短暂失忆,还不是为了咱们来这里争取时间,而且等他再度有了记忆后,经历这些天和我教教众的相处,兴许自己就想投奔我教呢,到时再接他的家人来,有何不可?你每次都要先误会我,再来哄我,在你眼里,我便是个坏人!” 墨尘听罢,不由失笑,揉了揉他的发顶:“知道了,现在我有别的事要与你约法三章,你答应我就去给你买糖堆儿回来。” 平江雪不关心墨尘要说的事,只问:“什么是糖堆儿?” 墨尘耐心回道:“我也是听墨羽说过,山楂单个裹上热糖稀就是糖堆儿。” 平江雪追问:“墨羽又是谁?” 墨尘说:“我最疼爱的师弟,伴我在武当数年,同睡一炕,虽无血缘,却情同手足。” 平江雪听罢,一股酸意涌上心头,也不说话,半晌才冷哼:“哟,你可真是有几个好弟弟呢!” 墨尘发觉话锋越扯越远,赶紧扳回正题:“现在开始约法三章,你听好,第一,为了低调,在京城不可随意使用武功,街上都是平民百姓,小心伤到他们。” 平江雪撇嘴:“你这不是为低调,是为平民百姓。” 墨尘马上驳道:“别打岔, 等我说完,第二,如果你还在锦衣卫的任务内,你不可随意上街,如果非要去,我与你一起,第三,京城不比杭州,由不得你呼风唤雨,收起你那个教主的脾气,别动不动就耍脾气。” 听完这最后一条,平江雪又撅起了嘴,嘟囔了一句“也不知谁爱发脾气”。 墨尘感知到了,立马补充道:“也别老撅嘴,你如今撅嘴,平六他们可看不见,没人惯着你。” 平江雪白了一眼墨尘,又继续背身倒床睡去,墨尘追问道:“这是几个意思?应是不应?” 平江雪嗔道:“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只能就此歇息了,省的碍了得道高道的眼。” 接下来,墨尘不再争辩,而平江雪连日坐船本就睡眠不足,竟真的一觉睡熟了。 平江雪醒来时,墨尘已自外归来,正在饮茶。 平江雪起身看到桌上有墨尘形容的“糖堆儿”,态度忽地温顺了些,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墨尘低头吹着茶气,声音不大不小地“嗯”了一声。 平江雪素爱甜食,在墨尘面前像个孩童一样咀嚼着食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此刻嚼着山楂,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狡黠,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怕被替代的焦躁。 接下来墨尘大部分时间多是在外奔波,早出晚归。平江雪自觉似被锁在了屋里一般,经常恳求墨尘带自己一同出门。 墨尘总以“江湖凶险、京城复杂”为由震慑平江雪,平江雪想到自己堂堂一教之主,竟听命一个自以为是的道士,心有不甘,暗下决心若墨尘次日再不带自己一起,自己就自行出游,逛个痛快。 次日,墨尘要出门前,跟平江雪再三叮嘱:“切勿私自出行,等我回来。” 平江雪点了点头,眸光一黯,又是一次失望。 墨尘走了半时辰后,平江雪实在忍不了了,因答应了墨尘不可动武,他连佩剑都未带,便出了门。 和墨尘的君子约定,简直是种禁锢,自由的空气蔓延在京城的上空,平江雪感觉今日的日头都和前两日的不一样,这个不听劝的决定带来了太多美好的体验,同时也带来了危险。 沈辞的下属很快察觉到了平江雪的与众不同,几人互通消息后,断定就是他们大人要找的人。 不消一个时辰,沈辞便定下了抓捕平江雪的具体计划,正如他所言,平江雪对他而言适合锁在房里慢慢审,于是布置任务时,特意交代:不可伤平江雪半分。 又过半个时辰,平江雪正被街上商贩的吆喝声吸引,防备之心降至冰点。一名孩童撞入他怀中,他竟还喜笑颜开:“没事吧?” 孩童摇摇头,对平江雪笑了笑,忽地踮脚挥袖,平江雪只觉鼻尖掠过一阵奇异的麝香粉末,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发软,便晕厥了过去。 就在此时,两名便衣校尉神不知鬼不觉地架走了平江雪,他眼皮耷合的最后一瞬,看到那孩童正在对自己行拱手礼相送。他也绝不会想到,那孩童并非凡人,而是沈辞从小培养的干儿子——元宝。 7. 夜阑惊变 沈辞再次得见平江雪是在自己包下的一个客店,为行方便,并不是所有疑犯都会被沈辞带到诏狱。 多日未见平江雪,沈辞竟有一种思故人的复杂愁绪。 平江雪阖目卧于榻上,鬓角碎发随风轻颤,挠得沈辞心头微痒。沈辞内心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让人向往的绝色男子,怎的就成为自己的追捕对象,但若不是此番追捕又怎能近距离欣赏这样的花容月貌。 平江雪缓缓睁开眼,由于药物的余效没有退导致浑身无力,看到沈辞正端详自己更是受到惊吓,随便抄起什么就向沈辞扔去,虽使出的力挥舞地很用劲,实际上却如弹到了棉花里,未伤沈辞分毫。 平江雪心头一沉。 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熟悉的流动感都寻不到——糟了,内力竟一时半会儿提不上来。 沈辞见平江雪有气无力,便坐在床榻边的木凳上,说道:“平教主,我们又见面了。” 平江雪半倚着,纵然此时内力全失,脊背却仍绷得笔直,冷笑道:“沈大人总是这般别出心裁。青天白日的将我掳来,就不怕惊动了百姓,也不怕……落了你们正道的脸面,被武林同道耻笑?” 沈辞自知平江雪这是激将法,显然不吃这套:“看你年少,嘴倒是毒的不行,武林?恐怕我见过的武林要比你这个地方教主见识得多,早点儿交出回魂令我们什么话都好说。” 平江雪听后不以为然:“回魂令是什么我都不知,哪来的上交!”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沈辞侧身,声音压得很低,“一年想不起,就关一年。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平江雪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软了几分:“沈大人……能否先出去?” 沈辞早已看透平江雪的伎俩,自知他想拖延时间,便站起来逼近:“平教主虽是一教之主,为人作风倒是滑头的很,我若听了你的,岂不是被耍的团团转。” 沈辞大致说完这些,人已离平江雪的脸非常近,只见他水汪汪的眼睛似西湖的水,均匀的呼吸自带一股吸了麝香的香气。 平江雪由于沈辞的咄咄逼近,眼前闪过一丝惊恐,赶忙低声说道:“沈大人教训的是,那再允许我休憩片刻,我就向沈大人禀告我所有能想起来的线索,可好?” 沈辞的耐心耗尽,不容分说地趁平江雪不备点了他的穴道,待平江雪彻底仰面倒在床榻不能动时,沈辞便去解他腰间丝绦,动作带着查案的冷厉,冷声道:“你这小公子,当我们锦衣卫是酒囊饭袋?你以为拖延一时是一时?那我也正好缺个由头,光明正大地盯着你……看看到底是你嘴硬,还是我耐心多。” 平江雪见状,惊声发问:“你要作甚?” 沈辞抬起手在平江雪脸上婆娑了两下,呵道:“以前我们审犯人,经常置犯人于裸态,烫几个疤、抽多少下,全看对方配合不配合问话了,你说我要作甚?况且不亲自搜身我怎知你是否真的没有回魂令?这可是潞王殿下盯着的大事。回魂令到底是能让人死而复生,还是能让人长生不老?你最好比我先想明白,不然下次来见你的,就不是我了。” 平江雪瞬间除了被点穴的无奈,更感到一种彻骨的屈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比刀剑加身更让他难堪。 很快平江雪衣衫散落,狼狈地暴露于烛火之下,看着沈辞不分明的表情,只有一个想法,若能脱身,必杀此人。 沈辞见平江雪仅着中衣的窘迫模样,感觉眼角微微发烫。正当两人对视揣度对方想法时,门外的探子报道:“大人,潞王找您。” 沈辞几乎是在听到禀报的一瞬间又点了平江雪的哑穴,这下子平江雪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沈辞临行前,平江雪的中衣也已置于地面,他随意勾手用被子给平江雪盖上,又顺势将床幔拉下,平江雪只能像个失去价值的摆设,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另一侧,墨尘在客店久久找寻不到平江雪,越是寻不见人,心头越是焦躁——那股无名火几乎要烧穿了胸口直抵心脏。而平江雪躺在陌生的床榻,动弹不得,只能看到头顶四方的朱砂帘漫无边际,平生第一次,竟盼着那个呆道士即刻现身救他离去。 墨尘后来挨街找毫无章法,正泄气时看到两三个似官差的人从一客店出来,这个客店虽然挂着普通的招牌,但从里到外都透露着威严,很像挂羊头卖狗肉。 凭借着直觉,墨尘趁无人注视,低调混进客店,不进还好,一进便看到穿官服的、穿便服的,蒙面归来的,一个个不苟言笑,像极了锦衣卫的第二办公地。 墨尘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从一层火速窜到二层,又借着轻功飞上房檐,随即走了几步翻了两三块砖想看看房内究竟,谁料想就在这间屋隔着朱砂顶帘,看见平江雪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墨尘飞身而下,单膝跪压床沿,木质嘎吱作响。 平江雪盖被仰头,神情凝固。 墨尘俯身打量着眼下的平江雪,又看了看周围,一脸疑惑低声道:“你怎么睡到这里来了?怎么来的?” 墨尘这不通世俗的蠢劲,气的平江雪血脉喷张却又表达不出来,随着门外有越来越靠近的人声,墨尘不得不迅速用锦被包裹住平江雪扛起来飞身逃去。 墨尘没有多想地带平江雪回了客店,为了不引起店内其他客官的注目,他几乎是凭一己轻功之长飞回到房间,将平江雪放到床塌后,迅速让平江雪得以见光。 墨尘当下的疑问很多,自顾自的在屋内来回走路画圆,絮叨道:“你这恶劣的小顽童,我明明叮嘱过你,不要独自行动,你倒好睡到锦衣卫的老窝了!” 墨尘发完牢骚,才发现平江雪的异样,疑惑道:“你?被人点了穴道?” 见平江雪眼神突然犀利,墨尘这才惊觉,指尖疾点,瞬间解开了平江雪的穴道,让他得以动弹。 平江雪下意识地蜷身坐起,将锦被紧紧拢至下颌,只留一双眸子露在外头,在沈辞那被墨尘包裹时显然自己又被墨尘看了一遍,一想到这,羞红了脸。 墨尘看平江雪的表情,举起自己的右手边看边道:“我解你所有穴道了啊,怎么还不说话,哑穴没解开吗?” 平江雪只觉胸口一阵滞涩,咬牙道:“谁家好人不一开始就解穴,裹被携行……亏你想得出来。便是绿林草寇,也不至于如此荒唐。” 墨尘被平江雪这番反应弄懵了,但仍理直气壮:“那么多人随时破门而入,我知你被点了哪些穴位,怎能随便乱解,速走才是活路。” 平江雪又委屈道:“为何不先给我披件衣裳!就这么像包粽子一般对待,是不是太荒唐!” 墨尘闻言,竟被气笑了。他拂袖在旁边的罗汉床上坐下,身子微微后仰,姿态慵懒却目光锐利:“情急之下,自是先带你脱险!倒是你,自己行事莽撞,如今倒有脸冲我甩脸子?” 平江雪被说得面上一热,抿紧了唇瓣,不再反驳。墨尘见他安静下来,放柔了嗓音问道:“行了,不跟你比对错了,我问你,他们剥去你衣衫,想必是为了搜检回魂令吧?” 平江雪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只受伤的小狗,呢喃道:“太讨厌了,竟被你们二人看了个通透!” 墨尘也蹙了蹙眉,消化了一下平江雪的话,“两个人?我和谁?” 平江雪道:“沈辞!” 墨尘继续问:“你是说是沈辞剥去你的衣物?” 平江雪又点了点头。 墨尘闻言眉头紧锁,叹道:“那他如今在何处?我潜入时,并未寻到他的踪迹。” 平江雪有气无力地回道:“像是被一位王爷召走了……潞王?而且沈辞审我时,好像提到过长生二字……” 墨尘摸摸后脑道:“只要没动大刑便是万幸。再说,我二人皆是男儿之身,你便当是……在汤池里被人无意撞见了,何必这般计较。” 平江雪听后真想了结了自己,自己怎么会和这么呆的道士走了这么多里路,对方完全不懂自己心里的不适,气道:“我从小到大从未泡过大澡!” 墨尘听后又翘起了腿,“所以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个离了人便寸步难行的小公子。” 平江雪嘴撅得更加翘起,被墨尘这话一刺,鼻尖蓦地一酸。不知是这一日受的折辱太重,还是墨尘这般冥顽不灵的愚钝太过磨人,竟然泪光闪闪,就差垂下。 墨尘见状,指节微顿,终究是没全无视,只觉平江雪仍是在闹脾气,为了示弱,突然放下腿,放缓了嗓音哄道:“要不要我去给你点几个可口的小菜?算我赔罪?” 平江雪别过脸去,带着未散的鼻音道:“你去吧!但是……” 墨尘凝神看平江雪,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见平江雪伸出一条纤长的手臂,另一手的指尖攥着被沿,低声求助道:“给我拿件衣裳!” 墨尘应了一声并照做,随后转身推门而去。 屋内只剩下平江雪一人,他独倚床榻,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流苏。沈辞那句“长生不老”忽在心头盘旋,此刻竟比身上的寒意更加刺骨。 8. 掌痕余温 自那日后,墨尘和平江雪之间似隔了一层薄纱,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平江雪厌极了这般胶着之态,欲回杭州却踌躇难决,想去杀了沈辞又不现实,只将一口恶气鲠于喉头,亦无处可诉。 平江雪尚有一桩心事瞒而未宣——就是关于墨尘那枚令牌的秘辛。他惧极了墨尘知晓后的震怒,恐其即刻便要返回武当,再不容他插手。 不过这一切的纠结,自墨尘提出要钳制沈辞的那一刻起,冰消瓦解。墨尘想凭借二人之力把沈辞逼到一个境地,仔细问出回魂令任务的来龙去脉,而平江雪面上应得干脆,心底却只盘算着如何取沈辞的性命。 见平江雪此次竟毫无怨言,墨尘不由奇道:“今日怎的这般听话了?” 平江雪转移话题:“你之前都不带我出去,我这次终于能出去了,必须一展身手。” 墨尘续道:“别把此事想得那么简单,他毕竟是锦衣卫的头头,我们一定要引他一人在时再行动。” 平江雪口中连连应声,暗地里却已将随身暗器悉数涂了毒。 经过墨尘多方探查,终是锁定了锦衣卫频现的那间客店。平江雪对此地厌弃至极,每念及此便觉周身不适。可一想到沈辞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孔,他唯有将刀锋抵于其颈,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只盯了半天,沈辞便出现了,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元宝,墨尘默默道:“这个孩子这么小就要培养成锦衣卫吗?” 平江雪懒得解释,自从那天出事,他对墨尘的解释就很苍白,只说了青天白日被沈辞的手下掳走了,对元宝未提及一二,现在看墨尘大发慈悲的眼神,有点后悔没把细节说清楚了。 沈辞上了自己的马,跟元宝话别离开客店,闹市里骑不了快马,这给墨尘、平江雪带来的跟踪压力比较小,随便踏几块青瓦、抄几条近路方可追上。 郊外荒径,沈辞骤然停蹄。他翻身下马,任由坐骑在一旁啃食枯草,自己则立于风口,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 沈辞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道轻笑:“既已跟了这许多里,何不现身一见?” 墨尘和平江雪同时跳了出来,沈辞并没有太吃惊。 沈辞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招呼两位故人:“比预想的迟了些。看来,这路并不好赶。” 墨尘问道:“沈大人既如此镇定,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回魂令究竟是何任务?又是谁在背后指使,让你一直揪着平教主不放?” 沈辞余光在平江雪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半晌才慢悠悠道:“天机不可泄露。” 平江雪剑眉一竖,便要出招:“那就直接动手吧!” 墨尘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平江雪欲拔剑的手腕,连带着将平江雪的气焰也压制了回去,低喝道:“别冲动!” 沈辞摇头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凉薄:“所以年纪轻轻不适合当一教之主,平教主还是回你的温柔乡里养尊处优去吧。” 平江雪从未稀罕过教主这个头衔,沈辞这一段话并没有扰乱他的情绪,唯独那日之辱,没齿难忘。怎么也算是墨尘和平江雪二对一围住了沈辞,平江雪眼神冰冷,不再多言,全身筋骨蓄势待发,只等着给沈辞致命一击。 沈辞早有防备。这几日他故布疑阵,而今日看似和元宝在客店外话别,实则早就命元宝在他离开后尾随,他故意在郊野气定神闲,也是故意留出破绽,此刻正等元宝合围。 墨尘还想争取:“大人,与其互相猜忌,不如各退一步。您得了消息好去交差,我们也好有个奔头。” 沈辞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字字冰冷:“有人要平教主交出回魂令。若寻不到令,或生变故,便以死封口,绝不可令江湖知晓此事。” 平江雪听后怒急攻心,厉声质问:“那你为何留我性命?” 若非墨尘在此拦着,平江雪几乎要呕出血来。那日被裹挟折辱的画面如毒蛇噬心,反复纠缠。这口恶气堵在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剧痛钻心。 沈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道理:“锦衣卫又不是东厂……我等行事,自有尺度。” 不过沈辞说完有一丝后悔,他话里话外把东厂给抖落出来了,这让墨尘得到了一个新的信息,也没有止住平江雪的杀意。 墨尘见状,连忙拱手,语气恳切:“沈大人愿意相告,小道很是感动,望大人日后不要只盯着平教主,他确实对回魂令一无所知,大人不要再一味只顾着完成任务。” 天呐……墨尘居然在替平江雪求情,这让平江雪更火大,只见平江雪再也按捺不住,呛啷一声,剑锋如电,冲着沈辞便飞去。 平江雪出招之快,甚至没给墨尘反应过来的时间,沈辞也被这突然的袭击乱了阵脚,来不及抽刀便离马后退,同一时间,元宝现身,三个人乱作一团。 对于平江雪的武功造诣而言,似乎恨意越浓,发挥的越极致,更何况剑已出鞘,难再收回,趁沈辞想借力拿刀的空隙,他踏树反向向沈辞脖颈处刺去,就在这一瞬,元宝竟不顾生死,奋身扑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沈辞面前。 平江雪瞳孔骤缩,内息因恨意翻涌而骤然一滞,待他想撤回力道时,已然慢了半拍。 剑拔出,人已倒。 元宝面如金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同一时间蹄声如雷,已在咫尺。墨尘情急之下只得带着平江雪先逃走,原地仅剩沈辞一人,他抱着元宝尚有余温的尸体,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中,竟流下一行金刚泪,根本没办法再分心去追那两个背影。 墨尘和平江雪行至一处树林,墨尘行在前头,步履生寒,透着一股冷意,走着走着突然回头对平江雪发火道:“不管你平时多么顽劣,我都忍着,但那只是一个孩童,你居然滥杀无辜!” 平江雪不解释元宝对自己下药的连带结果,就是元宝现在在墨尘眼里是一个可怜到不能再可怜的江湖恩怨牺牲者,平江雪此时欲言,没想到墨尘突然不容分说的走向他,袖中劲风骤起,在平江雪尚未看清时,左右脸便炸开两阵火辣的剧痛——啪!啪! 这两掌把平江雪所有的委屈都扇了出来,震得平江雪耳畔嗡鸣,踉跄着撞向周围树干,可能是从小到大没人这般对待过他,他忽地抱着树哭了出来。他痛的不是脸,是心。 墨尘见状心头一软,本想上前安抚,却又觉自己并无大错,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便又僵住,最终讪讪收回并继续行走。那两巴掌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墨尘宣泄某种即将失控的恐慌。 平江雪见墨尘未作停留,便追上前,用力说出:“你总是这样仅凭眼前所见就来责怪我!” 墨尘听后还是没有停住脚步,平江雪只好继续追着墨尘解释:“这个孩童曾下迷药迷晕我,导致我在那间房……” 墨尘还在气头上,停住脚步看着平江雪问:“在那间房怎样?” 平江雪语气变弱,说道:“差点儿……” 墨尘继续没好气地道:“差点儿怎样?!” 平江雪心头一阵郁塞,见墨尘这般冥顽不解,实在说不出差点儿被凌辱这等词汇,但不说内 心又委屈,于是说了句:“差点儿受酷刑。” 墨尘无法苟同平江雪方才的举动,亦不想听他辩解,默不作声地向客店行去。这条路走了很远很远,夜禁在京城执行的更加森严,二人一路无言,踩着将熄的灯笼光影,终是赶在坊门落锁前回到了客房。 墨尘进门后,重重跌坐在罗汉床上,背对着平江雪,扯过被子便躺下,摆明了不会再理会他,更莫说与他同榻而眠。最终,平江雪抱着膝盖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目光空洞地望着墨尘那个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那盏孤灯燃尽之时,他也拥着满腔的委屈与寒意,沉沉睡去。 次日晨间,两人依旧无言,墨尘点了两碗素馅儿馄饨,平江雪一口不动,而墨尘则正常吞咽,平江雪越想越气,突然说了句:“我想回杭州。” 墨尘闻声色变,但也仅仅是一顿,然后继续没事人一般继续吃馄饨。平江雪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直接起身上了楼。 没多久墨尘推门而入,见平江雪已将行囊打点妥当,正立于桌边束紧包袱。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这一路独行回杭州……孤身长途,无人照应。” 平江雪辨不出这话是真心挽留,还是阴阳怪气的逐客令。他冷笑一声,语调尖利:“怎么不可以,以后再也不用听你这臭道士说教我可开心了,就当这些时日我遭了天雷劈了灵台……” 平江雪猛地转身继续宣泄:“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我这般折腾,到底是为了谁?” 平江雪说罢再不回头,推开房门,摔门而去,只留余音在空荡的屋内回荡。 墨尘显然也被平江雪最后这句触动了,找回魂令是师门的任务,不是平江雪需要负责的事,平江雪甚至连回魂令是何物都不知。墨尘自己一路来京了无牵挂,可是平江雪几乎抛下了一切,陪着一个道士在京城九死一生。 墨尘内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追了出去。 平江雪走的方向不难猜,肯定是要去通州码头,墨尘轻功造诣高于常人,没出两条街就追上了。 墨尘跳起,一瞬间到了平江雪面前,态度也不强硬了,甚至有几分温声细语:“别闹了,跟我回去,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平江雪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像被点燃的炮仗,指着自己骂道:“我顽劣!我胡闹!如今更是铸下大错,误杀了一名锦衣卫的孩子,也许马上就要被通缉了,别给您武当高道抹黑!” 墨尘不恼,或许是真的怕平江雪就这么走了,语气软了下来:“不管怎样,先跟我回去。” 平江雪眼眶通红:“别了,回去也是终日见你耷拉着脸,你给过的脸色,比我这二十年来见过的都要多!” 墨尘听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像是立誓一般:“我答应你,从此刻起,我会忘记之前的事……只有一条,日后若非逼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再妄造杀孽。” 平江雪本已平复的心绪,因墨尘这最后一句叮嘱再度翻涌,他翻了个白眼,依旧转身欲走。 墨尘下意识拉住了平江雪的手腕,万般不舍全都用在这力道里。 平江雪看着自己被墨尘拉住的手,要说挣脱也是有可能的,但他没有,甚至感觉这接触带来的心波荡漾,脸不自觉地正在变烫。 墨尘难为情地说道:“当然我反思了一下,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平江雪抬头看了看墨尘的表情,又看看自己的手腕,撅着嘴道:“我也反思了一下,我一点没错,全是你的错!” 平江雪说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两人竟同时笑了出来。 9. 王爷驾到 回到客店,平江雪只觉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连带着看墨尘都没那么碍眼了。 墨尘将行囊放下,难得温声问:“晨起未用早膳,此刻饿不饿?” 平江雪摇头,倚着罗汉床不语。 墨尘走近几步,沉吟道:“本来以为没有方向,现在看来,东厂也在寻回魂令。” “你总算不笨了。”平江雪斜睨墨尘一眼。 墨尘无奈苦笑:“你这张嘴,倒是愈发厉害了。” 平江雪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去:“那也没有某人的手劲厉害。” 墨尘自知平江雪在说被自己掌掴的事,神色一滞,讪讪道:“我那时气急了,若是锦衣卫以此为由围剿小日月教,若你因此丧命……” 话至此,两人皆沉默。 室内的沉闷被打破,平江雪眸光一亮,似想到了什么关键处:“你可察觉?今日街面竟无一纸关于我的通缉告示。” 墨尘闻言一怔,随即恍然:“是啊,难道是还不知道给你定何罪名?” “这恰恰说明,回魂令之事绝不可公之于众。”平江雪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加快,“换言之,为此令死伤的人,绝不止元宝一个。你想想杭州望湖楼的命案,或许本是针对我的伏击,却误杀了旁人。接下来作何打算?总不能直闯东厂吧?” 墨尘沉吟道:“唯有咬死沈辞。他既然不慎吐露了口风,往后必常与东厂往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平江雪颔首,声音幽深:“还有他提过的潞王。” 墨尘心头猛地一沉,似坠寒渊。 据他所知,潞王朱翊镠乃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弟,受尽帝宠,就藩卫辉时几乎搬空了半座大内库房,富可敌国,权势熏天。 “若真是潞王在主谋……”墨尘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在替谁寻找?替那深宫之中、久不临朝的万岁爷吗?” 窗外夜色浓重,墨尘只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此事若已从朝堂百官的利益纠纷,演变为骨肉至亲间的隐秘角力,那他们这些江湖草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平江雪见墨尘半天不说话,起身凑近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墨尘凝视着平江雪,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温声道:“若是沈辞那边也断了线索,我们便离京。” 平江雪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离京?去哪儿?” 墨尘回道:“卫辉。” 自此两日,二人换了寓所。许是生死漂泊惯了,共处一室反倒成了寻常,出入形影不离,难免惹得店中小二频频侧目。 墨尘心生警惕,晚膳时趁小二斟酒,状似随意地叩问:“小二哥每回来上菜,总要端详我二人几眼,究竟为何?” 店小二搓着手,讷讷赔笑:“客官说笑了。只是小人瞧二位气宇轩昂,心里一直憋着个疑团。” 墨尘和平江雪同时停下碗筷,静待下文。 店小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二位,瞧着这般投缘……究竟是一对父子,还是一对兄弟?” 店小二说完,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墨尘额角青筋狂跳,而平江雪突然乐得前仰后合,险些掀翻了饭碗。 这桩笑谈,竟让平江雪回房后余韵未消,伏在床榻边笑得肩膀直颤。 墨尘无语道:“显小这般好笑么?” 平江雪斜倚床榻,笑问:“你愿做我阿哥,还是做我爹爹?” 墨尘没忍住,当真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一番,叹道:“我有那么老么?” 平江雪捂着肚子问:“敢问兄台贵庚啊?” 墨尘回道:“虚度二十八。” 笑声戛然而止。平江雪愣了片刻,喃喃道:“原来你都这般岁数了。” 墨尘心头一紧,追问:“那你呢?贵庚?” 平江雪道:“年未弱冠。” 墨尘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比平江雪大将近十岁,一时有些恍惚。 平江雪见墨尘不语,轻声问:“你嫌我年纪小,不足以和你结伴?” 墨尘摇摇头,道:“让你在这等大好年华陪我颠沛流离,数次涉险……现很惭愧。” 平江雪收敛笑意,走近墨尘,与他面面相对:“又不是你逼我的!” 墨尘心头一酸,低声道:“若因此耽搁了你的前程,他日必当补偿。” 平江雪气得撅嘴,本来很轻松的一个话题,竟越聊越沉重,无奈继续说道:“婆婆妈妈是道士的本性吗?我说了我是自愿的,既非亲故,休摆长辈架子!” 墨尘见平江雪要恼,随即展颜一笑:“行,依你,反正你也不会叫我哥!” “那可不一定!”平江雪哼了一声,翻身躺倒。 墨尘坐于榻边,正欲阖眼,却见平江雪背身往里挪了半尺。墨尘本能地躺下,居于外沿。 黑暗中,谁也没再说话。墨尘睁着眼,听着身侧少年的呼吸,第一次觉得“江湖”二字,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黑暗里,平江雪的声音很轻:“要是找不到回魂令,你会来小日月教吗?” 墨尘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疏离:“你当武当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若我拼尽全力仍未解开回魂令之谜,我便回山静修,武当永远是家。” 平江雪接着问:“是因为那里有你师父吗?” 墨尘回道:“还有墨羽、墨平,我那些情同手足的师兄弟。” 空气骤然一滞。 平江雪只觉心底泛起一股酸涩,话脱口而出:“那我呢?” 墨尘身形微顿。他侧过头,只能看见平江雪对着自己的后脑勺,辨不清神情。他只好转正头颅,缓声道:“你……也算我的家人。” 平江雪似有触动,追问:“什么样的家人?” 墨尘思忖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虽不及墨羽他们,却也珍贵极了。” 平江雪不再言语。 墨尘以为平江雪倦了睡去。是情是怨,谁又能道得分明?他不敢再细想,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眼下大局为重,至于心底那抹对平江雪异样的心绪,他不敢认,更不能认。 按原计划,二人盯梢沈辞。出人意料的是沈辞并没有因为元宝之死受到影响,每日穿梭在北镇抚司和那个关过平江雪的客店之间。 直至一日,沈辞回店后匆匆整装,带上一队人马,大有离京之势。 墨尘和平江雪对视一眼,决定跟着,不跟还好,一跟发现,这一点不像锦衣卫的作风,沈辞等人快马缓行,速度竟只比驴车快上少许,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又一次设伏要抓他俩。 为求稳妥,墨尘和平江雪跟了没多久就放弃,决意直奔卫辉。而且沈辞的路线也不排除是去卫辉,不管是福是祸,墨尘都要赌一把,此事,终究绕不开潞王,绕不开天家。 十余日后,墨尘和平江雪到了卫辉,此时已值盛夏,还没找住处前,平江雪就被当地的过水凉面所吸引,吃得津津有味。墨 尘只好含笑相伴,眼前人归根结底在心里还是个需要宠爱的晚辈,他偶尔以此理由宽慰己心。 也是在这样的散面摊,墨尘才能听到一些关于潞王的传闻,虽然店家没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皆是赞颂,大概是在说潞王就藩以来,百业俱兴,使整个卫辉蓬荜生辉,而且潞王本人雅好颇多,喜欢书法、诗词和戏曲,常微服出游,也许哪天闹市一个擦肩而过,平民也是可以沾到天家人的圣气的。 正当墨尘侧耳倾听,想探得潞王常往之处,被平江雪打断,平江雪孩子气地问:“你为什么不动筷子?” 这一句截断了店家的话,墨尘蹙了蹙眉低头挑面。 墨尘在卫辉择了一处闹市客店落脚。他深信此地必能打探到潞王的消息,也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五日后,沈辞抵卫辉。 沈辞原本的计划是引墨尘、平江雪跟自己出京,路经保定府将二人双双拿下,但天不遂人愿,还没设伏发现他俩早已不跟踪,无奈之下,只得快马加鞭赶来卫辉,之所以比他俩慢了五天,纯属是怕追的太紧打草惊蛇。 沈辞一到卫辉,密报便已传回手中。墨尘与平江雪就在城中,只是这两人像水滴入了海,竟无处打捞。 这正是墨尘想要的效果。经历了京城的追逃,他深知此地虽是龙潭虎穴,但只要混迹于万千百姓之中,便无人能在一夕之间找到他们。闹市的喧嚣,成了此刻最坚固的屏障。 看完密报,沈辞未敢耽搁,即刻前往拜谒潞王。 这位年方廿一的王爷,身量颀长,肤白胜雪,五官深邃,深得李太后真传,端的是一副龙章凤姿。只是那眉宇间虽凝着一股子书卷气,眼底却藏着几分属于皇室宗亲的凉薄与狠戾。 潞王见沈辞入殿,并未起身,只倚在紫檀木椅中,言语亲昵,却字字框定了君臣名分:“沈辞,你总算来看本王了!” 沈辞闻声,神色一肃,当即整衣敛容,行四拜大礼。君臣之防便如天堑,一丝一毫也乱不得。纵是多年旧识,亦是天家。 潞王携沈辞漫步于王府后园,让下人均退避。 潞王问道:“那个教主,查得如何了?” 沈辞紧跟潞王身后回道:“似已抵卫辉。” 潞王又道:“那回魂令呢?” 沈辞又回道:“虽未搜出实物,但观其言行,年岁尚浅,似不知晓内情。” 潞王蓦地转身,脸上温润尽褪:“那你为何不杀了他?回魂令若不归我朱家,想必传到有心之人手里对我朱家也是个威胁,本王早已叮嘱过你和东厂,为何这个小教主还能苟活至今?” 沈辞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伏地请罪:“王爷息怒,卑职尚留此教主性命,就是笃定回魂令还有找到的可能,虽未见实物,但他日找到后一定先让王爷过目。” 潞王俯身,单手虚扶沈辞:“你这是作甚?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无需介意,回魂令除了有武林绝学外应该也有延年益寿的秘诀,个中利害,你自是明白,我素未谋面的皇爷爷那时有多希望自己能多活几十年,造福万里江山,现在我皇兄身系宗庙社稷,我自是要为他分忧,替他找寻这些民间秘术,我母后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们兄弟俩好好的,所以纵使我无心催你,你也要加快搜索力度,东厂那边屡次荐举一个叫燕南追的民间高手,而我一直拒绝便是不想这泼天功劳落于外人手中,你可懂我的苦心?” 沈辞频频点头,声音沉稳:“卑职明白。王爷放心,属下定当不负王爷所托。” 10. 夜逢潞王 卫辉府如今这般热闹,全是因为潞王就藩至此,带动了一方经济,夜市更是鼎盛。 墨尘打听到潞王近日频繁出入夜市,便想趁机打探令牌线索。平江雪苦苦哀求墨尘带上自己,墨尘怕惹事端,硬是让他换上一件粗布直裰,遮住原本的华贵气,又再三叮嘱绝不可乱跑胡闹。 在夜市上,恰逢民间社火巡游,扮作坐船的、坐轿的、骑马的各色人等,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墨尘身在局中,既要搜寻潞王踪迹,又要提防暗处的锦衣卫,还得时刻留心平江雪的动向。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顾此失彼。 平江雪何曾见过这般喧嚣市井,看什么都觉新鲜,几乎要挤进人群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墨尘稍一分神,身侧便已空无一人。 幸而二人临行前曾有约定:若不慎走散,便各自赶在关城门前回到客栈。此乃下策,亦是此刻唯一的指望。 潞王此次出府,只带了一名随从,且严令他隐在暗处,若无信号,绝不可贸然现身。 平江雪正立在簪花摊前,不知突然经过身旁的就是潞王,匠人拿起一朵白茉莉,亲自簪于平江雪鬓边。 在灯火映照下,潞王看到平江雪后心头微震,此人肤白如脂,月光下笑的我见犹怜,潞王心中暗叹世间竟有如此颜色。 平江雪察觉到视线,抬眼撞上潞王的目光。反观潞王,一身黑衣挡不住他儒雅的气质,气宇之间不知是天家自带的霸气还是临危不乱的态势,显得稳而狠,让人看不透深浅。 潞王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这花衬你。” 平江雪听出了潞王的京城腔,摇了摇头。 潞王并不逼近,只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自己一个人?” 平江雪浑身一僵,再也待不下去,将头顶簪花付了钱,转身便走,几乎是逃也似的挤进了人群。 为了速回住处,平江雪择暗巷而行。未料潞王一路尾随,身法极轻,气息绵长悠远,踏地无声。平江雪步法愈发行乱,从疾走到提气轻功,却总甩不脱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影。 平江雪不得已出口威胁道:“不知好汉是何来路,但素未谋面就紧紧跟随让人着急上火,不太体面。” 潞王闻言,心中顿起波澜,抬头道:“怎么能说素未谋面,刚刚才见过,听口音公子也不是本地人,我方才看公子绝色美貌,想请公子共饮一杯酒,才追至此处。” 平江雪听到绝色美貌这个形容,不耐烦地道:“不必。” 潞王目光一沉,笑意不达眼底:“你会功夫?” 平江雪想起墨尘平时不让他随意动武的叮嘱,瞬间答道:“只是皮毛。” 话音未落,潞王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欺近,掌风凌厉,直取平江雪肩头! 平江雪连闪带躲,发觉对方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一个恍惚,倾倒时还被潞王拽住了腰封,潞王并未趁势追击,反而在平江雪失衡的瞬间,指尖如电般掠过他下颌,留下一抹力道不大不小的触感,随即抽身而退,仿佛只是在试探他武功的深浅。 潞王继续说道:“这皮毛,可挡不住我。” 平江雪当下是恼了,使出全力,几次连环腿皆被潞王轻松化解,最后一记抬腿重劈,竟被潞王单手接住,顺势一拧,彻底制住了他的攻势。 潞王直视着平江雪,眼底透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这一拧一握,不仅是武学上的碾压,更像是在宣告潞王对平江雪的绝对掌控,给了他一个极大的下马威。 平江雪如困兽般躁动,再次运功提气想要摆脱,此时保护潞王的随从突然天降,堪堪引开了潞王的注意力,平江雪趁机飞走了。 潞王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墙头,忍不住对着随从喊道:“不是说没有信号不要随便现身吗?!” 随从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冷硬:“属下见王爷久未归位,恐有闪失,特来护驾。请王爷责罚。” 平江雪回屋片刻,墨尘也归来了,看平江雪气鼓鼓坐着,开玩笑道:“怎的?谁又惹你了?” 平江雪不知该如何形容刚才的境遇,说道:“只买了簪花,不尽兴。” 墨尘感叹:“你就知道玩耍,还好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平江雪瞪大双眼,问:“什么情况?” 墨尘盘腿坐上罗汉床,看着平江雪说:“偷听到了两个卫辉府的衙役闲扯,也真是巧了,我再快走几步都听不到他俩买烧饼时的对话。” 平江雪追问:“别卖关子了,快说重点。” 墨尘道:“沈辞来了,还去给潞王请安了,潞王可能责怪沈辞办事不利,意欲请他人出马,但好像潞王和沈辞又是童年玩伴,听这意思,情谊匪浅。” 平江雪闻言,没好气地撇嘴:“绕了半天,就这点东西?这算哪门子线索!” 墨尘继续道:“他们还说了,潞王近来痴迷听曲,唱曲的伶人皆被接入一座私园。那园子原为前朝获罪宗室旧宅,风水极凶。潞王却将园中一口废井填了,改凿成墨池,美其名曰聚气,实则阴森渗人。” 平江雪道:“这潞王脑子有病吧?你不会想去闯那园子吧?” 墨尘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怎么也得探探那园子。” 平江雪急了,伸手按住他:“探园子?哪儿那么好探!” 墨尘神色淡然:“我打听好了,潞王每次听曲都会从福兴斋订糕点送过去,我扮作送糕点的伙计,先进去探探虚实。” 平江雪听了后,转了转眼珠,反问:“那我呢?” 墨尘答得干脆:“你在这里等我,若我进不去,即刻便回;若进得去,恐怕要在里头耗上一夜。你且先歇着,不必等我。” 平江雪气得跳脚,怒意丛生:“你这个臭道士发号施令惯了,总是让本座等,跟着你还有何意义?” 墨尘看着平江雪炸毛的模样,并未如往常般冷面训斥,反倒放缓了声调,难得解释了几句:“乖,别闹脾气,你年纪尚轻,不了解朝堂凶险,这隐藏的危险太多,我……不忍带你犯险。” 平江雪怔了怔,满腔的火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白烟。虽仍不甘心,却也知墨尘说的是实情。良久,他别过头去,闷声道:“知道了。那你……早些回来。” 潞王府。 潞王正倚在楠木书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卫辉府舆图上的山川脉络,忽而,他搁下手中狼毫,目光如炬,落在阶下伏地不起的沈辞背影上。 潞王问:“沈辞,你来了便跪,到底有事无事?” 沈辞额头触地,回道:“听闻王爷昨夜与人动手,属下所派之人未能及时护驾,请王爷降罪。” 潞王起身踱步至沈辞身前,道:“你起身吧 !这件事跟随从无关!” 沈辞继续叩首请罪。“从今日起,只要卑职在卫辉一日,便寸步不离,亲自为王爷护驾。” 潞王见沈辞把此事放在心上,便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说话。 潞王走回案几,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玩味:“其实我巴不得你的人不要现身呢,当时我正和一绝色打交道。” 沈辞一愣,不解其意:“绝色?哪家女子敢跟您动手?就算您不表露身份,您的气质也不会招致祸事啊!” 潞王回首,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痴迷:“是个男子,而且年龄兴许还小我几岁,我从未见过如此让人抓心挠肝的男子长相,看得一时忘形,竟让他把我当成登徒子,这才动的手。” 沈辞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钝器击中了一般。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脸——平江雪。 当初在杭州,沈辞何尝不是被那张乖巧又破碎的脸摄去了心魄?明明亲眼看着那少年一剑刺死了自己多年培养的养子元宝,他却半分恨意也生不出来,甚至害怕有一天不得不亲手取了平江雪的性命。 潞王见沈辞不接话,继续说:“还有,我现在的妻妾中,有人在往宫里递消息。你给我查清楚,是谁。” 沈辞闻言一怔,下意识问道:“王爷是察觉府中何样异动?” 潞王望向窗外:“尚无,但每次母后差人通过官方驿递的书信都是一副担忧的样子,分明是有人在她耳边吹风,说我这卫辉府里不安生。” 沈辞斟酌道:“莫不是太后思您心切,多了担忧而已。” 潞王冷笑一声,道:“总之此事你好好查查,我希望我府里的人都只听命我一人,你明白吗?” 沈辞不再多言,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又过两日,徘徊在福兴斋附近的墨尘,发现福兴斋接了潞王府的单子,立马忙活起来,墨尘反应过来时不我待,立马一顿操作并回到住处,把自己装扮成了送糕点的人。 平江雪见墨尘回来后打扮的起劲,忍不住问:“就算你想办伙计,但福兴斋的人能同意吗?” 墨尘道:“我出福兴斋之前点了他们那伙计的软麻穴,让他暂时腹痛,然后又跟掌柜说我家里老母病重,急需用工钱,那掌柜见我身手利索,便临时雇了我。” 平江雪托腮感叹道:“亏你一个高道行走江湖还扯谎,说出去不怕被人耻笑!” 墨尘此时已换好装扮,走到平江雪面前,双手捏他的脸:“那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我以后的修行全看你能不能保守住今日的秘密了!” 这似玩笑似警告的语气,撩的平江雪心头小鹿乱撞,他忍不住转移话题:“除了送糕点的,还有什么人能进那个园子?” 墨尘想了想:“恐怕得是唱曲的和跟班的了吧……” 平江雪没再接话,但心中已做了打算。 给潞王唱曲的一行人,均身着青衫,面覆青纱,唯独领头的歌姬一身红衣,相貌极好。这是平江雪自墨尘走后,自己去戏园附近打探到的结果,而想混进这个艺人队伍只需要乔装进去即可。 平江雪拿出怀中最温和的一款迷药迷晕了一个抬琴的人,自己便成为这个抬琴的人,心底冷哼一声,暗骂墨尘:“你这臭道士,什么都不带着我,我倒是要闯闯这个禁地,看看怎么个墨池,怎么个潞王,看你还敢小觑本座!” 11. 青衫碎影 墨尘和平江雪各有算计,但实际都是为了混到潞王身边,能听到个关于回魂令的只言片语。 墨尘送糕点进到第一道门就被拦下,守卫不放行,他也不能随意出手暴露身份,想钻空去到别院,又被守卫撞到,只能说不记得来时路,侥幸逃了出来。 墨尘逃出没多久,一行人等按照顺序依次入园,这其中就有乔装打扮的平江雪。 平江雪进到园内,很快就脱离了队伍,只觉处处透着古怪,那个墨尘提到过的墨池显得气氛压抑,但再仔细观察各个屋,各种琴棋字画的陈设都指向它们有个很有品味的主人。 平江雪驻足在一间屋内时,看到书案上有副刚刚创作完没多久的画,定睛一看,迷茫了起来,画中男子像极了自己,而且粗布衣加上簪花的样子,这是在提示他画画的人的身份——正是与他过招的人。 难道他就是潞王? 平江雪越深思越感觉不对劲,一个藩王如果能有如此上乘武功,那他贴身的人里肯定更是高手如云,思及此间凶险,他急忙紧了紧面纱,想要迅速逃离此地。 进门容易出门难。 平江雪每向外走几步,就会发现巡视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守,便是侧门也早被封死了。 再走回头路又被红衣歌姬当成同伴猛地拽去伴舞,平江雪武功了得,但是跳舞却是门外汉,好在站在最后一排不太明显。 随之一个客人的来访,让一切变得不可控起来。 只见沈辞绕着舞者的队伍走了进来,似乎怕打扰潞王的雅兴,点头示意后低调坐到客位上。 平江雪这下心里失了阵脚,除了僵硬地随着众人挥袖,显得格格不入,还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逃跑的空间。 彼时,墨尘已折返客店。见平江雪不在,又匆忙出去没有目标的寻找,他方自虎穴脱身,哪曾想,平江雪竟已孤身闯入了那龙潭。 很快沈辞就发现了平江雪在舞群中的特殊,特别是走场路过沈辞座位时,沈辞又闻到了那专属平江雪的药香味。 沈辞的眼神引来了潞王的关注,潞王边喝酒边问:“沈辞,你看何处呢?看的如此出神?” 沈辞怕有差池,迅速回神:“表演甚好,我看入神了。” 潞王半信半疑直到表演结束。 待众人领了赏钱起身,沈辞目光骤然锁定那抹熟悉的背影,忍不住对着平江雪的方向说出:“那位舞者,请留步。” 平江雪感受到了沈辞在靠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轻功突围,不料还没飞出院就被沈辞出手拦在院内过招。 潞王踱步出来,立于廊下,神色淡然,仿佛在看一场寻常歌舞,他还示意周围的守卫不要轻举妄动。 平江雪怕进王府时被搜身严查,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带,眼见僵持不下,沈辞一个抓手,平江雪的面纱脱落。 此时潞王漫不经心的表情骤变,这不是夜市那个少年吗?带着这样的疑惑,潞王也出手了。 沈辞从未见过潞王用过这么多招数,在他眼里潞王不过是略通拳脚的斯文儒生,没想到他出招如此之快,还趁乱点了平江雪的穴道,使得平江雪站在角亭的正中间,动弹不得。 沈辞第一反应,向潞王请罪:“卑职无能,没有先于王爷制服此人。” 平江雪厉声骂道:“无耻!” 这一句怒骂,惹得现场的守卫左右互看,大家的眼神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想法——王爷定会重罚这个狂妄之徒。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潞王不仅不恼,还接连点了平江雪的哑穴,并吩咐除了沈辞以外的人下去。 潞王见无外人后,低声问沈辞:“你认识他?” 沈辞答道:“此人便是小日月教教主——平江雪。” 潞王缓缓回首,视线在平江雪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对沈辞说:“我要亲自审这个教主。” 沈辞一惊,按大明律,藩王无权私设公堂、拘禁百姓,但他从潞王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意图,不敢多问,只得行礼告退。 待四下无人,潞王绕着平江雪踱了一圈,最后拦腰将平江雪抱走。 平江雪被放到有他画的那间屋,绝望一下涌上心头,人的遭遇通过对视能窥见一二,他看出了潞王眼神里的欲望。 直到残烛燃尽,潞王神色如常的推门而出,此时的晨光对每个人似乎赋予了新的意义。 潞王带着浩荡的守卫团离开园子,看水天一色,心情大好,见人就打赏,还以体察民情为由四处游走了好久。 墨尘不顾夜禁,在街巷间寻了平江雪一夜,带着失望和担心回到客店一下子倒在床围上。 穴道一松,指尖的麻感让平江雪只能缓缓起身,屋内折射的光线映着他苍白的脸,看屋内满地狼藉,视线触及那件被撕成碎片的青衫时,他整个人僵住了,眼里酸涩一片,终是没让那滴泪落下。 平江雪踉踉跄跄走到柜前,拿出一件常服披在身上离开了园子,园子内外只余少数人看守,见到平江雪着的是潞王的常服更不敢随意阻拦。 平江雪从未感觉到回客店的行程是如此的沉重,心如刀绞,六神无主。 见平江雪回来,墨尘猛地从床榻跃起,几步逼近,“你去作甚了?知道我犯险找了你一夜吗?” 平江雪鬓发凌乱,眼神涣散,不知该答什么,只自顾自走向床,还没等坐下,墨尘便抓住了他的肩膀。这一抓,彻底点燃了他强压的恐惧,他迅速摆开墨尘的手,怒急攻心地说了句:“别碰我。” 墨尘被平江雪的反应吓到了,他这才看清,平江雪身上这件绯色常服,虽无纹饰,但料子是皇家专用的云锦,民间私穿,形同谋逆。再细看去,平江雪微微颤抖的手腕上,残留着几抹不正常的红痕,像是被人死死钳制过留下的痕迹。 墨尘放低了声音,继续问:“你怎么了?是在哪受欺负了吗?” 墨尘这话一出,平江雪的脸色霎时白了。他转身不再看墨尘,随即背过身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褥,再无动静。 此 后三日,平江雪对墨尘的存在视若无睹,终日恍惚,墨尘见过平江雪内力不稳虚弱成疾的样子,却没见过他这般厌世。 直到第四日晨间墨尘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面条,才换来了平江雪的回应。 平江雪下筷子时,墨尘怜惜地感叹:“你终于肯吃东西了,再不吃感觉你就要没命了。” 平江雪冷淡回道:“你很怕我会没命吗?” 墨尘轻咳一声,道:“那是自然,我们已相处这些时日,你不在的时候我总会挂心,怕你出事。” 平江雪垂着眼,只管吃面。 墨尘见平江雪肯理自己了,继续问:“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又去了哪里?” 平江雪听后将筷子停下,顿了顿说:“那日你走后我心情烦闷,找了个小酒馆喝酒。” 墨尘接话道:“喝酒就喝酒,回来怎么这般痛苦摸样,像是变了一人。” 平江雪继续解释:“喝多了睡着了,有些珍贵的……珠宝被偷了。” 墨尘叹了一口大气说:“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的了呢!你放心,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渴着饿着的,就算我没有这个能力,武当也可以是你的依靠。” 墨尘这番好意,听在平江雪耳中却如针毡。他心里的苦无法诉说,那些不能形容的屈辱,化成细微碎片在扎着自己的心,看似心情恢复,实则闭目就会想到那些不堪,只剩一副千疮百孔的躯壳。 潞王自那夜后心情甚好。他深知沈辞心中存疑,这日便邀他在花园僻静处饮茶。 潞王对沈辞说道:“你是不是对那夜的事充满好奇?” 沈辞敛容正色,拱手沉声:“我只好奇王爷是否审出回魂令的线索,也好知道下一步调查方向。” 潞王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道:“经我仔细盘问确认,这个教主确实如你所说,不知情。” 沈辞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那王爷……可曾得偿所愿?” 潞王笑的更大声了,饮尽茶碗里的茶,对沈辞道:“你若早将此人送来,我早已禀明皇兄,称回魂令已失传,就此结案了。” 沈辞听出弦外之音,低声请示:“那卑职是否该直捣小日月教,将此教主……一并除去?” 沈辞怎会真的舍得杀平江雪,他只是想从潞王那里确认那一夜的细微末节。 潞王的意思也很隐晦,站起身看看自己的府内风景,摆过头对沈辞说:“想必你也看出我的武功造诣了,我不是没有能力留住那个小教主,只是天家人不能随意做决定,我既放他走,自有我的道理,回魂令你继续追查,但这小教主的命,你得给我留着。” 潞王说完又顿了顿,目光幽深:“那张脸……倒是少见。我的话,你听懂便是。” 沈辞躬身领命,心头却是一片冰凉,他太懂潞王了,绝不是一个长情的人,他面上应着“遵命”,心里却暗自发誓:纵使将来与潞王撕破脸,也绝不能再让平江雪落于他手中了。 12. 心事如山 自夜探戏园失败后,墨尘还探过两次,这一日午后,他一直跟平江雪感叹那个戏园的诡异。 墨尘边饮茶边对平江雪道:“那个有墨池的园子,说来也怪,自那日灯火通明后,潞王未再问津。” 平江雪听到潞王两个字,心中一颤,没有说话。 墨尘看出平江雪表情上的变化,问:“怎么了你?” 平江雪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墨尘:“你愿意跟我回杭州吗?” 面对平江雪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墨尘不解:“现在?可是……我还没有见到潞王。” 平江雪声音略颤抖:“非见不可吗?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墨尘回道:“那他若真不知,问过了也算有个了断。” 不知何时开始,二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矛盾一直都是回魂令。 平江雪忽然问:“其实你找不找得到回魂令,都要回武当吧?” 墨尘隐约感觉到平江雪的脆弱和悲伤,本来想说“那是自然”,竟深深隐忍说成了“到时再看。” 平江雪眸光微动,心情大有回转,复又低头,继续饮茶。 墨尘见此状,又补充问:“你……是不是想家了?想……三妹了?” 平江雪见墨尘那副看穿自己的样子就觉生厌,不屑道:“我天性凉薄,没什么挂念。” 墨尘笑笑:“不管怎样,我都欠你一个巨大的人情,将来就算我要回武当,也会先把你送回杭州的。” 平江雪听到此,心底五味杂陈,墨尘于他,总是充满期待又不能过于期待。 墨尘亦察觉平江雪在有意回避查线索,只能增多自己独自查线索的时间,为免平江雪生疑,每次都说出去一会儿买些新鲜吃食回来,但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回来的要晚。 平江雪自戏园那夜后便不再闹着同去,只依着墨尘的叮嘱,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内心的伤痛还需要些时间平复。 这一日,墨尘终是寻得空隙,将沈辞拦在了自潞王府返回的途中。 沈辞并未避退,甚至像是早便候着了。 未及眨眼,墨尘已施展轻功掠至沈辞身前。 墨尘拂袖一礼,声音清冷:“好久不见,沈大人。” 沈辞双手一背,眼底无半分惊诧,只含笑道:“道长近日可好?” 墨尘亦含笑回道:“一切皆好,今日得以跟大人对话,自是心情更佳。” 沈辞不再寒暄,直奔自己最关心的话题,问:“平教主可好?” 墨尘看出沈辞眼中生出的怜惜,又怕只是自己多想,一瞬间竟有类似醋意的感觉,“他……也还好。” 沈辞听后心里的声音坠了地,语重心长蹦出一句:“好好照顾他。” 话题跑偏了……墨尘明明不是来问这个的。 墨尘不再绕弯:“沈大人,我们还是说一下回魂令的事吧。” 沈辞挑眉,似笑非笑:“你为何感觉我一定会告知你?” 墨尘往沈辞身前走了两步:“虽不知沈大人找回魂令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但如若有一天沈大人先于我得到,也希望能妥善使用,不可危害人间。” 沈辞被墨尘的正直惹得发笑:“道长,既然今日有缘,我就多说两句,但他日再见我们仍是仇敌,你可同意?” 墨尘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沈辞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掩饰:“东厂督主与我锦衣卫联手,已追查此令三年。除却武功秘籍之说,有传里面有延续性命的秘术,你若非问我是谁的命令,我会告诉你这天下姓朱。” 墨尘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讶,连日的探求,似乎也在靠近这个答案,即便深知此物关乎武当兴衰,面上也不敢显露半分。 墨尘感叹道:“既然如此,小道告退。” 墨尘方欲离去,沈辞再次喊住了他,“道长留步……” 墨尘驻足,回身望去。 沈辞语气竟带上一丝罕见的怅然:“平教主还是个少年,如若道长是他兄长一般,请不要再让他以身犯险。” 墨尘未发一言,但在回店的路上反复品味沈辞这番话,深觉沈辞对平江雪过度关心了,那反观自己,到底算不算平江雪的兄长?他没有答案!起初初遇平江雪时,他甚至还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如果真的为了完成师门的重要任务,必要时牺牲一个人拯救全武林那也是理所应当,但现在他不敢再这样想,于武当、于朝廷,他都不能牺牲平江雪。 墨尘进到客店屋中,平江雪睡意绵绵,只含糊道:“回来了?” 墨尘坐到平江雪身边,缓声道:“择日我们离开卫辉吧!” 平江雪闻声坐起:“你放弃寻找回魂令了?” 墨尘摇了摇头:“我决意先送你回杭州,然后回武当。” 平江雪眼中失了神:“为什么?既然没有放弃,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 墨尘定睛看向平江雪:“这一出走已数月,你没必要一直跟着我,况且……” “况且我帮不上忙,对吧?”平江雪截断了墨尘的话。 墨尘否认得斩钉截铁:“绝不是,你对我的恩情我会一直放在心上,但眼下线索不多且牵扯的势力越来越复杂,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平江雪忽地叹了口气,翻身下床,犹豫了一刹,转身对墨尘说:“如果我说你身上那令牌,有别的用途呢!” 墨尘突然从平静的对话中紧张了起来,也站起身来:“什么?有什么用途?之前不只是和你的玉佩花纹很像吗?” 平江雪与墨尘对视:“爹爹生前给我玉佩时,说过还有块令牌,和这个玉佩的纹路一样,他和另一个持有者把这两个物件当作彼此的信物,只因他俩一起去过一个危险的地方……” 墨尘听后情绪逐渐激动,握住平江雪双肩:“你为何今日才说?之前你还说这令牌可能是仿了你家的玉招摇撞骗!” 平江雪的肩膀被墨尘抓的生疼:“我其实犹豫很久要不要告诉你,犹豫着犹豫着就走到了今天。” 墨尘不耐烦地放下双手,坐到桌边,但依然眼中带狠:“那持有玉佩的人是你爹爹,另一个人是谁?危险的地方又是何处?” 平江雪抿了下嘴:“另一个人爹爹没有说,爹爹只说如果这个令牌出现,大概是来要我命的!” 墨尘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方寸大乱。 这令牌师父交与墨尘时只 轻描淡写说是故人相赠,如果这位故人是平江雪的父亲,那师父没有必要隐瞒,令牌真正的持有者为何要平江雪的命?想想自己也曾想过舍平江雪一人命完成寻找回魂令大业,现在竟矛盾了起来,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的为武当、为武林,还是被师父那一句“逆天改命”迷了心窍。 理智的弦崩断了。墨尘心烦意乱,径直走向了罗汉床,平江雪见状,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回床榻,只想着这回是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一夜无眠。 二人次日的状态都不太好,素面朝天坐在罗汉床上目视前方。 终是墨尘先打破沉默,他声音沙哑地说:“我还是先把你送回杭州,再回武当。” 平江雪不再执拗:“你若想和我分开行动,断不用因为对我心中有愧而要先送我,你肯定急切回武当要向你师父问出个什么,我们……分开即可。” 平江雪这句“分开即可”充斥着无奈和脆弱,在自己不满二十岁的人生中,突然闯进一个道士,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间冷暖,但经历的越多,就越会发现,两个人始终不是一条道的,今日若不分开,他日也会别离,而他亦渐渐体会到,等到了“他日再别离”,自己未必会像现在这般平静,长痛不如短痛! 墨尘信念坚定:“等我送你回到杭州,怎么分开都行,眼下我也无心再找回魂令了,就让我完成这个任务吧!” 平江雪还想拒绝,但墨尘心意已定,起身便收拾行囊。 这是最后的相处吗?平江雪想起爹爹临终前的那段日子,每一日爹爹都说“又能跟雪儿共处一日”,但他知道爹爹每过一日病又更重了些。墨尘说要送他回杭州,那每走一里其实都是分开的时刻更近了些。 或许是看透、悟透了,平江雪如释重负,少了很多尖锐,对墨尘的安排照单全收,对食物也不再挑剔,墨尘则以为是平江雪对于没有及时说出令牌信息的羞愧,导致他现在如此乖巧听话。 潞王那边,因沈辞无法再提供更多关于回魂令的有效信息,京中举荐的燕南追及至王府,此人身长八尺,身形魁梧,目光如电,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沈辞正自忖失势,恰逢下属查出了潞王府眼线——赵氏,总算将功补过。 王府后院静谧处不再只为沈辞一个人设宴,潞王、沈辞、燕南追一起喝酒,沈辞不傻,听潞王言语间满是“长生”、“急迫”之意,那份对平江雪的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 酒过三巡后,沈辞借着醉意没忍住向潞王发问:“王爷,假以时日真寻得了回魂令,那平教主……当如何处置?” 潞王把玩着空盏,笑笑说:“你很关心平教主啊!我自然是把他留在身边。” 沈辞心中一沉,继续在那悬崖边试探:“那若是太后那边有意见……” 潞王知道沈辞要表达什么,就像现在明明知道赵氏是眼线却动不得一般,他继续说道:“母后那里,本王自会去求,让他留在府中伺候……” 话音才落,席间已是死寂,沈辞喉头发紧,一旁的燕南追也僵住了笑容,唯有余下的潞王,恍若未觉,依旧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仿佛刚才判定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13. 孤夜梦寒 墨尘收拾好行囊,并没有着急动身,平江雪也不提及回魂令和日后的安排,可能是想给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留下个美好念想。 这样满怀心事及预知到即将分别的旅途,会让人的思想和脚步不自觉地变慢,两人似都在有意无意拖延着归程。 趁着黄昏城门未闭,两道身影悄然溜出,游走在卫辉的盐店码头。 但他们并不知道,潞王也换了便服,带了两名家仆悄然至此。 身在卫河边,这里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也危险得让人防不胜防。 墨尘和平江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河灯顺流而下。河面上画舫游走,珠帘半卷,有歌女在浅浅吟唱。 晚风骤凉,墨尘下意识地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平江雪肩头,心中忽生一念,不如就这样,带平江雪回武当山去。 墨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回杭州逗留几日,再随我去武当,你愿意吗?” 平江雪明显怔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坦然道:“没遇到你这呆道士前,我自认在算计方面无人能及,但是遇到你之后真是明枪躲不过、暗亏也没少吃。” 墨尘点头微笑,以为这是平江雪为拒绝自己进行的铺垫。 然而,就在墨尘欲转头避开这尴尬的沉默时,没想到平江雪眼睛动了动,忽地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墨尘本已灰心,又变得充满生机,“真的?你愿与我一起回武当?” 平江雪点了点头。 墨尘按捺不住心中喜悦,霍然起身:“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送走墨尘,平江雪心情松快了些,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谁料转身之际,一个视线交替,平江雪一眼对上了正在夜游的潞王,潞王显然也认出了他,非但没有惊慌,对他邪魅一笑,随即竟抛下家仆,往反方向跑掉。 平江雪杀意骤起,不顾旧疾随时发作,也不管此刻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即可用尽全力追了过去,他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人! 街上人群熙攘,只惊呼着看天上飞着人。墨尘拎着买好的火烧抬头的瞬间,刚好看到平江雪的身影,一时间只能扔下火烧,纵身跃上屋檐,疾追而去。 至一荒废旷野,平江雪出招狠绝,逼得潞王不得不停下接招,这次的平江雪不顾心脉会寸断的危险,武力竟一时压过了潞王,配合他天外飞仙的暗器,逼得潞王连连后退。 就在平江雪给了潞王一记绝魂掌后,潞王捂着心脏倒在一块巨石边。 平江雪面无表情,拔剑便刺。墨尘恰至,出手阻止。 潞王显然坐在一旁无力应战,反倒是墨尘跟平江雪一来一回比划个热闹。 墨尘一个闪躲不及,竟用双手合十制住了平江雪的剑,也是这一瞬,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惹得平江雪不得不弃剑收招。 止住杀戮后,还没等墨尘同平江雪交流,潞王的调笑就引得二人回头看。 潞王倚着巨石,有些颤抖,却笑得懒散:“平教主真是无情,就这么对待自己第一个……” 潞王话还没说完,平江雪使出绝魂掌第二层招式“一记绝魂”就向潞王冲去,掌力之深厚导致再次伸手来挡的墨尘和潞王一起被波及。 墨尘几乎是用搂抱的方式避免了平江雪出第三式,此时的平江雪已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潞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补充完要说的话。 潞王虚弱笑道:“对自己的男人竟这般心狠!” 墨尘懵了,平江雪瞬间受了内伤一般往后退,这不堪的记忆,终究在这个原本美好的夜晚,被潞王揭开。 潞王趁机抖了抖袍袖,趁着一阵烟雾消失了,而潞王的家仆此刻才赶到,看到主人突然消失,自是也跑走继续追随。 平江雪虚弱的瘫坐在地上,墨尘一时怔在原地,看着平江雪此刻的模样,他竟不知从何问起,或许答案不重要,眼下人的痛楚更惹人心疼。 平江雪忽然开口:“这就是你想见的潞王,你这下满意了?” 墨尘心头一痛,向平江雪走了两步,“你……” 平江雪厉声打断:“出招!” 墨尘看平江雪这是又起了杀心,苦口劝道:“我看出你刚才已经用力过度,心脉已受重创!别再动武了!” 平江雪眼中尽是悲凉:“我先前杀他,是因他那晚点我穴道……又……” “而我现在想杀你,是因为你也知道了……”平江雪说到此,又举起了带血的剑。 墨尘还欲言,但剑锋已至。本该格挡的墨尘,却在电光石火间决定不躲,闭上了眼。平江雪察觉,急欲收剑却已不及,剑势偏转,狠狠刺入墨尘右肩。 平江雪真气散尽,剑尖垂落,“你为何不躲?” 墨尘声音虚弱,却坚定,“既是你要刺我,我又何必躲?如果能解你心头之恨,你想杀便杀吧!” 平江雪听后,泪一滴滴流下,“你这个呆道士,你的道心宏愿差点儿因为这一剑了结……” 墨尘捂着自己肩膀的伤口,“如果死在你的剑下,我不会恨你。” 平江雪情绪更加崩溃,“那回魂令呢?你也不在乎了吗?” 墨尘勉强一笑,“我……” 话未说完,墨尘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待他再次睁开眼,只剩下他一人,平江雪不见了。 平江雪在墨尘晕倒后,边走边哭,打算出重金包船回杭州,唯有如此,墨尘才追他不着。 墨尘猜想到平江雪会回小日月教,但受肩伤所困,步履被拖慢。 墨尘思绪猛地坠回戏园那晚,想起平江雪回来后的样子,就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而那件他看着匪夷所思的华服最后被平江雪剪个烂碎扔掉,甚至见沈辞时感觉对方话里有话,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平江雪可能遭遇了什么,但墨尘却浑然不知,平江雪不说,他也没有再问,此刻只余懊恼。 平江雪回到杭州。 莫三妹喜出望外,以为等来的是归家的教主,没想到却等来了平江雪一句:“三妹,我们和离吧!” 莫三妹的委屈溢于言表,声音都在发颤:“教主为何如此心狠?是三妹做了什么错事吗?还是……因为那个道士?” 平江雪俨然身体没有恢复,气色极差,唇色发紫, “不是的,三妹,这话咱们关起门说,我惹了官家,加上之前锦衣卫也是冲着小日月教来的,如我再不放你走,就真走不了了!” 莫三妹还是不解,执拗道:“我生是教主的人,死是教主的鬼,就算是鬼门关,我们也应该一起走,不是吗?” 平江雪抚上莫三妹的脸:“傻丫头,我们和离后,我也要解散教众,我不能让他们受我的影响,我这回惹的是姓朱的,没个三五年很难平息。” 莫三妹惶恐地瞪大了眼:“教主怎会卷入这等是非?莫不是受那道士牵连?” 莫三妹两次提到道士,都像把刀戳在了平江雪的心上,他对墨尘不辞而别,甚至没有管他受伤晕厥严不严重就自顾自的走了,甚至还怕被他追上。 这大概是平江雪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最终莫三妹抵不过平江雪的决定。 小日月教的解散与教主和离,根本不会引起武林的轰动,可朝堂的网,却已悄无声息地收紧,东厂与锦衣卫此次联手,不再只是听沈辞一个人指挥,他和燕南追已奔着杭州府来。 平江雪那两掌,其实并未伤及潞王筋骨,但嘴碎的赵氏却一五一十把话传到了李太后那里,提到了潞王在卫辉受了伤但对外人闭口不提,本来专注礼佛的李太后,闻声后通过心腹内侍一路传话到潞王这,大意无非是:少惹是非,好生将养。 天家人的悲哀就在于母子都思对方亲切,但碍于礼仪制度非奉诏见面较难。 潞王只得表面做起了养伤的闲人,暗中令探子随时回报厂卫南下进程,其实沈辞临行前潞王曾再三叮嘱过他,须把平江雪毫发无伤带回。 连潞王也不能确定找回魂令和找平江雪哪个任务更重要了。 平江雪虽送走了莫三妹,但是平四、平五、平六以死相留,就这样这个总坛,变成了四个男人朝夕相处,其余家仆都领了赏钱走了,煮饭的工作平六干,杂活归平五,平四年事相对较高,相当于半大管家。 午饭席间,平江雪道:“这么大的院子每日就我们几人,真的好无趣。” 平四接话道:“只要是教主做出的决定,我们就要执行,据我所知,很多家仆没有远去,又回到了自家茶园工作。” 平江雪感觉到被宽慰:“那就好,小隐隐于世,茶园好歹算是家底,切记叮嘱他们,莫再提曾入小日月教之事。” 平六追问:“教主究竟为何如此紧急撤教,我们这十多年已隐匿的很好。” 平江雪摇摇头:“祸事将至,往往一片祥和,你们不走,其实是我最后的心结,如若将来需将我牺牲换取你们的平安,你们定要坚定不移地将我交出。” 这回连平五都听不下去了,平五自认为平江雪的聪明灵气、精于算计都是被自己调教出来的,没想到这大半年做人没什么棱角了,办事也变得如此充满善心。他忍不住问道:“教主何出此言,上届教主可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誓死也要和小日月教同在,和你同在。” 平江雪不再解释,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淡淡道:“我去后山转转,若真为我好,你们还是仔细思量,趁早离去吧。” 14. 窟影谜踪 平江雪到了后山,平六不顾规矩跟了来。 作为下人,平六本不该僭越,可他胸中郁结难解,终是开了口:“若教主真的怕万劫不复,为何我们不举教迁徙?以我们小日月教的底蕴,换个地方难道还活不下去?” 平江雪未曾看过平六这般失态,慰言道:“其实……” 平六截话:“莫非是在等那个武当道士?” 平江雪感觉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似乎瞬间被平六看穿,他口口声声要与墨尘恩断义绝,却在遣散教众时,隐隐盼着那人踏月而来。这般自欺欺人,连他自己都难以自洽。 平六见平江雪的表情左右为难,慌忙跪地请罪:“我不该让教主为难,可我与三妹姐想的一样,自您认识那道士,性子愈发柔软,老教主明明说过,教主该狠绝时若心软,必将受尽苦头,我宁愿您做个狠绝之人,也好过如今这般摇摆。” 平江雪伸手将平六扶起,“三妹常与你提起那道士?” 平六哽咽,继续道:“三妹姐有几次思你心切,担心你和道士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我还见她抹过眼泪。” 平江雪默然,望向远山,低吟般吐出一句:“数不清红尘凡世有多少怨,道不尽人间情愫知暗恨生。” 平六茫然抬头:“教主,这是何意?” 平江雪眼中原本的混沌骤然清明,仿佛醍醐灌顶。他骤然转身,对平六吩咐道:“你说的对,我不应再这样下去,等着谁或者等着被谁处置,今夜子时,你我四人悄然离教,寻个僻静处隐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五年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平江雪和平六回府后,平四、平五闻此安排,甚感欣慰。 子时将至,万事俱备。 平江雪站在平百川的灵位前,久久不愿离去。 平四进来时看到平江雪神色忧伤,劝道:“老教主不会怪你弃这居所而去,男儿志在四方,到哪都能卷土重来,更何况我们只是暂避锋芒罢了。” 平江雪看着牌位,忽道:“四叔,我始终想不通,爹爹临终前,为何总忧心我日后安危?即便我自幼体弱,也不至于让他那般惶恐,再三叮嘱我提防可疑之人……明明我被你们保护得极好。” 平四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并未接话,只敦促:“想不透的,日后慢慢想!时辰到了,该走了。” 平江雪点头。 四人正欲动身,十数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封了生路,院外马蹄声如雷,火把渐次点亮。 沈辞与燕南追,一前一后,到了。 小日月教总坛,瞬间成了一只铁桶。 前路被封,平五、平六拼死挡着,平四拽着平江雪钻进了后园的密道。这是一个连平江雪都不曾来过的地方,密道似迷宫,墙壁上刻着些武功招式,其中一式正是平江雪修习过的“绝魂掌”。 来不及好奇的平江雪,前方忽现微光。平四运劲向光源处一推,头顶竟露出一个圆洞,皎洁月光倾泻而下。 平四带着平江雪跃出地道,周围尽是杂草,但平江雪看出此处已临近后山脚。 平四猛地推了平江雪一把:“教主快走!” “那你呢?”平江雪惊慌回首。 平四扶着平江雪的双肩:“我得回去救他俩!” 平江雪知道若平四一人回去必定凶多吉少,“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此时总坛已陷入火海,烈焰冲天。任谁看来,现在回去就是有去无回。 平四甩开平江雪:“教主,我和老教主出生入死,怎么也算你半个长辈,你不能任性,还有你记着,你的命是老教主用回魂令换回来的!知晓此事的人,对那令牌虎视眈眈,你必须咬死,对此事毫不知情!绝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回魂令最大的受益者!” “回魂令?”平江雪听到这三个字,感受到了被这三个字支配的命运。 平四又推了一把平江雪,催他快走,“你别犹豫了!你还有大好人生!我去救他俩,若能脱身,便在睦州桐庐县以西六十里,野猫岭断崖下的灯笼窟汇合!” 可平江雪迈不动步子。尽管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但他依然无法抛下平四他们,而与此同时,墨尘突然来了,看到火光漫天,他不开口问也能猜出个大概。 还没等墨尘开口,平四便对墨尘急喝:“快带教主走!” 墨尘与平江雪视线交汇,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平江雪却猛地抽离目光,继续追在平四身后,恨不得一起跳回密道,平四几番推阻就差动粗,后无奈般缠抱住平江雪,对墨尘嘶吼:“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他扛走!” 墨尘回过神,上前点了平江雪的软麻穴,将他横扛在肩头,疾驰而去。 平四来不及话别就跳了回去,而平江雪几乎是一路都在哭喊:“你放我下来!我不走!” 行至溪边,墨尘感知到安全了,便把平江雪放下,解开他的穴道。 啪—— 没想到平江雪能动的第一时间,就狠狠打了墨尘一巴掌。 平江雪因哭喊已沙哑,仍硬挤出一句:“你明知道我的遭遇!依然还用点穴这种方式强行带我走!” 墨尘脸颊微红,看着平江雪哭成泪人,心头巨震,不由分说将他拥入怀中。 平江雪先是一愣,随后那股支撑他许久的劲儿仿佛散了,他在墨尘怀里感受到久违的踏实。这段时间不是在教中休养,简直是在孤舟独行,而墨尘的出现竟让他有了靠岸的感觉。 墨尘见平江雪平静了下来,心疼地问道:“那一夜你受尽了委屈为何不告诉我?” 平江雪带着颤音:“这种奇耻大辱你让我如何说得出口?” 墨尘轻拍平江雪的背,连带着安抚:“我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随后两人寻到了一山洞,例行还是墨尘生火弄些吃的,平江雪抱起双膝静静坐在一旁。 勉强进食后,墨尘见平江雪久久未言语,又用随身背着的细竹筒去打了些山泉水回来,拿给平江雪饮用。 平江雪边饮水边注意到了墨尘的关切目光,“你为何不回武当?” 墨尘望着平江雪,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也不知是谁,明明应允我一起回武当,却抛下我。” 平江雪听后声音闷闷的:“我差点杀了一个王爷,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记得什么承诺。” 墨尘知道平江雪是故意这样说,顺势道:“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平江雪摇头:“不行,我答应平四叔,要去灯笼窟等他们。” 墨尘眸光一黯,不忍打破平江雪的希冀,只问:“灯笼窟在何处?” 平江雪答:“睦州桐庐县以西六十里,野猫岭断崖之下,一条暗河涌出的地方,山民取的名字——灯笼窟。” 墨尘记下,正思索间,忽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平江雪:“这几日……想我没?” 平江雪听后,被水猛地呛住,脸涨得通红。墨尘忙搂过他轻拍他后背:“好点没?” 平江雪把脸死死埋在墨尘的肩窝,过了许久,才传出一声“嗯”。 墨尘见平江雪平静后,仍想问出个究竟,又追问:“到底想没想?” 平江雪却推开墨尘,慌乱地别开脸,话锋陡转:“回魂令有线索了。” “哦?是什么线索?”墨尘急问。 平江雪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向墨尘,眼中满是脆弱与惊惶,“跟我有关!听平四叔的意思,我的命是靠回魂令延续的,但若有心术不正之人知晓,我必死无疑。” “谁也伤不了你!”墨尘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得仿佛那回魂令远不及平江雪的性命半分贵重。 平江雪心头剧震,不敢再看墨尘。 洞外月色如水,这一场小别重逢,本该温存,此刻却生分得如同陌路。 平江雪困意袭来,睡前叮嘱墨尘天亮便出发。 墨尘自是应允。他不仅要去灯笼窟问个明白,更决意不再让平江雪从眼前消失。这几日他反复思量,若是师门与平江雪二选一,他现在更倾向于选择后者,死也不会再放手了。 辗转两日后,墨尘和平江雪到达了灯笼窟。平江雪起初认为最多再等一日,平四他们即可出现,但直至三日后,山道上仍空无一人,想见的人仍没有出现。 墨尘拿着从农户家中买来的粗面炊饼,递给平江雪,“吃点儿东西吧!或许是他们遇到什么难处,一时半会儿耽搁在路上了。” 墨尘话语温和,试图掩盖那显而易见的结局。平江雪心知肚明,却也配合,只因他不能接受一下子身边少了三个亲如家人的家仆,于是他不紧不慢的开始进食。 灯笼窟有一间破屋,其实是一间破败的木棚,朽木残瓦,甚至难以蔽雨。这是平五当年做山民时的落脚点,也是如今他们唯一的希望。 墨尘咬着自己手中的粗面炊饼,问平江雪:“假如……再过三日他们仍不来,我们先回武当可好?” 平江雪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死寂:“若等不到,我便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 墨尘听后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但眼下和平江雪就事论事,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只好沉默。 直到夜色渐浓,平江雪在灯盏下仍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墨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黑暗里绝非虚空,而是藏着某种择人而噬的寂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由远及近。 平江雪猛地站起,眼中燃起光亮,可当他看清那匹马上驮着的——并非三人,而是重伤趴在马上的平六时,那点光亮瞬间熄灭,整个人仿佛顷刻间被扔进了冰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15. 龙虎问令 平江雪一时怔住,墨尘已疾步上前攥住缰绳,将平六安置在屋内那张窄榻之上。 墨尘将平六的皮外伤处理好,抬眼看向平江雪:“他还是没有意识,别愣着了,我得给他输点内力,你去外面看着,若有追兵动静,先行挡一挡。” 平江雪眼眶一热,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尚未回过神来,脚下已木然地挪出了门槛。 平四和平五怎么样了?平江雪不敢细想。 墨尘左掌抵住平六后心,闭目凝神。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平六咳出一口黑血,眼睫终于颤了颤。 墨尘收回手时,袖口已洇开一片深色,那是强提真气后虚汗浸透的痕迹。 平六睁开眼的一瞬间,目光涣散,哑着嗓子:“教主呢?” 墨尘见平六眼皮一开一合,低声嘱咐:“你需要睡觉,天大的事,醒了再说……” 墨尘话音未落,平六陷入昏迷。 墨尘推开屋门,渡气虽非难事,却也牵动了气血,脚步略显虚浮。 平江雪见墨尘出屋便想进去,被墨尘扣住手腕:“他现在必须休息,你不要打扰他,不然我刚才的努力全白费了。” 平江雪原地呆住,悄声问道:“他……可曾提过平四和平五?” 墨尘没见过平江雪如此失神的样子,也不顾什么伦理约束,双手捧着平江雪的脸,迫他看向自己:“只问你在何处后就晕了,你得撑住,好吗?”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平江雪终是没忍住,额头抵在墨尘肩上,哭出声来。墨尘顺势将他拥住,任由那温热的泪湿透了自己的右肩。 平六再次醒来,见平江雪就坐在榻边,而墨尘在一旁正扇着炉火熬药。 平江雪见状,立刻握住平六的手:“怎样?可好些了?” 平六用力坐了起来,望向平江雪:“教主……平四他俩……” 平江雪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喉头哽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平六继续道:“被抓走了。” 平江雪听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二人尚存一线生机,悲的是若不施救,仍是生死未卜。 平江雪猛地起身:“你先好好休养,我这就回去救他俩。” 平六听后一把拽住平江雪的衣袖,“教主,平四叔说你万万不可回去救,只要你不回去,他们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可是……”平江雪还要争辩。 平六抢话道:“平四叔让我传话,若想查清回魂令的究竟,不妨去龙虎山,寻张天师问个究竟……” 平江雪听后和墨尘对视了一眼,默然不语。 及至深夜,平六再次睡去,墨尘推门而出,给在外仰望星空的平江雪披了件外袍。 “有何打算?”墨尘问。 “心里乱得很。”平江雪答。 “平四叔说得在理。此刻回去救人,正是自投罗网,救出的成数微乎其微。”墨尘直言不讳。 平江雪无奈:“为何会变成这样?都怪我当初迟疑不决,若是早一日动身,也不会有此劫难!” 墨尘绕到平江雪面前:“你当他们吃皇粮的傻啊!早一日走也不见得能躲过他们的追捕!眼下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安排吧!” 平江雪看向墨尘,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回武当吧!我和平六去龙虎山。” 墨尘闻言,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你又要抛下我!去龙虎山既是为回魂令的事,我断无不随之理!” 平江雪看出墨尘不悦,转身道:“可是跟着我……会一直有危险的!” 墨尘立刻扳过平江雪的身子,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雪儿,你听我说,你我必须同行!我不放心你再孤身一人了!” “雪儿”这一声称呼,让平江雪想起了平百川,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他只怔怔地看着墨尘。 墨尘继而又道:“但是我们不能带着平六,他靠着我的内力暂时无事,若不静养一段时日,不仅武功尽废,心力也会枯竭,经不起这番颠簸了。” 平江雪回过神来,低声问:“那平六……该安置在何处?” 墨尘踱了两步:“这附近有几户零散的农户,最是合适,多给些银子,莫说他叫平六,便说是你的远亲小六,只要银子给够了,这荒山野岭没人会追究他的身份。” 平江雪点了点头,二人似解决了一桩大事。 接下来就是睡觉的问题,平六睡的那张榻本是平江雪用的,窄得可怜,前几日夜里墨尘都是在那张破木桌上伏案而眠。而今夜总不能让平江雪也陪墨尘趴着睡,二人对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提回屋。 “该歇息了。”墨尘先开了口。 平江雪“哦”了一声,缓缓转身:“我也趴那桌上凑合一夜吧。” 墨尘本以为理当如此,但见平江雪如此懂事,反倒不忍心委屈他,于是拉着他进屋,四下看了看。 只见墨尘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将木桌和一旁的散案拼凑在一处,桌面坑洼不平,他用棉被垫了又垫,对平江雪低声道:“平躺是断然不行了,你若是蜷着腿侧卧,还能睡得安稳些。” 平江雪看着这个被墨尘临时搭起的床,怕吵醒平六,也轻声问:“那你呢?睡何处?” 墨尘一把将平江雪抱上桌子,自己随手拖了把木凳,便趴在平江雪面前,笑嘻嘻道:“我还是趴着睡,你给我留个枕头的地就行。” 平江雪彻底呆住,看着墨尘趴在自己面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多时,墨尘便酣然入梦,头侧向一边,这姿势,让他刚好能枕在平江雪的臂弯旁。 此时,平江雪只要一伸手就可触碰到墨尘的发髻,甚至抚上他的额头,但他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落不下去。 平江雪脑海里回荡着墨尘那句“雪儿”,辗转反侧多时,然后不知不觉也睡去了。 天将破晓,平江雪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平六睡过的榻上。环顾四周,临时的床榻又变回了原样,墨尘与平六均不在屋内。昨夜种种,仿佛只是一场梦。但一转身,腰间酸楚,才知自己应是拂晓时被墨尘抱回榻上的。 平江雪正疑惑时,墨尘拿着油纸包的吃食推门而入,“醒了?” 平江雪下了榻,问道:“平六呢?” 墨尘边打开油纸,边说:“他醒的早,像他这种伺候人 的,和我这种早起需要打坐的,醒的早很正常,我已安排他到一农户家,你放心便是。” 平江雪看到墨尘打开的油纸里裹着两张粗面炊饼,中间夹了猪油渣,看起来好吃极了,问:“这也是农户那拿的?” 墨尘点头道:“特意捎带回给你填五脏庙的。” 平江雪笑了笑:“我吃不了这么多。” 墨尘笑答:“这还多?我在农户家吃了三张饼呢。” 平江雪从笑变成大笑:“农户没嫌弃你吗?” 墨尘将打开后的吃的进一步递了过去,说道:“我说什么来着,银子给够了,天大的事儿也能周全,纵使心里嫌弃,面上也不敢表露半分。” 平江雪咬了一口炊饼,继续问:“那你有跟平六交代好日后的安排吗?还有,你左一个银子右一个银子,你有很多银子吗?” 墨尘听平江雪问到这,突然举重若轻地说:“我跟平六说,日后他养好了伤,便想法子回当时接咱俩的那处山居,待风波平息,咱去那里与他汇合,至于银子……用的是平六带出来的……也就是你的……” 平江雪听后眯着眼看墨尘:“合着花的还是我们平家的银子啊!” 墨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是你的!谁让你是个富贵小公子呢!” 平江雪嚼着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马呢?” 墨尘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马若是被官家发现,可就说不清了,昨夜趁你熟睡,我便将它牵到远处放了生。” 平江雪将信将疑地感叹:“你昨夜没怎么睡啊!” 墨尘不再解释。 实则,昨夜墨尘将马牵至远处一僻静处,给杀了。他为了不给平江雪引来祸端,不惜违背师门“不得杀伤一切物命”的戒律做了这件事。 墨尘没想着将此行为合理化,甚至想到了日后风波平息,便跪在师父面前请罪,但眼前为了平江雪,别说杀马了,他只觉自己都可以为此人入魔障,日后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又休整一日,墨尘带平江雪去向平六辞行。平江雪临行前将一枚玉戒塞进平六的手里,嘱咐他要好生休养。 就这样,墨尘和平江雪踏上了去龙虎山的路途。 两人似乎习惯了红尘作伴,一个忘了对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主,另一个忘了对方是个身负师命的道士。 既定了龙虎山之行,便不可避免地要路过杭州。 到了杭州地界时,平江雪与墨尘商议:“我们要不要去打探一下……万一平四叔他们尚在杭州……” 墨尘斩钉截铁:“他们即便在杭州,也必是被严加看管,甚至是个圈套!” 平江雪低下了头。 墨尘心下一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最多在杭州暂歇一晚,明日便走钱塘江水路去衢州。” 平江雪见墨尘态度有缓:“那我……” “不行。”墨尘再次截断平江雪的话,“你不可回教,更不可抛头露面!打探之事归我!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平江雪看着墨尘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恐慌,那股反抗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只好点头应下。 16. 衢州街头 墨尘将平江雪安顿在客店,便独自行走在杭州府街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街面盘查的官差较往日多了三成。 墨尘正行间,感觉后面有个人影跟随着自己,不远不近。他故意往暗巷走,想看看何人跟随,在闪身拐入一条暗巷然后猛转身——墨羽出现了。 “怎么是你!”墨尘见到师弟墨羽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墨羽抚胸喘气道:“师兄你这个步速,感觉一转身要把人夺舍了一样。” 墨尘上前拍怕墨羽的双肩,“你怎么来这了!师父批准的吗?” 墨羽叹了口气,“你下山数月,音讯全无,师父实在是不放心,让我下山看看,特命我沿你信中提到的路线寻来,我便来了杭州。” 墨尘听闻,左右窥探,“走,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不方便。” 平江雪以为墨尘打探到了平四等人的消息,听到门声就迎着走向前,迎至门边,却见墨尘身后跟了个白衣少年。 一瞬间,平江雪有点语塞,墨尘迅速打破尴尬,指着平江雪,语气郑重:“这是小日月教的平教主,论年纪与你相仿。” 墨羽没忍住自上而下将平江雪打量一番,拱手行了个礼,“平教主好,墨尘是我师兄,在下墨羽。” 平江雪对墨羽的名字可不陌生,墨尘曾无数次提过这个名字,那个在武当山上陪他练剑、替他挨罚的师弟。再仔细打量墨羽,白白净净、一脸稚气。 平江雪见墨尘和墨羽师兄弟重逢甚是欢喜,那话到嘴边的疑问终是咽了回去。 墨尘对平江雪的心事了如指掌,热气拂过平江雪的耳畔:“我和墨羽说几句叙叙旧,再出门去打探。” 平江雪抿唇对墨尘点了点头。 两杯茶过后。 墨羽告知墨尘,“这几日杭州府戒备森严,卫所官兵盘查极苛,见人便问是否见过一匹马,虽然官府管马严谨,但只为了一匹丢失的马,这样搜索,何至于此?” 墨尘和平江雪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墨尘继续和墨羽攀谈:“师父除了让你来寻我,有吩咐别的事吗?” 墨羽转了转茶盏,摇头说:“师父说若师兄需人手,让我陪你一起完成任务,但未曾跟我说具体是何任务。” 墨尘盯着自己杯中浮沉的茶叶,缓声道:“这个任务有点复杂,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和平教主明日还要赶路,稍后我们便分别吧。” 墨羽听完墨尘的话,再次把目光聚集到平江雪身上,他和师兄这么久没见,突然师兄多出一个同伴,且言语间若有似无的袒护,似乎在掩盖些什么。 墨羽继续说:“那我还能帮上师兄些什么,我总不能白来一趟,还有回去跟师父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回武当的归期未定吧!” 墨尘听到此,愁绪涌了上来,“墨羽,你稍后随我出去打探点事,回去只禀明师父,说我这边一切安好,任务完成后会马上回武当。” 墨尘说完就站起身,平江雪也站了起来,“那我呢?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墨尘用手轻轻按了按平江雪的肩,让他顺势坐回到座位,“你在此处等我!之前说好的,要听我的!” 墨羽愣住,听墨尘和平江雪之间的对话十分不解,不过还是紧跟在墨尘身后,一起出了客店。 在街上,墨羽忍不住问:“师兄,你和这个小教主怎么认识的?可是与任务相关?” 墨尘忧心忡忡:“和任务有关,但和你无关,你回到武当,只可与师父提及遇见过我,不要提及遇见过他。” 墨羽抱臂凝神:“师父也认识他?不然为何要瞒着师父?” 墨尘停下脚步,看着墨羽:“一时半刻说不清,总之你要是把我当作你最信任的师兄,就帮我这个忙。” 墨羽迷迷糊糊点头:“那我还有一个疑问,他好歹也是个教主,怎么孤身一人的感觉,我以为江湖上多不起眼的教主,都得有个随从呢!” “他不是有我吗?”墨尘脱口而出。 这话让墨羽瞬间摸不着头脑。墨尘自知失言,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是,他与我结伴,我们便互相照应了,他的随从还在总坛。” 墨羽总算是不再问平江雪的事了,但还想追问打探之事,“那我们现在去何处?查什么?” 墨尘却道:“我想了想,此事还是我一人去打探,你既然有住处,便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速回武当。” 墨羽听后脸上表情瞬间扭曲,那股不情愿的劲儿,竟与平江雪如出一辙。 墨尘放缓语气:“不是我不留你,而是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眼下之事,多少有点危险,我知道你肯定想与我并肩作战,但回去向师父报我安好,才是正事!” 墨羽长叹一声:“这算哪门子安好!不过既然师兄你让我对师父这样说,自有道理。” 支走墨羽,墨尘辗转几处,均未探得平四消息。最后心一横,去了小日月教总坛。 平江雪昔日的家,在大火过后,衰败到面目全非,几近无人,索性墨尘就正身走进院去。 空荡荡的院落,仿佛这里从未辉煌过,而走到摆灵牌的那屋,墨尘在外听到动静。 隐身窥探,竟是山居农户那家的儿子正在收起灵牌,墨尘进去便现身相认。 农户儿子看见墨尘也喜出望外,忙问:“教主可好?” 墨尘回道:“他很好,就是不方便露面,你在此作甚?” 农户儿子怅然道:“前日才闻变故,经多方打探,从给大牢送饭的人口中得知,平四叔他们被抓了,据说已被藤编毒打好几回了,我武功低微,无力施救,如今教众遣散,群龙无首,我只想把老教主的灵牌带走,先行收起来。” 墨尘听的句句揪心,强作镇定:“你带着灵牌速回山居!没什么大事不要再下山了,施救的事我会与你们教主商量的。” 农户儿子听到墨尘的话后,领命离去。 墨尘其实并无良策,只能按农户儿子提供的线索,潜至关押之地,进一步打探一下平四等人的安危,官府重地,常人难入,他只得隐在暗处,窃 听值守官差的闲谈。 总的来说,听到的消息就是平四、平五虽遭遇了毒打,但官府还是边打边治的,这就再次说明了,官家虽迫切逼问,但也要留他俩当饵,大概还是为了引平江雪出来。 墨尘一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杭州断不可久留!于是墨尘立马返回客店,打算连夜带平江雪出发。 平江雪见墨尘推门而入,开口便问:“怎么样?有消息吗?” 墨尘倒茶掩饰,故作轻松道:“听说平四他们对什么都绝口不谈。官家也没办法,只能关着,倒是咱们,现在明晃晃去救他俩反倒添乱。” 平江雪声音发颤:“那他们要是一直被关着也不是个办法,谁知道会怎么给他们定罪……” 墨尘笑了一声:“定罪?你想什么呢?他们无非是在总坛被毁时奋起反抗了,有什么罪?火都烧到家后院了,作为家仆,保家护院是本能,何罪之有?”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言不由衷,不悦道:“你少敷衍我了!” 墨尘见被识破,改了口风:“他们确实会一直被关着,而你只要去救,便是大家都得死!现在施救不是良策,这在你我从灯笼窟出发时不就心知肚明了吗?” 平江雪深知墨尘他是对的,但还是放不下这件事,“那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我怕再待下去,心就要乱了。” 墨尘走到平江雪面前,四目相对:“说什么傻话呢!现在就出发!你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动摇!” 平江雪看着墨尘的双眼,想到了墨羽,“你师弟呢?” “让他回住处了,明日返程武当。”墨尘道。 “你就这么赶走了他?”平江雪仍有疑虑。 墨尘笑道:“不然呢?带着他?解释起来没完没了。他像你一样,还是个孩子……” “孩子”二字一出,平江雪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终究没有什么关系上的进步,平江雪在墨尘眼里永远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去往衢州的路还算顺畅。二人虽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但也共同经历了不少,平江雪出过的远门基本都是墨尘陪伴的,他渐渐习惯了这种依靠,却也日日担忧这纠缠的关系何时终止。 到了衢州自是少不了吃市井卤味,为赶时间,二人只简单点了几样。邻桌酒客高谈阔论,几句话顺风入了二人耳中。 “听说了吗?好像潞王殿下要南下。” “什么?藩王不是无诏不可轻易离开就藩的地方吗?” “你懂什么?那是万岁爷亲批的!他亲哥!不过因为何事却成了谜。” “不管因何事,有了皇权特许,这一路车马仪仗,便是所向披靡。” 墨尘和平江雪闻言,只觉口中那鲜香麻辣的卤味,瞬间失了滋味。 墨尘勉强对平江雪挤出一丝笑,低声道:“要是吃不下,我们打包带走吧。” 平江雪心领神会,起身离席。二人走出市井,将那传言以及即将到来的风暴,抛在身后。 17. 泸溪岸边 从衢州一路舟楫劳顿,入了江西地界,水势渐缓。 抵达龙虎山下时,正值午后。墨尘寻了间临河小摊,点了一钵上清豆腐脑,分成两碗。 热气腾腾间,墨尘看着平江雪,不知是不是因他心中还记挂着平四他们,感觉他这几日安静了不少。 平江雪吃豆腐脑时指尖被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般抱怨,但墨尘看见却紧张的不行,立马接过平江雪那碗,用勺子在碗沿轻轻搅动,又吹了吹,递到平江雪唇边。 平江雪见四周皆是男女老少,有些羞愤,复看墨尘一脸坦荡的表情,还是张嘴含住了勺子。 罢了,在墨尘眼里,平江雪终究只是个孩子。平江雪嚼着那口嫩滑的豆腐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吃完,墨尘和平江雪便出发去天师府,没想到却吃到了闭门羹。守门的徒弟称张天师“因公外出,归期未定”,墨尘和平江雪大有一种“看得见庙,见不着神”的挫败感。 守门徒弟见二人表情失落,又念着天下道家本一家,告知墨尘可先安顿下来,在天师府静候张天师归来。 墨尘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如若只有他自己,住下即可,但带着平江雪,不管是哪种可能把在此处见过平江雪的消息传出去,都会引起骚动,朝廷现在又那么敏感,潞王南下又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他实在是不敢赌。 墨尘对平江雪大声道:“走,我们去武当。” 平江雪愕然,这是墨尘第一次用如此不容置喙的口吻对他说话。当下当着守门徒弟的面,平江雪不能无事生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二人并未走远,而是雇了竹筏,沿泸溪河顺流而下。平江雪抬头看见仙水岩崖墓群的悬棺,发出感叹:“要是以后我也死得其所就好了,葬在这般风景里,倒也不算亏。” 墨尘猛地打断,“胡说什么呢?年纪轻轻,别老把生死挂在嘴边。” 平江雪眼神幽怨地看着墨尘:“我可不跟你回武当。” 墨尘没答话,直到竹筏靠岸,船家离去,他才一把拉住平江雪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回跑,平江雪本以为墨尘要带自己出山,没想到这节骨眼突然就钻进了密林深处。 平江雪跑了好一阵,忽地甩下墨尘的手,气喘吁吁:“你这是作甚?为何走回头路!” 墨尘拨开挡路的枝叶:“什么回头路?没见到张天师就这么走了,多不值。” 平江雪屏气凝神:“不是你说要走的吗?不然为何不住下?” 墨尘漫不经心答道:“这不是带着你吗?谁知道有没有嘴碎之人会泄露你的行踪,而且只要我们在龙虎山地界,还怕打听不到张天师何时归来?傻不傻。” 说来说去,墨尘说的不无道理,平江雪随即释然,“那眼下我们住何处?” 墨尘思忖了一番,目光扫过幽深的林子:“先找找有无猎户人家愿收留,实在没有,便在山上委屈一夜,反正你我又不是第一次住这种地方了。” 平江雪环顾四周,不由得感叹:“我们这样会不会离那些人很近?” “那些人?”墨尘眼珠转了转,立马会意,不由失笑,“刚才是谁说的要死得其所来着?怎么这会儿反倒怕起鬼神了?” 这两句调侃惹得平江雪抬脚便踹向墨尘小腿,墨尘故作夸张,立马低头捂住膝盖,“哎呦哎呦”叫个没完。平江雪起初还笑,直到墨尘半天没抬起腰,他才踱了过去。 “没事吧?”平江雪语气带出了一丝忧虑。 墨尘这时猛地抬头,十指如钩直取平江雪腰间痒处。平江雪惊得笑喘连连,脚下踉跄间就要倾倒,还好墨尘长臂一揽,把他稳稳兜回到怀里。 骤然贴近,呼吸交错。两个人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对方,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 墨尘气息微乱,忍不住感叹:“你真好看。” 平江雪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再也不看墨尘,双手却无措地搭在墨尘肩头,声若蚊蝇:“你还不松手?” 墨尘非但没放,反而收紧了双臂,使得平江雪又离自己更近了些,两人的下颌几乎相触。 平江雪身子一僵,慌乱道:“你要作甚?” 墨尘瞧出平江雪慌了,对着他眉骨吹了口气,“你眉毛上沾了飞絮,给你吹掉。” 平江雪听后,猛地推开墨尘,背过身去,耳根红透,只嘟囔了一句:“胡闹。” 或许是心理作用,这回的山洞格外逼仄阴湿,透着一股阴森。 墨尘见平江雪抱着膝盖坐着,毫无睡意,便打趣道:“怎么,怕那些人找上你?” 平江雪顺着话头往下接:“可不!我又不是证道飞升的高道,镇不住这阴气。” 墨尘继续打趣:“平教主若一直这么说,我可要道心破碎了。” 平江雪瞥了墨尘一眼,幽幽道:“为甚?我看你每日心如止水。” 墨尘笑了笑,凑近平江雪:“我心如止水,是因为你皆在我的视线之内。” 这臭道士,又来乱人心绪。平江雪只能这样想,才不至于让这暧昧的氛围彻底失控。 墨尘见平江雪不语,又问:“到底睡不睡?” 平江雪抱紧双膝:“你睡吧,我真的睡不着。” 墨尘发现平江雪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依无靠的惨淡,心头一软,不再多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你多大人了,还需要哄着睡啊!” 平江雪挣了挣,却拗不过墨尘的力道,索性抱怨道:“我又没让你做这些。” 墨尘下颌抵在平江雪发顶,双手合力,“是我自愿!我欠你的太多,总要一点点还。” 平江雪不再挣扎,两人这样的时刻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每一次,他们都得找个理由,好让这越界的亲密显得合情合理些。 不知过了多久,平江雪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平江雪醒来,发现自己四平八稳躺在篝火附近的干燥石台上,许是后来墨尘把他抱过来的,而墨尘却不在。 半柱香后,墨尘拎着油纸包回来,如墨尘之前所言,晨间打坐确实有助他早起。 平 江雪习惯性问:“又是哪来的吃的?感觉来时也没看到猎户啊!” 墨尘晃了晃手里的热包子,“想什么呢?特意划竹筏去镇上买的,快吃。” 平江雪感动之余又生出疑问:“那我们何必非得扎根在这里,回到镇上住下多好。” 墨尘摆手,“别了,谁知道有没有潜在的危险,我觉得这里挺好,只有你和我,话说,我已经习惯我们二人相处了,你还有何不满?” 平江雪愣住,不想再与墨尘争辩。 总是静候在洞里,也不是办法,平江雪用过朝食便问:“接下来就一直这么待着吗?” 墨尘本就看着洞外,听见这句,转身回来,“不,我决定今天到后山看看,反正在哪都是伺机而动,不如我们当探险了,或者算游山玩水。” 平江雪嗔道:“游山玩水?这也不能住,那也不能露面的,我看我们更像是在逃难。” 这话还真说到墨尘心坎里去了,可不就是逃难? 墨尘点了点平江雪的额头,“你这个小公子,何时才能不抱怨,才能长大!” 平江雪听这话气鼓鼓坐回到石台上,“你自己去后山,我可不去。” 墨尘走近,“那你可别后悔啊,你现在睡的这个石台,有没有睡过那种人咱可说不好啊!” 平江雪膈应得坐起,却马上揉搓双手掩盖自己的失态,“你这人真没劲。” 墨尘呛声道:“怎么?还不让我说实话!随我去后山,我们要能发现别的猎户,讲讲价,不就可以低调住进去了吗?” 平江雪忽觉墨尘说的有些道理,跳下石台,声音比之前都清脆:“那好,我就赏脸陪你去后山。” 墨尘摇头苦笑,走在前当探路的,平江雪表现得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实际上很怕墨尘自顾自走了,把他留下,紧紧跟在后面。 去往后山的路上,墨尘回头见平江雪偶尔蹦蹦跳跳跟着,便收住以往的严厉,说话尽显温情,“雪儿……”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般叫自己,步速恢复正常,紧跟上两步,“作甚?突然这么唤我名字……” 墨尘回身,握住他的手,两人突然步伐一致,“我在想,潞王会不会因你南下?” 平江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松开墨尘的手,原地站住,“提他作甚!” 眼见平江雪激动了起来,墨尘低声安抚:“怕你再落入虎口。” 平江雪浑身僵硬,尽管潞王南下可能是因为回魂令,但有了戏园那件事,很难不让他多想,任谁都不可能忘却。 平江雪硬撑着说道:“就算他来,再把我抓去,我也不会再给他欺负我的机会,我要杀了他。” 墨尘听后满心悔意,连忙回身将平江雪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攥进掌心,继续柔声安抚:“是我不好,不应提起他,我们继续走,我看前面似有炊烟,去问问能不能借宿。” 平江雪指尖冰凉,思绪没完全恢复,他脆弱的神经在听到潞王两字时崩塌,但又在墨尘重新牵起他手时感受到了一丝支撑。 18. 巫山秘教 寻得的这户人家,古怪的很,虽自称猎户,院内却无半点弓弩兽皮,唯一的主人只似一个看山护院的老翁。 墨尘本欲带平江雪离开,谁知刚一转身,老翁眼光一闪,喝叫住了他俩。 老翁问:“二位贵人,来此山所图为何啊?” 墨尘随口胡诌:“本是游山玩水,听闻此山钟灵毓秀,想多逗留几日。” 这个理由惹得老翁频频捋着胡须,半晌才道:“那便在此歇脚吧。” 墨尘听后,与平江雪对视一眼,这借宿顺利的让人有点懵。不过平江雪倒是有些触动,没多久就接受了老翁的好意,他想,不管这老翁多怪,总比缩在那阴湿山洞强。 老翁引他二人进了一间木屋,眼神却总往平江雪腰间那枚玉佩上瞟。还未等二人察觉,老翁出门便将二人锁在了木屋内,干脆利落。 墨尘意识到被锁起来后,不解地拍打木门,“老人家,这是何意?” 老翁不应。 墨尘几度撞门,那木门竟纹丝不动,平江雪靠过来,“他不会要报官领赏吧?” 墨尘止住动作,低声道:“不会的,目前官府也没通缉你啊,这老者步态轻盈,就在附近,怕是位隐世的高人。” 平江雪叹了口气,“怎么总是能遇上这种怪人怪事!” 墨尘亦无解。按说深山野林若真要谋财害命,也该挑个像样的肥羊,而非他二人这般落魄模样。 直至入夜,水米未进,二人只能靠着墙角的米袋枯坐。 老翁的声音忽然隔着门板传来,冷不丁地问:“你二人究竟来本山作甚?” 平江雪牙尖嘴利:“游山玩水。现在还多了一桩,出去后跟你这贼老头清算!” 老翁竟笑了:“你这小娃娃,半点没有你爹平百川的涵养。” 平江雪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边:“你认识我爹爹?!既是旧识,为何锁我?!” 墨尘亦起身靠近,对着门外说道:“老人家,若有误会,开门说清便是,我们绝不逃跑。” 老翁沉默片刻,似有恻隐,却又道:“以你俩的武力,不饿到明日晨间,现在出来随时都能跑掉。” 墨尘放低姿态,继续周旋:“我们这位小公子细皮嫩肉的,实在没受过这等委屈,哪怕你赏碗水喝,让他润润嗓。” 门外再无声响。 平江雪气得浑身发抖,不想再求半个字。墨尘见他气息不匀,将他拽到身后,“怎么了?不舒服?” 平江雪身子一软,整个人飘忽忽的,“头有些晕。” 墨尘扶着平江雪回到米袋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这次怪我,是我没有坚定带你离开,这哪里是什么猎户。” 平江雪闭着眼,声音虚弱:“你本就不是会算计的人,我倒是会……但是我太想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了。” 墨尘挪动了一下肩膀,想让平江雪更自在些,“等明日脱身,我们就去天师府借宿。” 平江雪虚弱道:“这老者不简单,我们明日见机行事吧。” 说来道去,平江雪眼皮沉重,终究是睡了过去。 翌日再见老翁,他已换了装束。 老翁穿上了一身反光的薄甲,胡须在微光照耀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人却精神矍铄,气势逼人。 墨尘心知来硬的只会吃亏,便软下语气:“老人家既是高人,何必与晚辈置气?若有晚辈能效劳之事,老人家开口便是。” 老翁瞥墨尘一眼,吐出四个字:“武当?笑话!” 墨尘听后内心不悦,却强压怒意。平江雪懒得忍,冷笑反驳:“你这贼人难道是什么人间极品?” 老翁的目光瞬间锁死平江雪:“平百川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孽障,依当年我对他的观察,若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平江雪听到这般理由,忽然情绪激动,“你说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我爹爹是害的重病死的!为什么是为了我?” 老翁踏椅而坐,动作利落如少年。墨尘双手扶住平江雪,听老翁缓缓道出往事。 老翁捋着胡须说道:“罢了,看来你们真的是误打误撞。万历八年,你爹平百川确来过此山,愁眉不展,只为幼子多病,药石无医。同来此山的还有一道士,似是半路结伴,也像你们这般。” 平江雪听到“幼子多病”这四个字脚下一个踉跄,墨尘扶住他的手又紧了紧,支撑他继续站直。 老翁继续说道:“当时我师兄还在世,我们巫山秘教的这个支教主要靠收集草药为生,不过历届掌门都会在此山附近守住我教的一个秘宝,就是回魂令。” 回魂令三字一出,墨尘和平江雪皆是一震。平江雪急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墨尘见老翁被打断,急忙又拍拍平江雪的肩,“雪儿,你让老人家一口气说完。” 平江雪按捺住疑问。 老翁眨了眨眼,继续说:“回魂令上,记载着上古诡谲之术,可逆生死、改命数。亦有心法与药方,然千百年来,我教除初代教主外,无人练到最极致的高度,且没人能窥得回魂令真身。” 老翁说到此处,起身踢过两张横凳,到墨尘和平江雪面前,算是示意二人坐下。 待墨尘他们坐稳后,老翁继续:“平百川当时借酒浇愁,为幼子寻遍大江南北找续命的秘方,感动了师兄,他心一软便说出了回魂令的存在,这也是头一次我教掌门在外人面前提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老翁原地转了个身,“至于为何不能窥得回魂令真身,是除了初代教主,直到我和我师兄这代,都没人进得那山洞,所以师兄提回魂令时也没想到平百川他们真的会去。” “山洞?”墨尘没忍住打断。 “是的,那个山洞蜿蜒曲折,第一道关有一恶蟒盘旋拦截。随着我们教脉的更新换代 ,那恶蟒似也一直有后代,代代相传、盘踞不去。更别提那山洞还有别的机关暗门。”老翁解释道。 平江雪此时忍不住插话:“那这么多代没见过回魂令,又怎么能确定回魂令还在?” 老翁眼神悲悯:“有啊,除了初代掌门,你爹爹和那武当道士得知的隔日就去那山洞探了险,尽管此前他们应允不会私下闯入,却还是去了。” 平江雪沉默了。 老翁指着平江雪的玉佩说:“这就是山洞里带出来的,应该还有一块令牌。” 墨尘听闻,赶忙拿出怀中的令牌,反问:“可是此物?” 老翁震惊:“难道你俩是分别代表他俩而来?” 墨尘和平江雪对视一眼,不知所云的摇了摇头。 老翁接连发出感叹:“唉,当时他俩涉险看到了回魂令,出来时全身是伤。说心法和药方都是刻在山洞深处的石壁上,练的时候不专心会走火入魔,而心法暗示想要练到绝世无双,必须达到一种极致的境界,同时练的不佳可能武功毫无进展,他们说的倒是符合我们教内一直流传下来的说法。” 平江雪听了半晌,还是没有听到关于平百川如何得了重病,忍不住催促:“然后呢?我爹爹怎么了?” 老翁递给平江雪一杯水,“你爹爹练成回魂令的心法后,运用的不是那么稳定,而没有练到极致的心法,也会导致内力不稳定,他俩身上的伤随时有加重的风险,师兄本着我教秘宝不外传的教义,强行要留你爹爹和武当道士在教中入教,也好养伤,而这样我教的秘宝永不外传,而也就是在此时,你爹爹用尽全身气力逃走,说是一定要去救你这个幼子,我和师兄在追捕的过程中,恰逢张天师路过,见有武当同道,从中周旋,告诫平百川和武当道士不要外传见过的秘宝,就把我和我师兄劝回来了,起初倒也算是无事,直到有一次师兄外出归来,大喊武当道士大言不惭竟说回魂令是武当的秘宝,还没等我问清细节,师兄便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墨尘想了想老翁说的时间线索,担忧地问出:“那武当道士道号老人家可知?” 老翁思考了一下,模糊道:“这个道士当时极为警惕,只称自己是玉字辈,我们就称呼他道长而已。” 墨尘听后,心像受了一击,这个所谓的道士很有可能是他的师父玉衡,或者玉字辈的某个师伯或师叔,他不敢再深问下去,但这并没有打断老翁余下要讲的事。 老翁顾自踱着步,圈住二人,目光锁死平江雪:“你爹平百川,当年至少练成了回魂令五成心法。但想配合回魂令那药方救人,需以心头血为引。我猜他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惜血枯而亡。” 老翁顿了顿,语气凉薄:“若非练到了极致,这逆天改命的代价,便是施术者自己的命。” 平江雪听到老翁这最后一句,打转的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杯子也随着落地,水渍溅了一地,也溅湿了他早已冰凉的衣摆。 19. 生死同归 这下,平江雪连逃的心思都没了,浑身冰凉,四肢麻木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老翁拍拍墨尘的肩便回屋了。不多时,一名身着粗陋皮甲的孩童端来吃食。墨尘只把饭菜搁在一旁,看着平江雪一时竟无半分主意。 不知坐了多久。 墨尘终究忍不住,轻声道:“有些事是注定的,天下间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生顺遂。” 平江雪身子僵直,冷不丁反问:“那你父母呢?” 平江雪这无心的一句话,把墨尘问懵了。墨尘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尚在襁褓之时,便被师父玉衡在山间采药时发现,带回了武当。 墨尘苦笑道:“我无父无母。” 平江雪脑子很乱,并未品出墨尘话中的孤寂,只喃喃道:“我爹爹若不救我,现在也许早就把小日月教发扬光大了,我经常纳闷为什么我们这个教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很少人知道,却经常引得别人叫魔教,原因或许在我吧,我的降生以及我爹爹不得不为我做的牺牲,注定了我就是个小魔头。” 墨尘扭转平江雪的上半身,逼他看着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叫你小魔头、小顽童,不过是玩笑罢了。你行事虽乖张,但我知道,你本性纯良。” “纯良?”泪痕刚干的平江雪眼眶再度红了,“我不纯良。纯良之人岂会害死父母?我姆妈生我血崩而亡,我爹爹救我后撒手人寰,那老者说的对,我是个小孽障。” 墨尘听出平江雪话语里的寒意,也顾不得孩童是否在旁,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自己,你的命是珍贵的,你爹爹如不救你现在独活在这世间,他会快活吗?” 平江雪用尽力气甩开墨尘,踉跄退后几步:“你说到点子上了!那你觉得现在我独活在这世间,我能快活吗?” 墨尘上前一步,与平江雪平视:“我只知道,现在你不快活,我也不会快活!” 平江雪慌忙避开墨尘的视线。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里,他始终无法直视墨尘的脸。他怕细究下去,自己在这人面前仍旧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语气坚定:“我们去那山洞!你既已心如死灰,这世间还有何处不敢闯?我们找了这么久的回魂令,也该亲眼看看了,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枉此行。” 平江雪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身形摇晃,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寂一日,老翁不再询问二人来意,墨尘起身,恭敬请教通往藏令山洞的路径。 老翁面露犹豫:“其实告知你们也无妨。这个小娃娃是是平百川用回魂令的心法救回来的,算我们教半个人,而你也算是武当的人,如果玉字辈是你师父,论起来也算有些渊源。” 墨尘接话道:“既是如此,老者还有何顾虑?” 老翁长叹:“平百川当年九死一生,你们两个也能如此吗?如这小娃娃遇到不测,平百川的一番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平百川”三字入耳,平江雪情绪骤然激动:“就是因为我爹爹去过,我也要去,是生是死,我不在乎。我要走一遍他走过的路,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老翁愁眉紧锁:“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除了平百川,你就没别的人在世上牵挂了?” 老翁的话戳到平江雪的心窝。是啊,平四、平五尚在大牢,平六还卧病在床。 墨尘恳切道:“老人家放心,我等深知凶险。但这回魂令牵扯我二人故交,奔波数月至此,若不能亲眼一见,实难甘心。” 老翁见他二人决心已定,终是松口:“罢了。明日清晨,我带你们去洞口。至于出口……我们从未寻到过。连平百川当年逃出时都说,出口瞬息即逝,随即被乱石掩埋,再难辨认。” 墨尘拱手道:“多谢!老人家放心便是,我等只需要知道如何进就行,我与雪儿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四字,重若千钧。平江雪尚未从丧父之痛中抽离,又闻此言,心境复杂,无从应答,索性转身走出院子。 墨尘急忙追上,拉住平江雪道:“为何独自出来?” 平江雪神色平静得可怕:“你不要为我死,如果到时需要喂蛇或者什么猛兽你才能逃生,尽管弃下我,我绝不怪你。” 墨尘闻言大怒:“你以为回魂令比你命重?” 平江雪眨了眨眼:“难道不是么?你最初的目标不就是寻回魂令?如今近在咫尺,你没必要发善心,我只求你……若侥幸出去,去把平四他们救出来。” 墨尘气得发笑:“你这人怎地这般固执!我要你陪我去看个究竟,不是让你去做垫脚石!你若这般想,干脆别去了,我回武当,你自生自灭!” 墨尘说罢转身便走,疾行十余步便悔意丛生,猛地回头,见平江雪仍怔在原地,便不由分说折返。 “唰”地一声,墨尘双臂用力,将平江雪紧紧拥入怀中,咬牙道:“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救了你几次你心里有数,你若敢自私地糟蹋性命,我就亲手宰了你!” 平江雪撅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墨尘会杀他?他信个鬼,他只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借口,却再无力反驳。 次日,老翁备下一桌丰盛朝食,说是送行也不为过。墨尘和平江雪相对无言,最终三人排成一列,走向那未知的深渊。 行至洞口,只见附近怪树虬结,树干枯竭而叶脉繁茂,透着一股诡异。 老翁驻足辞别:“我就送到这儿了,二位多多保重。” 墨尘忍不住问;“老人家从未想过亲自进去一探究竟吗?” 老翁摇头叹息:“年轻时尚且忍得住好奇,年迈了,又何必徒生枝节。” 三人分别。 墨尘举着松明火把在前,平江雪在后。洞内湿气极重,火把燃得噼啪作响。行至一处低矮洞穴,水滴落下,积成小潭。墨尘脚下一滑,踩进了那黑稠如膏的蛇涎之中,拔脚时带起一股腥味。 这诡异的气氛,让人仿佛走向地府,内心狂跳,此刻恨不得听到几声蝉鸣知道自己尚存人间。 墨尘顺势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平江雪的手腕。 比起前路的未知,他更怕一不留神,丢了身后这人。 平江雪习惯了墨尘的扶持,未做抗拒,反手握紧。 前行数步,豁然开朗。只见几排朽坏的木箱散落一地,再定睛一看,白骨森森。从残片和骨殖风化程度上看,绝非近年所留,无声诉说着无数闯入此地者生命的尽头。 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继续深入,洞内遮天蔽日,火光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又入一宽敞岩洞,四周竟透着微光,却辨不明光源所在。岩缝间生出奇异枝叶,而洞窟深处的响动也愈发清晰。 没错,那恶蟒便在那头。 墨尘挤出一个笑,“怕蛇吗?” 平江忽地从怀中掏出两个布包,低声道:“那老者给的雄黄,说是掺了苍术和朱砂,虽未必能毒死这畜生,多少能熏它一熏。” 平江雪说罢,便将其中一个布包递给墨尘,墨尘婉拒道:“若是寻常蛇虫,这药粉自然管用。但这等成了气候的蚺龙,雄黄效用甚微。两个比一个强,你留着防身,我没事。” 平江雪撅嘴道:“你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这两日平江雪的心情一直很有起伏,墨尘不忍再激他,接过布包,柔声道:“好,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死?我们要一起活着出去。” 离那恶蟒越来越近,两人的心跳声几乎同频共振。只想快步穿过这片光亮,远离这压抑之地。 然而,当亲临其境时,那种压迫感仍令人窒息。那恶蟒似在休憩,通体玄黑如生铁,唯独头顶一块死鱼般的惨白,其身躯之庞大,让墨尘和平江雪显得如蝼蚁般渺小。 两人惊得说不出话。蛇类对温度极为敏感,墨尘当机立断,弃了火把,拉着平江雪屏息绕行。动作轻若鸿毛,生怕身后之人一个不慎被落下。 平江雪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机械地跟着墨尘。 就在距那狭窄石隙仅剩数米之时,恶蟒还是被惊醒了。只见那庞然巨物猛然抬头,瞬间位移,直扑二人而来。蛇尾一扫,劲风呼啸,两人猝不及防,被生生分到两边。 墨尘见恶蟒调头直奔平江雪而去,足尖一点,施展轻功飞身而上,死死抓住平江雪的手腕,几乎从恶蟒嘴边带着平江雪飞身逃窜,恶蟒聚力回追,逼得二人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背靠洞壁。 平江雪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有一低矮洞穴,急中生智示意墨尘躲进去。墨尘刚钻入一半,却发现平江雪并未跟上。他心头狂跳,退身出来,只见平江雪正凭借轻功在洞中飞舞,竭力将恶蟒引向反方向。 墨尘瞬间明白,平江雪是想拖延时间,让他独自逃生! 墨尘运用轻功再次抓住平江雪一同滚入那低矮洞穴。这次怕平江雪再冲出去送死,墨尘运起内力,一掌将他推向洞穴深处,然而,就在力道输送的一瞬间,墨尘未及防备,那恶蟒巨尾横扫而来,墨尘只觉后背一麻,瞬间失去了空间感,整个人被重重拍在坚硬的岩壁上…… 已进洞穴数米的平江雪,抬眼便看到这骇人一幕,惊恐地嘶喊出声:“墨尘哥——!” 20. 烟锁回魂 平江雪连滚带爬扑回洞外,正见那恶蟒昂首欲噬墨尘。他双眼赤红,也顾不得瞄准,将满把暗器贴地激射而出,其中一枚暗器触壁反弹,竟不偏不倚扎入那恶蟒的眼睑! 墨尘得救了,恶蟒的嘶吼凄厉惨烈。平江雪拽着墨尘狼狈地钻回矮洞。 摆脱恶蟒后,两人完全穿出那个低矮通道,才得以舒展筋骨。墨尘刚要跟平江雪感叹两人福大命大,一回头,平江雪便软软晕倒在他怀里。 墨尘急唤:“雪儿!雪儿!你怎么了?” 平江雪掀了一下眼皮,轻轻说出一句:“头……很痛。” 话音未落,平江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平江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倚在墨尘的身上,两人背靠石壁。墨尘显然也小憩了一阵,见他醒来,忙关切道:“怎么样?缓过来了吗?刚才与那孽畜交手,你心力耗损太过了。” 平江雪见墨尘唠叨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那你回去杀了它,把蛇胆挖给我吃。” 墨尘终于见平江雪笑了,也顺势逗趣:“好啊,就那一颗蛇胆,还不得撑坏你的琉璃肚?” 平江雪挪了挪脖子,环顾四周:“这里不知是第几关,竟还能歇脚,看来没什么机关。” 墨尘跟随着平江雪的视线,突然灵光一现,正色道:“之后不管在哪关,我们必须共进退。别再像刚才那样,弄得好像非要死一个才能成全另一个似的。” 平江雪斜了墨尘一眼,起身道:“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知是谁用内力推我进洞,自己差点被大蛇当了点心。” 墨尘讪笑:“罢了,我是愈发说不过你了。” 平江雪原地踱了两步,回头问:“继续走?” 墨尘拍拍尘土:“走。身在此地,不知是何时辰。要不要喝口水?” 墨尘边说边指了指自己背上的竹筒。平江雪摇头:“省着点吧,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墨尘想想也是,两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洞穴还算平缓,唯有水滴声均匀落下。 行至一处开阔地,四周方方正正。墨尘刚要迈步,平江雪猛地拽住他衣角:“等等。” 墨尘不解:“怎么了?有蹊跷?” 平江雪查看四周:“你看这地面平整得不自然,怕是有机关。” 墨尘颔首:“你说得对,投石问路。” 墨尘随即俯身捡起几块石子,运起武当弹指神通,石子破空射向不同方位。刹那间,四面八方冷箭齐发!墨尘与平江雪同时后仰,接近下腰才躲过了飞来的冷箭。 乱箭停歇,两人快速通过。回头一望,那些射出的箭竟如鬼魅般自行归位,恢复原状。 这使得平江雪惴惴不安,他对墨尘说:“这里面……不会有魑魅魍魉跟着我们吧?” 墨尘打趣道:“阴曹地府的人可比你忙。我猜是机关里有机簧扭力,时辰一到,箭就回转了。” 平江雪努嘴:“事不过三,估计下一关就是最难的。” 墨尘神色一凛:“说好了,不许再打着为对方着想的心思做傻事!” 平江雪看着墨尘认真的模样,只得点头。 平江雪说的第三关果然应验。 还未近前,便闻虫蚁窸窣之声。墨尘牵起平江雪的手:“准备好了?” 平江雪轻“嗯”一声。 身临其境才发现,那并非普通虫蚁,而是既可爬行又可飞天的黑色硬壳虫。虫群铺天盖地,两人被迫分开躲避,身上转眼多了几道血痕。虫毒致幻,两人意识逐渐模糊。 在飞虫成群结队袭来的黑暗中,墨尘猛然瞥见一侧有出口,大喊:“雪儿!出口在西南,快!” 墨尘说完也向出口飞身而去。 两人狼狈钻入同一洞口汇合。洞壁隐隐泛着青燐之气,想必是尸骨积年所化,这才逼退了飞虫。 墨尘见平江雪目光涣散,急道:“雪儿,那些飞虫有迷魂之效!” 平江雪尚存一丝清明,从暗兜摸出两粒丹药:“这是小日月教的凝神丹,你我各服一粒。” 墨尘接过平江雪的丹药便吞了,毫不迟疑。平江雪也瞬间吞下,两人同时盘腿运功。 一炷香后,虽然身上的伤痕还在,但毒性化作黑烟排出,两人神智恢复。 墨尘忙递过竹筒给平江雪:“快喝水。” 平江雪樱唇抿了一口,还给墨尘,“你也喝点。” 不料交接竹筒时,墨尘无意握住平江雪的手,两人皆是一僵。墨尘率先回神,抽回手,却又顿了顿,伸手去拿竹筒上端,借饮水掩盖那阵心悸。 平江雪打破悸动后的沉默,“是不是该走了?” 这回变成墨尘有些扭捏:“嗯,走。” 历经三关,此后竟再无险阻。二人寻得一密室,石门感应到人气,自动开启。 走进密室仿佛走进陋室,仅有石床、石桌、石椅,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家徒四壁大概就是如此。 二人借着微光,看了看四周石壁,光滑的壁面上刻着回魂令的口诀、心法,还有巫术药方。 墨尘和平江雪走的是两个方向,正当墨尘参悟第一式,平江雪在另一侧已掩面啜泣。 墨尘听到动静后立马走了过来,“怎么了?” 平江雪没有抬头,墨尘只能自己抬头看答案,他走近一看,壁上字迹森然: “欲用回魂心法救人,须练至第五式,于四十九日内,结合药方,并以自身心血为引,方可活命。” 墨尘叹了一口气,特别是看到“须以心血为引”时,指尖微微一颤,心中刺痛:平百川当年便是耗尽了心血,才救得了平江雪…… 墨尘顾不上唏嘘感慨,再看旁侧解读,更是揪心:被救者若内力不稳,轻则剧痛,重则筋脉寸断。若再遇危难,仍需第五式高手以心血为引施救。 平江雪一想到平百川临终前强行支撑、劝他习武的模样,悲痛欲绝,这时哪还顾及回魂令到底有多宝贵。墨尘无言以对,只能强压心绪,看向石桌,想迅速弄清楚回魂令所有奥秘。 墨尘发现桌上有两个凹槽,拿出自己的云纹令牌比对,又看向平江雪:“雪儿,玉佩借我。” 平江雪暂时停止哭泣,缓慢将玉递给墨尘,令牌与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间,石床翻转,露出最后一层心法: “练至极致,须极情纵意。不遇强敌,切勿施展,以防走火入魔。成与不成,皆在悟道之深浅。” 真相大白,当年平百川和武当玉字辈的人带走令牌与玉,后来者纵使进来,也无缘得见此诀最后一式,更别提练了。 墨尘走回到平江雪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雪儿,我知道你很难过,斯人已逝,我们把心法学了,一起出去。” 平江雪看了看四周:“我没心情,不想学。” 墨尘低了低眉:“那你记药方,我记心法,日后我教你。” 平江雪没有作声,想到这是墨尘一直以来追求的任务,便走向药方,开始默记。 墨尘悟性极高,参悟心法时,发现若结合武当太极,威力倍增。平江雪回头看着他演练,心中泛起离别的酸楚,却未言明。 许久,墨尘将心法倒背如流,疾步走到平江雪面前,眼中闪光:“雪儿,我全记下了!日后万一有变,我定能救你!” 平江雪刚平复的情绪瞬间被搅乱,直勾勾盯着墨尘:“现在……可以走了吗?” 墨尘眉头微蹙:“你不高兴?我绝无诅咒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受伤。” 平江雪声音发颤:“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废人,也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为我的命去死一次了。” 墨尘怔在原地,心突然变得滚烫。是啊,这救命的法门,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命。 从密室出来,再无阻碍,幸运的是在分叉洞口做选择时,墨尘他们选择了枝叶遮挡更密的那一边,反倒给自己谋划出了出路,走着走着便见到光亮,两人此时与外界,仅隔着一挂水帘。 墨尘见月色朦胧,水帘外是悬崖瀑布,劝道:“天亮再出去吧。” 平江雪点头同意。 墨尘取出仅剩的两块胡饼,递了一块过去。平江雪没接:“你自己吃吧,我一点都咽不下。” 墨尘看着平江雪这副模样,只觉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哪还有半分胃口,便将胡饼收回:“那我也不吃了。” 平江雪反问:“你这又是为何?你不用像我这样……” 墨尘大大咧咧接话:“我就是要像你这样,以后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平江雪充满疑惑反问墨尘:“为何?你已得到回魂令,你可以回武当了!” 墨尘展了展云袖,笑道:“那你跟我回武当吗?” 平江雪冷冷道:“当然不!我要去救平四他们,日后还得和平六汇合。” 墨尘了然,急切道:“所以你更需要我!我练成了回魂心法,咱们联手,胜算才大……” 平江雪打断墨尘,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该分道扬镳了。小日月教与武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爹爹当年百般叮嘱,拿到令牌的人便是我最大的威胁。如今想来,当年那位玉字辈的前辈,定是与爹爹反目成仇……” 墨尘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以……你要离开我?” 平江雪不再看墨尘,独自走向水帘边缘,背对着他,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决绝。 “是的。” 21.水月洞天 墨尘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因平江雪这句决绝的“离开”,连头也不回。他只觉指尖抽搐,半晌僵住在原地,喉咙像是被那漫漫水帘的水汽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平江雪亦不回头,仿佛不敢面对墨尘的双眼,只死死盯着那层水幕。水滴滴答,垂落如帘,隔开了两个世界,两个人的心事此起彼伏。 墨尘终是按捺不住,几步跨前,一把将平江雪拽转回来,逼他正视自己。平江雪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下唇被咬得嫣红,在那张素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墨尘喝道:“你从进洞前,便盘算着如何与我分道扬镳了吧!” 平江雪垂眸:“重要吗?” 墨尘手上用力,几乎要掐进平江雪的肩骨里:“你说呢?重不重要?我拼死记下回魂心法,为的就是日后你有不测时能救你,你倒好,一心想着如何甩开我!” 平江雪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死寂:“你学这些,是为了光大武当,日后平步青云。我对你而言,算什么?不过是个拖油瓶,换了谁,你都会这般护着。” 墨尘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更加猛烈地扣紧平江雪肩膀:“你再说一遍!” 平江雪动弹不得,却仍是挤出一句诛心之言:“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墨尘已俯身狠狠堵住了平江雪的唇。这不是温存,是掠夺,是发泄,是不甘。平江雪惊慌失措,向后退缩,双手抵在他胸前乱推,乱力之下眼泪都逼了出来。 “你……”最终,平江雪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巨石为榻,水幕为帐。粗布的道袍摩挲着丝绸的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尘心中所有的愤懑、惶恐与难以言说的痴念,在这夜幕光影的遮掩下,肆意倾泻。 寅时。 墨尘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揽着怀中之人。平江雪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墨尘轻叹一声,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看来这水帘洞,倒是块福地。” 平江雪经历了一番耳鬓厮磨,嗓音还带着点沙哑,软糯道:“你很得意么?” 墨尘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平江雪光洁的额头:“只觉往后,更该珍惜你、保护你。” 平江雪嗤笑:“又是这般老气横秋的口吻。” 墨尘用手挑起平江雪的下巴,“老?” 平江雪眨了眨眼,“嗯,老道士。” 一炷香后。 平江雪浑身乏力,双手虚搭在墨尘颈侧,整个人依旧赖在他怀中不愿起身。 墨尘低笑:“还嫌我老么?” 平江雪不忿:“你这疯癫道士。” 墨尘再次勾起平江雪的下巴,神色郑重:“日后对我说话,尊重点。” 平江雪不服:“为甚?就凭你年长我九岁?” 墨尘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是凭年纪,是因为……你是我的了。” 平江雪瞬间回道:“你这样说话一点不君子!” 墨尘坦然道:“我本就不是君子,我也没把你当君子……我把你当娘子。” 平江雪脸颊瞬间灼烫,想要反驳,却被墨尘轻轻撑开眼皮:“以后,私下里叫我声哥哥。” 平江雪紧闭双眼,把脸往墨尘颈窝里一埋,羞窘得不敢见人。 没一会儿,墨尘又晃了晃怀中人:“雪儿,同你商量个事儿。” 平江雪掀开一只眼皮:“何事?” 墨尘认真道:“待我去武当厘清玉字辈师叔祖的旧账,再救出平四叔他们,我们就寻个地方隐居吧。” 平江雪眼珠一转:“隐居?去何处?” 墨尘在平江雪额上落下一吻:“桃花岛,如何?” “那……是先去武当,还是先救平四叔?”平江雪眼中燃起希冀。这确实是个时间先后顺序的难题。 “自然是先救你的亲人。”这句“亲人”让平江雪心头一暖,又往墨尘怀里蹭了蹭。 平江雪依恋地唤道:“你用亲人描述四叔我很感动,但你方才……为何突然这般待我?” 墨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是指方才,还是现在?” 平江雪握拳,轻捶了下墨尘的胸口:“休要贫嘴!” 墨尘顺势握住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十指相扣:“你都是我的了,你的亲人,自然是我的亲人。” 平江雪闻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然则……” 墨尘截断道:“我知道你与三妹曾是夫妻,但那已是过往。” 平江雪黯然:“但是潞王那次……” 墨尘再次截断,语气坚定:“潞王那次,绝非你的错。” 平江雪眼中倏地涌出泪来:“我们这般……会被世人祝福吗?” 墨尘将平江雪搂得更紧,“雪儿,我们要的不是世人的祝福,而是远离朝堂争斗与杀戮。信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平江雪此刻泪水决堤,哽咽道:“那你以前为何总唤我小公子,将我视作孩童?我原以为,在你眼里我最多算是你众多师兄弟里的一员,甚至是毫不起眼的一个。” 墨尘又蹭了蹭平江雪的额头,这动作今夜已做了不知多少次:“雪儿,我对你的心意,早已分不清是怜是爱。起初我不自知,待我惊觉若失去你,我便不再是完整的我时,我心情很复杂。从今往后,你的生老病死,我都管定了,休想再甩开我。” 平江雪哭着“嗯”了一声,双臂死死搂住墨尘的脖颈,自确定来龙虎山起,他便未曾这般安睡过,甚至有些抗拒黎明的到来。 天光破晓。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生死与共,再加上昨夜的肌肤相亲,两人面对面时反倒有些生疏。用朝食时,墨尘瞧着平江雪躲闪的眼神,故意逗他:“怎么了?不敢看为夫?” 平江雪一口饼差点呛住,绵软无力地瞪他:“不许用这等称谓……” 墨尘坏笑:“那该如何相处?你我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平江雪低头,语无伦次:“总之不能用这个词,你我皆是男子,你若敬我,便不该这般……” 墨尘起身,坐到平江雪身侧,将人揽入怀中:“我知道你还不习惯要与我共度余生。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只是出去之后,若怕世人异样的眼光,我会与你保持距离。” 平江雪感受到了墨尘的真心相待,破涕为笑:“那我若没大没小,叫你臭道士,你能忍?” 墨尘捏了捏平江雪的鼻子:“可你现在不正窝在这臭道士怀里么?” “你讨厌!”平江雪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两人间的气氛旖旎又羞涩,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出得水帘洞,两人本想并肩而行,碍于礼数,总是错开半个身位。墨尘忽地伸手,反将平江雪的手臂挽在自己臂弯里,强行形成了平江雪依偎着他走的姿态。 “扭捏什么?离我那么远!”墨尘直击平江雪的灵魂。 平江雪抽回手,耳根通红:“我……没你那般厚脸皮!” 墨尘耸了耸肩:“罢了,我们去那位老人家处辞个行便走。” 平江雪刚要点头,忽地想起一事,“你……打算跟他说实话?不论我们有没有得回魂令,他只要见着我们,便会猜到师门秘辛再次外泄。眼下没有张天师出面调解,我们再登门,恐生枝节。” 墨尘驻足,神色凝重:“你说得对,即便我们与他教有渊源,却也不是免死金牌。多年前你爹和我的武当长辈就已经让人家为难了,如今状况不明,若让他知晓回魂令心法已现世,恐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客气了。” 平江雪眨了眨眼,煞是可爱:“所以暂且抛开江湖道义吧。等救出平四叔,你也弄清了武当旧事,临去桃花岛前,再来向他请罪不迟。” 墨尘抚了抚平江雪的鬓发:“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从武当来此,再去桃花岛,路途迢迢。若到时他因我们未及时告知而心生芥蒂,恐怕又是有口难辨。” 平江雪双手搭在墨尘肩上,信心满满:“那就别在意他的看法了!人在江湖,谁能不被人误会?大丈夫不拘小节。我怕的是他若动怒,再将我们困在此地。咱们从未与他动过手,即便有回魂令心法,那老者几十年的修为也深不可测。若无十成把握,便别再登门了,可好?” 墨尘深以为然,但又觉得就这样直接走了不太得体,思忖片刻,忽道:“你身上可还有值钱的物件?” 平江雪瞬间领会了墨尘的意思,眯眼笑道:“跟你在一起,会不会最后要靠乞讨才能到桃花岛啊?” 墨尘伸手刮了下平江雪的鼻子:“休要胡说。我们过其门而不入,将值钱之物置于门前,吹个哨音示警便走。” 平江雪从暗兜摸出一枚古币:“这枚大泉当千乃前朝旧物,值数两银子,给他吧。” 墨尘端详片刻:“日后你不会怪我吧?” 平江雪笑了,带着几分娇憨:“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开始恨你了,又不是一天两天!” 墨尘听出平江雪话里的刻意,一把兜住他的腰,逼他看向自己,“我倒是要问问,怎么个恨法?” 平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这两日感情升温太快,他还在反复适应,语气便软了下来:“后来……由恨生出了别的。” “哦?”墨尘挑眉,“那我之前追到杭州问你可有想我时,你为何避而不答?让我以为我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平江雪推开他,傲娇地一扭头:“……我不好意思说!” 22.绝谷残念 按照预想墨尘和平江雪经过老翁住处过门而不入,这一天的风显得格外的轻柔。 二人开始了返杭之路。 自打墨尘习得回魂令心法后,变得更加敏感,为躲追踪行至怀玉山南麓时,特地选择走挑夫小径。 二人自水帘洞缠绵后,不能说以夫妻相守,也大有平江雪跟随墨尘的态势在,遇到一些不太好走的路,墨尘都会伸手帮扶,或者干脆背他一小段,这时二人还没意识到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还是平江雪先发现了端倪。 平江雪扯了扯在前走的墨尘的衣袖,“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寂静的可怕。” 墨尘仰望四周,“确实很静,我们快速翻过这个山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墨尘话音才落,不远处一阵惊鸟掠过,他下意识地抓紧平江雪的手,道:“我们谨慎些。” 前行又十米,恍惚中墨尘感知到有几个黑影闪过,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惊慌,是因他发现平江雪并没发觉,墨尘对平江雪笑笑,“雪儿……” 平江雪略带童真的抬眸,“嗯?” 墨尘稳重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前方探探路。” 平江雪没有多想,但忍不住反问:“一起走的路有什么可探的?你嫌我走的慢!” 墨尘苦笑:“就当作是吧,我要是能寻些个野果,拿回来给你充饥,我们再一起动身不迟。” 平江雪恨不得捶胸顿足,但确实也没有太多力气,“好吧,快去快回,别让我担心。” 墨尘点点头,随即施展轻功,快步步入前方。 在未知的险途里,墨尘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首先黑影潜伏到了暗处,不再露面,其次沈辞突然天降,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墨尘虽得回魂令心法,但也只是皮毛而已,对付沈辞还只是老功力。 不料二人缠斗时,燕南追也出来了,二打一时,燕南追特地用了降云杵,一个像锤子却镶嵌了很多金属角的武器。 墨尘似乎招架不住,但是想到后方还有想保护的人,还是想拼死拦一拦。 就在此时,黑影再次集体现身,比刚才的几道更多,众黑影拿着一张巨网冲墨尘而来,墨尘眼疾脚快,飞出了巨网的覆盖范围,但一个抬头便撞上迎面而来的潞王。 潞王使出了上乘武功,较上次夜游见面,功力似乎又有了长进,打的墨尘节节败退。 直至墨尘退至燕南追身后,燕南追使出全力用降云杵猛地砸向墨尘,震地那一声惹得平江雪心惊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当平江雪追至跟前,几方人马已抵至悬崖边,潞王骑着白马不失优雅,燕南追掐着墨尘的脖子迫使他站在悬崖边,沈辞虽未施暴但在旁边看着,表情冷的像冰,眼神毫无怜悯之情。 平江雪情急之下,使出全力奔向燕南追,沈辞拦截,而燕南追依旧用手抵着墨尘纹丝不动,墨尘此刻伤重得连手指尖都使不上力。 潞王见平江雪又使出了超乎寻常的武力,知道他肯定又在心脉受损的边缘,加上连日赶路,用不了几招,平江雪便再不能发力,瘫倒在地上。 潞王不慌不忙,“平教主,我们又见面了。” 平江雪头也不抬,只回头看向悬崖边命悬一线的墨尘,两个人的眼神现在只有对方且哀婉。 平江雪转而看向潞王,说话少有的铿锵:“放了他。” 潞王嘴角一勾,“凭什么?” 平江雪目露狠色,“他只是个道士,你无非是要跟我算账,念在他曾救过你……” “救过我?”潞王少有的吃惊,“何时救过我?” “那日我本可以杀了你!是他阻止了。”平江雪话一出,潞王带来的所有人都看向潞王。 潞王又言:“姑且算是他救过我,而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平江雪眼中失色,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要怎样……你才肯放了他?” 墨尘听出平江雪的示弱,虚弱的张嘴说道:“雪儿,别求,快跑,别管我。” 墨尘刚一说完,燕南追加了手中力气,逼得墨尘后脚跟已悬空。 平江雪见状,此刻已带着哭腔,对潞王说:“快说,你怎么才能放了他!” 潞王挑了挑眉,一字一顿,“雪儿?他居然这样唤你……那你听好了,我要你自己站起来主动走到我面前,然后跟我走。” “不!不!”墨尘急劝平江雪。 而燕南追已将墨尘整个人旱地拔葱般拔起,就差直接扔下悬崖。 平江雪惊慌地站起来,“别伤害他!” 潞王对燕南追举了下手,燕南追将墨尘重新放置到悬崖边. 潞王再次凝视平江雪,似乎像在确定自己的猎物会不会主动走到他这个猎户面前。 平江雪一时失了主意,看着墨尘奄奄一息,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但是现在就向潞王走去,腿又像是重了千斤,难以迈开第一步。 平江雪对着墨尘唤了声“哥哥”,终是向潞王走了过去。 平江雪一步一步走,墨尘喉头滚动,想嘶吼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不——!”。 当平江雪走到潞王的白马前,潞王一个跨步下了马,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一手用内力就把他托到了马上,随后自己也上了马。潞王双手拉住缰绳,平江雪仿佛困在了他的双臂里。 潞王看见平江雪不情愿地流眼泪,双手更加抓紧缰绳,一副把平江雪环固住的样子,还用下巴有意抵到平江雪的耳侧,戏谑地轻声说:“你若怜惜他,便好好活着,好好活在我身边,我有随时再找到他的能力,到时候把他剔骨剥皮,剁成肉泥,只怕也只是一顿饭的功夫。” 平江雪闭眼不再看墨尘,不再见他比让他死要能接受,就这样潞王“驾”地一声,带走了平江雪。 大部队走了后,只剩燕南追和沈辞的时候,燕南追一脚将墨尘踹下深渊,冷笑道:“王爷要那小公子心甘情愿,这碍眼的道士,活着就是祸害。” 沈辞冷漠归冷漠,但完全没想到燕南追这个粗暴的举动,“你这是为何?王爷没要 他的命。” 燕南追杀心难收,狠绝地看着沈辞,“王爷那是说给那个漂亮小公子听的。” 沈辞脸色铁青:“不可能,王爷没有必要大开杀戒,他只是想替皇上做事,并不是要滥杀无辜!” 燕南追讥笑:“哼,我说这位锦衣卫兄弟,你看王爷刚才得到那小公子的样子,哪还想得起别的事,就算想起也是后话了,我劝你日后说话行事也多些分寸,不要做强弩之弓。” 沈辞瞳孔一缩,刚要开口,燕南追已收起兵刃,头也不回地走了。沈辞独自站在崖边,望着空荡荡的深谷,许久,才收拾好心情离开。 平江雪受困于潞王的权势压制中,一路一句话未说。 到了行台,潞王下马,屏退左右,才将平江雪揽入怀中,抱起径直走入内室。平江雪早已行尸走肉,此时更无法思考何时逃跑是良机。 直至潞王将平江雪放置到塌上,他才应激地反应过来要反抗,从手中拿出一根超长银针抵住自己的脖子,对潞王说:“你不要碰我!碰我我就死!” 潞王笑道:“怎么?没有反抗我的能力,就开始伤害自己?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说的算,就算是你自杀,肉泥不给你吃,也可以剁碎了拿去喂狗,你希望道士的肉喂给狗吃?” 这极其侮辱人的一段话让平江雪无法消化,他的手指开始抽搐,潞王趁乱点了他的穴道,凑近道:“本王这次不勉强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还有,你若敢死,他会惨死,你若想逃,插翅难飞!” 平江雪眼里无光,潞王每提一次墨尘,他的心就像刀割一般,跟墨尘这才甜蜜了几个时日,而眼下要面对的有可能是一辈子的不见天光。 潞王给平江雪捋了捋碎发,又整理了下手臂,让他舒展的躺在床上,便离开这间屋了。 另一侧,墨尘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除了眼球什么部位都不能动,自己置身在一间木屋里。 好一会,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墨尘面前,“你醒了?” 墨尘发现嗓子哑到说不出来话,便眨了眨眼。 白发老者感叹:“命真大!这可是寒鸦坞,还没见有人掉下来还能活着的!” 墨尘眼眶干涩,想起了掉下之前的一切,想到了潞王带走了他的心头爱,现在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屋顶的茅草,心像被无数根针在扎。 白发老者叹道:“看来是为情所困啊。等我医治好你,你便可以回去找心爱之人了。” 回去找他? 墨尘的思绪瞬间飘散,没有再对老者眨眼,只是默默流泪,他记不得上一次哭是何年何月,但他生平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现在,比起不知道潞王会如何对待平江雪,他更怕平江雪会想不开做傻事。 桃花岛真的只能在梦里实现吗?墨尘心猿意马,杂念纷飞。什么玉字辈的前辈,什么武林绝学,什么江湖恩怨……此刻都成了耳边嗡嗡的苍蝇,吵得他脑仁剧痛,而此刻什么都没有平江雪的安危重要。 桃花岛……那终究只是个梦罢了。 23.两个世界 墨尘能下地走时已是三天后,白发老者见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你身体还没恢复元气,强行运功疗伤倒反天罡。” 墨尘知道白发老者好心相劝,“我有一定要去救的人,我必须尽快恢复。” 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你若恢复不好,走出十里再次倒下,不仅见不到人,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墨尘这下听进去了,无奈坐回床榻,“只是我每多待一日,不知我的……亲人将会遭遇怎样的不测……” 白发老者走近开始给墨尘把脉,“心跳的这么快,怕不是普通亲人吧。” 墨尘被看穿,干脆认命般点了点头。 白发老者坐到不远处的木椅上,“我看你内力不错,如稍加休养,再精进武功,提高救人胜算会更稳妥。” 墨尘自然是心领白发老者的好意,但也产生一个疑问:“您为何不问我所救是何人?如是官家捉拿的逃犯,您也赞成我去救吗?” 白发老者继续说:“空固是空,缘亦是空,众生皆空,众生懵懂。” 墨尘听出了白发老者的道家气场,立马下跪:“拜见老前辈,想必是比我师叔祖更高深的前辈!” 白发老者立马形如灵鹤般到墨尘面前,扶他起身,这般功力看似轻易,实则会让普通人感叹眼前人已幻化成仙一般。 “孩子快起。”说到此,白发老者已将墨尘扶回床榻。 墨尘继续请教:“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晚辈墨尘才想起要向您问安。” 白发老者笑道:“既然你已看出我是道家的,我又不愿细说前尘往事,不如你就叫我老先生吧!” 墨尘再次拱手示礼:“拜见老先生。” 之后墨尘向老先生说了自己从出武当到此刻遇到的所有事,每每提到平江雪都有心痛的感觉。 老先生听完因果关系后,果断建议墨尘更不能轻举妄动,只有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去救平江雪。 平江雪那边也是六神无主,那晚潞王虽没动他,但他所住的房间也是重兵把守。次天他就随潞王上了马车,一路折回卫辉。 潞王在马车上见平江雪一言不发,忽地问:“你朝食一口未动,是为何?” 平江雪不语。 潞王继续道:“想见你那两个衷心的家仆,最好对我有问必答。” 平江雪抬眸,“不想吃。” 潞王猛地伸手捏住平江雪的下巴,平江雪眼底一片死寂:“王爷离我这么近,不怕我使出暗器杀了你!或者……同归于尽?” 潞王嗤笑,指腹摩挲过平江雪的脸颊:“同归于尽?你舍得那个道士死吗?我说过你若死了,他可就真的要被剁成肉泥了。” 平江雪又一次不语,墨尘是他的软肋,恐怕不止潞王一个人看出来了。 潞王见平江雪面露忧伤,“你说了我们距离这么近,但本王感觉和你的心隔了很远,本王答应你,会把你的家仆接到卫辉,我劝你想开点,毕竟你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还会导致他人陪葬。” 平江雪彻底把头低了下去,他说的使暗器纯属是震慑潞王,早在对付大蛇的时候,暗器已悉数用完。 而此刻潞王突然拿出一块茶点送到平江雪嘴边,这是一种试探,平江雪张嘴,墨尘活、平四平五相安无事,平江雪不张嘴,墨尘死、平四平五永不见天日。 平江雪不情愿的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茶点,他深知潞王就是为了让他服软,而潞王也确实满意的笑了。 到了卫辉后,潞王不顾众人非议带平江雪入了府,眼尖的侧妃赵氏见他竟将一个男子带入内院,且神态亲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着这消息若传回京城,太后必然震怒。 平江雪被潞王安排到了一间华丽的客房,人刚坐稳,下人们就在一个小丫鬟的带领下把潞王赏赐给他的东西一件件拿进来,有锦衣数件、有金银珠宝。 平江雪显然不为所动,直到潞王来看他,他依然在桌前稳坐如钟,丝毫没有要换上的意思。 潞王坐在平江雪对面,“平教主,你这是要违抗本王的意愿喽?” 平江雪又恢复到不语的状态,他一心只想着日后如何搭救平四他们以及如何逃走去确认墨尘的生死。 潞王见平江雪这般不食人间烟火,潞王骤然扬声:“来人!” 小丫鬟疾步上前,潞王对她说:“萍儿,这些衣服珠宝是你带人放进来的?” 萍儿谨慎回答:“是的,王爷。” 潞王又看了一眼平江雪,然后对萍儿说:“你可知罪?” 萍儿不解,但是慌张的跪下了。 潞王拿起手中的茶,吹了吹,对萍儿道:“你便是这般伺候人的?连件衣裳都劝不动。罚你跪两个时辰,再不好生伺候,便赶出府去。” 平江雪猛地抬起头,见萍儿瑟瑟发抖,也看见潞王极其自然的继续喝茶,他知道这是潞王的激将法。 不管平江雪曾经多冷血,眼下一个十几岁的丫鬟因为自己被罚跪,不可能无动于衷,潞王的表情始终如一,完全没有要免萍儿罪的意思,仿佛萍儿正在做何事都与之无关。 眼瞅着萍儿脸颊红肿,身子摇摇欲坠,平江雪终于发话:“够了,我换。” 潞王满意地示意萍儿起身退下,然后看向平江雪:“早这样多好,没有人会受苦。” 平江雪声音降了半调,“王爷可否先出去,我再更衣。” 潞王看看不远处的屏风,本欲留在原处,但又不想再逼平江雪,“好吧,换不换的,本王明日一早再来看,不过我想我们也该整理一下称呼了,你的教已散,我若一直叫你平教主也不合适,我虚长你两三岁,从此以后我就叫你小雪吧,这比起雪儿叫起来可顺耳多了。” 潞王说完便闲庭信步般走了出去,路过萍儿时再次叮嘱:“以后伺候好这位公子,有任何差池问你的罪,要确保他能吃能睡,面容不能憔悴,听见了吗?” 萍儿慌忙应声。 平江雪整个人身体前倾趴在了桌子上,有喜有悲。喜的是潞王没再进一步逼迫他做什么,悲的是未知的恐惧。他是否能撑到见平四平五那天,是否能和墨尘重逢。 次日一早,潞王准时出现。他眼中的平江雪穿了自己赐的衣裳,更显娇俏。 潞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玄色锦缎香囊,做工极精,散发着浓郁的龙涎香气。他不由分说地系在平江雪腰间玉带上。“戴着它。这香是本王独有的,你既跟了我,身上便该是这个味。” 平江雪迅速后退,和潞王保持距离。 潞王往前逼 近两步,对平江雪说:“本王在卫辉的实力养你十几个小日月教不成问题,你又为何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总是呈现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平江雪终于忍不住还嘴,“王爷若对我不满,大可以赶我走。” 潞王没想到平江雪还是这般不识抬举,“赶你走?小雪,你太天真了,先不说回魂令的事,光是你这个人,我就不想放手,那一夜过后,我悔了很多次为什么没把你带回王府。” 潞王说到此,不由分说的强行拉着平江雪走到摆好朝食的桌前。 潞王呷了一口粥,漫不经心道:“陛下近年龙体欠安,遍寻长生秘术。这回魂令心法,若是真能延年益寿……你说,本王是该献给陛下,还是自己留着?” 见平江雪不答,潞王继续说:“当时想看看你们后续有没有武功上的精进,好知道你们有没有获取更多关于回魂令的秘密,其实回魂令的心法我也学到了五成,只是研究不出它有何更高深之处,是不是真的可以长生?” 平江雪听后品着“长生”这俩字,他满心疑问:潞王怎么习得回魂令心法?他不知长生的意义,代表他不知回魂令心法练够五成就可以用心血救濒死之人?那他跟谁练的,不可能是爹爹,难道是玉子辈前辈?如果跟武当前辈学,又为何置墨尘于死地,跟武当只有利益勾结吗? 平江雪越想脑子越乱,潞王见他不动筷子,又把下人唤了上来,刚欲开口,平江雪就抢话说道:“我吃。” 墨尘和平江雪两个人,就这样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经历着水深火热,一个是元气大伤、一个是身不由己。 老先生见墨尘天资不错,在墨尘恢复期间时不时会跟他过过招。 在这一日的山谷间,老先生过招时竟觉墨尘使出的太极,劲中裹着一股蚀骨的阴寒,仿佛是为将人的内力抽干。他连退三步,惊道:“你这太极……怎地如此带着邪风?” 墨尘坦率回答:“不瞒老先生,我坠入深谷前,曾习得新的心法,发现结合太极更能发挥功力。” 老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看来你果然是天选之人,这种稀奇心法推动太极,稍有不慎极易走火入魔,但你却出神入化,我猜有一日你将二者结合到顶峰时,必将成为一代宗师。” 墨尘立马拱手低头:“老先生休要折煞晚辈,晚辈虽背下了全部心法,但和心法所提的终极极致还相差甚远,甚至还没悟透极致究竟代指的是哪种境界。” 老先生转身走了几步,“你之前提到你惹了官家人,那么你去搭救别人,在人数上并无胜算,所以救成救不成的都是次要,重要的是要比快!” “快?”墨尘疑惑不解。 “是的,你的轻功属于上乘,你的太极现在也有新学的心法推动,但问题是你去救人不是和官家人打持久战,而是争取在短时间内尽快制敌,然后运用轻功快速抽身。” “老先生说的极是!望老先生指点一二!”墨尘边说边跪。 “还叫老先生?”老先生反问。 “这……”墨尘不及细想武当戒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弟子墨尘,拜见师父!” 老先生受了墨尘三个响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量,轻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关门弟子。” 24.寒潭汤殿 墨尘跟随老先生练了几日新招数,不得其法,总不能像老先生那样使出招数行云流水,老先生宽慰他:“水到渠成,只需细心打磨。” 墨尘岂不知这道理?只是时间紧迫,他做不到心无杂念。 老先生问道:“你悟透你心法的极致了吗?” 墨尘在草间漫不经心地挥挥剑,“还没有,总是到最终关口使不上力。” 老先生沉吟片刻:“你不如想想……你心爱之人与你互许心意的那一天。” 墨尘听后一阵脸红,水帘洞那一夜,终身难忘。老先生见他半天不说话,继续补充:“怎么了?难为情?” 墨尘慌乱解释:“弟子不懂,情爱之事怎能混进武学正道……” 老先生大笑:“人世间的情爱本就是世间最大的玄学。门派分正邪,武功却只论强弱,有何正邪之分?” 墨尘继续语顿:“可是……他是男子……就我们……” “男子又怎了?”老先生截断墨尘的话,“缘法皆空,既已注定,为何排斥?” 墨尘听后忽然躺在寒鸦坞的草席上,浑身剧痛。他盯着远处那根陪自己练功的烂木头,脑子里反复撞着那句平江雪叫出的“哥哥”。 老先生走近墨尘,看着墨尘的脸说:“如果你接受你现在所有的遭遇,也许能早日摆脱心魔,真正的理解极致,然后增长功力,你先别管你和那位男子再次相见是三五天之后还是三五年之后了……” 老先生走后,墨尘陷入一片虚无,他反复在心里默念:雪儿,我想尽快见到你,我真的错了吗…… 潞王府。 平江雪从午间小憩中惊醒,耳畔还盘旋着墨尘那声“雪儿”,但眼前金饰锦帐的奢华,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每日在潞王府都度日如年。 思到此,萍儿忽然掀帘进来:“小雪公子,王爷唤您去内汤。” 平江雪叹了口气,“那是何处?” 萍儿犹豫了一下:“是……王爷沐汤的地方。” 平江雪在守卫的跟随下,穿过三重门,来到这处名为“潞云”的浴宫——这名字是王爷私下取的,并未入王府建制,却透着一股僭越的得意。 进殿后,殿中央是一座汉白玉挖凿的巨型浴池,池壁厚达三尺,边缘雕刻着九螭獬豸浮雕,龙口日夜不息地吐着温热的水流。池水并非寻常无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乳白色——那不是天然温泉的硫磺色,而是潞王命人将整块整块的白檀、龙脑、以及海外进贡的香料投入底下的灶膛蒸煮,再汇聚池中。 四周没有窗户,只有高墙上嵌着几面巨大铜镜,将殿内的烛火折射成无数重影。热气绕梁柱般盘旋,人的视线在这里只会显得更加迷离。 潞王眯着眼看向平江雪:“小雪,你身体虚弱,太医说药浴驱寒,泡泡对身体有益。” 平江雪不语,只因潞王半倚在池沿,水汽漫过他肩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潞王用手拨弄了两下水,继续说:“要么下来与我共泡一池水,要么现在跪着等我泡完,你选吧,我猜想,我沐浴完平四他们也该到了。” 平江雪又一次被拿捏了,自那次悬崖边动过手,自己这些天萎靡不振,功力不仅没有恢复,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弱,现听到平四的名字更不敢轻举妄动,就在这一念之间,他选择了下跪。 潞王见平江雪这般倔强,气不打一处来,像个孩子般在池中哗啦作响。 水汽、光晕,随着时间的推移,平江雪意识逐渐模糊,最后身子一偏,不轻不重地晕了过去。 潞王对平江雪的心思一直都很明确,就是希望他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他,但眼下平江雪一晕,他还是担心大过占有欲,他轻柔地把平江雪抱入池中,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喃喃自语:“本王该拿你怎么办?皇兄当年与我讨论回魂令,可是提过除天家和武当外,为避免引起武林争端,回魂令不能再扩散了……” 说罢,潞王在平江雪额头落下一吻,后又将人稳稳地拥在怀中。 平江雪再次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塌上,一名老妇人站在他面前。 这老妇人是赵嬷嬷,她是当年从京里随就藩的老人,说到底,她这把老骨头也是王爷的“器具”。她在府里走过的每一步,都算王爷的规矩——平江雪只看她那双不抬的眼,便明白:这府里呼吸都要按王爷的刻度来。 赵嬷嬷和蔼问道:“公子醒了,感觉可好?” 平江雪看了看自身已换了新的衣裳,一脸疑惑,只听赵嬷嬷继续道:“王爷只是把您抱了回来,我年长你许多,便擅自给您换了衣裳。” 平江雪坐了起来,“那……” “稍后你就能见到你的亲人了。”赵嬷嬷似乎能猜出平江雪要问出的每一个问题。 平江雪没有再说话,潞王府的人对自己再亲切,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一炷香后,还是守卫的跟随下,平江雪到了一处偏厅。 潞王端坐在正中间,平四、平五带着镣铐跪在地上,当平江雪想要近身过去,立马被守卫拦住。 平四、平五也稍显激动,尽管枷锁如千斤重,依然跪着向平江雪的方向挪了挪,并叫出那句:教主——! 平江雪眼光一闪,看平四、平五身上并无大伤很是欣慰。 潞王见主仆团聚的差不多了,终是开口:“小雪,人你见到了,毫发无伤,以后便可以安心在我王府了。” 三个人同时语塞,平江雪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而平四、平五听潞王亲切地叫自己的教主,似乎也能品出些端倪。 潞王走到平江雪附近,继续说道:“至于他俩是在府内好吃好喝,还是受尽毒打,全看你的表现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有逃心,但你要想清楚这两人的命运可都在你手里。” 平江雪的无奈再次涌上心头,但说话还是铿锵有力:“那我如何能确认他们在府内被好生招待?” 潞王围着平江雪转了一圈:“每逢初一十五,我会让你们主仆见上一面。” 平四、平五对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潞王兜这么大圈的意义,但看见平江雪无声 胜有声般的认命,又感知到了小日月教再无见天日了。 此时此刻,寒鸦坞的墨尘正泡在碧水寒潭里练功,浑身冻得发紫。 而千里之外,平江雪却困在潞王设定的方寸之地内,进退两难。再加上平四、平五的出现,日后平江雪恐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老先生在寒潭周围向墨尘传授新的绝学:“现在我教你游影功,你的轻功不错,但还不够快,想要更快,就要把这个练会。” 墨尘哆嗦着问:“师父,如是练此等神功,为何需要泡在水里?” 老先生盘腿回应:“冻着你是为了让你稍后练习时锁住你的筋骨,最好能忘了当时怎么练轻功的过程,游影功就是从零开始,不如人比快,要与流动的水共生,此话你现在无需懂,多加练习后你自然会懂。” 墨尘接下来就在这寒潭练了很多天的游影功,大功告成那一天,他发现他也能像老先生那样行如幻影,只是还是在某一个深夜想到平江雪就心痛,按理说他的武功是进步的,但是始终没有突破回魂令的极致也是现实。 赵嬷嬷和萍儿一起接管了平江雪的起居,潞王每晚都来平江雪这屋小坐一会儿,他答应过的事还在执行,只是每日来都想多看到平江雪一个笑,这个愿望始终没有进展。 这一夜,潞王让赵嬷嬷端来一碟琥珀色的糖缠与几颗蜜渍橄榄。 “宫里刚赏下来的。”潞王拈起一块糖,在指尖转着递给平江雪,“尝尝。甜吗?” 平江雪这些日子所受的考验与日俱增,他完全能感受到潞王那控制中夹杂着讨好的复杂心思。他纠结的从来不是敢不敢反抗,而是能不能…… 正当平江雪犹豫的时候,潞王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小雪,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若肯乖乖含着这块糖,平四他们不会受罪,也能尝到点甜头。你若吐了……” 潞王没说完,平江雪张口含住那块糖。糖是甜的,心却在撕裂。 不多时,潞王见平江雪满是哀伤的表情,一把拉他起身,对着赵嬷嬷等人说:“都下去,没我命令,不得进屋。” 平江雪慌了,立马吐出糖,变成防御模式。 潞王刚要靠近,平江雪使出武功,此刻脑子乱的像有蚂蚁爬,比起别人的性命,眼下只怕被潞王占去了便宜。 潞王的武功在平江雪之上,平江雪在过招时就发现,就算自己使出全身气力现已不是潞王的对手,一阵闪转对弈后,终是潞王将平江雪狠狠抵到屏风上,双手按着平江雪导致屏风吱呀作响。 平江雪凶狠地瞪着潞王,而潞王却只盯着他因愤怒而微颤的唇,不管他表情如何扭曲,潞王低头狠狠吻了下去。这是一个强取豪夺的吻,亲得平江雪无力招架。 吻毕,潞王用额头强势抵住平江雪的头,气息不稳:“答应过你不随便碰你。但你也不要让我太没面子。我说过,我有心等你,却不想等太久。” 说罢,潞王大步流星而去。平江雪僵在原地,再一次意识到:就算每天像木偶一样困在这王府,也不代表能苟全性命。 25.爱极成魔 墨尘在寒鸦坞的功力与日俱增,到了老先生验收成果这一天,看墨尘游影功和新学的招数都游刃有余很是欣慰。 老先生为了逼墨尘悟出心法最后一层,在测试完他武功深浅后并没收手,而是用腹语不断挑起墨尘脆弱的神经,只见老先生说:“墨尘,你想想你现在在这里,而你的爱人正在远方和别人在一起……” 对于老先生这突然的刺激,墨尘不解,“师父……” 老先生继续传话:“他在别人的怀里笑,你却在这里苦苦练功……” 墨尘情绪有所起伏,招数开始乱,“不是的,师父……” 老先生后撤步,闭目说出最伤的一句话:“你这么普通他凭什么心中一直有你……” 墨尘的情绪崩坏,瞬间脑海里爱恨已成空,只有极致的杀意出现,对着老先生就劈过去了一掌,老先生闪躲及时,背后的怪石被震碎。 墨尘停手后,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威力,老先生满意的看着他。 “恭喜你,你应该是把心法的最高层练出来了。”老先生拍拍墨尘的肩。 墨尘抬头看向老先生,“师父,你刚刚为何那般……” 老先生解释道:“逼你一把,看看能不能达到极致的境界,你现在悟透了吗?” 墨尘放下手:“原来所谓的极致,是指极爱,雪儿是我爱的人,这个心法的最高层应该是为爱的人使出杀招?” 老先生转了个身,“不管怎么理解,你刚才应用在你的武功之中,已大大提高功力,我感觉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墨尘听后立马下跪,“师父,您对弟子的大恩大德,弟子永生难忘。” 老先生扶起墨尘,“离开这里后知道去哪里寻他吗?” 墨尘叹气道:“绑他的人老窝在卫辉。” 老先生看了看天色,猜到了墨尘指的是潞王,他对墨尘说道:“你去卫辉可以去百香寺落脚,那是个山间小寺,你跟住持说你是寒鸦坞石老怪的徒弟,他自会与你提供方便。” 墨尘犹豫:“师父,弟子将来解决完所有的事后,带着雪儿来还您的恩情。” 石老怪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酒葫芦:“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带着他远走高飞才是要事,别怪我多嘴,你之前提过想救了他回武当,我深觉不妥,你以为还是永乐爷那时候?如今这世道,藩王不敬朝廷,朝廷也防着藩王。你若带着个王爷府出来的男人回武当,你师父不仅要吐血,搞不好还要被锦衣卫请去喝茶,说武当勾结卫辉藩王,图谋不轨!” 墨尘理解石老怪的话,“雪儿绝不会自愿在王府的,弟子离开武当太久,就算到时被武当除名,也得先回去禀明一切再带着雪儿走。” 石老怪听墨尘说到此,拿出一个药瓶,“这里面有两颗梅苏丸,你与你那雪儿一人一颗吧,这个药在人气息极其虚弱之下,有提升体力的功效,以备不时之需。” 墨尘接过药瓶,再次拱手谢过石老怪,次日便整装离开了寒鸦坞。 数日后墨尘辗转来到了百香寺,就在卫辉城西苍峪山口。 落脚后墨尘接连几日站在卫辉府城隍庙对面的茶楼上,看着潞王的仪仗经过。这卫辉城虽小,却是潞王的天下,而他穿梭在这卫辉的大街小巷只为寻得关于平江雪的线索。 潞王府这边也不是一派祥和,平江雪的冷漠导致潞王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好。 这几日寻欢作乐后,潞王心有不甘,回府便直奔平江雪这屋。 潞王的推门而入吵醒了午间小憩的平江雪,潞王故意把嗓音调门提高:“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平江雪走到潞王面前,不情愿地跪了下去。潞王围着他转了半圈,到他身后:“今夜夜市有花车巡游,还有人搭戏台唱戏,你与我同去。” 平江雪跪着回话:“不想去。” 潞王恼羞成怒:“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不想看到平四他们每日以泪洗面,就不要总对我说不!” 平江雪被这话噎到了,“陪王爷去游玩的人有那么多,为何偏偏选我?” 潞王转到平江雪面前,勾起平江雪的下巴,狠狠看着他:“别家女子恨不得围着我转,只有你天天吊着我胃口!稍后换身鲜艳的衣裳,晚些时候我们出发。” 潞王说罢,转身出了屋。 赵嬷嬷见此景,赶忙进来劝:“小雪公子,听王爷的话吧,我扶你起身更衣。” 平江雪没有理会赵嬷嬷,自己起身坐回到了床榻,赵嬷嬷继续劝:“在这个王府,王爷说的话没有人敢违抗,你别钻牛角尖了!” 平江雪抬眸看向赵嬷嬷,“嬷嬷,您家王爷这么颐指气使,又强人所难,您觉得对吗?” 赵嬷嬷凑近对平江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小雪公子,人生在世,很多事经历在所难免,其实王爷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对想拥有的人或物件比较执着罢了。” 平江雪不畏所惧:“可人并不是物件……” 赵嬷嬷见平江雪半分声音没降,叹了口气:“那你想想萍儿吧,你今日不换鲜艳的衣裳,王爷免不了要掌萍儿的嘴,毕竟王爷赏赐的衣物都由她拿来。” 平江雪又动摇了,在府内和萍儿算是说话比较多的了,都是天下苦命人,不想互相为难。 平江雪终是换上了鲜艳的华服出现在了潞王的面前。 潞王看后眼前一亮,心情大好,上马车后都回头要伸手拉平江雪一把,只是平江雪不领情,自顾自跟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透过敞开的窗看向外面喧闹的一切,平江雪褪去了所有好奇心,仿佛初到卫辉时那个在夜市看什么都感兴趣的他已一去不复返。 而看着看着,平江雪忽地心头一紧,双手攥紧了窗沿,他看到人群之中正摘下草帽看向自己的墨尘。 两个人的眼神交错,又很快散开,墨尘看平江雪,锦衣之下满眼忧郁,平江雪看墨尘,他的哥哥一脸无助。 洞悉这一切的还有潞王,他用余光看到了墨尘。 到了戏台附近,有一桌雅座是给潞王留的。而墨尘也随之躲在了不远处的人群中。 平江雪不知墨尘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又怕潞王发现端倪,只得忧心忡忡陪看戏。 潞王用手势比划叫了个护卫来,贴耳嘱咐了半天,然后继续看戏。 这场《牡丹亭》听的人完全两个心境,潞王边呷着果脯边喊“好”,平江雪连口茶都不喝,隐约用眼神想确定墨尘隐藏在何处。 等戏期间,潞王突然头一偏,向平江雪说道:“小雪,你跟我,是注定;他来找你,也是 注定。你越是挣扎,不过是让自己多受点罪罢了。” 平江雪听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确认周围是否有什么抓捕动静,然后若无其事的答:“王爷真是说笑了,他来找我早就现身了,何至于我还坐在这里……” 潞王笑了笑:“你还护着他,怎么,怕他出事?也不怕告诉你,刚才我看到他了,不知他现在武艺如何,但是我已布置多个弓箭手点位了,怕是没等他出招,我一声令下,他随时都会乱箭穿心。”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平江雪的语气已经盖不住他的慌张了。 潞王更加凑近平江雪的耳畔:“不想他出事,稍后顺着我点。我要求也不多,就王府这段路,你……乖一点……毕竟那可是一条命啊!在卫辉有的是我的人,你最好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平江雪不说话了,每每到这种两难的境地,他都想破罐破摔用尽方法杀了潞王得了,但人世间他的牵挂太多,能牵制他的理由也太多。 戏听完后,潞王起身便伸手牵住平江雪的手,不仅潞王的手下看愣了,路边百姓也窃窃私语。 有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大明律》写得清楚,亲王嫔妃皆有定制。这般狎昵男宠,成何体统?若是让京城里的御史老爷们知道了,参他一本有伤风化,怕是潞王也不好过啊。” 就在此时,潞王随从扫过一眼,目光狠厉,原本窃窃私语的百姓竟顷刻间全员噤声。 墨尘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蜚语,心碎难言,却只能借着人流阴影,死死缀在车队之后。他看着潞王几乎是搂着平江雪上了马车,这期间看不出平江雪有任何的抗拒,就像百姓渲染的那样,潞王似乎很宠身边人。 平江雪上了马车后,还被潞王固在怀里,潞王既说了让他在回王府的这段路听话,以他对潞王的了解,哪怕提前挣脱这个搂抱,墨尘都有可能性命不保,他的眼泪在这不容挣脱的怀抱里,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洇湿了潞王的衣襟。 潞王极有信心地伸手替平江雪拭去眼泪:“小雪,你真是越发聪颖了!知道现在轻举妄动,你俩都得死……不过我一直都不明白,这个道士对你而言这么重要吗?” 平江雪闭上了眼睛,他什么都不想说,他感觉到墨尘看到刚才那个画面一定心碎了,而他却无能为力。 潞王没有再勉强平江雪,这一夜的闲言碎语足够传回京城的了,而墨尘没有死,也让他颇为惊讶,送平江雪回屋后,便秘传沈辞和燕南追来府中议事。 墨尘那一边,本来是想在散戏后救走平江雪,但看平江雪心甘情愿地上了潞王的马车,他心里突然凉了半截,手脚僵硬,一时间失去了方寸。 住持见墨尘回到百香寺后魂不守舍,忍不住问:“没见到想见之人?” 墨尘瘫坐在门梁附近,“不是,他比我想象中过的要好。” 住持不明所以,“会不会是假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墨尘知道住持是在宽慰自己,“或许是吧,我不应怀疑,但是亲眼看见,还是会动摇。” 住持顿了顿,继续问:“那还要去见吗……” 墨尘望着苍峪山的夜色,声音哑得厉害: “要见。他是这世间唯一许过我的人。纵使他恼我、怨我,我也得把他带回武当去。” 26.画地为牢 墨尘不想坐以待毙,摸清了潞王这几日的行动路线后,特寻得潞王带多人离府的一日,蛰伏在王府一侧角门外,候机而入。 平江雪这一日用过早膳也在盘算有无可能摸清平四他们被关的位置,于是特地没像往常那样低迷。 一个深深的误解就此展开。 当墨尘潜入府邸后,躲开了很多视线才寻得平江雪的房屋,而平江雪此刻刚支开萍儿准备动身去找平四他们,还没迈出房门,就被闯入的墨尘差点惊掉了眉毛。 二人见面,先是眼神一滞,随即相拥了起来。 墨尘抚着平江雪背后的发,像在顺一条温顺小狗的毛,“你还好吗?” 平江雪低声说:“那日你都快吓死我了,我好怕你会出事。” 墨尘双手撑开平江雪,正视他:“跟我走吧,现在就走,我们完全能脱身。” 平江雪听后大慌,“不行!平四他们也关在这里!” 墨尘听后,发现院内的响动开始频繁,“今日来不及了,你先同我走,救他们从长计议。” 平江雪反驳:“我一走他们便会死,他说了就会做。” “他?”墨尘之前的芥蒂还没解开,听到这个他字会不自觉的多想,“你已这般称呼他了吗?” 平江雪见墨尘语气大变,“你怎么了?” 墨尘放下手,“你相信我的话,就跟我走,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救平四他们。” 平江雪感觉墨尘忽然变得顽固不化,“这不是相信不相信你的问题,是我一走他们真的会死。” 墨尘心里很乱,总感觉平江雪对此地有留恋,“你已经习惯王府的生活了吧?” 平江雪心都凉了,“你这是何意?” 墨尘语气也冷冷的,“那日我见你与他同马车……像王妃一般风光……” “啪”的一声,平江雪终是给了墨尘一耳光,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而此刻院外有更近的聚集声,墨尘叹了口气,从窗户跳走了。 平江雪见状趴到桌子上崩溃大哭,还没等院外的守卫进来确认情况,萍儿先小跑着进屋。 萍儿担忧地问:“平相公,你怎么了?” 平江雪哭得泣不成声,完全不想抬头回应。 与此同时,潞王一回府便往平江雪那院去,只见潞王靴底沾着一点焦黑,袍角有焚木的烟气未散——但他理都没理。 院内守卫见潞王出现后便紧随汇报:“王爷,今日府内似有一动,我等已加派守卫,暂无特殊情况。” 潞王边走边挥手,“退下吧,我要去跟平公子说几句话,你们不用跟着。” 守卫点头应下。 潞王进平江雪的屋后,看到平江雪趴在桌子上哭得脱力,而萍儿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潞王问:“怎么了?” 萍儿跪下回道:“平相公一直哭,奴婢也不知是何原因。” 潞王又瞥见那扇被推开的窗,对萍儿说道:“去给你平相公端点甜汤来。” 萍儿起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潞王走到平江雪身边,伸手刚触碰到平江雪的左肩,平江雪便敏感的甩开,无力说道:“别碰我……” 潞王被这句恼到失控,立马强行横抱起平江雪转身往床榻上放。 平江雪大反抗,一直嘶喊着,而潞王一手按住平江雪的双手,另一手捂住他的嘴,狠声威胁道:“好好休息会儿,休要再闹,再闹本王不仅要你天天哭着伺候我,还要把平四他们扔进卫河……” 平江雪不乱动了,一是没力气,二是被控制的无力感又来了,三是方才给墨尘那巴掌和墨尘说的那句话还梗在心口,连火都烧不动了。 潞王见平江雪不再挣脱,稳稳把平江雪的头放置在枕头上,还用随身携带的帕子给他擦眼泪。 潞王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我知道他来了,你没跟他走是对的,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可以宠你惯你等你,就是不能失去你,你进了这王府,一定要学会什么是分寸感……” 潞王说罢,起身便离开了,出门时碰到正要端甜汤进屋的萍儿嘱咐道:“好生伺候他,瘦了一斤唯你是问。” 萍儿低头恭送走潞王后才进屋,此时的平江雪眼神空洞,像一个蜗牛被剥掉了壳,萍儿走近道:“公子切勿再伤身了,萍儿的命现与公子相连,哪怕是为了萍儿的生死,公子也请多喝一口汤吧……” 平江雪起身,只感觉又来了个逼自己的人,但自己不好发火,于是接过了萍儿手中的甜汤。 墨尘在回百香寺的路上,内心千疮百孔,自己从寒鸦坞九死一生,还来不及向平江雪倾诉,两人便这样不欢而散,而真正回到了百香寺,墨尘的瞳孔骤变,更大的天,塌了。 只见百香寺似被屠戮,一把大火烧尽,只剩几间房屋木架子,地上泼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墨尘蹲下,指尖一蹭——是人血。 原来在墨尘苦心伺机进府的那段时间,潞王带着大批人马来到了百香寺,而如今的百香寺,连招牌都已无处可寻。 就在此时,一个受伤的小和尚跑了回来。 墨尘忙问:“住持呢?” 小和尚揉揉头:“住持和两名师兄和官府的人经历了一番厮 打,我趁机跑了,他们生死不明。” 墨尘心一沉,眼下不仅有救平江雪和平四他们的任务在,住持的安危也深系他心。 平江雪情绪刚冷静,宫里那边又来施压,慈圣太后得知潞王在府内搞这么多突破传统的名堂,专门找人一路传话,责令次妃赵氏代为教训平江雪,以示警告。 不多时,一个管事妈妈来到平江雪住处,隔着门帘尖声传话:“赵夫人请平公子到院外凉亭叙话。” 平江雪到了凉亭后,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注意到凉亭周围的仆从见赵氏缓缓而来,早已跪了一地。 而赵氏亦不知潞王已回府,此时只觉近距离看平江雪,更加肤白貌美,和市井男子气质完全不一样,这样气就更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你这个江湖浪子,真是一点朝廷礼数都不懂。” 平江雪转身看到赵氏犀利的眼神,以及周围下跪的人,一言不发。 赵氏走近两步:“还不跪下!” 平江雪跪潞王,是因为潞王随时能威胁到他的软肋,而眼前这个穿着雍容华贵,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完全挑不起他的眉眼,他甚至都懒得回话。 赵氏大怒,冲着不远处的张妈妈喊道:“来,掌他的嘴!给他立立府里的规矩!” 张妈妈是赵氏的贴身伺候者,自然是要履行职责,只见她三两下走到平江雪面前,而平江雪此刻也握紧了拳,随时准备着,若这个老女人敢对自己动手,自己也将义无反顾地还手。 张妈妈刚举手,还没等平江雪抬拳,便被突然出现的潞王抓住手,潞王几乎是踏着池水而来制止了这一切。 潞王大怒:“谁允许你对我的人这般无礼!” 张妈妈吓到立马大跪,并抬头看了看赵氏的眼色。 赵氏屏住呼吸,走上前对潞王解释:“太后有口谕,让臣妾代为管教府中奴才的行为举止。” “口谕?”潞王眉眼一皱,“谁传的?” 赵氏不好辩驳,说出来就代表公开自己和太后一直有私下交流,纵是太后和潞王感情再亲,自己随便透露的口风也会导致误会加深,于是她隐忍说道:“只是通过相熟的慈宁宫差来的人带个话给臣妾而已。” 潞王走近赵氏,“看来母后对你的为人处世很是信赖,让你在府里调教奴才没什么问题,但你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奴才,是我专门请来日后要一起研究武功的朋友,你休要再无理取闹,退下吧!” 赵氏这下吃了闭门羹,巴掌巴掌没打到,气势气势没发挥,只得路过平江雪怨怼地看上一眼,记下这张有几分惊鸿的脸。 27.醉唤哥哥 百香寺住持如石沉大海,墨尘揣测数日不得其解,担心带着小和尚同行,只怕连累他也遭了毒手。 客栈栖身的这一日,墨尘未曾想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辞推门而入,身后无随从,腰间无佩剑。 二人相对而坐,目光皆含锋芒,却谁也未先动手。 沈辞忽道:“来几日了?” 墨尘冷笑道:“与沈大人何干?是要回卫辉府向殿下复命么?” 沈辞端起粗瓷茶盏呷了一口,“若要禀报,我何至于犯这通贼的罪名来见你?” 墨尘垂眼盯着桌面的木纹,一时无言。 沈辞续道:“那日我也没想到燕南追会把你踢下深谷,见你如今安然无恙,想必命数颇厚。” 墨尘不耐与沈辞周旋,“沈大人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沈辞又饮一口茶,“那次平教主受辱,我亦难辞其咎,我知他那一夜心中如何煎熬,却无力相助。” 沈辞提到平江雪让墨尘心头一紧,“怪我当时未能护住他。” 沈辞抬眼看墨尘,“他眼中只有你,若有机会带他远走高飞罢!” 墨尘怔了一瞬,“你不怕殿下知晓你的心思?” 沈辞起身踱至窗边,“殿下与我自幼一同长大,他想要的若得不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翻覆数回。我怕平教主始终不从,心中又念着你——他日殿下一怒,必重惩于他。” 墨尘霍然起身,“既如此,你愿助我去救他?” 沈辞转身看墨尘:“明助是不能的。但若日后狭路相逢,只有你我与他三人,我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尘心中暗道“说了与没说一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潞王察觉赵氏暗中将府中动静密报慈宁宫,除却提防之外,念及母子情分,也不得不顾全母后颜面。 晚膳后,潞王召来心腹内侍,“你进京一趟,托常公公传话给母后——说我府中并无男宠,更无骄奢逾制之事。所留之人乃是江湖武师,平日不过切磋武艺罢了。” 内侍领命而去。 赵氏触怒潞王之后,正思谋如何弥补,内侍前脚离府,她后脚便亲自端了鸽子汤进来。 “臣妾为王爷炖了汤,望王爷莫与臣妾计较。”赵氏跪地奉汤。 潞王连眼角都懒得抬。他府中姬妾众多,赵氏姿色本就平平,不过是慈宁宫安插在府中的一双眼睛,碍于母后面子才虚与委蛇。 潞王缓声道:“放下罢,我晚些再喝。” 赵氏交于侍女,起身道:“还是趁热喝比较好,臣妾自知王爷仍在恼我,只求王爷莫因此伤了贵体。” 贵体?潞王听得只想皱眉。他此刻但凡不看赵氏这张脸,心境便好上几分。 潞王阖目道:“退下吧,本王想独自清净片刻。” 赵氏见潞王态度决绝,只得识趣退去。 回到寝宫,赵氏勃然大怒,进门便摔了茶盏,“自来了卫辉,他整日外出寻欢,如今府中藏着个男人,还不许我问——成何体统!” 赵氏仗着慈宁宫这层关系,说话素来有恃无恐。张妈妈忧心劝她:“娘娘息怒,纵有怨气,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 赵氏胸口起伏,“怎么办?难道等流言传遍卫辉城再处置?我位份不保事小,太后怪罪我办事不力才是大患。” 张妈妈思忖片刻,“娘娘莫急。月末天方国使者入贡,我听闻他们随行带了些奇药香料,私下会在市面流通。不如设法弄些来,用在那男宠身上试试。” 赵氏甩袖,“你说的轻巧,他若暴毙,殿下第一个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妈妈低笑:“娘娘,谁说要取他性命?只需叫他瞎了、哑了,便是慢性的,十日半月后才发作,又有谁会想到娘娘头上?” 赵氏意动,仍有犹疑:“可若殿下只贪他容貌,哑了又何妨?说不定反倒更宠幸他。” 张妈妈继续说道:“宠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千岁爷不傻。这些日子我瞧着,那人对殿下冷得很,可殿下照样外出快活——可见也并非非他不可!” 赵氏想想有理,当即拍案应允。 月末,天方使者入府进贡毕,果然私下赠了张妈妈一壶异域药酒。言语不通,那胡商只比划说此物"助人闺房之乐",张妈妈却会错了意,只当是能制人于无形的毒药。 赵氏看到药酒后,再三嘱咐张妈妈要只对平江雪用,千万别误伤了潞王,回头闹得鸡犬不宁、满盘皆输。 张妈妈也怕自己忙中出错,亲自交予萍儿时,说是这个药酒只够一人喝,且是潞王赏平江雪一人的,以府中规矩论,张妈妈这样说,萍儿自无怀疑,更何况她眼里潞王府没有人敢假传潞王之命。 就这样,那日平江雪晚膳,桌上多了一小瓶酒,看分量恰好一人独酌。 平江雪连日寻不到平四等人下落,心烦意乱,见酒反生借酒浇愁之意,一仰头便饮尽了。 偏巧潞王不早不晚踏了进来。这让在屋门口一旁监视的张妈妈慌了阵脚,与其现在回禀赵氏,不如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样解释起来也可以全身而退。 好巧不巧,潞王见平江雪一杯饮尽,下意识轻拍他后背,却被平江雪顺势倚了过来。 这下连萍儿都看愣了,她见识过太多次平江雪对殿下冷若冰霜。 潞王察觉有异,面上不动声色,只挥手屏退左右。 平江雪面颊升温泛起薄红,双眸渐失焦距,意识逐渐模糊。 潞王顺势将平江雪揽入怀中,他非但不拒,竟反手回抱,还张嘴咬了咬潞王一侧的耳垂。 潞王从未见过平江雪这般情态,心头一荡,将他打横抱起,低声道:“小雪,你终是肯依我了。” 平江雪神志昏沉,尚未辨清眼前人是谁,已被潞王放上床榻,浑身绵软无力。潞王侧卧在他身侧,贴面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 正当潞王唇将落于眉心,再往下便是鼻尖时,平江雪忽地呢喃了一声:“……哥哥。” 潞王梦碎,如坠冰窟,一腔妄念霎时化作 寒刃。他坐起身看着因燥热微微蜷动的平江雪,眼底生出杀意。 “来人,传沈辞。” 顿了一顿,潞王还不解气,又道:“再叫几个有力气的,用被褥将此人裹紧了,绳索捆牢。” 沈辞赶到时,平江雪已被裹得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口中仍不时溢出模糊的呓语:“……哥哥。” 再看一旁端坐的潞王,面色沉得骇人。沈辞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就在此时,潞王突然开口道:“你说我是将他送去边军营中任人取乐,还是剥了衣裳扔上街去,叫全卫辉的人都看看?” 沈辞心头一震,却知此刻求情只会引火烧身,便顺着话头道:“原来殿下已对他死了心,这等贱民何须脏了殿下的手?不如交由卑职带回府中——折磨够了,再弃之于市。” 折磨?潞王岂会信沈辞。 潞王站起来踱到沈辞面前,“沈辞,我知道你也对他有意,只是我想劝你,日日听他念着别人的名字,你会心痛的!” 沈辞垂首,自是明白潞王的意思,解释道:“卑职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到手的,总不好白白放过。” 潞王听此话,不想再深思了,转身拂袖离去的同时,高喊了一声:“带走吧,本王再不想见这等下贱东西。” 沈辞见潞王出屋,立马扛起裹成粽子的平江雪先回了住处,并命亲信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待夜深人静方才辗转前往墨尘所在的客栈。 墨尘开门的刹那,只见平江雪被沈辞扛在肩头,只一颗脑袋耷拉在外,面色酡红。 沈辞将平江雪放下,转身对墨尘解释:“我不能在此地久留,他似乎中了什么……西域的迷药,或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 墨尘担忧道:“你如何能将他带出来?” 沈辞瞥了一眼床上仍在轻颤的平江雪,“他一直喊你,惹怒了潞王……没能成好事,便将他赏我了,我只说带回去慢慢折辱,等殿下再问,我便说趁我不备让他跑了……” 墨尘从沈辞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情意,低声道:“多谢沈大人!”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个夜晚对几个牵念平江雪的男子各有意味——潞王因平江雪的目中无他倍感愤恨,恼怒地去往王妃处,沈辞因平江雪的心中无他干脆成人之美,将人还给了墨尘。而墨尘听着那一声声模糊的“哥哥”,悔恨前几日辜负了平江雪的一片真心。 墨尘走上前解开绳结,轻叹:“雪儿,我真是太蠢了,那些你付出的绵绵情意我却从未挂心。” 眼下的平江雪还是没有意识,没有枷锁后,更加妩媚地颤动,仿佛置身在云端,不知今夕何夕,唯有那一声声“哥哥”,是真真切切念着墨尘的。 墨尘知若不做什么,这一夜终难平复,于是起身走到烛台前,袖风一扫,烛火俱灭。而后回到榻边躺下,并放下了床幔。 平江雪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触到墨尘衣襟便攥住了,双手攀上墨尘,而墨尘亦送出温暖的相拥。 28.再入虎穴 一觉醒来,平江雪睁眼便看到自己在墨尘怀里,惊得就要起身,低头瞥见床幔外的衣衫凌乱散落一地。 昨夜种种霎时涌回脑海。平江雪僵了片刻,终是冷冽开口:“我怎么在这?” 墨尘醒得稍晚,睁眼便见平江雪半坐于榻上,立马揽他回躺入怀,宠溺般回道:“被沈辞搭救来的。” 平江雪继续:“他为何救我,怎么救的我?” 墨尘把平江雪揽的更紧,“他一直对你有意,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平江雪急打断:“就算是这样,他怎么从潞王那救的我?” 墨尘看出平江雪昨夜到此刻的记忆并没完全记起,安抚道:“潞王强求于你,你不肯,便把你赐给沈辞了,而沈辞知道你中意的人是我,把你交还给我了。” 平江雪听到此,眼泪打转:“连不相干的人都看得出我中意你,而你却认为我贪恋王府的荣华富贵,误会我与潞王的关系!” 墨尘用头蹭了蹭平江雪的头,认真哄道:“哥哥错了。” 墨尘这一句让平江雪的委屈一下子被激发,头埋在他耳侧哭了好久。 墨尘和平江雪整理好衣冠坐在茶铺喝茶已是午间。 平江雪边喝茶边观察周围,“我们这么堂而皇之坐在这里,你不怕被发现?” 墨尘放下手中的茶盏:“无碍,潞王他正恼着,反倒顾不上往外查,比起担心暴露,我更担心他会因恼怒处置平四他们及住持。” “住持?”平江雪瞪大了眼睛。 墨尘回道:“是的,那日我坠崖,石老怪救了我,然后我来卫辉,就栖身百香寺,那里的住持是石老怪的朋友,现在因我被带走生死不明。” “坠崖?”平江雪语气逐渐紧张起来,“你是说那日我随他走了,他的手下仍没有放过你!” 墨尘点头示意:“是的,你前脚离开,后脚我就被踢下深谷。” 平江雪面色凝重:“此等无信无义之人,竟拿捏了我这么久。” 墨尘伸手覆盖住平江雪放在桌上的手,“都过去了,眼下救人是大事,我之前对你的承诺不会变,我要和你一生厮守。” 平江雪眨眨眼:“石老怪是你的救命恩人,日后当去拜谢。” 墨尘抬起手,给平江雪倒茶,“其实不只是救命恩人,还是同门同宗,最后我还认了师父。” 平江雪一愣:“那更不能忘了他的恩情,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 墨尘淡然道:“当然,不进步怎能去救人,稍后我们去见一个人,看看能不能在救人方面得到援助。” “谁?”平江雪好奇心突起。 “沈辞!”墨尘答道。 潞王府那边自沈辞带走平江雪便炸开了锅,但是张妈妈反倒是如释重负,见王爷没事,也无人问罪,就编了个“不知怎的,平江雪就被王爷嫌弃”了的理由,对赵氏交了差。 赵氏的目的达到了,反而也不去追究细节了,只是潞王并没有说的那么洒脱,郁郁寡欢。 就在晚些时候,潞王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命下人对全府进出的人加强盘查,特别是食物、酒类反复验。 潞王前一晚还声称再也不想见到平江雪,而这一刻竟已经开始后悔就那么轻易地赏赐给沈辞了,不管平江雪叫着谁的名字,昨晚的平江雪似乎误食什么很不对劲。 百香寺的住持和平四、平五关到了同一个地方,仅一墙之隔。 墨尘带着平江雪趁天色渐暗,尾随沈辞到一巷口并拦住他,沈辞的关注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平江雪的身上。这微妙的情愫,让墨尘和平江雪都不太适应。 墨尘咳嗽两声:“沈大人既已成全我二人,不妨再帮个忙。” 沈辞还没等墨尘往下说,便拒:“这次真不行,殿下已经失去了……若再随便放人,他的脸面何存?” 平江雪反驳:“那他又有何由无故扣下我的教众,就凭他是皇上的弟弟,就凭江湖都传我教是魔教?” 墨尘急拦:“雪儿……沈大人也有他的难处……” 沈辞看平江雪目中带恨,也不想多解释,“我已帮二位了,放人的事我绝不能碰,但二位如若非要闯入虎穴,我只提示一句——寅时后门守卫松散。” 沈辞说罢,转身就走,唯恐再逗留惹出祸端,满朝文武尚且掣肘锦衣卫,何况江湖中人有多关注这个组织。 在客店屋内用晚膳时,墨尘忍不住对平江雪说:“你今日对沈大人过于无礼。” 平江雪早就吃饱了,托腮看着墨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好的没边了,让人无语。” 墨尘反问:“是何意味?” 平江雪道:“就是——你怎么总替情敌说话?” 平江雪话刚一落地,脸就红了起来,墨尘笑道:“你被我们围得团团转,很为难吧?其实他也算是人中翘楚,值得托付。” 平江雪一拍桌,墨尘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不许你这样说!” 墨尘看出平江雪是真心不悦,“好好好,我错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平江雪继续嘟嘴:“什么玩笑不好,非要拿心意这种事做文章,难道你不知我只要一想起他曾经看过我,我就难受吗?” 墨尘想到了平江雪之前的遭遇,双手握住平江雪的手,“是我不好,真是我不好,你说我这个老年记性,你原谅我这个老年人好不好?” 墨尘这哄孩童一般的语气,虽幼稚但适用,平江雪又坚持了几下就露出笑容,“以后你可别变成老糊涂了!” 墨尘失笑:“今夜我们按兵不动,既然他提供了线索,我们摸清潞王府外围地形再做打算。” 平江雪听到潞王府,犹豫说出:“其实进到里面,有些地方我已经很熟了,但从不曾探到过平四他们的位置。” 墨尘单手扶平江雪的肩,“雪儿,我发誓这次是你最后一次入他府,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以身犯险!” 平江雪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潞王府在寅时果然如沈辞所言,后门兵力最少,趁着两个守门的打瞌睡,墨 尘和平江雪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府了。 进府之后,虽有平江雪对地形熟悉的优势,但是平四等人如同人间蒸发,任何看似圈固他人的可疑房间,都看了遍,再像没头苍蝇一般,可能就只能直闯潞王的书房了。 书房?平江雪忽地想起自己被困过的那个园子。 平江雪在书房附近暗处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加强王府守卫,就是给我们一种想要的人就在这里的错觉,而真正的关押地点是别处?” 墨尘也开始细琢磨:“你说的别处是?” 平江雪抿了抿嘴:“那个有黑墨池的园子。” 两个人忽然同时失声,墨尘深知那园子于平江雪而言是怎样一道伤疤。 良久,终是平江雪先开口:“去吧,可能是最后的希望了。” 就这样二人趁天亮之前辗转来到了园子。 这里依然阴森,或许是因为这种鬼魅的氛围,导致守园的兵力还不及王府的五分之一。 跳进园子后,二人几乎是间间屋的看,直到接近那间平江雪不愿踏及的房屋。 墨尘见平江雪没有跟上,回头道:“只差这间了。” 平江雪眼神迷离,行动突然迟缓,“我能不能在这里等你?” 初识平江雪,墨尘感觉他很惜命,但现如今两人经历了这么多,平江雪绝不会因为恐惧而让墨尘一个人去探索什么。 墨尘一下就反应过来平江雪的犹豫,忽地握住他的手:“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 平江雪没说话,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算是默认了墨尘的想法。 墨尘走进这间屋,看到了悬挂在书房一侧的平江雪的画像,他不敢想象平江雪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正唏嘘时,看到了画旁一尊花瓶釉色鲜亮,与周遭陈设格格不入,于是走过去随便碰了碰,没想到花瓶转动,旁边竟神奇的转出一扇门。 墨尘来不及出去与平江雪商量,艺高人胆大地顾自走了进去。 黑、阴湿、通道由窄及深,墨尘沿通道疾行一程,见微光处有牢房门,便即刻折返。 很显然这里守卫也不森严,但长期待在此处谁又能承受,墨尘忽想起平江雪说过每次与平四二人见面想问出被关押的地方,平四都形容被布罩着眼,穿过一片又一片深邃的黑暗。 守卫不多,但一个人实在很难兼顾,墨尘只得返回去寻求平江雪的帮助。 平江雪见墨尘面色凝重出来,以为毫无线索,就要灰心时,墨尘突然对他说:“平四、平五、住持都在内。” 平江雪紧皱的眉突然舒展:“他们还好吗?我们现在就去救。” 结果平江雪刚迈出一步,就想到了那夜如何不堪,叹了口气:“能不能你在前面走?” 墨尘心疼地搂平江雪入怀,“雪儿,都是我不好,但如若你不一起,我很难一下救三个人。” 平江雪反拍墨尘的背:“我没事,只要你带路我一定可以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终是进了那地牢。 29.归山问秘 进入暗牢,墨尘趁守卫不备,点其璇玑穴,而平江雪又在另一个守卫企图唤人时用飞镖射中其眉心。 墨尘刚想说平江雪出手太狠,就被平江雪一个余光扫过,“你休要对我说教!” 墨尘无奈地抿了下嘴,转而和平江雪一起寻找打开牢门的钥匙。 平四、平五见到平江雪,仿佛隔了三生,频频感叹没想到还能出去。而墨尘看见住持也如释重负,但是未看见其他和尚,忍不住问:“别的弟子呢?” 住持叹气:“伤势过重,来的第二天就被抬走了。” 众人逃出园子,直奔野山,彼此问了今后的打算。最终决定平四、平五去找平六汇合,住持找到寺里仅剩的小和尚再去投奔石老怪,而墨尘要带平江雪去武当。 于是兵分三路,各走各路,此生流年,再见看缘。 墨尘没多做停留,很快就带着平江雪上路,两人坐在雇的骡轿上一直观察外面的动静。 墨尘还是忍不住说:“雪儿,你日后出手还是轻一点,那是人又不是大蛇。” 平江雪撅嘴回道:“你没听住持说,有人到那第二天伤势过重就死了,他们都这么狠,你却让我手下留情!” 墨尘确实不好反驳,比起杀身之祸,哪一次不是在滚刀边缘看清了万恶的嘴脸。 平江雪见墨尘沉默,继续道:“你生气了?” “生气又怎样?你会认错?”墨尘内心已无波澜但忍不住反问平江雪。 “当然不!”平江雪说完即阖目,不再看墨尘。 墨尘笑了一下,将平江雪圈进怀里,“到了武当,你可否为了我不要再这么任性?” 平江雪睁眼:“那得看你那些同门好不好相处了,我目前不是只见过墨羽。” 墨尘想想也是,“算了,睡吧,路还很长。” 平江雪反握住墨尘圈着自己的手,“放心吧,我也不是不懂事之人。” 两人默契地依偎在一起。 天高路远,来日方长,两人面对的问题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或许只有这骡轿中片刻的宁静,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江湖中一切纷纷扰扰。 十几日后,二人行至均州城外,远远望见石坊横亘山口,丹墙翠瓦顺着层叠峰峦铺向云巅。 山道上香客、云游道士首尾相接,檀香混着汗气往鼻子里钻,热闹和清冷挤在一处,倒生出几分奇妙的安稳,实乃气派冠绝天下道山。 据太和山规制,外来车马不得直入紫霄,骡轿只能停在玄天玉虚宫前。早有值守道役上前核验二人路引,登记姓名来路,玉衡道长早有传讯,特意嘱咐门下不必苛难,只遣两名道童引路,换两乘轻便山轿载着二人往紫霄宫而去。 平江雪上轿前紧张兮兮地问:“我如何称呼你师父?” 墨尘道:“就叫师父。” 平江雪又问:“那你如何介绍我?” 这还真问住墨尘了,鉴于二人已有肌肤之亲,说实话,墨尘怕师父可能当场气晕,说隐晦,墨尘又怕师父排斥他带魔教中人回武当,而最艰难的是当年那个与平百川一起去寻宝的道士到底是谁,此人是否还健在,对平江雪有没有威胁,墨尘还在心中存疑。 墨尘沉闷地说:“想必墨羽已经跟师父提过你了,我不能编一个假身份给你,但是有很多谜题还没解开,我们暂且装作挚友可好?” 挚友?平江雪垂眸看着周围,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确实二人不能以夫妻关系行走江湖,更何况是回武当。 平江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墨尘说道:“潞王也会回魂令的心法。” 墨尘惊叹:“你为何现在才说?” 平江雪低头:“我不想主动提他,只是现在你说到谜题,我想起来了。” 墨尘压低音量,“雪儿,说真的,我怕你有危险,我不能判断师门对你的态度,但如果非要让我在师门和你之间做选择,我会选择你。” 平江雪抬头看墨尘,“我知道,我从不曾怀疑,那你了却这边的事后,还愿意跟我共赴桃花岛吗?” 墨尘答道:“当然,我只想跟你共度余生,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带着平四他们一起,如果不方便,就我们自己去。” 平江雪压抑住兴奋低声说:“你要说话算话!不然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墨尘更加笃定:“我不会让你恨我。” 行至紫霄山门,便见墨羽立在阶下等候,墨尘一见他,便知师父在静室之内定然等候多时。 既是挚友,墨尘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平江雪照顾有加,于是下了轿墨尘与平江雪只是简单相让,一前一后与墨羽走了进去。 墨羽见到平江雪别扭的表情,只觉得好笑,像是同龄人之间自带一种猜忌。 到了静室,玉衡见墨尘身后跟着平江雪,结合之前墨羽对平江雪的形容,内心感叹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男子姿色。 墨尘见到玉衡便跪,导致平江雪手足无措,只得在一旁沉默的站着。 玉衡迅速扶墨尘起身,“墨尘,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啊!” 墨尘也感叹:“让师父等了徒儿这么久,是徒儿的错。” 玉衡目光落在平江雪身上,语气平淡,暗藏几分审视:“这位便是小日月教的平教主?” 墨尘看了一眼平江雪,对玉衡答道:“是的,徒儿的……挚友。” 玉衡又看向墨羽:“墨羽,你带平教主去西院静寮暂且歇息,我与你师兄多日未见,好好聊聊。” 平江雪本还犹豫要不要主动和玉衡打招呼,玉衡这番操作直接就是背着平江雪要和墨尘聊私话。 平江雪指尖掐了掐袖口,终究没开口,只冷冷扫了墨尘一眼,便随墨羽去了。 走出静室,廊下风起,平江雪脚步微顿,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只剩玉衡和墨尘二人之时。 玉衡说道:“你这个挚友看起来眉清目秀,但是很有脾气啊!” 墨尘辩解:“小友年纪尚轻,对礼数没那么讲究。” 玉衡反问:“回魂令的事怎么样了?” 墨尘怕言语之间有所闪失,避重就轻地答:“只是知晓存于龙虎山一洞内,具体未可知。” “哦?那以你的心性你怎会提前回武当?从小到大,你都是一件事不完成,绝不放弃的性格秉性。”玉衡怀疑道。 墨尘转了个身,不再与玉衡对视,“虽然没有进洞,但是徒儿听说当年已有武当道士去过那个洞……” 玉衡叹气,“你从何得知?”

墨尘抖了个机灵,“只是一山人告知,并没说具体的情节。” 玉衡也踱到窗前,背对着墨尘,半晌才道:“其实我师兄玉真当年去过……” 墨尘心头一震,几步跨到玉衡身侧,“既然师父早已知晓,为何不一早告知徒儿?” 玉衡顿了一下,继续解释:“玉真师兄当年只把令牌给了我,言语间透露自己只学会了部分回魂令心法,远不及一起同去的小日月教教主,为发扬武当他本想把他会的教我,没想到遭到师父的强烈反对。” “然后呢?”墨尘急问。 “然后直到师父不在了,玉真师兄表明回魂令必须是武当秘宝,称要发扬武当必须学深悟透回魂令的心法,以及找到小日月教教主,逼他交出一个药方。”玉衡这番话一出,基本和墨尘所知的回魂令秘密对上了。 墨尘打断道:“可是师父,回魂令不属于武当,怎能强加给徒儿这个任务!” 玉衡感受到墨尘的委屈,“为师交给你任务时,正好是玉真师兄离开世间的两周年,我忽地想起他临终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回魂令,说来也很蹊跷,他临终前去过一次京城,本欲回来就教心法,但是回来后人就不行了。” 墨尘突然联想到潞王也会回魂令心法,问道:“玉真师伯临终前可曾提过在京城教给别人了?” “为何这么问?”玉衡看向墨尘。 墨尘摇摇头:“只是好奇……” 玉衡继续说:“他只说人生遗憾太多,但回魂令必须是武当的,还称从京城回武当的路上碰到过守洞的秘教中人,大动干戈,也损耗了元气,最后留下令牌以及让我日后一定要去找小日月教教主,就一命呜呼了。” 这下心里的疑问都落了地,墨尘对这一系列的因果有了自己的判断。 墨尘为了平江雪,不想再对玉衡多言,只淡淡说道:“师父,徒儿并没有完成回魂令的任务,自当受罚,无论您怎么罚都行,但是徒儿想恳请师父,罚完就放徒儿离开武当。” 玉衡惊问:“可是为了那小教主?” 墨尘顿了顿,“是为了徒儿自己,徒儿不想再留在武当了。” “为何?”玉衡忍不住刨根问底。 墨尘坚定的回答:“徒儿这次走江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人间烟火,余生只想寻一小岛,安安静静生活。” 玉衡只当墨尘是心血来潮,劝道:“你说任罚,我先罚你,罚你每日晨起替厨堂小道士打水,连打七天,还有,那个小教主也许知道回魂令的药方,你去问问!” 墨尘本想拒绝,又怕玉衡对他生疑,于是说了个“是”。 不过在墨尘即将离开时,玉衡又补充道:“墨尘,你不必一心想着远走避世。若心中执念未消,纵是远渡他处,亦难得安。若平教主肯交出那失传药方,解当年玉真师兄遗留憾事,我可以破例容他长居西宫。只是你要清楚,他乃是小日月教之主,正邪有别,武当门规森严,又有提督太监管束,我绝不能直接收他作入室弟子。若他愿放下魔教,潜心自省,经年累月通过考验,日后可拜我为师。如此一来,你们二人便能长久相伴,不必再奔波分离。” 墨尘明知自己和平江雪都不会同意,但眼下不好忤逆,于是又说了个“是”便离去。 30.流言骤起 墨尘回到自己的房,心事如潮。墨羽推门而入,他却浑然未觉。 墨羽调侃:“师兄,怎的像失了魂似的!” 墨尘回过神来,“雪儿……不,平教主呢?” 墨羽眉梢一挑:“我那个同龄兄弟吗?你平时都唤他雪儿?怎么不唤我羽儿?” 墨尘轻拍了一下墨羽的脑门,“休要贫嘴!” 墨羽撇了撇嘴,“方才带他四处转了转,他便回房歇息了。” “哦。”墨尘缓缓坐到床沿。 墨羽凑近:“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墨尘瞥墨羽一眼,“不,晚些时候再说!” 墨羽眼珠转了转,“那师父与你说了什么?” 墨尘笑了笑,无奈地答:“师父留我絮私话,你还敢问?” 墨羽不服,“我原以为以我与师兄的关系,是无话不谈的——还有,师兄怎的就与那平教主走得这般近了!” 墨尘仰面倒下,阖目不语,“有些事情你不懂,晚膳我不用了,你替我将平教主的饭食安排妥帖便是。” 墨羽见墨尘神色倦怠,不便多言,应声退去。 晚膳时分,平江雪见墨羽端进的饭菜,筷箸未动。 墨羽试探:“这些不合你口味?” 平江雪摇头,“不是,我想晚些时候吃。” 墨羽回道:“莫不是等我师兄?他说不用晚膳了,还特意嘱我照看好你。不过我等平日吃的也就是这些——蒸饼、豆腐汤,自是比不得江南美食。” 平江雪轻声道:“我觉得这些饭菜很好,稍晚我会用的。” 墨羽识趣退出,心下嘀咕这两人古怪得很。 及至深夜,平江雪和衣未眠,窗外一声轻响,墨尘翻窗而入。 两人不过分别数个时辰,相见却如隔经年,痛苦的表情溢于言表。 墨尘将平江雪揽入怀中,“有没有想我?” 平江雪卸下满身防备,声气柔了三分:“有。” 墨尘收紧手臂,“和师父说完话,我心绪杂乱,故而未及时来见你。” 平江雪退后半步,“你为何不用晚膳?” 墨尘轻抚平江雪的脸颊,“吃不下,在想往后日子。” 平江雪握住墨尘的手,“你师父不悦了?关于回魂令你跟他说了多少?” 墨尘叹道:“他想让你久居,过几年正式拜他门下,然后我们当师兄弟。” “什么?”平江雪愕然,“我怎能拜武当门下……” 墨尘没等平江雪说完复又将他拥住,“我自是知道你不情愿,但眼下还是应了,因为不忍在回来第一天就驳斥师父,还有就是回魂令的事我没言明,那个当年和你爹爹一起去那个洞的人,是我师伯,已作古了。只是我猜,潞王的心法多半是从他那里得来。” 平江雪贴着墨尘胸膛,心跳渐稳,“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墨尘继续说道:“我已领罚,接下来的七天我将每日替厨堂打水,过了这七天我便向师父再次言明我要和你离开,至于药方——你不愿说便不说,我不强求。” 平江雪抬头看墨尘:“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若说出,你师父岂不会猜到你我已然去过那洞?不然你为何一年半载才带回消息……” 墨尘沉吟,“我也在纠结这个问题,而且他日若他想明白我身上的令牌和你身上的玉是何用途,恐对我生疑,我甚至不知,和师父那番对话里,我二人各自藏了几分。” 平江雪安慰道:“不如就一口咬定未曾入洞,我也不知什么药方。他总不能去问我死去的爹爹!” 墨尘凝视平江雪清澈的眼,“好,听你的,晚膳用的可好?” 平江雪眨了眨眼,“说实话?有些清淡……” 墨尘笑了,“你还是馋我做的菜!” 平江雪也笑了,“说得好像你真做过什么好菜似的!” 墨尘轻吻平江雪额头,“待离开武当,哥哥我日日下厨,专管你胃口。” 平江雪神色淡了些:“真希望我们能如愿离开,你不会再对师门有遗憾,我亦无忧无虑。” 两人又依偎片刻,平江雪见墨尘无意离去,反问:“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墨尘不肯松手,“再待一会儿,白日里都没能来。” 平江雪哭笑不得:“白日里能从门进你不来,偏要半夜跳窗,现下进退两难了吧!” 墨尘低笑:“白天从门进来,耳目众多,谁敢光天化日下对你又搂又抱?夜里才好温存。” 平江雪无言以对。 墨尘又道,“反倒是你,我要不来,你恐怕也不会主动寻我!” 平江雪推开墨尘,“这是你的地界,我岂能乱走,不是你说过让我在武当不要任性的吗?现下反倒怪我!” 墨尘见平江雪佯怒的模样,心下柔软,“行行行,平教主说的都对,那我走了,教主早些安歇!” 平江雪点了点头,牵着墨尘的手来到窗边,“原路返回?” 墨尘笑答:“对。不过还想做一事!” “嗯?”平江雪话音未落,墨尘的吻已落在他唇上。 一吻毕,墨尘眼中带笑:“为了我,为了我们的余生,定要好好用饭、好好安歇,好吗?” 平江雪脸颊绯红:“快走!别闹出太大动静。” 此后七日,墨尘白日担水,夜间来见平江雪,愈待愈久。第八日无人唤墨尘停手,他便当作尽孝继续担着,只是离去之事始终不知如何开口。直至第三十日,连墨羽都在感叹“师兄你这水打得也太久了吧”。 同天夜里,墨尘除照常来平江雪这屋,竟想留下过夜,被平江雪拦住。 平江雪说道:“别闹,快回去。” 墨尘侧身躺在平江雪身旁,“不过同睡一宿,又不做甚出格的事。” 平江雪脸热,“那也不行,这是武当。” 墨尘揶揄:“这么遵守清规,真想当我师弟啊?” 平江雪故意翻身背对墨尘,“当什么师弟啊,我在这里只跟你和墨羽接触了,他白天来送饭,你晚上来送笑脸,其他师兄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墨尘伸手捏了捏平江雪的脸,“师父近日古怪得很,我还很担心他要跟你私聊,不曾想到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叫你去,而且一晃 一个月了。” 平江雪蹙眉:“你信你师父吗?虽听墨羽提到你师父这几日去了紫霄宫后山,但他这么按兵不动,必有缘故。” 墨尘又揉了揉平江雪的脸,“放心吧,雪儿,再怎么说也是我师父,相信他老人家许是猜出我对你别有用心了。” “别有用心?你倒挺会形容!”平江雪撅嘴道。 墨尘把平江雪拉近,“你明日想不想出去走走?我可以陪你。” 平江雪双手拽住墨尘的衣襟,“当真吗?你不避嫌了?肯白日跟我出去走走?”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自然是要保持分寸,不过出去走走看看还是可以的。” 平江雪松开手,“那便不劳你了,我自己去便是。” 墨尘再次捏住平江雪的脸,“是谁答应我不任性的!” 平江雪挣脱,“好了,我知道了,那你现在走吧,你睡在此处我不安心。” 墨尘感觉平江雪说的很有道理,便下床道:“我们早日摆脱这里去桃花岛,以后就不用担心要分开睡了。” 平江雪托腮,“知道了,道长,快走吧。” 墨尘没忍住又回身对平江雪凑近道:“你好久没唤我哥哥了!” 平江雪的表情被墨尘撩拨的很是扭曲,生生挤出了一句——“快走吧哥哥。” 墨尘这才满意离去。 次日,天清气朗,墨尘按照约定和平江雪一起下山散心。 本欲换换心境,不想行至一片林间,正好听到几名武当道士聚在一处低语。 起初二人没想偷听,是因一句“小魔头”忽入二人的耳,墨尘和平江雪遂隐于一株古柏之后想听个究竟。 只听几人的对话逐渐不堪入耳。 “你听说了吗?那个小魔头在卫辉的事。” “他不是杭州人吗?在卫辉有何勾当?” “嘘!小点声!我也是听说的,就是那谁,卫辉百姓都知道的那位,曾经把小魔头带到府内。” “然后呢?” “然后,那位待他极厚。” “是那种对门客的赏识吧?” “你倒是天真,全卫辉的人都在传,那位自从见了小魔头,男女都宠了!为了避讳京城那边,才一直封锁谣言,可无风不起浪——男宠之说,怕是早已传遍了。” 平江雪听后浑身剧颤,墨尘心疼欲将他揽入怀,却被他一把挣开。 平江雪一直在往下山方向疾走,墨尘眼见要追不上,施展轻功截在他面前,两人正处于一溪边。 墨尘急劝:“雪儿!你莫走!” 平江雪泪如雨下,“你知道你师父多日不见我的原因了吧!我要你现在就做选择,是选他们还是选我!” 墨尘将平江雪紧紧拥住,“我选你!你再问十遍也是我选你!可即便是辞行也该有个交代,我一定得跟师父打个招呼再走!你再容我两日可好?” 平江雪看了看墨尘难为之色,心如刀绞,终是道:“最多一日,你不走我便走!” 墨尘望着平江雪逐渐哭红的眼,手心全是冷汗。墨尘替他拭泪道:“好,我答应你。” 31.恩断义绝 墨尘亲自送平江雪回到屋内,见平江雪心伤难抑,墨尘索性不再避讳,恨不得将人捧在掌心。 很快师兄弟们的耳语就传到了玉衡那里,彼时玉衡刚接待过一位香客——说是香客,实则是潞王派来的人,话里话外打听小日月教动向。玉衡送走那人,便把墨羽叫了去。 玉衡问道:“你那时同他俩在杭州碰面,可有什么异常?” 墨羽坦坦而言:“只觉得师兄很是在意这个娇气的小公子。” 玉衡不答,转而问:“男宠的传言你听过没有?” 墨羽忙摆手,“怎可能啊!男子和男子?绝无可能。” 玉衡见墨羽一派懵懂,心知问不出什么,沉吟片刻,吩咐道:“今夜你叫上墨尘来后山找我,我们师徒太久没一起练功了。” “夜里练功?”墨羽的疑问拉长了音调。 “不行吗?”玉衡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 墨尘靠在床榻坐着,平江雪躺在他怀中,“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尘捧着平江雪的脸,“心情可好些了?” 平江雪淡然道:“有些疲惫,暂时不想那些不堪的传言了。” 墨尘笑道:“我看你睡去我再走。” 平江雪反问:“走去哪?找你师父?” 墨尘点了点头。 平江雪用手摩挲着墨尘的手背,“那你说点什么让我快些睡去。” 墨尘将平江雪放平,一手托腮,俯身看着他,声调压得极低: “东西街,南北走,出门撞见人咬狗。 拾起狗来砸砖头,又怕砖头咬了手。 老鼠叼着狸猫跑,口袋驮着驴子走。 骑了轿子抬了马,吹了锣鼓打喇叭——” 很快平江雪便合上了眼,睡了过去。 而墨尘刚一出平江雪的房门,就被墨羽叫住,“师兄,师父让咱二人今晚去后山陪他练功。” 墨尘没想到被召唤的这么突然,但还是应下了。 夜晚的后山,夜黑风大。山风里隐约有金铁之声——但没有引起墨尘的注意。 玉衡问墨尘:“你可曾想我为何不制止你继续打水?” 墨尘回道:“若弟子从未下山,一生为师父打水都不会说个不。” 玉衡继续问:“下了山又怎样?” 墨尘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墨羽,坦白道:“下了山,徒儿有了牵挂之人,自是不能只为师父打水了!” 墨羽不解:“牵挂谁?” 玉衡抬手制止:“墨羽,你先去那边打坐,从现在起,不许说话,直到我示意为止。” 墨羽憋屈地走到一边坐下。 墨尘直视玉衡,一字一顿道:“师父,徒儿决意带雪儿离山。” 墨羽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惊呆了双眼,但碍于师父的指令不能随意表达。 玉衡早有预料般,只问:“墨尘,浮生若梦,你怎知你带他离去是最好的抉择?” 墨尘跪下继续对玉衡说:“师父,如果我本就置身在梦里,我也不愿醒,以前我认为为武当做出任何事都是应当,但现如今雪儿是我性命中的一部分——就算再待五年十年,我们也不可能成为师兄弟。” 玉衡为难,“你带着他走,去哪里?隐姓埋名?你弃了正道,为一个魔教之人背上污名,江湖传言会说他媚惑正派弟子——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墨尘心知玉衡所言不虚,但他绝不可能松手,鼓足勇气道:“也许此刻,世人还不能理解我,但我信后世自有公论——男子之间亦可相知相守,我视雪儿如……如妻室。” 墨羽在不远处瞪大了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玉衡沉默良久,扶起墨尘,并对墨羽说:“罢了。可以说话了!我们三人过几招,然后回各自住处休息。” 墨尘对玉衡叩首,“谢师父成全。” 墨羽也没再多说话,疑问太多,不知先问哪个。 墨尘在过招中为隐藏自己新学的心法和功夫,表现平平,让人感觉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墨羽憋了一路终于爆发:“师兄,男子当妻子是什么样的?” 墨尘自知墨羽童言无忌,“与女子无异。” 墨羽挠头:“虽说那小教主娇俏可爱,但将来老了,也会像我们一样变成老头子一个,你现在当他是妻子,将来老了,不会是老婆子吧!” 墨尘没想到墨羽比平江雪还幼稚,笑道:“你敢说他老,他听后定会撕了你,我感觉雪儿老了也会是个温柔的老者,他只是显得桀骜不驯罢了。” 墨羽顿顿说:“你现在是回住处还是去找他?” 墨尘回道:“不找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早带他离开。” 墨羽拽住墨尘的袍袖,“师兄!师父刚才那话也不算同意你走!” 墨尘轻甩开墨羽的手,“但也没反对,我主意已定,等将来我俩落脚到世外桃源,定想办法通知你,方便你随时来做客。” 就这样黑夜在墨尘的固执下显得格外漫长。而紧接着当头一棒就在次日清晨。 墨尘来寻平江雪,却发现房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 门外小道童告知:“平教主天未亮就走了。” 墨尘心下生疑——昨日才说好一起走,而今日这个时辰还尚早。他带着满心疑惑不停的寻找,所遇之人皆说平江雪自己下山去了。 墨尘伤心欲绝,因为他再次回到平江雪那空屋,发现只言片语的纸条都没留。 玉衡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许是他思来想去,不愿拖累你了。” 墨尘摇头:“不可能,他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他没有理由先离开。” 墨尘此话一出,让周围的众师兄弟都开始犯嘀咕。 玉衡走近,“你先顾自冷静下吧!若他后悔,想必今日之内自会回来。” 墨尘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也顾不得体面,独自躺于平江雪的塌上,目光呆滞了起来。 过了个把时辰,玉衡差人来照看墨尘。 墨尘这才反应过来,从晨间到日落,并没见过墨羽。 墨尘瞬间精神抖擞,还没等玉衡派来的 人回禀,就已走到墨羽的房间。 墨羽昏睡不醒,墨尘摇了摇他。 “师兄?”墨羽终是支开了睡到变形的眼皮。 墨尘急问:“好师弟,快告诉我,知不知道雪儿在何处?” 墨羽摸了摸后脑,“我昨夜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端了甜粥去寻他,他只抿了一口便搁下,我却因口渴将整碗饮尽……醒来时便是此刻了……” 墨尘心头大乱,这一日,所有人都在骗他,只是墨羽这里露出了马脚,他怎能质疑平江雪会独自离开!他明明说过两人再也不要分别的! 师父?墨尘脑中轰然一响。能让全山师兄弟口径如一,甚至不惜欺瞒于他,除了师父玉衡亲下封口令,绝无可能。只是这封口令背后,究竟是护他,还是…… 墨尘直至玉衡所在之处,一进门不分场合的直接发问:“师父,雪儿是怎么走的?” 玉衡正色道:“自己走的。” 墨尘翻脸:“那我与师门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玉衡急劝:“为了他?墨尘你以前是多么听话的人,现在入了魔吗?” 墨尘坚持:“都说他是魔,我未见他做半分坏事,行事乖张也是被人所逼,反倒是我们名门正派,居然全体上下编造谎言。” 玉衡被墨尘一激,面色沉郁,“我不准你走,世间情爱也要融入天下大局,你在武当才有出路。” “徒儿……必须走!”墨尘也在咬牙切齿。 墨尘说罢,转身回屋收拾行囊。及至山门,却见众师兄弟已列阵相向,连墨羽也看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在阵中。 玉衡的话音飘过,“墨尘,今日你若非要走,就破了这个阵。” 墨尘最不愿意面对的事还是来了,如破这个阵,必要分出胜负,而也必有人员伤。 第一回合双方都有所收着,挨了拳脚也是皮肉伤。 第二回合,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沈大人带着人都不知道到何处了,为何还在这里挣扎……”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墨尘的情绪,沈辞虽是锦衣卫,但执行搜寻回魂令的任务时算是为潞王办事,就算武当享皇家的优待,但师门竟与潞王勾结送走了平江雪,这让他彻底崩溃。 墨尘悲愤交加,不再收手,除了武当的招数,把石老怪教的以及回魂令心法都用了出来。 阵型没有破,而几番纠缠就像切磋武功,正所谓不大动干戈地闯关,恐只是在原地耗时间。 最后墨尘将回魂令中蕴藏的滔天恨意尽数施展出来,这让他的招数变得狠绝,玉衡也加入到阵型中甚至使出杀招。 几个回合后,双方元气消耗过大,但墨尘也看到了阵的缺口,一掌过去时,发现眼前是墨羽,墨羽没有躲,似乎是想受一掌放墨尘走,但墨尘还是在最后一瞬间收了手,只打中墨羽肩膀。 墨尘跟墨羽对视了一眼,施展轻功往山下掠去。周围人欲追,被墨羽抱住,只听墨羽大喊:“就放师兄去吧!” 此刻所有人回身看玉衡,玉衡也面露难色,但终究是没再下追击的命令。 32.折返迷踪 墨尘很快到了山脚,回望隐在云深处的紫霄宫,心里的酸涩涌了上来——他昔日总以为回魂令心法纵有滔天恨意,也绝不该用在亲近的人身上,可方才阵前,他带着狠绝之气,硬生生撕破了师门情分。 念及此,墨尘抽出佩剑,割下道袍一截袍袖,掷于山道,再不回头。 平江雪醒来发觉手足被一种极坚韧的蚕丝缚住,越挣脱越紧。他定睛一瞧,自己正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中。 车帘微掀,沈辞骑马并行,目光扫过。 至一处驿亭歇脚,沈辞掀帘钻入,与平江雪四目相对,平江雪即刻偏过头,只当不见。 沈辞语调平淡:“就这么不愿见我?” 平江雪怒嗔:“和你有什么交情值得一见?” 沈辞在平江雪对面坐下,“这次奉的是皇命,命我寻你回去。” 平江雪驳道:“那你当初为何放我?现在又倒戈算什么?假情假意!” 沈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皇命难违,随你怎么想吧,我亦有难处。好在此次有司礼监的公公随行,相信潞王就算来了也不会把你怎样……” 平江雪看看窗外,低声问:“我哥哥呢……” 沈辞听闻这声称呼,心头莫名一颤,“哥哥?你已这般离不开他了吗……” 平江雪笃定地说:“他必会来救我。” 沈辞忽然倾身,一手捏住平江雪下颌,将带的水强行渡入他口中。平江雪起初抗拒,却终究无力,被动咽下两三口。 沈辞喂平江雪喝水后,沈辞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腕间束缚,平江雪愕然:“你不怕我跑?” 沈辞抬眼看平江雪,眸色深沉:“刚才你喝的水里有化功散,从胡人那得到的,你没个三五天恢复不了功力。” “你还是那么卑鄙。”平江雪中恨意更盛。 “其实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除了抗旨。”沈辞语气竟带上一丝真诚。 平江雪只觉荒谬,“可以做任何事?那你可以去死吗?” 沈辞低笑一声,不恼反柔,“还是这般孩子气。好生歇着吧。” 沈辞起身欲出,忽见平江雪趁势欲滚下车去——功力尽失,连带着体力也虚乏,这一扑狼狈不堪。 沈辞眼疾手快将平江雪捞回座位,他喘息着怒道:“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沈辞稳稳托住平江雪的后颈,指腹擦过其颈侧皮肤,低声道,“我也希望你哥哥快些找来,哪怕我被问罪,也愿见你们……终成眷属!” 平江雪眼神有所变动,“为何如此麻烦?只要你此刻放了我就好。” “平教主尚未明白么?我办案自有眼睛盯着。我与墨尘最大的分别,便是他一身无牵,而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沈辞如是说。 平江雪哑然,不再言语。 墨尘在追寻平江雪的过程中,沿路弃了道袍,换上粗布衣裳,誓要斩断与武当的一切瓜葛。 途经一处林间茶寮,口干舌燥,墨尘匆匆饮尽一盏粗茶,起身欲走。 不多时,邻桌来了三人。当中一人着白色素缎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道袍,虽无繁饰,那料子和剪裁却非凡品,头戴一顶远游纱帽,垂纱遮面,身形端雅,气度沉凝。身后两名伴当,衣着寻常,却步履稳健,眼神锐利。 这三人气度迥异,引得周遭茶客悄然侧目。墨尘心系寻人,本不欲多事,却敏锐察觉林中气氛陡然紧绷。 林莽间骤然窜出七八条泼皮草寇,刀光霍霍,瞬间将茶寮围住。掌柜、伙计惊呼逃散。 墨尘眼见那两名伴当已有些招架不住,纱帽男子虽从容,气息却渐显急促。他咬了咬牙,终究无法袖手旁观。钻了个空档,他闪至那男子身侧,低喝一声:“走!”。 二人且战且退,脱出包围,一气奔出数里,直至确认无人追来,才停下喘息。 墨尘拱手道:“兄台是不是来时露白被人盯上了?” 黑衣男子声线平稳:“许是如此。” 墨尘这才看清黑衣男子下颌轮廓,俊朗非常,不由道,“兄台真是一副俊朗模样,若不是赶时间,否则定当护送兄台一程。” 黑衣男子透过纱帘,见墨尘眉宇间尽是诚挚与焦灼,便道:“已经得到你的搭救了,我在此等候下人即可,相信我的下人很快就会来找我。” 墨尘见状,立即道:“极好,那告辞了。” 可墨尘刚一转身便觉不妥,又折返道:“我还是陪兄台等人接应再走,敢问兄台高姓?” 黑衣男子缓缓摘下纱帽,露出一副仁厚的面孔,“免贵姓朱。阁下呢?” 墨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姓氏在当下,重逾千钧。他掩饰般垂首,“刚和师门决裂,自觉已是天地间一无名之辈!兄台唤我无名便可。” 朱姓男子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名?行,那我欠无名一个人情,无名若有想完成的心愿,不妨直言,或可相报。” 墨尘原地顿了顿,“人情不敢当。我在寻我那走散的妻子。待兄台的人至,我便要继续赶路了。” 又过片刻,蹄声辚辚,一驾极尽华贵的青绸马车驶来,那规制气派却非王侯不可享。伴当们恭敬迎上。 朱姓男子登车后,自窗内抛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落入墨尘手中。 “我年岁未必长于你,见你寻妻心切,是个重情之人。此物作个信物,他日有缘再见,凭此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车帘落下,车队远去。墨尘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扳指,心中疑窦丛生,却无暇细想,转身朝着错误的方向——卫辉,疾奔而去。 墨尘万万想不到,那匆匆一面、自称姓朱的男子,正是困于国本之争、久厌朝政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万历车驾悄然回到玉虚宫西宫。他问随侍太监:“沈辞大概多久能回来?” 太监躬身回禀:“沈大人带着线索再兜一段路就会从别的路径回来,皇上放心!” 万历面色一沉:“从此刻起,不要再叫皇上,可以叫主子。” 太监浑身一颤:“遵命,主子。” 另一边,沈辞并未北上卫辉,而是驱车在均州周边兜转,最终仍折返至玉虚宫附近。 到山脚下,平江雪也发现周边山势愈发熟悉,惊觉仍在武当地界。< /p>再见沈辞掀帘入内,平江雪冷声质问:“你为何带我兜圈子!只为分散我哥哥注意力?” 沈辞凝视平江雪苍白的脸,低声道:“若非身负皇命,自上次分别,恐怕此生也不会再离你这般近。” 平江雪感受到了沈辞话里话外的情意,佯作不解:“锦衣卫怎可和我魔教妖人亲近……” 沈辞语气愈发低沉,“有时想,若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多好,我就不用非得把你当任务来对待……” “少废话,也别虚情假意。”平江雪依旧斩钉截铁。 沈辞指尖拂过平江雪散落的发丝,“墨尘恐以为你去卫辉了,明日一早见的人是万岁爷,你要跪,千万别自招祸事。” 平江雪脑中轰然一响,他本以为沈辞说的皇命是吓唬他,这样一看,万历不仅像传说中陷入国本之争避不上朝,竟真的微服驾临了武当。 翌日清晨,平江雪被沈辞带到万历面前,这下平江雪都不用沈辞暗示,直接便跪下了,其主要原因还是药效未退,他身软如绵。 万历一步一顿走到平江雪面前,用手轻抬他的下巴。平江雪无力睁眼,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在脸上逡巡。 万历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听不出喜怒:“世间竟有这般姿容的男子……难怪镠儿那孩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万历手一松,平江雪便软倒在地,亏得沈辞从后一把扶住肩头,才勉强维持跪姿。 沈辞低声请示:“主子,该怎么处置这男子?” 万历踱步回身,语气淡漠:“虽不知回魂令的长生法为何,也不知还有没有相关的线索,但此人是回魂令半个传人吧,所以我要带他回京城,用他的血试试炼丹。” 沈辞心头剧震,脱口道,“人血怎可?” 万历不悦地截断沈辞:“只是取血,又不是取命。将他圈养在京,也断了镠儿那份不必要的痴念” “这……”沈辞有一种想说又不知说什么的为难。 平江雪积攒力气,嘶哑开口:“……果然是蛇鼠一窝!” 沈辞怕这句话激怒万历,急忙打圆场:“主子,这少年年纪轻轻,不谙世事,莫见怪。” 万历俯视着平江雪,眼中无波:“不谙世事?如此伶牙俐齿还能不谙世事?沈辞,以前我总说你爱自我判断,怎么到现在你还是这般?把他关起来,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与此同时,墨尘正沿着通往卫辉的方向狂奔。他沿途打探,沈辞一行人众虽多,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这反常的寂静,让他心头疑云渐生。 天色将明未明时,墨尘猛然顿住脚步。 那一日,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平江雪独自离去,只为骗他一人。如果是被藏起来,那墨尘不管断不断对他的念想,某些人的目的都能达到,墨尘没有追出来,现在玉衡就是保住了自己栽培的徒弟,墨尘追了出来,但找错了方向,那不管是潞王还是更高层的势力只要保证平江雪在自己手里就行,何必大费周章送往卫辉或京城。 墨尘缓缓转身,望向武当山方向,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看来,是该回去了! 33.王不见王 墨尘回武当的路上,心头那点因平江雪失踪而生的焦灼,渐渐凝成沉甸甸的危机感,他慢慢意识到玉虚宫正在招待大人物,绝非寻常香客。 墨尘正欲潜近探查,林间忽然探出一只手,将他猛地拽住在树林间。 墨尘回头,见是墨羽,顾不得其他,脱口便问:“你伤势如何?” 墨羽淡然道:“无事。师兄当日也未用全力,我岂会与你计较!” 墨尘愈发愧疚,低声道:“师兄对不住你,我心系雪儿的去向,情急出手,失了分寸。” 墨羽闻言,眸光一动:“可有线索?” 墨尘回道:“我疑他仍在山中。” 墨羽似想到些什么,“师父严令不许靠近玉虚宫,也不许打听住在此处的贵人身份……这般讳莫如深,会不会与平教主失踪有关?毕竟那些传言……牵涉甚广,非权柄极重者不能为。” 墨尘眼中忧色更浓:“是,我也怀疑,所以方才想去探。” 墨羽摇头:“幸而你未妄动。我窥见护卫气象森严,非江湖路数,一旦冲突,恐比门人要狠。” “我须得亲眼确认,你帮我想想办法。”墨尘望向墨羽。 墨羽沉吟片刻,道:“如此吧,这里的贵人似乎很满意厨堂的素斋,我今日恰轮值送膳,可设法带你混入,只是往日送膳人至多行至宫门前,交接毕便被引回。若仍循旧例,我等便见机撤出,再从长计议。” 在墨羽周旋下,他不仅比平时送膳的人出发时间早,更于临近玉虚宫时成功与墨尘汇合。 守门侍卫见二人各提一个朱漆提盒而来,皱眉嘟囔:“往日一人提两盒足矣,今日怎派了两人?” 虽有疑虑,终究放行。 入得第一重宫门,一名着靛蓝便服的老者迎上,墨尘仔细观察其步履沉稳、足尖内扣,虽刻意收敛,也难遮盖他内廷熏染出的气度,再听其开口声线尖细——分明是内官。 此人正是御马监提督麾下,专管“暖阁”事务的高公公。 高公公眼皮未抬,淡声道:“今日贵人不食此膳,自有内庖调理,你二位将这些拿到偏房安置即可。” “偏房”二字一出,墨尘心头骤然一紧。 随着高公公转入侧殿,见门口立着一人,正是沈辞,墨尘瞬间了然,右手已本能按上腰间佩剑。 高公公见几人僵立,正待呵问,沈辞却先开口:“让这二人进去放下饭食吧,里间那位滴水未进多时,插翅难飞,也许此刻倒有了胃口……” 墨尘听出了沈辞话中松动,唯独墨羽一脸茫然。 高公公略显迟疑:“那要是主子问起?” 沈辞截道:“我会全程在此盯看。里间那位用膳不过半个时辰,撤出食盒便是,您不必忧心。” 高公公不再多言,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墨尘眼底泛酸,上前低问:“你此番……是敌是友?” 沈辞亦低声道:“天命难违,望你理解,但他再这般胡闹不吃不喝,恐误性命,你且劝劝。” 墨尘急问:“若我带他走呢?” 沈辞瞥一眼左右,速道:“他已被连灌消功散,周身气劲散尽,就凭你一人之力,恐出不了均州城,这次的主子可是能号令兵权的,真要施救,也须待回京路上,寻地势险要处方可一试。” 墨尘心头一寒,不再多言,自墨羽手中接过另一只提盒,独自踏入内室。 墨羽欲跟,被沈辞伸手拦住,二人守在门口。 墨尘走进幽暗的室内,平江雪虚弱蜷在榻上,背对门扉,哑声道:“拿走,我不吃……” 墨尘轻轻放下提盒,行至榻边,低唤:“雪儿……” 平江雪浑身一震,艰难翻身,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墨尘,尚未下榻,整个人已栽进墨尘怀中。 所有强撑的倔强霎时溃散,平江雪哽咽着唤出:“……哥哥。” 墨尘眼眶发红,收紧臂弯,任由平江雪依偎,嗓音低沉:“对不起,我来的太迟了。” 平江雪眼角滑下一滴泪,“这次你救不了我了。” 墨尘急问:“何故?” 平江雪将脸埋得更深,气若游丝,“这次要圈禁我的人是皇上,他想用我的血尝试炼丹。” 这个答案如惊雷炸响,墨尘想过贵人是潞王,或者是重臣,独独未料是万历天子。 墨尘呼吸一滞,旋即稳住心神,低语:“雪儿,我一定要带你走,沈辞已透底,他们不日即将回京,你务必进食饮水,养足精神,方能令他们松懈戒心,我方可寻机施救。” 平江雪无力地点头。 墨尘将平江雪扶至桌边,一勺勺喂下素粥,心痛如绞:“这次若脱险,我们即刻远走高飞,去东海桃花岛,谁也不带了,隐姓埋名三五载,再和外界联系。” 平江雪咽下粥水,气色稍缓,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但若施救无十足把握……莫要鲁莽,答应我!” 墨尘握住平江雪冰凉的手,郑重道:“我答应你。” 半个时辰将尽,沈辞掀帘而入,见墨尘正环抱着平江雪,神色微动,只淡声催促:“该走了。” 墨尘搂着平江雪送回榻上,指尖拂过他额发,“记住我的话,雪儿。” 平江雪闭目点头。墨尘为他掖好纱帐,方转身退出。 沈辞送墨尘出门,墨羽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只听墨尘道:“有劳沈大人这几日多加照顾雪儿,我已劝他进食了。” 沈辞面无波澜,忽然问:“恕我冒昧,你对平教主是何时生出的情愫?” 墨尘脚步一顿,反问道:“那你呢?” 墨羽恨不得原地消失,假装未曾听闻。 沈辞望向暮色,声线罕见地带了丝恍惚:“我亦不知,那次我剥他衣衫查验回魂令,本为公务……可真见他玉肌雪骨,竟只愿他是个寻常巷陌的少年,能伴在我身侧,不必承这命数……” 墨尘沉默片刻,意味深长道:“我何时对雪儿动心?或许……是意识到他将离我而去时,才惊觉我早已离不开他,人世间情情爱爱原是说不清的,我感觉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割舍便要痛入骨髓。” 不知不觉已至宫门外。 沈辞拱手对墨尘道:“命数如斯。无论前程如何,还望……兄长想开些。” 墨尘闻沈辞竟称自己“兄长”,心下复杂,终是颔首,以此一笑泯去恩仇,转身大步离去。 墨尘深知回武当住处已是险 地,断炮之事宛若昨日,他嘱墨羽莫再追问此后行踪,径自下山。 墨羽望着师兄背影,忽地想起墨尘昔日常诫他的三句话:一不问江湖事,二不管世间仇,三不惹朝堂官。 墨羽心里一沉——如今看来,墨尘师兄倒是一点也没落下! 正心神不宁,墨羽快回到住处时,一不小心撞到了玉衡。 玉衡见墨羽神色仓皇,问道:“是不是见过你墨尘师兄?” 墨羽强抑气息,忙道:“没有没有,若是见到他,我早就把他劝回来了。” 玉衡叹了口气,“昔日你师兄弟何等和睦,如今他竟为个魔教妖人……” 墨羽听此话忍不住辩白:“师父,别看我与那小教主无多交集,但观其人,绝非江湖传言那般不堪,我武当乃玄门正宗,岂可尽信流言?” 玉衡凝视墨羽片刻,话锋一转:“那若有一日,须杀了他,方能救你师兄,你可愿意?” 墨羽骇然瞪眼,“师父何出此言,如若真是杀了他才能救师兄,师兄活着恐怕也生不如死……弟子岂能做此罪人?届时只怕是两命俱丧……” 玉衡又是一叹:“你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早些歇息吧。” 另一边,万历寝殿。 高公公悄步趋前,跪禀:“主子,潞王殿下携燕南追,身着便服忽至宫门外,是否传见?” 万历手中书卷未落,只淡声道:“朕微服出行,何等私密,他竟能知晓,真是惯坏了他,也足见朕身边,有些人嘴不严呐……” “这……”高公公吓得伏地不敢抬头。 “朕又没指你,不必惊惶。镠儿太任性!纵然朕疼他,也不可由着他性子胡来。出去传话,朕偶感不适,不便见人。再者,藩王出藩须得朝廷明示,即便便服,亦属违制!去吧!”万历厉声道。 高公公领旨,至宫外寻到潞王,附耳低语。 潞王满脸失望,急道:“公公,你看着我兄弟二人长大,皇兄何时用过任性形容我?分明是有人离间我兄弟情谊!” 高公公压低声气,劝道:“千岁爷慎言。奴婢瞧万岁爷一口一个镠儿唤您,情分丝毫未减。只是碍于国法家规,自有其难处。” 潞王辩道:“正因怕皇兄为难,我才轻车简从,只带一人便服前来。” “哎呀,千岁爷还未悟么?”高公公左右一瞧,更低声道,“便服已是僭越,何况万岁爷……” 高公公一句一斟酌:“万岁爷也是便服出宫,此事万不可外泄。有些事,皇权特许则可,但千岁爷莫要将万岁爷逼得太紧……” 潞王这下明白了圣意,万历着便服私下出宫已是大忌,他还贸然来见,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方知自己险些酿成大祸,当即不敢多言,引着燕南追策马离去。 高公公见潞王远走,回禀万历。 万历略松神情,问:“那个小教主今日可曾用膳?” 高公公回道:“回万岁爷,沈大人盯着,应是用了,我后来见他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万历眸色深沉,淡淡道:“以后断不能让镠儿再见他了,都道红颜祸水,朕看这蓝颜,亦能惑人心智。” 高公公躬身,尖细的嗓音在殿中清晰响起:“喳!” 34.云泥一吻 万历很快就踏上回京的路,车轮碾过,腾起一股呛人的尘烟。为不引人耳目,万历独坐一乘青幔骡轿,高公公骑马伴随左右。另一顶略显陈旧的骡轿里坐着平江雪,沈辞同轿以便看守。 沈辞凝视平江雪的脸,想到他是因墨尘所劝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难得二人同轿——或者说,这是最后一次同轿,沈辞忽地从一旁挪至平江雪身旁,挨着他坐下。 轿厢狭小,充斥着皮革与干草混合的气味。沈辞开口:“平教主哪怕曾有一丝丝……对我有情?” 平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肩头一颤,头也不抬,“……没有。” 沈辞心口发闷,开始自顾自的说:“我可是很心悦平教主呢!” 平江雪撅着嘴,余光扫见沈辞目中带泪,终究是心软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硬:“沈大人一表人才,日后自有绝色相伴,何苦执着。” 沈辞抬头,直直撞入平江雪的眼底。那双眼依旧清冷,唯余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恰在此时,骡轿行至一沟壑,颠簸剧烈。沈辞掀开帘望了望外头的地貌,回头迅速点中了平江雪的软麻穴。 平江雪大惊,眼含怒意:“我手脚皆被牛筋绳绑着,你为何点我穴道?” 沈辞置若罔闻,又封了其哑穴,一把将人揽入怀中,“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相见了。我猜,你家哥哥就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攻过来带你走。” 沈辞边说边利落地解开平江雪腕间的绳索,“至于为何点你穴道……我只是想留下一丝关于你的回忆。这或许对不住墨尘,但请平教主体谅,情至深处,实难自洽。” 平江雪周身僵硬也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沈辞的唇落下,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最后覆上双唇,沈辞初亲玉肌,每一下都带着颤抖的温存。 这三下亲完沈辞退开,泪水滑落至平江雪的颈窝,低声道:“这几日没再喂你消功散,算来此刻你已恢复七成功力。稍后我解了你穴道,你便用我的剑刺我。若能杀了我最好,你现在定是恨死我了!如此,墨尘来截你时,便少了一个对手。” 平江雪穴道一松,夺过沈辞递来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抵上他脖颈,愤怒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沈辞竟笑了,仿佛所有的贪嗔痴念在此刻得了个圆满,“遗言?我只后悔那夜在潞王的园子,没能阻止他凌辱你,还有,我从未因元宝的死怪过你,我对你有心,奈何生不逢时,身份云泥之别,只能隐忍至今。” 平江雪的剑尖已刺破沈辞皮肤,渗出一线血红,只需再使一道力,世间便再无沈辞。 忽地,骡轿猛地一停,外头马匹惊嘶。平江雪重心不稳,向后倒栽。沈辞方欲搀扶,被平江雪剑光一闪,一剑刺穿右肩。 平江雪冷声道:“留你一命,此生,不复相见。” 旋即平江雪飞出骡轿,见墨尘正一对多缠斗,自是掠身相助。 然而双拳难敌四腿,且连番恶斗,双方皆显疲态、难分胜负,正当此时,那顶青幔骡轿的帘子被人从内掀开。万历不顾高公公劝阻,戴着黑纱面罩踏出轿厢。 只一眼,万历便认出了墨尘,声如寒铁:“所有人,住手!” 刹那间,刀剑入鞘,众人跪伏于地,墨尘反应极快,一把将平江雪护在身后。万历缓缓摘下面罩,露出那张威严的面容。 一时间,墨尘与万历异口同声:“是你!” 高公公尖声厉喝墨尘:“大胆!” 万历却摆手止住了高公公,目光在墨尘和平江雪身上流转,最终落回墨尘脸上,意味深长。 一行人穿过沟壑,暂驻附近一处行宫。此处乃地方官员接待钦差的所在,虽简陋,却也肃穆。万历居中而坐,墨尘拉着平江雪在堂下跪着。 万历语气平淡:“那日你说寻妻?可曾寻到?” 墨尘看了一眼平江雪并叩首:“回万岁,寻到了。” 万历恍然,纵声大笑,看着平江雪说道:“想不到,朕这微服出巡,竟撞破了这许多人的心事……沈辞为平教主神魂颠倒,镠儿为平教主丧心病狂,如今连救我的大侠也为平教主如此……” 墨尘心头一紧:“那日不知是圣驾,但犹记得万岁曾许诺可了却我一桩心愿。” 万历话锋一转:“自是应允,你想带平教主走,就带走吧!朕言出必行。” 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同声叩谢:“谢万岁隆恩。” 万历继续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墨尘方欲脱口而出“桃花岛”,“桃”字尚在舌尖,却被平江雪暗中拽了一下衣袖,墨尘了然,改口道:“草民可能先云游四方,再定安身之所。” “哦?”万历走下台阶,踱步至二人面前,“既如此,不如你们回杭州吧。朕允你二人重组小日月教。” 此言一出,让墨尘和平江雪皆惊,墨尘反问:“万岁这是……?” 万历背负双手,神情看似随意,实则算计尽显:“朕本有意带平教主回京,一来炼丹问道,二来……也好控制。但他既是你心爱之人,你又是朕的恩人,朕岂能棒打鸳鸯?你二人回杭,重建教派,只要走上正途,朕便敕令地方官给予方便。如此,朕那在卫辉的弟弟,也就不敢轻易动朕特许的教派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墨尘听罢,虽有疑虑,却也只能应下。 回到偏房,二人即刻将门窗紧闭。墨尘看着平江雪,低声问:“你怎么看?” 平江雪眉头紧锁:“未必真心。” 墨尘想起之前与万历的接触,仍有好感,“君无戏言,他既知我寻的妻子是你,应出自真心。” 平江雪摇头,压低声音:“他们毕竟是兄弟,潞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历难道就能轻易放弃回魂令?” 墨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们已误闯天家是非地,能否绝处逢生,全看回杭州后的造化了!” 平江雪靠在墨尘胸前,“那桃花岛呢?我们不去了?” 墨尘抚着平江雪的发,“那桃花岛,我们迟早会去的。只是如今,需先按万岁说的办,建好教派,再将教主之位传给可信之人,方可全身而退。” 平江雪仍是不安,“可我骂过他蛇鼠一窝。” 墨尘忽地笑了,捏了捏平江雪的鼻尖,“我妻子倒是牙尖嘴利!” 平江雪推开墨尘,“谁是你妻子!” 墨尘再次握住平江雪的手,正色问:“还有一事,沈辞方才出轿时肩伤极重,是你所为?” 平江雪眼神一黯,点头:“是。” 墨尘急问:“为何?” 平江雪抿了下唇,“他让我刺的。说不刺,我与你难逃。” 墨尘叹道:“想不到他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平江雪忙反驳:“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墨尘立马捂住平江雪的嘴,“雪儿,做人做事万不可这般薄情,他这一剑,算是替你挡的祸。” 平江雪郁结,不想争辩,墨尘又揉了揉他的脸,继续说道:“罢了,不提这些了,难得我们又重逢了,总是在聚散离合中度过,这一刻安宁,来之不易。” 是夜,行宫后院。万历邀墨尘对饮。 墨尘举杯:“多谢万岁心胸豁达,不与我二人计较。” 万历抿了一口御酒,笑道:“想不到你一直在寻的妻,竟是朕让沈辞急寻之人。” 墨尘顺势道:“造化弄人,臣愿将万岁所赠扳指奉还。” 万历伸手按住墨尘要抬起的手,“留着吧!朕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只是你已无第二个愿望可许,朕已将你妻子还你。” 墨尘不再推辞,转而问及心中疑惑:“敢问万岁为何亲自出宫……江湖传言……” 万历截话道:“传言朕久不视朝?朕居九重,守土有责,岂能久居深宫,朕此番出京,一则体察这大旱之年民情,二则……也是被这国事家事搅得心烦,出来散散心罢了。” 墨尘闻言,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愈发敬佩这位看似慵懒实则有抱负和胸襟的帝王。 二人回杭后,很快找到了平四、平五、平六。 小日月教残部不再需要藏匿于农亩之间,虽教义未改,仍以商贾之道维持生计,但武功传承上,墨尘引入了当时石老怪所授的简易心法,亲自督导。至于那关乎回魂令的心法与药方,二人商定,将此秘密永埋心底,以免引发武林浩劫。 然而,万历真的放弃了回魂令吗? 并没有。 万历一方面谕令杭州府暗中扶持小日月教,以此牵制远在卫辉的潞王,防其生事;另一面,密探回报平江雪曾有一位和离的发妻于四川——莫三妹。万历动了心思,他要拿莫三妹,试一试回魂令的成色。 这一日正当墨尘和平江雪在新教总坛院内练剑时,一乘青布小轿抬进来了。莫三妹位于轿中。 原来,自与平江雪和离后,莫三妹在四川历经双亲离世,已是孤苦无依。数日前,她突染怪疾,遍访川蜀名医,皆摇头叹息,只道是中了奇毒,无解。两名忠心的护院不得已,雇了武师,千里迢迢将其抬回杭州求救。 平江雪见此状忙问护院:“这是怎么回事?” 莫三妹的一护院回道:“姑爷,我家姑娘一日晨起饮茶后便成了这般模样。郎中说是没人见过的剧毒。我们实在没法,才来求您,姑娘脉象越来越弱。” 平江雪此刻见莫三妹唇无血色、阖目昏睡的模样,愧疚如潮水般袭来。他急忙抱起前妻回屋。墨尘站在一旁,虽知二人早已恩断义绝,但见平江雪那般关切,心底的醋意终究还是泛滥了一下。 35.寸心成灰 平江雪对莫三妹照料得无微不至,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挥扇驱赶着秋蝇。若非墨尘来唤,他竟浑然不觉窗外月影已西斜。 二人回到自己的塌上并排躺下,各怀心事。 墨尘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何打算?” 平江雪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的灰尘:“明日把教中几个善于制毒解毒的人唤来,看看如何是好。” 墨尘伸出左手,覆在平江雪那只纤细的手,“别担心,三妹吉人自有天相。” 平江雪阖眼:“是我太自私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竟没想到要把她接回来。” 墨尘收回手,语气微沉,“接她?让她以什么身份回来?” 平江雪这才意识到墨尘话中的醋意,侧过头去:“你在吃醋?我只把三妹当妹妹,接她自然是当她为亲妹!” 墨尘也转过脸,直视平江雪,“雪儿,你不是孩童了,有些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她只想和你当夫妻,你就算独宠她这么一个妹妹,她要的始终也不只是妹妹的身份。” 平江雪心乱如麻,“眼下你忽地说起这些为何?她还奄奄一息。” 墨尘继续道:“因为我们还要共度一生,我不想隐瞒我的情绪,若这次把三妹救回,我们就把这个教送她,你与我,即刻启程去桃花岛,可好?” 平江雪点头:“好,那我们一定要把她医治好!” 墨尘将平江雪揽入怀中,极轻地应了一声说了个“嗯”。 次日,教中数一数二的解毒高手悉数前来,后众人又叹息而去。 平江雪脸上阴霾密布,当夜独坐庭中沽酒赏月。墨尘走近,径直夺过他的酒壶。 平江雪醉眼朦胧;“还我。” 墨尘将手抬高,让平江雪触及不到酒壶,“别喝了,你醉了。” 平江雪悲从中来:“醉了就能忘记烦恼。” 墨尘劝道:“你这是何苦?她还活着!” 平江雪继续呢喃:“你不懂,我今日召来的人已是最高超的解毒高手,他们若没办法便真是没办法了,三妹只能……等死。” 墨尘放下酒壶,双手扶住平江雪肩膀,迫他看向自己,“我们再请别的名医,总会有办法的。” 平江雪挣开墨尘的手,向后一退,“不会的,我爹爹当年还说不会离开我,但是……” 说到此,平江雪忽地想到些什么,忽然眸中一亮,他搭住墨尘双肩,求助道:“你教我心法,我有药方!我来救她!” 墨尘听后强压怒意,“我只当你醉后胡言。回屋吧。” 平江雪拖住墨尘,“我的好哥哥,我认真说的,我要救三妹。” 墨尘恨不得给平江雪一掌,“你知道你要救她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心血!她活着,而你要离开我,我怎么办!” 平江雪一瞬间接不上话,但还是坚强说道:“此生能和你相识,足矣。” 墨尘举手方要掌掴平江雪,见平江雪闭目闪躲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拥他入怀,缓缓说道:“我不能失去你,雪儿,我爱你,爱是自私的,你能不能不要做傻事!” 平江雪醉意蒙心,眼角滑出泪水的时候,人也醉了过去。 墨尘以为平江雪一觉醒来,会不再提此事,不曾想他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墨尘继续求教。 墨尘此刻正在练武,坚决道:“不行。” 平江雪柔声劝:“我们也继续找名医,你且先教我,要是在这期间三妹有所好转,我们就不用这下下策。” 墨尘太了解平江雪了,与其信他会相信奇迹,还不如干脆不施教,让他完全没有施展的机会。 墨尘又道:“那我一天教你一成。”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的拒绝,“这算哪门子教!你那日一日可记下所有心法并速成,是你有天赋!你若缓慢施教,我又没那么高的觉悟,岂不是耽误时间。” 墨尘被平江雪说中了心事,“那你就不要学了,乖乖去寻名医。” 平江雪怒意横生:“我头一次发现你这般铁石心肠。” 墨尘也懒得辩驳,“那此刻发现还不晚。” 平江雪被气到转身就走。 墨尘见平江雪远走的背影毫不挽留,心却痛苦万分。 二人一整日没有说话。 直到晚上共处一塌,墨尘见平江雪面色无光,心事重重,忍不住问:“你怪我?” 平江雪摇摇头,“我怪我自己。” 墨尘侧头看平江雪,“怪自己什么?” 平江雪冷静道:“怪自己当日只背下药方。” 墨尘叹了口气,“你给我点时间想想,若我没想到更好的办法,我就教给你心法,可好?” 平江雪听出墨尘语气中的松动,转身钻进墨尘怀里,“你跟我说点什么让我睡着好吗?这样我才能不乱想!” 墨尘摸了摸平江雪的头,开始了今晚的故事: “从前有个道士下山, 他不知人世间男子之间可有情有爱, 他认识了一个少年, 少年心性难测还带着点顽皮, 他曾视他为契机, 心想有朝一日要是毁了少年才能成神就毁掉少年, 可他慢慢把这个少年当成了情人, 起初想问情人真心, 怕结果并不是自己所想, 直到情人说要离开, 他必须留下他来……” 平江雪听至此,已泪流满面,他轻声说:“恐你再讲下去,我会难眠……” 墨尘把平江雪抱的更紧些,那我再说最后一句: “道士对那个情人,至死不渝。” 又过几日,接连赶来的名医也无能为力,墨尘见平江雪茶饭不语,发现不能再拖了。 墨尘给平江雪盛了碗汤,“喝下汤,我稍后教你心法!” 平江雪瞪大双眼,“当真?” 墨尘点头,“当真!但是……你需把药方给我,万一要是你虚弱取血,我也好在旁边煎药……” 平江雪有疑虑,但一想除了墨尘确实也无人托付药方,“好。” 就这样,墨尘有模有样当起了平江雪的师父。 眼看平江雪就要练就五成,刚好赶上傍晚,墨尘道:“今日就这样,明日差不多就练会五成了。” 平江雪似忘记了救莫三妹的本质是一命换一命,竟开心说道:“太好了,三 妹有救了。” 这一晚,墨尘哄着平江雪饮了不少酒,说是庆祝平江雪练成回魂令心法,进步神速。 实则墨尘有另一层打算,他趁夜深人静,走向偏厨,开始煮药,同一时间还在磨一把尖锐小刀,并用火烤。 平江雪似心中有事,在醉意中醒来,塌一边空空如也。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偏厨。 平江雪正定睛看偏厨时,猛地惊险墨尘举刀挥向自己的动作,吓得平江雪连飞带跑地冲到墨尘面前制止了。 平江雪双手握住刀,鲜血直流,眼中万分惊恐,“不要,哥哥,我错了。” 墨尘见平江雪横空出现,一时语塞,先把他拢入怀里。 平江雪继续哼道:“你怎能牺牲自己!” 墨尘叹道:“我又怎能失去你!” 平江雪不再任性,悲伤道:“难道这就是命!我无力再救三妹了吗……” 墨尘忽地反应过来平江雪双手受伤,攥起他的手,“雪儿,我们先回房包扎,实在不行,我们去寒鸦坞,也许石老怪会有办法……” 平江雪还未从差点儿失去墨尘的恐慌中恢复,“嗯……” 这次的平江雪是听劝的,为缩小知悉范围,墨尘、平江雪护送莫三妹去寒鸦坞的路上,仅带了莫六。 墨尘和平江雪在骡轿中看着不省人事的莫三妹,忍不住感叹。 平江雪说道:“我自与你认识之后,四处游走,现在还带上了三妹。” 墨尘凝视平江雪,“你后悔吗……” 平江雪迅速回道:“后悔。” 墨尘不解,“为甚?” 平江雪撅嘴道:“后悔的是爱上了你,从此颠沛流离。” 墨尘心生一笑,若不是碍于莫三妹闭目躺在骡轿中,真想和平江雪并排坐着,好好亲昵一番。 到了寒鸦坞,平江雪感叹谷底竟有这般世外桃源,若不是墨尘把二人的未来定在桃花岛,真想就在此安居了。 见到石老怪,墨尘带着平江雪跪下,拜道:“师父,徒儿携……” 墨尘看了一眼平江雪继续对石老怪道:“携家眷来拜您……” 平江雪低头不语,石老怪双目落在平江雪身上,感叹:“怪不得墨尘当时为了你半死不活的,这等绝色怕是男子、女子都心悦吧……” 说到男子、女子,平江雪立马想到了莫三妹的处境,恳求道:“望老前辈能对我妹妹施救。” 石老怪笑了,“还叫老前辈?” 墨尘也看向平江雪,平江雪改口道:“望师父施救。” 石老怪虚扶墨尘、平江雪起身,并说道:“我刚目测那位姑娘,虽昏迷不醒,但仍有生机,待我详细把脉后再看如何医治,今日你们已非常疲惫,先行歇息吧。” 墨尘想想也是,但又忽地想到一个问题,“百香寺住持呢?怎么没见他?” 石老怪答道:“早你们三日出发去找新的地方了,想重塑百香寺。” 墨尘拱手道:“我欠百香寺的太多了。” 石老怪安慰墨尘:“人生不如意之事甚多,勿要往自己身上加太多枷锁。” 墨尘点了点头,牵着平江雪的手向门外走去。 36.误会加深 石老怪给莫三妹号过脉后,把墨尘和平江雪叫到了一起。 石老怪讲道:“这个姑娘的毒是可以解的,首先先喝一段时间我调配的药,等眼皮能翻动时,需要极高的内力催一下余毒。” 平江雪担忧道:“极高是指我们三人一起还是?” 石老怪接着解释:“不,是一个人的,此人左掌发力、右掌控制力的走向,一次性逼出她所有余毒,若没有十成把握,恐怕救回她也是个呆呆傻傻之人。” 墨尘跟问:“那师父可曾到这个境界?” 石老怪摇头:“傻孩子,你上次武功突破,几乎已和我同等内力,咱们这样的内力根本算不上极高,但是……” 平江雪急问:“但是什么?请师父明示。” 石老怪转了个身,“我想想再议,首先先保证她第一阶段服药是有起色的再说。” 墨尘和平江雪离开石老怪那屋后,平江雪一言不发。 墨尘在其身后道:“你要相信师父。” 平江雪停下脚步,转身说:“我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有什么治疗方法需要藏着掖着,不能明说呢?” 墨尘有些无奈道:“有时我真分不清你对三妹是什么感情……” 平江雪也无奈,“你能不能不要总往感情这方面想?我和她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她每日只能靠药汤续命,一点意识都没有。” 墨尘皱了皱眉,“那你现在别无他法了,只能相信我师父,与其你愁眉苦脸,不如看开些,没准哪天三妹忽地就有意识了。” 平江雪不想再与墨尘争辩,自二人确认心意后,平江雪发现墨尘的占有欲此消彼长。 谁曾想石老怪配的汤药竟如此有效,三妹的脸逐渐丰盈,除了不能睁开眼,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这一日傍晚,平江雪独自一人在溪边散步,眼前忽闪一个黑影。 带着警惕,平江雪跟了上去,也是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墨尘也看到了,墨尘施展轻功跟上平江雪。 行至半山腰,黑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平江雪,摘下了面罩,是沈辞。 沈辞此刻与平江雪相见,墨尘恰好跟上来了,在一旁窥探。 沈辞带着满眼思念开了口:“近日可好?” 平江雪叹了口气,像是提示自己不要发火,“你来此处作甚?” 沈辞直言不讳,“我奉命来寒鸦坞看莫三妹治疗进展。” 平江雪反问:“奉命?奉谁的?皇上还是潞王?” 沈辞低了下头,“——皇上。” 平江雪怒揭:“他为何关注三妹的治疗进展?” 沈辞回道:“我不能说。” 平江雪看了一下沈辞的双眸,“难道是他给三妹下的毒?” 沈辞没有接话,这就坐实了平江雪的猜测。 平江雪继续发怒:“他想看看我对回魂令了解多少,会不会用回魂令救人!为何他们兄弟俩一德行,非要逆天而行,回魂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沈辞劝道:“他们的皇爷爷就是这样信奉永生,你总得理解天家人对续命有念想。” 平江雪不耐烦的驳斥:“我不理解,你也不要再出现了,随你回去怎么去说,他害我妹妹,有如家仇。” 沈辞看着平江雪睫毛发颤,猛地想起别的:“墨尘知道那日你我在骡轿内的事吗?” 这一问让平江雪失语,也让在不远处窥探的墨尘惊了一下。 平江雪双手攥紧,顿了顿才说:“他不需要知道,而你也无需再回忆!我们之间没事。” 沈辞恍惚道:“可是,那是我活到今时今日能想起的最快活的事。” 平江雪拔出剑直抵沈辞的脖颈,“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沈辞似乎对平江雪有一种执念,哪怕是命都快没了,但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他也幸福无比。 “全凭平教主处置。” 又一次,平江雪看到了那炽热的目光,实在下不了这一剑,于是弃剑骂道:“你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沈辞看出了平江雪的为难,退后了几步,便施展轻功走了。 正当平江雪思绪回转,想下山时,墨尘忽地映入他的眼帘。 墨尘眼中血丝密布,看不清是愁是怨,“那日在骡轿是何意味?” 平江雪看着墨尘逐渐猩红的双眼,“我和他无事发生。” 墨尘笑了一下,但是很难看,“无事?他会这么深情?宁愿死在你的剑下?” 平江雪百口莫辩:“你又要误会我了!” 墨尘撅起了嘴,这是他头一次这么想向平江雪讨个说法,“我带着你的前妻与你来求医,你背着我私会别的人!” 平江雪头一次觉得墨尘也有这么较劲的时候,干脆破罐破摔:“所以呢?你要离开我?” 墨尘气焰上涨:“等三妹有意识了,你就把她带回杭州,和好如初,沈辞到时闻风向上汇报,不得不再跟你接触,兴许你男女情人都有了,而我只是个过气道士,自是不敢再打扰你的生活。” 如此荒唐的对话,让平江雪生气到了几点,直说:“此恨无涯,我死给你看”。 平江雪没有任何铺垫就向山下跳了,墨尘慌了但也没忘紧随其后,抓着他手后,二人掉下山后连滚带抱在一起,被几颗苍天大树拦了几道,最后竟只是受了轻伤垂落在地。 一起坠山并不能改变方才吵了好久的记忆,墨尘眼里的平江雪现已崩溃,因为他除了哭一点别的情绪没有。 墨尘拍了拍二人身上的尘土,平江雪趁机毫不给机会的向远处走去,只是坠山多少会导致行动缓慢,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其实步速都不快。 墨尘跟着平江雪走进一山洞,二人方一进来,就见洞外瓢泼大雨,似有预谋要困住这两人。 墨尘情绪回转了很多,“雪儿,你别闹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凶你!” 平江雪不屑反问:“你又不介意了?我这个男女情人都有的人!” 墨尘说:“我介意,所以你到底和他发生什么事了?” 平江雪也冷静了不少,“那日他在骡轿 里点我穴道,亲了我几下。” “然后呢?”墨尘还算平静,“就没有别的事?” 平江雪鼻子一吸一吸,“后来你就出现了,我就出去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出去之前本来是要杀他的,但后来改成了刺他肩膀。” 墨尘了解了事态全貌,不一会又说:“你日后不许再抬眼看他,他若再轻薄你,我就教训他。” “轻薄?”平江雪哼笑,“轻薄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了,你还给我安排情人?” 墨尘被平江雪逗笑了,伸出几根手指,拽了拽平江雪的一根食指,“那你快让我轻薄轻薄,我接着当你唯一的情人。” 平江雪甩开墨尘的手,“我要与你恩断义绝,你太伤我了!” 就当平江雪一个急转身的时候,墨尘猛地一抓,平江雪的外袍本就在坠山时松松垮垮,墨尘这一下直接导致他外袍脱落,只剩下白纱中单,而平江雪头甚至没反应过来。 脱落的粉紫色外袍犹如塌的铺垫,平江雪头偏向右侧回看,这一回眸让墨尘整个人都沉浸在他惊鸿的一瞥和骨感的下颌线, 墨尘想起水帘洞那夜,整个人从背后环保住平江雪,墨尘的唇蹭到平江雪的耳廓,“还记得我们定情水帘洞那夜吗?” 平江雪挣了两下,没成功,“还定情呢!都快没情了!” 墨尘继续柔声问:“他都亲你哪了?” 平江雪还有些恼火,“额头、脸颊、嘴。” 墨尘将平江雪扭转过来看着自己,狠狠亲了下去,又是一次缠绵悱恻。 次日清晨,平江雪醒来就见自己在墨尘怀里,二人盖着墨尘那件深色外袍。 墨尘不睁眼地问:“醒了?” 平江雪“嗯”了一声。 墨尘继续道:“这一夜真销魂。” 平江雪半趴在墨尘身上,撒娇式打了一下墨尘,“不许说此等轻浮的话语。” 墨尘笑道:“我说的没错啊,我们都多少日未亲近了,虽同塌,但无此等暧昧。” 平江雪头动了动,“你昨夜可是很会亲近呢……” 墨尘饶有兴致地继续挑逗,“谁让你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的样子,特别招人疼。” 平江雪又锤了锤墨尘,“你果然不是当道士的料。” 二人整理好衣服离开洞,墨尘像是本来就很了解周围一般。 平江雪问:“你来过这?” 墨尘答:“掉下来时我就大概知道这个地方在谷底的方位了。” 平江雪继续问:“稍后若师父问起为何彻夜不归,怎么答?要是师父知道有锦衣卫在执行任务,会不会介意?” 墨尘安慰道:“介意是不可能的。不过世外高人都是有所牵绊的,我的牵绊不就是你吗!” 平江雪羞道:“怎么你此刻说这些荤话脸都不红啊……” 墨尘笑笑,彻底牵住平江雪的手,两人一步一步向前倘草走着,这个瞬间很美好。 “雪儿,我想告诉你,其实我设想过很多个结局,但每一个结局都是我和你在一起。” 37.男大当婚 二人前脚刚踏入住处,后脚平六便寻了来,说是石老怪相召。 墨尘与平江雪略作梳洗,便循着石径而去。行至半途,墨尘辨明方向,竟是通往那处碧水寒潭。 待抵达时,墨尘心头猛地一沉——平日练功时那澄澈如碧的潭水,此刻竟幽暗如墨,恍若潞王园中那方墨池,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更令人错愕的是,寒潭周边的石坛上,竟整齐摆放着两套崭新的雪白中衣。 墨尘还未及开口,石老怪的目光已落在平江雪身上,声如洪钟,“雪儿,你此生是不是跟定墨尘了?” 平江雪眼睫一颤,随即抬起眼眸,目光澄澈而坚定,重重点头。 石老怪又道:“好。上前来。” 平江雪依言缓步上前。谁知石老怪骤然出手,攥住他腰间丝绦,腕力一抖,竟将他整个人凌空甩入寒潭深处!墨尘大骇,不及多想,纵身扑入水中。 这碧水寒潭实为一潭死水,无鱼无藻,寒凉刺骨,平江雪本不识水性,这一摔又正值潭心深处,瞬间便没了踪影。墨尘拼尽全力潜游,总算揽住他下沉的身子。就在此时,那原本漆黑的潭水,竟随着二人周身因挣扎而升腾的热气,泛起一层极淡的粉雾。 浮出水面时,石老怪早已不见踪影。二人只觉意识昏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丹田窜起,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红潮。 在氤氲雾气与水波的颠簸中,理智如潮水般退去。墨尘低喃着“雪儿”,平江雪则无助地唤着“哥哥”,双手紧紧攀附着对方的肩背,在冰冷的潭壁边沿难舍难分。 自此,洞中再无其他声响。任凭洞外山风呼啸,雨打芭蕉,也遮不住那潭壁边游离反侧衣衫摩挲的细碎之音,光影投在湿滑洞壁上,纠缠摇曳、难分彼此。数个时辰后,那力道才渐渐松懈,唯余一潭碧水荡着漂浮的衣衫,与潭边石上未干的泪痕、颈间深陷的朱砂印记,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极致痴缠。 墨尘率先恢复意识,见二人相偎在潭边浅水处,那诡异的墨色已尽褪,潭水复归往日的碧绿。 墨尘瞬间明白了石老怪备下衣物的用意,踉跄着爬上岸,胡乱套上一件中衣,再返身将平江雪打横抱起,细细为他换上干爽衣物。见平江雪犹在昏睡,墨尘便先将他安置回房,自己则循着路径,去往平日练功处寻石老怪。 石老怪正在崖边演练太极,行云流水,正是武当本家的功夫。墨尘无心欣赏,急急打断,躬身问道:“师父,为何如此行事?” 石老怪不答,反倒起手邀式,要与墨尘推手。那招“云手”墨尘已许久未用,此刻却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 “你是问我为何让你俩在寒潭定下情分?” 墨尘耳根泛红,低声道:“正是……为何?” 石老怪忽地撤了力道,站定道:“你现在给我一掌。” 墨尘愕然:“师父,我这……” “莫怕,三成力即可。” 墨尘依言。他素知师父修为高深,以往非得出五成力难以撼动其分毫。可此番,仅那三成力道吐出,石老怪竟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连退数步。 “师父!”墨尘大惊,急忙上前扶住,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渡了过去。 待石老怪气息稍稳,方抚胸解释:“你如今内力之浑厚,已远胜往昔。看来那回魂令心法,因你二人之事,竟突破瓶颈,臻至全新境界了!” 墨尘怔住:“师父是以此法……激发弟子修为?” 石老怪颔首:“极致内力,源于极致心境。你性子忠厚,怨憎会难以触动你,但我观雪儿,却能引动你心中至纯至深的爱意。若无这数时辰灵肉相合、心意相通,你的修为恐难至此境地。” 墨尘面露难色:“可雪儿他……岂非成了弟子练功的引子。” 石老怪拍着墨尘肩膀:“稍后与他好生解释,许他一个名分。这武功修为,本就讲求机缘。或许这身功夫,注定是为你们二人所设。你既已达此境,便该惜福。” 墨尘再道:“我怕雪儿恼我,虽然我现在意识清晰,但方才数小时难以自控时的细节,现在还在眼前。” 石老怪笑了笑:“情动之时,身不由己,何况潭中尚有药力相助。你的深情尽付于所爱,他不会怨你。此地与世隔绝,大不了,你们便行个定盟礼,如何?” 墨尘没料到石老怪思想如此通达,一时无言,只得悻悻回转住处。 榻上,平江雪阖眸静卧,自离潭后便一直未醒。许是那潭水中药力猛烈,加之连番折腾,耗损甚巨。又过了半个时辰,平江雪才缓缓睁眼。乍见墨尘,潭中那些抵死缠绵、恨不得将彼此揉入骨血的画面汹涌而至,他慌忙又闭上眼,耳尖染上绯色。 墨尘见平江雪这般情态,只当是羞恼,慌忙握住他一只手,低声唤道:“雪儿,你生我气了?” 平江雪微睁一线,“没有……只是……难为情。” 墨尘心头一松,抚上平江雪微烫的脸颊,“对不起,但是三妹有救了。” 平江雪讶然:“她醒了?” “尚未。”墨尘略作停顿,声音更低,“方才……那番痴缠,令我内力大增。” 墨尘说的隐晦,平江雪茫然。 “这……这如何关联……” 墨尘耐心解释:“回魂令心法至高境界,需心境达至极致。雪儿,你……无意间成了我破境的契机。” 平江雪想撑身坐起,却牵动腰肢酸楚,疼得蹙眉,却仍嗔道:“那这也是你师父那老不正经的主意,怪不得先前遮遮掩掩,这等法门,说来实在难以启齿。” 墨尘失笑,“你说得是。但不许对师父无礼,他可是让我许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平江雪闻言,唇角微翘,却故作不满:“怎的?他不提,难道你便要反悔不成,你真是我的冤家。” 墨尘翻身上榻,让平江雪全然倚靠在自己怀中,“我稍后便以新得的内力为三妹逼毒。她醒后,你打算如何与她相处?” 平江雪双手环住墨尘的腰,脸颊贴着他胸膛,闷声道:“无需多想。她是我妹妹,这一点永不改变。无论她接受与否,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墨尘收紧了臂弯,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我的确是你的冤家。” 待墨尘以内力为莫三妹逼出毒素,三妹悠悠转醒。睁眼刹那,视线越过近在咫尺的墨尘,直直落在稍远处静立的平江雪身上。 “教主!” 平江雪迎上莫三妹的目光,坐至榻边,“三妹,你得救了!” 莫三妹眼眶一红,顺势将脸埋进平江雪肩窝,“教主,我好想你。” 这一幕,让周遭气氛陡然凝滞。墨尘与平江雪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 适时,石老怪现身打破了沉默,“ 晚膳都到我院子里用吧,有些事,需与你们交代。” 晚膳时分,四人围坐。平六时不时端上饭菜。 石老怪先开口:“三丫头还不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番……” 话音未落,莫三妹已轻声接口:“老前辈不必多言。这些时日我虽形同沉睡,但听力尚存。”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莫三妹早已明了墨尘与平江雪的关系。 石老怪不再迂回:“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墨尘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这寒鸦坞沉寂数十年,老夫想为墨尘办场喜事。” 此言既出,墨尘与平江雪同时低下头,耳根通红。莫三妹见状,举杯而起,朗声道:“我与教主虽缘尽,但教主永远是我敬重的兄长,我举双手赞成老前辈的主张。” 莫三妹这份豁达让平江雪动容,便抬眼看她。墨尘亦凝视着平江雪的神情。石老怪在桌下轻踢墨尘一脚,笑道:“傻徒儿,还不举杯感谢三丫头。” 墨尘会意,举盏对莫三妹道:“谢三妹成全!” 莫三妹与墨尘碰杯,清脆有声:“谢道长救命之恩。” 石老怪并非戏言。翌日,他便引着墨尘,沿着险峻山径,来到一处悬于峭壁之畔的木屋。 屋内陈设古朴,木刻纹路细腻,显然是匠人精心雕琢。石老怪负手而立,语气带着追忆,“这是我当年和我深爱的人本要完婚的地方。” 墨尘惊叹:“想不到寒鸦坞群山环绕,竟藏有这等仙境。这些木刻,巧夺天工。” 石老怪摇头笑道:“巧夺天工?全是年轻时的我刻秃了数把刻刀的成果罢了,我还给这里取名为真情阁,名字虽土,情意是真。” 墨尘心中一动,问:“师父,如今世道,男男相知虽存,却少有人敢公然缔结盟约。您为何如此支持徒弟?” “你这孩子,怎又问这等话?”石老怪拂袖,在主位坐下,眼中泛起温柔,“民间契好之事,古已有之,只是不宣于口罢了。为师年少时,也曾倾心一位小郎中,可惜缘分太浅,他早早便离世了。” “什么?”墨尘差点惊掉了下巴,“师父您竟……” “墨尘,我早说过,情之一字,难以说清,你遇到雪儿,且二人深爱,何必拘泥于世俗皮相、门第之见?你当谨记,一生只爱一人,并以一身修为,行济世之事。”石老怪捋须。 墨尘又问:“师父,既然这本是你和你所爱之人定情之地,我们又怎能僭越……” 石老怪叹道:“我本名不叫石老怪,叫石开,起初云上识得我,就创作了这幅画,我一直保留至今。” 石老怪指了指挂在木墙上的一幅古画。画中两名男子,一煮水,一烹茶,神态悠然。画角题字:云上石开。 石老怪语气转沉,“那年我刚筑好这真情阁,云上便染急症去了。我那时修为尚浅,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此后我入武当,访名山,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寒鸦坞……这我们二人约定的世外桃源,也是旁人眼中的孤绝之地。” 墨尘也受了感动,“云上前辈虽逝,师父数十载的守候,已不负深情。” 石老怪点头,眼中闪着光,“所以,我希望你能与雪儿在此完成定盟之礼。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愿为他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决心。” 墨尘闻言,郑重跪下,拱手盟誓:“徒儿定不负师命,此生唯雪儿是眷,绝不相负。” 38.阿婆背亲 接下来的几日,石老怪与墨尘在崖边煮茶密议,将这场只属于寒鸦坞的定盟礼敲得妥帖。 当墨尘回房与平江雪耳语时,平江雪听完竟惊得撑起身子:“不行,我怎能让老妇……” 墨尘按住平江雪的肩,“听师父的罢,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为免惊动锦衣卫和卫辉的眼线,这场喜事办得极静,却处处合了明制乡俗的礼数。 良辰吉日,墨尘亲自登门。 这“门”,便是他们栖身的竹篱小院,莫三妹作为唯一一个陪着平江雪的,自是那个堵门人。 只听莫三妹在屋内扬声问:“来者何人?” 墨尘身后,平六忽上前一步,替他答:“娶亲的。” 莫三妹继续闹道:“娶得哪门亲?要的是何人?” 平六悄悄推了推墨尘的袖口,示意这问不能代答。 墨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要娶平江雪。”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平江雪没憋住的低笑声。莫三妹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好,不许出声。她又转向门外,故意刁难道:“那我若开门,可有甚好处?” 墨尘收起玩笑气,神色倏然认真:“小日月教送你了。”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莫三妹看着墨尘,眼底五味杂陈,终是扯出一抹笑。 墨尘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内室。 此刻的墨尘身着白道袍,腰间系着石老怪给的红绸,平江雪则是一袭月白直裰,手持象牙骨折扇,头上那顶翠玉冠,便是这身素雅中唯一的华彩。 行却扇礼,墨尘本该吟《关雎》之类的雅句,却偏要胡闹,念起了之前哄平江雪睡的“东西街,南北走,出门看见人咬狗”,惹得平江雪眼尾一红,缓缓移开折扇,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脸。 平六适时提醒:“公子,喂过新公子暖房粥,方可背去拜堂。” 莫三妹端上熬得稠糯的红枣粥,墨尘怕烫着平江雪,不许他接陶碗,只自己吹温了,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谷内常年僻静,墨尘背起平江雪时,没有鞭炮锣鼓,只有山风拂过挂满红绸的松枝,他一步步走向石老怪的院落,寒鸦坞虽静,却处处是喜气。 至主拜堂处,刘阿婆早已候着,将一枚五彩软垫铺于地,便于平江雪踩着。 之前平江雪提到的老妇就是刘阿婆,是石老怪的挚交,谷外营生是个稳婆,内力更是深不可测。 一拜天地。二人向着门外苍茫云海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二人转身拜过身着整齐道袍的石老怪。 夫妻对拜。平江雪身形微晃,墨尘伸手虚扶,两人重重一拜。 交换信物时,平江雪解下墨尘腰间的红绸,从暗兜取出玄色丝绦,细致地为他系好。 墨尘则将那翠玉冠短暂取下,交于平六暂持,自己拿起一方素罗盖头,轻轻覆在平江雪头上,再用翠玉冠郑重压在盖头之上——冠压红纱,是明代婚俗里象征着所有权的体现,这冠一戴,便是板上钉钉的人了。 刘阿婆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墨尘的肩,嗓门洪亮:“公子且去陪宾客喝几杯,几个时辰后再来闹洞房——老身背这新公子上山,保准半根头发丝都不少。” 说罢刘阿婆弓着背,背起了脚几乎没沾过地的平江雪。平江雪一身白衣,盖着红纱,伏在她背上,一言不发。 墨尘依依不舍地看着平江雪被背走。 所谓“上山路,渡凡尘”,山道旁的石灯笼早被刘阿婆点上了,暖黄的光顺着山路蜿蜒而上。刘阿婆虽步履蹒跚,却凭着几十年的内力,每一步都铿锵有力,边走边念叨:“新公子脱离凡尘俗世,经过一番苦旅,必将抵达仙境。” 平江雪终是忍不住问:“婆婆,您背过男子吗?” 刘阿婆笑道:“确实是头一遭。” 平江雪又问:“为什么举行个仪式,要这么麻烦?” 刘阿婆回道:“欲成其果,先苦于世。” 平江雪不再言语,只悄悄伸手,攥住了刘阿婆肩头的粗布衣角。 而不远处的另一山腰处,沈辞正顺着山灯点燃的那段山路,看了很久。 刘阿婆忽地提醒:“等下到了真情阁,就渡了过往了,有什么心事现在可以和婆婆说说,苦一些的话过门就不说了啊!” 平江雪顿了一下,说道:“跟哥哥在一起,不觉得苦,只是哥哥这一生就遇我一个人,而我先是有妻,后又……被一些邪祟缠上……” 刘阿婆步履稍停,说道:“遇一人便是良人,这是天大的缘分,而你也不要想一些难过的事,如果是被缠上,你又有什么过错呢?” 平江雪在刘阿婆继续走时提道:“兴许是我从前没感觉自己会背负这么多情债吧,从今往后,只想和哥哥一人厮守。” 沈辞明明什么都没听见,却清清楚楚知道,那个人从此再也不属于他了。他想了想,决定回去跟万历谎报,就说莫三妹迟迟未醒,墨尘和平江雪不知所踪。 真情阁内。 刘阿婆将平江雪轻轻放在铺满松针和柏叶的榻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守在门口。阁内只剩下平江雪一人,素罗盖头仍未揭开,四周红烛高烧,他却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风声,等着夜深,等着墨尘。 宴席设在石老怪的茅舍里,明明只有石老怪、莫三妹、平六,但墨尘却依旧陪着喝得痛快。 莫三妹再大度,多少也借着酒意露了酸意。她笑盈盈的说:“道长就这样得了我们教主,让小妹好生羡慕……” 墨尘举起酒杯,诚意说道:“三妹,雪儿真的世间少有,感谢你的承让。” 莫三妹眼神迷离,“那教主到底喜欢你什么呢?论长相,在杭州府你都排不上号,论银钱,你当初还是在小日月教蹭饭的吧,论心眼,我自认比你多几个……” 莫三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石老怪出言劝止。 “三丫头,人世间的情和爱,好比悟道参禅,有的人一点就透,有的人悟一辈子也摸不着门。你的良人未必是雪儿这孩子,等哪天遇着了,你就知道了。” 莫三妹仰头饮了酒,把一旁的琵琶拨得发响,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亦是在提示自己,以后是平江雪的妹妹了。 深夜,万籁俱寂。 墨尘身上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山间的寒气,推开真情阁的门。他走到榻前,看着那个坐了几个时辰、一 动不动的身影,指尖轻轻勾住素罗盖头的一角,缓缓掀起。 翠玉冠下是平江雪微红的眼眶,还有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鬓发,他娇俏地瞪着墨尘。 墨尘看着平江雪的眼睛,声音沙哑:“雪儿,看清是谁在给你掀盖头了吗?” 平江雪眨了眨眼,笑了:“除了你这臭道士,还能有谁?这冠压了我一路,脖子都酸了。” “臭道士”是他俩刚相识时平江雪骂得最多的话,如今听来,却比什么情话都动人。墨尘把翠玉冠小心取下,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我这臭道士,永远是你的了。” 就在二人相依偎之时,刘阿婆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合卺酒,还有几碟蜜饯:“别光顾着亲热了,过来喝交杯酒吧。” 墨尘搀扶着平江雪走至桌前,饮了桑葚酒,夹了颗蜜枣喂到平江雪嘴边。 刘阿婆咳嗽了两声,朗声说道:“稍后就不准出门了,老身用红绳把门锁了,明早再来开,你们这对新人洞房夜克制点,点到为止,纵欲过度伤根基。” 刘阿婆说完就关了门,外面传来红绳穿过铜锁的“哗啦”声,把整个真情阁都裹进了只有墨尘和平江雪的世界里。 墨尘搂着平江雪坐回到榻边,低头咬了咬他的耳垂。 “你作甚?你没听婆婆说不可纵欲过度。” “我听到了啊,但婆婆也说了点到为止。” 平江雪说不过墨尘,又在不经意间接受到了他野兽般的吻。 “够了,我坐好几个时辰都累了。” “洞房夜没有洞房怎可行?” 寅时。 红烛烧了一半,塌上有情人依旧依偎着,塌下满地衣衫,似在诉说少一分亲热都夜长梦多。 平江雪窝在墨尘怀里,手指绕着他的发梢,“你现在酒醒了吗?” 墨尘喘了口热气:“早醒了。” 平江雪道:“我问你,迎亲时为何直接跟三妹说小日月教送她?是不是太急了?” 墨尘低笑:“我们不是之前说好了么?要让她做教主。我们去桃花岛。” 平江雪又绕了两圈墨尘的发,“就算如此,好歹我是教主,该我自己说。” 墨尘捏了捏平江雪的下巴,“连你这整个人都归我了,你那小日月教难道不是我的吗?” 平江雪知墨尘这是情话,依旧转过身不看他,但很快墨尘就覆上臂膀,将平江雪搂回到怀里,哄他说道:“万历爷眼里是万里江山,潞王眼里是卫辉封地,沈辞眼里是锦衣卫的差事,三妹眼里是江湖道义,而我这臭道士,眼里心里,就只有你这一个平江雪。” 平江雪满意地笑了笑,半晌才想起来回问:“为什么三妹眼里是江湖道义,她一个弱女子。” 墨尘把平江雪往怀里更紧了紧,“你没发现吗?其实就算没有你,三妹一个人也会把一个教甚至是一个武林打理的很好。” 平江雪继续不解,“你是说三妹功利?” 墨尘答:“不,我是觉得三妹只要专心经营小日月教,认真钻研武学,本身也可以成为武林至尊。” “但是……”平江雪还想说些什么,但剩下的话都被墨尘吞进了吻里。 39.龙虎前尘 卯初,刘阿婆如约开了真情阁的门。 满地散落的衣裳,无声说着昨夜的痴缠。 刘阿婆隔着一扇月洞屏风,温声道:“新婚燕尔,今日该去给师父行礼了。” 榻上墨尘和平江雪同时惊醒。墨尘见平江雪难为情地把脸埋进被子里,便扬声应了个“好”。 按民间风俗,新人本该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梳洗,着礼服拜见尊长。可平江雪本是男子,这桩婚事本就颠覆常理,刘阿婆见怪不怪,只当是疼惜晚辈贪睡。 刘阿婆亲手伺候平江雪着了吉服,虽非女子霞帔,却也庄重。又嘱咐道,待会儿见了石老怪,须敬献枣与栗子。 二人随刘阿婆下山,行至石老怪住处。平江雪在刘阿婆搀扶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四拜礼。石老怪收下枣、栗,将一对银镯塞到平江雪手中,这便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儿媳”的身份。 按理,接下来便是敬茶改口的环节。因墨尘与平江雪素来称石老怪为“师父”,这口茶奉下去,便要改称“爹”了。二人皆在父爱上留有缺憾,此刻唤出这一声,反倒比旁人多出几分对寻常亲情的真切向往。 “爹爹,请用茶。” 石老怪见平江雪眉眼灵动,不由畅怀一笑,饮尽杯中茶,回赠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权当是一份心意。 这一日在石老怪处宴饮谈笑,直至掌灯时分,二人才相携往回走。山路幽静,墨尘牵着平江雪的手,平江雪看着山灯和高处真情阁透出的暖光,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为何洞房后要这般灯火通明?” 墨尘回头,替平江雪拢了拢衣襟:“我听刘阿婆说,洞房里的长明灯要连燃三日,次日通常还不熄。” 平江雪轻叹:“规矩真多。” 墨尘逗平江雪说:“你当初跟三妹成婚时,没有这些讲究?” 平江雪步子一顿,眸光黯了黯,“我那时幼年体弱,每天用汤药吊着命,早就忘了这些细节。” 回到真情阁,二人卸下满身疲惫,相拥在浴桶中,水里撒了些许腊梅与艾叶。 平江雪趴在桶沿,指尖拨弄着水,“哥哥,我们何时动身去桃花岛?” 墨尘沉吟片刻,“刘阿婆说了,新媳妇一月内不空房、不事劳作。虽说你我皆是男子,但刚成婚便远行,于礼不合,对爹……也不孝。” 平江雪想想也是,侧头看墨尘:“你此刻很听刘阿婆的话,但我觉得刘阿婆说的对。” 墨尘笑笑,想起前事:“起初你还担心刘阿婆身子单薄背不动你。” 平江雪翻了个身,趴到墨尘臂弯里,“她一个人背我三个都没问题,我那时就想,就算我逃婚,怕是还没跑出山门,就被她捉了回来。” 墨尘顺势将平江雪搂紧,“你竟还真动过逃婚的念头?” 平江雪在墨尘怀里闷笑:“逃得了哥哥的婚,也逃不出哥哥的心,不过是说说罢了。” 墨尘蹭了蹭平江雪的额头,“雪儿,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平江雪眼珠转了转,抬眼看墨尘:“和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你当真不介意?” 墨尘摩挲着平江雪的脸颊,“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我本就不知父母何人,无后便无后,这一世有你相伴足矣。倒是你,没了后人,谁承你的教主之位。” 平江雪认真看墨尘,“你三言两语已将我的基业给了三妹,我还有什么需要人继承的!” 墨尘笑了,将下巴抵在平江雪发顶,“那就让我们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去别处重新开始吧!” 笑意未散,平江雪却忽地敛了神色,低声道:“那你说,朱家二人会放过我们吗?沈辞那日走了,不知会回禀些什么。” 墨尘眉心蹙起,这也是他近日烦忧所在,“是啊,不过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疑你的真心。你就当哥哥是个情痴,嘴笨,说不出太多好听话!” 平江雪转身:“情痴?我看你是个情圣,从相识起,我便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可你不知道,初见时你有多惹人厌,也就是我心胸豁达,换了旁人,早弃你而去了。” 墨尘故意松开平江雪,逼得平江雪正视自己,“那你叫我句情哥哥!” 平江雪双拳捶在墨尘胸口,“你想得美!” 墨尘捉住平江雪一只手,贴在脸颊上,嗓音低哑:“雪儿,你可知你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我命运的轨迹,若无你,我此刻或许已成名江湖,可那人生,必是一片荒芜。” 平江雪心头一热,紧紧拥住墨尘。桶中水波荡漾,他整个人几乎被墨尘抱离了水面。 平江雪在墨尘耳边,气息温热:“情哥哥,既跟了你,便不许你再孤身一人了……我爱你。” 沈辞星夜兼程赶回京师,直入紫禁城,只在无梁殿外候了半晌,便被引了进去。 殿内丹炉煨着火,药香混着檀香。让沈辞意外的是,潞王也在。 沈辞伏地,将早已编好的谎话说出,称在寒鸦坞见莫三妹并无好转,全凭汤药吊命,自己苦等无益,只得回京复命。 万历与潞王对视一眼,皆存疑虑。万历半倚在榻上,缓缓开口:“那墨尘和平江雪在寒鸦坞除了照顾莫三妹,还做些什么?” 沈辞恭敬回道:“每日比武练剑,并无异样。” 潞王闻言,唇角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咽下。万历看得分明,又问:“此二人感情现如何?” 沈辞目光微闪,垂首道:“已……私定终身,行了合卺之礼。” 殿内一时寂静。半晌,万历摆了摆手,示意沈辞退下。 只剩万历和潞王在时,万历瞧着皇弟强作镇定的侧脸,淡声安慰:“感情之事,不可勉强,这下,你也该死心了。” 潞王素来在皇兄面前掩饰得当,此刻却终是被那句“行了礼”刺中了心防,冷哼一声,“皇兄多虑了。那种被别人玩剩下的货色,我岂会在意。” 潞王这话虽硬,眼底却难掩水光。 无梁殿的动静,不过半日便传到了慈宁宫。 潞王尚未走出御花园,便被李太后的宫人截住,请往慈宁宫问话。 母子相见,自是如水见山,潞王一如幼时那般温顺。 李太后一生荣宠,从宫女至太后,最懂这两个儿子的心思。她嗓音沉稳:“镠儿,何时回卫辉?” 潞王回道:“为皇兄办完眼前的差事,便启程。” 李太后心知所谓“差事”所指,也不点破,“长生之术,哀家不便多问。若实在办不下去,我去同你皇兄说,换人便是。” 潞王低头,“不劳母后费心,为皇兄分忧是我的夙愿,能多进宫见母后几回 ,也是儿臣所愿。” 李太后起身,走到潞王面前,慈眉善目间藏着几分复杂,伸手抚了抚他的肩,“望镠儿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本分,家国大事确是大事,你皇兄如今与阁臣僵持,正是微妙之时。” 潞王颔首称是。 然而一出慈宁宫门,潞王眼中那抹温顺便散了个干净,对身侧亲信低声吩咐:“燕南追一到京,立刻让他来见我。” 亲信领命而去。 正如沈辞所言,墨尘确实每日练剑,只不过对手并非平江雪,而是石老怪。 自平江雪改口称“爹爹”后,墨尘也随之改了称呼。 练剑间歇时,墨尘拄剑而立,忽想起一事:“爹,雪儿如今虽学了五成回魂令心法,但稍一用力便体力不支。我在想,是否该暂缓传授他武功。” 石老怪反问:“你不教,他自己可有异议?” 墨尘笃定:“那倒没有,雪儿性子单纯,从前我以为他有许多小聪明,后来才知,那不过是受平百川所托,不得已而为之。” 石老怪捋须笑道:“你瞧瞧,如今说起他来,句句护短,依老夫看,若不继续习武,他体内真气会倒反天罡,但若练得深了,这身子骨又撑不住。” “那爹的意思是?” “随意练练,活络经脉便可。倒是你,当再精进,若有朝一日位列武林魁首,便是天家也要忌惮三分。届时,谁还敢轻易打回魂令的主意。” 墨尘闻言,忧思更甚,低声道:“即便如此,孩儿仍只想与雪儿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避世。” 石老怪摇头,“墨尘,我非阻你退隐。只是眼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据我观察,近段时间最起码换了两拨人来谷周边窥探。” 墨尘一惊,四下望去,“我竟没有察觉……” 石老怪拍了拍墨尘的肩,“这不怪你,你心性纯良,不擅算计,内力虽深,却无心机。既然朝堂对回魂令不肯死心,你若不更强,如何护得住雪儿?” 墨尘眸色渐沉,“爹,我离了武当,雪儿又将教主之位传予三妹,我二人如今,与平民无异。” 石老怪驳道:“此言差矣。根基可重新奠定,况且,你先前提及的那位回魂令守门人——你二人是否该上门拜谒,告知已得真传之事?” 石老怪的话瞬间勾起了墨尘的记忆,他曾想在去桃花岛之前上门拜见那位老者。 “爹说的极是,我这就与雪儿商议,择日启程去龙虎山。” “若那老者不怪罪,不妨借此重立根基。老夫还是那句话——你当有所作为,再思退隐!” 墨尘心神恍惚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真情阁走去。 当墨尘推开门,平江雪正躲在门后,见他进来,猛地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墨尘用手覆住平江雪的手后,低笑:“雪儿,别闹。” 平江雪将下巴搁在墨尘肩上,蹭了蹭,“就闹,你能怎样?每日下山练那么久的剑,我无聊得很。” 墨尘掰开平江雪的手,转身看着他:“雪儿,我们要离开寒鸦坞了!” 平江雪眉眼瞬间亮了起来:“终于要去桃花岛了吗?”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轻轻一吻:“我们先回龙虎山。” 平江雪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凝固了。 40.情锢深山 墨尘与平江雪重返龙虎山,径往守门人旧居。 未曾想到,数月未见,此地愈发萧索。 屋中仅见孩童一人,蜷坐于蒲团之上。 墨尘趋步上前,蹲身问道:“龙儿,老先生呢?” 龙儿抬眼,稚嫩面庞上竟无半分童稚,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师父上月染疾,已然仙逝了。” 墨尘与平江雪此番前来,本是为禀明探洞详情,闻听此言,一时方寸大乱。 平江雪上前轻抚龙儿头顶,温言道:“那老先生临别前,可曾有何遗命?” 龙儿眨了眨眼,神色肃然:“让我继承他的守门人身份,我现下每日习武,算来再有四十年苦功,应能追及师父造化。” “四十年……”墨尘闻言色变,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平江雪暗中扯了一下衣袖。平江雪依旧和声对龙儿道:“龙儿,老先生昔日于我二人有活命之恩。今既至此,便欲借住些时日,照料你的起居,整理遗物,也算稍尽孝道,寄托哀思。” 龙儿年幼,尚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归入客房,墨尘立时将门闩插紧,沉声道:“雪儿,你方才拦我,是怕我说出回魂令?” 平江雪道:“是的,一切需从长计议。” 墨尘顺势坐下,“龙儿现在是唯一的接班人,那四十年之言,分明是心焦之语,我若直言可授他回魂令心法,又有何不妥?” 平江雪也就着桌边坐下,抬眸看向墨尘:“哥哥,正因龙儿年少,才更需慎言,知人知面不知心,龙儿虽是孩童,但有无心思也不能用年龄单纯判断,你我此番归来,是为补全昔日不辞而别留下的缺憾,凡事须谋定后动。” 墨尘颔首:“好,或许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平江雪眸光一凝,沉声道:“回魂令心法,必当传授于龙儿,却急不得这一时。你我一路行来,有无跟踪的人,尚无可知,眼下首要,乃是试探。” “试探?”墨尘起身踱了两步,“如何试探?” 平江雪亦起身,行至墨尘身侧,为他正了正歪斜的道冠,柔声道:“一探是否有耳目随行,二探朝堂对我二人的真实态度。回魂令心法与药方,料想尚未外流,此番试探,只为摸清我等当下的处境。” 墨尘一头雾水:“若真有人跟踪,自寒鸦坞便该跟上了,何至于此际才试探?” 平江雪指尖划过墨尘衣襟,轻叹:“寒鸦坞外,确有几拨人窥伺,各有来路,禀报不一,恐是三妹好转的消息恐已传至京师,此刻,方是朝堂态度的分水岭,我阻你即刻传授龙儿,正是为保全他,眼下看,凡与回魂令沾边者,哪一位不是天家瞩目之人……” 墨尘恍然,握紧平江雪的手:“雪儿,以前我以为你小聪明太多误事,如今方知,实乃我之幸也!” “哼!”平江雪佯怒,侧身避开,“就知道说我的短处。” 墨尘从后环住平江雪的腰,将下颌抵在他肩窝,“快说说究竟如何试探?” 平江雪任由墨尘抱着,缓缓道:“既然我们已经安顿下来,明日先去老先生墓前敬香。而后……” 墨尘追问:“而后如何?” 平江雪续道:“当去拜谒张天师!” “张天师?”墨尘松手,面露难色,“可是张天师……与天家亲近……” “正因亲近天家!”平江雪回眸,“哥哥,唯有如此,才算是将锣鼓敲得震天响,明示那些盯梢之人——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回魂令亦未现世。” 墨尘仍有顾虑:“只是我已脱离武当,非道家正统弟子,更……” “更不知如何介绍我?”平江雪眸光流转,“哥哥,水到渠成罢了。只要心存敬意,不管我们是得道高人,还是市井匹夫的身份,天师自有裁度,必能见我二人。” “可即便拜谒,又如何窥得天家心意?”墨尘仍是不解。 “此须假以时日观察,且看拜谒之后数日,周遭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汹涌,在此期间,你我须稳妥照料龙儿,伺机传授心法。”平江雪分析道。 翌日,墨尘与平江雪依计行事,先往祭扫。随后前往天师府,终得一见第五十代天师张国祥。 果如传闻,张天师生有异姿,墨尘和平江雪见到他时,只觉张天师绀眉入鬓,碧瞳深沉,鼻梁高挺如峰,肩背挺拔似松,行走间悄无声息。 张天师人不笑时,如一尊工笔仙真像,笑起来,却又温润如春水,“你二位上次曾至敝山,惜未得相见。” 墨尘拱手,险些顺口称“师叔”,忙改口道:“草民墨尘,见过天师……”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的蓦然改口,接口道:“得见张天师,实乃我二人之幸。” 张天师微笑:“不必过誉。二位在江湖上的声名,贫道略有耳闻。如今墨尘虽非武当弟子,然那小日月教,得享天家庇佑,于杭州立足……” 平江雪听出弦外之音,谨慎回道:“我等不入流的小教,仗天家洪福,方能借得些许光彩,我等晚辈,途经宝山,若不上门请安,于礼不合。” “哦?只是路过?”张国祥反问,语气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正是路过。”平江雪答得斩钉截铁。 张国祥年岁虽不过三十余,却敏锐地察觉到平江雪身上那股不凡的气度,“本欲留二位在山中盘桓数日,既是路过,不妨共尝一顿斋饭再走?” 墨尘看向平江雪,以目询之。只见平江雪气息平稳,从容笑道:“求之不得。能与天师共餐,谈诗论道,三生有幸!” 平江雪的游刃有余,令墨尘心安不少。 京师,潞王别院。 潞王朱翊镠负手立于窗前,听燕南追禀报:“莫三妹已无大碍,不知用了何等医术,但从山间谷底看到的墨尘练武情况,其内力之深,较往昔判若两人。” 潞王轻叹:“算来算去,我与他也算半个同门。他既已参透回魂令心法,内力大增也在情理之中。” 燕南追续道:“属下离谷回京时,见他们似有离去之意。” 潞王默然,半晌方道:“无碍,有人跟着就行,盯着便好。只是……沈辞为何欺瞒于皇兄与我……” “沈辞?”燕南追一愣,“他欺瞒了何事?” 潞王侧目:“他说莫三妹尚未苏醒。” 燕南追咂舌:“沈辞这个人,素来重情,对墨尘尚可,对那姓平的……似也存了几分念想……” 话音未落,潞王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冰 冷的刀背贴上了燕南追的脖颈。燕南追却并不惊惶,只垂首静立,似知晓自己说了错话。 潞王声线陡寒:“你太放肆了。沈辞自幼伴我,不是你能随便说的人,还有,小雪……不,平江雪,岂是你能以姓氏草率称呼的!” 燕南追目光垂下,似是听懂了训话。 潞王收刀入鞘,语气也软了些:“你且说说,他在那边……过得如何?” 燕南追这才领悟潞王心意,颤声道:“平……平公子,他……” “但讲无妨!”潞王见燕南追吞吐,忍不住逼问,“可是快活逍遥?” 燕南追扑通跪地,低头回禀:“恕属下直言,在寒鸦坞时,他二人似已结为连理,平公子终日陪伴墨尘身侧,像个小媳妇一般。” 潞王只觉心头似坠千钧,缓言道:“每日皆如此和睦?就没有拌嘴争执之时?” 燕南追额头触地:“没有,属下甚至数次窥见,二人不顾旁人在场,于谷间嬉戏,视周遭如无物,宛若世外神仙眷侣……” “退下罢!”潞王挥袖,再不愿听。 燕南追如蒙大赦,躬身退去,不敢再问后续行止。 自天师府归来。 墨尘一进门便道:“雪儿,即便不住天师安排的馆舍,也该告知他我等已在山中另有居所。方才含糊其词,恐生破绽。” 平江雪伸手轻叩墨尘额角,嗔道:“哥哥,我都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既已问安,礼数周全即可,接下来不用和他说的那么通透!” “可是!”墨尘仍是不解,“若日后偶遇,岂不自相矛盾。” “矛盾?”平江雪轻笑,“不过是不住彼处罢了。即便他日相逢,天师亦不会计较。你莫看他口口声声平教主,那不过是多年官场与道门应酬的习惯,哪里真会挂心我等的落脚之处。” 墨尘行至塌边坐下,“那明日如何?何时传授龙儿心法?” 平江雪依偎过去,“哥哥,明日只授他一成。且传授之时,切莫提及回魂令三字。他年岁尚幼,知晓愈少,愈是安全。” 墨尘揽住平江雪,皱眉道:“可他毕竟是守门人正脉,我们既已决定教授,不言明也不合适罢。” 平江雪靠得更紧了些,低语:“言明自是要言明,却要待他羽翼渐丰。他作为守门人,都能说出四十年苦功之语,可见心志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又何必急于一时,让他背上回魂令的重担?” 墨尘沉吟片刻:“若是他天资愚钝,岂不耽搁了我等前往桃花岛的行程。” 平江雪闻言,倏然抬头看墨尘。 “哥哥,你不是已应了爹爹,先入世再出世吗?” 平江雪猛地一反问,令墨尘措手不及,“雪儿,你?” “临行前,刘阿婆把爹爹的意思告诉我了,说是为了我们好,爹爹盼你位列武林魁首,我岂会不知……” 墨尘闻言,猛地将平江雪拥入怀中,哽咽道:“我非是存心瞒你,实不知如何开口,而且……我只想与你二人,早日归隐桃花岛……” “哥哥,我懂。爹爹苦心,故而在此地,你须听我安排,爹爹不也望你借守门人一脉重立根基么?既然你此生成为不了墨尘子!不如思量一番,如何做个名动江湖的墨教主!” 41.东援烽起 万历二十年四月,倭寇犯境朝鲜,舟师于釜山登岸,连陷王京,朝鲜八道几近沦陷,烽火直逼鸭绿江,辽东为之震动。 因倭寇推进太快,朝鲜国王李昖弃王京一路北逃至平壤,终避居鸭绿江畔之义州,连遣使臣向万历求援。 至六月,万历终下明诏,明廷发兵东征御倭。 这一日,龙虎山下茶棚内,几个挑夫搁了扁担,啜着粗茶歇脚,正窃窃议论: “哎,你听说没?倭寇在高丽登岸了,万岁爷已发兵去打高丽了,这仗一开,辽东的徭役怕是要摊到咱们头上,这日子怕是不太平喽。” 墨尘听得眉头微皱,平江雪轻轻扯了他袖口一下,低声道:“哥哥,饮完茶我们便回去吧……” 墨尘和平江雪二人如今的居所,经连月操持,已非寻常客舍,倒似一座初具规模的教坛。 院内,龙儿得墨尘倾囊相授,正一招一式演练武学,气息沉稳。另有仆人二三正在打扫院落。 一进屋,墨尘便忧心忡忡道:“雪儿,对此变局,你怎么看?” 平江雪先返身掩好门户,方才回道:“恐怕我们得加快建教的步伐了。” “建教?”墨尘不解,“朝堂正为抗倭焦头烂额,此时建教,岂非不识时务?” 平江雪知墨尘又犯了倔,温言道:“哥哥,万岁爷是个权力意识非常强的人,你忘了吗?前番平六来探,曾说小日月教如今也在锦衣卫的视线之内。越是这等国难当头,圣上越念及长生之术。” 墨尘恍然,凝视着眼前人:“雪儿,你此刻全然不似初见时那般了!” “哪般?”平江雪瞬间换上昔日那副天真神态,眼波流转,“你嫌我变了?”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沉声道:“哪有!只是忆及当年初识,你连朝堂官制尚且懵懂,如今却能于家国大事侃侃而谈,我很欣慰。” 平江雪反握住墨尘的手,“我总得与时推移,方能助你一臂之力!” 墨尘顺势揽平江雪至桌边坐下,“那便说说建教之事。” 平江雪感到墨尘终于开窍,心中一定:“不知老朱家哪天突然想起咱们,便要有所行动。眼下且盼着东征顺利罢!建教一事,须与龙儿商议,我更支持你当教主,但他是守门人正脉,你懂我的意思么?” 墨尘沉吟:“所言极是。三妹在杭州将小日月教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二人不能再只顾着扩屋修地,确实该定个教派了,我只是不知龙儿是否甘心居于我下,更忧心日后若惹得圣上注目,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平江雪嗔道:“哥哥,你怎的将我的话换了汤药又念了一遍?你只管去做便是。待你坐稳教主之位,我就不再叫你哥哥了。” 墨尘笑问:“那叫我什么?” 平江雪没好气地白了墨尘一眼,“教主啊!” 墨尘一把将平江雪拉坐于腿上,低笑道:“那你这个教主又当居何位?” 平江雪转身环住墨尘脖颈,正色道:“我早非教主了。小日月教如今是三妹当家。平六他们唤我教主,不过是念在主仆本分。哥哥,你日后须分得清。江湖中人,不是光行事洒脱就能受人景仰!” 墨尘轻拍平江雪的背,叹道:“跟着我,让你失去了好多。” 平江雪额头抵住墨尘的额头,柔声道:“休说这些,你打算给新教取何名号?” 墨尘叹气:“我心中无谱,是否该问问龙儿?” 平江雪亦叹:“那我去问,你不介意罢?借着这由头,也该将回魂令的真相告知于他了!” 墨尘只觉心头重担落地,颔首道:“那自然是好!我等你回话!” 话毕,二人相拥,气息交缠。 乾清宫深处,潞王朱翊镠悄然觐见。 潞王开门见山:“皇兄,连日为朝鲜之事操劳,臣弟可有能为兄分忧之处?” 万历刚释笔,闻言瞥了潞王一眼:“镠儿,这些事无需你费心,朕只惦念,墨尘与那平江雪是否尚在龙虎山一带?朕派去的人回禀皆是些饮食起居的琐事。你可有别的线索?” 潞王叹道:“臣弟当年随武当玉真师父习过回魂令心法的皮毛,然长生之道,始终未得门径。玉真师父似曾暗示有秘传药方,然非核心门人不可得,而最重要的就是玉真师父从未说过其真正出处。” 聪明却任性的万历听后,笃定道:“那依你看,他二人特往龙虎山,所图为何?朕的人报,墨尘日日教一孩童习武,此事是否与回魂令有关?” “这……”潞王语塞,“臣弟不敢妄断。” 万历负手踱步:“朕未再遣沈辞前去,你可明白缘由?” 潞王低下头,心照不宣。 万历行至潞王身侧,冷声道:“朕最看重的就是忠诚,沈辞非是故意欺瞒,然此等瞻前顾后之人,难堪大任。倒是你那手下燕南追,看着还算得力。” 潞王眨了眨眼,“皇兄的意思是?” 万历顿了半晌,语气森然:“此举或有不妥,然朕意已决,让燕南追寻机将墨尘与平江雪分开。既是由墨尘传授那孩童武艺,想来他对回魂令知之更深。朕欲召他入京为官。” 潞王心头一紧:“可是平江雪不会轻易离开他。” 万历感叹:“所以,要分开他俩,到时朕得了长生术固然好,即便不得,留墨尘在京中,亦是一枚棋子。况且,朕的臣子,岂能有男妻?若他真做了官,身边带着个男子,岂非天下笑柄!” 潞王忧心道:“臣弟恐皇兄就算给他一官半职,他也拿不出长生秘术,岂不枉费心机!” “朕看你是在担心平江雪伤心罢!”万历截断潞王的话,目光幽深,“过了这么久,你还未忘了他?朕说过,朕的臣子不能有男妻,你更休想他还能伴你左右!” 潞王只得拱手:“臣弟遵旨。那皇兄欲将燕南追作何安排?” 万历言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抗倭。朕自有主张,你只需将他留在朕身边听用即可!” “那沈辞?”潞王试探道,“日后还复用否?” 万历拍了拍潞王的肩,意味深长:“你带他去你府上吧。自那事后,朕已冷落了他。他在锦衣卫也是闲置,不如到你府中做个门客,也省了朕的挂心!” 潞王再度拱手谢恩,只是他与沈辞之间,亦是 心结难解。自幼一同长大,却又同恋平江雪,这般情敌,已再难成挚友。 傍晚,平江雪携了龙儿爱吃的几样细点,行至他屋中。 龙儿见到好吃的,顿时露出孩童本色,“雪哥哥,今日可是什么吉日?” 平江雪莞尔,“龙儿,哥哥是来跟你商量正事的。” “商量?”龙儿眼皮翻了翻,“有什么事你说呗!” 平江雪见龙儿咽下一块糕点,又递过一盏温茶,方才轻声道:“你这般聪慧,想必早已猜到,墨尘哥哥教你的是回魂令心法了罢!” 龙儿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既已现身,虽只字未提,可三岁孩童也能瞧出端倪。你们定是见过回魂令了。” 平江雪单手托腮,“你恼哥哥们如今才说实话么?” 龙儿摇头:“当然不,墨尘哥哥算我半个师父。而你……便算我半个师娘罢!” 平江雪脸一红,轻斥:“胡说什么……龙儿,那我再跟你说个事,你在此为守门人,往后尚有数十年清苦。我们欲在此立教,广纳同道,为你分担重担,可好?” 龙儿挠挠头:“这个我不大懂。其实我连那洞都没进去过。是不是知道的人多了,反倒守不住秘密了。” 平江雪耐心解释:“不是的,龙儿,洞口天机,自当由核心之人守护。然江湖险恶,弱肉强食。若不壮大教派,恐保不住一方水土,况且,你们本就是巫山秘教一支,若日后总坛寻来,只你一人,恐难证身份。” 龙儿似懂非懂:“全凭雪哥哥做主罢,我还小呢。” 平江雪笑道:“龙儿不会永远是小孩子的。我们决意拥立墨尘哥哥为教主,光大本教。待教派初具规模,再由他将教主之位传于你可好?” 龙儿拍手称善,天真问道:“那我们叫什么教?” 平江雪眼珠一转:“这个就听龙儿的了!” 龙儿随手又抓了块糕点,含糊道:“叫新龙教如何?” 平江雪闻言失笑,也未与墨尘商议,便爽快应了下来。 这个新奇的教名,让平江雪回房后依旧忍俊不禁。 墨尘见状问道:“雪儿,是与龙儿谈妥了,才这般开心?” 平江雪依偎在墨尘怀中,“龙儿同意建教,且认你为教主。只是他取的教名,我看我们短期之内很难成大器了。” “哦?叫什么?” “新龙教。” 墨尘闻言,与平江雪相视一笑。墨尘戏谑道:“那我以后就是新龙教,墨教主了?” 平江雪轻捶墨尘胸膛,“虽说教名像是个跑江湖卖膏药的,但若有自己特色,说不定真能如爹爹所愿,名震武林!” 墨尘双臂收紧,将平江雪牢牢圈在怀里,“想不到令我棘手之事,你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平江雪宽慰道:“哥哥,日后在人前,切不可再如往日般亲密了,这不是寒鸦坞,教众渐多,若遇大事抉择,你亦不可只顾看我眼色,须有教主担当!” 墨尘此刻尚想象不出何事堪称“大事”,只得低低“嗯”了一声,只管拥紧怀中人,享受这乱世中难得的温存。 42.武当旧人 抗倭战争热火朝天,宁夏哱拜之乱虽平,余烬未熄,京师震动。 万历皇帝深知,无论是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还是为了网罗天下奇才以应时局,都必须尽快将墨尘召入京城。 燕南追领了密旨,须最好不见血光,让墨尘心甘情愿赴京做官。 不见血光?那便只剩下阴招了。 燕南追寻了个由头,硬说武当墨字辈弟子私藏宫禁秘宝,竟将一干门人拿住,武当虽贵为皇家道场,此刻却也投鼠忌器。不过半日,十几个墨字辈弟子便被锁拿北去,唯独墨羽腿脚伶俐,一路向南,直到龙虎山一带的新龙教总坛。 此时的墨尘早已褪去道袍,在这腹地做起了墨教主,他曾经想象过的,昔日石老怪对他的期望,如今在平江雪的辅佐下,竟真运筹帷幄。 见了墨羽,墨尘尚未来得及叙旧,便听得师门噩耗。 二人转入一间临水的偏阁,墨尘指尖轻叩竹椅扶手:“燕南追口中那秘宝,究竟是何物?” 墨羽摇头:“无人知晓。但他既咬死了罪名,师兄弟们便是有口难辩,师父六神无主,我只好来寻师兄你了。” 墨尘闻言长叹:“我已非你师兄。” 墨羽急道:“一日为兄,终身是手足!哪怕不看在师徒情分,难道师兄忍心看昔日同门有观难回,有家无归?” 墨尘眉头紧锁:“可知他们现在何处?燕南追敢以此等大罪扣帽,若无天家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墨羽道:“说是直奔京师。” “京师?”墨尘倏然转身,“那你又是如何脱身的?” 墨羽眼神闪烁,迟疑片刻才道:“可能是我腿脚好,趁乱溜了。” 恰在此时,门扉轻响,平江雪一身雪纱单衣推门而入,面色却有些凝重:“非是我有意窥探,实是你们二人嗓门太大,门外几丈远都听得真切。” 墨羽连忙摆手,“无碍无碍,如今大家皆是热锅蚂蚁,一处乱罢了。” 平江雪却径直看向墨羽,语出惊人:“墨羽你一路来,当真无人阻拦?” 墨羽点了点头,“几乎是不眠不休赶来,无人阻挡。” 平江雪沉吟片刻:“我认为此事有诈!” “为何?”墨尘和墨羽异口同声。 “为何唯独墨羽能安然至此报信?玉衡师父都束手无策之事,指望墨羽来寻教主解决?那不就是冲着教主来的吗?” 平江雪言辞犀利,一口一个“教主”,倒把墨羽听得一愣。 墨羽怔怔看向墨尘,“教主?师兄你是这新龙教教主?” 墨尘当下略一迟疑,就浅浅点了点头。 墨羽忽想起一路寻觅而来,进门后就因是墨尘昔日同门而得到细致的招待。墨羽继续道:“即便是个局,师兄也该顾念大局,出面周旋才是。” “周旋?”平江雪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不满,“恐怕是个陷阱,我看玉衡师父,也颇为可疑!” “够了!”平江雪的话没有刺痛墨羽,反倒触了墨尘的逆鳞,墨尘猛地一拍桌案,“雪儿,你说话太过分了,出去!” 平江雪被墨尘这一声厉喝钉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咬唇,仿佛又回到了初遇时那般倔强,转身便摔门而去。 墨羽静立半晌,低声道:“师兄,你这般呵斥,未免太不给他面子!” 墨尘揉捏着鼻梁,悔意暗生,嘴上却硬,“国有国法,教有教规,你我商议要事,他不请自来已是僭越,言语无状更是失礼。” “虽说如此……”墨羽向着墨尘的方向走近了两步,“师兄也该对他温柔些……何不听完他的推断再责罚。” 墨尘心中自知理亏,却不便即刻认错,只道:“稍后我自会去寻他,你且安心住下,细细回想事发始末,天色不早了,明日我们再议。” 待墨尘回到内室,平江雪正伏在临窗的凉榻上,闻声便闭眼假寐。墨尘不像以往过去哄劝,只肃声道:“玉衡毕竟曾是我师父,你方才那番话,有失偏颇。” 平江雪咬唇不语。恰逢侍女小翠端了晚饭进来,青瓷盘里盛着几样清爽小菜,中间是一瓮冰镇过的甜粥。 墨尘接过,屏退小翠,复又叮嘱:“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墨羽那边饭菜安排可妥帖?” 小翠应声答道:“回教主,已按龙虎山风味备了天师板栗饭,那梅浆也一并送去了。” 墨尘点头,并再次问:“雪公子这边呢?有梅浆吗?” 小翠觑了一眼榻上的平江雪,小心翼翼道:“这边只准备了甜粥,可要再备一份梅浆过来?” 墨尘转身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平江雪,转身对小翠说:“不必,你先退下吧。” 室内重归寂静。良久,墨尘才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气够了不曾,多少吃一口?” 平江雪睁眼,眸中含水,“不想吃。” “那这碗冰镇甜粥可肯尝尝?”墨尘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粥液,递到平江雪唇边。 平江雪就着墨尘的手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却仍扭过头去,“你出去。” 墨尘低笑,“白日里在旁人面前一口一个教主,恭敬得很,回了房便翻脸不认人了?” 平江雪咬牙:“是谁不客气在先,是谁朽木在前!” 墨尘托腮看着平江雪气鼓鼓的脸,“我此刻不就来哄你了么?” “谁要你哄!”平江雪放下手中的一切,“接着摆你的教主威风啊!” “雪儿,是你让我在人前不要对你过分亲密。” “那我也没让你在人前,对我呼来唤去!” 墨尘见平江雪气焰未退,瞬间拿起平江雪眼前的甜粥,自顾自开始进食。 平江雪嗔道:“你还我!你自己的那份就在你面前。” 墨尘吞着粥含糊道:“没你的粥甜。” 平江雪抓起筷子,刚要夹别的菜,却又被墨尘抢先一步用筷子别住。他手腕一翻,反挑平江雪的筷尖,二人竟你来我往拆起招来。 < p>平江雪身形一晃,足尖点地,凌空跃上房梁。墨尘不慌不忙,一个勾手别的平江雪小臂动弹不得,平江雪欲反踢鸳鸯脚又被墨尘牵制。 最后一招纠缠,平江雪用力过猛,重心后仰,墨尘顺势揽住他的腰,旋身一转,稳稳落回地面。平江雪双脚虽已着地,人却全然嵌在墨尘怀中,挣了挣,气道:“松手,饭我不吃了。” “还有呢?”墨尘低头,气息拂过平江雪耳畔。 “你去救人也好,跳火坑也罢,我一概不管。”平江雪提到救人的事还是非常委屈。 墨尘把平江雪扶正,双手撑在他肩上,迫使他直视自己,“雪儿,人我必救,你的话我也必听。气消了么?消了便好好和哥哥说话。” 那一声“哥哥”入耳,平江雪心理防线终是溃散,“这会儿倒想起是哥哥了。” 墨尘将平江雪搂紧,“一直都是,且是以你夫君的本分在做事。” 平江雪脸色终于不再难看,被墨尘牵着坐回桌边。他捧起那碗甜粥,小口啜饮,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语调。 “哥哥,我仍觉玉衡有鬼。墨羽能如此顺畅抵此,不合常理。天家耳目遍布,燕南追绝非善谋之人,若非玉衡默许,墨羽如何能安然至此。” 墨尘沉吟不语。他不愿承认恩师有异,却又无法驳斥这情理之中的漏洞。半晌,才迂回道:“即便师父行迹可疑,你直呼其名,终究不敬。” 平江雪叹了一口大气,“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如果连我都能想明白的事,玉衡会不知道吗?他难道猜不出燕南追是故意留着墨羽来报信?燕南追又不是善谋略之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玉衡在配合燕南追来促成墨羽的报信。” “好罢,先吃饭罢。”墨尘只能先论旁的,来拖延对这件事的定性。 平江雪白了墨尘一眼,便自顾自喝起了粥,喉间一片清凉。 夜晚更深露重,二人同榻而眠,却无睡意。 墨尘忽地说:“雪儿,我说过,如若在师门和你之间做选择,我会选择你。” 平江雪咬了咬下唇,“净说好听的。你可知我忧心何事。” 墨尘侧目道:“我知我知,你怕失了我。” 平江雪转过身不看墨尘,“我怕的是,纵然师门千般负你,你终会回头与他们和解。” 墨尘从后拥住平江雪,下巴抵在他颈窝,“和解有何不妥?只要你我安好,武林清净,何必执念太深?” 平江雪低声回道:“哥哥,真正的强者,从不在登顶之时妄谈仁爱。有时我觉得……你还不够狠,远不及你师父狠戾!” 墨尘只觉这是平江雪仍在为白日之事介怀,见窗外天光将亮,便不再争辩,只温柔吻了吻他后颈:“睡罢,醒了我再慢慢听你教诲。” 平江雪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暖意,眼底那片荒唐与不安终是缓缓散去。天大的事,且待梦醒后再说。 墨尘倏然转身,眼底那点柔情瞬间被警觉取代——平江雪说得对,墨羽的到来太顺了。 43.墨影随行 伏暑正盛。平江雪醒时,枕畔已湿热一片,睁眼便撞上墨尘投来的目光。他正侧身凝视着他。 平江雪恢复了惯常的尊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教主醒这么早,就为了看我睡觉?” 墨尘笑了笑,“房里只有你我,不用一直叫我教主。” 平江雪也侧过身,迎上墨尘的视线,“有话直说吧,想问什么?” 墨尘的心思果然瞒不过平江雪的眼睛,“倘若墨羽来报信,是师父和燕南追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局该怎么破?” 平江雪心里一动,知道墨尘总算醒了,“先顺着来。若是想引你去京师,那多半是天家的意思。” “天子召见,我为何不能大大方方去?”墨尘坐起身,“何必绕这些弯子。” “许是不便,或许……”平江雪顿了顿,拿袖角拭了拭额角的汗。 “或许什么?”墨尘追问。 “或许不能带着我去!”平江雪也坐起了身。 墨尘伸手将平江雪揽进怀里,怀中温热,“为何不能带你?” 平江雪叹了口气,“虽不知是何事,但我深感他需要你的帮助,我的血,他本也想要。但君无戏言,只要你还在,他若还要强取我的血,那就是毁了他和你的约定。” 墨尘揉了揉平江雪的发顶,“那若我与墨羽北上,你反对么?” 平江雪挣开墨尘的怀抱,正色道:“我说了顺着来,自然是同意,但我要在暗处跟随,但我要暗中跟随。你别拿担心我安危那套来搪塞我,不让我去。” 墨尘刚想反驳,却被平江雪伸手捂住了嘴,“想好再说!” 偶尔被平江雪这孩子气制住,墨尘有些无奈。正想腾出手来逗他,房门却被猛地推开——墨羽一头闯了进来,热浪随之灌入,吓得墨尘瞬间翻身下榻,极力稳住教主的威仪。 墨羽也没想到自己的冒失,撞见这一幕,结结巴巴地道:“不好意思,我未考虑周全,没料到你二人……大热天的还同榻而眠……” 平江雪慢条斯理地下了榻,站在墨尘身侧,“你这小毛孩子,一直都长不大,什么事这么急?” 墨羽挠挠头,“琢磨了一宿,奇了怪了,我怎么能突围来报信?莫不是有人故意放我来的?” “是谁?疑心谁?”平江雪上前一步。 墨羽皱眉:“燕南追?瞧着像个莽夫,会是他吗?” 平江雪心里暗叹,这师兄弟俩一个德行,遇事总怪旁人,独独不疑玉衡。他顺水推舟道:“暂且当作是燕南追放你走的,你觉得接下来你和你师兄该怎么办?” 墨羽在屋里踱了几圈,冒出一句:“要不咱回武当算了!他爱放不放!” 墨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平江雪忍着笑,板着脸道:“墨羽,你想回自己回,拉着你师兄作甚?他现在是这儿的教主。” 墨羽咂了咂嘴,“倒也不是非拉着师兄,可是这若是局,那些师兄弟兴许没事,可武当山不能不管啊,墨字辈没人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师兄也是墨字辈,两人回去,好歹是个照应。” 墨羽理由虽显稚气,心意却不差。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平江雪开口道:“好好好,你的苦心我们知道了。先回房歇着,我们擦把脸换身衣裳,稍后再议。” 墨羽应了声,退了出去。门一关,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墨尘摇头:“想不到墨羽还像个孩子。” 平江雪笑道:“所以我才唤他小毛孩子。” 墨尘点了一下平江雪的额头,“你与他年岁相当,少拿这话挤兑他。” 平江雪不屑地撇嘴:“好好好,可你也是个难伺候的主。他这般单纯,随你进京,怕是你照顾他还来不及。” 墨尘缓缓坐回塌上,神色沉了下来,“这倒不愁。我忧心的是你,还有龙儿。你若在暗处随行,这暑热天里,我怕顾不全你的周全,而龙儿骤然少了你我撑腰,教中又有谁能辅佐他?” 平江雪挨着墨尘坐下,低声道:“龙儿是守门人后代,动不得。我在想,你何不借此机会去张天师那儿求个照应?起初说是路过,如今既在他地界上落脚,再上门拜会也合情合理。” 墨尘凝视平江雪,“龙儿的事好办,你呢?暗中随行,你打算带几个人?” 平江雪思忖道:“我算了算,去京师的路虽不一定经过寒鸦坞,但必过刘阿婆的避寒庄。” “你的意思是?” “带上刘阿婆。” 墨尘站起身,推开半扇窗透气,“刘阿婆武功再好,毕竟年事已高,危急时刻,你指望她护你周全?” 平江雪摇了摇头,“指望她关键时刻给我煮碗凉汤……” 墨尘听后一时气结,“你你你……唉……” 平江雪也被自己逗乐了,起身挽住墨尘的手臂,“怎么了啊?到时候你不便露面给我弄吃的,我还不能指望刘阿婆了?再说……” “再说什么?” “这大热天的,我也不会洗那厚重衣物。” 墨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将平江雪拉进怀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雪儿啊雪儿,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我不是你的心肝吗?”平江雪俏皮反问。 “是!”墨尘蹭了蹭平江雪的脸,“无论是福是祸,多谢你愿在暗处陪我。” 几人依计行事。 出发那天,烈日灼人。墨尘和墨羽走官道,平江雪则独自先行潜行。他特意嘱咐墨尘,过了避寒庄后,在附近的客店歇上一日,好给他留出寻刘阿婆的时间。 平江雪孤身踏入避寒庄,没想到如此寂寥,住户虽多,却都躲在屋里纳凉,人情味比寒鸦坞好不了多少。 快到刘阿婆家时,一条窄巷深处,十步开外伫着个背身的瘦小老妇,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气息却透着股诡异的凉意。 平江雪不愿生事,绕路而行。谁知刚一转弯,那老妇竟已飞身挡在前路。 平江雪投石问路,沉声道:“敢问前辈何人?因何挡道?” 老妇淡然道:“潞王想见你。” 平江雪一听“潞王”二字,心头一震:“不见。” “由不得你不见。” 话音未落,老妇已然出手,招招狠厉,显然是想生擒平江雪。 平江雪自知内力不济,难与高手缠斗,当即祭出暗器,只求脱身。但这老妇下手狠绝,虽不致命,却极耗元气,最后逼得平江雪不得不拿出涂了毒的银针。 “你若再不住手,我可要用毒针了!” 老妇置若罔闻,攻势更疾。平江雪对潞王本就积怨已久,见此情形,更是认定她是江湖败类,也就没再犹豫,几枚毒针出手,老妇终应声倒地。 直至平江雪迈过老妇身旁,那老妇仍倔强地探出手,死死攥住了平江雪的裙摆。平江雪面无表情,用力一甩,任由那布料撕裂,径直离去。 刘阿婆见到平江雪之时,平江雪身上已带了打斗的痕迹,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平江雪说明了来意,恳请阿婆相助。刘阿婆颇为动容,进屋拎了把蒲扇,又收拾了个小包袱,随他上路。 路上寂静无声,唯有蝉鸣聒噪。刘阿婆摇着扇子,笑问:“新姑爷对你可好?” 平江雪脸一红,“您不要这么叫他……” 刘阿婆笑道:“那墨教主待你如何?” 平江雪答道:“不好,我也不会一直跟着他。” “唉,”刘阿婆捶了捶腰腿,“只可惜你二人不会有子嗣,若有子嗣,定能承袭他的沉稳,你的温婉。” “温婉?”平江雪不以为意,“婆婆您是不知道,我俩初相识时,他一直当我是小魔头,对我凶得很!” 刘阿婆哈哈大笑,扇着风说:“你可能不知,你只有在他面前,或是提起他时,才像个羞涩的小姑娘。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罢。” 平江雪语塞,只低头踩着滚烫的尘土前行。 走了一阵,平江雪又想起一事,“婆婆,我此番是为暗中保护哥哥。但方才在庄前,已有潞王的人与我纠缠。恐您跟我同行,会有危险。现下您若反悔,还来得及返回。” 刘阿婆嗔怪地拍了平江雪一下:“你这个小娃娃,当老身只是个普通稳婆,说句不好听的,若我做你师父,你这身手还能再精进几分。” 平江雪笑笑:“无人愿意收我为徒。” 刘阿婆不解,“为何?” 平江雪答道:“我习武不为扬名立万,只是若不练,心脉难以维系,可若练得太深,身子又受不住。方才与那人过招,若不是用了暗器,恐也难全身而退。” “老身不信那是尽头,凡事总有例外,刚猛的路子走不通,便跟我学些阴柔巧劲,总有用处。”刘阿婆眼神笃定。 平江雪不像墨尘那般瞻前顾后,闻言猛地跪在滚烫的土地上,叩了个头:“师父在上,徒儿平江雪给您行礼。” 刘阿婆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 “好徒儿,老身定会让你成为高手,不求称霸武林,但求管用,若他日墨教主负了你,我作为师父,第一个饶不了他。” “谢师父!” 44.遥不可及 步入京师,前尘旧忆翻涌而至,墨尘和平江雪一直保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状态。 未及投宿,一队内官便引着几乘青绸暖轿,将墨尘请走,只留下了墨羽。 平江雪与刘阿婆纵有身手,却拦不住皇城那道朱红高墙——宫禁之地,非奉诏不得擅入。 墨尘再度面圣,感觉万历沧桑了不少,不复当年英锐。 墨尘依礼叩首,开口却是:“皇上看起来面容憔悴,可是为了朝鲜和宁夏之事烦恼?” 万历摆手一笑,漫不经心:“些许跳梁小丑,不过尔尔,朕最近只是齿痛,无碍。” 墨尘起身后,万历赐了座。 墨尘又问:“看来武当同门是被圣上请来做客,墨尘斗胆,敢问圣上欲留他们多久?” 万历笑笑,并不急着叙话:“先说说你罢,近些时日都在作甚?” 墨尘回话:“四海虽大,却无清净地。墨尘与雪儿新立一教,只望在江湖中立足,不负陛下浩荡皇恩。” “哦?”万历拖长了语调,“你起初不是都离了武当了吗?朕还以为你真要携那位平公子远遁江湖,不理尘俗了!” 墨尘闻言心头一凛——数月行踪皆在窥伺之中,这话看似戏谑,实则警告。碍于天威,不便点破,只得以淡笑应之:“走到何处都不是安静之处,不如做些有益武林之事。” 万历也不再兜圈子,“既如此,那回魂令之事,你早已知晓其中关窍了吧!” 墨尘斩钉截铁:“陛下,世间从无真正长生。所谓长生秘术,也是以彼之道换彼身,一人的长命一定会导致另一人的牺牲,实非正道。” 万历没再接话,他似乎听出了一些奥妙,于是转而道:“朕近来厌弃朝会,却非不理政务。朕惜才,朕欲留你做个武官,你可愿效忠?” 墨尘惶恐不安:“万岁!墨尘初创教派,根基未稳,实难抽身。而且所图乃武林声名,非朝堂功业,还望陛下怜察。” 万历拂袖,声转冷硬:“那武当的墨字辈门人,还是留在灵台观日夜帮我研究丹药罢!” 墨尘无奈:“陛下,他们只是寻常修道之人,并没有特别法术。” 万历骤然打断:“那你呢?你既非寻常道士,又何必为他们求情?你如今是教主,朕留你,是看得起你!” 墨尘百口莫辩,确实万历一言九鼎,要留下武当门人,自是呼风唤雨。 万历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此等时刻是大明最需要人才的时候,我跟你要回魂令,你说一命换一命,我跟你要忠心,要你做官,你又推三阻四,怎么?儿女情长当真比社稷安危还重?” 墨尘只觉一股无形压力迫来,“陛下若需人才,江山人才辈出,我一落魄武当门人,只是想在武林从头开始,恐难担起家国重任。” 万历不改厉色,“天下英才,岂独你一人?但朕今日偏要留你。你若不应,武当那些人,休想再踏出京师半步。” 墨尘还想反抗,一旁掌印太监微抬眼皮,示意墨尘不可再争。 万历语气稍缓:“念你曾有救驾之功,朕非刻薄之主。然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为天子分忧,难道不是大明每一个武林中人都应做的吗?” 墨尘听出话中松动,顺势改口:“陛下所言极是,墨尘思虑浅薄。” 万历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坐回御案。 墨尘见龙颜大悦,趁机进言:“陛下,若我留下做官,可否约定年限,若需要我去前线杀敌,可否许个他日归乡之期?” 万历揉按太阳穴,“准。为期一年,只要这一年你安心任事,每个月我都放两名墨字辈门人回武当。” 墨尘知无退路,转而求道:“那我接一两名家人入京,既可照应,亦表赤诚!” “家人?你是指平江雪?”万历放下手。 墨尘点头。 “不行!”万历断然拒绝,起身负手,“朕要用你,便要你心无旁骛,忠心不二。” “我不懂,是人就会有家人,我想带雪儿在身边,也能更好的对您尽本分。”墨尘急解释。 万历是一个脆弱且喜欢碎碎念的人,他要跟墨尘论短长,真的只看他是否愿意。 “朕再说一遍,朕要你目不斜视,心不妄动,做个朕信得过的武官——你若再提条件,莫怪朕又惦念起他的血来。” 墨尘完全说不过万历,他也不知是哪句话开始就占下风,或许在天家面前,尊卑悬隔,岂容辩驳。 万历又道:“一年光阴,倏忽而逝。他若真心待你,自当静候。” 墨尘语气泄了下去,“那我跟他再见一面交代一下。” “不行,即刻起,你就留宿宫中,住处稍后安排。明白吗?”万历的坚持让墨尘看不出丝毫让步。 墨尘一时间情绪涌动,再次跟万历确认,“只要我做够一年官,就可回去?” 万历点头道:“君无戏言。” “我……知道了。”墨尘万般无奈。 万历还不忘纠正,“记住……以后要说臣遵旨。” 墨尘从此再未出宫。墨羽未被召见,仍在客店苦候,直至墨心、墨平两位师兄归来。 墨心和墨平说不出所以然,只说传话的公公声称墨尘墨大人,要留在陛下身边做官,命他们先行回山复命。墨羽心疑,决意暂缓归程。 平江雪隐于暗处,不见墨尘身影,心绪渐乱。当夜,他潜入墨羽房中。 墨羽瞬间从塌上惊醒,于暗中断问:“谁!” 平江雪已三步并做两步至墨羽面前,轻捂墨羽的嘴,“是我。” 墨羽凝神看平江雪头戴冠帽,面遮白纱,风姿卓然,活脱一副从画中出来的仙人般模样,“小嫂子?” 平江雪被气的敲了一下墨羽的头,“都何时了?还开玩笑!” 墨羽揉头,“何时了?此刻不是深夜吗?” 墨羽这副懵懂的样子,惹得平江雪哭笑不得,却也掩不住他的焦急,“你师兄呢?” 墨羽叹道:“宫里出来的师兄只说墨尘师兄留在宫里做官了,我不信,我想再等等。” 平江雪反问:“可是你 师兄亲口所说?” “并非……”墨羽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是内官传话。” 平江雪心沉下去:“可有法子让我入宫?” 墨羽惊了,“我说小嫂子你想啥呢?无诏难入皇城。” 平江雪无奈,只嘱道:“那你在此处等你师兄,如见到他,让他来西郊百花坡寻我。” 墨羽迟疑:“那要是一直见不到呢?” 平江雪眸光坚定,“不会的,如果他心里有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平安的,我不信他会为了当官抛下我。” “你别不爱听啊,我的意思是万一他身不由己呢!”墨羽似乎说出了很艰难的话,继续挠头。 平江雪低头,“身不由己,也该让我知晓缘由,百因必有果,你师兄的心里只有我,他绝不会无故消失。” “咦……”墨羽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俩弄得跟成亲了一样……” “确实成亲了。”平江雪痛快答道。 墨羽一时语塞,半晌才嘟囔:“啊?何时?” “在寒鸦坞的时候就办仪式了,他既为我掀起盖头,与我成礼,便不会负我。”平江雪语气温柔而笃定。 墨羽不知道男子娶男子是何概念,一瞬间不知该恭喜还是该说些什么,“我虽然叫你小嫂子,但我不知道男嫂子是什么概念……” 平江雪也恢复童真的一面,瘫坐在附近的木凳上,“你以后就唤我姓名罢,你师兄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我和你是同龄人。” “不过你放心,我看得出师兄待你情深义重,若有难处,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难处。” “嗯……” 冬至已至,墨尘音讯全无,这期间,宁夏那边的乱局已定,但倭寇在朝鲜那边的大战没有停止,李如松率四万明军主力渡过鸭绿江,剑指平壤。 百花坡屋内。 刘阿婆见平江雪茶饭不思,走近安慰:“连墨羽都回武当了,你何必苦守。” 平江雪直勾勾看向刘阿婆,喃喃道:“他绝非贪慕富贵之人,但我见不到他会很担心,都说是做了武官,可如今连音讯皆无,难道真被圈禁深宫,永世不得相见?” 刘阿婆拍拍平江雪的肩,“人的命数天注定,我看墨教主面带福相,定是受诏所迫,你看开些,而且我一直要传授你武功,也没有机会,不如就从明日开始。” “墨教主?”平江雪一瞬间失神,“墨教主此刻只是墨大人。” 刘阿婆继续安慰平江雪,“徒儿,情爱事小,自身强大方能护持心神。这世道,金银尚且易散,何况人心?纵使他变心失势,你也当为自己而活,因为你只是为自己活这一世!” 平江雪长叹出一口凉气,缓缓点头。 烛光下,满是对墨尘的思念,但平江雪深知刘阿婆不懂,这份情衷,除却巫山,无人能懂。 而皇城深处,万籁俱寂。 深夜独处,这不知对于墨尘而言,是第多少个难寐的夜了,他的心里眼里只有平江雪。 奈何,故乡已成禁地,爱人遥不可及。 45.海誓山盟 京师的冬日干燥凛冽,风如刀割。这一日,郑皇贵妃抱持尚在襁褓的皇七女寿宁公主,打着全副仪仗出宫,往白云观祈福。 平江雪前一日便得了消息,想着撞撞运气,盼能见墨尘一面。他混在百姓堆里,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眸。 街市尽头,一乘凤轿缓缓而来。 凤轿之前,一骑黑马尤为扎眼。马背上的人,正是墨尘。 平江雪一瞬间失了神,他从未见过墨尘这般英姿——眉宇间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沉毅,眼神炯炯,已非昔日江湖散人。 平江雪借着人流涌动,竭力跟随。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与墨尘说上一句话。 人群中,百姓的窃窃私语随风传入耳中: “瞧那武官,听说是万岁爷亲封的,大有来头。” “怎么个有来头?” “何止万岁亲封!怕是还要指婚呢!” “可不是?万岁不上朝不代表完全不看折子,此等良才,哪家公侯不眼热。” “对,跟在天子脚下才有前程啊。” 平江雪对这些市井胡言,做不到充耳不闻。但眼前马背上的希冀,让他对墨尘尚存一丝幻想。 至白云观,墨尘翻身下马,按刀肃立,护在郑皇贵妃仪仗之侧。平江雪寻不到空隙上前,只得揣度墨尘心思:若要脱身,何处最为便捷?他环视四周,目光锁定观外一处逼仄墙垣——此处僻静,最易翻墙而出。 在此苦等半炷香,墨尘却始终未至。倒是来回巡视的锦衣卫校尉发现了平江雪。 “你是何人?”校尉厉声喝问。 平江雪强作镇定,依礼躬身:“小民前来祈福。” “祈福你不走正门,况且观内贵人正在拈香,你且在外等候,不得擅闯。”校尉语气不容置疑。 平江雪颔首称是,转身离去之际,忍不住又回头深深望了那堵墙垣一眼。 郑皇贵妃祈福毕,按原路返程。平江雪又混迹人群,死死盯着那骑在马上的人——墨尘神色恭谨,步履沉稳,竟无半分勉强之意。直到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颓然停下脚步。 回到百花坡,平江雪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凝成冰线。刘阿婆见状忙问:“徒儿,怎么了?” 平江雪声线颤抖:“他……真的当了官。” 刘阿婆叹道:“许是被迫的。” 平江雪泪如雨下,不断冲刷着冰冷的脸颊,“被迫?一丝一毫勉强都看不出来!以他的身手,今日护卫虽有森严,但有很多机会都可以脱身,可他……他连试都没试一下。” 刘阿婆取来一件月白氅衣披在平江雪身上,温言道:“为师明日起教你一种阴柔功夫,与其日日垂泪,不如自强。这世道,终究要靠自己!” 平江雪点了点头。 此后一段时日,平江雪练功甚苦。刘阿婆所授阴柔功夫名为“飞针引影”,表面上是教女红,实则练的是以内力驭针之法,可令针线分离,多针齐发。 平江雪不仅练得小有所成,连寻常针线活计也熟了起来。刘阿婆在他大成之日笑道:“日后你的衣裳,倒不必求人了。” 平江雪勉强一笑,心中苦楚岂是能通过这些世俗上的成就能填,他对墨尘的思念与日俱增,恨意也随之滋生。 刘阿婆见他日渐消瘦,劝道:“日后作何打算?我二人皆非北地人,总不能在此终老。” 平江雪低声道:“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本该奉养您颐养天年,然我心甚乱,觉红尘游戏,不过如此。容徒儿再游历一段时日罢。” 刘阿婆长叹:“你还是放不下他,不过年关将至,现下若不动身,便赶不及回南边过年了。” 平江雪心中哪还有什么年节团圆?淡然道:“师父,不如徒儿雇一车队送您回乡可好?” 刘阿婆摇头:“罢了,为师此刻怎放心得下你?便陪你在此地过年罢。”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春节。 宫中,墨尘身着官服,立于廊下,听着宫外零星的爆竹声——满心满眼皆是旧日身影。节庆宴席,万历命他露面,这春节于他,非团圆,实为枷锁。 在百花坡,平江雪守岁至天明,对着一碗冷汤,等不到归人。 而千里之外的朝鲜,李如松大军正陈兵平壤城下,静待总攻。 正月初八,捷报至京——明军收复平壤!万历龙颜大悦,竟破例赐墨尘一日出宫之假。 墨尘谢恩时,双手微颤:“陛下,何以允臣独出?” 万历斜倚榻上,把玩着手中文稿,并不直视墨尘,只淡淡道:“你若以为是朕因东事大捷而赏你,那便错了。” 墨尘微微抬起头,等着万历下一步明示。 “朕不过念及君子之约。这数月相处,朕观你字迹尚可,亦通文史鬼怪,倒也算个知己。一年之期,朕未忘。你那些武当同门,朕已按约遣返多时了。” 墨尘深知万历性情,若不顺意,必招祸端,遂躬身道:“皇恩浩荡,臣自当殚精竭虑,明日此刻,臣定当回宫陛见。” 得了特许,墨尘策马直奔百花坡。自受官以来,他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幸得内官前往客店取行李时,墨羽只托其转告五字——“西郊百花坡”。 墨尘不敢奢望平江雪仍在,但这唯一一日自由,必用于寻他。 直入百花坡地界,穿过枯林,忽闻破风之声,如此酷寒天气,竟有舞刀弄剑的声音。当他心想这冻彻骨髓的日口里,谁还在这么用功练武时,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皆白中,平江雪一身月白大氅几乎与雪色交融,正挽着一柄窄刃青锋。剑身薄如蝉翼,舞动间不见实体,招式阴柔诡谲,宛若一道惊鸿。 墨尘心头巨震,下马扑至近前,眼中带泪,颤声唤出那日夜萦绕心头的名字:“雪儿!” 平江雪剑招骤停,又听见了那熟悉嗓音,缓缓收势,定睛望去,只见墨尘一身官服,在雪地中亮得刺眼。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虽染风霜,却多了几分令他陌生的官威。 平江雪本欲叫出墨尘的名字,但一股邪火自心底窜起,他手腕一抖,剑尖挽起凌厉寒芒,毫无征兆地刺向墨尘! 墨尘猝不及防,连连后撤,惊觉平江雪招招致命,毫无留手之意。直至他双掌合十,以浑厚内力硬生生夹住薄剑,哑声道:“雪儿,你听我解释!” 平江雪泪如泉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一言。 “雪儿!雪儿……”墨尘连声呼唤。 最后这数声呼唤引得平江雪心神一乱,手腕微颤,弃剑于地。 墨尘看着眼前人,欲上前两步,却被平江雪厉声喝止:“不要再过来了!墨大人。” 这声“墨大人”,让墨尘心如刀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苦衷。” 平江雪仰天惨笑,胸腔剧烈起伏:“苦衷?那日在白云观,你明明有机会脱身!” 墨尘这才意识到平江雪看到了他上街的样子,急道:“不是的,我内心煎熬,却不敢流露分毫!我惧武当同门因我受累,更惧你因我涉险。” 平江雪笑声凄厉:“呵……你还曾许下海誓山盟,说武当与我之间必选我?墨大人可真是良苦用心。” 墨尘急解释:“大是大非前,须分轻重!然我选你之心,终生不渝!” “够了!”平江雪捂耳后退,“若你真有心,哪怕你能传出个只言片语我都会相信,你无情至此,此刻现身说心中有我,叫我如何信!” 墨尘知百口莫辩,俯身拾起弃剑,双手呈递:“既不信,你便杀了我罢!我说过我会选择你,那我的命就是你的。” 平江雪接过剑,手掌剧颤,终是无力挥下。他猛地掷剑,转身往屋内走去。墨尘不敢紧追,只牵马相随,十步之距,如隔天涯。 刘阿婆见平江雪推门而入,神色有异,正欲询问,却见墨尘立于院中,一身官服在雪地中格外孤寂。三人目光交汇,空气凝滞。刘阿婆只得打破沉默:“老身去备晚饭,你俩稍候。” 屋内,唯余墨尘与平江雪对坐,平江雪侧首望向窗外飞雪,始终不发一言。 墨尘终是开口,声音低沉:“雪儿,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跟皇上有君子之约,我只能说不与你见面,一是为了保护你,二是为了兑现承诺。” 平江雪终是转过头,抬眼看这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目光冰冷:“那今日怎么出现了?可是约满?” 墨尘摇头:“未满。陛下特恩,许我一日。明日,仍需回宫。” 平江雪复又沉默。刘阿婆端上汤饭,他自始至终未觑墨尘一眼。 饭后,见天色愈暗,风雪更紧,刘阿婆对墨尘客气言道:“雪大难行,便在此安歇罢,你与徒儿……住一处罢。” 平江雪听后,将筷子拿起,“咔”一声折断!木刺扎破掌心,渗出血珠。 “不了,我惯独寝,不耐烦旁人打扰。墨大人尊贵,请便。” 言罢,平江雪起身径入内室,重重摔上门,将那一身官服,连同满室寒意,隔绝在外。 46.为你而活 平江雪回房后,独坐桌前。未过多时,他就感受到了门口立着一人。 刘阿婆本欲对墨尘言明尚有客房,见他神色坚毅,便将话咽了回去,自回房安歇。 漫天飞雪,一道木门,隔了两份复杂愁绪。 平江雪坐了多久,墨尘便在门外立了多久。 平江雪坐着坐着,终是于心不忍,缓步上前开了门,不料瞬间被墨尘横抱而起,复又放回桌沿坐定。墨尘执起平江雪的手,低头细看——先前被断筷扎破的掌心,已凝出一道窄窄的红痕。他从暗袋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瓶,倒出些许药粉,轻扑于伤口之上。 墨尘双手捧着那只微凉的手,又是吹气又是揉按,始终头也不抬。 平江雪似被这连串举动弄懵了,只不情愿地撇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墨尘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平江雪的双眼。 只这一眼,似乎望穿了平江雪心底所有强筑的防线。 墨尘猛然上前,再度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榻。 平江雪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失了方寸,双手抵着墨尘的肩,却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墨尘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眼底只剩平江雪婆娑的泪眼。他只想用这最直接的占有代替千言万语的解释,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寻回那失落的原点。 次日,天色未明。悄然起身,于昏暗灯下整理官服,平江雪醒时,恰见他系紧腰间玉带。 墨尘闻声回头见平江雪露出半个脑袋,连忙回身坐于榻边,替他掖好被角。 墨尘轻抚平江雪的脸颊,低声道:“我吵醒你了?” 平江雪摇头:“……你要走了?” 墨尘俯身,额头轻抵平江雪的额头,一股寒气激得平江雪轻颤了一下。 “雪儿,我每月定当向陛下乞得一日出宫来见你。待一年之约期满,我便来此接你走。” “这个一年的约,究竟有何意义?” “大概是……陛下惜才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能困你一年,便能困你十年。” 二人许久未曾这般对坐闲谈,此刻却各执一词,道理难融。尽管墨尘很想对平江雪深度解释,许下重诺,然彼此心结未解,言语终究隔了一层。 墨尘最后轻吻平江雪的额头,低语一句“等我”后,便推门而出,策马绝尘而去。 平江雪再难入眠,环视屋内,衣衫虽叠放整齐,可那熟悉的体温,却已消散殆尽。 平江雪始终想不透,墨尘为何对朱家天子如此深信不疑。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平江雪漫步百花坡小径,远处马蹄声渐近。他顷刻便辨出是墨尘,却强自镇定,驻足原地,不肯趋前。 墨尘未待马匹站稳,便单腿跨下,朝平江雪飞奔而来,一把将人搂住,就势转了两三圈。 停下时,墨尘依旧紧拥不放,激动问道:“想我没?” “没有。”平江雪强压悸动,冷声作答。 不一会,墨尘牵着平江雪的手行至马边,将他横搁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环着他,策马缓行。 二人同乘一骑,尚是首次。曾共历千里路途,历经无数风波,此刻却能暂且静赏这郊野风景。 行出数十丈,墨尘低声问:“当真没有想我?” 平江雪望着骏马踏出的蹄印,淡淡道:“这答案,很重要吗?” 墨尘自后轻啄一下平江雪的脸颊,“你说呢?上月……我们连话都未好好说。” 平江雪内心有所松动,却仍嘴硬,“我总觉得,即便满了一年,姓朱的也不会放你走。” “雪儿,休得无礼。”墨尘语气稍显正经。 平江雪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如今认贼为友了。” 墨尘勒停马匹,二人陷入僵持。距离这般近,却不下马,气氛愈发尴尬。 墨尘叹了口气,“这般忤逆于他,终是不妥。” 这次平江雪不再言语,径自施展轻功下马,墨尘只得也跃下马来追赶。 论武功,平江雪远逊墨尘;论轻功,亦差了一截。 没多久,墨尘已拦在平江雪身前,“雪儿,我出宫时辰有限,莫要将光阴耗在争执上。” 平江雪气恼道:“你如今开口闭口皆为朝廷说话行事,只怕时日久了,连我是谁都要忘了。” 墨尘亦升起一股无名火,“我心中唯有你一人!这话到底要说几次,你才肯信?你每每这般闹脾气,我心都很难过。” 平江雪并未察觉墨尘语气中的痛楚,反而更觉愤懑,眼中血丝密布,“既如此难过,为何还要彼此为难?你回去当你的墨大人,不就好了?” 墨尘闻言,扬手欲掌掴下去,却在触及平江雪那死寂般不眨眼的目光时,硬生生收住力道,转而将他狠狠拥入怀中,颤声道:“雪儿,我娶了你,你忘了吗?这辈子,我只为你一个人而活,我们可以见解不同,但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心意。为何我能将回魂心法练至化境?皆因对你极致的爱意——这点连师父都曾亲口认证,你怎能质疑?” 平江雪此刻方觉墨尘仍是昔日那个墨尘,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墨尘的脊背,轻声呢喃:“……你瘦了。” 墨尘一手牵着平江雪,另一手挽着缰绳,向住处行去。 刘阿婆在院内早已窥得一二。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平江雪羞涩地挣开手。 刘阿婆笑道:“看来今儿能吃顿团圆饭了。面疙瘩汤配雪里蕻炒黄豆,可行?” 平江雪点点头,“师父看着办便是。” “师父?”墨尘才注意到平江雪对刘阿婆称呼的改变——上月匆忙间竟疏忽了这点,“婆婆何时成了师父?” 平江雪白了墨尘一眼,半是玩笑半是怨怼,“认个师父,总比信一个负心汉强!” 刘阿婆笑了起来,“你俩若无事,便先回屋说会儿话吧。” 墨尘闻言,从马鞍旁的锦囊中取出一包茉莉芽茶,双手奉与刘阿婆,“婆婆,感谢您收雪儿为徒,请您笑纳。日后我定当如敬我师那般敬重您!” 刘阿婆接过茶包,眉眼弯弯:“饭后我给你们沏茶。什么敬重不敬重的,雪儿这孩子,自你们成礼起我便欢喜。往后莫 要再闹别扭了,别扭多了,伤情分。” 墨尘点头称是,随平江雪回房暂歇。 或许是暂住之所,屋内仍显清冷,唯桌上多了些针线篓子与绣绷。 墨尘拈起一件正在绣的物件细看——是两只小白兔,针脚虽简,却工整匀净。“这是婆婆绣的?” 平江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绣的。” 墨尘眼神夸张,满是惊喜:“我娘子竟有这等本事?” “谁是你娘子!”平江雪嘴上不饶人,人却已半倚进墨尘怀中,“我这是边练功边学的。这两只小兔子,像不像你和我?” 墨尘朗声大笑:“这俩看着差不多啊。” 平江雪反嗔:“有一只更灵动的,那是我!好吗?” “好好好,是你,是你。”墨尘笑着哄,又问,“既这般能干,学会做饭了么?” 平江雪瞬间从墨尘怀里弹开,拉开距离:“你还希望我作甚?我什么都会了,你更不珍惜我了!” 墨尘被平江雪逗得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问你,师父教你武功时,可有不适?毕竟你往日内力运用,常受耗损。” “师父教的皆是阴柔之术,甚合我体质,许久未曾损耗了,倒是你,要么不出现,一出现就惹我生气。”平江雪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语气转冷。 墨尘忽地靠近,执起平江雪的一只手,从暗袋里摸出一枚羊脂玉戒,缓缓套入他指间,“这个送你,自你我相交,我从未主动送过你什么。” 平江雪看着指间的玉润光泽,自是欣喜,却仍忍不住抱怨,“该不会是那个人赏的罢!” 墨尘点头,坦然道:“我知你无法对他满意,但短短数月相处,他确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子。他不像嘉靖爷那般,痴迷方术、妄求长生,近来也鲜少过问回魂令之事了。” 平江雪望着墨尘清澈的眸子,靠入他怀中,低声道:“哥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欣赏别人,太易体谅旁人,但凡你心硬一些,我们新龙教早已入世,声势壮大了。” 墨尘顺势勾起平江雪的下巴,迫他抬头:“那你可曾后悔跟我走上了这条路?” 平江雪轻叹:“后悔?你还能安然站在此地,还能……那般多次……” 话未说完,墨尘便追问:“哪般多次?” 平江雪转身走开几步,耳根微红:“……亲近我。” 二人终是恢复了往日浓情蜜意的模样。后共用晚膳,又窝于榻上说些内外见闻。宫中趣事,深知平江雪对天家抵触,便刻意避开万历朝政,平江雪则絮叨着跟刘阿婆学艺的琐事,还说日后要亲手为墨尘缝制一件衣裳。 这一夜,温情漫长。又至天明离别时。墨尘起身穿戴官服后,平江雪拥被坐于榻上,望着他,眼神仿佛在叹息——这人,又要走了。 不同于上月,此次墨尘穿戴整齐后,回身坐下,将平江雪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雪儿,下月我来时,带你去京城最热闹的去处游玩。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 平江雪未应声,只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墨尘,来表达自己的不舍。 47.鹤氅惊寒 有了前两月墨尘出宫相会的先例,又挨过一月,平江雪终是藏不住满腹思念,便在算准的日子,独自立在百花坡小径上等候。 此次却与往常不同。老远处就看到来者规格不同以往,烟尘起处,并非墨尘的单骑,而是一乘亲王象辂缓缓而来,气派非凡。本以为是墨尘的平江雪心头一喜,待看清那象辂是潞王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身便欲离去。然而,帘笼掀处,潞王朱翊镠已大步跨出,径直朝他追来。 旧怨未消,新仇又起,二人大打出手。 平江雪虽得刘阿婆真传,然潞王这一年来潜心武事,拆了数十招,潞王收招叹道:“不错,比此前有长进。” 平江雪心知肚明,若今日败于潞王之手,便再难脱身,这是抵死也不能屈服的对抗,他咬紧牙关,招招拼命。 潞王虽未下杀手,但掌力沉雄,久斗之下,平江雪终是挨了一记重掌,扑倒在地。 平江雪趴在地上,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朝着百花坡住处的方向挣扎爬行,恨不得此刻能有千里传音之术,唤来刘阿婆救命。 便在此时,衣领一紧,潞王抓着平江雪腰间的丝绦,像拎一件物件般,将他提回了象辂之中。 平江雪这一昏,再醒来时,鼻尖已满是暖香。睁眼四望,只见这寝屋极尽奢华,完全像潞王在卫辉府邸的规制。 不多时,潞王推门而入。平江雪强撑着身子滚下床榻,背靠墙壁,摆出防御之姿,眼中满是决绝。 “本王许久未见你,心中甚是想念,你却时时防备,半分情分也无。”潞王语气轻佻,目光却如鹰隼般锁着平江雪。 “殿下与我本非一路人,无需交集。”平江雪气息却有些不稳的冷声道。 “是吗?”潞王轻笑,踱步逼近,“可你的那位墨大人,却与我皇兄走得极近。你猜,我此刻去见皇兄,他见了本王,是该昂首挺胸,还是该跪地行礼?” “够了!”平江雪听到潞王这般轻贱墨尘,气血翻涌,“你们兄弟俩,都不是好人。” 平江雪此言一出,犯了大忌,守在门外的内官脸色煞变,转身便往慈宁宫方向奔去,而平江雪尚不知自己已身处宫禁。 潞王并不动怒,只自上而下地打量平江雪,那眼神似要将他占据,仿佛眼前人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一般,平江雪被这目光灼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抄起案上的花瓶冲着潞王砸去。 潞王伸手,欲触平江雪脸颊:“若我说,你只要委身于本王,过往一概不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可愿意?” 平江雪怒极,猛地挥袖打向潞王,转身便往门外冲。潞王闪身拦住,二人再度交手。平江雪自知不敌,袖中暗藏的“飞针引影”手法陡然使出,数枚银针带着细若游丝的棉线疾射而出。 其中一枚正中潞王肩头。线非金铁,不易折断,借着痛劲,潞王反手擒拿,将平江雪重重按在书案之上。此时平江雪受外力所迫,不得不松了线。 平江雪动弹不得,只听“刺啦”一声,肩后衣帛断裂,雪白的后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平江雪要绝望时,先前那报信的内官去而复返,隔着门帘颤声道:“殿下,慈圣皇太后召见此人。” 内官掀帘一见,屋内平江雪衣衫不整,潞王肩头带血,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进退两难,“这……” 潞王眉头微皱,低喝道:“本王这点小伤,不必禀知圣母。方才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潞王说罢,便从柜中取出一件青色素面的外袍,胡乱披在平江雪身上,命人将平江雪押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李太后端坐其上,面容沉静如水。平江雪被推至殿中,并未下跪——他不懂规矩,只倔强地站着。内官刚要呵斥,李太后却摆了摆手:“罢了,礼数可免。哀家先与他说会儿话,再行定罪不迟。” 定罪?平江雪心头一惊,这才真切感受到这宫墙之内的肃穆。 李太后看着平江雪,“你多大了?” 平江雪不语。 李太后扫过平江雪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青袍,淡淡问内官:“镠儿何在?” 内官不敢隐瞒,趋步上前,附耳低语,将方才所见一一禀明。 李太后再次把视线重新落回平江雪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鄙夷,“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迷惑人心的手段倒是不少。” 平江雪脸颊涨红,什么天家贵胄,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仗势欺人之辈,脱口便道:“您教出来的儿子不怎么样,反倒来指责旁人!” 这是一句大不敬的反问,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内官们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皆看向李太后,看她如何定夺。 李太后虽出身微末,却最重威仪,也不是一般人的秉性,尽管她此刻也气急攻心,但依旧保持稳重,她缓缓起身,踱步至平江雪面前。 “哀家不与你这顽劣小儿计较,你反倒口不择言。既如此喜欢蛊惑人心,哀家便成全你。”李太后转头,声音陡然转冷,“来人,传旨,宫刑,留他在宫中伺候。” 平江雪只觉天灵盖如遭雷击,“宫刑”二字比死还可怕。他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于是他开始运功发力,宁可战死,不可服输。 慈宁宫内的打斗声顷刻间传遍内廷。恰在此时,中宫王皇后闻声赶来。她见状,并未惊慌,只沉声劝道:“母后息怒。这般动兵器,惊扰圣驾不说,传扬出去亦有损宫闱清誉。” 李太后余怒未消:“这厮冥顽不灵,哀家训斥他两句,他竟敢谋逆。” 王皇后温言道:“母后,您看这架势,怕是圣驾将至。不如先将他押下?”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再次看向平江雪,“哀家问你,留你在宫中做个内官,你可愿意?” 内官?平江雪听得明白,这仍是阉割之意。他冷笑一声,已是破罐破摔:“如此侮辱人格之事,在你这老太婆眼中,竟只是愿与不愿?” “老太婆”三字一出,李太后再也按捺不住,“好个牙尖嘴利的狂徒!所有女眷回避,给哀家剥了他的衣裳,扔进护城河喂鱼!” 李太后这道口谕,简直是杀人诛心,殿内女眷闻声纷纷转身背对。围住平江雪的护卫一拥而上,新一轮的搏杀开始,平江雪虽武功高强,却难敌众手,衣 衫渐被撕扯。 与此同时,万历正与墨尘在御花园漫步闲谈。 一名内官跌跌撞撞奔来,见墨尘在场,欲言又止。墨尘瞬间心脏狂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顾不得万历感受,不等他发话,便如一阵风般冲向慈宁宫。 墨尘他赶到时,平江雪已被按在地上,上半身衣不蔽体,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 墨尘杀心骤起,竟不顾礼仪,“呛啷”一声拔出刀,朝着那些撕扯平江雪衣衫的护卫劈去,一时间慈宁宫瞬间乱作一团,而平江雪瘫倒在地,痛不欲生。 万历到了后,墨尘还在挥刀乱砍,不给任何人留活路。好在宫中侍卫皆着甲胄,不然十个八个肯定都死过去了。 “住手!” 万历一声怒喝。这一声仿佛将墨尘从疯狂中唤醒,他猛地收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也不看旁人,几步冲上前,脱下自己的大氅,将平江雪紧紧裹住。 万历命众人退下,只留墨尘与平江雪在偏厅等候。墨尘将平江雪抱至罗汉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可平江雪自那声嘶吼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这让墨尘很是揪心。 主厅内,只剩万历、李太后与王皇后。 万历面色阴沉,问道:“圣母这是何意?此人如何进了慈宁宫?又怎会以谋逆论处?” 李太后直言道:“这厮妖言惑众,竟将镠儿伤了,还对哀家出言不逊。哀家本想将他阉了留在宫中看管,谁知他反抗如此激烈。” 万历心中不悦,沉声道:“母后此举未免过于孟浪。未经三司会审定罪,怎就突然要对他实施此等处置?” “定罪?”李太后仍气难平,“若细究起来,镠儿能置身事外吗?他看上什么人不好,偏看上个江湖浪子。我看这个人容貌魅惑,若不阉割,日后必乱宫闱。” 王皇后在一旁静静听完,方才温声开口:“镠儿确是任性了。然他每次回京,不都是为了向母后尽孝么?可见是历练不足,心性未定。不如借此机会,责令他即刻返回卫辉,一则静养伤势,二则磨炼心性。” 王皇后所说的“对太后尽孝”,其实一直都是在说她自己的本分,包括她对郑贵妃不较、对太子朱常洛调护备至,所以她的话在李太后和万历这还是有作用的。 万历点了点头,“这事还是就此算了罢,镠儿对得不到的人或物总是得失心太重,这回对他也是个教训,今日之事就不要再扩大知悉范围了。” 王皇后虽然温和有理,但对宫人严苛,她闻言点头,“自是自是,至于这少年,世世不得入宫,不得应试,不得受封。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李太后被儿媳一番话拉回些许理智。她出身寒微,深知底层之苦,方才盛怒之下,险些毁了一个少年终身。她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 “也罢。只是方才那武官,竟敢在哀家宫中拔刀,几近弑君,这该如何论处?” 万历脑筋急转,已然有了说辞:“母后,墨尘乃忠勇之士,并非真心忤逆。他与那少年……是挚友,见挚友受辱,情急之下方寸大乱,此乃人之常情。恰恰说明,此人重情重义,是可造之才。” 48.帝后调弦 在万历的极力斡旋下,慈圣李太后面上终是松动,不再提惩罚任何人。 偏厅内,万历携王皇后屏退宫人,只留下一个司礼监太监在场。 墨尘见帝后联袂而来,无心行礼,目光只锁在榻上——平江雪双目失焦,他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墨尘心头亦是千疮百孔。 万历并无责怪,径直问道:“瞧着恹恹的,用不用宣个太医给他看看?” 墨尘这才回神,俯身探了探平江雪脉息,回道:“谢陛下,外伤没有,全是内伤。” 万历慰道:“母后在慈宁宫听了这许多流言,不杀他已是看朕面子。” 万历这话半是安抚半是敲打,暗示不会再有处罚,这也拜张居正在万历年幼时曾教育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身边器重的人,他始终记得。 墨尘抬眼道:“圣上既通情达理,臣恳请提前解了这一年之约,容臣出宫照料雪儿。” 万历给墨尘台阶下,墨尘反倒想直接走下台阶好远,连王皇后都看出万历脸上瞬间的变化,暗捏袖中帕子,赶紧补充道:“糊涂!哪有此刻跟皇上讲条件的道理,方才皇上已在慈宁宫为你说尽好话,是可造之材,你此刻便要走,母后岂不疑皇上识人不明?前脚夸你堪用,后脚就撂挑子,成何体统?” 王皇后此话一出,墨尘闻言一怔,想起半年来万历对自己的倚重,神色恍惚。 平江雪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墨尘内心的挣扎,轻轻拽了拽墨尘袖口。 墨尘深吸一口气,改口道:“那请皇上允许臣出宫几天,安顿好雪儿,回来复命。” 万历叹道:“今日之事,明日早朝怕就要传遍朝野。最多三日,你就得回来,朕不上朝,却从未一日不察京师舆论。” 说罢,万历转身对身侧司礼监太监道:“取内库银二百两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监捧来一个朱漆银匣。万历亲手一推,对墨尘沉声道:“赐给你,即刻出宫,办妥再回。朕在宫中等你。” 墨尘双手接过,那银匣尚带着内库的温凉,他这才记起礼数,单膝跪地重重一磕:“臣,谢皇上!” 随即墨尘起身束甲,转身便带平江雪出了宫。 待墨尘走远,万历问王皇后:“你方才解围有功,但若朕想不止留他一年,可有法子?” 王皇后出身典型的中下级文官家庭,绝非豪门,祖籍虽是浙江绍兴府,但人确是京师长大,于是具备了北方人的豪爽和南方人的温婉。 王皇后垂眸道:“臣妾和那小公子算是半个老乡,瞧他细皮嫩肉,皇上选的这墨大人对他情深之至,这留人之策……怕是得看那小公子的脸色。” 万历这下屏退太监,只对王皇后低声道:“若朕说,那平江雪的体质,或许对炼丹大用,你怎样看?” “哦?”王皇后语气一顿,“恕臣妾冒昧,炼丹虽是皇上夙愿,但若以活人为鼎炉,恐违天道。自张天师上月离京后,臣妾愈发觉得,与其苦求长生试药,不如多积阴骘,反得大道。” 这话戳中万历近来对丹术的动摇,他终是彻底熄了动平江雪的念头——只是此刻他还想不到,日后为留墨尘,终究还是要将这棋子落在平江雪身上。 墨尘纵马护着平江雪回到百花坡住处,刘阿婆快急死了。 平江雪依旧沉默,泪凝睫而不坠。墨尘怕惊扰他,只默默守在榻边。待他睡熟,才出屋将慈宁宫风波对刘阿婆细细道来。 刘阿婆叹道:“风吹浪打何时休?这孩子再这般熬着,身子骨怕要垮。” 墨尘也没个主意,“皇上赏赐了不少银两,应该够在京城置办一个不错的住处,婆婆愿意继续帮我照顾雪儿吗?” 刘阿婆为难:“这不是愿与不愿的问题,而是你真的知道雪儿这孩子想要的是什么吗?而且一旦你在京城置业,一年之约到时还能抽身吗?天子这是用银子拴你的腿啊!更何况……雪儿这身份,你若走官途,他能见光么?” 刘阿婆说的句句在理,墨尘无言以对,只待平江雪醒来再议。 深夜,平江雪睁眼时,看到了在一旁打瞌睡的墨尘,正撑着头向自己的方向,而在平江雪睁眼的一瞬,墨尘闻声彻底清醒,“醒了?要不要去给你温点粥?” 平江雪摇头坐起,“不饿,我不想吃东西,你给我倒点水吧。” 墨尘按平江雪的吩咐,转身去倒了水,平江雪接过水杯时,墨尘瞥见他一月间消瘦的侧影,心头一紧,“明日我亲自给你炖肉!” 若在往日,平江雪早笑出声了,此刻却只淡然道:“哥哥,我想回新龙教了。” 墨尘听到此话,接过水杯时差点脱手。他稳住心神,坐回榻边,问:“你怨我?” 平江雪避开墨尘的目光:“该去看看龙儿了。” 墨尘眼眶骤红,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般想落泪,“雪儿,我对不住你,但你能不能为了我,不要走。” 平江雪从未见过墨尘这般模样,心酸中夹杂着几分落魄,“哥哥,不全是因为今日之事,你我的姻缘仿佛是铸就了人世间的错,分开些时日,许对彼此都好。” 墨尘听后崩溃般抱住平江雪腰身嚎啕,“不是这样的,错的人一直都是我,自你十九岁认识我,就一直经历危险,都是我的错,但今日我跟皇上说我想跟你走,是真心的!” 平江雪抚着别在他腰间的墨尘的头,“那时我拦住你了。那种场合,若惹得朱大龙颜大怒,你我都要完。” “朱大”这乡野称呼让墨尘哭笑不得,他抬头泪眼朦胧,“我舍不得你!不想隔数月才能见一面!” 平江雪叹息:“本来我以为按照爹的计划,把新龙教振兴起来,我们入世再出世,制衡天家,但终究是天真了,我不想看你进退两难,也不耐烦再看朱家人的脸色,这是我此刻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你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危,我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墨尘暂且没有什么想法能改变平江雪的思路,他甚至连买住处的事尚未说,缓兵之计就是此刻不再深聊,他太害怕不知哪一刻平江雪毅然决然就走掉了。 平江雪心头发酸,任墨尘抱着,直到听见他呼吸渐匀,才知他哭累了。平江雪轻拍他脊背,像哄个孩子:“睡吧,哥哥,你让我想想……明日再细说。” 墨尘彻夜未眠,天光微亮便去居所后山的树林练刀,他一直在想从武当下山寻找回魂令以来发生的事。 刀锋劈空时,忽闻马蹄声,没想到沈辞纵马而至。 墨尘想起昔日因沈辞与平江雪争执、致二人坠崖的旧怨,他刀势不停,冷笑道:“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 沈辞下马拱手:“墨兄,旧怨暂且搁置,我们聊两句。” 墨尘停下手中刀剑,不屑道:“据我所知,沈大人已追随潞王多时,此刻倒有闲心来这百花坡见我,莫非是潞王有事?” 沈辞不恼:“墨兄休要恼怒,我知你此刻心烦意乱,虽然我与潞王从小一起长大,但我现在跟他只有主仆之义,我今日前来,是因听说昨日慈宁宫之事。平……平公子若在京中,恐再生祸端。” 墨尘想到了沈辞对平江雪的心思,心中涌上一股醋意,“沈大人,平公子已是我的人了,你又何必操心我内人之事。” 沈辞走近两步低声道:“墨兄,我曾见证过你们那场仪式,我深知你二人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此刻不是说话较劲的时刻,昨日之事必然引起内外轰动,平公子若还是在此处,恐有危机。” 墨尘见沈辞眼中无伪,收刀入鞘:“那你有何指教?” 沈辞续道:“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潞王府,我都已被边缘化,但以我对天家兄弟的了解,平江雪必将成为约束你的一道符咒,皇上惜才,尚能以君臣之义待你;潞王若记恨,怕是会拿平公子泄愤。即便离京,一路能保平安?” 墨尘沉默——这正是他忧心处。 “可我说不动 雪儿,他确有离京计划,我俩此刻虽近在咫尺之间,心却隔的很远。”墨尘失望道。 沈辞见墨尘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走近了两步,“墨兄,金屋藏娇可懂?” “藏?怎么个藏法?”墨尘一知半解。 沈辞再道:“京西沈家庄,有我未出五服的伯父沈天龙,正丁忧在家,他虽是文臣,却通武略,不如你把平公子藏那里去。” “这?”墨尘面露难色。 沈辞继续解释:“明日我便随潞王动身回卫辉养伤了,来这里之前我已去沈家庄打好招呼,天龙伯父坐拥京西乡居和祖产庄田,他有自己的家丁,家丁一部分是护院转化来的,名义上看家护院,实际能拉出来练阵,这样即可保证平公子的安全,也没人会想到你会把他藏到那里。” 墨尘完全听明白后,真的感觉这是一个好计策,但眼下该如何劝平江雪留下,而且刘阿婆的去留必然也会牵动平江雪的心,他还是没能接上沈辞的话。 沈辞以为墨尘依旧介意他和平江雪过去的接触,顿了顿:“若墨兄介意此事是我促成,大可告知平公子,天龙伯父是你的故人,与我无涉。” 墨尘心动,却犹豫道:“沈大人误会了,我只是不知如何和雪儿开口,雪儿未必肯留。” 沈辞叹道:“若不开口,他就真的会走,不是吗?以他的倔强,分开一月还可,分开更久,你甘心?” 要不是有前情恩怨,墨尘真的会觉得此刻沈辞是一个可交之人,但由于过去种种,他只能压抑这种欣赏,拱手道:“无论雪儿如何决断,这份情,墨某记下了,有机会再报。” 二人拜别之后,墨尘迅速回了屋。 平江雪已醒,正坐在桌前,摩挲着自己绣的兔子。 墨尘激动地握住平江雪微凉的手,“雪儿,不用走。” 平江雪眼睛瞪得溜圆,“为何?” 墨尘将沈辞的话完整转述给平江雪,平江雪表情并不分明,淡淡道:“你应了?” 墨尘见平江雪这个表情,也谨慎回道:“不算,但若得到你的同意,明日便可去沈家庄。” 平江雪眼睫微颤:“那我师父呢?” 墨尘语塞,“我也说不好,婆婆年事已高,按理说我们应该像敬奉爹那般照顾她,但此刻对他二人均不能做到。” 平江雪昨日心神大乱,此刻神思已恢复清明,“哥哥,朱大赏赐给你的银两,一半给师父,让她带回到寒鸦坞,这是她和爹的养老钱,另一半给沈家庄的伯父,当作咱们的谢礼。” 墨尘听后感觉那个他深爱的也深爱他的平江雪,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而不是死寂般的想离开,“雪儿,谢谢你。” 说罢,墨尘上前,激动得将平江雪拥入怀中。平江雪被勒得呼吸困难,“哥哥,放手,我难受。” 平江雪未说假话,他大体看着没事,但潞王那一掌不知是怎么个邪法,让他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墨尘这一勒,还没等松开,平江雪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昏了过去。 墨尘突感不对,看着昏迷的平江雪,慌了手脚,随即把他抱回床,就出屋向刘阿婆求助。 刘阿婆闻声赶来,号脉后神色凝重,只见她回屋拿过来一个葫芦,对着平江雪放出粉烟,熏其鼻息,又命墨尘嘴对嘴渡向他嘴内一枚丹药,半炷香后,不见好转,墨尘用舌尖补位,又让他含了一枚丹药。 不多时,平江雪悠悠醒转,虚弱道:“我这是怎么了?” 刘阿婆冷哼:“从回来至此刻,有不舒服的症状为何不言明?” 平江雪低下头,“我原以为只是淤伤。” 墨尘反问刘阿婆:“师父可知是何缘故?” 刘阿婆吸了口气,“依我看,要么出手的人用毒,要么出手的人为促进练功,本身食用了毒性较强的丹药,导致施展一些招式时,掌力带毒。” 平江雪接话道:“看来潞王练了邪门武功。” 49.醋海生波 次日,墨尘护送平江雪抵沈家庄时,刘阿婆也踏上返回寒鸦坞的路途。 沈家庄隐在香山南麓的枫林深处,沈天龙因丁忧守制,合庄上下一水儿的麻衣。 墨尘表明来意,沈天龙将平江雪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院内竹影婆娑,屋内书壁悬着一幅《岁寒三友图》,笔墨清雅。 为安墨尘之心,平江雪绝口不提对他仕途的忧惧。墨尘郑重许诺常来探望,平江雪只报以浅淡一笑,这一笑在晴光下藏着凉意。 沈天龙独子沈廷芳,并未如庄客般披麻,只一身素白杭绸直裰。据说自祖母殡天后,他经白云观道士授意,特许以白衣代孝服,成了这满庄上下最独特的风景。 墨尘离去不久,沈廷芳便来访平江雪。 只见沈廷芳亲自用木托盘端了一盅煲好的虫草花鸡汤,他径直推门而入道:“见门隙透光,便不假通传了。” 沈廷芳说罢,将木托盘整体放至桌上,平江雪正临窗静坐,闻声起身:“这位公子是……” 沈廷芳弹了弹衣袖,神色爽朗:“在下沈廷芳,是这里的少庄主。” 平江雪听后立即颔首:“幸会幸会。” 沈廷芳见平江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说道:“不必拘礼,平公子,方才听说你比我还长半岁,即是同龄,无须多礼,我爹说你身子虚弱,我特地煲了汤,以后在这庄园里就是我主要照顾你了。” 平江雪又愣了,还未和沈廷芳多做交流,对方倒是豪爽,似乎对平江雪的日后自有安排,“平某感激不尽,既然年龄相当,哪有我单方面被照顾的道理,沈公子多礼了。” 沈廷芳摆摆手,走近不容置喙地拿起平江雪的手,就开始号脉,“我爹这么安排就是因为我是这庄内最好的郎中,你……脉息正常,但从见到你第一眼,便知你中毒了,虽是慢性,也需谨慎调理。” 这下倒是接上了,毕竟刘阿婆走了,还没有专门让郎中诊治,只是留下了一瓶刘阿婆给的丹药,平江雪缓缓放下手,“那就谢沈公子了,没想到沈公子是如此不见外的性格,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沈廷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转身去拿汤递给平江雪,“我们就不要拘礼了,也不用再公子长公子短的,我叫你雪哥,你叫我芳弟可好?” 当即平江雪就感觉这俩称呼庸俗死了,但又不好反驳,只能弱弱说了个“嗯”。 沈廷芳满意而去,而平江雪开始了他在沈家的避世生活。 自那以后,沈廷芳经常来找平江雪,只不过平江雪从未叫过他“芳弟”,而只是叫他“廷芳”,但不得不说同龄人之间,想法都比较相似,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平江雪对沈廷芳很有好感,因为沈廷芳在照顾人这方面特别像平六,自从离了小日月教和新龙教之后,很少有人能给平江雪带来这样的亲切感。 平江雪开始不介意分享自己的事,只是在提到墨尘时有所保留。 这一日,二人身着白衣在花间沽酒,有说有笑的,沈廷芳没忍住问:“你和墨大人是挚友罢?” 平江雪点了点头。 沈廷芳又问:“怎么认识的?” 平江雪想了想:“打架认识的。” “哈哈。”沈廷芳大笑,“不打不相识吗?” 平江雪又点了点头。 “你们可真有意思,感觉是不会成为朋友的那种人,却这般一起来拜访爹。”沈廷芳说完又酌了一口酒。 平江雪转换了话题,“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他深居简出呢。” 沈廷芳放下酒杯,“丁忧就是这样啊,他恨不得什么事都不管呢,但我爹很讲义气,别看他守着沈家庄在山上,若朋友有难,他会破例的。” 平江雪感叹:“你真幸福,还有爹陪伴。” 沈廷芳眉头一皱,“那你的先人?” 平江雪叹道:“为了救我不在了。” 沈廷芳随即拍了下平江雪的肩,“这种事没有什么为了谁不为了谁的,家人就是家人,那是一种大爱,你觉得是为了救你,对于他们可能只是完成了他们心中的一桩夙愿。” 平江雪被沈廷芳安慰到了,“其实你不懂,我后来还被别人叫了很多年的小魔头,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当时的教主身份所累,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只要没自己为自己拼出一片天地,成仙成魔全在江湖一众口舌。” 沈廷芳此刻已喝的小脸微红,“雪哥,你肯定是仙儿,你长得完全是男的觉得俊、女的觉得美的那种,如果别人说你是魔,一定是嫉妒。” 平江雪笑了笑,仰头饮了一杯酒。 这一颦一笑之间,恰巧被不远处刚来到的墨尘看个正着。 墨尘本是来看平江雪的,人还没说上话,就看见他和沈廷芳这般潇洒快活的模样,不知从何时起,墨尘没有见过这样的平江雪,笑得那么自然和畅快。 墨尘不告而别,冷脸离开,而家仆也在半个时辰去花间收拾碗碟时,才犹豫着提了一句——墨大人来过。 沈廷芳嗔道:“怎么才报?” 家仆答道:“他不让声张,脸色很不好地走了。” 平江雪听后示意沈廷芳不要再苛责家仆,他知道墨尘那个倔劲儿上来了。平江雪也略感不悦。 十天半月后,尽管平江雪每每去庄外等候,墨尘均无再来,一个气恼,平江雪让庄里信得过的人带话,说自己重病。 这招见效,墨尘马不停蹄就来到了沈家庄。 推门而入时,墨尘看见平江雪平安无事地站在屋中央。 墨尘不悦:“为何以重伤为由逼我见面?” “逼你?”平江雪这些天等墨尘的耐心全被这俩字给消耗掉了。 墨尘还一根筋的继续说:“是啊。你此刻看起来无恙。” 平江雪委屈:“所以你就可以安心做官,我无事你就不再来?” 墨尘眼神闪烁,“那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胡说!”平江雪大怒,“那日你明明来了,为何不露面就走?你当我是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甚至不见面就走?” 墨尘无言以对,“我只是不忍心打扰你和沈公子花间闲聊罢了。” 平江雪此刻由怒转 悲,“所以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转身就走?话都不说一句,你可知——” 那句“日夜盼着你来”,平江雪终是没有说出口。 墨尘也不想退步,“有时我真觉得,或许有一个同龄人陪伴你,你会更幸福。” 此话一出,二人由小怨变大吵。 “你这个狗道士,当了官你就如此凉薄,我们经历那么多苦难,你到头来一句我需要同龄人陪伴?” “那你为何那么开心?你对潞王、对沈辞都冷漠相向,为何唯独对沈公子有说有笑!” “因为廷芳是知音,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廷芳?你都已经这般称呼他了?” “那我应怎么称呼他?沈公子?叫他沈公子就能换来你的信任吗?” “够了,我犯险出宫不是来听你质问我的!” 平江雪此刻生气已动了元气,咬着下嘴唇强忍住要坠下的泪,转身不再看墨尘。 墨尘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平江雪的瘦消身形,本欲伸出的手也没有伸出去。 平江雪越想越委屈,背身问:“你还是那个爱我的哥哥吗?” 墨尘张不开嘴,他内心的选择向来都很坚定,但此刻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他不想甘拜下风,“看你是否还爱我。” 平江雪猛转过身,“你怀疑我?” 墨尘瞪眼给自己虚张声势,“不然这个问题怎么会这么难回答?” 平江雪大哭,走上前,双手捶打墨尘的胸膛,边哭边喊:“我恨死你了,我讨厌死你了!” 墨尘没有攥住平江雪的手,忍了两三下后转身就走了。 墨尘走后,平江雪失魂落魄,沈廷芳听着家仆们的只言片语,意识到有事,便来这屋看平江雪。 平江雪此刻哭累了,沈廷芳迅速给他倒了杯水。 “雪哥,这是为何?” “与你无关。” “和墨大人有关?” “别提这个恶心的人。” 沈廷芳不再多言,忽想起什么,“庄里有云南远亲带来的鲜花饼,还有好多菌子,我们晚上吃菌子!” 平江雪无心吃喝,但见沈廷芳这么没心没肺的安抚,还是松动了些,于是晚上按时坐在了凉亭里。 沈廷芳给平江雪倒了些米酒,夹了鲜花饼,他因为没胃口,只自顾自喝酒。 最后沈廷芳给平江雪盛了碗杂菌汤,这不喝还好,喝了后的平江雪致幻了,感觉眼前的世界眼花缭乱,而最要命的是他把沈廷芳当成了墨尘,一下过去坐在沈廷芳身上,紧紧圈住了沈廷芳。 沈廷芳一愣,感知到杂菌汤有问题,刚欲推开,就听平江雪轻轻呢喃:“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不是你当时大喊墨尘要娶平江雪的吗?” 这一句把沈廷芳整蒙了,他深知不该越矩抱着平江雪,但也意识到如若就这样松开,是将平江雪本就破败的心,整的更加破碎,于是他回抱住平江雪,以墨尘的口吻说了句——雪儿,哥哥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平江雪气息逐渐平缓,而凉亭不远处的假山附近,墨尘看到了这一切。 50.剑伴谁在 墨尘回宫两日,眉间郁色不减,这日万历批完奏折,见天色将晚,凉风渐起,便屏退内侍,只携墨尘一人往御花园漫行。 借着微风,万历状似无意道:“跟那个平公子,当真断了?” 墨尘此刻最忧的还是平江雪安危,随口道:“早就断了。” 万历轻笑一声,步履未停:“欺君之罪可是大罪,若早断了,怎会屡屡请旨出宫?这京城地面,还有什么值得你牵挂的?” 墨尘喉头一哽,几乎站立不稳,“皇上明鉴,臣确实……” 话至此处,竟成哽咽。墨尘忘不掉那抹白衣在别人怀中的身影。 万历见墨尘这般情态,不再逼迫,反放缓了语气,“若你肯安心做官,朕便不再忌讳你去见他。藏好了,别让人瞧见。” 墨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年少俊美,与旁人一处,或许……比我这粗人处着更舒心。” 万历驻足看墨尘:“可朕听说,你俩……曾行过合卺之礼。” 墨尘依旧苦笑,目光投向远处:“往事如风。他若过得欢喜,臣……无妨。” 万历转过身,正色道:“起初寻他,是为回魂令。如今朕倒放下了执念,瞧着他也有几分可怜可爱。若是哪家公子抢了你的心头爱,朕也许有办法帮你讨回来。” 墨尘摇头:“皇上不必费心。强扭的瓜不甜。” 万历见墨尘心灰意冷,终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朕允许你出宫几日,找地儿治情伤去吧,但记住朕的话——不可寻花问柳。” 墨尘躬身谢恩,心中却一片茫然。 沈家庄。 平江雪这边更不好过。那夜菌子致幻后,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酒,全然忘了如何抱了沈廷芳,又是如何唤了“哥哥”。醒转时头痛欲裂,却只当是宿醉与旧伤并发。 又是两日,平江雪仍固执地每日清晨倚在庄门外山石上,望着那条蜿蜒入山的石板路,直到日影西斜,也不见墨尘身影。 这一日,沈廷芳寻来,见平江雪这般,不由笑道:“雪哥,陪我出庄散散心。” 平江雪神色黯淡,反问道:“好像我更需要散心。” 沈廷芳一笑:“那便我陪你。” 平江雪踉跄几步,迟疑道:“你爹准了吗?” 沈廷芳眉眼弯弯:“准了,我是沈家庄最资深的郎中,上山采药、下山义诊,哪样不需亲力亲为?爹巴不得我多走动!” 平江雪尚在犹豫,已被沈廷芳半推半搡地带下了山。 行出数十步,平江雪忍不住问:“去何处?” 沈廷芳双手搭在平江雪肩上,推着他顺坡下行:“碧云寺!那里泉石清幽,古松参天,最是适合说些心事。” 平江雪少年心性流露:“你有心事?” 沈廷芳与平江雪并肩而行,“到了再说吧。” 去碧云寺不必经过喧闹的香山集市,可直接穿林过径直达寺后或侧门,这里特别适合文人雅士密谈。 行至一处名为“水泉院”的幽境,沈廷芳忽然驻足,突兀发问:“你和墨大人成过亲?” 平江雪猛地转身:“你从何得知?” 沈廷芳坐在一处石凳,“那晚,你亲口说的。” 平江雪脸色煞白,想起那晚的荒唐,顿时语无伦次,“那日我醉了,你莫信。” 沈廷芳摆摆手,“可你将我当成了他。我不信那只是醉话。” 平江雪瞠目结舌,下意识想后退,“那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廷芳凝视着平江雪,一字一顿,“抱我算吗?” 平江雪脑中炸开:“然后呢?我们没有发生别的事吧?家仆看到了吗?” 沈廷芳站起身,走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试探:“怎么?吃我豆腐怕我跟你算账啊?家仆看没看到有什么关系,倒是你,怕不怕传到墨大人那里去?” 平江雪惊慌到左右踱步,眼圈瞬间红了,“我和他缘分已尽。” “这话是不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沈廷芳一针见血。 “为何这么问?”平江雪声音弱下去。 沈廷芳负手而立,学着老成的口吻:“情人之间皆如此啊,动辄便言缘分已尽,实则心里最是舍不得。真若缘分尽了,该是心如止水,哪来这许多眼泪和煎熬。” 平江雪沉默了,沈廷芳的话像针,扎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皮囊。 沈廷芳见他松动,放缓语气续道:“墨大人如今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常来,你日日在外守候,徒惹心伤。不如寻些事做,哪怕……研习一下功夫,也好过在此空耗。” 平江雪颓然坐到石凳上,苦笑道:“隔阂不在相见次数,而在他不信我。” “不信你?”沈廷芳眼珠一转,“莫非……是因为我?” 平江雪看向沈廷芳的眼神,已然是默认。 “竟真是我?”沈廷芳故作惊讶,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墨大人这醋缸子也太糊涂!你我不过倾盖之交,下次见他,我定与他说清楚。” 平江雪身子前倾,双手托腮,带着几分赌气道:“他这醋性,谁知何时再犯!况且,这次若他来示好,我定要折腾他一番,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哭他走!” 沈廷芳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雪哥,你这般情态,倒像个娇俏的小娘子啊!” 平江雪也破涕为笑。沈廷芳总能这般,除了那份熨帖的照顾,还有这份能逗他开怀的本事。 碧云寺后山。 在碧云寺盘桓半日,二人循旧路返回。行至一处密林,沈廷芳忽然停住,对平江雪说:“此处比来时更静……”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燕南追为首,一行十余骑作寻常客商打扮,黑纱蒙面,呈扇形围拢过来。虽面目遮掩,但燕南追那魁梧身形与手中厚背大砍刀,平江雪一眼便认了出来。 平江雪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衣袖:“走!你速回庄报信!若我二人皆被困住,必死无疑。” 沈廷芳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点头道:“我去找人来。” 沈廷芳随即转身,施展轻功,向沈家庄方向疾奔而去。 平江雪稳住心神。他不能逃,一逃便给了燕南追追杀沈廷芳的机会。他指尖一抖,用“飞针引影”牵制住了十几号人,然而,燕南追武功远胜从前。 燕南追大刀横扫,劲风过处,无形丝线寸断。平江雪正欲收针回撤,燕南追狞笑一声,手腕一翻,又扔了几个“梅花镖”。 一枚梅花镖精准地钉入平江雪右肩。剧痛传来,而沈廷芳的救兵迟迟未到,眼见燕南追就要逼近倒地的平江雪,忽然东方来势一片呼啸,墨尘骑着马奔了过来。 墨尘来得太快,战局立转,任人手再多,也很难直接拿下墨尘。 缠斗一时,墨尘用出回魂心法的掌力,硬生生将围攻之人震退二三丈远。 墨尘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唤来爱马,将平江雪抛掷到马背上,横放于鞍,自己随即凌空一脚,踹翻一名敌手,顺势夺过燕南追身旁一匹枣红马的缰绳,双腿一夹,两匹马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包围。 西山农舍。 摆脱追兵,行至一处偏僻山坳。这里只有一户孤零零的农舍,户主是个聋哑老妇人,满脸沟壑,对世事的纷扰充耳不闻。此地与世隔绝,正是养伤的绝佳所在。 平江雪趴在马背上早已晕了过去。 墨尘只留下自己的马,对于燕南追的马拍了拍屁股就放走了。 墨尘将平江雪小心翼翼置于土炕之上,开始剥开他的衣服,平江雪刚一露出肩膀,便痛醒过来。看见墨尘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倔强化作冰冷,奋力欲推开他下炕:“不要你管!你那日转身便走,何其潇洒!此刻又装什么情深义重!” 墨尘双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的手腕,压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此刻嘴唇发黑,这镖上兴许有毒,我要为你拔出来,别再乱动了!” 平江雪闻言一怔,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的墨尘,还是那个会为他拼命的墨尘。可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口不择言,只想用最狠的话刺痛对方。 墨尘见平江雪稍静,不再多言,立刻施救。梅花镖五瓣带倒刺,硬拔必致血肉模糊,毒气随血倒灌。墨尘轻轻将平江雪摆正平卧,后用布带固定他的肩,拿出万历赐他的消毒散,给平江雪服用。 恰在此时,那聋哑老妇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和一小撮粗盐走进来。她虽听不见也说不出,但见伤者入院,还是有感知墨尘到底需要怎样的辅助。 墨尘用盐水洗净创周,深吸一口气。他取出一把细长的竹镊,咬住镖尾,顺入镖时的角度、原路退回。 飞镖完全脱离的一瞬,平江雪疼的“嘶”了一声,刹那间嘴唇变得更黑,这吓得墨尘顾不得医学伦理了,俯下身直接吮吸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平江雪唇色渐淡,而他自己口唇肿胀发紫。 毒血全都吸出后,墨尘又迅速给平江雪和自己各服下一包解毒散。 待毒血排尽,墨尘用软帛将伤口松松裹住,留着疮眼透气,这样也避风。 平江雪虚弱地靠在炕上,看着墨尘近在咫尺、因紧张而紧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欲说还休。 墨尘看着平江雪别扭的样子,嘱咐道:“睡前再进一服化毒散,忌荤腥、忌动气、忌……” 平江雪捕捉到墨尘的异样,虚弱地问:“忌什么?” 墨尘老脸一红:“忌同房……” 平江雪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小声嘟囔:“这个还用忌吗?本来也……” 墨尘见他还能斗嘴,心中稍安,起身道:“稍晚我给你端清淡的饭菜过来,你不要任性,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 平江雪不再执拗,乖乖点头。墨尘亲自下厨,熬了粥,烫了青菜,甚至怕平江雪口淡,还切了一小碟酱瓜。后又在自己的注视下,盯着平江雪吃下 大半碗,自己才肯动筷。 夜色渐浓。土炕不大,墨尘坐在炕沿,看着平江雪苍白的脸,一动不动地守了几个时辰。 平江雪困倦,忍不住轻声问:“你要一直坐在塌边看着我吗?” 墨尘如梦初醒:“那我去别屋睡了……” 平江雪伸出手,轻轻钩住了墨尘的衣角,声音带着娇憨与依赖,“别走,就没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你伤还没好,有些话明日说不晚。” “晚!很多话就是太晚说才有误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不睡也要论个明白。 “那日你走后为何没再来!” “那日我走后,又回去了,看见你坐在沈公子的怀里,好生恩爱!” “我喝了杂菌汤致幻了……我当时把他当成你了……” 墨尘半信半疑:“杂菌汤?” “你不信?” “并非,只是太巧合了!” “我就问你!为何一直不来!难道看见我坐在别人怀里,就可以一直这般揣测,也不来问我个究竟!” “我说不好,我心乱如麻!回到宫中也魂不守舍!” “那今日见我受伤又为何如此揪心,别再说任谁你都会救!而且为何你会出现在碧云寺附近!别说你只是刚好路过。” “雪儿,你先睡吧,你情绪波动这么大,影响伤口愈合!” 平江雪见墨尘避重就轻,又开始委屈地掉眼泪,墨尘见状也无法离开,“别哭了,你这样我怎能安心走?” 平江雪婆娑说道:“你就这么不愿陪我么?我若夜里口渴,唤谁!” 墨尘看着平江雪这孩童般的撒娇,一颗心瞬间化了,再也招架不住,立马宽衣解带,惊得平江雪连连摆手:“你你你……不是说忌同房吗?” 墨尘躺下,长叹一声,将平江雪小心揽入怀中,避开伤处:“我只是脱掉外衣,你总不能让我穿官服陪你入眠吧!” 平江雪因肩伤无法翻身,只能仰面瞪着墨尘:“说什么陪我入眠,少惹我生气倒是真的!” 墨尘听后,嘴角竟勾起一抹久违的、释然的微笑:“雪儿,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平江雪给了墨尘一个白眼,奈何仰面朝天,威力大减。而墨尘已是连日疲惫,闻着怀中人熟悉的气息,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这一夜,对平江雪而言,漫长又短暂。漫长到他想就这样躺一辈子,短暂到天刚蒙蒙亮,怀中的温暖便抽离了——墨尘又去练剑了。 平江雪试着用未受伤的左肩发力,艰难地坐起身。墨尘练剑归来,见状连忙上前:“想如厕?我去拿夜壶。” 平江雪叹气:“我只是想坐会儿。” 墨尘扶着平江雪,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问:“好些了么?” 平江雪点头,“应该无大碍了。” 墨尘神色一肃,抚着平江雪散开的发丝:“看来潞王仍未死心,燕南追还在为他卖命,过几日我去禀明皇上,让他知道潞王依然没有听他的劝诫。” “有用吗?”平江雪抬头看墨尘,“再怎么说,他们是兄弟,要是皇上真能制止还好,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墨尘沉默片刻,忽然道:“说说你和沈廷芳吧。” 平江雪挣脱墨尘的怀抱,坐直了些,正色道:“你这个醋缸子,遇事从不深思!我若真与廷芳有什么,早就斩断情根!,何至于用重病诓你前来!” 墨尘如释重负,语气带着调侃:“论到最后,还是为夫的错呗?” 平江雪还想反驳,却被墨尘轻轻揉着额头,那温柔的动作让他瞬间安静下来。墨尘低声道:“我吃醋,是怕失去你。在这茫茫人海,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平江雪眼眶一红,不再说话,只将脸埋进墨尘颈窝。 当日傍晚,墨尘见平江雪气色转好,危险已过,便决定不再叨扰聋哑老妇,启程返回沈家庄。 墨尘牵着马,马驮着平江雪。 行在山道,平江雪忽然问:“这马叫什么?” 墨尘言简意赅:“墨雪。” 平江雪笑了,带着几分不信:“你瞎编的吧?” 墨尘立马说道:“这有什么可瞎编的!其实一年之约到了后,我绝不会留恋官场,但是……我会很舍不得墨雪。” 平江雪心中恍惚,“哥哥,你若不想回到江湖,我也不再为难你,只要你开心就好,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墨尘抬头看向平江雪,“不好。我不能没有名分地藏着你。我的宅子里,必须有你;世人眼中,你必须是我墨尘的人,我的马只能驮着你,我的剑只能伴你在。” 平江雪眼眶发热,发出了久违的邀请:“哥哥,上马来,与我同乘。雪儿……需要你。” 墨尘勒紧缰绳,翻身上了马背,将那单薄却温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马蹄声声,向着沈家庄的方向,缓缓行去。 51.孝服扬刀 到了山脚下,便是沈家庄辖下的百亩秋田。天色擦黑得快,远处海淀方向的更鼓刚敲了酉时三刻,这里静的让墨尘不得不左顾右盼,他勒住马缰,指尖不自觉攥紧——这田本该有佃户收庄稼,此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太过反常。 怕什么来什么,燕南追带着一队人从四面土坡后转出来,仍作商贾打扮,向墨尘和平江雪而来,相对于上次较量,这次又比上回多了五六张生面孔。 一场大战随即开展,墨尘把平江雪往马腹后护了护,低声道:“别下马,找机会自己冲出去。” 平江雪立马拒绝,“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墨尘还想说些什么,奈何燕南追已提气掠了过来,墨尘只得抽刀迎上。 剩下的人呼啦一下围向平江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目标还是平江雪。 平江雪咬着牙下马,弹出左手袖中三枚透骨针,这依然用的是刘阿婆传的“飞针引影”,对于来敌牵制一时是一时。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燕南追仗着人多,把二人往田埂死角逼。连墨雪都被挤得不停刨蹄,和平江雪越靠越近。 燕南追在刀锋相撞的嗡鸣里喊:“墨大人不要再护了,我等只需要把他带走,并不想与墨大人为敌。” 墨尘冷笑:“他是我的人,谁都无权把他带走。” 燕南追叹气,“普天之下,比墨大人有权利的人多了去了,我等该看谁的脸色,想必墨大人也猜出来了,您如今是皇上跟前红人,等您日后官做大了,什么样的俊男美女没有?何必非要这个呢!” 墨尘被这话刺得眼尾发红,平江雪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冰凉:“不必理他,他故意激你。” 燕南追见二人不为所动,又叹了口气,挥了个手势,新一轮围攻又起。 战局在夜晚的黑暗中,显得冷酷无情,比起输赢,长时间的缠斗会让人少的一方先步入疲惫,特别是平江雪的伤势未愈,本就是强弩支撑。田埂窄,墨雪马又高,转身不便,不过半盏茶功夫,墨尘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平江雪——他被逼到了死角,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平江雪的飞针亦快耗尽,左肩的伤口被扯得撕裂般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墨尘余光瞥见有两人攻向平江雪,信念在一瞬间崩塌,他口口声声要护住这个人,但此刻离这么近,他却连伸手拉他一把的余力都没有。 三个时辰前,沈家庄墓园。 家仆去见沈天龙的时候,沈天龙在墓前草席搭的棚子内擦一只粗陶茶杯。 “廷芳这两日一直带人在山下作甚?” 家仆垂着手站在棚外,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两日带人在山下转悠,说是找那个平公子。” 沈天龙眼皮都没抬:“为何不报我?” 家仆低头:“少爷说怕扰了老爷守制。” 沈天龙把茶杯往草席上一搁,站起身来。他穿一身粗麻斩衰,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系着麻绳,连鞋都是麻编的,带了十二三个庄客家丁,一行人清一色麻布孝服,顺着山道往下走。沿途佃户见了,纷纷躬身避到田埂边,均低头行礼,除却沈天龙平日里减免佃租、修桥铺路,在京西乡民里威望极高,似乎这山和附近村庄,也离不开他的精神庇护。 三个时辰后,沈天龙一行人欲回庄,刚过秋田,就听见远处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天太暗,他挥手让庄客射了几支松明火箭——箭簇上蘸了松脂,燃起来像自带个小火球,落在墨尘身边的空地上。 墨尘正绝望,沈天龙的门人下马,以一列火把排成两纵队靠过来。 一群披麻戴孝的小白帽和燕南追这群假商贾一一对战,由于沈天龙向来不想惊扰附近村民,所以除了自己有佩剑,这些武夫平日外出都只携带镰刀、锄头等农具当作武器,于是就有了农具对佩剑的刀光剑影。一个个悍不畏死,呼啦一下就把燕南追的人围在了中间。 昏暗之时,沈天龙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家传的宝剑,挥向燕南追,形成压制。 燕南追哪里见过这阵仗?没想到庄客这么能打,带头的刀法居然这么老辣。不过十几个回合,燕南追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咬着牙扔下一句“走”,放了一阵烟雾,带着人往山里窜了,四下才恢复平静。 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天龙的庄客们还是头一回见墨尘和平江雪,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俩人是谁。沈天龙却转身:“愣着干什么?这是墨大人和他的……内人。” 这话一出,不仅庄客惊得拱手行礼,连墨尘和平江雪都愣了——“内人”是明代对妻子的谦称,沈天龙是长辈,又是文官,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等于明明白白给了平江雪名分,半分没把他们的事当忌讳。 平江雪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攥着墨尘袖口的手更紧了。 回到沈家庄后,平江雪肩膀复痛,回屋歇息,墨尘在沈天龙的偏厅与之对饮。厅里没摆酒,只搁了两盏雨前茶,沈天龙丁忧守制,墨尘也跟着只饮茶。 墨尘端起茶盏,躬身道:“今日沈大人破例下山救我二人,还当众给了雪儿名分,墨尘愧不敢当。” 沈天龙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和墨尘碰了一下,“墨大人不必多礼,我今日下山,一半是为寻你二人,一半也是找犬子。他这两日为找平公子,带着人跑遍了香山脚下的村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墨尘一听沈天龙提到了沈廷芳,心里又是一紧。 沈天龙看出端倪,继续发问:“墨大人有心事?” 墨尘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沈大人如此厚待我和雪儿,墨尘不该隐瞒。只是……不知令郎对雪儿,究竟是何心思……” 沈天龙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墨大人该不会以为我儿对平公子有非分之想吧!” 墨尘慌忙摆手:“只是……” 沈天龙截住墨尘的话,脸上的笑淡了些,带了点怅然:“实不相瞒,廷芳早有中意之人,是山脚下李秀才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只是该人福薄命浅,还没等我们去提亲,便染了时疫走了,那孩子是廷芳的心病,他后来一心研究草药,走上行医的路,我早就对他说过,他若一生不娶,我也绝不逼他。” 墨尘听得怔了,放下茶盏,“是墨尘狭隘了。沈大人为人父的境界,墨尘望尘莫及。” 沈天龙又给墨尘添了半盏茶,话锋一转,“墨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墨尘抿了一口茶,“只盼万岁爷信守承诺,一年之约满了便放我归隐。” 沈天龙叹了口气,负手在厅里走了两步,“都说君无戏言,可历朝历代,君王惜才也是常事。我劝墨大人到时别跟皇上硬碰硬,不如顺着他的心意,再做打算。” 墨尘指尖蹭着茶盏边缘,“可我不能把雪儿藏一辈子。今日那些人是潞王的手下,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沈天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我看未必,燕南追虽挂着潞王府的差事,但这件事未必是潞王下的令。反过来想,若平公子身上没什么要紧的筹码,他们何至于一次次来抢?这也提醒你,把平公子藏在庄子里,目前仍是最稳妥的法子。” 墨尘沉默了。 这时,沈廷芳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裤脚沾了不少泥,鞋边上还沾着草屑。他先给沈天龙和墨尘行了礼:“爹,墨大人,我回来了。” 沈天龙走过去拍了拍沈廷芳的肩,“下次这种事要先报我,别自己拿主意。” 沈廷芳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以为我能解决这点小事。” 沈天龙板了板脸:“胡说。平公 子的安危是沈家庄眼下头等大事,岂能叫小事?” 墨尘见沈天龙语气重了,忙开口打圆场:“沈大人莫怪,沈少爷一直护着雪儿,这我都知道。” 沈廷芳吐了吐舌头,也为自己开脱,“是啊爹,墨大人都没责怪我,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墨尘没等沈天龙说话,又对他开口:“墨尘还有一事想向沈大人问个清楚……” 沈天龙立马行至墨尘身侧,“墨大人请讲。” 墨尘迟疑着开口,“您方才在田埂上,怎么知道雪儿是我的内人?” 沈廷芳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爹你早就知道了?” 沈天龙瞪了沈廷芳一眼:“休得无礼,墨大人在问我。” 沈廷芳挠了挠头,乖乖站到一边。沈天龙转向墨尘,语气平和:“是沈辞临走前跟我打过招呼。他说若真有闪失,千万记得你二人是情比金坚的伴侣,救人要救一双,不能只救一个。” 墨尘垂眸,指尖攥紧了茶盏:“没想到沈辞竟考虑得这么周全……” 沈天龙又看向沈廷芳:“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廷芳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墨尘,又看了看沈天龙:“这话……我只能跟墨大人说。” 散席后,沈廷芳特意送墨尘回平江雪的院子,两人走到庄后的荷花池边,风里飘着残荷的香气。 “沈少爷可以直言了。” “墨大人,之前雪哥醉后把我错认成您。”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您千万别误会,我和雪哥只有兄弟之情,绝无半分其他心思。他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您一个人。” 墨尘听后,抬手拍了拍沈廷芳的肩,“沈少爷别介意,是我狭隘了。刚才听沈大人说你心仪的人去了,才知道你也是个重情义的。我有件事想求你……” 沈廷芳立刻站直了身子:“墨大人不要用求这个字眼,大可直言。” “沈大人说遇险时要保全我们二人,可若真到了非要选的时候,请你先保全我家雪儿。” “这……”沈廷芳愣了愣,随即笑了,“墨大人还不了解雪哥吗?说什么先保全后保全的,要是不保全你,他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谁活不下去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平江雪穿着一件月白的绢衫,扶着廊柱站在那儿。 墨尘和沈廷芳一顿,谁都没说话。 平江雪皱了皱鼻子,走过来:“怎么了?到底在说谁?” 墨尘怕平江雪着凉,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低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平江雪撅嘴道:“我嘴淡,想吃有味儿的菜,想去厨房看看,就撞见你俩了。” 沈廷芳呈思考状,“什么叫有味儿的菜?” 平江雪叉着腰回道:“比如酸豆角炒豆干、卤水鹅、无锡骨。” 沈廷芳愣了愣:“这些我们庄子的厨子未必会做啊……” 墨尘忽然咳嗽了两声,“这些……我在南方给雪儿做过……” 平江雪一听,立刻笑了,凑过去挽住墨尘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墨尘下意识要挣开,毕竟沈廷芳还在旁边,低声道:“雪儿,别这样……” 沈廷芳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转身就走:“二位继续,我这就去厨房问问厨子能不能备出配菜,等着墨大人施展拳脚。” 平江雪看着沈廷芳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眼墨尘,小声道:“哥哥,以后不许说什么活不下去之类的话让我担心!” 墨尘伸手揉了揉平江雪头顶的软发,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我哪舍得丢下你。” 秋后的风力渐起,远处厨房的灯亮了起来,沈家庄的夜,终于安稳了下来。 52.万箭穿心 睡前,墨尘揭开平江雪肩上的粗麻纱布,见伤口已结了痂,便用瓷勺挑了些药粉,轻轻敷上去。指尖碰到平江雪的一瞬,墨尘低声道:“雪儿,往后莫在旁人面前这般没规矩。” 平江雪侧躺着,衣襟滑到锁骨,闻言懒懒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帐顶的流苏,“沈大人当众都认了我这墨大人的内人身份,你倒跟我较起真来。” 墨尘皱了眉,伸手把平江雪滑落的绢衫拉好,“我去外院客房睡,你早些歇着。” 平江雪撑起身子,“什么?昨夜在老妇那还是同塌,今日倒要避嫌了?” “那是在荒山野岭,无人知晓,我不能让沈家庄的人说闲话。” 平江雪被这话堵得哑口,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此刻出去,难道就没有闲话吗?我只是想同你像从前那样挨着睡,有这么难吗?” 墨尘见平江雪三句两句愈发哽咽,回道:“我们是夫妻没错,我也从不避讳承认,但沈大人为我们担了风险,这沈家庄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我们过分亲密,旁人嘴碎,传出去是沈大人的不是。” 平江雪把涌到眼角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冷下来:“那你何时回宫?” 墨尘见平江雪恢复了乖巧,“再陪你几日,换两次药便走。” 平江雪见拗不过,张开双臂,带着点委屈要墨尘抱。墨尘上前将他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低声道:“雪儿,我总想着寻个海外荒岛,哪怕是东海边上没人住的礁岛,只要离了这京城,我们就安稳过日子。等我查清到底是谁屡次动你,就辞官。” 平江雪一听,猛地挣开墨尘的怀抱,肩伤扯得他倒抽冷气,“什么?你说燕南追未必是潞王的人?辞官又是什么意思?一年之约满了你不想走,竟还想继续做官?” 墨尘见平江雪激动,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听好了,你得信我每一个决定。我必须除了根上的祸患,你是我的人,往后不许旁人随便碰你。我离了沈家庄,你若出门,最少要带三五家丁同行,听见没?” 墨尘这三分严厉七分温存的话,竟让平江雪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大半——不知从何时起,被墨尘这般管教,反倒成了被在乎的证明。他轻轻“嗯”了一声,墨尘便松开手,撩开帘子走了,没再回头。 次日,墨尘与沈天龙在偏厅石桌上下棋。 沈天龙屏退了伺候的童子,才低声道:“墨大人常伴君侧,可知皇上的心事?” 墨尘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国本之争闹了快十年,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沈天龙丁忧期间竟敢提这个,可见是真把他当自己人。“我与沈大人一见如故,本该直抒胸臆,只是身为臣子,不敢妄议圣躬。只听说……民间传的那些,倒有几分真。” “那墨大人认为国本之事,会妥善了结么?” 沈天龙这话问得更险,墨尘指尖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中宫皇后从中调停,眼下宫里还算安稳。” 沈天龙轻笑一声,落了一子:“知道墨大人难做,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国本之争悬而未决,今上在郑贵妃与阁老之间举棋不定,难免要寻些旁的事分散心神。比如……长生。” “不可能!”墨尘斩钉截铁,“皇上曾亲口跟我说,绝不会动雪儿。” 墨尘的真性情,直接把沈辞跟沈天龙交代的事给点破了,本来沈天龙不会真的相信平江雪和长生有什么关联,这下反而落实了一些坊间传言——有些人的血适合炼丹。 沈天龙停子,看向墨尘:“不动,不代表没旁的心思,就算不是为了长生,难道他不想留住你?张大人当年辅政时,常言皇上英睿,最重实干之臣。他如此器重你,怎会容你总被宫外的牵绊分心?” 墨尘手中的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沈大人的意思是,燕南追是替皇上办事?” 沈天龙站起身来,“就算不是,也绝非只听命于潞王,敢在我沈家庄周边恣意妄为的,除了紫禁城里的主子,谁敢发这号施令?” 墨尘紧张了起来,“那依沈大人看,除了藏好雪儿,还有何方法让我二人早日脱离这些纷争,全身而退?” “墨大人若想全身而退,得先想清楚——你有所牵绊,不管是平公子,还是武当同门,都免不了被人拿捏。” 墨尘起身拱手,腰弯得极低:“请沈大人支招!墨尘既不想负雪儿,也不想再让旁人为我犯险。” 沈天龙拍了拍墨尘的肩,力道沉得压人:“人非圣贤,总有坎坷。真到了要取舍的时候,定要决绝,莫要犹疑。你越犹豫,越容易妥协。皇上是个宽仁的君主,却不会顾到臣子每一个小家。这话,你慢慢悟便是。” 此后直到一年之约满了,墨尘每次来沈家庄,都只待两三个时辰便走。别说亲近,有时聊几句家常,时辰就到了。平江雪心里憋着委屈,却知是在沈家,不好发作。 这一日是约满的正日子,万历见墨尘时对此事绝口不提。 墨尘心里明镜似的,此刻点破不是良机,便请假两日说要去郊外走走。万历心里早知道他是往沈家庄去,却也由着他。 平江雪见墨尘眉头拧得死紧,便知他抽身失败,也不问缘由,只默默跟着他往香山的小路走,不问前程、不说日后。 忽地,墨尘攥住平江雪的手,声音软得不像话:“雪儿,你信我吗?” 平江雪眨了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想再藏着你了。” “所以…” “我这些时日攒了皇上赏的金帛,还有俸禄余银,在崇文门外置个小四合院足够。我把你安顿在那里,可好?” 平江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声音发颤:“到头来,还是决定做官了吗?” 墨尘心事重重,没法把实情全说出来,只能哄他:“仕途不是我所想,只是眼下抽身不得。沈家庄能藏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那把我放在别处就行了吗?” 墨尘摇头:“也没十足的把握。但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平江雪只觉心口像被掏了个洞,猛地抽回手,“你该回宫了。” 墨尘又攥住平江雪的手,不肯放:“给了两日假,不急着回去。” 平江雪盯着墨尘的眼睛,忽然笑了,“哥哥人在这儿,心却离雪儿十万八千里。我们此刻哪像结了连理的伴侣,倒像两个瞎了眼的路人,摸黑往前走。” 墨尘垂了眼:“你还是不信我?” 平江雪再次松开手,“我只是想回到新龙教,过那个每天有事都一起商量的日子。” 墨尘心里也像遭了一击,无奈道:“那我们改日再聊。” 平江雪见墨 尘态度转变,心中更加痛楚,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墨尘没有上前为平江雪拭泪,只淡淡道:“我送你回沈家庄。” 平江雪怒喊:“谁要你送!你想回宫便回,不用管我。” 墨尘被这话激的浑身直颤,“我问你,你走不走。” 平江雪转身就走。墨尘心头一急,上前一步,拦腰把他扛到肩上,顺着山路往沈家庄走。平江雪气得直蹬腿,拳头砸在他背上:“此刻你倒不介意旁人说闲话了?家仆看见了,明日全庄都要传你墨大人的笑话!你放下我!我以后偏跟你反着来,你往东我往西,少管我!” 墨尘脚步没停,抬手在平江雪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和当年在杭州初识时罚他的力道一模一样。平江雪愣了愣,那点熟悉的触感刚冒头,就被满心的委屈压了下去,只咬着唇不说话。 进了沈家庄,路过的家丁都低着头快步避开,不敢多瞧。 平江雪哭得没了力气,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墨尘扛回了屋。 墨尘把平江雪放到榻上,他抓过锦被蒙住脸,不肯看墨尘。墨尘气消了些,抬手想拍拍他的背哄他,手却顿在半空,只留下一句:“下次来再细说,别耍孩童脾气了。”说罢撩开帘子便走,衣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风。 又过几日,二人还在僵着,坏消息便传到了沈家庄。沈廷芳听了庄客的回报,当下沉了脸,把那几个嘴快的庄客叫来叮嘱,并严令全庄上下不许提“赐婚”二字,谁敢漏半句,立刻赶出庄去。 原来宫里的风声早已传遍京城——今早去海淀买药材的庄客回来说,皇上要给墨大人指婚,对象是锦衣卫高官龚大化的嫡女。 万历二十一年,国本之争正焦灼,皇上怠政却对控制权抠得极紧。他对锦衣卫的掌控欲向来强,此刻把锦衣卫高官之女赐给墨尘,明摆着是要安插眼线——往后墨尘的一举一动,都在龚大化的眼皮子底下。君无戏言,这消息能从宫里传到茶馆,可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墨尘还没来得及当面回绝万历,怕谣言传到平江雪耳朵里惹他胡思乱想,策马从宫里出来,半个时辰就到了沈家庄,缰绳都没系稳就往平江雪屋里冲。 墨尘推开平江雪的屋门时,平江雪还不知情,只因前几日的争执憋着气,见他莽莽撞撞进来,冷着脸道:“你来作甚?” 墨尘以为平江雪知道了,语气放得极缓:“雪儿,对不起,我没答应,只是还没当面回绝皇上。” 平江雪一头雾水,还以为墨尘说的是留京做官买宅的事:“回绝了不就辞官了?你来找我就说这个?” 墨尘叹了口气,伸手想碰平江雪的脸,又缩了回去:“我不会跟任何人办婚礼,你信我。” “婚礼?”平江雪的心猛地一缩,“什么婚礼?” “皇上的赐婚,我绝不会应。” “赐婚”二字像把刀扎进平江雪心口,他愣了半晌,忽然翻出行囊来收拾东西。那两只他在百花坡绣的棉兔被他攥在手里,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墨尘根本不存在。 墨尘慌了,围着平江雪转,嘴里不住解释:“雪儿,你听我说,我真的不会同意!我来就是怕你胡思乱想!” 平江雪一概不理,在他心里,墨尘说过太多次承诺,却次次让他失望。此刻他只觉万箭穿心,疼得连呼吸都难。 53.墨尘拒婚 平江雪不管墨尘如何阻拦,拎着那只青布行囊便往门外闯,墨尘见用说的没用,只好用缠抱的方式死死箍在怀里,不让他走。 正乱着,沈天龙与沈廷芳闻声赶来,正撞见这般难解难分的景象。沈天龙皱眉,只将墨尘唤至僻静处说话,沈廷芳则留下,陪在平江雪房中好言相劝。 书房内。 沈天龙压低声音:“怎闹到这般田地?” 墨尘急道:“其实我也是风闻内廷议论,还未来得及面圣陈情,便先赶来稳住他了。” 沈天龙摇头:“墨大人糊涂,见皇上也不能直白拒绝,得想清楚,圣意未决,你就只能是去求皇上收回成命,此事拖延不得,圣旨一出,再好的理由也是忤逆!” 墨尘闻言,方觉茅塞顿开。 另一厢,平江雪面如死灰,对沈廷芳的劝慰充耳不闻。 沈廷芳叹道:“雪哥,墨大人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你不在其位,不懂他的难处。” 平江雪泛起一丝苦笑:“难处?深情?此刻若我离去,他的问题都解决了。” 沈廷芳接话:“你为他历经艰险,此刻抽身,岂非前功尽弃!” 平江雪望着窗外:“失望积得多了,便不敢再盼。那个我爱慕的哥哥怕是早不在了。” 平江雪说罢,竟大步向外走去。沈廷芳武艺远不及医术精妙,追之不及,慌忙寻墨尘报信。 墨尘听罢,顾不得仪态,施展轻功循着山路急追。 在那日争吵过的小径上,墨尘截住了平江雪。平江雪见他追来,竟颤抖着拔出了腰间长剑。 二人兵刃相向,恍若初识那般刀光剑影,只是这一次,彼此眼中都蓄满了泪。 拆了数十招,墨尘寻个破绽,以身压制,手掌运劲一震剑柄,竟将那剑生生震回了平江雪的鞘中。 “雪儿,莫闹了!” 平江雪垂泪,嗓音嘶哑:“你告诉我何为闹?你又凭什么让我莫闹!” “好,是我闹,我求你,求你别走,可好?” 平江雪大吼,泪如雨下:“不好!我恨你——” 平江雪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墨尘竟双膝跪地。 这一跪,惊得平江雪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墨尘趁势紧紧攥住平江雪冰凉的双手,“雪儿,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那日我欲安顿你住别院,是因察觉皇上并无放我归隐之意。我非妥协,只是不愿莽撞带你涉险。” 平江雪心口一阵绞痛,那沉寂已久的心脉旧伤隐隐发作,面色霎时惨白。 墨尘看出端倪,起身忙将平江雪扶住,“可是方才动武伤了身体?” 平江雪强撑着站直,“遇见你,怕是我命里劫数!” 墨尘见平江雪这般委屈模样,也顾不得此时山野小径或有行人,俯身便吻住他的唇。这一吻,带着安抚,亦带着这数月来聚少离多、人前不得不伪装的疏离之苦。越是想护对方周全,越是不得不先伤了自己。 沈廷芳随后追至,见二人这般悱恻,不忍打扰,只悄然退去。 直至二人相携回了沈家庄,沈廷芳才装作初遇,询问日后打算。 墨尘不能久留,转身凝视平江雪:“这桩婚事,若能抗,我便再做半年官;若抗不得,我便杀出宫墙接你。你可愿等我?” 一闻“杀”字,沈廷芳惊呼一声“爹”,便往沈天龙书房跑去。而平江雪却望着墨尘,深深点了点头。墨尘再不迟疑,翻身上马,疾驰回宫。 沈天龙闻讯,神色如常,只按捺住沈廷芳的慌张。 平江雪则回屋将行囊置于枕畔,随时预备着,若变故再生,拎起便能走。 宫中。 万历正在练字,见墨尘步履生风地闯入,笔锋未停。 “何事匆忙?” “皇上,臣有一事,思忖再三,还是直言为好。” “直言?怎么?以前有难言的时候?” “臣不能娶。” 四字既出,万历搁笔。 “因为平江雪?” “正是。臣此生只爱他一人。莫让无辜女子因臣私情误了终身。皇上对郑贵妃一往情深,又何必考验臣的意志!” 万历重拾紫毫,淡然道:“你只见朕对贵妃深情,不见朕对王皇后敬重?朕能兼顾后宫,你为何不能明媒正娶?” “不一样的,皇上家眷众多,是为大明江山开枝散叶。臣凡俗一人,只求一心人,无意子嗣传承。” 此言一出,万历手微颤。时值国本之争胶着,他屡次搪塞群臣不立太子,皆因王皇后尚在,且有生育能力,按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墨尘之言虽非针对储君,却无形中戳中了万历最敏感的神经。 万历默然片刻,冷声道:“朕悔不当初,直接将平江雪赐予潞王。潞王至少不会因他忤逆朕,而你此刻已因为他忤逆朕多次了,你可承认!” 墨尘跪地,昂首直视:“就算今日墨尘走不出这里,也要说出真实所想,没有雪儿,墨尘没有活着的意义,皇上待臣恩重,臣岂敢欺君?既为臣子,赤诚奉上,望皇上三思。” 万历心中五味杂陈,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内官。他走到墨尘身前,扶他起身,“你对朕的忠心,朕岂会忘怀?但平江雪真值得你如此?” 墨尘不假思索:“臣本江湖散人,在武当初入世想成为得道高道,遁入江湖后又想入世成为武林盟主,显然这两样我都没做好,但是唯有雪儿,无论臣成何等模样,他都是臣的人,这便是我还在世的原因,守护他是臣一辈子的私心。” 这番话令万历与内官皆动容。万历拍了拍墨尘肩头:“你既做不得好道士、好盟主,何不试着做个好官?” 墨尘复又跪下,“臣就是想直接告诉皇上臣的心事,一年约期已过,为表忠心,臣愿再效死力半年。半年之后,臣便卸甲出宫,做个闲散凡人。” 万历不解墨尘执念,然见他神情决绝,终是无奈:“即便朕许你婚后接平江雪入府同住,你也不愿接受这门婚事?” 墨尘叩首,额头触地,这重重一磕,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那你还等什么?出宫陪他两日。朕准你,不赐婚了。” 墨尘没有预料到这毫无预警地宽赦,愕然抬头:“皇上应允了?连半年之约也应了?” 万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负手转身,边走边说,“再不出宫,朕便收回成命。” 墨尘大喜,行三叩九拜之礼,起身疾退。 内官见墨尘离开后,近前低语:“皇上真不赐婚了?” 万历落座,揉了揉眉心:“由他去吧。” 内官又言:“那半年后真放墨大人走?” 万历似有几分倦意:“再议。看他方才目赤神伤的模样,此时不应允,恐生枝节。墨尘什么都好,就是情窦初开便系于一人,再难移情。” 内官轻叹:“皇上让老奴查的事,已有眉目。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燕南追究竟受何人指使,屡次刁难平江雪?” 内官再次凑近耳语一番。万历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家庄。夜已深。 平江雪坐在屋内如坐针毡,沈廷芳令人备的晚膳,一口未动。 正倦怠间,门扉轻响,墨尘推门而入。 平江雪几乎是扑进墨尘的怀里。 “哥哥,你回来了……” 墨尘紧拥着平江雪:“雪儿,不必成婚了。半年后,我真的能带你走。” 平江雪松开手,仰头凝视墨尘:“这一次……是真的?” 墨尘再度将平江雪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发顶:“真的,千真万确。” 平江雪忽又想起什么,推开些许:“既是真的,今夜怎又出宫?” 墨尘揉乱平江雪发髻,低笑道:“皇上恩准我再陪你两日。我原想藏住心思,其实再怎么藏你,也藏不住我对你的关心,他自然早就知道了,知我常来见你。” 平江雪佯怒,推开墨尘:“满口皇上,再说我便疑你了。” 墨尘见平江雪故意刁难,顺势将人揽回怀中,低问:“那内人说说,我们今夜作甚?” 平江雪瞥向桌上早已冷透的饭菜:“热热菜,一起用膳可好?” 墨尘扫过一桌荤腥,并无平江雪素日爱吃的小食,笑道:“菜我让人重做,再亲自给你下碗鸡丝面,可好?” 平江雪指着那碗米饭,得寸进尺:“那这碗饭谁吃?” 墨尘刮了下平江雪鼻梁:“自然是你家夫君我吃了。” 平江雪倚着墨尘,软声问:“那夫君今夜……着急回宫么?” 墨尘低笑,吻了吻平江雪额角:“明知故问。宵禁已至,今夜我哪也不去。” 平江雪接连试探:“那……还睡客房?” 墨尘斩钉截铁:“自然不。连皇上我都敢拒了,还在乎什么闲言碎语?今夜,只陪内人睡。闲人免扰。” 平江雪顿时羞红了脸,埋首于墨尘怀中。 晚膳后,窗外秋虫低鸣,屋内烛火摇曳,墨尘也许久未感受过这等缠绵的夜了。 或许前路还有波折,但是情不会再生变。 54.风照着火 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墨尘,陪伴平江雪两日后回了宫。 慈圣李太后频繁见万历,这让墨尘警觉,但此刻墨尘还不知具体原因。 原来是因为潞王府上的赵氏悄悄传话回宫,说潞王在卫辉找了一个极像平江雪的男子暗藏府中。 这一日,李太后在与万历商量如何劝诫潞王的同时,也表达了对朝廷官员的担忧,一是墨尘和平江雪本来就有感情羁绊,二是听说了沈辞曾对平江雪动过心思,或许百姓们的知悉范围还不算太广,毕竟沈辞已被边缘化,但在京城四品以下的官员口中,谈起此事还是有如饭前茶后的八卦,这让李太后心神不安。 万历道:“母后,沈辞的事朕早已知晓,就连平江雪现所住之处,也是沈辞远亲的宅邸。” “此人搅得好几人为其神魂颠倒,且均是男子,若置之不理,恐日后难控朝堂舆论。” 万历考虑到和潞王的手足情深,以及和墨尘还有沈辞的君臣之情,面露难色后,对李太后道:“朕支持母后劝诫镠儿,但其他事仍需从长计议。” 万历说完便匆匆离去。 有了万历的支持,很快司礼监的内臣就奉圣母慈圣皇太后慈谕前往卫辉,到潞王府中口传。 “传与子潞王知道: 尔就藩以来,我望尔谨守祖训,为诸藩表率。近日有人从府里递话出来,说尔近来专宠一个贴身内侍,整日与他厮混在一处,同起同卧,连日不出门、不见人,经史不读,正事不理。外头都传遍了,说我儿好男风、宠娈童,我一闻知,心下甚是不悦。 尔昔幼冲,我亲自教你读书明理,正为今日。如今尔倒好,放着正经事不干,跟个下人缠绵悱恻,成河体统!天家子弟,龙阳之癖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你?诸藩怎么看你?万一彼辈小人仗着你的宠,在府里作威作福、干预事务,甚至外头的人弄权,到时候捅出大篓子,谁来替你兜着? 我命皇帝戒饬于你。皇帝念手足之情,说再给弟一次机会,姑且宽这遭。 自今以后,收敛些,那人该打发的打发,该疏远的自疏远。每日该见的客要见,该理的事要理。 我谕到,把府里那些撺掇你纵欲、日夜哄着你不出门的狐媚之徒,查出来报我,不得护短。 特此故谕,尔其遵承之,钦哉。” 直至念完,潞王朱翊镠还跪在砖上。他今日穿的是青色蟒袍,玉带在膝下压出一道深痕。从传与子潞王知道开始,他脸就白着,听到专宠一个贴身内侍、同起同卧那句,脖颈慢慢涨红,像被人正对着胸擂了一拳一般,再听到好男风、宠娈童这几个字,整个人僵住,膝头开始微微发抖,手指恨不得扣进砖缝里。 起身后,潞王转身向内院走,脚步虚浮。过二门时停了一下,回头对管家道:“沈弥今晚就打发去城外庄子上,不许回府。其余几个贴身的内侍,明日辰时都叫到一处,你亲自问——谁撺掇我不出门见客,谁夜里缩在书房里不肯走,名字报上来。圣母要人,我必须给。” 这可难为到管家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赵氏送回去的消息,这几个内侍一是拍着像平江雪的沈弥,取悦潞王,二是模仿沈弥陪伴潞王的方式,企图更加得宠,猛一分伯仲,要交出人给圣母,交谁不交谁,压力全给到管家了。 管家还不能质疑潞王的决定,毕竟最爱的沈弥也都割爱要送到城外了,沈弥究竟多像平江雪,大概是沈辞看着也会恍惚的样子。 但沈辞没有选择往沈家庄报信,在沈辞看来,如果有人能分潞王的心,那么平江雪的安全就多一分,只是纸里包不住火,沈辞嘴严,但别的王妃眼红,于是就造成了圣母太后要来干预的结果。 潞王思前想后,还是在沈弥即将出发之前来见他了。 此刻沈弥正在收最后的首饰盒,潞王一进门,他就有眼色的跪下了。 潞王将人扶起,“你这是为何?平日本王来,早就免你跪了,此刻让你走,你倒学会跪了,这是否变相说明对本王的安排不满?” 进香祈福的人群里混着弹唱者,是万历朝香会现场的常态——潞王在香丛中瞄上沈弥这个唱戏的,从此沈弥便告别了唱戏,但聪明伶俐那股劲还在。 “小的怎敢质疑王爷的决定,只怕是搬到了城外,王爷便再也不见小的了。” 潞王见沈弥这般姿态,将他拢入怀中,“怎么会,本王只是暂时把你安置在城外,日后若有更合适的地方安置你,自会把你接过去。” “说来说去,就是不能在府上伺候王爷了。” 潞王抬起沈弥的下巴,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沈弥,每每让他有看着平江雪的错觉,“真是惹人怜爱,要是他也能如你这般,你二人伺候我左右,怕是母后也拦不住我留人。” “二人?难道小的自己的影响力还不够王爷留吗?” 潞王笑笑说:“你也很有魅力,听本王的话,去城外庄子安心住些时日,再见时,若掉了一斤肉,本王就罚你!听到没?” 沈弥又要跪,被潞王制止,他只好顺从的说了句:“全听王爷的。” 潞王从沈弥那出来,抬头撞见了沈辞,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他像吗?” 沈辞咬着牙说:“不像。” “看来你对小雪还是很上心啊,为了保全他,已经开始说假话了!” 沈辞低头垂目:“臣不敢。” “本王倒也不怪你,小雪确实让人抓心挠肝的,但沈弥也不错,你要知道,比平江雪听话就是他最大的优点!” 沈辞听到平江雪三个字,心中还是起了涟漪,没忍住问:“既然王爷知道平江雪的习性,为何还是对他穷追不舍?” 自沈辞耳闻燕南追去找平江雪麻烦,便猜忌潞王的本心未变,潞王听后甚是不悦,但还是克制地说:“你是指燕南追?你以为本王此刻对他还有号令权吗?他早就被宫中留用了,只是本王还不知他在为母后做事还是为——” “皇兄”二字始终没从潞王口出,但沈辞执拗的一面完全释放了,“那王爷的意思是,平江雪还是随时可能——被带走?” “够了沈辞,你都因为他变成何等模样了,此刻只能在我府上做个闲人,而他早就跟那个道士云雨多次,这样一个人值得你关注吗?” 潞王说此话自欺欺人程度不亚于沈辞,明明不久前还在沈弥那忆起平江雪的模样,并想象出自己对他二人左拥右抱的样子,此刻却对沈辞的奢望否决地言之凿凿,同样都是用犀利的言语掩饰内心的不甘罢了。 潞王甩袖而去,而沈辞已经想快马加鞭回到沈家庄,去亲自保护平江雪了,但辗转二三,他还是忍住,并传书信一封,让信得过的人带给墨尘。 皇宫这边。 万历思考了很久,还是去找郑贵妃直面问题了,他对她的行为了如指掌。 “为什么要让人去劫走平江雪?” 原来这之前的某一日,郑贵妃自己不出面、不写条子,在镜前梳头时对信的过的太监冷笑一句:“那个平江雪,本来不是潞王新宠吗?怎么还弄的宫中和朝中议论纷纷,我看皇上对他也颇为关注!” 太监答:“都传此男子魅惑男子的本事不得了,墨大人三天两头扎宫外,也是为了他。” 郑贵妃转身对太监说:“让人告诉他,京城的水不是卫辉的井水,喝多了呛嗓子。” 太监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不是已经留燕什么追明里待命、暗里依然保持对平江雪的监视吗?我与皇上夫妻同枕,这些事他经常念叨,接下来如何办,还用本宫再明示吗?” 太监心领神会,立马改口:“奴才这就去办,把这个平江雪圈起来好好控制住,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郑贵妃笑而不语,而太监这就去办了,于是就有了秋田里燕南追包抄要劫走平江雪的插曲。 转回到现下。 郑贵妃对万历示弱:“臣妾平时为了洵儿已是心力交瘁,当下自是想为皇上分忧,臣妾也无打算要对那个小公子施加什么暴行,只是希望谣言不要再传了,潞王那我干涉不了,但三宫六院的,臣妾不太想一直听到这个小公子传播什么邪魅之术了!” 万历听到郑贵妃提到皇三子朱常洵,就会想到国本之争那些糟心事,但这也是软肋,提示着他郑贵妃心里也有苦。 “罢了,日后没有朕的旨意,无人可直接用燕南追了,此事莫再张扬。” 郑贵妃叹了口气,还是跪下领命了。 又过一段时日,墨尘收到沈辞的书信,大抵知道燕南追是为谁做事了,想离宫的心情达到了最大值。 这一日在御花园,墨尘趁万历心情大好,突然拱手开口:“臣斗胆向万岁请辞。” 万历的笑容戛然而止,“是平江雪的意思?” “不是,臣只是想离宫了。” “朕对你离宫去见他已经做到视而不见了,你仍要提前结束约定,为何?” “皇上位高权重,且有重兵守卫,而雪儿只有臣一人,总是隔段时间相见,他的安危,臣亦心生恐惧。” “不是朕要劫走他!” 万历此言一出,解决了墨尘的一个疑问,又让他起了新的质疑,其一,皇上知晓此事,其二,皇上没有指派燕南追去做这件事,但又在维护指派燕南追做事的人。 这很好猜,太后、皇后、贵妃中的一人。 这又很不好猜,太后劫走平江雪是为了阻断潞王对他的思念,皇后劫走平江雪肯定是对宫廷的谣言,而贵妃能因为什么呢?总不能是怕平江雪迷惑皇上吧! 万历见墨尘若有所思,一言不发,继续道:“别想了,此人已失去对燕南追的授命权,你只需履行你的约定即可。” 万历说完快速离开了,墨尘还傻傻愣在原地。 怕就怕君臣之间的猜忌! 万历本来就腰痛脚软、行走不便,接连两日感觉症状加重。 郑贵妃看出端倪,便在寝宫道:“皇上要不要宣太医再仔细瞧瞧。” “不必,心病而已,只是感觉无论朕如何忍耐、复出,仍留不下一个武官。” 郑贵妃恍然道:“皇上惜墨大人,但墨大人是个固执的情种,恐怕不斩断他的情根,他是不会专心于事业。” “依你看,如何斩断?” “皇上还是让燕南追盯着点小公子罢,最好是多点接应,万一哪天墨大人脑子里的弦乱舞,直接放下官帽就带小公子走,燕南追也好应急处置。” 万历想想也是,对墨尘投入了这么多的信任甚至是钱财,但依然改变不了墨尘要离宫的心。 也许郑贵妃的献计,是对的。皇权特许,从此燕南追有了新的跟踪模式和响应人马。 墨尘见万历日日见他不怎么说话,也开始内心犯嘀咕,这一日见平江雪时,把心里的担忧全都说出来了。 “雪儿,皇上似乎对我没什么耐心了。” 平江雪本在池边靠着墨尘,听闻后抬起头看向他,“你是跟他提什么要求了吗?” “我只是表达想离宫。” 平江雪心里一沉,“哥哥,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想让你永远为他做事,不然这个话题不可能每次都这么禁忌。” “我此刻心乱如麻,燕南追不是为皇上做事,但却受到了皇上的庇护。” 平江雪双手握住墨尘的手,“哥哥,我们逃吧。” “逃?”墨尘声音逐渐放小,“这里是京城,如何逃?” “哥哥,如若什么都准备好了,风声也走漏的差不多了,并不是不相信廷芳他们,而是很多事一旦和多人商量铺垫,最后就是露出马脚。” “行!我信你!这个宫也是回不去了,我们向哪逃?” 平江雪望了望周围,“绝不能去南方!这是他们一定会追捕的路线!我们可以先向古北口方向逃,然后再作打算。” “雪儿,我们这就走,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墨尘说完热泪盈眶。 平江雪似乎也被墨尘的情绪感染到了,“哥哥,走,我们这就走,什么都不带了,以后我们一步一步想生计,就算穷死,我也要死在你怀里。” 墨尘重重“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拉着平江雪的手,把他托起放到“墨雪”身上,自己也迅速上马,二人一马,亡命天涯。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虽然没惊动沈家庄的人,但逃不出燕南追布置的眼线。 墨尘和平江雪快马加鞭跑一路,眼线们就点对点、线连线的跟了一路。 待燕南追也加入围追大军时,墨雪身上的二人显得孤立无缘,而此刻双方行着的路线刚好黄沙蔽天、黄尘四塞。 燕南追边追边大喊:“休要再挣扎逃跑了,你等贼人还没看出追捕你们的已不是田里的规模了吗?” 就在燕南追一顿威胁后,从两侧又并过来一些奇装异术人士,这不单单是武力的考验,黄沙下使出的兵器、暗招可见度较低,墨尘二人挥刀躲过一阵,却躲不过第二阵。 黄沙卷着风逐渐形成风团,也是在此刻,墨尘没有看清一奇装人士使出的暗器,他被投下了马。 显然,墨雪受惊,抬了前蹄。 平江雪也掉进了风沙里。当他想起身时,无处分辨的铁链声贴脸而来,瞬间墨尘抓住平江雪的手,用为数不多的力气躲着铁链声逃进更深的风沙里。 墨尘受了重伤,摔下马时他就看出投向他背部的飞镖有剧毒,此刻嘴唇惨白,平江雪完全不敢发问,他怕他一问,二人顿时再无奔跑的气力,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被其中一条铁链上类似锚的尖刀扎到腰际,对方一回收,平江雪瞬间被扽飞。 墨尘凭借轻功追上平江雪,并拽住他二人双脚触地。但在风沙的聚力下,二人趴在地上面对面,双手不管怎么相对拉拽,随时都有要散架甚至是魂飞魄散的濒死感。< /p>平江雪也受了重伤,因为另一个铁链接踵而来,上面有带刺的装置,他相当于连中两刀,除了依旧和墨尘紧握的双手,其他部位,比如双腿,亦被别的不知从何方空降的绳索捆住,大有一副就算分尸也要把他拽走的趋势。 慢慢墨尘由于外力,被迫松开了平江雪的手,但他还在苦苦挣扎再次抓上平江雪的一只手,只是见受伤后的平江雪被拉拽着向后退,心神具碎,不断复抓的过程中,二人上演了深情告白,甚至是告别。 平江雪:“哥哥,别挣扎了,这一次你救不了我了。” 墨尘哭了,“雪儿,是我的错!我不该继续做官!全是我造成的。” 平江雪眼皮耷拉地越来越重,“不是的,哥哥,此生能和哥哥相识,便是我的幸运,如果在大蛇那关我们没有相濡以沫,雪儿早就死在那个山洞里了。” 墨尘看见平江雪的状态,大喊:“雪儿,不要闭眼!求你了!撑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不要闭眼!” 转眼间,平江雪的手墨尘再也拽不住,而墨尘趴在原地,看着消失在风沙里的平江雪,仿佛自己的世界也失去了动静,他晕过去了。 墨尘再次醒来时,伤势得到了控制,自己也在宫中住的地方,但之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他三步并作两步,甚至连跑带趴去找万历。 万历此刻正在郑贵妃处吟诗作画,墨尘这个状态过来,就算受了重伤,在护卫眼里也是惊了圣驾。 在一阵围起后,万历挥了挥手,示意让墨尘进来。 墨尘一见到万历,便跪地求他,“皇上,求求你放过雪儿,他的血没用,我的血有用!只有我的血搭配回魂令心法五成以上的功力才能救濒死之人,只要您放过雪儿,我的命给您,我的所有武功都可以教给您!” 墨尘这一段歇斯底里的求饶并没有避讳在场的人,大家左顾右盼看万历的反应。 万历也很气恼,这确实是他想知道的信息,但也只是他曾经想知道的信息,他此刻更多的不甘是自己栽培出来的武官,整日为一男子想着如何离开皇宫,有一种养不熟的白眼狼的背弃感。 万历强忍着愤怒,发狠道:“朕多次问你回魂令的奥妙,你直到担心平江雪是否会被处死的这一瞬间才说,你当朕真的会因为你有助于长生而轻易放过他!他本无事,你为何非要逃官带他走!” 墨尘更慌乱了,语无伦次继续求万历:“皇上说的对,皇上不是这样的人,雪儿,雪儿的命比我的珍贵,不,我的血才最珍贵,臣愿意终身留在宫里,只求皇上放过雪儿!” 万历从未见过墨尘这样,甚至是有些没骨气,郑贵妃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用手帕挡着半边眼观察着这对君臣之间的互动。 万历更感寒心,但此刻墨尘额头渗出虚汗,这是又要晕了,万历在他还有意识的一瞬间,松了口:“找人救了他,此刻只是在别处休养罢了。” 墨尘终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如释重负的晕了,这一晕,好几天都没有意识,全靠汤药吊着命,据老太医说飞镖上的剧毒来自西域,加之墨尘伤心过度,其中一度怒火攻心,连带着毒也往心脉上引,何时醒来全看造化。 而平江雪确实如万历所言,被救回来了,但同样虚弱到只能喝进些汤药,他是一心求死,犯了这么大的罪,他怕自己活着也是受尽折磨,不如就这么死了。 医治平江雪的太医一五一十向万历禀明了实情,万历亲自走到关着平江雪的那屋,此刻的平江雪无力的躺在榻上,手脚无需绑,这个状态跟武功全废没什么区别了。 万历看着平江雪就想到了墨尘是如何求饶的,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不住命令道:“朕知道你是听得见的,朕只告诉你,你若想死,朕便把墨尘直接扔进潮河去。” 平江雪闻声眼角溢出泪水,艰难开口:“不……要……扔他!要扔……就扔我……逃跑是我的决定,他只是……为了我……” 万历更加生气,“你们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留着点力气面对面表达罢,等都恢复意识了,朕再跟你们一笔一笔算!” 平江雪瞳孔深浅眼色巨变,他听出来墨尘此刻也没脱离危险的消息,“他……在哪……” 万历背过身去,不轻不重地说:“你正常吃药治病吃饭,自然会让你见他!再这般不配合,需要强行喂药,后果自负。” 万历不留情面的走了,没再来过一回。 宫中的风波很快传到了潞王府,毕竟那日听闻回魂令秘术的人不止万历和郑贵妃,关于长生的讨论再一次难逃悠悠之口,有了这样的传闻,沈弥也不用藏着了,潞王直接命人接回来了,他认为宫里没人再关注他这个藩王的传闻了。 但与此同时,潞王也意识到自己也就在上月练够了回魂令心法的五成,他深深意料到以万历对他的了解,兄弟俩会以为这突发的最新秘术奥秘会生些嫌隙。 其一,万历和潞王兄弟情深,若万历濒死,潞王会放血吗? 其二,万历舍得自己的亲弟弟做这个放血救自己的人吗? 其三,李太后会见得兄弟二人因为长生而做出取舍牺牲吗? 嫌隙伴随的问题会不会把矛头又指回给墨尘,但此刻的墨尘人事不省,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瘦,万历甚至都考虑让平江雪恢复一部分后去唤醒墨尘,他有预感再好的药物和食物都比不上平江雪的突然出现。 乱中之乱时,潞王只好麻痹自己,整日与沈弥厮混,宫中确实无暇顾及卫辉的实况,但沈弥长得像平江雪这件事突然步入回万历的脑海。 万历命燕南追来卫辉寻沈弥,想让沈弥扮成平江雪,健康无异样地出现在墨尘那里,至于为何这样做,万历、郑贵妃、潞王,甚至是沈辞心里都很明镜。 沈弥被带走是匆忙的,他回头看向潞王的一瞬间,似乎真的寄希望这个藩王能站出来哪怕只为他说一句话——哪怕还是留不下他,他心里也会好过些。 但潞王就这么看着沈弥被带走,他心里再舍不得,也不能让他的皇兄万历再有所误会了,天家子弟,向来有数不清的误会,而这次是潞王最快认命的一回。 潞王府少了沈弥,潞王所在的单间都显得空荡荡,沈辞走进来,一副难兄难弟的样子,此刻也不担心僭越了,自顾自找了个座位,陪潞王饮酒。 潞王:“你这是作甚?你不是最担心小雪吗?敢在本王面前放肆,不敢冲进宫去看个究竟啊!” 沈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上绝不会杀他二人的,不然也不会来接沈弥。” 潞王听后仰天大笑,没一会儿,眼含泪花问沈辞:“你说皇兄会不会接我回去?” 沈辞没有答,在他眼里的潞王突然矮小了不少,就像那个昨日还一起练剑的单纯孩童。 而沈辞不答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回魂令出,江湖不会再血流了,但换言之,武林也没有绝对的安全了。 55.榻前问真 沈弥被接入宫中,是因平江雪的身子迟迟不见起色。起初万历以为是他求生意志薄弱,后来才发觉,是他的身体情况真的很差,墨尘伴驾多时,每每放不下的也是平江雪的身体。 墨尘的伤倒是渐好了。此时将沈弥接来冒充平江雪,以此牵制墨尘,是万历与墨尘之间的一场博弈。李太后对此知情,却未置一词——在她看来,潞王若再与这沈弥生出什么牵扯,反倒不美。 万历未亲自见沈弥,而是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公公将沈弥带到坤宁宫,反复敲打。沈弥一一领会后,忽地想起了潞王的好。潞王从不会逼他做不愿做的事,更不会让他去伺候别的男人。 沈弥带着忐忑来到墨尘养伤的院落。墨尘方才能下榻走动,见沈弥进来,眼眶倏地红了,不顾左右侍立在旁,上前一把攥住沈弥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 “雪儿……你没事,太好了。” 侍候的宫人皆是一惊。随沈弥同来的内官使了个眼色,众人便低头退了出去。沈弥依着此前的吩咐,迟疑片刻,轻轻回抱住墨尘。 墨尘却忽然觉出不对。他两手撑开,扶住沈弥的肩膀,退后半步端详—— “雪儿,你怎么了?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气。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不想我?” 沈弥强自镇定,喉头滚了滚:"墨……不,哥哥。雪儿想你。” 墨尘眉心一蹙,“你的声音?怎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伤愈之后,嗓子便变了些。” 墨尘不语,转而握住沈弥的手,指尖在他腕上停了停,“手也比从前温热。看来皇上为了救你,没少用奇药。” 沈弥点了点头。 “你已见过皇上了?” 沈弥心虚:“嗯,见过了。” “他说了什么?” “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留在宫中。” 墨尘眼神飘了一瞬,松开沈弥的手,“我情急之下确说过愿留在宫中效力。但若你不愿,我再去同皇上说清楚便是。” “别了,哥哥。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可是,你以前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我一直当官,何况宫中水深,我保不住你一世周全。” 沈弥听到这里,心中对墨尘的观感悄然变了——这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墨尘又道:“无论如何,先保你平安,然后再想我们如何厮守。” “哥哥,为了雪儿平安,你定要听皇上的话!” 墨尘脑中那根弦倏地断了。他瞥了眼立在廊下的内官,走近沈弥,一手揽住他的腰,看向内官,“陈公公,我想与雪儿独处片刻,烦请行个方便。” 内官看了看沈弥,又看了看墨尘,转身退了出去。 内官一走,墨尘将沈弥扶到榻边坐下——他伤势未愈,步子慢而沉,撑着床柱才勉强坐下。窗外那内官隔窗窥探,只见二人身影交叠于帘后,只当是久别重逢的耳鬓厮磨。 墨尘将床帘半放,左手撑在沈弥耳侧,右手轻覆住沈弥的嘴,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你是谁?” 沈弥瞳孔骤缩,喉间一声闷哼,却被墨尘用力捂个彻底。 “说实话,我不杀你。你不是雪儿——你是谁?” 沈弥的眼神从惊惧渐渐稳住。墨尘松了手。窗外内官见榻上二人再无动静,便也转身去了。 “我是潞王府上来的。” 墨尘一听潞王二字,身子微微一滞,侧身挨着沈弥坐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去白云寺上香时,被王爷带回府中,伺候了些日子。” “他没同你说过,为什么选你?” “王爷没说过。但我猜……我生得像是他从前在意过的女子罢。” “在意的女子?” “嗯。总不会是男子罢。我自小被人说男生女相,想来王爷心里有个旧人。” 墨尘沉默片刻——沈弥这些话不似作伪,“你叫什么?怎会到这地方来?” 沈弥刚要坐直,被墨尘一把按回怀里,“别乱动,外头的人若瞧见咱们在说话,前功尽弃。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在亲热。” 沈弥先是一僵,随即明白过来,乖乖伏着不动,“我叫沈弥。入宫后只去了坤宁宫,陈公公传的话。他说让我记住,我叫平江雪,要以平江雪的身份劝你留下做官。还说平江雪与你多年相伴,叫我说话须有分寸……” 沈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难道……王爷是因为我像这个平江雪,才……” 墨尘目光不动,算作默认。沈弥继续道:“那平江雪是男子……王爷他……” “三言两语说不清。雪儿确是我的人。除了叫我做官,他们可提过雪儿如今的情形?” “没有。这些话本不该说……此刻说了,是不是算我坏了事。” 墨尘看着沈弥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竟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几分平江雪的影子,“不会。你只管配合我。我要找到雪儿,带他走。” 沈弥点头,“那……我何时能回卫辉?” 墨尘没料到沈弥会问这个问题,“我说这位小兄弟……不,小公子。宫中忌讳男风,若皇上已知潞王宠你,你怕是回不去了。” 沈弥转过身去,背对着墨尘,半晌不语,心里暗想:那我此生岂不是再也见不到王爷…… 墨尘低声道,“小公子,当真喜欢王爷?不是被权势所迫?” 沈弥又转回来,眼里亮得发烫,“不是。王爷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从前在戏班犯个小错,都被打的遍体鳞伤,而且王爷写得一手好字,平日还带我去卫河边走走——他待我是真的好。” 墨尘忍不住问:“可你若只是雪儿的替身呢?还钟情他么?” 沈弥的笑忽然收住了,很轻、很慢地说:“就算如此,我和雪儿到底是两个人。总有我有的、他没有的,能让王爷放在心上的地方。” 此后墨尘不再追问。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找到平江雪,带他走,哪怕背弃君恩,哪怕做个不守承诺的臣子——他也要带平江雪离开。 万历驾临墨尘住处时,墨尘与沈弥正一道用晚膳。 < p>万历落座,温言试探:“这下都不必走了,安心留在宫中当差罢。” 墨尘深知若一口应下,反倒露了痕迹。他搁下筷子,缓缓道:“待臣与雪儿将养好了身子,再做定夺。” 墨尘这话面上无懈可击,那声雪儿叫得虽轻,尾音里却透着一丝疏冷。万历心中冷笑:好个墨尘,竟陪朕演起戏来了。 万历离了墨尘处,径往司礼监值房去。 陈公公见皇上亲至,忙起身迎候。 “皇上这是?” 万历摆手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他瞧出来了。那人不是平江雪。” “那他可有异样举动?” “倒是配合得很,估计是想探出平江雪的下落。” “那……要再寻些民间方士入宫,看能否让平江雪的身子好转。” “好转了,他就能记朕的情?他方才那副模样,对朕已无半分信任。况且让他二人见了面,不过是绑得更死,视死如归罢了。” 陈公公低声道:“万岁爷,不如……放他们走。削籍为民,永不复用。” “不行。不好定罪。况且民间谣言已起,方士之事留在宫中,便是把柄。” 陈公公犹豫了一下,“恕老奴多嘴,潞王那边——” “住口!”万历脸色倏沉。 陈公公不再言语。万历也未多留,拂袖而去。 万历心里的苦,无人可诉。这些年缠身的慢疾,让他对长生、对健康近乎贪婪。可当墨尘当真揭开那回魂令秘术的底细时,他却哑然了——他恨不得自己从未知晓这等事。 朝堂上的流言他压不住。 墨尘的心他拢不住。 最难的是——潞王亦是秘术的继承者。可潞王的命和自己的命一样金贵,同一位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又怎能将潞王纳入换命的算计里? 万历本想将回魂令的影响止于此。可朝野上下谣言愈演愈烈,愈描愈黑。他对秘术闭口不提,反倒让传言越传越凶,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说宫中行妖术了。 这样的苦,确无旁人能懂。 平江雪身子转好的那一日,恰是潞王密信入京之时。潞王在卫辉收到京中密报,信中只说墨尘尚在宫中,平江雪身子情况不明。他本想上疏入京探视,却被李太后遣人传话拦下。 慈宁宫中,李太后饮茶,淡淡对来京奏事的潞王亲信道:“无论皇上如何处置那二人,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手足情深,皇上再难再苦,也不会动他。” 李太后这话分量极重。潞王虽未亲至,亲信却已知晓:太后与皇上之间,此事已通气。而潞王心中牵挂的,除了平江雪,还有一个人——沈弥。 李太后仿佛看穿了亲信的心思,只道:“对你家王爷说,不管是平江雪还是那戏子,都莫再惦记了。误事之人,当远离。” 亲信低头应道:“是。” 平江雪好转那几日,乱过一阵。他摔了药碗、砸了茶盏——卧病这些时日,意识时清时浑,待彻底清醒后,反倒什么都不怕了。可他睁眼第一件事,仍是想引天家的人来,想见墨尘一面。 56.以假乱真 平江雪闹出的动静不小,但万历没准备让他和墨尘见面。 这几日万历心神不宁,方觉身边能出主意的人一个都没有,这时郑贵妃站了出来。 “皇上,为何这般苦恼?” “不知如何处置墨尘所爱之人。” “处置?终于要给那个魅惑人心的人定罪了吗?” 万历突然托着头侧卧在贵妃榻上,“就是不好定罪,但又不能让他再与墨尘相见。” “那近日和墨尘出双入对的人是谁?” 万历叹了口气,对着郑贵妃比出一个靠近些的手势,郑贵妃走近听了万历的耳语,瞳孔倏地放大。 “皇上,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换了他俩?” “什么意思?怎么换?” “既然墨尘将计就计演戏,那他自己就不能戳破这件事,皇上何不把平江雪当作沈弥直接还回卫辉!” “可是母后那边……” “母后若有想法,也是劝诫潞王不要胡来,而这两人永远互换了,只要假平江雪坚持要留在宫中,墨尘又怎能犯上说走就走,而真平江雪顶着沈弥的身份,他一路再怎么说自己不是沈弥,任谁也会认为是戏子狡猾……” “墨尘对平江雪的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要是为了平江雪杀出宫去……” “那就更好处理了,一直都没有定罪的理由,他若轻举妄动,皇上可派人处置!他的罪定了,其实谣言也就制止了,到时皇上关他在牢狱,但留着他的命,也备着以后救命关头用他!” “那他宁愿死也不降呢?” “那敌寡我众,就派众兵诛杀了他。他一死,谣言也就止住了。说句难听的,若不是他当众说出那些不该说的,怎会让皇上今日如此为难!” 万历听后,似乎悟出了些什么,实则一口一个不好定罪,其实就算是好定罪,万历也未必会下决心制裁墨尘,连带着墨尘最爱的平江雪。 转过天来,万历就命燕南追亲自将平江雪送到卫辉潞王府。燕南追向万历提了一条必须执行的:即刻废掉平江雪的所有武功。万历一开始心软,直到燕南追说道若不果断,恐生枝节,万历也就默许了。 平江雪被废武功后,整个人又像被抽了筋骨一般,失去意识很长时间,睁开眼时,坐的船都到河西务了。 燕南追没有绑平江雪,而是不间断派人盯着他,而平江雪醒来这一刻,刚巧是燕南追亲自盯着的这段时间。 平江雪无奈地笑了,“又是你,这次又要送我去何处?” 燕南追面无表情,“去卫辉。” 平江雪笑得更大声了,眼角溢出泪水,“到最后,还是要把我送到潞王那吗?你们不怕我哥哥杀了你们?” “你且醒醒吧,你在宫里摔盆摔碗都没能换来见他的机会,难道你认为此生还有见他的机会吗?” “他一定会来找的。” “你可能想多了,此刻正有一个长得十分像你的人伺候他左右,他身边有平江雪,你就不重要了。” 平江雪听到此,情绪稍显激动,但想坐起还是很难,只能半抬着身子问:“到底这样做是何意?” “只要拆散你俩,皇上留住他这个武官就会非常容易,这么做皇上的问题解决了,而你去潞王府,潞王的心病也解决了。” “我哥哥不会错认我的,他迟早会注意到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哦?”燕南追说到此,忽地起身走近平江雪,“只怕是你想多了,我看他二人十分亲热,你记住,你的名字是沈弥,一个戏子,一个不会武功的戏子!” 墨尘与沈弥相处一些时日,心开始变得急躁起来,但他只能按兵不动,并偷练武功恢复内力。 早膳后,沈弥见墨尘在院内练剑,忍不住在一旁观看。 墨尘忽地停下,走近他,“这二日可曾听过雪儿的消息?” 沈弥摇摇头:“不仅没有消息,陈公公也不怎么单独见我了。而且明明他知道我不是平江雪,见我说话,却好像我就是平江雪一般。” “小公子,再过几日若还是没有雪儿的消息,我就要想办法逃出宫去,你一人留在宫中恐也不安全,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沈弥闻声激动了起来,“当然,那我们去卫辉吗?” 墨尘一愣,“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那也请墨大人带我一并离开,就算出了宫分道扬镳,我也要回卫辉再见王爷一面。” “恕我直言,王爷的新宠向来不缺,你又何必非要回卫辉?” “你不懂!我只想当面问问王爷,跟我相处时有没有一刻是因为我是沈弥,才宠我!” 墨尘说到此,自知拗不过执着的沈弥,只得再次出剑练剑岔开这个话题。 平江雪到卫辉后,进了熟悉的潞王府。 潞王见到平江雪的一瞬间,就知他不是沈弥了,目光冷冽、一股不屑。 平江雪又被安排到当年住过的屋,一进屋头就发晕,扶着桌子坐在了旁边的檀木椅上。 潞王和他相对而坐,平和的不得了,“你认命了?” 平江雪看出潞王已知自己并非沈弥,“命?我的命不一直被你们兄弟二人践踏,早就不堪了。” “还是沈弥好,沈弥从不曾这般对我说话。” 平江雪头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沉,“我不知沈弥是谁,但……你若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话音才落,平江雪便趴着晕了过去。 潞王叹了口气,走向平江雪将他抱起放至榻上,呢喃道:“怎的过了这么久还是这般固执!” 潞王没有占平江雪的便宜,只是给他盖好了锦被。 亲信见潞王就这么从屋中出来,忍不住跟上前问:“王爷一直想的人回来了,怎的就这么出来了?” 潞王负手前行,“他又不是沈弥。” “但他……”亲信放低了声音,“不是平江雪吗?” 潞王停下脚步,“对,他确实是小雪,但此刻我思念的人是沈弥……吩咐下人煮点儿补品,我看他虚弱的很……” 亲信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跟上。 潞王似乎想到些什么,回头道:“自此刻起,我不会日日来此处,怕母后生疑,亦或是有嚼舌根的给宫里递话,你多照应着些,将……小雪……不,将沈弥照顾好了!” 亲信抬头跟潞王对视了一眼,再次拱手表示领会。 宫中传出这么多事儿,武当自是也得到消息,特别是传出跟回魂令有关的消息。 玉衡嘱咐众弟子,不可参与朝堂争斗,一旦回魂令的传言因墨尘曾跟武当有渊源而波及武当,则众弟子要割袍断义,选择站在天家角度去想问题。 墨羽听后内心非常不悦,找了个由头,便下了山,直奔京城。 此时的皇宫,墨尘和沈弥,还在整日扮演着墨尘和平江雪朝夕相处。 此时的卫辉,平江雪还在被潞王府的人当作沈弥照顾,只是府上的人都在传沈弥失宠,王爷经常过门不入。 墨羽披星戴月只想见到墨尘,听墨尘本人说出个究竟,就算叛师门也要和墨尘并肩作战。 墨尘见到墨羽时,连墨羽都未看出沈弥不是平江雪。三人虽在北安门外一带的清茶馆,但四周跟随的守卫不少,也可以算是宫中的眼线。 墨羽从上到下看了沈弥一番,“我的同龄人,怎的这般安静?” 墨尘见四周守卫森严,对墨羽道:“安静还不好,你也需多修修心。” “可是武当收到的消息……”墨羽也看看四周,“说你会长生的法术,搅得朝堂上下混乱。” “墨羽,这些都不是真的,不要再这般口无遮拦了。” “师兄,我完全信任你,我不回武当了,任你差遣,这回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你闯荡,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你在何处我亦在何处!” 墨尘听了非常感动,但无法说太多,他用暗示的方法对墨羽说:“我生南国,要到北方,桃源故里,走遍四方。” 墨羽先是眨了下眼,后才琢磨出了四个字——我要逃走。 卫辉。 晚膳后,平江雪独自一人游走在园子中,众人当他是沈弥,并没有拦着,只是跟随,他经过一处,见有琴,忍不住抚了起来,想当初在望湖楼也是抚琴迎来了墨尘。 愈想愈悲,失去武功的平江雪渐渐落泪。 恰逢潞王经过,他驻足一会儿后,坐在旁边听入神了。 平江雪不再避讳潞王的存在,因为此刻他目中无他。 琴声停,平江雪望向窗外,潞王用指尖轻敲自己的腿,“你在想他?” 平江雪背对着潞王,“想又如何?” 潞王走近几步,“认命吧,在我府上低调度此一生也不错。” 平江雪擦干眼泪:“低调?在这里每一分我都度日如年。” “有时我真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沈弥就比你识趣的多!我此刻能不碰你,也是期待有一日你俩能换回来。” 潞王说完转身离去,他难能可贵地表达了自己对沈弥的思念,也肉眼可见的知道这成真有多难。 57.白日进城 墨羽在沈家庄安顿了下来,这些时日,明里暗里,墨尘总是通过亲信传藏头诗之类的话给墨羽。 墨羽和沈廷芳一直为墨尘出逃的事,做准备工作。 墨尘真的实施出逃之时,以带“平江雪”出宫散散心为由直奔沈家庄,而沈弥刚出宫门,就忍不住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那是他最后一次以“平江雪”的身份站在这里。 到了沈家庄,墨尘看到眼前站着的人,让他一瞬间热泪盈眶。 代表武当的有墨羽。 代表小日月教的有莫三妹、平四、平五、平六。 代表新龙教的有龙儿。 代表寒鸦坞的有刘阿婆,刘阿婆迎上墨尘的眼神,说道:“石老怪突发腿疾,实在无法前来,但是老身身子骨还硬朗,我代表他来协助你救我徒儿!” “救?”墨尘的思绪被这个字拽回到现实。 沈廷芳迎上前,“是的,墨羽已打探到雪哥的下落。” 墨尘快步走向墨羽:“快说,雪儿在哪?为何用救这个字?” “在卫辉……在潞王府。”墨羽艰难说出。 墨尘顿了顿:“近况可好?有没有受刑?” 墨羽思忖了一阵,“这我不知该如何说,据说府上并无平江雪,只有沈弥,所以……” 此刻墨羽把目光投向沈弥,而大家也才意识到随墨尘来的人长了一张和平江雪一模一样的脸。 沈弥走上前:“潞王很宠他是吗?” 墨羽看着沈弥的双眼,“这倒没有,传的是失宠了,只是我没想通,告知我线索的人明明提到失宠了,但似乎府里每日都在准备补品和一些市面难买到的吃食给他。” 墨尘眉心一皱,拱手对各方来客说:“诸位能在此汇聚一堂,是我墨尘的荣幸,我旁边这位是真正的沈弥,而此刻潞王府的沈弥如墨羽所说,应是雪儿,我墨尘行走江湖半生,走到这里每一步都倍感艰辛,然而接下来我还要舍身去救雪儿出来,然后隐姓埋名,不求各位前往一起,只求各位顺水推舟帮我阻断追兵,为我争取些许时日。” 墨尘话音刚落,沈天龙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墨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若是只为了送你出城,何必聚在一起,我沈家庄全庄上下除不会武之人,全都随你去卫辉,大不了世上再无沈家庄,情和义,重千金。” 刘阿婆也应声上前,“就是的,雪儿也是我徒弟,我定要见到他安全,才能回去。” 龙儿也褪去往日的稚气,“墨尘哥哥,你可是新龙教的教主啊!而你和雪哥哥永远是我的亲人!我也要去救他!” 沈弥听了半天,也加入了这个话题,“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想见王爷,我想赌一把,看王爷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平江雪。” 沈弥这番话,让原本严肃的话题,多了几分诡异,但墨尘对他点头了。 此后墨尘再次向大家表示感谢,“我和雪儿会记各位一辈子,我和沈弥出宫来,是说要散心二日,居于沈家庄,沈家庄周边或已布满暗哨,日落之后我们向庄外转移,不知愿奔赴的各位意向如何?” 沈廷芳打断墨尘,“墨大人不必如此曲折,我沈家庄素来有条暗道,此刻即可分批次出去,院外的人不会有所察觉,出到出口,已有大量车马藏于林中,我沈家庄养人千日,用在一时,墨大人不止可以相信江湖朋友,亦可放心用我们沈家庄的人!” 墨尘心有余悸,沈天龙又上前送上定心丸,“我儿说的没错,我们京城驻足太久了,也该去别的城池操练一番了,只是你别嫌弃我等依旧需穿孝服即可。” 墨尘见众志成城,拱手道:“墨尘感激不尽,没想到沈大人愿意出这么多人马奉陪,还提前规划好了路线,但沈大人和别人不一样,恐为我出头,会冠上叛国的罪名。” 沈天龙摆摆手,“生亦何欢?死亦何求?老夫自丧母之痛后,整日这个心态,不如随墨大人去寻一寻真正的江湖。” 就这样,一群人等在沈天龙和沈廷芳的策应下,暗自出发了。 平江雪和潞王不再针锋相对,虽保持距离,但确实可同桌而饮。 潞王见今日平江雪面容憔悴,问道:“是补品没吃够?” 平江雪抿了一口酒,“非也,只是想哥哥罢了。” 潞王叹了口气,“想不到你会如此跟我心平气和的说这些。” 平江雪看了一眼潞王,“你心中已无我,我又为何要挂心……” “也不是完全无你,只是你要排在沈弥之后了,至于你心里无我,倒是一如既往、毫无改变呢!” 平江雪苦笑:“所以……如若让你先遇到了沈弥,我们之间便无这么多纠葛了?” “小雪,你真是不懂我,夜市和你初遇,是我今生都忘不了的记忆,还有……那一夜……” 平江雪听到此,将酒盏狠狠摔在地上,“别说了!那是我最痛苦的回忆!” 很少有人对潞王大声呵斥,平江雪这一声,引得周边守卫上前,还是潞王挥了挥手,才四散而去。 “痛苦?那之后有无数个日夜我都为你魂牵梦萦,不过此刻”,潞王竟自把玩起了酒杯,“我真的很想沈弥。” 平江雪站起身来,“我要回房了。” 潞王没有拦,只是对着平江雪渐渐走远的背影说道:“明日起多吃些补品,别等不到你的哥哥,先伤了自己……” 平江雪没再回应,墨尘究竟何时出现,他想也不想,不知从何时起,跟墨尘有关的一切,都和提心吊胆四个字捆绑在一起。 南行之路,已显危机,皇权虽晚了几天才感受到这般叛逃,但行文缉拿,始终是最快的旨意。 潞王也收到消息,宫里的指示很明确,必要之时杀无赦,绝不能引起江湖危机。 万历因此还生了场大病,整日卧床不起。 此刻的他,或许最在意的不是回魂令了……而是墨尘那颗倔强的心…… 潞王的亲信对卫辉的境地比较担忧,特来请示:“王爷 ,江湖人士不比寻常兵卒,校尉六百人,精壮兵一千人,是否全部待命?” 潞王似睡非醒卧于榻上,“慌什么?各司其职就好。” “可是……” “不用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我也该见见弥儿了。” “那最起码让我调几个高手,加强府上的安全!” “燕南追不是还没走吗?他奉旨留卫辉坐镇,此刻可是最爱为天家办事的人,放心,有他在,无事。” 墨尘的大部队,还有一个山头就要进卫辉,深夜几个人商量具体进城方式。 沈廷芳:“我建议摸黑进城,四下找隐蔽的地方,然后趁潞王府不备,直接救雪哥。” 莫三妹站了出来,“这样不行,摸黑进不代表能突围,我们人数众多,没什么隐蔽的地方能同时掩护这么多人。” 沈天龙:“那依姑娘的建议?” 还没等莫三妹回答,墨尘抢话道:“只能白日进城,而且要一一进城,我们每人均有腰牌,我的腰牌较为敏感,估计亮出的一瞬间,守门人就会去报信,兵荒马乱之时,我们攻进去。” 刘阿婆感叹道:“我们这么办,会不会没到潞王府就折戟啊。” 沈弥:“不会的,卫辉的兵不会想到大家会正常通关,许是看见墨大人的腰牌的一瞬间,才回府报信,兵行险招,或许这才是能直接通到潞王府的捷径。” 墨尘望向沈弥,“你等不会武的暂且留下殿后吧。” 沈弥争道:“不行!千钧一发之际,请用我的命去博一下见王爷的机会,或许不用伤兵伤民便可解决问题,如若不然,也可将杀伤降到最低。” 沈天龙劝道:“沈弥小兄弟,老夫劝你不要用命做赌注,人世间最怕的事就是丢了命也伤了心。” 沈弥:“不是的沈大人,墨大人让我看到了守护平江雪是他一辈子的私心,而我只想在王爷那得到这一次的偏爱,就算是没了命,我也不会记恨王爷的。” 众人见沈弥态度坚决,默认了他的想法。 次日一早,城门大开时,墨尘的大部队,着粗布麻衣、戴草帽,浩浩荡荡排队入城,除了墨尘其他人的腰牌都没有什么问题,直到墨尘拿出他的腰牌,查验的人抬头便迎上他那无神的目光。 士兵吓得连连后退,回府报信,四下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墨尘等人同一时间摘下草帽扔掉,从推着的车中,抽出了刀。 墨尘随即吹了个哨,载着沈弥的马车飞速向前,墨尘没有上车,只是牵着马,大部队有条不紊地进了城。 卫辉上上下下还没做好迎战准备,只是后退或者等待指令,略显狼狈。 马车从南门进城,穿过大街小巷,停在了潞王府东侧的巷口。沈弥掀帘望去——朱红大门、石狮、仪门,这就是他昔日承欢的潞王府。 墨尘等人围住潞王府,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而这一炷香的时间,让墨尘和平江雪的心似乎等待了上百年的光景。 58.道不同归 潞王府虽被围,但府前一片静寂。 不一会儿,当墨尘准备和沈天龙商议要不要攻进去时,潞王的亲信走了出来,对墨尘道:“王爷问,有谁愿意进府闲聊两句?” 闲聊二字一出,沈弥立刻翻身下车,说道:“我去!” 墨尘和沈天龙似有犹豫,沈弥转身对二人说:“我去与王爷谈谈,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墨尘狐疑地点了点头,再看那红墙,他和平江雪就差这一屏障了。 沈弥进了王府,熟悉的环境让他舒适了许多。 见到潞王,潞王罕见对他张开双臂。 沈弥上前和潞王相拥,“王爷,我好想你。” 潞王抚着沈弥的发,“你这个小滑头,怎敢只身闯进来,不怕这是陷阱?” “王爷,怎舍得动我?” 这句话其实让潞王很难接,他在沈弥被带进京那天都无能为力,又怎可承受沈弥这句反问。 “王爷,你为何不说话?”沈弥又继续追问,但头还别在潞王的肩上。 潞王缓缓开口:“弥儿……” 沈弥把头抬了起来,看向潞王:“怎么了王爷……” “宫里密令,不得随意放离沈弥!” 沈弥:“你是指平江雪?” 潞王:“嗯。” 沈弥:“那我代替他留下来,反正我才是真正的沈弥,不能让他顶着我的名字一直留在这王府,而我也不能再当平江雪了!” 潞王:“这不是那么简单的,其实我也想把小雪还给墨尘,我甚至天天让人准备最好的食物送到他房间,但皇兄的令一来,我是不能违抗的。” 沈弥双手拉住潞王的手,“可是外面的人不会放弃救他的,真的要兵戎相见吗?” 潞王:“你和小雪都不能出府了,其他的事交给燕南追他们吧。” 沈弥忽地跪下,“王爷,若你心中有我,放过平江雪吧,从你那日把我从香客之中带回来,我从未求过王爷任何事,只此一件,王爷能不能答应我!” 潞王将沈弥扶起,“别的都可应你,这件事不可,宫里传的话,本就是杀无赦,你又怎可在此时出头!我答应你,这事平息后,给你找一安静宅子,保你一世周全。” 沈弥:“那平江雪呢?” 潞王:“自是交给朝堂定夺。” 沈弥退后几步,“王爷怎可这般无情无义?平江雪好歹也是你曾经心仪之人,说的怎能如此轻易,看来我在王爷心中也无关紧要了,王爷那日能目睹我被带走,今日也能弃我如斯。” “说什么傻话!本王是见你要进来,才撤下一堆岗哨,换个人进来早就万箭穿心了,你怎能这样怨怼本王。” 沈弥听后,开始掉眼泪,“那王爷到底能不能放平江雪出府……” 潞王不语。 沈弥转身要离开,被潞王叫住,“弥儿!” 沈弥站住了,背对着潞王说:“既然王爷要留沈弥,我这个平江雪只能出去了。” 潞王:“你要知道,一旦走出去,若双方动起干戈,你未必安全。” 沈弥顿了顿,“留在此就安全了吗?就算王爷最后胜了,我还是无家可归,如王爷所说,只能找一安静宅子安顿我,既如此,我又何必给王爷添麻烦,王爷心里只有皇兄,王爷的皇兄绝不会容下我的,有些事我也是此刻才想通,彼此揣测我和平江雪谁在王爷心目中更重要,不如就当是从未出现在王爷的视线中罢了。” 沈弥就这样离开了潞王府。 墨尘见沈弥神色黯淡地出来,便知一二。 沈弥:“墨大人,从此刻起,我不再说和,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求若和王爷针锋相对时,不要伤他性命。” 墨尘见沈弥如此痴情,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和沈天龙商讨营救计划。 平江雪在屋内隐约感受到了外面的异样,今日一开门有很多守卫跟随,且不让他随意去前院,他辗转半天,对守卫说:“我要见王爷。” 守卫犹疑片刻,还是去潞王那报了信。 潞王还未从沈弥转身离去的悲伤中痊愈,又要去面对平江雪,短短几步路,走的摇摇晃晃。 平江雪见潞王一副伤心的模样,本来要问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潞王坐在一旁,揉着眉心,“怎么?见本王如此落寞模样,不忍问?” “今日府上为何如此重兵把守?” 潞王:“还不是因为墨尘来了。” 平江雪听到此,立刻要向外跑去,不料经过潞王时被潞王一把拽到腿上坐下,平江雪努力挣脱,“放开我,我要出去。” 潞王使劲按住平江雪,“我刚失去沈弥,你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你现在武功全无,我敢保证你一出府就会被乱箭射死,如果你不希望墨尘亲眼看见你这般离开人世,你就任性出去!” 平江雪不挣扎了,起身后对潞王道:“我哥哥不会放弃救我的,你皇兄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他想留住哥哥一世称臣,是不可能的。” “皇兄?他都下了杀无赦的指令了,此刻的卫辉就是代替朝堂,不知墨尘为何如此疯癫,恐怕是为了你要杀穿朝堂了。” “那也是被你们逼的!” “我们?那百姓呢?再过一会儿,估计他们就要强攻了,周遭百姓必定受到牵连,这就是你哥哥最在乎的苍生道义,恐就算救了你也要背负一世骂名了!” “我哥哥早就不在乎了!” “是吗?半炷香后我们离开王府。”潞王略显疲态后,忽又有了精神,说完便出去了。 墨尘和沈天龙部署好一切后,回到沈弥的马车上。 “你还好吗?” 沈弥:“无事,你们何时攻?” “这就要攻了,也许一会儿就无专人照看你了,我先让人送你出城可好?” “不好,墨大人不用再管我了,我自有分寸。” “不好了!”墨羽一声惊呼而至,“潞王从北角门带着一路人马逃走了。” 墨尘还没来得及安置沈弥,便被这急讯扰了心神,他立即翻身下车上了自己的马,向北角门追去,没来得及对众人言,而众人见墨尘惊慌失措的样子,除了一股脑跟上,将方才所有的部署抛诸脑后。 墨尘还没追到潞王人等,先在北角门附近遇到了燕南追,这不知是二人第几次交手,但面上再无需多言,墨尘连番被夺所爱,眼里只剩杀意。 刀光剑影之下,是江湖人等与皇家护卫的寸步不让。 墨尘的回魂心法在爱意和恨意的交叉强化下,竟达到了更高的境界,以前的以一敌五到此刻的以一敌十,在燕南追不断的铁刀挥舞下,他张弛有度,出招直奔燕南追的命门。 燕南追替天家办了这么多次差,而这一次终于被墨尘一击倒下,再无生还余地。 墨尘来不及和更多的人缠斗,继续向潞王逃走的方向追去,而墨羽等功夫略高一筹的人,也紧随其后,形成一个追击小分队,其余众人则与潞王府的护卫队展开生死搏斗,正如沈弥预料那般,卫辉这座城池还是逃不开这场杀戮。 一瞬间车马的混乱,孩童的啼哭,街边老妇想逃却又走不快的脚步,这并非墨尘所愿,却又诚然出现在他杀红的双眼中。 潞王自后苑出来,从北角门出,沿府城北街向西,避开西门眺行门的官道,从码头小径直奔卫河码头——只要能上船,便能走通京道。 平江雪坐在车轿榻上,听到外头脚步声杂乱。他没动,武功没了,腿脚也虚,但他知道——墨尘来了。 终是在快到码头之前,墨尘等人拦住了潞王。 潞王拽着缰绳,对墨尘道:“弥儿呢?” “既然如此思他,却为何不留住他?” 潞王:“他方才执意出去,不然你以为本王会随意弃他?” “这和随意弃他有何区别,当初他进京、现在他出府,哪一次不都是你的默许?” 潞王沉默。 墨尘没等太多时便冲向潞王,正所谓擒贼先擒王。两个懂回魂心法的人正面交手。 其他人等也找到相应的对手,平江雪欲出轿,刚一掀帘,两个带刀护卫就用尖刀对准了他。 双方打得难分高下,墨尘和潞王双双因为情意、恨意叠加,功力大增。 沈弥随后乘着沈廷芳的马,也到了这里。 眼看莫三妹和平六直奔平江雪这里来,护卫不能再分心刀指平江雪,只得和莫三妹二人过招。 沈弥下马,在这乱刀之下走向了平江雪,二人对视的一瞬间——世上竟有如此像我之人。 来不及寒暄,在这乱战之中,玉衡竟带着不少墨字辈的人来助潞王。 墨尘和墨羽瞬间停手呆滞,双方形成制衡的阵营。 墨羽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玉衡没有看墨羽。他身后站着几个墨尘当年在山上最亲近的墨字辈师兄弟。那些曾经和墨尘一起练剑、一起挨罚、一起在紫霄宫前看雪的人,此刻一个不少,全部站在了天家的旗帜下。 那些想得通想不通的事,在这一瞬间都明晰了。 玉衡向来都是向着天家,所谓墨字辈门人被困京城也只是他配合的一码。 到了决战时刻,玉衡还是会保护天家,管墨尘曾是不是武当高道,管墨羽是不是自己门人,此刻只有——天家为重。 墨尘疯笑:“这就是我不曾悟出的道,不曾参出的禅,我牺牲了人生不少时间,让我的爱人颠沛流离,换得诸位自由,而此刻各位却站在我的对立面——” 墨尘的眼泪随之呼出,平江雪在一旁看的心疼,而不久墨尘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那滴泪,缓缓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抬起头,眼中的空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杀意更冷的东西——是心死之后的清明。 墨尘不再说话。他拔出剑,剑锋在卫河的波光中映出一道冷芒,然后——他向潞王刺去。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墨尘终于知道,这世上此刻只有平江雪,值得他一个人扛到底。 59.两难之局 墨尘拔剑刺向潞王,潞王也亮出了兵器,是一把铁扇,边锋有锋利的刺刃。 平江雪和沈弥的心都随着二人的打斗揪起来。 其余人按兵不动,似乎在等领军人物分出个高下再决一死战。 而就在此刻,本在众目睽睽之下闭目的燕南追,拖着一身重伤踉跄而来。也就在无人注意他之时,他飞速行进到平江雪和沈弥之间,竭尽全身掌力,将这两个没有武功的人震到了河里。 墨尘和潞王一下就都停手了,同时跃入河里,去救心爱之人。 燕南追见二人下河的一瞬间,回光返照至此耗尽,彻底死了过去。 岸上的人再也不分敌友,都在观察水面的动静。沈辞也在此刻来到了这里。原是潞王早料到有此一战,知他心中牵挂平江雪,恐他临阵立场摇摆,数日前便寻了个由头,遣他去办一件不急的差事。沈辞在路途中听了些闲言碎语,放心不下,这才一路折返,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卫河水源来自太行山融雪和地下水,水温常年偏低,落水后肌肉会迅速抽筋、僵硬,即使会游泳也可能失了一半力气。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墨尘和潞王还是双双把想救的人救了上来。 上了岸,分作两拨,各围成一圈。 这边喊着“雪儿”,那边喊着“弥儿”,两个人都先将人伏于膝上控出腹中积水,再令其仰面,一手按胸,一手托颈,口对口将气渡入,每渡一口气便以掌根在胸口按揉十余下。 平江雪先于沈弥醒了过来,墨尘见状立马输送了一些真气给他。 潞王还在施救,沈弥渐渐吐了水,但眼睛没有睁开,潞王也开始给沈弥渡真气。 墨尘在一旁看到,扶着平江雪说:“雪儿,我得去帮忙,你能等我一下吗?” 平江雪虚弱地点了点头。 墨尘就这样暂时停止敌意,一同给沈弥渡真气。 沈弥终见好转。但眼下的尴尬是,天家和叛党不可能同日而语。 潞王将沈弥拢在怀中,“你救了弥儿,我暂且记你一恩,但我不可抗旨,现平江雪在你那里了,我必须要夺回来,卫辉城你们出不去,三日后再战。” 潞王说完,带着沈弥策马而去,这是要回府的架势。 潞王的人悉数跟着走了,武当除了墨羽也都跟着走了,而沈辞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沈辞很久未见平江雪了,心中的思念只能化作眼底的余光,不敢轻易浮现。 墨尘和他的人都没有追,今日仓促间的攻防战太消耗原本人数就不占优的江湖派了。 这帮人几乎是就近寻了座山,安置在三五座破庙之间。 为了让墨尘和平江雪有独处的空间,将一间破屋略作收拾,勉强入住。 平江雪躺在现搭的榻上,看着墨尘,“哥哥,你沧桑了不少。” 墨尘拿起平江雪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处,“你瘦了,好在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因为那个人像我才救他吗?” “那也是个痴情种,大概各花入各眼罢,他心里只有潞王。” 平江雪:“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潞王都说了他不会抗旨,我们还是得应战。” 墨尘:“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沈辞在外面,你愿见见他吗?” 平江雪:“不要特地见他,我见他时你必须在场。” 墨尘:“好的,他也是个可怜人,这边有我们,而潞王怎么也算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 平江雪:“哥哥,不如劝他们离去罢,此刻散去罪不致死,每拖一日,朝廷的增援就更近一步,我们不要连累太多人了。” 墨尘:“没用的,这样的话我说过几次了。我们这辈子欠下的人情债,分几辈子还吧。” 平江雪听到此,眼泪忍不住滑落,墨尘赶忙把他搂在怀中,继续问:“怎么还哭了?刚从水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只是感觉世事多有缺憾,我们永远都到不了桃花岛。” 墨尘用手轻抚平江雪的脸,“我的雪儿啊,你可能不知,对于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桃花岛,包括黄沙逃跑那天,包括洞里定情那夜,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在寒潭,我们在药劲儿的催化下,那极致的情动痴缠……” 平江雪哭着哭着就笑了,“你这个坏道士、坏教主、坏官,在这种时候还能提及那些……” “我只想当你的相公!我墨尘此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寒鸦坞娶了你,不管他人怎样评判我,就算说我为了私情叛了朝廷,我都不后悔。” 平江雪反手勾住墨尘的脖颈,呢喃说:“哥哥,我武功全被燕南追废了,追兵来了,我恐是累赘。” “不打紧,我有武功就够了,不过你的身子不能没有武功内力支持,潞王这些时日是怎么给你续命的?” “吃了很多滋补的东西。” 墨尘:“眼下没有补品,我每日给你输些内力,等太平后我再慢慢帮你恢复些武功。” 平江雪点了点头,心中那句“不知是否能再见太平”并没有说出来。 潞王府。 沈弥醒来时,潞王就倚靠在床榻边,浅浅睡着,一瞬间被沈弥的动静惊醒。 “弥儿,你醒了?” 沈弥缓缓起身,“王爷一直在守着我?” 潞王伸手揉了揉沈弥的头,“你说呢?今日在河边,本王魂飞魄散。” “王爷……” “什么都别说了!再休息会儿,我去让下人做点你爱吃的。” 在水中获救,沈弥自知他和平江雪之间潞王这次的选择是他,但此刻沈弥忍不住抓住潞王的手,问道:“王爷,三日后会再去找平江雪他们的麻烦?” 潞王的面色陡然一沉,本不想说重话的他,“弥儿,你要知道,我此刻留你也算是抗旨,为何你还要考验本王的耐心?” 沈弥松开了手,抿了抿嘴,这次没有说要离府,但是心情也跟着暗淡下来。 潞王当晚出屋后没再来,只是吩咐萍儿来送吃食。 沈辞、沈天龙、沈廷芳三人围着火坐在一起。 沈天龙:“辞儿,以后有何打算?” 沈辞:“过一日算一日罢。” 沈廷芳:“不如等事情平息后,随我们回沈家庄。” 沈家庄?只有沈廷芳才能说出这么无忧无虑的答案。 沈辞笑笑不说话,沈天龙继续问:“我看那平公子对你避之不及,恐连目光交错都躲,你二人可有什么误会?” 正当沈辞琢磨措辞之时,墨尘出面解围,“沈辞当年初见雪儿时,还在为锦衣卫当差,天天要抓雪儿,这能不躲避吗……” 沈天龙和沈廷芳听后呵呵一笑,沈辞向墨尘投 来感激的目光。 沈天龙:“墨大人对于潞王说的话可有对策?” 墨尘摇摇头:“四海八方,现在我六神无主,恐只能对战了,若我这次有何不测,各位能否每日给我家雪儿输些内力,他没有武功,相当于没有一部分心力护体。” 沈廷芳立马表态:“这个墨大人放心,雪哥是我的知交!我必须帮这个忙!但廷芳认为,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易被谁打败。” 沈廷芳的知交一出,几人纷纷笑了出来,在这他乡山上,最后以水代酒,共饮一杯。 莫三妹趁平江雪屋中无人之时,悄悄进去了。 “三妹……”平江雪几乎是看见莫三妹的一瞬间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教主!” 二人一起坐至榻边。 平江雪:“想不到如今我也需要三妹来救了。” 莫三妹:“我好歹也是教主了,你被我救不就算是证明我的能力!” 平江雪:“行行行,你说了算。” 莫三妹:“事情平息后,跟我回杭州罢。” 平江雪摇头:“当着哥哥的面,我没说出,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平息。” 莫三妹:“不容易也不代表没有可能,你总得为以后做打算,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有你活下来……墨尘……” 平江雪皱眉,并用手点了一下莫三妹的头,“你这丫头竟还这般口无遮拦!” 莫三妹:“总之,教主的命对于三妹来说才最重要,三妹不管教主怎么想,三妹定会把保护教主放在第一位的。” 平江雪又怎会不了解莫三妹的心呢?只是他无法给出答案,甚至他都不知道如若墨尘因为自己丢掉性命,自己如何泰然处之。 就在此刻,墨尘和沈家三位谈完走了进来。 看到平江雪和莫三妹坐在一起,又想到当年初见二位的画面,那时他俩还是夫妻。 莫三妹赶紧起身,大大咧咧道:“我只是找平教主絮絮话。你们接着聊吧。” 平江雪见莫三妹出去,对墨尘道:“你方才看我二人的眼神不对劲。” 墨尘走向平江雪,“你不懂,作为夫君的危惧。” “少贫嘴!天天夫君来夫君去,我还可以说我是你夫君呢!” 平江雪这句话勾起墨尘一抹玩味的笑,墨尘伸手托起平江雪的下巴,“是吗?那夫君有何指教啊?” 平江雪甩开墨尘的手,“别胡闹,这里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不管你此刻是何身份,好歹是大家的主心骨,持些威仪。” 墨尘听罢,一手将平江雪拽进怀里,“你知道吗?卫辉此刻都在传我是疯道护妻,我不够疯,怎配得起这传言。” 平江雪一想到这破屋不隔音,脸就烫了起来,“够疯够疯,我要睡了,别再闹了。” 墨尘听后双手一用力,将平江雪抱回到榻上。 平江雪:“你不会要在这里就寝?” 墨尘撑着头躺在一侧看平江雪:“不然呢?此刻除了我大家都找好歇脚处了,这里本就是他们特意腾出来给我和你的,我不睡这里那睡哪里?” 平江雪不再争辩,只自顾自闭了眼。 墨尘坚持要睡在平江雪身边,其实是怕武功尽失的他身体随时可能急转直下。 二人就这样你不言我不语,但可以并肩卧着,栖身于这卫辉的夜里。 60.旧物无言 沈弥和平江雪的性格不一样,若是墨尘不主动看顾平江雪,平江雪或许不理不睬,但潞王一直没再来看沈弥,沈弥便选择主动出击。 次日,沈弥特地绕开府里常年话多的那几个嬷嬷,怕她们去赵氏那嚼舌根,只带了一两个侍卫,来到潞王的书房。 潞王正坐在案边发呆,察觉到沈弥在门口张望。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沈弥独自走入,见潞王满面愁容,特地绕到他身后捶肩。 “突然这么乖巧?不再向本王提要求了?” 沈弥道:“王爷自有王爷的难处。” 潞王顺势将沈弥拽到腿上坐下,“弥儿,有些事我能应你,有些事绝不能应你。” 沈弥反手勾住潞王的脖颈,“王爷,今夜可否陪我?” 沈弥什么意思,潞王了然于心。眼下这窘境本就让潞王心烦意乱,倒有个暂时逃离现状的由头。 当晚潞王吩咐厨下做了几道沈弥爱吃的菜,沈弥陪潞王小酌数杯,随后抱起琵琶,给潞王唱了一支《浣纱记》的曲子。 潞王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便上前将沈弥揽入怀中。 “弥儿,明日一早我找人送你出府,去个安稳地方。等我料理完残局,便去找你,可好?” 沈弥想也未想,便“嗯”了一声。 潞王微醺,眼里的沈弥格外耀眼,对着他的额头亲了下去。二人温存一夜。 那句“我和平江雪,你更爱谁”,沈弥终究没有问出口。 后半夜,沈弥凭着自己平日对王府地形和巡防换班的了解,混出了王府,消失在卫辉的夜里。 潞王宿醉醒来,案头只余一封书信: “王爷,弥儿走了。莫怪弥儿——留下来只会日日劝王爷放手,可弥儿深知那不是王爷所想。弥儿知道王爷想护我周全,但从被接入京城那一刻起,弥儿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只做沈弥的日子了。弥儿会寻一处僻静所在,默默为王爷祈福。纵使天下人恨你怨你,弥儿心里也只有王爷的好。余生保重,莫要寻我。” 潞王看完信,脸上泪痕交错。 半炷香后,潞王振作精神,召来亲信。 “找到他们下落了么?” 亲信:“就在那座山上。” “围山需要多久?” 亲信:“倾尽精锐,片刻可至。” “那就出发。活捉平江雪,其余人等,不必留手。” 亲信面露为难:“那沈辞呢?” 潞王沉默片刻,“随他。他未随我回府,便是表明了态度。” 墨尘这边虽有人轮班值守,但除了沈家庄的人略通武事,其余人根本不懂行军打仗、阵型调度。眼看潞王的人分几路围上来,不仅乱了阵脚,还误了传信的时机。 墨尘等人几乎是听到动静才有所防备,但潞王大军已压上,破庙无险可守。 潞王现身,双方对峙。 墨羽忍不住对着潞王方向大骂:“无耻!说好三日,今日便来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潞王只斜了墨羽一眼,并未多言。倒是亲信开口:“兵不厌诈!速速交出平江雪!” 墨尘:“不可能!” 潞王:“平江雪爱你,我不恼。你给弥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宁愿离我而去也不肯与我同立场!” 墨尘:“是你不懂沈弥罢了!他在京城每一天都在想如何回到你身边,都在猜自己是不是只做了雪儿的替身。你若珍视他,本可有千百次机会留住他。” 墨尘话音方落,潞王便飞身而近。此一战决一生死,双方通武艺的悉数出招,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莫三妹在破屋来回踱步,她不敢轻易出去,怕来敌劫走平江雪。 平江雪面色十分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莫三妹:“教主,不如我先带你从后山突围。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平江雪:“不,我要和哥哥共进退。” 莫三妹:“那我现在出去帮他。” 平江雪迅速起身拉住莫三妹。 “别了,三妹,我怕你出事。” 莫三妹拍了拍平江雪的手,“那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护着你!” 外面争斗正酣。沈辞的剑始终未出鞘——帮墨尘便要伤王府亲信,帮潞王便要与朋友反目。 双方对沈辞的存在都颇为顾忌,谁也不主动向他出手。沈辞便这样观望,直到见两名校尉直奔平江雪那屋。 沈辞疾步追入,只见莫三妹已带伤还在搏斗,另一名校尉已擒住平江雪。沈辞不得不拔剑出鞘。 校尉:“沈大人,莫让我为难。” 沈辞:“对不住了兄弟,他是我心爱之人。” 这句话冲击力太大——这是沈辞头一次毫无避讳地表露对平江雪的情意。 连倒在一旁的莫三妹都迅速回头看平江雪的反应,可平江雪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沈辞口中之人同自己毫无干系。 攻莫三妹的人也一起攻击沈辞,沈辞想将平江雪拽到身边,根本寻不到机会。 几番对招后,平江雪已被拖至屋外。 墨尘见状,顾不得再与潞王缠斗,调头便来。潞王也追逼而至。 几乎同一时间,黄沙那日那奇装异服之人再次从天而降,使出各色暗器。 这次墨尘躲得快,没有中招,但平江雪几乎在众人躲避暗器的瞬间,被一个蒙着面纱的老婆婆用一条比藤条还坚韧的绸带拽走,固定在潞王骑来的马上。 潞王很快回马,掏出铁扇,以锋刃抵住平江雪的脖颈。 墨尘惊呼:“不要!不要伤害他!” 所有人停手,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平江雪的脖子上已现出血珠,谁都明白,潞王只需再稍稍加力,世上便再无平江雪。 潞王看向墨尘:“我问你,可愿向朝廷认罪伏法!” 墨尘惊慌道:“我愿意!我愿意!你把扇子移开!” 潞王又问:“你可愿舍弃平江雪,从此以后他的生老病死皆与你无关,只效忠朝廷!” 墨尘泪如雨下,“我不愿意!我离不开雪儿!” 潞 王再说:“纵然他会死,你也不愿?” 潞王说罢又加了一分力,平江雪颈上血珠滚大。 墨尘彻底疯了——他无能为力,寸步难行,只得跪下,无助道:“你放过他,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平江雪看着这样的墨尘,终于开口:“你个臭道士赶紧起来!你的气节呢!不许跪他!我死了你就把我带回寒鸦坞埋了!不许再求他!” 潞王似被平江雪突然开口分了神,忽略了刘阿婆从另一侧飞来的银针。 潞王受针一激,铁扇脱手,但他来不及慌乱,只拽紧缰绳,带着平江雪拨马便走。 墨尘想起黄沙那日平江雪如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那时平江雪的每一声叹息都拨动他的心弦。此刻墨尘的泪瞬间风干,眼中血丝密布,抄起身边趁手的兵器便上马追去。 这一次,墨尘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他的爱意、杀意、怒意、嗔意,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夺回平江雪的执念。 而两方人马也先后跟下山去,只是马匹有限,激战之势稍减。 下山后,在回府途中的市井小巷里,墨尘的马一跃而出,拦住了潞王的去路。 潞王内力一吐,直接从马上抽剑飞刺墨尘,二人再次兵刃相向。 此刻已是市井人流如织的时辰,不少百姓受了波及,甚至有人不小心撞上墨尘的剑锋。墨尘杀得红了眼,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只当那些为潞王挡剑的都是刁民。 殊不知有些百姓只是躲闪不及。这一幕,平江雪看在眼里。 武功全失的平江雪艰难地滑下马背,摔在地上,随后寻了附近一块粗糙的石沿,将绸带磨断,松了绑。 潞王显然也被激起了斗志——他心中两个深爱过的男子,心绪都被墨尘夺了去。他越战越勇,纵使冠上珍珠被削落也毫不胆怯。 刀剑相击之间,平江雪赫然出现在离二人五六步的位置。 准确说,是平江雪不忍苍生被屠戮,以身犯险,出现在杀红了眼的墨尘面前。 “哥哥,停手罢,已有百姓受伤了。” 墨尘望着平江雪婆娑的泪眼,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但此刻一放兵器,便意味着大势已去。 “哥哥,我的命不值得你以命相抵。我们本就逃不出卫辉,放手罢。” 墨尘看着平江雪这般模样,实在无法再战,退后一步,弃了兵器,闭上了眼。 那预料中要落下的一剑并未袭来。墨尘再睁眼时,只见潞王手持剑,怔怔地望着他。 潞王扔了剑,转身对平江雪说:“你走罢。” ——不是潞王大度,是他终于承认自己留不住任何人。 而山的那一边,离开潞王府的沈弥雇了驴车,只身前往苏州。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他带着昨夜与潞王最后一次相伴床畔的美好记忆,没有遗憾地离开了。沈弥故意留了那把琵琶在房中。他不知潞王日后是否会知晓,这是他认识潞王以前拥有的最贵重的物件了;更不知晓在卫辉的晨昏交替之时,潞王是否会偶尔想起二人杯酒之间,望向彼此忧郁的双眼。 61.余生唯你 潞王放行,并让刚赶到的亲信放出信号,墨尘和平江雪共骑一马离去。 平江雪摔下马那一下甚重,墨尘看他脸色变差,在马上就忍不住问:“能坚持到和他们会合吗?” “可以的,我们快些与他们会合,收拾残局。” 不消一刻,以沈辞为首的人马便和墨尘、平江雪相见。 看大家都垂头丧气,可见刚才的激斗有多疲惫。 墨尘:“潞王的人撤了?” 沈辞点了点头,“他们看见烟雾信号,就不打了。” “我们回山上,休整一下,雪儿身体熬不住了,我得给他送点真气。” 沈辞抬眼看平江雪苍白的脸,立马调头,带领大部队往回赶。 潞王回到王府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书房。 赵氏亲自来送茶。 赵氏是潞王府中除正妃外最有话语权的女子——她曾是李太后的贴身宫女,1589年潞王就藩卫辉时由李太后钦赐入府,虽无次妃名分,却是潞王身边陪伴最久、最为倚重的人。 潞王:“为何此刻来送茶?” 赵氏:“见王爷心烦,便来了。” 潞王:“想好怎么给母后传话了吗?” 赵氏:“想好了。” 潞王:“那就好。” 赵氏:“王爷不问我要传什么?” 潞王:“不在意了,本王留不住任何人,纵使妻妾成群,依然孤单度日,其实仔细算算,你还算是本王就藩来陪伴最多的人呢,恐这次皇兄要是降罪,你也要跟着本王吃苦了。” 赵氏莞尔一笑,“王爷,臣妾只会跟太后那边说——王爷为了卫辉百姓安危,未与反贼大动干戈;而王爷为了日后专心理政治事、传宗接代,已将府中男宠尽数逐出。” 潞王抬眼看赵氏,“好一个为了百姓、为了香火,你这样做,不怕犯了欺瞒之罪?” 赵氏:“既是王爷的人,臣妾向来将王爷置于首位。若王爷被降罪,臣妾甘愿同受。” 潞王听后,缓步走向赵氏,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分不清是被赵氏的话感动了,还是此刻赵氏能暂代沈弥弥补他内心的空缺——总之这一刻,他太需要一个慰藉了。 平江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深夜,原是因他在马上便晕了过去。 墨尘激动地问:“醒了?我去给你煮些吃食。” 平江雪见四下无人,拉住墨尘的手,“别去了,哥哥,我吃不下,此刻我只想和你说会儿话。” 墨尘坐回到床边,“你说吧,我听着。” “接下来怎么办?” 墨尘:“恐是潞王放了咱们,咱们也并不安全。” “明日问问大家意向,你我二人须得确保所有人无恙,再规划日后的去处。” 墨尘点头。他欠各路好汉的太多了,平江雪这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次日一早,众人在墨尘的安排下,于破庙正殿前聚齐。 墨尘拱手道:“多谢诸位不顾生死相助。事已至此,久留此地非良策,想问问各位眼下的打算。” 沈天龙作为长者和副首领,“墨大人不必多礼。经此一战,恐你日后难返京城了。我先说说我的判断——此刻在场之人应是安全的。虽这几日激战数回,但说到底朝廷始终留了一线,未下死手调兵捉拿我们。我甚至有一种朝廷不得不如此的困惑。” 墨羽听的一头雾水,“那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天龙:“要么是皇上本就没下死令,要么是潞王未完全执行密旨。前者可能是朝廷还想控制平公子,逼墨大人就范;后者可能是——” “是什么?”连沈辞也急了起来,忍不住上前问。 沈天龙:“是潞王在抗旨。” 沈天龙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平江雪上前踱了两步,“我和哥哥不知如何报答各位,为了安全,不如先一同前往杭州,小日月教在杭州的根基应该可以应对一些突发的状况,比如不得不再次应战。” 沈廷芳:“不了雪哥,尽管我们都知道你和墨尘哥想保护我们所有人,但天南地北各有差异,我们也该回沈家庄了,京城虽凶险,但我沈家一派除了这次南下,始终算是朝廷的人,况且许多人的家眷还在那里,也该回去看看了。” 沈辞听后,迅速响应,“我同去!或许沈家庄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但我走之前要去跟王爷告个别,君臣有别,我欠他一个交代。” “他会听吗?”墨羽急问。 沈辞:“会的。我想王爷心底有一处柔软,只有我能触到——就像墨尘也能感受到皇上的一部分善意一样。” 墨尘听后确实无法反驳,经历了这么多事,他除了心系平江雪外,也无法做到痛恨朱翊钧。 墨羽揉了揉额角,“真搞不懂你们。战也是你们,不战也是你们。告别这种事还要登门拜访——那我师兄岂不是得回宫正式对皇上说一句——小爷不干了。” 墨羽这古灵精怪一番话,让本就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莫三妹捂着肚子说:“你哪来这么多词?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武当你是回不去了,你师父都不正眼看你。” 墨羽运了口气,“我还没想好,我师兄去哪我就去哪。” 墨尘眼看墨羽越说越没分寸,调和道:“墨羽的去向好说,那其他人呢——” 刘阿婆答道:“我也该回寒鸦坞了,寒鸦坞你们肯定能放心,多少人围过来,都费劲,更何况现在的寒鸦坞应该又被老怪设置了不少暗关,他犯腿疾后一直悉心研究这个来着。” 龙儿顺着说:“那我该回新龙教了,墨尘哥哥和雪哥哥一起回去呗,咱们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平江雪见大家有商有量,趁间隙说了自己的意见,“请大家恕我冒昧,沈大人要回京城,就如他分析那般,未必不行。墨羽年轻气盛,龙儿年岁尚小,不如一同回新龙教历练。我和哥哥不能回去——不能让张天师难做。他毕竟也算朝廷的人,与玉衡立场相同。他若见是墨羽陪龙儿回去,一是与墨羽有道家渊源,二是与龙儿有邻里之谊,往来也方便。” 平江雪说到此,看了看莫三妹, “至于三妹,若大家不想同去杭州,我和哥哥也便不去了,本想同心抗敌应对危局,但沈大人分析得极有理。或许你只带平四等人正常回杭即可——即便有事,朝廷也不会定太重的罪。毕竟追溯起来,连潞王的罪都不好定呢。” 平江雪将所有人可走的路逐一梳理了一遍,但全程未曾看沈辞一眼。墨尘感觉到沈辞目光如炬,可平江雪却始终冷若冰霜。 众人就这样约定好,三日内悉数离开。 当晚,墨尘熄灯之后,忍不住靠在平江雪身旁,低声问:“雪儿,今日为何对沈辞那般冷淡?” 平江雪闭目回道:“我对他热情,你不吃醋?”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那不然呢?” 墨尘不再追问。 平江雪也不再解释,可他心里想的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沈辞才能慢慢接受命数,或许日后还有别的好姻缘。 而也是当晚,沈辞潜入潞王府。 潞王在书房已听见动静,对着屋顶说道:“下来吧,站着说话。” 沈辞站稳便跪,“王爷。我来告别。” 潞王:“居然不是来请罪吗?” 沈辞:“我这个罪人,不值得王爷原谅,若王爷此刻想了结我,我也决不还手。” 潞王:“你就是吃定本王不会杀你,才来的罢。” 沈辞没有答,只是默默跪着。 潞王继续道:“日后——有何打算?” 沈辞见潞王言语松动,抬头回道:“回京城,回沈家庄。” “你不能就这样回去。你得背负些罪名,不然本王难服府里将士的心。本王准备对外说你办差不力、不知悔改、任性出走——你可接受?” 沈辞眼含热泪,“自是接受,可是王爷日后如何面对万岁?” “突然提皇兄是为何?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罢。平江雪不是傻子——他若此刻对你视而不见,你便该醒了。别再为他耽误你的前程了。” 沈辞苦笑:“那王爷舍得沈弥吗?” 潞王用手捏了捏鼻梁,“男男女女那么多,我又怎会缺他一个——” 沈辞不再追问,他分辨不出这是潞王的真心话,还是他为了保全沈弥布的一枚棋。总之,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朋友,选择在如此艰难的关头不追究自己的过失,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三日后,破庙处只剩墨尘、平江雪二人了,之所以走得这般干净,是他二人坚持的结果。 带着谁伺候都是帮手,但反过来,亦是牵累。 墨尘看着破庙中独坐的平江雪,问道:“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日后去何处了?” 平江雪回道:“桃花岛是去不了了,离中原还是近。想要真正隐姓埋名,实在很难。” 墨尘看了看南方的方向,突然回头对平江雪说:“不如下番避祸,从此再不回中原。” 平江雪起身走向墨尘,轻声道:“哥哥,你可知下番意味着什么?” 墨尘回身将他揽住,低笑道:“意味着从此余生,我只有你一人!” 62.故旧惊身 墨尘带平江雪准备南下。 卫辉码头,大石桥下。 墨尘扶着平江雪登船。船入卫河,墨尘抬眼,瞥见岸上立着几名校尉——正是前番与他对过阵的。那几人亦望见了他,面色复杂,手按刀柄,终也未曾上前拦阻。 以卫河船行速度,船顺流东下十五日至直沽。 船上数日,平江雪武功尽失的身体竟渐有起色,恢复的非内力,而是他的生命力。 墨尘和平江雪依附在舱内。墨尘替他拢了拢薄被,道:“雪儿,到了地头,我助你重拾功夫,教你养气之法,定叫你比从前更康健。” 平江雪自知,连日来墨尘以真气为他续命,那真气自吊命成了日常,墨尘面上虽不显,内里消耗却不知几许。他轻声道:“哥哥,你还好吗?” 墨尘:“好得很,你不必挂心。” “那你能应我一件事么?” 墨尘将怀中的平江雪搂紧了些,“有事便说,何须什么承诺?” “不,我要你一个准话——定要应我!” 墨尘无奈,道:“好好好,我应你。你说罢。” “等到地头,生计安稳了,我自会说。你须记住今日应我的话。” 墨尘尚在思忖,却已下意识点头应了平江雪。 数日后,卫辉。 一骑快马自京中来,陈公公奉万历密旨而来。 潞王朱翊镠在正堂接见。陈公公不拜,只淡淡道:“咱家奉皇上口谕——问潞王安,问卫辉百姓安。” 潞王面色微变,想起赵氏传回宫中的话,笑道:“陈公公远道而来,本王已令人备下茶饭——” “不必。”陈公公抬眼,“皇上只问三件事,王爷答完,咱家即刻回京。” 陈公公说罢竖起三根手指:“一问王爷,抗旨之罪,可认?” 潞王沉默良久,方道:“本王……不认,皇兄要拿平江雪,不过是为了留住墨尘。本王已尽力拦过。” 陈公公不置可否,续道:“二问卫辉百姓,可曾因王爷私兵遭难?” 潞王叹了口气,“为了百姓安危,本王已做到及时止战。” 没想到陈公公听后又接续问道:“三问——那墨尘、平江雪二人,王爷当真放了?” 潞王绕不开这个话题,直道:“这个本王认。但求皇兄看在同胞情分上——” “王爷莫怕。”陈公公忽然微微一笑,眼底浮出几分深宫老内臣才有的世故与宽厚,“皇上的原话还有一句——朕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没让朕省过心,这一次,朕也懒得省了。” 潞王恍然大悟,陈公公这几问不得不问,正如他那日放走沈辞,不得不留话柄一般。 正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天子的苦处亦需寻个出口。或许唯有如此,方能顺理成章放过众人——无罪胜有罪,从理上以示鞭策,从情上不再追究。 潞王忽想起这些日竟无一张通缉令,心领神会后道:“那陈公公现下可一道用膳?” 陈公公温言笑道:“王爷不必多礼,此番前来,走个过场罢了。咱家说了——王爷答完,咱家即刻回京。” 潞王挽留道:“那接下来?” “会有人去找墨尘和平江雪的。” “是去?是留?” “咱家虽不曾过问,但猜想和今日咱家这三问差不多——” 潞王心下稍安,转念又想到尚在京城官场的沈家,问道:“那沈辞他们?” “沈大人?”陈公公顿了顿,“不是一直在京中么?只是沈辞在王爷府中犯了错,去投奔丁忧的族人了,不是么?” 潞王彻底放心了,算计多时,终在此刻可松一口气。他配合般道:“陈公公说得极是。沈辞犯的错,只能回沈家庄还了。” 船入淮安板闸关,平江雪高热不退。本以为气色好转、可放心南下的墨尘,只得寻了城内一处僻静医馆住下。淮安乃漕运总督驻地,八方商旅云集,倒不显二人突兀。 墨尘日日替平江雪煎汤药、渡真气,直至他高热退尽,方能启程。 这一住便是五日。平江雪终能行走,气色也恢复了七八分。 避世刻不容缓,但淮安的夜实在引得卧床数日的平江雪想出去走走。二人便在万柳池畔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酒家,入内坐了。 酒肆不大,不过七八张桌,青帘低垂。才饮得两杯,忽听得角落里传来弦音。。 墨尘与平江雪同时望去——是沈辞。沈辞他着一身粉衣,怀中抱一把三弦,竖在膝上,正自弹自唱。清冷的嗓音配着弦音,如冷泉漱石,竟有几分置身仙境之意。而他唱的正是那支潞王常听的《罗江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 墨尘一时怔住,思绪飘回宫中旧事。平江雪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略带酸意道:“看够了没?” 墨尘正襟危坐,低声道:“没想到沈弥在这里——” 平江雪:“去与他叙叙旧罢。毕竟这一走,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墨尘哭笑不得,听不出平江雪是真心还是仍存酸意。 沈辞一曲唱罢,起身缓步踱到二人桌前,道:“方才唱曲时便瞧见你们了,强忍着激动,唱完了才过来。” 沈弥这话倒是不假,但在平江雪听来,未免太过从容——毕竟沈辞连走过来都从容得很。 “你倒够冷静的。我哥哥都看得入神了,你还能缓步走来。” 墨尘听罢,啧了一声,尴尬道:“雪儿——休得无礼!” 沈弥笑笑,接话说:“不碍事。平公子一向稳重又顽皮,我是知道的。” 平江雪挑眉:“是我哥哥在宫中这样形容我的么?” 沈弥笑而不语。 墨尘为转圜气氛,换话道:“他——似乎很在意你。” 沈弥笑容倏止,道:“王爷有大好前程。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见你二人平安,看来他要担不少干系。” 平江雪不似墨尘那般客气,直道:“你不打算回到他的身边吗?虽说他也不怎么样罢。” 沈弥摇头:“我只望日后千秋万代,世人传颂的是王爷以卫辉社稷为己任、对妻妾有情有义,而非一个身边常年伴着戏子的王爷。” 墨尘:“也许他从不介意你是戏子。” 沈弥:“那我们之间,牵绊也太多了。他母后、他皇兄,便是再遇上你们这等事,我还是会忍不住求情,他还是要为难——” 平江雪:“可天下之大,我们见你不过是偶遇。怕是他若寻你,一年半载也未必寻得着。” 沈弥:“我给他留的书信已写了——莫要寻我。你们不必担心。倒是你二人,日后去何处?” 墨尘:“我们……” 墨尘他刚要说出吕宋二字,平江雪便接了话:“四海为家。” 沈弥分秒间便听出这信口胡诌的终点,笑笑:“只要你们彼此作伴,确实四海为家。” 三人对饮数杯,便散了。临别时平江雪忍不住问沈辞为何穿这般粉艳,像女子装扮。沈辞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因王爷最喜欢我穿这件衣裳。” 平江雪没再多言,回医馆的路上,却没忍住对墨尘兴师问罪。 “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别的想法?” 墨尘酒后微醺,道:“你是想听我说有,还是没有?” 平江雪提了口气,又问:“在宫中,可曾与他亲近?我可是听人说过,你们出入成双、亲密无间。” 墨尘大笑,步子越走越晃,“其实你二人长得这般相像,若都陪着我,倒也不错。” 墨尘这句醉后戏言,惹得平江雪疾步向前,再不想多说。然有武功的总追得上没武功的——快到医馆的小径上,墨尘一把拦住了平江雪。 “娘子,你去何处?” 平江雪气仍不顺。稳重又顽皮——沈辞倒是一语道中了他几分脾性。 “我……弃你而去!” 这下墨尘脸色倏沉,一把攥住平江雪的手腕,“不许说弃我!” 平江雪见墨尘当真急了,反有几分得色,“怎么?你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方才在旁人面前气我的又是谁!” 墨尘年长平江雪九岁,此刻二人之间那点岁数差却半分不显——两人倒似变回了孩童,为一块糖争个对错似的。 正当墨尘想再说什么,耳畔忽听得一丝异响。他神色一凛,捂着平江雪的嘴退向树后暗处。 只见两个江湖人——一老一小——正朝医馆方向走来。二人边走边低语。 “爹,若不是你预料的那样,我们岂不是寻错人!” 长者:“雀儿,你不知。当年洞庭帮李帮主,因一批走私船打着漕运旗号过洞庭湖,发现船上装的不是盐,是宫廷偷出的贡品犀角之类。这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惨遭灭门。” 墨尘浑身一僵。 洞庭帮——曾活跃于长江中下游的水上帮会,帮众数千,以漕运水手、船户、码头脚夫为主。 洞庭帮帮主李沧东,便是墨尘的生父。 雀儿:“您怎知那日在卫辉带头打斗的人,就定是李帮主的儿子?” 长者:“他与那些校尉对阵时,我瞧见他左小腿上有块月牙般的胎记——那是李帮主的儿子,错不了。且他与李帮主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雀儿:“那咱们表明身份,他就一定能信么?就算信了,洞庭帮早不复存在,就剩您和几位老伙计,他能怎样?” 长者叹道:“你说得对。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又怎能将这等沉痛身世强加于他?但既寻到了淮安,不如再看一眼。他若在,我便告知真相;他若不在,今生不再寻。” “行。” 二人探罢,折身回去了。 暗处里,墨尘呆若木鸡。倒是平江雪反手将他抱住。再多的好言相劝,都不如这一个无声的拥抱。 63.赵澄三问 墨尘得知身世后,如遭雷击。此前对玉衡师父的诸多不解,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心中唯余当年收留之恩的感激。 墨尘选择不去探求。 平江雪见墨尘睡在一旁,仰面朝天,不发一言。 “哥哥,其实你姓李。” 墨尘道:“是啊,我姓李。” 平江雪道:“若你想寻根,我们便改变计划,我愿追随你。” 墨尘道:“寻到根又怎样?继续提心吊胆地活着吗?我只是想到——想保我性命的人拼死将我送上武当,却又怕连累师父,用尽最后一口气远离尘世。我难受。我早已接受了孤儿这个身份,却接受不了未曾谋面的家人惨死的真相。” 平江雪道:“哥哥,我是你的家人。而且,我能体会到家人为自己而死的心情。” 墨尘这才意识到平江雪的处境,顺势将他拢入怀中,“雪儿,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便是没有血肉的人。” 平江雪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墨尘道:“因为我会把那崇高的理想放在第一位。其实下山之前,我一直都很功利——我所有的不在乎,都是为了掩盖我的私心。或许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想活成个成功的人。” “别说了。”平江雪伸出一根手止住墨尘的话头,“为何要如此贬低自己?认识你之后,我只觉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吗?”墨尘问。 平江雪道:“自然不是。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并不好。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似水般流动,不是吗?” 墨尘道:“我们还是下番去吧,远离中原这块是非之地。到了那边,不管用什么谋生,你都不必操心,只管在家中,我养你。” 平江雪道:“好歹我也当过小日月教的教主。从前的小日月教半农半商,我其实可以帮你。但若是我们在某地扎根,还要不要给中原认识的人捎消息?你师父和我师父,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墨尘道:“此刻相见未必是好事。我们的事不知风波是否彻底平息,虽说未必连累他们,但此刻投奔谁都不是易事。至于将来安定后要不要给他们消息,且看我们是否真的站稳了脚跟。” 平江雪往墨尘颈窝处又靠了靠,“全听哥哥的,雪儿就只剩下哥哥了。” 墨尘将平江雪搂得更紧了些,眼角流下泪来。 平江雪抬手,轻轻按在墨尘心口,“哥哥,我仍想问一遍——你当真从不介意我和三妹成过婚?” 墨尘尽量鼻息稳定:“你其实最想问的,还是我介不介意……潞王吧?” 墨尘这么一戳破,平江雪反倒无言了。 墨尘继续道:“我其实最介意的,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受了那么大的苦。雪儿,你以后都不必再想这个问题了。我想,在此之前我便已爱上了你——所以我更多的是心疼。” 这次,是平江雪眼角流下了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来二去,二人竟相拥而泣。 决定再次启程后,墨尘带平江雪一路南下。然而到了漳州,却犯了难。 按规矩,下番须申请船引,需有本地保甲、商人联保。墨尘与平江雪既无漳州户籍,也无泉州户籍,必须搭附本地商船方能过番。即便这一切顺利,墨尘最担心的仍是查验放洋那一关。 墨尘尚不知潞王那边已走过场般了结,仍以为自己是朝廷要犯,平江雪亦是。月港是唯一合法下番口岸,但督饷馆的册子上若有他们的名字,一出港便会被拿。 这些难处,墨尘实在无法与平江雪细说,只暗自较劲,想找走私船、黑市买渡、夜间偷渡。 二人在月港街头吃着海蛎饼。 平江雪忽然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墨尘道:“没有。” 平江雪道:“你方才自己去问了许久的事。有什么事你须告诉我,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墨尘道:“雪儿——若是需要逃亡,你能接受吗?” 平江雪“噗嗤”一笑:“我当是什么事!难道我们此刻不是在逃亡吗?” 墨尘想想也是,“但是——漂洋过海的逃亡,和我们此刻的处境不太一样。” 平江雪放下筷子,“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我和你吗?怎么——你到了那边还想纳妾?” 这句话弄得墨尘忍俊不禁,“你这顽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平江雪道:“哥哥!别想那么多了!你就直接说我们可能得偷渡呗!总之渡过去也是为了远离纷争,说不定还能在那边安稳度日,又何必瞻前顾后!” 墨尘听后凝视着平江雪,“雪儿,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那我们出发去泉州,找到船就走。” 平江雪重重地点了下头。 卫辉。 潞王的亲信回府复命,见潞王正在后院饮茶。 亲信拱手:“王爷,属下在淮安执行任务时,在一处小酒肆中见到了沈弥。” 潞王闻言放下茶盏,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暗淡下来,“他过的怎样?” 亲信道:“看样子是在卖唱。” “可有人找麻烦?” 亲信道:“那种地方,您是知道的,遇到酒鬼多少会吃些亏。但那酒肆的老板,倒似挺护着他。” “你再去一趟。别惊动他。给那老板些银钱,好生照料弥儿。必要的话,从当地找个会武的,去那酒肆做工——明里做工,暗里保护弥儿。” 亲信不解:“为何如此麻烦?接回卫辉,岂不方便照料?” 潞王眼神一沉,亲信连忙退后两步。 “他都说了莫要寻他,我又怎能不成全?况且就算接他回卫辉,府里的女人们也不会容他。若惊动了母后与皇兄,更是麻烦。或许,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亲信道:“王爷对沈公子真是用情至深。” “情之深,深到旧人一去不归;思之切,愁到知己无法接回。” 潞王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亲信退下。或许此刻,只有他独处之时,方能得片刻清净。 墨尘与平江雪到了泉州后,一切还算顺利。找办事的人直接给了墨尘一份假船引,让他再回月港,携带简单行李便可渡船而走。 墨尘虽对此事进展过于顺利、且白日便要出海心存疑虑,但一想到能带着平江雪快些脱离中原,便也没多问。 回到月港,在即将出海那日,海风猎猎。 墨尘带着平江雪快步走向商船时,一艘官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位身着大红蟒衣、腰佩绣春刀的中年官员。他身后,五十名锦衣卫校尉列队肃立,飞鱼服整齐划一,绣春刀映日生寒。 墨尘一眼认出对方——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澄,沈弥从前的直属上级。 赵澄远远望见墨尘,并未拔刀,只提气飞身至他面前,声如洪钟: “墨尘,本官奉旨问你三件事。你且听好,逐一答来。” 墨尘抱拳。此刻不能轻举妄动——毕竟身边还带着平江雪。平江雪亦在一旁静观其变。 赵澄缓缓走近墨尘:“一问——卫辉之事,你抗旨不遵,劫走平江雪,伤锦衣校尉五人、卫辉府兵十人。你可认罪?” 墨尘听后,所述皆实,便道:“墨尘认罪。但此事与平江雪无涉。” 赵澄沉默片刻,又问:“若即日下番,永不回中原——你可愿?” 墨尘虽不明此问的深意,但仍道:“墨尘愿立誓,此生此世,永不离番。” 赵澄点了点头,神色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最后问出第三问—— “皇上另有口谕,若你愿返京,既往不咎,所有罪行一概赦免。武官之职,仍为你留。你可愿回?” 这一问出口,海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平江雪。平江雪站在他身侧,清瘦而安静。他没有说话,但墨尘知道——平江雪不会劝他回去,也不会劝他留下。平江雪只会跟着他。去哪里都行。 墨尘收回目光,看向赵澄,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释然:“赵大人,墨尘谢皇上隆恩。但墨尘——不回。” 赵澄看着墨尘,良久,缓缓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道文书,递给墨尘:“船引在此。明日卯时,顺风号起锚。墨尘——” 墨尘低头,怔住了。这不是拿人,是放人。 赵澄见墨尘一时不语,继续道:“把你的假船引扔了吧。从今往后,天家凡俗、中原武林,再无你墨尘这个人。” 说罢,赵澄又将下属递过来的一只沉甸甸的锦盒交予墨尘,“这是皇上赐的。” 就在赵澄欲转身离去时,墨尘道:“等等!” 平江雪看着墨尘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只见墨尘从身上取下那枚武官腰牌,递给赵澄:“天下既已无墨尘,这块牌子,我也该还给皇上了!” 赵澄接过腰牌。墨尘的表情从复杂转为平静,仿佛所有恩怨情仇,此刻都如释重负。 赵澄忍不住又道:“其实皇上还有一事,命我视情相询——他已知你的真实身世。你若下番,父亲与门族之事,便不再去细查了吗?” 墨尘一时语塞。这可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唯一尚存的遗憾。但他不能再犹豫——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眷,就站在他身旁。 平江雪轻轻拽了拽墨尘的衣角,劝道:“哥哥,就算此刻你改变心意,我也能接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墨尘对平江雪摇了摇头,再次看向赵澄,拱手道:“不查了,赵大人,此生别过。” 64.焚旨断尘 赵澄飞回船板的时候,望向墨尘:“沈辞在我启程前,曾跪求我网开一面,但天机不可泄露,我只对他说——月港的风向,我查过了。这个时节,往吕宋的船,顺风。” 赵澄说罢,又看了一眼平江雪。那眼神里有几分官威,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雪公子,能让这么多人牵挂,可见你为人赤诚,故旧皆念,此去海外,好生生活吧。” 平江雪来不及点头,赵澄已转身步入舱内。官船破浪而去,渐行渐远。 墨尘和平江雪均知赵澄话中之意——平江雪是沈辞永远的意难平。 次日卯时,墨尘带着平江雪踏上商船,走上了远离中原的路。 船才行了两日,平江雪的伤病便在海上风暴夜复发了。墨尘几乎倾尽全身真气,才护住平江雪的心脉。这一刻,二人真气交融,情意相通,看得围观船员都捏了一把冷汗。 平江雪睁眼那一瞬,一如既往寻找墨尘:“哥哥……你还好吗……” 墨尘内腑如翻江倒海一般,却咬着牙回道:“不打紧。” 此后船又行了十二日,终于靠岸补给。一名船员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的一抹青黛:“那是林度洲。岛上产一种奇果,皮如荆棘,内里是酥酪般的白瓤,甜得发腻——不过气味嘛,有人说是香的,有人说是臭的。” 墨尘皱眉:“还有这种果子?” 平江雪却来了兴致:“哥哥,我想尝尝。” 墨尘本有为难,但见平江雪兴致勃勃,便上了岛。果然见到那种果子,当地人叫它赌尔焉。平江雪捏着鼻子,在当地人剥皮后,勉强咬了一口,眼睛却亮了:“甜的!越吃越香。” 墨尘见平江雪露出少见的孩童般的笑容,也尝了一口。甜腻的果肉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平江雪吃得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岛是福地。 墨尘低声道:“雪儿,你是想在吕宋安顿,还是想留在这里?” 平江雪含着果肉,含糊道:“哥哥,你说——这果子这么臭,为什么这么甜?” 墨尘看着他,笑了:“因为它里面是好的。” 这话就像他们。外面是逃犯、是罪人、是江湖的腥风血雨,但里面——是好的。是甜的。 二人相识一笑,似乎瞬间达成共识。 小日月教。 在莫三妹的带领下,已改名叫三月教,原来的半农半商机制沿用。自打莫三妹等人归来,官府没追究卫辉的事,也不再给照顾。 莫三妹终身未再嫁,终日素衣出入。 三月教规模日渐稳定,平六时不时就会问莫三妹,是否去寻平江雪。 莫三妹只道:“教主的路,让教主自己去选吧。有朝一日,若还有缘,自会重逢。” 平六听罢,只是当次不再多言。 新龙教。 自打墨羽带着龙儿回了新龙教,偶尔上天师府,和张天师下棋。但他不再认自己是武当门人,自嘲是新龙教小小教众一枚。 一日,墨羽与张天师切磋棋艺。 墨羽道:“天师,可知我师兄——哦不,可知我墨尘哥的下落?” 张天师乃明朝官制里品级极高的显贵,秩正二品,自然对墨尘和平江雪的事心照不宣。他缓言道:“有时,没有下落,即是安全。” 墨羽扶额,“也不知何时再相见?” 张天师品着茶,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样子,轻声吟道:“前事往影相交煎,无论哪朝生死别,如心多挂牵,有朝会相见。” 墨羽半知半解,“那天师能解答我另一个疑惑吗?” 张天师眉头松了松:“说吧,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墨羽看了看周围,低声问:“为什么皇——就是那位,会不追究?” 张天师没有马上作答,起身踱了两步。 万历得知墨尘是李沧东之子后,当年洞庭帮灭门案,表面是“勾结倭寇”,实则是严党构陷。墨尘一旦入诏狱受审,旧案必然被翻。万历朝距严嵩倒台虽已三十年,但“严党构陷忠良”这根线一扯,会牵出多少现任朝官的旧账?这是万历最不愿看到的。 沈家庄大批家丁追随墨尘和沈天龙南下卫辉去救平江雪,若平江雪被押解进京,沿途如何保密?一旦消息走漏,武林撼动,本就谣言四起的民间更不可控。而且当时内忧外患不断,潞王更未完全遵旨。押送本身就是一场江湖地震。 知晓这一切的张天师,最后只对墨羽说:“天家贵胄,分心的事太多。墨尘和平江雪说到底也只是武林过客,理不清的便无须细理,你可懂?” 墨羽这下开始摇头了,“不懂。” 张天师笑笑,回到棋桌前,“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们在别的地方另有一番江湖。而你,只需磨练心智即可。” 墨羽叹了口气,“可是我会经常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内心无法获得真正的平静。” 张天师给墨羽的茶盏续了水,“磨练心智不一定是要一直在一个地方,也不一定像此刻一样坐在这里下棋。你若自在,四海皆可。但你需记住,你的平静,墨尘给不了,平江雪给不了,我给不了,新龙教也给不了,只有你自己给得了。” 墨羽这下明白了,他的执念,就是总把未来绑定在旧人旧事之上。他眼睛一亮,随即行拱手礼拜别张天师。 在林度洲的日子都恍如隔世。平江雪恢复练武,虽然只是简单功夫,但不再需要墨尘输送真气。 这里的气候宜人,平江雪没再犯过什么大的伤病。偶尔头疼脑热,也有墨尘的悉心照顾。 这里,也不再有宵禁,没有各种数不清的规矩,人和人的交际很简单。二人安顿的小家,就是一方天地。 这一夜。墨尘独倚在木屋窗畔。平江雪走进来,问:“哥哥,你在想什么?” 墨尘不想欺瞒平江雪,“虽说不再细想,但还是在想父亲的事,我甚至只知道父亲的名字,不知道母亲和其他族人的名字。” 平江雪道:“只是想这些吗?” 墨尘的心事被看穿,“也有些后悔,没有选择去查明情况,甚至 是复仇。” 平江雪挽住墨尘的手臂,“你父亲把你送到武当,不是让你长大后报仇的——是让你活下去的!” “话虽如此,”墨尘转了个身,“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平江雪继续道:“哥哥,既如此,我说了,此生你去何处,我都追随。回中原,也可。” 墨尘将平江雪拥入怀里,“雪儿,回中原就是抗旨,我不愿再与皇上作对了。” 平江雪叹道:“哥哥,其实你是怕查到的真相跟天家有关吧!” 墨尘不语。 平江雪又继续道:“如若不然,你为何迟迟不打开那个锦盒?” 墨尘回道:“是啊,我确实没有勇气,而且,虽说皇上当时为了留我,让沈弥冒充你,可是到此刻我依然无法做到恨他。在宫里的时日,我见识过太多次他的不易,故才如此为难。” 平江雪忽然离开墨尘的怀抱,转身去把锦盒拿到墨尘面前:“换做以前,我定会跟你争吵。必定他们兄弟二人导致你我分开太多次。但此刻,我不介意你把这个锦盒当成朋友的馈赠,亦或是你族人的真相。” 墨尘接过锦盒,当着平江雪的面,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金黄辉碧之物,其中还有一张纸条: “墨尘:朕知尔身世,亦知尔父之冤。然旧案已封,不可再启。尔既立誓永离中原,朕便成全——赐尔此去海阔天空。锦盒之中,有路费若干,权作朕一点心意。尔与平江雪,好好活着便是。只是记住:此生莫再北望。” 墨尘拿出纸条,一时半晌说不上话。 平江雪将锦盒放到一边,仔细拿过墨尘手中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烧掉了。 墨尘急问:“为何不留?” 平江雪拍拍手上的残渣,“留着它,就要遵守它,不留它,你我皆自由。” 墨尘笑道:“你烧的可算是密旨!” 平江雪见墨尘笑了,猛地扑到墨尘怀里,“哥哥,我们已下番,都不算是他的子民了,何必非要事事迁就、畏手畏脚!我说了,你去何处,何处是我的家,所以,你不要被这些牵绊住!” 墨尘眼中含泪,又笑道:“那锦盒的宝物也不用吗?” 平江雪推开墨尘,“那必须得用啊!中原厮混,尚需盘缠,怎么反倒下了番,我们还要讲究什么气节!再说了,他欠我们的,又怎是这一个锦盒可代替!” 平江雪的接连感叹,引得墨尘哭笑不得。 只是虽在林度洲,以后会经历无数这样的夜,但眼下墨尘还有很多未知的不安。他不敢在平江雪面前表现出来。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几日耳闻海盗的事,只能先在心中按下。 而林度洲的夜终年闷热,夜如蒸笼。二人单衣薄衫拥抱片刻,便觉黏腻。 平江雪突然打趣道:“哥哥,明日我们出海吧,总是闷着无聊得很。” 墨尘脸色有一瞬迟疑,但还是应声道:“好的,明日我去找船。” 林度洲会是家吗?墨尘还在观望中思虑。 65.南洋筑巢 沈弥在小酒肆唱曲多时,日子倒也如止水般无波。他渐渐察觉,老板新招的伙计福安似乎很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日来了三个酒后大汉,在小酒肆续饮时,见沈弥花容姿态,便过来骚扰。 福安见势出手,对大汉拳拳到肉,不出三五招,大汉尽数倒地。 沈弥一眼辨出福安身手不似寻常伙计,急问:“你是何人?” 福安见沈弥起疑,立马含胸塌背伪装成小二模样:“沈公子,我只是略会拳脚。” “狡辩!你的身段分明是官家!”沈弥继续追问。 福安道:“我曾是府兵,此刻只是下人。” 沈弥感知到福安的为难,缓了片刻,问道:“王爷,可好?” 福安低头不语。 沈弥仍不罢休,“用点头示意好或不好,也不行吗?” 福安依旧沉默,潞王亲信交代他任务时说得明白——泄露王爷意图有如泄露军机,罪当论斩。 沈弥不再问,只默默回到木椅边收琴。 那几日淮安的风很轻,沈弥似受到福安出手相护的影响,每日只唱几曲便来河边散步吹风。 这一夜,沈弥走在微风中,远处一艘木船在河道中缓缓经过,那船古怪之处,在于船家竟摸黑划船,不点灯。 沈弥回眸两次后,发现船尾出现一个负手而立的男子黑影——只有巍峨站姿,看不清五官。他沿岸跟走了几步,终于看出那熟悉的身影——是潞王。 潞王竟私自离开卫辉来淮安,于暗处观望沈弥。明代藩王若无圣旨不得擅自离境,此举风险极大,故而潞王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沈弥的心在这一刻被什么紧紧缠绕住。他立马疾走跟上那随时会消失的船只,步履不停,却终究没有唤出潞王的名字。 在这无渡的夜里,沈弥一想到离开那晚,潞王把自戴的金簪拔下送给他,而自己却只留了一个纸条不告而别,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悔意。 然而随着船渐渐远去,看不见船影时,沈弥不再追了。他抱住河道边的拴船石流下泪来,内心无声呼唤:“王爷,弥儿心中一直有您。” 潞王再次回到卫辉时,没和任何人提见过沈弥,也不再有去淮安的念想。 只是偶尔在闲暇的午后,他会去沈弥住过的屋子,摸摸那把沈弥留下的琵琶。 沈弥住过的地方成了只有潞王一个人能来的地方,对其他人都是禁地,除非需要打扫否则不许任何人踏入。 沈弥不再追问福安的来意。而只要福安还在酒肆,沈弥便默认——潞王没失势,且此生还会像那夜一般,隔岸相望。 彼时,墨尘和平江雪出了几次海,均未遇到传说中的海盗。二人为了谋生,开始向岛的另一侧探索。那里村落古朴,村民极为淳朴。很快墨尘便提议,在此做赌尔焉的生意。 平江雪叹道:“若开启生意,必然要建立和中原的联系。” 墨尘回道:“大生意需回中原,小生意我们往吕宋大岛售卖即可。” 平江雪又道:“可我们语言不通啊!” 墨尘摆手笑道:“不难,不难。就当咱们是哑巴——哑巴到了这儿,想做生意,照样能做!” 平江雪很少听到墨尘说玩笑话。他发觉墨尘此刻已摆脱了血海深仇的阴影,想彻底融入南洋了,于是支持道:“哥哥想做什么生意,雪儿陪着便是。” 墨尘回道:“有雪儿在,我什么生意都能做成。” 墨尘很快和村民熟络起来。为了融入当地生活,他和平江雪都习惯穿着南洋衣着。 此时的赌尔焉只是野果。墨尘聘请工人采摘贩卖,约莫雇了十一人。 野果并非日日都有走货,这些工人便帮墨尘一起建起了木阁楼。楼体高耸,既合了中原建筑的规制,又便于瞭望海面。 阁楼建到一半时,墨尘才对平江雪说:“雪儿,其实这岛周边会有海盗。” 平江雪回道:“看你每次陪我出海时那不时忧虑的表情,我便猜到了。” 墨尘接话:“等阁楼建起,我再想想有无其他防范之法。毕竟以后要常往返吕宋。” 平江雪道:“哥哥,饭要一口一口吃,海盗的问题也要一步一步去想办法。” 阁楼落成之日,墨尘在周边摆了几桌。村民们难得一聚,饮着椰浆、吃着赌尔焉,好不热闹。 午饭过后,墨尘到处寻不到平江雪,便走上了木阁楼。 阁楼顶层按当地风格,铺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床。为了防潮透气,用椰子叶编的垫子打底,上面再覆一层藤席。四周仍按明朝人的习惯,垂着白罗帐。 墨尘上到顶层时,平江雪着一身白衣躺在大床正中间。 墨尘撩开白罗帐,单手托腮倚靠在平江雪身旁。 平江雪听到动静刚要睁眼,墨尘便对着他的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平江雪呢喃说:“讨厌……当心有人来。” 墨尘笑道:“这是顶层,上来需费些腿力。况且我是老板,谁敢直接上来?” 平江雪反驳:“那也不可在此亲热。这只是白日歇脚、观望海面的地方。” “是吗?”墨尘继续逗平江雪,“那你怎会在这里睡大觉。” “我见你与村民相谈甚欢,自己无聊才上来的。” 墨尘大笑:“跟他们学当地话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多学了几句。” “哦?学了什么?”平江雪这下彻底精神了。 墨尘回道:“马干就是吃饭的意思。” “别的呢?” “提杜就是睡觉。” 平江雪笑了,“这都什么啊?你就学了这些?” 墨尘突然贴近平江雪的耳畔,低声道:“老渔民还教了一句——萨亚·钦达·卡木!” 平江雪皱眉:“你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墨尘大笑:“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平江雪仍质疑:“我不信,这也太拗口了。” 墨尘又道:“阿库·沙扬·卡木!” 平江雪马上反应过来,“怎么和刚才那句像又不像?” 墨尘几乎是把平江雪揉进怀里,“傻雪儿,这是我也爱你的意思。” 这下平江雪满意地笑了。几乎同时,墨尘扑了上来。 平江雪羞道:“别,哥哥,此刻毕竟是白天。” 墨尘不松手, 反而凑得更近,在平江雪耳边低声道:“雪儿可知汉代张敞?” 平江雪茫然:“……什么?” “张敞为妻子画眉,被言官参了一本。天子问他,他答——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平江雪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墨尘笑着亲了一下平江雪的脸颊:“我们连中原都不要了,还管什么青天白日?张京兆画眉都在早晨,我们比他规矩多了。” 平江雪被墨尘绕得晕头转向,嘴上还在挣扎:“可、可我们又不是他们夫妇……” 墨尘把平江雪按在椰叶凉席上,让所有纱帐垂落下来,在他耳边问:“难道我们不是夫妇吗?” 平江雪还是难为情,“那我们等到夜里,我仍觉得阁楼不隔音。” 平江雪越是羞怯,墨尘便越想继续。他轻轻咬住平江雪的耳垂,“雪儿若再娇羞,哥哥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平江雪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折腾一番后,二人整理好衣着,并排坐在阁楼的木栏上。这里正对着窗外海面那一线的天光。 平江雪靠在墨尘肩上,“哥哥,虽说我此刻武力一般,但真遇到海盗,我还能敌个两三招的。” 墨尘搂住平江雪,“雪儿,海盗多是群体作案。比起武功,我更怕他们用些奇怪的武器和卑劣的手段。” 平江雪淡淡道:“怕什么?中原那么荆棘我们都闯过来了。” 墨尘道:“怕就怕你有个闪失,我追悔莫及。” “哥哥,其实你还欠我一个心愿呢!” 墨尘忽然想起那个承诺,“你说吧,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平江雪刚微微张嘴,便又咽了回去,“算了,等再稳定一些再说吧。” 墨尘反问:“这么为难吗?” 平江雪摇头:“不是为难,是时机还没到!” 墨尘见平江雪此刻不准备说,便道:“好吧,等雪儿想说的时候,我的承诺随时生效。” 墨羽离开新龙教后,真的准备四海为家。只不过他先把熟人都探了个遍——去杭州拜过莫三妹,紧接着便奔京西沈家庄。 再次见到墨羽时,沈辞已恢复了锦衣卫的差事。 墨羽叹道:“我此刻是叫沈大哥还是沈大人?” 沈辞笑道:“还是沈大哥吧!你怎会突来沈家庄?” 墨羽又道:“那沈大哥既又当差,怎在此处闲晃!” 沈辞解释道:“过几日南下执行任务,过南海——助吕宋协剿海盗。” 墨羽疑惑:“锦衣卫还需亲自管海防之事?” 沈辞凑近道:“此次情况不同。朝廷怀疑海盗中暗藏要犯,此人杀人越货,极为猖狂。” 墨羽忽生好奇:“哦?那可需小弟一同前去,出份人力?” 沈辞摆手,“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上头希望这次不要耗费太多人力物力——连我都要着便服、假扮成商人去呢!” 墨羽再问:“若不鸣鼓出击,做不成打击海盗的事呢?” 沈辞低声道:“那我们也仁至义尽,只要海盗不再猖獗,对渔民、对百姓都是好事。” 66.初一惊涛 林度洲的风轻轻柔柔,平江雪的内心逐渐平静,墨尘的赌尔焉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 离农历新年不到一个月了,二人思乡的情绪骤起,但他们不是想回归中原,而是想把一些礼品托人捎回去,也算给远在中原重要的人报一份平安。 可事与愿违——正月是东北季风最盛的时候。从林度洲往北走,等于顶风逆水,小船根本撑不住,大船也要贴岸蛇行,耗时是顺风期的两三倍,还容易在南海被风浪拍碎。往中原运送物品,最快也要等到四月西南季风起时。 墨尘和平江雪商量后,决定先在当地过个稳妥的新年。 过年这一日,村民十余人围木桌备了晚饭。 按中原年俗,备了整鱼、长面、年糕、卤味、冷盘;又融合了南洋人喜欢的椰浆饭、烤海鲜、赌尔焉沙拉、香蕉花炒蛋、姜黄饭。月前从月港来的华人工人做了小炒豆腐和笋干,墨尘还亲自为平江雪炒了一盘咸鱼豆角。 作为新岛民,墨尘和平江雪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热带没雪,守岁不靠炭火盆,只靠海风和灯火。墨尘和平江雪晚饭后,坐阁楼顶层白罗帐外,凭栏看海。 还有几个村民在楼下唱渔歌,老渔民兴起就教新来的华人工人几句马来吉语。 墨尘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平江雪。 平江雪问:“这算什么?” 墨尘笑道:“给你压岁的。” 平江雪撇撇嘴,“哥哥,我当初和你相识,最讨厌你把我当小孩对待。” 墨尘揉了揉眉心,“此刻呢?” “不介意了,”平江雪说着便轻轻打开锦盒,“因为我爱的哥哥,总会在我身边。” 锦盒里有小粒南洋珠两颗,淡金色,圆润可爱。平江雪抬头看着墨尘:“好看。” 墨尘揽住平江雪的腰:“月有阴晴圆缺,但我们二人要一直团圆。” 平江雪一边顺势轻轻靠在墨尘的肩上,另一只手拿出一个椰壳磨的小方盒,递过去。 墨尘好奇:“这也是礼物?” 平江雪点点头。墨尘收回揽在对方腰上的手,当着平江雪的面打开——盒内置一香囊,上面绣了两只小兔,不似惟妙惟肖,却也精致可爱。 “兔子?” 平江雪解释:“那两只在中原绣的兔子早就找不到了,我只能重新绣。虽说飞针引影的功夫不如从前,但针线活我是一点没忘。” 墨尘收起香囊,将平江雪揽入怀中,“想念刘阿婆吗?” 平江雪答:“不想是不可能的。但哥哥,我如今才意识到——其实我和你都只有一天的寿命。” 墨尘不解平江雪为何在这等日子里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为何?” 平江雪眼眸清澈,继续道:“因为我们每天都努力活过了这一天,才能继续活下一天。所以我们以后每日都要珍惜当日的寿命。我们可以怀念过去,也可以想念亲人,但最重要的是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才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且让苍天看顾那失落地,让北风吹送故乡的气。 墨尘纠结许久的思乡情绪,竟被平江雪一番话抚平了。“雪儿,此刻你让我刮目相看,我们既决定永不回中原,就该遵从这样的命运安排。我墨尘,此生,唯你。” 墨尘和平江雪在南洋的第一个春节,便是在这样的情话中度过的。 大年初一,二人早起去看望村中老者,作揖道了句“新年安好,海利一年”的吉祥话。 可就在这时,有工人来报——海盗在林度洲上岸了。 这突发变故是墨尘没料到的。他还来不及安顿好平江雪,便提剑出门迎敌。 平江雪又怎安坐?思前想后,返回家中取了当年在小日月教用过的暗器,也赶了过去。 海盗二三十人,其中带头的身边那人,正是沈辞口中那个要犯——李简溪。 海盗此刻登陆,实属被迫。他们的船中途出了故障,需要靠岸寻找补给。但海盗就是海盗,村民一见便四散报信,弄得海盗不出手反而对不起这个名头了。 于是李简溪跟随海盗王一路上岸,见男子便推搡,见物品便搜刮。唯一的底线——不伤女人和孩子。 墨尘赶到时,已有男工和海盗大打出手。但海盗手里是真铁打造的兵器,男工们只能用平时劈赌尔焉的粗笨刀具,几下便落了下风。 墨尘见势出手,正好迎上李简溪。双方拆了十余招,拳来脚往,一时不分上下。 同时收手时,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太极……” “武当……” 这下二人都改用了中原话。墨尘定睛打量李简溪,竟生出一股除敌意之外的情绪;而李简溪上下打量墨尘,不似看仇人,更似看故人。 正当二人再次出手相持之时,平江雪到了。他抬手便向李简溪飞出暗器,在毫厘之间,险些命中。 李简溪迅速脱身,一个起落便飞到平江雪身边,反手擒住了他。 墨尘伸手去救,却已迟了一步。再一抬头,只见平江雪已被李简溪锁住咽喉。 李简溪喝道:“你是武当的人?” “曾经是。”墨尘答得铿锵有力。 李简溪手上又加了分力道,“那他是什么人?” 墨尘毫不迟疑:“我的爱人。” 李简溪眼神游离了一下,“他是男子……” “那又如何?” 此时李简溪回头望向还在对战的人群——海盗虽凶悍,但人数并不占优。 李简溪对墨尘道:“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只是来修船的。” “怎么证明?我看有不少人已受伤。” “那是他们一面倒的抵抗。你让他们停手,我们修好船便走。” 墨尘看向平江雪,对李简溪说:“你放了我爱人,其他好商量。” 李简溪反问:“我怎么信?” 墨尘扔下手中的剑,“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 这句话,猛地撞开了李简溪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几十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李简溪松开了平江雪,将他推向墨尘。墨尘顺势接过,把人护在身后。 就在海盗王催促李简溪归队之时,李简溪又对墨尘道:“这位壮士,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小腿?” 这个问题一出,墨尘和平江雪俱是一震。墨尘说不出话来——他不能判断眼前这个突然问出此话的人,究竟是不 是自己的亲人。 李简溪见墨尘这副模样,已眼含热泪,“天啊……你居然已长成这般年纪。” 平江雪立在二人中间,一边看着墨尘的表情变化,一边防着李简溪突然发难。 最终三人在一木屋围案而坐,村民和海盗们暂且化干戈为玉帛,在院外该疗伤的疗伤,该吃东西的吃东西。 李简溪对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算起来,我是你堂叔,我叫李简溪。 当年洞庭帮出事,我就在现场。那不是江湖仇杀,是有人要灭口。你爹在最后一刻,把还在襁褓里的你塞给我,只说了带你走,别报仇,让你活着。 我抱着你连夜往武当跑,到了山上,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追兵又太紧,于是把你藏到了一个地方,自己又向山下逃去。 我不能连累你。我走了,引开了他们,一逃就是许多年。 李氏我们这一脉,除了我就只有你了。 最后我走投无路,在南海边上,我偷了一艘小渔船想漂去吕宋,结果半道上遇到了真海盗——是一伙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渔民,领头的正是如今海盗王的父亲!他们抢了我的船,我没反抗,只想求死,但最后老海盗王说了句——你敢杀人吗? 我便入了伙,我知你们对海盗的印象不好,但我们从不碰女人和孩子,其实此番来犯,也是中途停靠,这趟航程,本就是我们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趟。” 墨尘听着,神色稍显麻木,却仍止不住问:“叔叔,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次想回中原寻我吗?” 李简溪叹道:“孩子,不见你,你便无苦海,可远离仇仇怨怨。见了你,怕反惹你毕生悲哀。” 墨尘内心很乱,但没有哭出来,只苦涩地问:“所以到底谁是我的仇人?” 李简溪回道:“仇人,是当年在京城往来最密的那批人……查到的名字,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敢碰。” 墨尘一下子明白了——为何万历密旨说不希望他查了,一切因果,都随着身世揭开而变得清晰。 李简溪见墨尘不语,继续道:“我也不叫李简溪,我的真名叫李沧溪。之所以化沧为简,就是希望自己的余生能过得简单些,只不过我再也没能返中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认出你,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 墨尘收紧翻涌的情绪,颤声道:“那……您……” “就留下吧!”平江雪抢话,说出了墨尘的意思。 此刻墨尘的脆弱只有平江雪能平复。而李简溪却摇了摇头:“不行,我仍是朝廷要犯,这么多年,我被迫杀了很多人,攒下不少孽障,本想金盆洗手安度晚年,但如今见到你,已无遗憾。我也该回中原投案自首了,就当为你攒些福报。” 说罢,李简溪起身。墨尘想起身去拦,瞬间被平江雪按住。 平江雪对李简溪道:“叔叔,您是去是留,我们都是您的亲人。不过人世何求?雪儿觉得您 别了他乡、远离故土,才是您心中最重的痛。” 李简溪对平江雪笑笑,又看了看墨尘。此时外面来人进来报——船已大致修好。 “今日见到我侄儿和你,倍感欣慰。此生,我终于靠岸了。” 李简溪说罢,转身离开了。 67.各安天涯 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简溪就这么上岸了。 而李简溪几乎只是和墨尘短暂的相认,却搅得墨尘心神不宁好久。 墨尘月下在阁楼顶层房檐上酌酒。平江雪来的时候,他已有几分迷离。 平江雪伸手按住墨尘的酒杯,“哥哥,你还是难过?” 墨尘叹了口气,“没有,只是希望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 “你叔叔和武当有渊源,才拼死送你过去,给你活路。” “是啊,不然我俩过招时,不可能同时识出对方招数,他走的坚决,我甚至还没开口问他具体和武当什么渊源。” “不重要了,哥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准备教岛民武功,不立门派,只为保卫岛上安全。” “那我们就永远定在这个岛了?” 墨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视平江雪为永远的爱人和家人,但他对家没有概念,“雪儿,何以为家,我也不知,我的抉择是否都对,无法断定,但我想以你为主。” 平江雪握住墨尘的手,“哥哥,就把这个岛当家吧,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想对朱家人背信弃义,所以你不会回北方,你也放心不下老怪师父他们,所以才想着运送物品,你说何以为家,其实你已经四处为家了,只是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不能再花时间去闯荡了,我只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墨尘听后,泪眼朦胧,“好。此生此世,我墨尘只有你一人,海枯石烂,此心不改!” 平江雪也泛起激动的泪,“哥哥,我也是。无论几生几世,我只认你。” 说罢,二人月下相依,南洋的夜在这一夜尽显温柔。 自那日后,墨尘教岛民武功的事便推行了起来,他在教授武功的同时也手写了一份回魂令心法。 岛民习武热情高涨,从一开始的壮丁学习,到最后不限男女和身份,积极参与。 平江雪倒是恬静了很多,认真跟当地女工学了珠绣,武艺就维持在一般水平,反倒没再犯过什么伤病。 岛上每五日就有一次赶集,墨尘总是在这一天陪平江雪一起逛。 这一日,墨尘在集市上背着竹篓对平江雪说:“雪儿,我把回魂令的心法全都写下来了,明日一早,我在海边陪你练练。” 平江雪听后脸上有一丝犹豫,但还是应声说了个“好”。 次日一早,平江雪赶到海边之时,墨尘已独自舞剑多时了。 墨尘看见平江雪,立马收剑,走了过来。 平江雪没有着急练武,而是看着墨尘道:“哥哥,你还记得答应我一件事吗?” 墨尘的表情随着平江雪的表情变化而变化,“此刻你要提吗?” 平江雪点了点头。 墨尘继续道:“说便是了,怎这般严肃?” 平江雪转了个身,“哥哥,我希望你不要教我回魂令。” 墨尘不解,但也觉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想学?那我就把心法收好,等你想学时再学。” “若我一直不想学呢?”平江雪转过身正视墨尘。 墨尘这下不懂了,“我们在此处算是悠闲,练这个不会影响你做珠绣的。” 平江雪忽地上前拥抱住墨尘,下巴抵在他右肩,“哥哥,我永远不再学回魂令。” 墨尘听后迟疑了一瞬,随即轻拍平江雪的背,“行,我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事。这就是你要的承诺?” 平江雪缓缓松开手,“不是,我还有一事,是真的需要你答应我。” 墨尘忽然感到恐惧,平江雪很久没露出这种表情了,上一次有类似的表情之时,还是面对大蛇闯关之时。 平江雪继续说:“我要你——永不用回魂令心法救我!任何时候,我都不要你的血,我就要自然而然面对生死,和你共一生,你可愿?” 墨尘慌了,在他眼里,平江雪本就是珍宝,为了他可杀穿城池,自然而然到南洋也将视他如命。 “雪儿——” “哥哥,我不学代表我也不会用极端之法救你,回魂令本应是传授凝神定气之法,可牺牲旧人、逆改天命,那么它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墨尘听后,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份回魂令手抄稿。纸页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沾着几点酒渍——那是他月下独酌时滴上去的。他看了又看,仿佛又把每一个字刻回眼里。然后抬手,掌力一挥,纸页瞬间化为碎片。海风一卷,碎屑纷纷扬扬落入海中,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雪儿,你说的对,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一次次的活过来,而是我要陪你到老,到死。”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样的许诺,比以往任何情话都让他心颤,猛地扑进墨尘怀里。 墨尘闻着平江雪的发香,轻轻说了句:“萨亚钦达卡木”。 平江雪听后嘴角上扬,也轻轻回了句:“阿库沙扬卡木”。 愿望千秋万代,愿福荫予世代,而回魂令辗转一瞬间就能惊天动地,恰天地之间最可贵的始终是至爱之人永在身边。 二人约定的永远避居海外,真的做到了再未踏足中原半步,纵再思乡,也不动摇。 同年四月恢复顺风北上的航线后,二人还是想办法给中原的石老怪、刘阿婆运送了南洋的物件,物件里也有不少贵重珠宝,二人不写信、不露面,算是避人耳目,但一路走来还是不能不尽孝,只是送物件的使者永不提来时路。 后来,平江雪学了更多的手艺,因热带椰子多,他甚至和村民学酿淡椰酒。只不过他还是不学做饭,一是他不想学,二是墨尘怕他烫到手,自己倒是学做了不少南洋菜。 日复一日的岛上生活,让二人更加甜腻美好,又是一个风轻月朗的夜,二人在阁楼房檐上。 平江雪头枕在墨尘的腿上,“哥哥,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墨尘笑道:“我的愿望就是像此刻这样,每日清晨练剑后和你共进朝食,白日忙碌后一起吃吃夜宵。” 平江雪笑了,“怎么都是和进食有关?” 墨尘轻描淡写:“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做赌尔焉 的生意吧。这就是食物啊!” 平江雪将头正了正,“只是这个臭果耗费工人采野生的,还得搬运,比较麻烦。” 墨尘用手托了托平江雪的头,“我总有种预感,以后这种怪果,会广泛种植,也许中原也会流行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总觉得它在几百年后,会叫流连!” “流连?” “是啊!你没发现吗?从你登岛开始,因为有它的存在,你就流连忘返了!” 平江雪大笑:“你是不是在讽刺我嘴馋!” 墨尘对着平江雪的唇印了下去,“你这个馋猫,只能我伺候。” 又是一个温柔的南洋夜,地阔天圆仿佛都映衬着二人最质朴的情话。 两月后,由于李简溪早就投案,沈辞变得无案可办。 朝中没人管南洋海盗,也没有催促沈辞回朝,因为全在吵朱常洛什么时候被立太子,万历此时一个头两个大。 沈辞找了个向导四处游历,说是为稽查海盗余孽,实则受了墨羽四海为家的影响,也想体会一下四海之大。 沈辞请的向导是个会苏绣的华人,在南洋辗转多年,此次经过林度洲小岛时,特地向沈辞介绍: “这个岛虽不是最出名的,但岛上有人在做赌尔焉的生意,岛民会不少中原功夫,各个村落相对友好,沈大人若想看看南洋人民是如何和中原人士生活融合的,可以去岛上逛逛,今日正好能赶集,而且有各种刺绣、珠绣。” 沈辞接受了安排却选择独自上岸。他看到岛上的岛民正在有序地搬运着赌尔焉,边走边问其中一人:“这就是赌尔焉?” 岛民约莫二十岁上下,用蹩脚的中原话回:“这就是。” 沈辞又问:“你会中原话?” “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会。” 沈辞不知被什么触动了,继续问:“谁教的?还是说岛上中原人多?” 工人放下赌尔焉,“反正我是和督康学的,他的可卡西,也教了我不少,他们来了有段时间了。” 很显然督康和可卡西都是原住民的语言,沈辞并不知道一个是代表师傅,另一个是代表爱人的意思。他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是否有叫墨尘的中原人?” 工人听后非常笃定:“没有叫墨尘的!” 沈辞失落,本欲向集市走走的身躯,转身就要往回船方向走。方走二三步,工人又用蹩脚的中原话在他背后大声说: “但是,有个叫李墨尘的!是我的督康!” 沈辞脚步忽停,虽未回首,但眼底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旧念。他停了片刻,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赌尔焉那股子说不清是臭还是香的怪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杭州府的深夜里,墨尘也是这样——明明就在眼前,站在平江雪身侧,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辞终是未转身。他径直走回船边,一言未发。船慢慢离岸,沈辞站在船尾,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小岛。 海天共一色,各自安天涯。